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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即兴表演 上——过野

 文案:

 
三流小编剧陈衍上辈子被人陷害,死时家破人亡、千夫所指。
 
当老天给他第二次机会,重生到刚毕业那年——
 
他接了齐安东的橄榄枝,成了加害者的笼中雀,甘为人下,苟且偷生。
 
做齐安东期待的事,扮齐安东喜欢的样子;
 
借他的势上位,用他的手复仇,再把他推进深渊……
 
热吻背后,风波万丈。
 
你害我时,我们互相算计;你爱我时,我们是共犯同谋。
 
在这个世界上,你我是同类。
 
我不爱你,又能爱谁?
 
影帝金主攻X重生编剧受
 
一个从假装相爱到死活不承认动了真心的故事。
 
HE
 
内容标签: 娱乐圈 重生 都市情缘
 
主角:陈衍;齐安东 ┃ 配角:韩天纵;倪正青;狄辉
 
第1章
 
电话没人接,又一次转进语音信箱。
 
“陈衍,接个电话吧?我很担心你。”齐安东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电话那头陈衍正坐在书桌前数桌上摊着的药丸。
 
“一,五,八……要多少来着?”他无奈地摇摇头,“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
 
手机响了很久,他就当没听见,起身去柜子里掏出另一瓶药,拧开盖子全倒在桌上,重新数起来。
 
“你的事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狄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没事儿的,振作起来好吗?”
 
电话里传出齐安东的声音,他只瞥了一眼,伸手把远处的水杯拿到近前。
 
“滴——”下一条留言,是他爸爸,“小衍?妈妈的事你无须太过自责,人生有命数,该走的总会走……”
 
语音信箱自动往下播放,把这几个月的语音都播了个遍。陈衍自顾自地哼起歌儿来,哼了一段,自己也觉得不堪入耳,叹了口气,闭上嘴。
 
“滴——陈衍,你找我们借的那几十万什么时候还啊?时间给的够多了,下周五是最后期限,你再拿不出钱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是高利贷的人。
 
“滴——是我,齐安东。陈衍,很久没联系了,要不要出来吃个饭?你要是……要是有什么事,有我能帮上的地方,你尽管说。”
 
这是齐安东。
 
“滴——师哥,是我,抱歉啊现在才看到你的消息,你最近缺钱?五万够吗?你把卡号给我,明天打给你。”
 
这是他读编剧时的师弟韩天纵。
 
陈衍翘起嘴角。天纵……他心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想起许多年少的往事,笑得更加开怀。
 
“滴——小衍啊,是爸爸,我……唉,你一个人在外地,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却还跟你伸手。只是……小衍,你现在手头还有余钱吗?你妈妈这边还缺点钱,要做手术,大概十万……七八万,七八万就够了,你李叔说家里那块玉找到买主了……”
 
陈衍挂着笑意的脸僵住了,他木然呆坐了片刻,突然捂着脸哭起来。
 
一开始是啜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惨叫,像要把胸腔里的血全都吐出去。
 
“陈衍!干嘛呢!”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室友见叫他不应,干脆用脚踹起门来,“陈衍!你再这样我就投诉了!你这种人也有脸……赶紧给我滚出去!还有滚出去之前先把上个月的房钱结了!”
 
陈衍不管不顾地继续哭,哭得一抽一抽的,抓起一把安眠药就往嘴里塞,塞不下去了就拼命灌水,把自己灌得像个喷泉,咕噜噜往外冒泡。
 
室友在门外喊不应,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真他妈倒霉,他一边止不住地哭,一边拿纸巾擦眼泪,死都死不成个体面样子。
 
他的意识慢慢散去,睡意渐浓——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很久都没睡成的好觉了。
 
陈衍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墙上渗水的痕迹,那块水迹张牙舞爪,和顶灯边缘的蜘蛛网相映成趣。
 
居然没死成,果然烂命一条好活得很。
 
他哼哼两声,眼泪又流下来,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天亮之后人总是会觉得昨天夜里的自己像个傻逼,尤其是自寻短见的,傻逼中的战斗机。
 
陈衍现在想起昨晚都像一场笑话。
 
他凭什么一了百了,把所有烂摊子都扔给别人?凭什么让他接连失去事业和妻子的父亲再失去儿子?
 
扯着嘴角笑了笑,陈衍决定把昨晚发生的事埋在心里,谁也不说。他甩了甩脑袋,从床上跳下去——
 
等等,床?我怎么在床上?
 
他一边疑惑地挠着脑袋,一边拿起嗡嗡震动的手机。
 
翻盖手机?这又是什么玩意儿……他拿戳了戳手心那团器械,好像……和他好几年前用的那款差不多?
 
该不会死没死成,脑子却吃坏了吧?这可亏惨了。
 
短信箱里堆着十几条消息,联系人都是“曼姐”。
 
何曼曼啊,他露出怀念的神情。自己刚出校门时大部分活儿都是曼姐给介绍的,只是后来他们不知为何联系渐少,最近两年甚至没说过话了。
 
之后许多年陈衍也再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像何曼曼这样对自己好,却不求什么回报的人了。他是发了什么神经才会跟曼姐疏远?
 
他打开信箱,何曼曼一发短信就是十几条轰炸的作风还是一点没变。
 
“上QQ!”
 
怎么用回QQ了?现在不是都微信联系么。
 
“快!”
 
“等着你!”
 
“五分钟不来就别见我了!”
 
他赶紧扔下手机打开电脑。眼前老旧的开机界面陌生又熟悉,却让陈衍更觉异常,简直像时光倒流回到了好几年前。
 
弹跳的QQ标志旁边显示着2010年,估计是破电脑又抽风,恢复到出厂时间了。他无视这个诡异的日期,直接点进曼姐的对话框。
 
“衍子,我这儿有个活你接不接?”
 
“不是什么好机会,一个科幻片,骗钱的那种”
 
“你前几天不说缺钱么?”
 
“先把资料发给你看看,你自己决定吧”
 
陈衍点开文件,压缩包名字赫然是“夏日同盟”。
 
“曼姐,不是吧,这片子又拍啊?上次没赔够?”他哭笑不得地打字,“翻拍还找原版的编剧,不带这样的。”
 
“???”
 
“陈衍你脑子坏了吧,这片子啥时候拍过?你梦里?”
 
“虽然确实看着像扑街货,你也不能这么诅咒人家啊!好歹是一份饭钱,你个没资历的毛头小子还想咋地?”
 
陈衍眨巴着眼睛,莫名其妙。
 
这不就是何曼曼前几年介绍给自己的活儿么?她怎么跟失忆一样,还刚毕业,我都成老油条了还刚毕业……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夏日同盟”,字还没打完,就瞥见首页右上角的日期——
 
陈衍浑身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但这想法和他的科学知识太脱节,他不敢相信。
 
“曼姐……现在几几年?”
 
“哇,你真的智障了!”
 
“别,到底几几年啊?”
 
对面截了个日期发过来,上面大大的“2010”四个数字让他眼皮直跳。
 
他继续搜“夏日同盟”,出来的也全是不相干的结果,百度百科——
 
“抱歉,没有找到与‘夏日同盟’相关的百科结果。”
 
他的手抖起来,哆哆嗦嗦地冲出房门,跑到隔壁咚咚咚敲门。
 
“怎么了,有事?”打开门出来个穿沙滩裤裸上身的汉子,一脸“老子很不耐烦但还是要装礼貌”的样子。
 
陈衍也不管他,开口就问:“方庆啊,你前几天不是说准备换房子吗,房子找得怎么样啊?”
 
对方瞧神经病似的看着他:“陈衍?是叫陈衍吧?我才搬进来半个月,换什么房子?”
 
“……”
 
陈衍旋风一样卷回自己房间,留下方庆恼怒地站在原地,骂了句“神经病啊”。
 
他回到电脑前,屏幕上已有许多条消息,质问他聊天聊一半去哪儿了,又问他这活儿到底接不接。
 
他也不回答,直愣愣盯着日期,盯了一会儿手掌慢慢移到脸上,把整张脸捂了起来。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手指缝里流出来,淌了他一胳膊。
 
他正哭得带劲,手机又开始震动。
 
“晚上没事一起吃个饭吧?齐安东”
 
齐安东怎么会找他?陈衍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2010年的今天,齐安东找他吃饭,他欢欣雀跃地答应了。和大明星吃饭,还是自己喜欢的明星,于公于私都没理由不同意。
 
结果这次晚饭中齐安东提了一件事,让他俩本来还不错的关系急转直下——他说要包养陈衍,说得还挺婉转。
 
啧,陈衍盯着手机摇了摇头。
 
他走到镜子面前端详自己。镜子里的人正处在年轻气盛的年纪,充满活力,自觉前途就算不光明,至少也无忧无患,却不知道不久之后他的锦绣人生就会变成无间地狱。
 
你太天真了——他无声地对镜子里的人说。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和上辈子全然不同的决定。
 
他拿起手机,回齐安东:“好啊,在哪里?”最后还附上了一个笑脸。
 
第2章
 
也许是出于对上辈子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的怀念,也许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毕业后唯一对他不求回报的人,去见齐安东之前陈衍先约何曼曼出来喝了个茶。
 
他到咖啡店时何曼曼正坐在窗边,独自霸占了一个四人桌,光艳的指甲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架子越来越大了啊陈哥。”她翻了个白眼。
 
“曼姐。”陈衍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全不在乎她的冷嘲热讽。他还来不及点单,只一个劲地打量这个三十来岁、颇有风韵的女人。
 
何曼曼被他看得不自在,挪了挪屁股:“怎么,想通了?决定跟姐姐来一炮?”
 
陈衍张开双臂扑了上去,把何曼曼紧紧搂在怀里,心内破涛汹涌,不能停歇。他怀抱着这个俗气的他一开始并不喜欢的女人,把脸埋在她的衣领上,像怀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生命。
 
“停停停!哎呀我的粉底!”
 
陈衍在被推开的前一秒抓紧机会把濡湿的眼角擦干,老实地坐回对面。
 
“你突然发什么疯?”
 
“没什么,”陈衍傻呵呵地笑,“我们谈剧本,谈剧本。”
 
“真没别的事?”何曼曼怀疑地盯着他。
 
“没啊,我能有什么事。”他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咖啡,“就是想见见你。”
 
“哦——”何曼曼拉长声音,一巴掌扇到他脑袋上,“你就为了这个叫我喝茶啊!老娘出门一趟很费力的!”
 
“真的,就想见见你。”
 
他低下头,斜眼瞥着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曼姐,你说的那个本子我接了。”
 
“那不然呢,”何曼曼很是不屑,“你还有的挑啊?”
 
“没。”他笑笑。
 
算一算现在这个时候,他娘应该已经被移到普通病房了,爹应该也在卖房子筹钱了,他哪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也是,”何曼曼小心翼翼地喝着咖啡,不让它沾到嘴角,“到处碰壁的日子过腻了吧?没事儿,刚毕业的学生都这样,一个个心比天高,玻璃心多碎几次就变钛合金了。”
 
陈衍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他竟在何曼曼的语气里听出幸灾乐祸的讽刺。他心里有些异样,勉强点了点头:“是,以前都是我想得太简单。”
 
何曼曼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突然转变感到诧异。
 
“真这样就好,你也别耍花枪,老老实实写,别让老板发脾气,到时候我们俩都不好过。”
 
他乍一听到“老板”这两个字,心里一惊,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为了不让何曼曼察觉,他赶紧把手从桌面上挪下去,紧紧攥住衣角。
 
上辈子狄辉——曼姐的老板,曾经也是他的老板——给他留下的阴影仍盘桓在心底,像头巨兽,随时准备侵吞他的理智。
 
要不是那个人,他也不会被媒体造谣吸毒陪睡,不会接不到本子,不会被放高利贷的人追着要钱,甚至不会失去他的母亲。
 
但是现在他需要钱,如今还不是报复的时候。他抿抿唇,努力压下心里的恶念,抬起头笑得毫无芥蒂:“我知道,曼姐,以后有什么活您多关照。”
 
他停了一会,又补充道:“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临走前他对何曼曼挥手道别。这就是他过去的人生的唯一余音了,他如今要同它说再见。
 
他转过街角,走进商场。左右两边的柜台奢华又闪亮,穿着入时的女人们拎着包来来往往。他什么也没买,完全忽视了偶尔投来的眼神,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他站在镜子前,注视着自己。
 
在学生时期他很为自己的脸骄傲,尤其是被长辈和老师褒奖的时候。这张脸为一个优秀的同龄人的名声增光添彩,让他与那些书呆子样貌迥异,似乎有云泥之别。
 
上辈子陈衍从不歧视任何人,他对所有人一样温柔,就算对方一无是处,他乐意去帮助一切遭受灾难和痛苦的人和动物。但对他自己,他认为只有这张脸是配得上他的。在学校里勉强能称得上“优秀”的人如果配上一张好看的脸,就会被无限追捧,甚至在年轻人中神化,此时家境、人品,都不过是容貌和成绩的附庸。
 
当然,他的家境和人品也一点不差,这为他带来了数不清的爱慕者和有些盲目的自信。
 
而现在这张脸会为他带来更多、更实用的东西。
 
他伸手小心地将额前的头发理齐,它们因为刚才和何曼曼的打闹变得散乱。接着他仔细整理了衣襟和领口,让自己看上去一尘不染。
 
他再从卫生间走出去时已经带上了从容自信的微笑,于是瞥向他的视线更加繁多和炽热。
 
富有而年轻的女人们像看猎物一样看着他。
 
——但是再过一小会儿,我的角色就截然不同了,在这个光亮如镜的迷宫里,猎物将重获新生。陈衍带着对自己的嘲讽这样想到。
 
他来到一家饭店,侍者将他迎进去,他多年来养成的姿态让他与这间高档餐厅融为一体。
 
菜单上的价格比方才他和何曼曼所在的咖啡厅高了许多倍,等待的人也从对方换成了自己。
 
齐安东见到陈衍的第一眼便觉得今晚的他与平时大不相同。陈衍身上漫不经心又高傲的气质消失不见了,变得严肃而正经。这让齐安东想笑,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他谈吧?自己可能不经意间给了他这样的错觉?
 
他反思着自己。他今晚并没有非见陈衍不可的理由,也没有正经事要和他商量,但是依自己的性格,在交流中不自觉地泄露出“有事相商”的暗示以便引诱对方赴约的可能性也不低。
 
他坐到陈衍对面,说抱歉,来晚了,但他实际上并没有迟到。
 
陈衍摇摇头,表示不在意。他迅速抬头看了齐安东一眼,又马上不好意思似的将眼神挪开。
 
这样的陈衍才和齐安东记忆里重叠起来。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陈衍的情形。那是在卢开霁的办公室,卢开霁是陈衍在电影学院读编剧时的导师,也是对齐安东有知遇之恩的大恩人。为了他带自己进入电影圈子的恩情,也为了不在圈内留下忘恩负义的名声,齐安东时常去卢开霁家里和学校拜访他。
 
临近寒假,齐安东因为准备去国外过春节提前来给卢开霁拜年。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贵重物品,带着助理和保安进了卢老的办公室,还没开始寒暄,就先看见了窗户边奋力擦玻璃的年轻人。
 
那人踩在脚凳上,踮起脚伸长手去擦最高的窗户,短外套已经提到腰间,灰色的毛衣和T恤也窜了起来,颇有层次感的衣物下露着一截白皙细嫩的腰,年轻的、未加锻炼的腰身在冬日阳光下反射出勾人的光彩。
 
“小衍,”卢老喊他,“那些事留给清洁工做就行了,快过来打招呼,抓紧机会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演员吗。”
 
窗前的人扭过身子,阳光在他脸上一晃,那张脸也和他的腰背一样年轻得发光。陈衍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挪开眼睛,从凳子上跳下来。他的身体被衣服完全遮住了,齐安东心里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他放下东西走过去,抢了陈衍手里的抹布:“我来吧。”
 
“唉,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卢老摸着下巴说,却一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倒是陈衍手忙脚乱地要去夺那块脏兮兮的抹布。
 
“嗨,您还不知道我啊。”他无所谓地笑笑,把手一举,陈衍就够不着了。
 
正经打招呼的时候齐安东才知道对方的名字。
 
“陈衍,”他在嘴里嚼了嚼这两个字,“还挺好听的。”
 
陈衍似乎是他的粉丝,和他说话时眼里总带着点儿羞涩,但他又毫不怯场,大方自然,和齐安东侃侃而谈,于是那点眼神里的不好意思倒变得像暧昧的情趣。
 
他们相谈甚欢。虽说齐安东和谁都能相谈甚欢,但陈衍仍显得特殊。他对电影一腔热血,满怀抱负,既不像那些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久了早已失去棱角的圆滑人物,又不像对电影一无所知却硬要显摆的半吊子。
 
临走时他给陈衍留了电话,陈衍似乎很高兴,可也没有表现得受宠若惊。他礼貌地向齐安东道谢,似乎他得到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任何人对他好都是理所应当。他那么自信、骄傲、又漂亮。
 
漂亮得让人想攥在手中。
 
齐安东回过神来,继续和陈衍聊些可有可无的东西,玩味着他困惑又不便发问的表情。
 
“就……这些吗?”陈衍问道,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小牛肉。
 
他眼神里隐隐有失望,这让齐安东忽然想找点儿重磅炸弹来吓他一跳。他自认这一年多来已经做了足够的铺垫,于是停下手里的刀叉,清了清嗓子。
 
陈衍被他要宣布什么的样子弄得很紧张,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坐直了身子。
 
齐安东说:“你搬来跟我住怎么样?”
 
这句话来得突兀,言下之意却很明白。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侮辱,尤其是像陈衍这样年轻又高傲、刚毕业不久的学生。
 
他端详着陈衍,陈衍有些卡壳,但没有像他想象中一样震惊,甚至没什么剧烈的反应。
 
他有点后悔了,认为这个问题提的时机不对,正准备用玩笑遮掩过去,陈衍忽然笑了笑,十分平静而更让他惊讶地回答道:“好啊。”
 
第3章
 
齐安东被陈衍反将了一军。他总是平静从容的脸此时像块木头,嘴也微微张着,有那么几秒钟他是一动不动地愣住的。
 
陈衍几乎要笑出声了。
 
上辈子齐安东说完这句话后他勃然大怒,彻底和齐安东绝了联系,还告诉他他们往后一刀两断,各走各的路。
 
多幼稚啊,一刀两断。陈衍都想嘲笑上辈子的自己。
 
齐安东恢复如常,笑着对他说:“你真的答应了?”
 
“嗯。”他插起一块蘸着汁儿的蘑菇送进嘴里,认认真真。
 
“你的室友和你合不来?”他又问。
 
陈衍叹一口气,他不明白齐安东为什么要装傻,虽然本质是件下三滥的事儿,可留点面子以后才好扮清纯无辜啊。但齐安东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回避,反正从他做决定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要脸了。
 
“我知道你说的意思,”他说,“我又不傻,你这段时间……难道我就一点也看不出来?”
 
齐安东不说话了,他一心一意吃着盘子里的牛肉。
 
过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结束了这次晚餐,人模人样地从餐厅离开了。餐厅讲究个情调,出门就是片人工湖,凉风岑岑夹着水汽,往人脑袋上吹。夜里气温降了不少,陈衍走着走着就打了个喷嚏。
 
齐安东把一件外套披到他身上,他一回头,齐安东正笑得柔情蜜意,像条大尾巴狼。
 
他把陈衍送到楼下,陈衍走了几步,忽又转身回来敲了敲车窗。
 
“怎么了?”齐安东把玻璃摇下来,倾向窗边。
 
陈衍的半个身子从窗户探进来,他的脸离齐安东大约只有两厘米。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他问。
 
“我说话从不作假。”齐安东下意识地回答,说完才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陈衍指的是什么。只因为他惯把自己当作陈衍的追求者,一字一句都要表现一番,才脱口而出这么句话。
 
他想自己应该没有昏头到答应他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不像圈里有些人,玩情儿玩得把自己都赔进去。
 
“那,等你电话。”陈衍说。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垂着眼睛,脸色发红,吐息之间热气拂到齐安东脸上,还带着红酒的香味。
 
齐安东先是心猿意马,接着领悟到了他的意思,陈衍这是急着要跟他同居呢。他点点头,心情微妙,那点儿少儿不宜想法也没了。
 
他对陈衍挥挥手,一脚踩上油门。
 
陈衍站在原地,脸上已全无方才那种含羞的神情。他下颌微抬,轻蔑地看了会齐安东的车屁股,转身上楼。
 
驾驶座上齐安东一直盯着后视镜里陈衍的背影。陈衍不算瘦弱,裹在衣服里的脊背却显得单薄,这很得他意,太强壮的背肌会让他倒胃口。他的腿也一样,有少许肌肉,但没有明显的线条和疙瘩,乍一看是修长而光滑的,只有用力的时候会鼓起微微的弧度。
 
这些是他和陈衍认识不久就发现的,每次和陈衍见面陈衍都变得更符合他的审美。齐安东是个追名逐利的人,也是个精明的人,他挑猎物讲究三个字,快、准、狠,陈衍越合他心意,他就愿意在他身上花费越多的时间。
 
去年开春后他再去拜访卢老,特意挑了陈衍会在的时候。为此他自己没花什么心思,手下的助理却费了不少周折研究陈衍的日程。
 
那次陈衍见到他还是很惊喜。他和陈衍开玩笑:“你真这么喜欢我啊?我怎么看不出来,别是捧我的。”
 
“没,我真是您粉丝,特别敬佩您!不是客套,老师都知道!”陈衍急了。
 
“那你怎么春节都不给我拜年。”齐安东抱怨道。
 
“怕打扰您,您那么忙……”
 
“三十晚上我收到好多消息,可没看到你的。”
 
陈衍看出他在说笑,放松下来,也笑了:“我在家的时候一直不怎么和人联系。您倒是看了一晚上消息,也没想着给我发一条啊。”
 
齐安东为他的理直气壮感到惊讶,同时又觉得有趣。
 
直到陈衍被人叫走,他还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也就是那一刻,他愈发觉得陈衍的身体看得上眼。
 
齐安东记忆力很好,背台词从不多花时间。他现在还记得叫走陈衍的那个学生,陈衍叫他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天宗?还是天纵?
 
当时他就多留了个心眼,因为陈衍似乎很喜欢那人,听他在楼下喊就欢天喜地地跑了。
 
陈衍能这么容易被自己弄到手,九成九也不是直的。那么他和那个叫天纵的学生的关系就更不简单了。会是他男朋友吗?齐安东感到烦躁,用力把烟屁股在盒子里戳了戳,抖下一串烟灰。
 
他不介意和他好的人以前有别人,只希望对方把乱七八糟的关系理清楚,别带进他们之间。
 
至于陈衍本人……他还没想过要怎么安置他。算了,过几天让助理去办吧。他打方向盘转了个弯,就把这事置之脑后了。
 
陈衍一进门就瘫在了沙发上。
 
他觉得累,前二十多年也没这么累过,他几乎要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方庆“嘿呦”一声把他吓醒了。
 
“大半夜回来,害得谁都休息不好,不知道楼上楼下有没有意见呐。声也不吭一个,鬼魂一样坐沙发上,吓谁?”
 
对方阴阳怪气的,陈衍懒得听,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还挺横!”他听见方庆在外面愤愤地说。
 
方庆这副小肚鸡肠的样子就像陈衍上辈子上大学时见到的一个女孩儿,整天明里暗里针对另一个物理系的姑娘,逮着机会就骂。后来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说物理系那姑娘抢了她男朋友,当小三,怀孕了,挺着肚子找到那男孩家里去,逼他娶自己。
 
风波是以怀孕的女孩儿退学结束的,骂人的那位也没讨到好,又待了半年被家里送出国了。只有那个男朋友什么事都没有,好好地毕了业,进了国企。
 
方庆就跟个女人似的,他恶狠狠地想,心眼儿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难怪没有女朋友。等他反应过来又开始为自己的恶意感到恐慌——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的?
 
他把手撑在洗脸台上,镜子里的陈衍盯着他。以后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呢?陈衍啊陈衍,你可千万别去和齐安东的情人们争风吃醋,你是讨不到好处的。他笑了笑,又想,好好当个玩物,拿到钱,抓住机会,成吗?
 
他想着想着笑不出来了,忽然觉得反胃,心头涌起一股想停止一切的冲动。这种冲动一来就压不下去,快把他逼疯了。他抄起手机就要给齐安东发短信,说今天的话都不作数,并请他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就在他打下第一行字时,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小衍,最近过得如何?不要亏待自己,该花钱的地方就花,没钱跟爸爸说。你这几天身体怎样?我和你妈妈最近都好,勿担心。”
 
“……最近都好,勿担心。”陈衍念着短信,眼神又黯淡下去。
 
“身体健康,一切正常,你们多注意身体。”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近工作势头很好,很快能有一大笔钱进账,忙完这段回去看你们。”
 
他突然失去了力气,倚在墙上,方才的想法烟消云散。
 
脑海里还留着上辈子见母亲的最后一面,母亲躺在医院水泥过道的小床位上,苍老得他认都不敢认。
 
现在妈应该已经发病了,而他爸还在跟他说一切都好,他们什么也不缺。
 
他从小就被当个少爷养着,直到今天在爸妈心里还是个靠不住的孩子。
 
上辈子知道家里状况的时候妈妈的病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陈衍没办法,为了多赚钱,答应把自己的剧本署上别人的名字,答应给用黄色标题当噱头的起点网站供稿,答应陪人吃饭……什么面子都不要了,却仍然一无所获,还被人污蔑陷害。
 
要是拒绝齐安东,他这辈子依然没有十足的把握救回母亲,更不用说让狄辉付出代价。上天给他一次机会不代表会给他第二次,齐安东是最好的选择,上辈子害过他的人都和他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只要有机会,只要有机会……
 
和齐安东睡个觉算什么?多少人想爬上他的床还苦无门路。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
 
他今天不打算洗澡,准备就带着这身恶臭去睡了。明天他要回忆一下《夏日同盟》的剧情,尽快把本子写完。前几天还有另一个活儿找他,电视剧,和其他人合写,制片方急着要成品,他原本觉得无趣没答应,明天也要再发个短信争取下来。另外还要多找门路,以便得到其它工作机会,让自己卡里的数字涨一涨。
 
他对着镜子作出方才面对齐安东的那副含羞带怯的神情,端详了一下,觉得并不难看,除了有点儿恶心。
 
但他恶心无所谓,齐安东不恶心就行。他笑了笑,哼着没调的小曲儿梦周公去了。
 
第4章
 
陈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家里待了三天。这三天,六七十个小时,齐安东都没来找他,甚至没给他打个电话。
 
一开始陈衍还没什么反应。他在家里写写剧本,发发短信,和人聊天扯屁联络感情,时间过的是很快的。到第三天他才后知后觉地焦躁起来,疑心齐安东那边有变。
 
他给齐安东发了两条短信,没回。又打了几个电话,没接。起初还怕自己显得太势利吓跑了人,后来也顾不上这种担忧,电话催命似的拨过去。可总归杳无音信。
 
到了第五天,因为上辈子的经历还在脑海里,答应曼姐的本子已有雏形,刚印出来的封皮上“夏日同盟”四个字油亮亮的——这是个标题就明晃晃写着“抄袭借鉴”的电影。上辈子陈衍为了写出些新意,做了许多努力,到头却被打回来让他大改。几十天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说,还惹了好一通骂。
 
“我们想要和《夏日大作战》那种,你懂不懂?有市场的东西!清新的、积极向上的!”
 
他后来终于明白,“《夏日大作战》那种”指的不是主题也不是立意,投资方想要的,正是原封不动只换名字的《夏日大作战》。他不肯做这样的事,黑眼圈熬出好几层,勉强改了改。最后对面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电影上映时他坐在寥寥数人的影厅里,屏幕上哗啦啦的故事一点儿也不认识了。
 
这回陈衍没做傻事,他都把人家的意思摸透了,自然要省点儿力气,遵老板的旨意写。
 
合上电脑,翻开手机,仍没有齐安东的消息,陈衍决定主动出击。
 
他把紧要东西和换洗衣物收拾了,不多,一个旅行包,以前出国玩的时候买的,看着不怎么大,容量却实在不小,装满了背到背后几乎有他半个人长。其它值点钱又不好带走的拍了照挂到二手交易网上。房子已经退了,房间里不好再放东西,他想先放在客厅,等人来买再拖走,房东却不肯,说是会影响他找下一个租客。
 
陈衍没法,只能好声好气请方庆帮他收两天,只要有人买,他就立马弄走,决不拖延。方庆虽然很不高兴,最后倒也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陈衍顿时对之前自己的恶意感到愧疚,他心里骂了人家半天,临走还不是要求自己骂过的人帮忙。
 
要是放在以前,这点东西他应该会留在房里送给下一任房客,别人不要丢了就是。但时运不济,如今几百块也要抠在手里。
 
他处理好一切,点清押金,驮着他的大包乘地铁到了齐安东家附近。
 
齐安东住的小区周围没有地铁和公交,小区里的人也不需要公共交通工具,停车场一溜儿豪车。
 
这就苦了陈衍。他舍不得坐出租,印象里那小区离地铁口也不远,干脆背着包走过去。走了二十多分钟,精疲力竭,抬头看看却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这地方他只来过一次,那次坐的是齐安东的车,车程似乎没几分钟,没想到换成步行那么长。他起了乘车的念头,又一想都走了这么久,再打车也是浪费,于是咬咬牙,脑子里不断开小剧场转移注意,一点一点的,十来公里也就磨到了。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小区门口,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包卸下来搁地上抬手擦汗。门口保安看他这样子,疑心重重,他不好意思地冲人笑,喘匀了气,开口说:“我来找齐先生,齐安东。”
 
保安让他按铃,他手指杵上键盘,顿时愣了。
 
他哪儿知道齐安东住哪一栋?记得小区名字搜到地址都是万幸了,里头的楼都长得差不多,同卵姊妹一样,齐安东带着他歪七扭八从停车场上去,门牌也没见到。
 
他的耳朵开始发热,保安眼神都不转地在一边盯着他。
 
陈衍讪讪地收回手,说:“我忘了他在哪栋了……我是他朋友,您看,我这儿还有他电话。”
 
“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呗,让他出来接你。”
 
陈衍只好拨了号,祈祷齐安东这次会接。但他这么多天都没个消息,大概是不愿意接自己的电话了。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变成忙音,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举着手机看向保安。
 
他这副样子保安也拉不下脸斥责,只说:“我看你还是学生吧?每次到这儿来发传单卖保险的我也见多了,想这种花招的你也不是第一个。”
 
陈衍和他解释了很久,保安怎么也不让他进去。
 
他拖着个包,茫然站在原地。房子已经退了,后路都没给自己留一个,还能去哪儿呢?总不至于买张票回家去吧。去宾馆?太贵了,而且这么住下去也不知道要住到哪一天。他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个遍,偌大个城里竟然一个可以借宿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和他相熟的,曼姐和男朋友住,不方便打扰;卢老身体不好,不能让他为不成器的学生操心;天纵……他看着屏幕上天纵的名字,自己虽然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在师弟面前却还想要点脸面。
 
再往下翻,除了工作上的往来就是齐安东了。
 
他扔下包,跑到保安亭前,问:“请问这儿是小区唯一的入口吗?”
 
保安狐疑地看着他:“后边还有个门,但是一般都从这里出入。你想干啥?你可别耍花招。”
 
“没!”他笑了笑,回身拎起包,找了块地就坐下来。反正这里到处都干干净净,方便得很。
 
他不接电话不回短信,总不可能连家也不回吧?
 
陈衍就这么坐在马路牙子上,迷迷糊糊地坐了几个小时。晚饭点早过了,他的肚子也饿扁了,却连齐安东的影子都没见着。想去吃个饭吧,四周空无一人,出租车也没一辆。负重走了十公里的酸痛涌上四肢百骸,让他腿脚软得像泥鳅,站都懒得站起来,更别提走到热闹点的地方找东西吃。
 
陈衍忍着饿意,坐到日落月升。后来困意也上来了,但是夜里冷,睡不着,何况四周无处可睡。
 
他从包里翻出件外套披上,又等了几个小时,几乎要放弃了。其间好几个业主质问保安门口怎么蹲着个人,给保安也添了不少麻烦。
 
保安大哥换班的时候还过来看了看他。
 
“要不,你先跟我回去住一夜吧,明天再想办法,你看你这个样子,唉,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来找人,不敢随便放你进去,我怕丢饭碗啊……”
 
“没事,”陈衍有气无力地说,“您又没做错什么,我就在这儿等着,再等一会就走了。”
 
“真没事啊?”
 
“没。”
 
“不走啊?”
 
“嗯,谢谢您。”
 
保安摇着头走了。这是个好人,陈衍想,但他胆子也没大到随便跟人回家。他扬起脸,四周都是行道树,这一片绿化做得好,空气质量高,连夜晚都明亮一些。
 
今晚是走不动了,他打算在这儿将就一夜,明天有体力了再离开。
 
他半躺在地上,恍惚想起高中的时候,独自在国外也遇到过麻烦。钱包被偷了,护照现金和卡都在钱包里,他身无分文,只好在公园长椅上过了一夜。
 
那一夜他拼命让自己别睡,最后还是抵挡不住困意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一大早,隔壁是几个流浪汉。晨跑的人偶尔看向他,他一察觉到那视线就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终于千回百转回到国内,爸妈像抱宝贝一样抱着他,他也顺势撒娇抱怨那一夜过得多么艰辛,几乎是他这辈子最羞耻的事。现在和那时相似的境遇,还是在自己国家,旁人的闲言碎语听得更清晰,却已不觉得有什么了。
 
陈衍快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他的肩,他吓得一个激灵,力气也回来了,从地上跳起来。眼睛适应了周围那道强光勉强能视物以后,他才不确定地说:“齐安东?”
 
“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不清齐安东的表情,说:“我来找你啊,你不回我短信,也不接电话。”
 
对方沉默了半晌,拍着他的后背说:“先进去吧。”
 
进了电梯有了灯,他才更清楚地看见齐安东。对方比他好些,但也显得狼狈,不像平时人模狗样的。
 
陈衍说:“抱歉,房子没交租金,被人赶出来了,只好来找你。”
 
齐安东这才放松下来,露出点笑意:“前几天在拍戏,导演是林啸,你知道吧?特别……有个性的那个。”
 
“嗯。”陈衍也笑了。林啸年纪不大,很有名气,但在圈子里最出名的却不是他的电影,而是他的脾性。他一拍电影就倔得像头驴,什么都要按他的来,说一不二,还有很多怪癖。亏得他确实有才华,才不断有好演员愿意迁就他,和他合作。
 
“他又怎么折磨你们了?”
 
“不让打电话,不让上网,除了说话吃饭睡觉到边上走走什么也不让干。”齐安东苦笑。
 
“啊?”
 
“美其名曰让我们体验生活,我助理为了不被收手机躲得远远的,一日两次掐着点来找我,见完就跑。”
 
陈衍哈哈笑起来,一部分是因为有趣,一部分是为了捧齐安东的场。
 
电梯到了,开门就是齐安东家。
 
“这都五点了,刚好昨天周五我回来,要是不回来,你不得在这儿坐一夜啊?”
 
“没,我等下就走了。”
 
陈衍沉默了一会,咕噜噜喝光了齐安东倒的水。
 
“你上次让我来跟你住……”他觉得自己嗓子哑得慌,说话都难。
 
齐安东抬眼看他,眼神复杂,让他更耻于开口。
 
还是对方替他结束了尴尬的场面:“你要愿意就住这儿也行啊,只要不嫌闲得慌,你也看见了,周围什么也没有,出租车都要提前打电话叫。”
 
陈衍深吸了口气。刚才那一会太累了,精神松懈,像掉了面具一样,他现在得重新把面具捡起来,开个玩笑调整一下状态,于是他说:“我不愿意也就不来了。只要你这边……你房里没别人就行。”
 
齐安东像是噎了一下。
 
他又笑道:“有别人也没事,他不介意就行。”
 
第5章
 
“别,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齐安东笑道,“我家可是干干净净的,除了我谁也没住过。”
 
这话带了几分调戏,陈衍心里一哆嗦,说:“那我是不是特荣幸?”
 
齐安东把他带到客房,交代了家里的基本设施,自个儿合上门去隔壁了。陈衍眨了眨眼,打量了下这间房,干净是干净,整洁是整洁,就是没人气。显然齐安东没打算让他和他一起住。兴许他不喜欢把情人带到自己房间里,陈衍想。他随遇而安,洗了澡躺在床上,四肢酸软,没想自己以为的那样辗转反侧,反而很快就睡着了。
 
可能生来就是贱骨头,他迷迷糊糊地想。
 
齐安东在隔壁端着杯酒,翻着下周要拍的几场戏的台词,念着念着就想起隔壁的人来。
 
他这几天是真被收了手机,没骗陈衍。他晚上收工后刚打开手机看到一大串未读短信就给陈衍打了个电话,对方却关机了,现在看来大概是耗了一天,手机没电了。
 
上周他忙得很,只偶尔抽空想了想陈衍。陈衍的意思很明确,他愿意跟着自己,本来是很顺利的事,他心里倒有些不是滋味。难道自己还想让陈衍闹一闹,再去哄一哄追一追,得到手的才甜?这不符合他的利益准则。
 
他也不知道上辈子陈衍一怒,之后好几年他再没找到机会。
 
本着送到嘴边的鸭子不能飞的原则,他准备先和陈衍好着,到时候不喜欢了再分也一样。刚才说没带人回来住过倒是真的,谁会把情人往家里带,上赶着给狗仔送新闻呐?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和对方联系,陈衍就巴巴地送上门了。要不是司机觉得门口蹲着的人眼熟,打着盹的齐安东也不会停车去看一眼,陈衍可能真会在门外睡一夜。
 
看清对方睡意朦胧的脸时,齐安东心里那一点点不是滋味被无限放大。除了陈衍的脸和身体,陈衍的性格为人他也是很喜欢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现在的陈衍和不久前的像两个人一样。他甚至怀疑陈衍是不是有个同卵兄弟,但他无心的小动作还有说话的语气又明明白白就是陈衍。
 
就像觊觎已久的玩具最后只得了漂亮壳子,齐安东觉得自己心满意足的程度也打了五折。
 
不,至少三折,他抿着酒想。
 
第二天陈衍醒来已经十点多了。他本来定了闹钟,准备早起学着做饭。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得好好表现自己的价值,不然过不了多久齐安东就把他遣回去,那可得不偿失,不说钱没赚够吧,自己屁颠屁颠跟着齐安东的目的也没法达成。结果前一天太累,闹钟响了几遍他也没醒。
 
等他洗漱完毕走到餐厅,齐安东已经坐在桌上吃饭了。
 
“醒了?”齐安东对他笑笑,“昨天累狠了吧,快来吃饭。”
 
他很有点不好意思,坐下闻了闻饭菜香气,腹中更觉饥饿。
 
“这是你做的?”他惊讶地问。
 
“不是,钟嫂刚走。”齐安东说,“不过我做饭差不了多少,就是没几个人吃过。”
 
陈衍下意识想接一句“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摆正身份,他对自己说。
 
上次坐在这儿吃饭他和齐安东还是普通朋友,虽然身份不太对等,对方却毫不介意,他们吃饭聊天聊得很畅快。临走时齐安东还招呼他下次再来,他也答应了,真心诚意地。
 
没想到再见面天翻地覆,成了这样的局面。
 
“以后钟嫂每天会来做饭,做点简单的清洁。还有另外的人来打扫屋子,一周一次。”
 
“啊?”陈衍懵懵地看着他。
 
齐安东看他这样子唇红齿白一派天真,心情总算好了点,就算是个壳子也是个质量上佳的壳子。于是连带着声音也和缓了些:“你不是要长住吗,我告诉你一声,你也有个准备。”
 
陈衍没想到齐安东这么快就接受了家里多个人的事,他点点头,埋头吃饭,暗自梳理情绪。
 
齐安东出门的时候陈衍送到门口,伸手帮他整理衣领,系好扣子。齐安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了声再见,陈衍应了,两人你来我往,倒像老夫老妻。
 
从窗户里看到齐安东的车走远了陈衍才转身,仪态也不要了,丢盔弃甲,没个人样地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就这么瘫了一会,他站起身来,开始在齐安东家里四处查看。
 
他能就这么把自己扔家里,估计这儿也没什么重要东西。但陈衍却没有就此放松,他仔仔细细地翻捡着杂物,一粒米也能下锅不是?
 
折腾了两三个小时,他才把这房子翻了个遍,还不爽利的腰背又痛起来。没事儿住这么大地方干嘛,他在心里抱怨。
 
累了自己还什么有用的也没翻着,唯一算得上有点关系的是一张照片,从照片里齐安东的打扮和站位上能看出他比现在年轻很多,只有脸没怎么变。到底是吃饭的家伙,保养得不错。
 
照片上被众人环绕的是狄运武,狄辉的父亲,大腹便便慈眉善目。陈衍一声冷笑,就要把这张薄纸捏作一团,幸好意识清醒,在照片刚出现折痕时住了手。
 
这张照片夹在相册里,和许多其他照片混在一起,看起来对齐安东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但就这样损毁了对自己也有害无利。日子还长,照片既不会痛也不会屈辱,跟它较什么劲?陈衍把照片抹了抹平,小心放回去,作出无人查看过的样子。
 
他今天不想写剧本,托人找活还没回信,《夏日同盟》是他曾经看过成片的,很快就能写完,也不急于一时。他干脆在齐安东的书架里翻看起来。
 
屋里有专门的一块地收藏碟片,数量当然比不上陈衍在学校阅览室看到的,但也令人震撼了。旁边纸箱里还有厚厚的几本笔记,最底下那本纸张都发黄了。很多导演夸过齐安东用心、用功,愿意研究肯听意见,陈衍倒觉得他没他们说得那么谦逊,他之所以努力可能只是单纯想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但就他今天看到的这些笔记,齐安东确实在私下也付出过不少苦功。
 
他在架子上挑挑拣拣,发现齐安东把他自己的电影专门划了一小块放着。这人真自恋,他想,然后从那一小块里拿了一张到客厅去放。
 
陈衍拿的是《成州病院》,齐安东的成名作。拍这部片子以前齐安东只是个薄有声名的小演员,这部片子出来以后他就成了一线明星,片酬翻了不知道多少番。
 
陈衍上学的时候老师专门讲过这部。他是研究生才转行学编剧的,听得津津有味,但看旁边同学翻白眼的样子估计他们本科研究得更多。
 
这部片子成就了几乎所有出演演员,连一个不起眼的配角现在都已经转战小荧幕,成了电视上的常客。
 
票房破记录,重制票房再破记录,拿遍了当时大大小小的奖项,票房口碑双丰收。后来模仿者无数,却没有任何一部能比得上它,包括导演续作和齐安东演技纯熟后的其它作品。
 
陈衍把窗帘拉了,在昏暗的房间里看投影。
 
电影是重制版,画面还算清晰,即便他看过许多遍也不禁再一次被拉进故事的漩涡中。
 
“咱俩在一起吧。”荧幕上齐安东的眼睛青涩又坚定,透过层层轻摆的草叶看向他,看得陈衍心里一动。
 
齐安东穿着白背心拉着女主角在河堤上奔跑,身量未成,像勃发的白桦,皮肤油亮,肌肉鼓起。他们在夜晚的草丛里野战,直到手电筒的光划破黑暗照到他身上。他用身体捂住那女孩儿,从他年轻的肉体下传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然后是一阵晃动,拉扯和厮打。
 
他被人拉开,一拳拳打在身上,蜷得像个虾米,只露出他的眼睛,眼角淌着血,发出狼一样的光。
 
到了片尾,齐安东骑着自行车在河堤上飞驰,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像他和他喜欢的人曾经在那里放过的风筝。车铃一阵阵响。镜头又切到一个破旧的沙包,被人抛上抛下,拖着长长的线头。最后那根线从一只手的指缝里滑落,连同沙包掉在了地上。
 
“听,你听着,”年老的妇人将食指竖在唇前,小声说,“他回来了。”
 
片尾字幕一出,陈衍摸着自己的脸,他又哭了。
 
晚上他洗好澡,没进自己的房间,而是敲了齐安东的门。门刚开他就钻了进去,也不管齐安东高不高兴。
 
“你……”
 
陈衍没抬头,也没出声,抖着手开始解自己的睡衣扣子。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要是齐安东现在赶他,他可能从窗户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他低着头,只看见齐安东握住他的手,阻止他动作。他惶惶然抬眼,对方却笑着看他,让他不知道是该抽回手还是就这么僵持。
 
齐安东把他的手搁在自己肩上环着,开始亲自继续他未完成的事。他的指尖摸到陈衍的皮肤,冰凉透骨,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陈衍在神智不清甚至还流着泪的当口看到齐安东的脸,他额头上滴着汗,眼神凶狠。他又想起刚才看的电影,芦苇丛里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他紧紧闭了闭眼。
 
只要把他当成虚构的人,他就能好过些了。
 
第6章
 
第二天早上陈衍醒来饭菜已经做好搁在桌上,他依然没见到做饭的钟嫂。齐安东发了几条短信告诉他自己经纪人和助理的电话,嘱咐他有事打给助理,实在可以说无微不至了,只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情人都一视同仁。
 
陈衍心安理得地过上了米虫一样的日子。
 
齐安东在家的时候他所有的任务就是讨好他,温顺,乖巧,说一不二,像狗给自己找了个主人,全心全意;齐安东不在家他就写稿子,什么活都接,再下三滥的东西都写,写完就忘,刻意的忽视之下倒也真忘得快而干净。
 
陈衍来得正是时候,最近齐安东忙着新戏的拍摄,没有太多心思放他身上。
 
他和林啸合作的新片《归途》从立项起就备受瞩目。《归途》是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原着前几年刚出版,颇给当时萎靡的实体书市场打了一针鸡血,之后数年余波不断。确定要改编电影以后更是从导演到演员,凡是有水花的大导明星都被拖下水遛了一圈。直到正式宣布导演和主演,声浪才慢慢降下来一些。书粉大多觉得满意,其他人高不高兴就是各人肚里的心事了。
 
齐安东跟其他明星不一样,他少年得志,早早凭《成州病院》一举成名拿了影帝,大红大紫名利双收。那时国内电影业还不发达,但这片子也造成了一阵轰动,加上电视里三天两头重映,电影也跟着做过重制版,说他是国民度顶尖的演员一点儿也不过分。
 
他年轻时闹出过不少绯闻八卦,也传出过打架斗殴等负面新闻,但时间一长谁还记得?齐安东年纪渐长,现在架子不大,人温和,业内评价也好,于是人人说起来都是一脸怀念的表情,“《成州病院》里那个男主角呀,特好看,唉,太惨了”,寄托了不知道多少青春往事在他身上。
 
可他看着又总是有点距离感,再低调和气也像跟你隔着层纱。卢老说过,这就是做大明星的本事,现在这些年轻人还有得学。
 
齐安东在圈子里被一口一个前辈叫着,掐指算起来他其实也就三十多岁,只不过成名太早,做派也老,总被小孩儿当成四五十的老头子。
 
这段时间对陈衍来说是最有利的了:齐安东还没厌倦他,有耐心同他温言软语,也尚未把他当个人物戒备,他想知道点什么很容易。又及他在家的时候少,在片场的时候多,给了陈衍充足的时间忙活自己的事,顺带和齐安东的钟点工都熟悉起来。
 
每天来做饭的是钟嫂,湖南人,儿子刚上高二,过两年就要考大学了。陈衍刚开始和她说话她不太乐意应,一方面自觉地位低下,不知道对面这人脾气如何,万一说错话得罪了以后日子该不好过;另一方面也不免看不起陈衍一个大男人赖在别人家里做蛀虫。
 
陈衍并不介意,他次次都跟钟嫂打招呼找话头聊,来来去去这个本性淳厚的中年女人就放下芥蒂和他熟络了。陈衍让她别喊自己陈先生,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始叫他小衍,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更近了一些。
 
钟嫂看着陈衍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知道他24了还不断惊呼他养得好,面嫩。她最宝贝自己的儿子,就像其他任何父母一样,只要提到孩子就能打开话匣子,屡试不爽,陈衍就这么和她处好了关系。
 
偶尔哪天齐安东吃得不合口味,眉头一皱,陈衍就看着眼色把他的菜夹到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对他笑,再给他多夹几筷子菜,带着自知逾越却依然坚持的口吻说:“你总不按时吃饭,胃不好,别挑食。”
 
他脸上的表情真真切切在为齐安东担忧,对钟嫂透露自己为她解围时也全似无意。这时他还没盘算什么,只觉得每个人都可能有用得着的时候。
 
除了钟嫂和保洁人员以外唯一会来家里的人是倪正青。
 
陈衍第一眼见倪正青时以为他是齐安东的朋友,倪正青长得英俊,成熟稳重,气度不凡。后来才知道他是齐安东经纪人,高中毕业就辍学打工了,跟着齐安东从助理做起。现在名头上虽然升级了,仍然会经常帮齐安东处理些私事。
 
他自然也很想同倪正青打好关系,这人跟了齐安东十多年,也许是世界上知道他隐私最多的人。但倪正青学历不高人却聪明剔透,比钟嫂难接近得多,他卯足了劲也不过和对方培养出“尚可”的友谊。
 
陈衍为数不多的能和齐安东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会特意做齐安东喜欢的鱼,却也不落下他讨厌的蔬菜,让钟嫂切成碎末拌在饭里。齐安东上次见到这样做法还是在朋友家,朋友的孩子不喜欢吃蔬菜,只好把青菜切碎了拌在饭里。
 
陈衍这是拿他当婴儿看了,齐安东想。他从小没爹没娘,婶婶把他养大就算尽责,也没空关心他营养是不是均衡,让他的偏食越来越严重,人近中年才有个陈衍想方设法让他吃菜,他便觉得有趣,也别致。
 
所以他语气越显温柔,像真正的恋人一样和陈衍聊些日常琐事,抱怨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好饭。
 
“那可不是,山里还能有什么好吃的,”陈衍咬着筷子笑,“你有空就多回来,让钟嫂做你喜欢的菜。”
 
齐安东的筷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在山里?”
 
“网上说的。”
 
“你查我的行程?”
 
“嗯,”陈衍坦然承认,“想看看你在哪儿。”
 
“唔。”齐安东脸上似乎没什么反应。陈衍抬头却看到他眼里带着笑意,于是他也跟着露出笑容,对自己感到满意。
 
“有空多回来?”齐安东又说,尾音微微扬起,调侃的语气。
 
陈衍品了一下这句话,脸慢慢红起来。他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切,齐安东倒把他说得像个独守空闺的小媳妇。
 
他又听到一阵低沉的笑声,他想对方一定如他所愿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根。
 
“以后我会常回来。”齐安东说。对他而言这是个分量很重的许诺了。
 
陈衍抬了一半的脸,让他刚好能看清自己的笑容。
 
齐安东果然常常回来吃饭了,仿佛他确实把陈衍的话放在心上。但没过多久,他又变回原来的样子。陈衍给他打电话问他是否回来吃饭,他多数时候会犹豫着答应,却又爽约,让陈衍干巴巴等到深夜。陈衍也不抱怨,像没记着教训似的,依然准点给他电话,眼见着对方越来越敷衍,到最后连接都懒得接了。
 
这次也一样,齐安东看着来电显示,随手把手机甩在一边,又和身边的女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起来。
 
“小情人啊?”女人娇笑着,“还不赶紧接电话。”
 
“哪里,谁有您重要啊,跟您吃着饭怎么敢接别人电话。”套话说起来顺口得很。
 
今天的饭局是狄辉组的,这小子远不如他爸,但狄氏三代涉足黑白两道,在娱乐业色情业称王称霸,狄辉凭着祖辈的余荫在圈里也算个大人物。齐安东虽看不起狄氏做的某些事,面子却不能不给。他酒量是从小喝劣质酒练起来的,在饭桌上喝倒了一片自己才半醉。
 
带着酒气回车上时早已过了一点,倪正青坐在副驾驶冷静地告诉他陈衍进医院了,语气都不带波动。他身上一凉,酒也醒了大半。
 
“怎么回事?”
 
“急性胃炎,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沙发上打滚。”
 
齐安东让司机掉头直接去了医院,倪正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齐安东脑子里嗡嗡响,压根没注意倪正青。车一停他就往医院冲,显得他对陈衍还有那么一点情意。
 
病房里陈衍已经睡了,脸色苍白,腹部安静地起伏。他睡得很轻,齐安东一进门就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回事?”他坐到他身边,摸着他的脸,语带焦急。
 
陈衍对他笑,说自己胃口不好,以后会好好吃饭,还说时间不早,让他先回去休息。齐安东执意留下,和他你来我往地争了许久,才一脸不乐意地离开。陈衍目送他出门,到底也没看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第二天齐安东等在家,向钟嫂问起陈衍的事。
 
“唉,我就知道这样不行!”
 
“怎么了?”齐安东皱眉,他不喜欢他雇来的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除了陈衍,虽说陈衍也算是他花钱雇来的。
 
“小……陈先生总是不吃饭,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每回第二天我看到饭都没动,去问他,他说您要回来吃饭,他不能自个儿先吃,等着等着您没回来,他就睡着了,饭也就忘了吃了。他还跟我道歉,您说,人这么折腾哪能不出毛病?”
 
齐安东心烦意乱,打发钟嫂走了。他耐着性子心不在焉忙了一下午,到饭点直奔医院。
 
陈衍正在吃饭,动作慢吞吞的像只乌龟。他看到齐安东倚在门口,忙用纸巾擦了嘴,乖乖地对他笑。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齐安东冷冷地说。
 
陈衍挺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吧,也麻烦正青哥了,半夜送我上医院。”
 
齐安东被他一噎,正要出口的话也没法说,只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盯着他把饭吃完,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病是小病,陈衍没过多久就出院了,一切如常。齐安东也并没有从此就洗心革面,日日回家用餐。但是——
 
陈衍看看坐在桌边盯着自己吃饭的钟嫂,又看看手机里倪正青发来的短信:东哥在拍戏,今晚不回来。
 
他每天在家等齐安东只是尽一个情人的义务,不吃饭纯粹是没胃口,齐安东回不回来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胃病没毕业就有了,做这行谁没一两个毛病?齐安东却似乎很愧疚,以为是自己的错。
 
无所谓了,他合上手机,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饭还是要好好吃,谁也不喜欢在医院里调情不是。
 
第7章
 
等齐安东回过神来,陈衍已经融进他生活里了,不着痕迹,也不让人厌烦。他把他爱吃的菜记得清清楚楚,把他的领带手表按他的习惯摆得有条有理,他冷着一张脸回来陈衍还会逗他开心。
 
他脾气不算好,起初克制着,怕吓到陈衍,后来发现他没那么脆弱,于是在家里也没什么顾忌了。陈衍给他递感冒药的时候眼里带着笑,让他别生气、照顾好身体,又在家巴巴地等他回来吃饭。他甚至觉得陈衍是不是爱上他了。
 
他没觉得不正常,爱他的人那么多,谁对他动心都不奇怪。
 
齐安东被伺候得舒舒服服,一个月下来已经不再提要给陈衍买房子的事了,对陈衍也逐渐换了态度,从短期床伴升级成长期床伴。偶尔身边关系近的人问起他是否有新宠,他也毫不遮掩,大大方方。
 
陈衍把完稿的《夏日同盟》发给何曼曼,半小时之后就等来了对方带着讶异的回复。
 
“一点儿也不像你啊衍子!”
 
“哪儿不像我了?”他笑着在键盘上敲字。
 
“俗!”
 
“您这是批评我呢。”
 
“是夸你!成熟了啊!没错,就得这样,记住了!千万管住你那迟早拖死自己的文青魂吧!”
 
他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盯着屏幕,显得有些落寞。
 
这本子是他照着上辈子看过的电影写的,不过几天就写成了,却刻意拖了三四周才交,就是怕对方觉得异样。他像张复写纸,原封原样地把记忆复刻下来,心里却一点儿感触也没有。
 
就算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再像上辈子那样天真了,即便他对所有人的心都慢慢冷了下来,他依然对他的职业和作品怀抱期望,所以他还是会为写出这样的东西痛心。
 
像每个编剧一样,陈衍手里有个本子,是他花了很长时间写的,写完一直没放下,随时琢磨不断修改,可谓是真正付出了心血。这部戏叫《高楼见青》,但陈衍上辈子到死也没看着它被拍出来。可有几个编剧不是这样呢?床底下满满的废稿写的时候不也都是呕心沥血,夜以继日么。
 
他相信只要找到合适的导演和演员,《高楼见青》一定能成功。上一生他把自尊看得太重,太羞涩,不肯伸手去抢,这辈子他却想拿自己最干净最得意的作品当台阶,一步步往上爬,爬到顶了再回头把害过他的人从半道踹下去。
 
第一个要踹的就是狄辉。他骗自己说有奖项要运作,实际上只是把他拉去陪酒,要不是他反应激烈,可能第二天已经躺在别人床上了。因为他不配合,狄辉损失了不少,一怒之下陈衍吸毒滥交的新闻就放到了各大娱乐网站,瞬间传遍全城;也是狄辉迟迟不肯给自己稿费,还断了自己的工作来源,让他还不起高利贷,被人找上门来打……
 
他仅仅是想到狄辉的脸就快要吐出来了。
 
第二个是周航,要不是这个所谓行长色迷心窍,他也不会被急需资金意欲讨好周航的狄辉拉上酒桌,惹来之后许多祸事。
 
第三个是李启风,他辛辛苦苦写的本子,署着别人的名字,替别人拿奖,就因为对方有个当官的父亲,能帮上狄辉的忙。
 
还有齐安东……要不是他牵线,狄辉根本不会认识周航和李启风。
 
这还是陈衍无意中知道的。那天他从酒桌上跑掉,出了门没走远,就蹲在路边,不知蹲了多久,看见吃完饭的狄辉从他身前走过去,压根没注意他。
 
“多谢你齐大影帝出的主意啊!我给李启风弄了个好剧本帮他成名,然后就和他爹搭上了。”
 
“别提了,不知好歹的小贱人……不配合,嘿,跑了!”
 
“……和周航的事自然没谈成啊。”
 
他如今回忆起狄辉说这些话的语气依然对他有无穷恨意,也恨不能在电话另一头的齐安东身上砍上几刀。
 
明明说过喜欢他,还追求过他,怎么转眼就能把他卖得这么彻底?
 
陈衍要报仇,不愿意把自己吊死在齐安东这一棵树上,他还想发展发展别的关系。今天本来是打算借交剧本的机会把《高楼见青》给曼姐看看,让她帮自己介绍介绍人的,结果话还没出口,对方就给他堵回了喉咙里。
 
上一回见面他已经察觉这个女人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善良无私,但他实在没什么关系好的朋友,只能拜托她,现如今这条路也不通了。
 
难道……他咬咬唇,到万不得已,只能去找师弟了,可他实在不想让韩天纵知道自己的窘境。
 
他想了半天没什么好主意,这几天交了本子又无事可做,干脆打算利用这段闲暇去片场看看齐安东,给他的金主表表衷心,顺便看有没有机会认识一下林啸林导。
 
临出门时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了电话,那头的人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东西还卖不卖啦,我是真心想要,商量一下吧,挂在上面又说不卖。”
 
陈衍一头雾水,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半天,他才知道对方是想买他在网上挂着的二手家具,方庆却跟人家说东西不卖了。
 
他立马就明白过来是方庆想贪他的东西,所以故意对买主说不卖,却没想到对方直接给自己打了电话。
 
他懒得去找方庆扯皮,就当喂了狗了,他心想,亏得自己还为之前腹诽他而愧疚过。
 
齐安东拍戏的地方在郊外山上,他换地铁倒公交还搭了个面包车,丢了半条命才到地。陈衍喘着气,心里佩服自己,这戏做得真够足的。
 
他上了山上就见到不少穿戏服的人来来去去,唯独没看见齐安东。他随便逮着个人问,那人遥遥指了个方向,陈衍顺着走过去,被保安拦在门外。
 
“工作证。”
 
“什么?”他愣了愣。
 
“我说你工作证拿来看看。”面前的彪形大汉很不客气。
 
“我没……我是齐安东的朋友。”
 
大汉发出一声嗤笑,理也不理他了。
 
他尴尬地站在门口,前后左右净是些漂亮小姑娘,举着手机等一下午就为了看齐安东一眼。比起陈衍,她们明显跟保安更熟,保安对女孩子也和颜悦色的多。
 
“唉,你也喜欢东东啊!”旁边姑娘兴奋地拽着他的袖子,这一声把四周散乱的女孩子全都吸引了过来,有的还拿手机拍他。陈衍被一句“东东”激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还是第一次见追到片场的男粉丝!”她们叽叽喳喳地把他围住,陈衍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他要说自己是齐安东包养的小白脸,这些姑娘大概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钻出来,齐安东手机被导演收了,只能给倪正青打电话。倪正青说再过半小时到,他也就站在角落干等,像见不得光。
 
倪正青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他长舒一口气,飞快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倪正青问,十分客气地对他笑了笑。他虽然和自己生疏,却一直很礼貌,似乎也没有看不起自己。
 
“我来看看他。”
 
“哦?”倪正青眼底有些疑惑。
 
他没开口,陈衍却猜到他要说什么。他一定是在想,难道这个陈衍还真的喜欢东哥不成?陈衍心里发笑。
 
“你怎么来了?”齐安东和倪正青一块儿待了十多年,说话的语气都有些相似。
 
“在家挺无聊的。”陈衍诚恳地说,字字属实,但听在齐安东耳朵里却觉得陈衍是依赖他。他有点儿得意。
 
深秋的山上很冷,陈衍站在外面看了一会齐安东拍戏,脖子就缩了起来。
 
“你是安东的朋友?”身后突然有人搭话,声音清脆。
 
陈衍扭头,看到一个男孩子,眉毛画得精致得很,大约二十出头,比自己小上一些。这男孩正拿他那双占了脸三分之一的眼睛仰视着他,眼里水汪汪的,楚楚动人。
 
“你好。”陈衍说。
 
“你好,听安东说起过你。我叫宁致新,在《归途》里演个小配角。”对方伸出手,笑得又软又绵。
 
安东,叫得可真亲热。
 
陈衍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他说起我?他说我什么?”
 
他挺好奇,他从来不知道齐安东对别人是怎么说自己的。
 
“都是好话,”对方打了个太极,“你长得真好看,怎么没演戏?”
 
“没什么兴趣。”
 
“真的?还想说你这样的一定能红。”
 
陈衍和他敷衍着,心想这人不说话还像只纯情小绵羊,一开口底就露了个干净,都是急着往上爬,把所有人当对手的。他上辈子很不喜欢这种人,但现在他自己也一个样,哪有脸觉得别人讨厌。
 
那边齐安东对着镜头一时悲痛欲绝、目眦欲裂,活像那摄像机吃了他祖宗一样,一时又面色麻木,只在眼底藏着痛楚。要不是太丢分,陈衍都忍不住想叫好。
 
一场戏结束齐安东瞬间像没事人似的,提溜着大衣就朝陈衍走过来。
 
“齐哥,”宁致新跑过去,眼睛里满是崇拜,晶晶亮闪着光,“每次看你演戏都忍不住跟着又哭又笑,虽然你说过这样不好,可我还是忍不住,你怎么做到的?”
 
陈衍差点喷笑出声,刚才明明就顾着和自己聊天,哪儿跟着齐安东哭了笑了?还齐哥,当着面倒不喊安东了。
 
齐安东对宁致新笑得温柔又和蔼,同他说了些前辈的经验,狗屁不通的那种,边走边聊到了陈衍面前。
 
“冷了吧?”他把大衣披在陈衍身上,“小心着凉。”
 
“谢谢。”他也学着宁致新露出个让人肉麻的媚笑。
 
“你怎么了,笑得这么古怪。”齐安东拉着他胳膊,“走,带你去山上转转。”
 
陈衍离开前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想见见宁致新来不及收起的咬牙切齿的嘴脸。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无聊,逗小孩儿玩。
 
可他回头的时候宁致新却还是那副模样,有点委屈有点羡慕地看着他,我见犹怜。
 
这孩子真不错,陈衍想。
 
第8章
 
剧组找的地方在京郊一座野山上。
 
片子叫《归途》,取景一半在城里,一半在山间,今天下午拍的是齐安东扮演的中年男人逃亡至此,终于被黑道上的人抓住,绑到了老大面前。林啸很挑剔,一定要找没开发的景,挑来挑去才勉强挑中一座山头。齐安东和陈衍在山间狭路上走着,倒也有些难得的野趣。
 
齐安东一边走一边问陈衍对他刚才那段戏有什么看法,陈衍开始推说自己不懂,却被齐安东三言两语逗起了谈兴。
 
他聊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满心喜悦,眼里熠熠生辉,齐安东看着他,也没注意他说的什么,但时不时应声,装得像诚心倾听的样子。
 
“……你那时本可以辩解,对他说‘我才是那个受害者’,或者痛斥他的健忘,用很多话来表示你的痛苦,但你没有,因为你是个离异多年的男人,做着保洁员,吃了上顿没下顿,有过心理创伤,说话都很困难,所以你只说‘应该是你,应该是你丢了那把钥匙’……”
 
“嗯。”他心不在焉地说,眼里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陈衍此刻漂亮得意的样子,和他们初次相遇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他弯起嘴角笑得很温柔,陈衍以为他在笑自己说的话,有点羞赧地扭过头去,显得和那时更像了。
 
他现在一点也不无趣,也没有刻意讨好自己,如果他一直这样,齐安东觉得自己会重新喜欢上他,这个情人的保质期也能长些。
 
他们不知不觉在小路上走了很远,到了一条窄路,身后只能原路返回,前面是个半人高的石头坎,长着青苔,因湿气深重变得更滑。
 
齐安东抢先一步,长腿一抬手一撑就跨了上去。他为了保持体形常年健身,线条漂亮体力也好,这点陈衍很清楚。即便为了这部戏刻意养了赘肉,仅仅一条山路仍是拦不住他。
 
陈衍不想露怯,没有犹豫也跟着往上爬。他没法像齐安东一样潇洒,手抓着侧面的细树干,人成壁虎状扒在石头上,显得很狼狈。
 
他正把第二只脚抬上来时承受着他全身重量的树枝突然折了,陈衍心跳如雷,吓得手忙脚乱时上边伸来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提了上来。
 
陈衍还有点儿懵,齐安东已经搂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远离石头边缘。他愣愣地看着齐安东,这张脸有一种成熟的温柔,又十足英俊,比他20岁出头迷倒万千少女时也丝毫不差。
 
如果不是他上辈子做过那些事,如果不是那些事他正好还记得……他一定会喜欢上他。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他说:“我会喜欢上你吧。”
 
齐安东回头一笑,心里觉得他早就爱上自己,嘴上却说:“我也喜欢你,你喜欢喜欢我又有何不可?”
 
陈衍不作声了,他俩静静地走了一会,前面突然开阔,却是条小瀑布。潭水幽静,翠色掩映,没有半个人影。
 
他们顺着露出的石头走到潭中,水雾扑在头顶发丝上凝成了水滴。陈衍低下头,齐安东的脸被水花砸得只剩个虚影。
 
喜欢你,然后落到被厌倦背叛的下场吗?
 
等他们走回拍摄地一天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林啸穿着个破棉袄正在收拾东西。齐安东过去和他打招呼,陈衍也跟了上去。
 
林啸是他到这里来的首要任务,因此他说话的语气比平常更热情一些,齐安东看了他一眼,想到陈衍不过是个不出名的三流小编剧,林啸却是名导,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你是?”
 
“我是东哥的……朋友。”陈衍打了个结巴,看了齐安东一眼,见他没有异样才放下心。
 
“你好,”林啸对他点点头,笑了一下,“手里有东西,不方便握手。”
 
看来他在戏外也不是很难相处。陈衍正在考虑怎么开口,齐安东已经先替他说了:“衍子是个编剧,刚出校门,卢老的学生。他的作品非常有灵气,我在卢老那看过一些,形式突出还有自己的风格,我很喜欢,所以卢老介绍我认识了他。”
 
他什么时候看过自己的作品了?陈衍有些诧异,这话吹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是吗?”林啸这才对他有了点兴趣,“你眼光一直不错,你说好那这孩子应该是真好了。”
 
“那是。要不让衍子把剧本给您看看,您指导指导。”
 
“有你在还怕卖不出去?”林啸懂他的言下之意,笑着说,“你应该直接找狄辉啊。”
 
“这话说的,狄辉又不懂戏,他只懂钱,他能指导什么。”
 
“懂戏有什么用,没钱白搭,”林啸自嘲,“那行,你发给我看看吧。”
 
陈衍站在一边都没机会开口,齐安东就给他把事情办完了,他倒真像个合格的金主,牵线搭桥找关系送剧本一条龙。陈衍咬咬嘴唇,仍然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向林啸道谢。
 
他需要机会,如果不靠齐安东,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这不就是他跟他同居的理由之一吗?没什么可矫情的。
 
回到车上他向齐安东道谢,齐安东吧唧一下亲在他脸上,说没事儿,就几句话,又不费什么,然后歪着脑袋靠在陈衍肩上睡着了。
 
陈衍侧过脸,沉默地盯着窗外。齐安东不知道他上辈子为这几句话努力到死。
 
一辆辆大巴从他眼前掠过。这条路是出市区的路,客车把无数到北京寻求机会的人带来,又把另一些身心俱疲的带走。
 
他24岁了,上辈子的这个年纪他仍然相信自己有理想有才华。可那些被大巴装走的人也都曾是带着理想来的,才华这东西更和河里的浮尸一样,不为人知、一文不值。
 
陈衍和齐安东相敬如宾地过了几个月,到春节将近,齐安东的戏也要杀青了。
 
他这天回家的时候神色疲倦,眼里却很有兴奋,开门见着陈衍就说:“宝贝儿,我杀青了,给点奖励吧。”
 
三十多岁的人,身强体壮,作一副撒娇的样子,陈衍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万分温柔地问:“那你想要什么?”
 
“你不会给我点惊喜吗?”齐安东抱怨。
 
他到沙发上坐着,手一招,陈衍乖乖过来坐在他身边。他仍不满意,把人抱到腿上上下其手,用胡茬刺他。
 
陈衍心里烦躁,表面功夫却做得到位,老老实实配合。
 
他其实有时候也喜欢留点胡子,那样并不损他的相貌,而且看起来成熟,让其他人多几分尊重。但自从他搬到齐安东这里,脸上就一直干干净净,光滑得像鸡蛋,只因为齐安东不喜欢。
 
齐安东虽然也喜欢男人,却只把他当个女人,要他一直白白嫩嫩秀秀气气的。
 
就像齐安东不知道他在骗他,他也不知道齐安东心里惦记的是刚认识那会儿的陈衍,期望他一直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单纯且自视甚高。
 
“我真喜欢你。”齐安东捏着他的腰,他起初就是看上了陈衍的身体,真得到手也没让他失望。
 
“知道。”
 
“太冷淡了。”
 
陈衍为了表示自己的热情,主动去吻他。
 
“下周五有个庆功宴,剧组的,跟我去吧。”他咬着陈衍的嘴角。
 
“唔。”陈衍嘴唇儿还跟齐安东缠在一块,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
 
其实就算齐安东不开口他也会自己找个机会提出来,为了自己以后的路,这种机会哪能放过。
 
今天齐安东心情不错,陈衍决定问一问他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齐安东准不准备打包养费给他。
 
这问题很伤感情,但以他们的关系陈衍并不会犹豫到开不了口。他犹豫一是因为齐安东完全没提起这茬,二是因为他刚给自己搭了林啸的线,这时候开口未免显得吃相难看。
 
可是他知道他妈还等着钱用,春节怎么也不能空着手回家。齐安东养着他让他省了一笔钱,加上接活,赚的其实不少,但要做手术、住高级病房、请护工和好的大夫、还他爹的债务,靠他的工资远远不够。
 
他来之后不久齐安东给过他一张卡,说日常开支刷卡就行,缺钱自己取,但他估摸着那是家用的钱,不是给他的,所以还是想问问清楚。
 
“东哥……”
 
“嗯?”
 
“我的工资怎么算?”
 
他下午做足了心理建设,现在才能不发抖地把这句话说完整,不至于因为自己太下贱羞得从窗户跳下去。
 
以前他父亲的生意还红火的时候,有个基督徒来他们家作客,同他聊天,小陈衍问他上帝真的那么好,任何人都救吗?那个高鼻子的外国人庄重地说不,自甘堕落的人,上帝都不会救他。
 
谁也不会救我。陈衍在齐安东颈后交握的双手被自己勒出了红痕。
 
齐安东一愣,他似乎知道陈衍在说什么,但却不相信陈衍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久久没有说话,仿佛在等陈衍的解释。
 
“有工资吧?”陈衍不确定起来,“我不知道你们……你们圈子里是怎么处理的,但是可以的话,我不要别的东西……”
 
他咬紧牙,逼自己说出来:“都换成钱行不行?”
 
齐安东的面色渐渐沉成锅底,他尽全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把陈衍从他腿上推下去。他只是拍了拍他,让他站起来,然后披上外套出门了。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衍还站在那里,两手绞紧,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小模样可怜巴巴的,弄得倒像他在无理取闹发脾气了。
 
齐安东一步迈出,把门摔得震天响。
 
他得赶在自己忍不住动手之前离开。
 
第9章
 
陈衍不太明白齐安东为什么大动肝火,难道他还觉得谈钱伤感情?可他这样的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没见过,何至于此?
 
他思来想去,忽然手机响了一声,接到条短信。
 
短信是林啸助理发的,大意是剧本收到了,林老师最近忙着新片后期工作,有时间会看。陈衍道了谢,刚放下手机,又接到倪正青的电话。
 
“你和东哥说什么了?他情绪不太好。”
 
他本来不乐意把这种事往外说,可倪正青不单是齐安东的经纪人,他几乎包揽了齐安东的一切事宜,他既然问了,陈衍也不好搪塞。
 
他给倪正青讲了刚才的事。
 
“东哥给你的钱不够用吗?”语气中没有轻蔑,一如既往沉稳平静。
 
“他……只给我一张卡,用来给钟嫂他们付工资,买东西之类。”
 
那头沉默了一阵,又说:“他每个月都让我往那张卡里打钱,那个数额,我想,只是家用未免太多了。”
 
陈衍咬咬嘴唇:“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倪正青交代了几句,说他会去跟齐安东解释。
 
陈衍挂了电话,沉思半晌,确定齐安东没给自己说过银行卡的事,他翻了翻信箱,他和齐安东的短信也都是些日常琐事和暧昧的调情。继续往上翻,直到几个月前,才终于看到这么一条:
 
“晚上剧组聚餐,不回来吃饭……给你打了钱,缺什么就去买,把自己照顾好。”
 
末尾倒是提了一句,可齐安东的短信他向来只看个大概,估计直接忽视了。
 
陈衍披着衣服出门到楼下去查银行卡账单,里面一笔笔除了小额支出,就是一月一次的大额进账。这张卡绑着齐安东的手机,余额变动他不知道,也没刻意去查。缺钱到甘为人下是一回事,把主意打到别人头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叮——”,这次是齐安东的短信。
 
“以后月结,数额看你表现。”
 
这就是倪正青向他报告之后得到的结果?陈衍合上手机,只怕他在齐安东心里已经是个贪心不足的小人了。
 
齐安东甩了手机灌下一杯酒。
 
他所在的大排档此时客人不多,谁也没发现齐影帝坐在卫生纸团和啤酒瓶中间缺胳膊少腿的红色塑料椅上吃虾,胳膊还撑在满是油渍的桌面上。
 
陈衍要是看到他这副样子一定也会大吃一惊,自叹演技弗如。
 
齐安东和他在一起时虽然脾气不算好,却一直风度翩翩,只用最好的和最贵的东西,陈衍还曾经开玩笑说自己恐怕是这间屋子里最不值钱的。
 
齐安东这时正在气头上,他既生气陈衍跟个鸭子一样张口找他要钱,把他记忆中那个心高气傲的漂亮青年的形象砸得粉碎;又生气他话里话外地暗骂自己当了嫖客不付嫖资。
 
他或真情或假意养过那么多人,没一个是因为他出手小气和他不欢而散的,不管是觊觎他的资源还是金钱,都会赞他出手大方。只有陈衍,他对陈衍可以说是最好的了,陈衍却说得好像自己亏待了他一样。
 
他自忖打在卡上的钱不少,陈衍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穷学生却嫌不够,莫非是从哪里冒出别的人把他比了下去?
 
他越想越离谱,仰头又是一口酒。对面伸来一只手把他的杯子夺走。
 
“行了,不就一个男人吗,你还这么上心了?”闵如峰笑着把残酒喝光了。
 
“他当着我都这么说,对外还不知道怎么讲,一传十十传百以后还有没有人肯跟我了?”
 
“你就担心这个?那还不好办,我带人去吓吓他。或者你让韩帮的人去,韩星最近不是挺想搭上你的吗?”
 
“别别,”齐安东皱着眉头挥挥手,“还不至于,他挺乖的。”
 
“是吗,看你这借酒浇愁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喜欢他了。”
 
对着最好的兄弟齐安东也不掩饰:“我一开始是挺喜欢他的,你记得他吗,就去年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啊?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多少人了,我又不知道你对哪个是真感兴趣,哪个只是开开玩笑。”
 
“唉,”齐安东不满地拍了下对方的胳膊,“就那个,卢老的学生啊!”
 
“他啊,你早说嘛。你动作还挺快,也不怕卢老骂你。”
 
“老人家现在都不怎么出山了,今年准备退休在家养花打太极,没人多嘴哪有机会知道这事,陈衍疯了才告诉他。”
 
“人叫陈衍?其实这事吧,你也别太生气,你又不是没穷过,还不知道穷的滋味?我们那时候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啊,人都陪你睡了,还不许人问问工资。”闵如峰想起齐安东刚才重复陈衍的原话,噗嗤一声笑了,“我的工资怎么算?他还真问得出来。”
 
“就是个傻子。”
 
“那是,比不得齐老板精明。”闵如峰装模作样地拱拱手。
 
“还是闵老大更胜一筹。”齐安东也拱手回去,两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安静了一阵,齐安东又说:“我以前真挺喜欢他,我第一眼见他觉得他这样的人肯定清高,不像我,以前为了钱什么都能做。他那么骄傲……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我怎么会看走眼,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人生艰难,东子,本性清高的也会被逼上歧路,穷苦人家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花花世界,何况还要生存,要活下去。你不也是吗?你也不是天生要当混混的,你当初提刀砍人,用命换钱,不也是为了一口饭。”
 
“直到我后来跑去演戏。”齐安东笑了。
 
“是啊,他们还说你有天赋,热爱表演,谁知道你一开始只是为了那几块工钱?一开始你还边演戏边继续在道上混,到你能靠演戏养活自己那天才彻底从帮里脱身。”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事做不长远。”
 
“你比我聪明,看得清楚。我是后来遇见了心怡,有了嫣嫣,才起了退出的念头。如今想金盆洗手,还要靠你出钱出力……”
 
“阿峰,”齐安东止住他的话头,“你帮我挡过刀,救过我的命。”
 
“是啊,要不是仗着我是你救命恩人,我现在也不敢对你又打又骂。”闵如峰笑道。
 
“我不还手那可都是看嫣嫣的面子,跟你没关系。”
 
“去,别惦记我家嫣嫣,你喜欢小孩自己生一个去。”
 
“我倒是想,可没人给我生啊。”
 
“我信你就有鬼了。”闵如峰骂他。
 
“真的,找个不喜欢的人生孩子有什么意思。我又不像你,早早遇见嫂子。”
 
“那么多年一个喜欢的都没有?圈子里这么多俊男美女,你都看不上眼?”
 
“看人看多了眼光高呗。”
 
“哟,你刚不是才说你喜欢那个小情儿吗,把你气出来喝闷酒的那个。”
 
“那是宠情人的喜欢,又不是真想娶回来当老婆。再说了,他也不能给我生个嫣嫣啊。”
 
“我说东子,听你说的这不就是个普通小编剧,你喜欢他哪儿啊,长得特好看?”
 
齐安东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记得我们小时候为了个小姑娘打架吗?”
 
“记得,”闵如峰想起少年往事,也露出怀念的神色,“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穿着白裙子,头仰得高高的,跟电视里的仙女一样,眼睛都不看人。不止我们,整个帮里的人都为了她打架,后来她成了老大的女朋友。”
 
“对,她成了老大的女朋友,我嫉妒了好久。每次他们从我眼前走过,我都站得笔直;她单独在我旁边,我就做些傻事好让她注意我。那时候太幼稚了。但我第一眼看到陈衍,就像当年看到那个小姑娘一样。他骄傲又漂亮,又讨人喜欢,人人都宠着他,当初对我也又打又骂的卢老待他像亲生儿子。我原以为他家境优越,直到他跟我在一起,说他家里穷,我都不敢相信,以为他骗我。”
 
“我还让倪正青去问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是穷,背着债。”
 
“背着债?怎么回事儿?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不会,我又不傻。他家的事我没查,查详细情况要动用别的手段,我没对他感兴趣到那份上。”
 
齐安东把酒杯抢回来:“可你说,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养成他那样?”
 
闵如峰端起脸,严肃地说:“东子,你要记得,你已经不在谁手下了,没人能让你卖命,也没人敢抢你的东西。你现在才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一个,你要记住,他不是什么得不到的东西。”
 
“我记得,阿峰,我记得了。你有老婆,有孩子,有事业,我也有利有名,一切都变好了。”
 
“是啊,”闵如峰微笑,“这家十几年的大排档,我们也从地上的剩菜剩饭吃到了桌面上。”
 
“早点脱身吧,”齐安东说,“别总让嫂子担心,还有嫣嫣。”
 
“差不多了,再过段时间就全结束了,”闵如峰把剥好的虾放在齐安东盘子里,“再过段时间,我就是个清清白白的生意人了,还得谢谢你。”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
 
闵如峰跟他开玩笑:“别啊,你为了那个小情人找你要钱气成这样,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就找我催债来了。”
 
“我又不是为了钱的事生气……再说了,他怎么能跟你比。”
 
“那是,”闵如峰赞同地点点头,“可你要真喜欢他,就跟他说清楚,别让自己难受。是他有求于你,又不是你欠他的。”
 
齐安东抿着酒,点了点头。
 
第10章
 
齐安东和闵如峰喝酒的时候,陈衍正在房里竭力揣测他的想法。
 
他想齐安东可能没见过像他一样直接开口要钱的情人,所以不太适应,看他的反应似乎对自己也很不满意。陈衍不知道上辈子齐安东喜欢他什么,但在自己刻意疏远之后他仍然时不时主动联络,直到最后一日。
 
把陈衍推下深渊的手里有齐安东的一双,他却笃定他不知道真相,恬不知耻地继续打来电话。
 
他上辈子想了很久,只能认为齐安东或许真的对他有什么想法,才故意让他落到无依无靠千夫所指的境地,再来充好人,好让自己对他感恩戴德,献上一切。
 
他死也不愿意屈就,他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也没有牵挂,更没有报仇的机会,何必受这个活罪?齐安东的所作所为和狄辉和周航一样卑劣,甚至更令人作呕。周航乃至狄辉只想要这个身体,齐安东还企图蒙蔽他的感情。
 
可今时今日情况不同,他要救他妈妈,让父母好好地活在世界上;他还要报仇,利用重新获得的时间、机会和齐安东的身份,所以现在他得想办法哄他开心,让他消气。
 
他在家里四处踱步,边走边考虑自己以后的路。
 
洗手间上的杯子牙刷明显是一对,衣柜里西装和领带是齐安东亲自给他挑的,床上有一床被子两个枕头,柜子里摆着胃药,齐安东半夜下楼找不着药店,打电话让助理跑了十多公里送来。陈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真的是谈钱伤感情了。
 
齐安东也许不喜欢把自己和他的交易关系带到日常生活中,他或许还存着一丝未泯灭的浪漫气质。陈衍扶着脑袋,觉得头痛。
 
他决定以后表现得更加温柔有情一些。他之前从没想过齐安东喜欢什么样的人,只是一味顺着他的意,表现得听话,但现在这时代,连商场里都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毫无特色而仅有实用价值的了,何况人?乖乖听话做好本分还不够,他要是不符合齐安东的期待,对方大可把他换掉。
 
他专业虽是剧本创作,上学的时候也去旁听过本科的表演课,卢开霁说不管他有没有更进一步成为导演的野心,都应该兼学表演导演等其他课程,他是个要求很高的人。那么把这段时间当作一场练习也无不可,齐安东不喜欢他这样,没问题,他能演成他想要的样子。
 
影帝给自己陪练,这种机会几人能有?他想着居然笑起来。
 
齐安东回来的时候,陈衍已经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开门声让他从前世再临的噩梦里惊醒,迷迷糊糊喊了句“东哥?”
 
往常齐安东会走过去抱住他,两人耳鬓厮磨一阵,说些闲话,然后双双入卧房。今天他却连看也不看陈衍,随手脱下外套甩在一边,径自去洗澡了。
 
陈衍从沙发上下来,醒醒神,把落在地上的大衣捡起来好好地挂在架子上,便也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他略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伸出手推开门,向里头望去。
 
满屋蒸腾的热气下齐安东正在冲澡,水打在他背肌上,小麦色皮肤下的肌肉像岩石一样毫无颤动。水流汇入他脊背的凹陷处,顺着肉体的起伏滑落到结实的臀部。他的双腿健壮有力,小腿肌肉隆起,却不过分粗,穿上了西裤演病入膏肓的贵公子也无人质疑。齐安东微微低着头,后颈上那块凸起的骨头在水里反着亮光。
 
他听到响动,侧过脸,沾湿的短发贴在额前,又长又密的睫毛挂着水珠,半掩住眼里的恶意和嘲讽。
 
“怎么,来讨好我了?”
 
“对不起。”陈衍低声说。
 
他本想向他解释自己没有看到短信,或者撒个娇卖个惨,说妈妈生病急着用钱,但对着齐安东这张脸实在说不出口。他就像莎乐美,他是这样英俊,并且对他怀有情意,但这英俊和爱却要他的头颅作代价。
 
他不敢相信对方甜蜜的假象,如果当真告诉他家里的状况,不知道他会怎么算计自己。当然,情好日密时他会帮助他,无微不至、不求回报,可万一哪天得罪了他……陈衍是一定会得罪他的,他没安什么好心。
 
他再也没有说出实情的念头了,齐安东曾经问他家里的情况,他只遮掩着说从小就穷,没见过什么世面。
 
前段时间他们过得很好。齐安东有意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一举一动即便是装出来的,也让人无法自拔。陈衍几乎快忘记他是怎样的人。
 
他的温柔让人沉迷,他的本性又让人憎恨,在诱惑和仇恨交织的漩涡中陈衍开始和自己怄气,并在想象中同齐安东怄气,似乎这样就能得到片刻安宁。
 
“我以后不会问了。”他低声说,作出让步。
 
齐安东冷笑一声走过来,把水流带向他,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几步。看到他的动作,齐安东也停下来,漠然地看着他,带点讽刺。陈衍掐了把手心,压下退缩的冲动迎着他走过去,放任水往自己身上冲。
 
冬天的睡衣打湿了裹在陈衍身上,重得要把人拖下地。齐安东故意把花洒对着他,把他干燥的头发也浇透。他一动不动温顺地站着,齐安东更不耐烦,粗暴地把他拖过来拦腰扣在怀里,让水直直地冲刷他的脸。
 
陈衍反应不及,呛了一大口水,开始咳嗽,一声声咳嗽的间隙又有更多的水灌进口鼻,他终于忍受不住挣扎起来。
 
花洒被扔在脚边,齐安东左手仍紧紧环着他的腰,让他扭动推拒却逃离不得,右手从下方伸进去把他的睡衣掀到腰间,毫不怜惜地在他皮肤上揉捏,留下一道道迅即可见的青红痕迹。喷出的水流向上冲刷着他的小腿,偶尔有几道直冲上腰间,打得皮肤刺痛,让他发抖。他有点儿庆幸镜子上蒙着雾,藏起了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开始有点怕了,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几乎以为齐安东想把他杀死,曾经经历过的死亡的阴影蔓延到每一根神经,在温暖的浴室里他的牙齿开始打颤,神智也渐渐被夺走,只留下痛苦的记忆。他要紧嘴唇,一言不发,把惧意堵在喉咙里。
 
齐安东抱起他转了个身,把他放在洗手台上,让他双腿大张地倚靠着镜子。他的背部在冰凉的镜面上摩擦,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安东。齐安东似乎连他的眼睛也不想看到,腾出一只手把他的头扭向一边,紧紧贴着镜面。
 
陈衍的半边脸蹭在镜子上擦掉了一小块水雾。
 
既然齐安东不让他看,他就不看了。他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左眼,尽力忽视痛感,让脸上不露出厌恶。
 
陈衍快麻木的时候那双手突然松开了,束缚着他的力量骤然消失,他差点从洗手台上摔下来。他赶紧坐直了,扭头去看齐安东,只看到他擦干身体出门的背影。他愣愣地坐在台子上,不知道该不该下去。他可能还会回来,也可能不会。
 
“你想在这里坐一夜?”齐安东冷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赶紧跳下台面。换洗衣服在卧室,可他不敢湿着走到客厅的毛毯上,犹豫了一会,脱下衣服把自己擦干,披着浴巾走了出去。
 
齐安东在卧室里,突然说了声“进来”。
 
他甫一走进卧室就闷头往衣柜走,想拿件衣服,却被一把揪住甩到床上,像待宰的鱼在案板上弹跳。齐安东又用同样粗鲁的动作把他的浴巾扯开。
 
他死死抓着浴巾的边缘,手上青筋鼓起,用眼神向齐安东求饶。齐安东轻笑着,缓慢而不容拒绝地把他的手从睡衣上掰开,捏住他的下巴。
 
他的视线利剑一样从陈衍的眉毛划到下颌,把他的脸划得满是伤痕。
 
他在检查一件货物。
 
“记得我跟你说什么吗。”一口酒气喷在陈衍脸上。
 
陈衍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也不敢随便回答。齐安东的粗暴让他害怕,他真把他打死埋了他都没有办法。人对更强大个体的恐惧攫取了他的神智,让他从未像此刻一般惧怕对面的人,甚至彻底忘记了仇恨。
 
“我说,”他把嘴凑到陈衍耳边,往他耳蜗里吹气,“看你表现。”
 
陈衍过了很久才想起这是齐安东刚刚发来的短信——
 
月结,看你表现。
 
他的眼角被泪水浸湿,和没擦干的水滴混在一起无法辨别。齐安东耸动下半身顶了顶陈衍,整个人压到他身上,把他的空气全部锁住,让他开始挣扎喘息。
 
“好好表现,业务能力太差会被辞退的。”
 
他去吻陈衍冰凉的嘴唇,像莎乐美戴着面纱吻她的先知的遗体。
 
第11章
 
之后几天齐安东对陈衍十分冷淡,但再没有像那晚一样失控了,这让陈衍松了口气。他们现在相处得更像主仆,陈衍每天端茶送水,送他出门,齐安东心安理得地领受他的讨好,始终不置一词。
 
所以当齐安东对他说收拾一下第二天去参加晚宴的时候陈衍非常惊讶,他以为照他们的关系齐安东是绝不会带他去什么宴会的。但他开了口,陈衍自然顺势答应,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第二天他细心收拾了一番,至少不会给齐安东丢脸。在外他们没有特殊关系,但带着个不修边幅的朋友也不会让人开心。
 
齐安东让他三点在家里等,他便从两点等起,正午阳光和煦,人昏昏欲睡,却没等到齐安东,只等到倪正青。
 
“东哥呢?”他也不在倪正青面前装腔作势,开口就问齐安东。
 
“他和其他人一起过去,让我回家接你。”
 
陈衍“哦”了一声,心里有些失望,随即把这一点情绪扼杀了。
 
倪正青没有直接把他带到酒店,他载着他去了理发店,让他在满屋子化工味里坐了两个小时,又把他拖到商场。
 
陈衍中午没吃太多,到五点就饿了,他忍不住问倪正青:“我们现在去买衣服,不会迟到吗?”
 
倪正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用毫无波动的声音说:“八点开始。”
 
陈衍不再说话了,他也不自讨没趣地问齐安东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也许他已经忘了陈衍还有胃病,也许他还记得,只是故意要让他难受。
 
他们进了专卖店,店里雇员比客人多,倪正青怕陈衍尴尬,帮他忙前忙后打点一切,几个导购围着他把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如何搭配都是倪正青和导购商量的,他们没问陈衍的意见,谁都没觉得一个穷小子有什么品位。
 
陈衍冷眼看着导购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他站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这种地方他已来过许多次了,不过以前是花父母的钱,现在是花齐安东的。
 
他感到耻辱,八点的宴会齐安东让他三点等着,一声招呼不打地把他从头到脚置换了个遍,似乎把他当成自己的玩物,还嫌这个玩具廉价,掉份儿。
 
但心里又知道其实没什么好愤恨的,他自己不也就是把齐安东当工具么?
 
这是剧组内部的宴会,片子没发行,不好大肆宣扬,所以来的人不少但媒体不多。倪正青载着崭崭新的陈衍出现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齐安东正在那里等着,他看到陈衍,眼里露出明显的亮色,想必是觉得这样昂贵漂亮的东西更配得上他。
 
齐安东彬彬有礼地走过来揽着陈衍的肩,兄弟一样推着他走进去,向朋友介绍——陈衍,我朋友,做编剧的。
 
陈衍和他们笑着打招呼,互相攀谈,也和齐安东自然地开着玩笑。齐安东今晚不做那副地主嘴脸了,和气又亲切地和他说话,演得好一出戏。
 
他们正在和投资人说话,旁边就有个影子风一样轻飘飘地晃了过来,那阵风停在齐安东身边,陈衍才看清那是宁致新,这小孩今天妆浓得很,看着华丽耀眼,只是比在片场的装扮老了十岁。
 
陈衍现在已知道宁致新演的是剧中被虐杀的男孩,这角色开场便死了,但常常在回忆和倒放里出现,戏份不少。他是个厉害的新人,演技厉害,交际也厉害。
 
宁致新刻意往齐安东身上靠了靠,齐安东不着痕迹地避开,因此离另一边的陈衍更近了,他们几乎到了侧头就可以说悄悄话的距离。
 
“安东哥,这是你上次说的朋友吗?”宁致新和陈衍打了招呼,礼数周到,然后把他抛到一边,只跟齐安东和投资人说起话。
 
陈衍察觉到他的称呼又变成了“安东哥”,不觉好笑,笑他一点一滴都是计较。
 
“对,这是程总,程总,这是我们最佳新人宁致新。”齐安东笑着介绍,脸上毫无异色。
 
“别别别,安东哥千万别这么说,我可当不起,说出去别人要说我大言不惭了。”宁致新连连摆手,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看把你吓的,”齐安东取笑他,“林导不也这么夸你?”
 
“林导都是客气话。”
 
“我看林导一定是真心的,我连片子都不用看就知道必是一块璞玉!”
 
宁致新说话姿态低,样子好看无害,旁边被叫作程总的人便也笑着捧了一句,他羞涩地略低下头。
 
陈衍在一边站着看他们谈笑风生,有心加入,一时却不知道如何去做,他上辈子从未刻意结交谁,突然要改变也不是瞬间能做到的。
 
齐安东却忽然把话头转过来,说:“我今天没吃晚饭,有点饿了,你也没吃吧?”
 
然后又向程总等人道歉,说自己和陈衍要离开去拿点东西吃,惹来程总一顿调侃,质问是谁饿着了我们影帝,一定让他也尝尝没饭吃的滋味。
 
他们终于脱身到了另一边,陈衍以为齐安东只是找个借口离宁致新远些,不想他真的把自己带到桌边,拿起个寿司就往嘴里塞。
 
陈衍也忍不住吃起蛋糕,吞了嘴里的奶油问道:“你怎么没吃晚饭?”
 
齐安东没说话,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角的奶油擦掉了。他的手指触到陈衍的嘴唇,两人都是一愣,陈衍不由退了一步把距离拉开,又左右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们,而齐安东只发出一声无所谓的嗤笑。
 
没人盯着这边,他松了口气,一回头,对面却有张熟悉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不断向他靠近。
 
陈衍的眼睛蓦然瞪大,手里半个蛋糕掉在地上。他心跳加速,胸腔里扑通扑通轰响,又像上次在浴室一样发起抖来,内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气管全部堵死,无法呼吸。他难以忍受地佝偻下去,脊背绷得僵直,整个人就是一块被折断的板子。
 
“怎么了?”齐安东上前一步扶住他,弯腰问,“是不是胃病犯了?”
 
陈衍此时却顾不上他,他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向他逼近,那人嘴里说出的话让他浑身发冷,愤怒和恐惧压倒了理智。
 
——我?要你的人是周航,没错,但是这不被您搅黄了吗,您多清高啊。
 
——既然他没用了,不如我自己玩玩。你这样子的我还真没玩过,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比圈子里的干净多了?
 
——老子凭什么放过你!
 
他拼命压制着呕吐的欲望,这时已经有好几个人看过来了。他抬起头,对上齐安东的眼睛,那双眼里居然还有担忧……如果是演的,他真当得上影帝的名号。
 
在不知是真是假的关怀里,陈衍咬着牙慢慢站起来,脸色苍白,额上流着冷汗。
 
“没事……突然反胃,现在好了。”他说,音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于是聚集在这里的视线也就移开了。
 
“怎么回事儿啊安东?”对面的来人站定在他们眼前,陈衍尽全力对他露出个友好的笑容。
 
“狄总,没事,我朋友胃不好。”齐安东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胃病啊?”狄辉的眼神在陈衍身上溜了一圈,“怎么不注意身体呢,看把我们安东担心的。”
 
“编剧嘛,都有点。”齐安东笑笑。
 
“咦,你怎么突然有个编剧朋友了?哪公司的啊?我说小伙子,你可提防着他,说不好就是骗色的。”狄辉又对陈衍嬉皮笑脸地说。
 
陈衍无力地笑了一下,装作尚未缓过来,并不说话。他怕他一开口声音里都是杀意。
 
“别,这话别人说都行,就你说不行,衍子你以后千万别和他走太近,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陈衍一惊,转头看着他的眼睛,以为他知道了什么,或者他也是上辈子……
 
不,这不可能。陈衍仔仔细细盯了一会,扭回头去,松了口气。齐安东明显只是开个玩笑。
 
“嘿,你从哪儿找这么个宝贝,你看他刚才,差点儿把你的话当真了!”狄辉惊异地指着陈衍。
 
齐安东一巴掌把他的手拍掉:“别嘴上没个把门的,谁是你宝贝。”
 
陈衍正酝酿着开口的时候,倪正青却进来找到了齐安东,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齐安东点了点头,脸色无异。
 
传完了话倪正青便打算离开,他略略冲陈衍示意,却忽视了狄辉。
 
这下狄辉不干了,他拉长声音叫道:“正青啊——”
 
陈衍看着倪正青的背影,他明显僵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
 
“看见我怎么跟看见空气一样,我们好歹也是……咳咳,唉,我都不知道怎么叫你好了!你说我该叫你什么呐?”
 
倪正青冷冷地对他点了下头:“狄总好。”
 
“别介,太生疏了吧,多伤人心呐。”
 
狄辉凑到倪正青耳边,低声说:“你在我爹床上的样子我可还记着呢。”
 
陈衍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却看到倪正青一向没有表情的脸变得扭曲,像在努力压抑怒气。他也没再跟狄辉纠缠,转头就走了。
 
狄辉在他身后哈哈大笑,齐安东皱着眉阻止他:“别太过分。”
 
“这有什么,做了还不让人说啊。”狄辉嗤之以鼻。
 
陈衍看着倪正青远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虽然他不知道倪正青和狄辉有什么纠葛,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的心情突然好起来,为这个在齐安东身边呆了七年,却似乎和狄辉有矛盾的经纪人。
 
第12章
 
陈衍总算是装出正常的样子和狄辉攀谈起来。
 
“你和何曼曼认识?”狄辉吊起一只眼睛,“她怎么从来没提过你。”
 
“我只是个小编剧,哪值得您花心思。”陈衍微微一笑,想起何曼曼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会直接把他介绍给老板,他心里又难受起来。比起憎恨的人的欺骗,本以为对自己好的人的暗自算计让他更不舒服。
 
“嗨,她肯定不知道你是安东的朋友啊!她哪有胆子得罪齐老板,是吧。”狄辉用胳膊捅着齐安东的手肘。
 
“齐老板?”陈衍向齐安东望去。
 
“别听他的,他开玩笑呢。”齐安东笑着说。
 
陈衍点点头,谁知道他们这些人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既然你和安东是朋友那以后也别找何曼曼了,直接找我吧,指不定她从中间扣了你多少钱。”
 
“哪有,”陈衍笑,“曼姐对我挺好的,要是没她我早饿死了。”
 
“这话说的,何曼曼可不是什么老实人,你小心了。再说,你看看边上,安东会让你饿死?他是这种无情无义的冷血败类?”
 
“别拐着弯骂我了。”齐安东拍拍他的肩。
 
要不是早知道狄辉的真面目,陈衍现在可能真以为他是个爽朗直接的生意人了。
 
“安东哥!”脆生生的一声叫唤从旁边横生出来,陈衍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宁致新又循着味来了,狗鼻子似的。
 
“这位是?”他笑盈盈地看着狄辉,“狄总吧?”
 
“你认识我?”
 
“看过狄总的照片。”
 
“这记性,年轻可真好。”狄辉似被取悦了,眯起眼睛财神爷一样笑哈哈的。
 
“是狄总让人印象深刻。”宁致新对狄辉的态度比方才对那个程总还要更好些。
 
“你们这小孩儿嘴真甜,”狄辉转头又对齐安东说,“不如送给我吧,我们公司正缺人呢。”
 
宁致新这边一愣,齐安东调笑道:“狄总公司缺人?来,致新,去窗外看看太阳是不是打东边落的。”
 
“好苗子谁都不嫌多啊!是不是,小伙子?”
 
宁致新抿嘴一笑:“狄总太看得起我了,就怕片子上映了您会失望啊。”
 
“不可能,我看人准得很。”狄辉断然说,“诶,这样吧,我正有个戏在筹备,角儿还没选好,你要不要去试试?”
 
“真的?”宁致新睁大眼,“我可以去吗?”
 
“我说行就行,这片子资质不错,哦,对了,今天那戏的编剧也在,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狄辉说着拉过宁致新就要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得了,不用找了,人自己过来了。”
 
他略微臃肿的身躯侧开,陈衍这才看到迎面走来的人,那人面容算得上俊朗,不太惹眼,但身材高大,腰细腿长,穿着灰色西装,说不是编剧是模特只怕也有人信。视线再上抬看到他异常明亮的眼睛,陈衍身躯微晃,陡然生起许多紧张,指甲尖刺进手心肉里。
 
身边齐安东察觉到贴着自己的胳膊一阵异动,转头看去,只看到陈衍凝固一般盯着走来的人,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物。他心生不悦,伸手搭在陈衍背后,使劲一捏,让他受惊一样回过神来。
 
“天纵,正在说你呢,”狄辉同他打招呼,把他喊过来,一一介绍,“韩天纵,我的编剧,特有才华,真的,刚说让致新去试镜那片子就是他写的……天纵,这是《西河风云》的主演,齐安东,齐影帝,你认识吧?这是新人,宁致新,《西河风云》里的主要配角,前途无量!这位是安东的朋友,也是编剧,你同行——哦我还不知道名字,叫什么来着?”
 
韩天纵一一和他们握手,齐安东借这机会好好打量了他几眼,自觉自己脸和身材都更胜一筹,颜色也缓和起来。
 
“师哥?!”韩天纵这才看到陈衍,惊喜地叫了一声,伸出去握的手顺势把陈衍搂过来紧紧抱了一下才放开,“你也在这儿啊!”
 
齐安东刚转晴的脸又黑了。
 
“天纵,好久不见。”陈衍脸上没有带笑,眼里却全是笑意,语气也有几分激动。
 
“你毕业我就没怎么见你了,联系也少,没想到今天能遇上。”韩天纵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兴奋的样子。
 
陈衍只是笑。近乡情怯,加上身边一个是仇人,一个是关系不清白的情人,面对自己学生时代暗恋的师弟,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你们认识啊,太巧了,还说都是编剧准备让你们多交流呢。”狄辉说。
 
“师哥?”齐安东挑着眉,“衍子你还有个师弟?怎么没听卢老提起过。”
 
陈衍打心底里不愿在这时跟他说太多话,但齐安东问了,他又不能避而不答。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天纵还在读本科,我们关系好,又是一个系,就这么喊了。”
 
“哦——”齐安东恍然大悟,“原来是衍子的朋友,我还以为他人这么闷都没有朋友呢,现在放心了。”
 
言下之意你们这么久没走动过,也算朋友?
 
“抱歉,师哥,”韩天纵歉疚地对陈衍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很忙,都没机会去找你。不过过几天就闲下来了,到时候请你吃饭。”
 
陈衍点头应了。
 
“不过,师哥,你怎么也来了,这部的编剧好像是……”
 
“衍子跟我一起来的。”齐安东在旁边插话。
 
“师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齐影帝,我都不知道!”韩天纵似是很惊讶,转而又对齐安东说,“师哥多亏您照顾了。”
 
齐安东嘴里不冷不热地答应一声,脸上笑得阳光灿烂和蔼可亲。
 
“你们准备合作?”
 
这话要是换个人问也许会引人猜疑,但韩天纵问得坦然,毫无心机。
 
“我……”陈衍卡了壳,他想敷衍过去,又怕齐安东当众戳穿他,让他下不来台。
 
他不愿面对韩天纵厌恶或怀疑的眼光,不愿他因此跟自己疏远。他和师弟在一起好几年,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爱意。被人包养这件事儿,除了父母,他最怕的就是被师弟知道。
 
齐安东见他犹豫不决,难以启齿,心里越发觉得他和他师弟有什么苟且。
 
“师哥?”韩天纵看陈衍久不回话,又喊了他一声。
 
“啊,”陈衍被他吓了一跳,笑着说,“没有,我和安东只是朋友。”
 
韩天纵点点头,似乎信了。
 
陈衍悬着心,怕齐安东落他面子,但除了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冷笑外齐安东到最后也没有其它动作。
 
宴会接近尾声,人潮渐稀,齐安东趁没人注意把陈衍拖到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没有人,昏暗的灯光冷冷照着他,他也不再装样子,面无表情地把陈衍堵在角落。
 
陈衍的心又提了起来,在这场纸醉金迷欢声笑语的晚宴里,他和齐安东正常对话,甚至开着玩笑,齐安东也表现得对他十分关怀,让他几乎忘记他们还在冷战,几个小时前还形同陌路。
 
但现在齐安东又让他全想了起来,卫生间里压抑的沉默下陈衍怎么也扯不出笑容。
 
“师弟——”齐安东拖长声音,脸上神情似笑非笑,看不分明。
 
陈衍听他提起韩天纵,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他,这般反应看在齐安东眼里更认定他心里有鬼。
 
“嘴里叫得冠冕堂皇,谁知道私下是什么关系。”他对陈衍哼了一声,拿鼻孔出气。
 
“我说了,他是我师弟。”
 
在他说到韩天纵的时候陈衍就不太高兴了,被他一污蔑更加恼怒。他尽力不让心里的怒气表现出来,他已下过决心要让齐安东喜欢他了,不能和他争吵。
 
“哦……可你也说了跟我只是朋友呀,我们私下里还不是……”他蹭着陈衍的脸颊,很亲热的样子。
 
陈衍微微避开,无话可说,只能单纯地辩解:“我和他什么也没有。”
 
“嘴上说的可不算。你没看过自己看他的眼神吧,来——”
 
齐安东把他推到镜子前,陈衍被他推的一个趔趄,扶着水池才站稳。他被齐安东整个圈在胳膊里,他的下巴搁在他脑袋上,两人的脸一上一下出现在镜中,像背后灵一般。
 
他学着陈衍方才见到韩天纵的神态,眼神蓦然一变,露出毫不掩饰的热烈和渴求,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仿佛少女怀春。他学得分毫不差,正是陈衍的灵魂套了齐安东的皮。
 
陈衍呆呆地看着他,算是当面见识了影帝级别的演技。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一直演得拙劣,一无是处。
 
“你刚才看他就是这样,恨不得把人吃下去。你说,我会信你吗?”
 
陈衍脑子一炸,恼羞成怒,再难克制。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和宁致新又是什么关系?”他盯着镜子里齐安东的眼睛笑了一下,嗓子压得细细的,千回百转地叫他,“安东哥——”
 
齐安东嗤笑,手在他肩上捏紧:“你现在是用什么口气在跟我说话?还真把自己当我什么人了。”
 
“是是是,”陈衍点点头,露出刻意谄媚的笑,“那您想让我跟他怎么说,想让我怎么做?您提前告诉我呀,我一定照标准答案来,一分不差,毕竟您才是老板。您不是警告过我么,业务不好是会被辞退的。”
 
第13章
 
“是吗,”齐安东笑得更冷,“那你可要听话。”
 
他扯着陈衍的衣领把他往下按,直把他的头按到胯下。
 
陈衍不敢相信地仰起脸,想挣扎又挣不脱。他们甚至不在隔间里,进来的人一眼就能看见,毫无遮挡。
 
“做啊,”齐安东说,他的手从强压转为摩挲,“张嘴。”
 
热气扑到陈衍脸上,混着衣料干洗后的香味,他咬着牙不肯放松,齐安东把他的脸埋在自己裆前,让他没法呼吸,不得不张开嘴。
 
今天要是不做,这事估计过不去。陈衍忍着屈辱慢慢用嘴去拉拉链,他对齐安东本来复杂的感情此时只剩下纯粹的恨意。
 
齐安东看着陈衍的后脑勺,懒洋洋地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记起了韩天纵这个名字。在他刚认识陈衍那会儿有个学生经常来找他,那个人似乎就叫“天纵”。
 
陈衍没有跟他在一起,看今天的情形,他这师弟要么是直男,要么对他没意思。
 
他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比较了半天,认为韩天纵方方面面都不是自己一合之敌。何况陈衍似乎很缺钱,而对方怎么看也不像个有钱人。这就够了,他想,他也不是真喜欢陈衍,不过是图新鲜,和曾经自以为是的那一点错觉。
 
于是他拍拍陈衍的脑袋,抽身走了,让他独自留在原地。
 
后来齐安东就消失了,陈衍懒得找倪正青,自己打了个车回家,草草洗完澡就坐回桌前。他想再写点东西,就这么闲着会让他不安。
 
他一开始打字就想起韩天纵,他已经好些年没见过他了,师弟还是意气风发,做什么都能成功。
 
他想起往事。
 
起初知道韩天纵是在大学里。陈衍课业松,家境好,父母不指望他立业,正是最百无聊赖的时候。他每天闲得慌,跟着朋友开始看小说,鲸吞似的看,看了两年,最后已经麻木了,看完就忘。
 
这时他朋友忽然在QQ群里发了链接,推荐一本网络小说,他随手点进去翻了翻,逐渐着了迷。
 
小说题材是当时大学男生中最流行的武侠,行文造句风格独特,鹤立鸡群。其中有许多句子更是经典,风靡一时,到了一个班里十几个人用同一句话做签名的地步。
 
陈衍看了书,激动万分,顺着作者的笔名“济沧海”找到论坛去,如饥似渴地把对方写下的每个字都找来看了,无论是小说还是评论,甚至没营养的灌水。
 
他专门注册了个账号,每一次回帖都跟在“济沧海”后面,每一次发帖都与济沧海有关。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所有人都知道有个新号是“济沧海”的铁粉。陈衍又把那本小说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洋洋洒洒给济沧海写了几万字的评论。
 
济沧海自然感谢了他,并在回复中夸陈衍文笔不错,邀请他一起写小说。
 
对方只是客气,陈衍却上了心。他和“济沧海”熟了,经常聊聊天,听对方的豪言壮语,心情也跟着起伏激荡。他知道对方在影院读编剧,嘴一张,告诉爸妈一声,也跑去考那学校的文学系。
 
考了两年,他才跨专业考上文学系研究生。面试的时候陈衍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当时卢开霁坐在最后,他并不认得,只讲自己的,讲完故事讲道理,言辞恳切。
 
卢老收了他作研究生后他还傻乎乎跑去问是不是因为我才华横溢?老爷子一巴掌扇在他头上,说收收心吧,当时不过看你有几分痴气。
 
这时“济沧海”已不大上论坛了,陈衍联系不上他,也慢慢淡出,专心学业。他中途转行,要学的太多了。
 
过了几个月他和来找卢老的韩天纵认识,又几个月知道他就是“济沧海”,更加亲近起来,彼此交心,陈衍对他的仰慕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异样的情愫。但他不敢告诉韩天纵,他是那么正派直爽的人,大约不会接受两个男人纠缠不清。
 
陈衍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朋友那样对他,把不该有的都埋在心底,丝毫不露。
 
他喜欢了韩天纵三年,或许更长。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对韩天纵有好感的,但他记得韩天纵对他说“我有个笔名叫济沧海”的时候他心跳得很快,直愣愣地看着师弟,山呼海啸天摇地动,心想“济沧海”,韩天纵,两个名字都很适合这个人。
 
如今也一样,师弟依然出色。他就是做什么都能成功的人,和他的名字一样,天纵天纵,天纵之才。陈衍又想起师弟现在在狄辉手下,恨不得立刻拿起电话让韩天纵远离狄辉,不要被他祸害。
 
“人总有一天会死,但文字不会,千百年以后仍然有人看着这些字想象你的样子。我要我写的东西,改变每一个读它的人。”
 
韩天纵说这句话时神采飞扬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眼前,陈衍心头一热,凝神把纷乱的思绪赶走,立时写起新的剧本来。
 
他写的还是《夏日同盟》,是他自己曾经呕心沥血写过,又被狄辉弃如敝履的版本。不被启用又怎样,如果连写也不写出来,只把上辈子的垃圾抄上一遍,那他为之殚精竭虑的文字就永远消失在世界上了。
 
他一点点往下写,边写边修改。他要赚钱,要复仇,但他既然多了一条命,也还愿意继续这个职业,当然也要努力走得远一些、站得高一些才不算浪费。
 
从苏醒到现在的郁结在文字不断增加的过程中消散了少许,他开始期待和韩天纵的再次会面。他想告诉他,你写的东西至少改变了一个读者,那个读者就是陈衍。
 
他写到睡意上来,自然地倒在床上和衣而睡,第二天醒来齐安东仍没有回家。
 
钟嫂做完饭看他吃下就离开了,陈衍正在家里绕圈子消食,倪正青找上门来。
 
“我来拿东哥的东西。”他说。
 
陈衍让他进来了,他找到文件准备离开,忽然停在门边,转身对陈衍说:“东哥心情不好。”
 
“嗯。”陈衍点点头。
 
“你……”他看着陈衍。
 
“我知道,”他对他笑,两眼弯弯,“他不想要我太市侩,也不想要我跟别人牵牵扯扯,会让他掉面子。他想要我真正把他当情人,心里想着他,围着他转。”
 
倪正青没说话,他也摸不准齐安东想要什么,他对陈衍和对别的人不太一样。
 
“我不该把俗事摆到桌面上污了他的眼睛,我以后会注意的。”他笑得像小孩子有了秘密悄悄讲给同伴,“你可别告诉他。”
 
倪正青停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陈衍爬到床上,决定再睡一会儿。这一觉睡到晚上钟嫂把他叫醒,他吃了晚饭开始写剧本,还是昨天那个明知卖不出去的本子。他写入了戏,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站起来走动,过一会又像走累了,坐在电脑面前一言不发,然后猛然抬起手敲几个字。
 
写着写着就忘了时间,下一次回神已经凌晨两点。有些新的资料需要查,明天还得去一趟图书馆,陈衍在心里排着计划,收拾了东西往浴室走。
 
走到一半门铃响起来。
 
陈衍从监视器里看到门外站了好几个人,吓一跳,以为有谁找麻烦来了,再定睛一看才发现站在前面的是倪正青。
 
一开门酒味扑面而来,让他皱了皱眉。
 
宁致新小小的一个人跟在倪正青后面,身上还趴着喝醉了的齐安东。
 
宁致新乍一看到陈衍,愣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了,但不过一会又温柔地笑起来,对陈衍说:“陈衍哥,安东喝醉了,谁也不认识,我送他回来。”
 
感情谁也不认识,就认识你了。陈衍不去跟他呛,伸手要接,宁致新又说:“你能抱得动吗,要不我把安东送进去吧。”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忙加了句:“对不起陈衍哥,我不是故意要过来的,实在是……”
 
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陈衍根本不在乎齐安东和谁在一起,也不在乎有谁追他。陈衍笑着说了句没事儿,一个人把齐安东接过来,抬进了卧室。
 
不知道倪正青怎么解决的,总之最后是没让宁致新进门。他交代了陈衍几句,说到一半突然笑了:“你应该都习惯了吧,东哥应酬多,身不由己,你别介意。”
 
“还好吧,”陈衍笑,“他没怎么喝断片过,比我爸强多了。再说他要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介意。”
 
倪正青看他不像开玩笑。
 
“你之前没见过他这样子?”
 
“喝醉常有,醉成这样真没有。”
 
倪正青眨了眨眼:“难怪最近喊我喊得少了,原来是收敛了。”
 
陈衍觉着他这句是说给自己听的。难不成下一句就是齐安东对自己有心了?他扯扯嘴角,没做声。
 
人都走光后他费了老大力气把齐安东整干净了放到被子里,自己却累出一身汗,不得不再洗个澡。他一低头,忽然看见齐安东睁着眼看他,眼神清晰,不像醉了。
 
“你……”
 
“陈衍。”齐安东口齿清楚地叫。
 
“嗯。”他回答。
 
“你喜欢我吗?”
 
第14章
 
“你喜欢我吗?”
 
陈衍垂下眼,温柔地回他:“喜欢。”
 
齐安东很满意:“我就知道。”
 
他在床上滚来滚去,一条腿把被子一撩,掀到床底下,喃喃自语:“热。”
 
陈衍凑近他,鼻翼翕动,闻到一阵酒臭。齐安东又笑嘻嘻地揽住他,警告到:“以后不许跟那个韩天纵在一起。”
 
“嗯。”陈衍这时知道他确实是醉了,不过酒品好,醉得像个人。
 
他拍拍他的肚子,哄这个醉鬼:“再不见他了。”
 
齐安东点点头,把他拉到怀里抱住:“乖,睡觉。”
 
陈衍想等他睡着再去洗澡。他们已经很久没这么亲近了,虽然每天夜里睡一张床,齐安东却连看都不愿看他。他都感到奇怪,既然这么讨厌自己为什么还把他放在床上,这不自找罪受吗。
 
他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他。
 
过了一会没有动静,齐安东大概睡着了,于是他挣扎着想下床。但他刚一动作齐安东就哼了两声。
 
他没有睁眼,半梦半醒间觉得怀里的人不安分,含糊不清地问:“冷吗?”
 
接着不等陈衍答话,胳膊一捞就把被子提了上来盖在他身上,还顺手掖了掖被角,一丝风都透不进来。陈衍本就一身汗,又被他捂在被子里,越发燥热,但他抗不过一个醉了的齐安东,只能哭笑不得地将就着,又闷又热的捱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陈衍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齐安东那张价值万金的脸,黑不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转了转头,让视线错开。他还不知道过了宴会那天齐安东会用什么态度对他,可能是接着冷战,也可能是彻底爆发。
 
“昨天谁送我回来的。”齐安东蹙眉,他依稀记得昨天晚上宁致新对他纠缠不休。
 
“倪正青和宁致新。”陈衍答道,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齐安东盯着他,又问:“宁致新……我回来的时候什么样子?”
 
陈衍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宁致新看上去不像和他上了床,否则昨天见到自己脸色也不会那么差了。
 
“喝醉了,别的没什么。”
 
他又补充道:“衣服穿得挺整齐的。”
 
齐安东发出一声嗤笑:“你前天晚上还问我和他什么关系,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衍没做声。他那天是被齐安东戳到了痛脚才忍不住回嘴,今天清醒了,怎么可能自己上赶着找麻烦。
 
他不想多说,齐安东却不依不饶:“再说了,我和他的关系轮得着你插嘴吗?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记清楚了。”
 
陈衍依然沉默,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对齐安东的咄咄逼人他还没找到正确的应对方式,只能先避让。
 
但他退避的姿势看在齐安东眼里就是不高兴了,吃醋了,所以齐安东不屑之中又多了点兴奋。他刚起床的时候总是比平时更幼稚一些,干脆伸出胳膊把陈衍遮着下巴的被子往下扒拉,堆到他颈窝里,让他露出整张脸,又慢吞吞地问:“我要是把他睡了,你是不是不高兴?”
 
想到昨天他喝醉酒后问自己的话,陈衍想他应该是希望自己喜欢他的,最好和他那些粉丝一样眼里心里只有他,一切行动都为了他。
 
于是他说:“是。”
 
齐安东心里总算满意了,嘴上却说:“不高兴也没用,你管不着。”
 
“嗯,我不管。”陈衍说,他揣摩着齐安东的脸色,话锋一转,“你放心,我难过也不会妨碍你,我明白的。”
 
齐安东觉得这话很可笑,但他听得高兴,于是没有过多为难。
 
“你跟你的好师弟也不能藕断丝连,花钱的才是大爷,懂吗?”
 
“……是。”陈衍心里像被钝刀子磨了一下,不痛,就是一阵阵的难受。
 
他必须把这件事跟齐安东说清楚,因为他不可能再也不跟韩天纵见面。
 
“我跟他真没别的关系。”
 
“哦——”
 
“我是他粉丝,他小说写得好,”陈衍半真半假地说,“后来在学校遇见了,觉得挺投缘的,就成朋友了。卢老师也夸他天分好,让我多跟他学学。”
 
齐安东哼了一声,显然没把这个“有天赋”的小编剧放在眼里。但陈衍肯老老实实跟他解释,他觉得陈衍已经有了进步,懂得进退了。
 
“要是让我知道你跟谁不清不楚,你就给我等着。”他不太严厉地威胁了一句,下床洗漱。
 
陈衍照旧帮他整理衣服送他出门。
 
临走时他对齐安东说“等你回来”,本来没指望有回应,却听到对方若有似无地说了句“好”。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也没有再问。
 
反正他回不回来他都只能在家等着。
 
他闷在家里写了一天剧本,继续昨天晚上没完成的部分。
 
在他最早完稿的《夏日同盟》里,背景设定在未来3500年,到乡下老家避暑的徐童穷极无聊,迷恋上了新发行的手机游戏《希尼亚战记》。《希尼亚战记》是一款互动式手游,同在一个服务区的所有玩家拥有共同的目标——拯救他们所在的星球希尼亚。所有玩家先通过一个个小的对战任务提升等级,每个赛季末处在排行榜前列的选手们则会竞争唯一的拯救希尼亚的机会。
 
这个游戏永远没有最终攻略,因为能做出攻略的都是已经成功解决希尼亚危机、被系统通告全区的胜利者,而他们胜利的同时,本赛季也已经永远结束。顶级玩家拯救星球,普通玩家打排名,在小任务中寻求乐趣。
 
非同凡响的是,这个游戏的目标群体不止是年轻人,它甚至在各国科学院和研究所中都相当普及,金字塔尖的玩家里有不少是著名科学家,犹以物理学家和数学家为甚。
 
徐童在参战第一个赛季便登上了所在区的第一,他正得意洋洋的时候在老家遇上了一个仿佛梦中情人般的女孩——许西。他在和许西的相处中日渐对她着迷,也在她身上发现了更大的秘密。
 
《希尼亚战记》真的只是个游戏吗?徐童渐渐发现近千年来所有的战争和大事件串成了一条线,背后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地球到底是宇宙中一个平凡的星球,还是如许西所说,是被更高等物种创造出来的沙盘,用来模拟和推演他们遇到的危机?而许西也只是为了寻求徐童——这个大脑过度发育的造物——的帮助,才设置出他喜欢的样子来接近他。
 
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还有更多的“许西”,偶遇每一个“徐童”。
 
故事最后许西的躯体倒下了,她的意识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徐童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瘦得皮包骨头。
 
许西离开前徐童抽着烟,脸色蜡黄:“我要死了,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许西消失的刹那他咧嘴一笑:“你们为什么那么确定,自己不是别人的造物呢?”
 
上辈子就是这个结尾让总监大发脾气,何曼曼也对他抱怨自己受到牵连。
 
“这么消极的东西谁他妈愿意看啊?!别给我故弄玄虚!”
 
现在想来陈衍依然只有苦笑。
 
齐安东回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抬头看钟才发现已经到了晚饭点。
 
那么早上那句确实不是自己幻听了,陈衍想。
 
齐安东对着他还是冷嘲热讽的,但这种嘲讽已经是空炮,只能听个响,没什么杀伤力,他的气确实消了不少。
 
“你看着我发什么呆?”齐安东不悦地冲他说,走到桌前坐下,“我饿了。”
 
“钟嫂没来呢,再等会儿吧。”
 
“她不来你就不能给我做啊,”齐安东扁扁嘴,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太像示好,赶紧换了副面孔,凶巴巴的,“你想看着我饿死?”
 
陈衍无言以对。他们大吵了一场,齐安东在他面前反而表现出了孩子气的一面,看见什么就要什么,你不顺着他他就大吵大闹。陈衍答应着走进厨房,坐看右看,他不会做饭,只能给他下碗面,煮个鸡蛋。
 
他一边烧水,一边报复似的在脑子里给齐安东写小剧场,写他围着口水兜咬着奶嘴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要吃饭,他想着想着不禁开始脑补齐安东咬着奶嘴的样子,一张脸憋得又青又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齐安东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一转头,他已经不声不响地站在后面。
 
“没什么……”
 
“不行,你说,你在想什么?”他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想你。”
 
齐安东眨眨眼,转头去看他的锅:“你就让我吃这个?”
 
“抱歉,钟嫂马上就来了。”他心里一叹,估摸着齐安东又要骂他。
 
却没想到他只是翻了个白眼,一个他的朋友粉丝经纪人绝不会看见的白眼,转身走了。
 
他和自己刚认识的时候越发不一样了,陈衍看着他的背影。不过,自己肯定也和他以为的样子南辕北辙。
 
齐安东一回头,就看见陈衍呆头鹅一样盯着他,旁边锅里的水都已经冒了出来。开水流到桌面,又即将滴下来落在陈衍脚上,而他的脚脖子还露在外头,白花花的一截。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人扯到身边,伸手关了火,手沾到一点水立马就烫红了。
 
“你傻了吧?面都不会煮?!”他怒气冲冲地对陈衍吼。
 
陈衍贴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一时间忘了回答。
 
第15章
 
就这么过了几天,语气虽然还是不冷不热的,但陈衍察言观色,估摸着齐安东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临近春节,他想提前回家一趟。重生那么久了按理说早就应该去见见父母,但他家状况特殊,他一旦回去就意味着直面他爸公司破产、他妈旧病复发的噩耗。陈衍上辈子经历过一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父母至今仍然以为他被蒙在鼓里,还时不时给陈衍发短信说他们一切都好。
 
所以他需要钱,只有带着钱回去,假装刚发现真相,父母才会相信他确实已经有了赚钱的能力,而不是为了家里的事四处筹钱,这样他们才能喘上一口气,稍微减轻心中的负担。
 
虽说每天餐桌上的饭菜都是按齐安东的口味准备的,但他今天仍特意让钟嫂做了齐安东尤为爱吃的几道,酥皮虾,剁椒鲈鱼,蟹黄豆腐,拔丝莲子,还炖了个梨汤给他润嗓子,指望他心情好一些,不要为难自己。
 
齐安东一回来看见桌子上的菜,就觉得陈衍今天有事求自己。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来,一顿饭吃完了也没说一句话。听到对面筷子磕碰的声音,心想陈衍总算坐不住了。
 
“东哥,你这几天忙吗?”
 
“还行吧。”
 
“新片怎么样了?”
 
“就那样。”
 
齐安东其实也不想故意找茬,可他一想到陈衍有求于自己,把讨好做得这么明显,心里就不太舒服。生意场上娱乐圈里,都是这个套路,想从自己身上得好处的人总是忙前忙后无微不至。说白了陈衍也和他们一样,太傻,平时不知道下功夫,临到头才鞠躬上门,显得特势利,好像在提醒他他们只不过是金钱交易,各取所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而生气。
 
“东哥,我过两天想回趟家。我妈她……身体不太好,想看看她。”
 
齐安东看了他一眼,继续喝汤:“嗯。”
 
“你答应了?”
 
齐安东头又抬了起来:“这有什么不答应的,我又不是牢头,还管你回家?”
 
对面陈衍好像松了口气。
 
“没别的事了?”
 
“没了,”陈衍笑,似乎很开心,“东哥我再给你盛碗饭吧。”
 
“不用。”齐安东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陈衍到底是怎么想他的?为了回个家还要先专程做桌饭讨好一下他?他像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吗?
 
想想这几个月他对陈衍确实算不上温柔,肯定不像对外人一样彬彬有礼,但他也没把他怎样吧,怎么就吓着他了?
 
他看陈衍,陈衍吃完了饭,一只手撑着下巴也在看他,眼神柔和,嘴角带笑。他突然开心了一些,乐意跟他多说几句话了。
 
“你以后想回家不用给我报备。”
 
陈衍点点头,笑意更深。
 
“有事儿找倪正青,让他送你去火车站。”
 
“我搭车过去就行。”
 
“随便你。”他端起碗一口把汤喝干。
 
陈衍回家没提前和爸妈说,他直接去了医院。
 
上住院部三楼左转,还是前世那个床位,他妈段如锦靠在床头,明明看见了他却好似没认出来,他爸陈克庄正端着一碗饭,好说歹说地想让段如锦吃两口。
 
他妈以前住院都是高级病房,一人一间,清静宽敞,两个护工轮流陪护,家里阿姨做好了饭菜养生汤用保温桶送来。后来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家里一天天败落了,就有人建议陈克庄把老婆转到其它医院,能省一大笔钱。但陈克庄不愿意,他一辈子疼老婆,不能到老破了功。
 
他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也只是把段如锦移到普通病房,主治医生死活不肯换。医院人多地少,病房里已经装不下了,医院就说让段如锦像其他人一样,在走廊搭个床位,等有空位了马上换给她。
 
可陈衍记得直到他妈妈离世的那一天她仍然躺在这张小床上,被周围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随意围观。
 
“爸,妈。”陈衍开口喊他们,声音嘶哑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克庄回过头,看见他儿子提着大包小包站在身后,脸上先是惊喜,然后又露出窘迫:“小衍,你怎么回来了。”
 
他放下碗,又对段如锦说:“咱儿子回来了,你看看。”
 
段如锦看了陈衍一眼,警惕地往后缩,直缩到床头,眼里全是陌生和戒备。
 
“小衍,”陈克庄苦笑,“妈妈最近状况不太好,你别……”
 
“我知道。”陈衍打断他,转身把包放下,“我来喂妈吃饭吧。”
 
他拿起桌上的饭碗,勺子里还有仔细配好菜的一口饭。他把碗凑到段如锦嘴边,温柔地哄她:“妈,吃点饭吧,吃了饭有精神。”
 
段如锦盯着他,忽然伸手用力一推,把坐在床边的陈衍推得站起来后退了两步,饭碗也落在床上,豌豆萝卜米饭黄黄绿绿白白洒了一片。周围的人往这边看了看,见怪不怪。
 
“你太着急了,小衍,你妈还不认得你呢。”陈克庄走上前去收拾床铺,小心地把饭菜捡到碗里,用毛巾擦了擦被子。
 
陈衍站在他爸身后,他佝偻着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手上沾满油渍,身上昂贵的外套似乎很久没洗过。
 
陈克庄再一回头,他儿子正杵在后面泪流满面。
 
“这又怎么哭了,”他温厚地笑了笑,想拿纸给他擦眼泪,发现右手脏了,又换左手。
 
“你怎么知道我跟你妈在这儿的?”他问。
 
“原来病房的医生告诉我的。”陈衍一张口,眼泪就流进嘴里,满嘴苦咸味。他自然是自己找来的,但他不能跟他爹这么说。
 
“那你知道……家里……”陈克庄有点儿犹豫,他不想这么早告诉儿子,但小衍已经回来了,迟早也要知道。
 
“知道。”陈衍说。
 
陈克庄点点头:“我去洗个手,再买份饭过来,你看着点你妈。”
 
他转身向外走,陈衍不敢再去床边坐,拖了个小板凳坐在床尾,和他妈相对无言。
 
段如锦还是不认得他,但她知道这个人在哭,于是缓和了神色,朝他招招手。
 
他妈是让他别哭,陈衍知道。
 
陈衍外公是大学教授,那时候教授少,值钱,他外婆和外公是在国外念书认识的,这就更稀罕。
 
段如锦从小长在书香世家,人美心善文化高,陈衍爷爷却是做生意的,小时候穷,读不起书,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逼儿子考个好学校。
 
陈克庄在学校里靠着酸诗酸词酸曲儿和一张好脸追到了段如锦,最高兴的就是陈衍爷爷,他后来也格外喜欢陈衍这个聪明秀气长得就很像文化人的孙子,只可惜陈衍刚上高中爷爷就走了,没等到他考上大学那一天。
 
段如锦是看不得别人受罪的,即便现在还不认识他,依然想安慰他。陈衍于是试探着走了过去。他妈没再推他,他就坐下了,把段如锦的手捧在手心。
 
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遭这种罪?陈衍不想哭,他一哭他妈就不开心,但他管不住眼泪。
 
他们坐了一会,旁边有个小孩经过,白毛衣黑棉服,虎头虎脑的。段如锦突然就伸手要抓那孩子,被男孩儿妈妈看见,赶紧把儿子牵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说了不能把个神经病放这儿,怎么不去精神病院啊。”
 
陈衍脑袋一热,怒火涌上心头,站起来就要去追那人,段如锦却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指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不停跟他说:“小衍……我的小衍……”
 
“妈,我在这儿,是我,我是小衍……我长大了……”他把他妈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肩,泪水滴到段如锦头发上。段如锦既察觉不到也听不懂话,还是喊“小衍”,要看小衍。
 
陈克庄回来陈衍把这事儿跟他说了,他摇摇头:“算了,人家担心也有他们担心的道理,这里确实不该管精神科的人。”
 
陈衍沉默了一会儿,问:“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之前不是好多了吗?”
 
“就家里出事那几天。本来想瞒着她,但是这么大的事,人又都喜欢讲个八卦,传着传着不知道是谁就告诉她了。”
 
“那也不至于……”
 
“你妈一受刺激,就因为心衰住院了,这个病本来就是治她的精神分……”陈克庄停下来,他不想在走廊里讲这些,怕被别的病人或者家属听去又乱说话,于是他指了指脑袋让陈衍知道他说的是精神病,“治这个的时候引发的,症状一加重,精神科开的药也不能吃了,恶性循环,两病并发,最后就这样了。”
 
“那……医生说之后怎么办了吗?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再看看吧,先观察。”他爹说,“我也不想住这儿给别人添堵,但是心脏病是要命的,我不能让你妈住到精神病院去。”
 
陈衍不说话,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妈就要做手术了,但是现在说出来除了让他爸多担一份心还有什么用?
 
“不说这个了,你妈的事你别太担心,会有办法的。”陈克庄拿起刚买的饭,又开始说服他老婆吃一点。
 
他爸喂他妈吃饭的时候特别专注,也不跟陈衍说话,嘴角一直噙着笑,温柔的很。在陈衍印象里爸妈感情一直很好,他妈像个孩子,每次生气了都要陈克庄回去哄。
 
陈衍就这么看着他们一个喂一个吃,沉重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段如锦第一次去精神科,陈衍也求着跟去了,那医生无意中提了一句遗传倾向很高,他爸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头把人家一顿痛斥。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这样,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像爸照顾妈一样照顾自己。
 
他忽然想到齐安东,紧接着哑然失笑,真是想得不着边际了。
 
第16章
 
他爸喂完了他妈,终于想起陈衍来,回头问:“你呢,最近怎么样,还好吗,缺不缺钱?缺钱跟爸说。”
 
陈克庄可能以为陈衍只是知道家里出事,并不知道家里到了哪个地步,陈衍也就不去揭穿他。
 
“挺好的,这次提前回来就是因为接了个大项目,想早点见到你们,”陈衍说,“稿费已经发了一部分。”
 
“你这孩子,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一点规矩都没有,你们老板没意见啊?”
 
“编剧嘛,平常也就这样,自由。”他笑。
 
陈克庄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他不喜欢陈衍的工作,成天放风一样,也不去单位。
 
陈衍掏出张卡给他爹:“这是我工资卡,密码是我妈生日。”
 
“你这是干嘛,我们还缺你那点钱?”陈克庄皱眉。
 
“钱一给你们我就觉得自己特别成熟,能养家了,再说了,七十万,爹你看不上眼,对我可是大数字,”陈衍对他爹笑,“而且我自己还留了不少。”
 
陈克庄犹豫着,他不想拿儿子的,但是家里要还债,老婆要花钱,七十万……对现在的他来说真的能救急了。
 
“这工作这么赚?”他又问。
 
“开张吃三年嘛,接着一年或许两年都要忙这个项目,”陈衍又给自己打了个补丁,反正他爹也不懂,“做得好还有分红。”
 
陈克庄这才点头:“算了,你妈宠了你这么多年,是时候收点利息了。”
 
陈衍在医院陪到十一点多,被他爹几乎是用打的打出了门,让他赶紧回去休息。
 
家里的房子已经卖了,他爹在医院支了个行军床,每天陪他妈睡。陈衍就去他家以前给月嫂买的小房子里住,等他妈病情稳定了他爸也准备住到这边来。
 
床上因为没人睡也没铺被褥,他没心情收拾,草草铺了床垫子,睡到半夜床板砢得皮疼。在齐安东家高床软枕睡惯了,突然换到木板上,加上白天见了爸妈心情激荡,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想这辈子一定要把他妈救回来,这是他这一生的第一大要事,哪怕让他再去当狄辉的狗他都愿意,只要能让他妈妈好好活着。
 
天灾人祸,天灾人祸。他以前在卢老手下帮忙,大言不惭,说要写出惊世之作,卢老看着他笑,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他说陈衍,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人生苦难你懂什么?陈衍不服,说没吃过苦就不能写吗?卢老又说,你看你说的这话,等你哪天说不出口了,你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从小泡在蜜罐子里,没为任何事情拼过命,直到现在才知道世事无常,人生也和小说一样,所有东西都是说没就没了。为什么偏偏是我?他刚知道的时候也怨过,没人不怨,所有受过灾的人都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也许有信仰会好过点,骗自己是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来偿还,这辈子还完了,下辈子就能平安一生。
 
陈衍一直想着,半睡半醒地捱到了第二天清晨。
 
他五点半起床,洗漱完毕去医院之前仔仔细细地把床给铺了,铺完自己躺上去试了试,确认不会太硬,也不会太软,他爹不喜欢睡太软的铺。
 
到第三天他爹才觉得他还算靠谱了,段如锦也开始认得他,愿意和他亲近,陈克庄终于同意回家睡一晚上,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他委屈了他妈,又怕他委屈了自己。
 
陈衍在医院陪床,床有点儿短,他只能缩着睡,他爸身高和他差不多,想必这么多天都睡得不安稳。他翻了个身,发现段如锦也没睡着,躺床上看着他,他就笑了:“妈,睡不着?”
 
段如锦没说话,他自顾自地说:“那我跟你聊天吧?”
 
“妈,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贪嘴,到冰箱偷奶粉吃,被我爸看见了,冲着屁股就是一巴掌?你那时候冲上来,骂我爸就知道打人,没素质,把他气得够呛,觉得你嫌弃他。”陈衍小声笑,“后来我长大了,倒不吃东西了,每天你又跟在我屁股后头催我吃饭,我爸在旁边说风凉话,说不吃饭总比长成猪好。”
 
“我听了那句话觉得我爸真不喜欢我,总是找我茬,对隔壁姐姐都比对我好,他还跟我说可惜了,生出来不是个女儿,是个带把的,还只能生一个。真是气死我了,一星期没跟他说话。”
 
“他每次骂我我就找你,你不在我就找我爷爷,爷爷特喜欢我,一看见我告状不问青红皂白就骂我爹,比我爹骂我凶多了。”
 
陈衍看着他妈妈,叹了口气,他们娘俩眼睛长得像,颜色浅而亮,圆形,让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
 
“妈,爸的头发全白了,我看他脸色也不太好,背也弯了,”陈衍说着自己哽咽起来,“爷爷走得早,没看见今天,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走廊对面有个没睡着的家属听见陈衍的话,轻声插了一句:“别在这儿说不吉利的。”
 
陈衍赶紧对他说:“抱歉。”
 
他又转而对他妈说:“我们一定会好的,妈,我会赚钱治好你,你跟我爸能一直这么腻歪。”
 
说着说着他眼泪又要掉,干脆闭上嘴。他看见段如锦安静地看着他,就把她的沉默当作信任了。
 
他笑:“妈,你信我就好。”
 
几天后陈衍领了个女人去医院。这人是他找的护工,他爸刚开始不同意,说浪费钱,陈衍好说歹说,说您要是也病倒了,我妈怎么办?不划算啊。陈克庄觉得他说的有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还得留着本钱照顾老婆,终于勉强答应。
 
事情办妥了陈衍才安下心准备回去,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离开太久。他打开手机,齐安东仍然没有跟他联系,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
 
他想齐安东应该也不在乎,外面多的是人陪他,所以他没说一声,自己就回去了。
 
他开门的时候卧室里窜出个人,一愣,齐安东就站在他面前。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
 
“我以为……”陈衍没想到大白天的他会在家,他看了看客房,“你有客人?”
 
“啊?”齐安东莫名其妙,意识到陈衍话里有话,皱起了眉,“就我一个人。”
 
那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陈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抱歉,下次我会提前说的。”
 
“饿不饿?”
 
“什……不饿,在家吃了过来的。”陈衍说。
 
齐安东点了点头,就准备回房间。
 
“等等,”陈衍叫住他,“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个手编的结,那结中间嵌着一颗珠子,珠子里头有滴水,晃晃悠悠的。
 
“江水,”陈衍说,“我家旁边的。”
 
“你编的?”齐安东接过去,悬在眼前摆了两下。
 
“不是,我不会。”他腼腆地笑。
 
齐安东突然没兴趣了,随手把那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走。
 
陈衍撇撇嘴,到卧室里去放东西。他把衣服收拾了,正往桌上摆电脑,突然瞥见桌面上翻开的一摞纸有点儿熟悉。
 
他不想乱动齐安东的东西,只凑近看了一眼,一看他就认出来这是自己写的本子,刚发给曼姐的《夏日同盟》。他愣在原地,不知道齐安东手里为什么会有他的本子。
 
身后一阵响动,他回过头,齐安东端着碗面不客气地放在他面前。他看了看面,又看了看齐安东。
 
“吃啊,难道还要人喂?”
 
“……给我做的?”
 
“……给猪做的。”陈衍被噎了一下,端起面边吃边指着桌上的剧本,“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想看什么剧本看不到,圈子里百分之八十的剧本都要先过我的手,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因为太烂,有自知之明。”齐安东哼了一声,陈衍却觉得他的语气里满是洋洋自得,就像……就像公孔雀炫耀自己的尾巴。
 
他从前倒没发现齐安东这么幼稚,他浸氵壬娱乐圈十几年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不应该是不动声色、笑里藏刀的么?
 
“你……要演这个?”
 
齐安东露出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怎么可能,这种东西……”
 
他说了一半意识到作者就在自己面前,却并没有收敛,矛头转而直指陈衍:“你就写出这玩意儿?卢老怎么教你的?”
 
虽然确实是粗制滥造的东西,但毕竟自己花功夫写了,陈衍还是有点生气,他又不敢跟齐安东呛,只好默默地把碗拿去洗了。
 
“别走啊,”齐安东看他不高兴反而来劲了,追在他后面喋喋不休,“我说你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写的这谁敢演,演了不是自己找骂吗?你听我的,这项目绝对成不了……”
 
不止成了,还上映了,还是顶着我的名字上映的!陈衍真想用手上的洗洁精糊他脸。
 
“……这不就日本那片子改改?”
 
陈衍把手里的抹布砸在水池里,齐安东终于停嘴了,又说:“哟,生气了?”
 
他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哪能。”
 
齐安东刚才说的话戳了他的心窝子,他上辈子因为这片子已经被骂过一轮了,可那时候剧本根本没用他的,不过是顶了他的名字,他真的冤。幸好片子扑街,人也不出名,骂了两天就没声了。
 
可这辈子如果就这么下去,那些骂声除了他还能谁背?这次可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的,连推脱都推脱不了。
 
他突然消沉,让齐安东看出来了。
 
“可别哭啊衍子,来,有什么委屈,说了哥给你做主。”
 
陈衍诧异地看他,齐安东这是真消气了,居然跟他开起玩笑。
 
第17章
 
前几天林啸和陈衍联系过,他说还没看剧本,先问一句你给齐安东看过吗?陈衍一愣,说没。
 
那边林啸又说,让他看看吧,虽然他是演员,但现在也算半个制片了,他眼光好,让他过一遍没坏处,你不是他朋友吗。陈衍答应了,却一直没放在心上,就齐安东和他冷战那样子,想让他看剧本难上加难。
 
今天齐安东自己送上门来,他才又想起林啸的话,想请他看看。
 
“你下午有事吗?”他问。
 
“有事我还能待家里啊?”齐安东嘴里就没一句软话。
 
“你觉得特别烂?”陈衍举起手里的本子。
 
“对不起了,违心的话说不出来。”
 
陈衍拿着本子在手里翻了一会儿,说:“东哥,这是投资方要求的,我也没办法。”
 
齐安东嗤之以鼻。
 
他又说:“我还写了另一版,你要不要看看?”
 
齐安东瞅了他半天,瞅得他浑身发毛,准备缩了,才说了句:“行吧,反正闲着没事。”
 
陈衍屁颠屁颠去把电脑搬过来:“你看得惯屏幕吗?要不我给你去打一份。”
 
“你上哪儿打啊,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衍嘿嘿笑,把电脑摆在桌上,给他拿了好几本书垫在下面,来来回回试了几次才觉得高度合适,正对着齐安东的视线。
 
齐安东看了几页,一转头,陈衍还在边上站着,他心里别扭,说:“去,给我泡壶茶。”
 
把陈衍打发了,他才安心继续往下看。
 
茶香飘进门的时候齐安东已经靠床上玩手机了,陈衍眨眨眼:“看不下去?”
 
“看完了。”
 
“这么快……”他怀疑齐安东在敷衍他,“还有个本子,林导让我给你看看,要不你今天一起看了吧?”
 
“还学会得寸进尺了,”齐安东招招手,“茶。”
 
陈衍把茶给他供上去,他抿了一口:“那个等会儿,先说这一本。”
 
“您说。”
 
“挺好的。”
 
陈衍翘首以盼等了半天也没下文,眼皮儿一垮:“还有呢?”
 
“没了啊。”
 
果真是在敷衍他。
 
齐安东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说:“没应付你,是挺好的,比狄辉那边拿来的那个好多了。我也没看完,看了开头结尾,中间扫过去的,但是拍出来应该不错。”
 
他看陈衍就要露出个笑样子,指着桌上那本补充道:“不说多赚,最少能平账,不像这玩意儿,拍出来肯定亏到姥姥家。别看现在什么什么烂片都赚了,人家烂的风格不一样,就这个,国内没人买账的。”
 
陈衍这才有几分相信林啸说的话,齐安东确实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这是亲身在影视圈混了许多年才有的眼光,靠数据靠分析靠速成都学不来。
 
他又叹了口气:“是啊,肯定亏,但是没办法,上面就要这本。”
 
齐安东不屑一顾:“脑子坏了吧。”
 
陈衍耸耸肩,给他续了杯茶。
 
他翻着手里的本子,越看越嫌弃:“哪工作室的?”
 
“你不知道啊?”
 
“我管这个干嘛。”
 
“不是狄辉给你的吗。”
 
“他说是子公司的,看到你名字发给我看看。”齐安东面不改色地瞎掰,分明是他自己找狄辉要的,却说别人巴巴地递给他。
 
陈衍报了个名字,齐安东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话,于是转话题:“还有一本呢?”
 
齐安东瞥他,漫不经心地说:“下次。”
 
这话听得陈衍心里一个激灵,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给点儿颜色就开染坊了,让齐安东觉得他上赶着的样子太难看。
 
一般来说这是两个人要分的前兆。他自己把自己给吓到了,也不敢继续死缠烂打。
 
冷战了这么久,到今天嘴上交流勤了,其它的自然也要跟上。他一下午就在家跟齐安东腻乎,什么正事没干,到了夜色渐浓时又安慰自己,这不就是正事的一部分么?写东西累脑子,干这个累身体。
 
晚餐桌上齐安东舒服了,陈衍虽然不舒服但也不敢对他甩脸子,于是一顿饭吃得可以说是温馨和睦、相敬如宾。
 
趁着高兴的时候陈衍对齐安东说他过几天要跟韩天纵出去吃饭。
 
齐安东冷笑:“跟我说干嘛,我还能绑着你?”
 
“你之前让我别跟他走太近。”
 
“那你听我话了吗?”
 
陈衍没话说,解释道:“圈子就这么大,总不能避着走吧。他人脉广路子多,我们又是师兄弟,不接触才不正常,他喊我吃饭,我觉着……我觉得还是去一下好。”
 
齐安东心想我人脉够广路子够多了,但他要这么说出口就像在跟韩天纵那个小屁孩争风吃醋一样。他自觉不会为了陈衍吃醋,他又没真那么喜欢他。
 
“行吗?”陈衍又问。
 
“去呗。”
 
“以前那些电视剧里不是总演吗……”
 
“什么?”
 
“我要是不告诉你就去跟师弟吃饭,万一被你知道又得误会。”
 
齐安东怀疑他脑子烧了,讲话痴痴呆呆的。
 
“……少看那些垃圾电视剧,拉低水平,坏脑子。”
 
陈衍在对面嘿嘿笑。
 
到晚上陈衍刚把电脑打开,齐安东又跑过来抱他,他吓得猛然站起来,脑袋顶上齐安东的下颌,齐安东捂着下巴嗷嗷叫。
 
“你你,你……”他急忙跑过去看齐安东受伤没,一边看一边想,这要是撞坏了不知道把自己卖了能不能赔得起。
 
“你你你什么,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齐安东不满地瞪他。
 
“我我我,我以为你下午,下午折腾这么久,不会再……”陈衍结结巴巴,又不好意思直说。
 
“满脑子黄色思想!”屋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后,齐安东批判道。
 
“是是是。”陈衍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拼命呸他。
 
“我给狄辉打电话了,他说这事儿不是他管的,但是他会跟下面的人说。你把上个剧本废了,新的交上去,剩下的别管了。”
 
陈衍正用指尖捧着他的下巴,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不由得用了三分力,让齐安东又一阵痛,伸手把他的手打掉。
 
“你就这么报答我啊!没良心,”他嘟囔着,“打电话给倪正青,找个医生来!”
 
陈衍刚想说这么点事不用找医生吧,一看到齐安东的眼睛,又把话憋回去了,乖乖给倪正青打电话,说齐安东要找医生。
 
倪正青那边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吓得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东哥怎么了?!伤着哪儿了!破相了没?”
 
“没,下巴撞了一下,看不出来。”
 
“撞哪儿了?”
 
“……我头上。”陈衍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觉得自己耳朵在发烧,他似乎听到齐安东在旁边笑他。
 
“……我以为什么事呢,”倪正青的声音又慢下来,带着点沙哑,“打电话给刘复吧,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助理。”
 
陈衍还是第一次听到倪正青变化这么丰富的声线,他每次见到他,倪正青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稳重宽厚的样子。
 
他说了句好,挂电话的前一刻似乎听到那边传来一句“谁呀,过来宝贝儿”,倪正青回了句“没事”。陈衍怔了下,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男人。
 
他看了眼齐安东,觉得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显得像个长舌妇,而且这事齐安东不一定不知道。就算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经纪人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那也不关他陈衍的事,齐安东要有什么麻烦,他幸灾乐祸还来不及。
 
他又给齐安东资历最老的助理刘复打电话,让他叫医生,等医生,上药,闹到凌晨才把人都送走,两人爬上床准备睡了。
 
齐安东仰着脸,眼睛斜着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了?”
 
“没有,应该的,你靠脸吃饭嘛。”
 
齐安东笑出声:“说得像你不是一样。”
 
他这话一出,两个人都噤声了,齐安东想说点挽回一下,缓和缓和气氛,却找不到话头。他从来跟人道歉都是逢场作戏迫不得已,到了陈衍这里却说不出口了。
 
反倒陈衍心里没多纠结,他难受了一小下,就把齐安东的话丢在脑后。他心里一直都清楚齐安东是怎么看他的,只要别随便把错的人当真心人,他就不会受什么伤。
 
“睡吧。”他说,带着笑意看了齐安东一眼,关上了灯。
 
齐安东困扰了没多久就睡着了,陈衍一直看着他的侧脸。到夜晚寂静的时候他才有时间好好想想齐安东今天说的话。
 
他帮自己解决了剧本的事,他本该高兴,心里却五味杂陈,说不好什么滋味占上风。他从一开始就打着齐安东的主意,现在已经一步步接近目的了,却出乎意料的没那么兴奋。
 
也许是放不下那点清高,觉得自己走了捷径,还是不那么光彩的捷径,所以才会不安。
 
陈衍把手放到胸口,感受着自己规律跳动着的健康强壮的心脏。他想起段如锦。他妈妈的心脏就像已经压不出水的泵,虚弱无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摆。
 
他努力忽视心里的异样,集中注意力想着他的父亲和母亲,试图沉浸在无意识的梦中。
 
第18章
 
得了齐安东的话陈衍才有信心直接去找何曼曼。他说曼姐,我想了想,那本子写得还是不行,我又写了一个,发您看看?
 
他直接把新的版本发过去,没有等对面回复。干他们这行的作息都不规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上来看看消息,等也是白等。
 
陈衍找了一天齐安东不在家的下午应了韩天纵的约。他们约在餐厅,这家的煲仔饭很出名,上座率极高,外卖窗口也排着长队。
 
点完单照例是一阵寒暄,回忆回忆往事,讲讲各自近况,然后才转入正题。
 
“师哥,你怎么突然跟齐安东认识了?”韩天纵把玩着手里的筷子,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陈衍笑,他压根不想说齐安东的事,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转移话题。
 
“啊?我怎么都不知道……”韩天纵挑着眉,话里有话。
 
陈衍看他神色不对,忙说:“前年年尾他去给老师拜年,我当时正在屋里收东西,老师就替我介绍了一下。”
 
“前年……”韩天纵咂摸着,似笑非笑,“我却从来没听说过,卢老师也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忙,不是跟着导演系那个学生,叫洪什么来着,做项目吗?”
 
“洪子珍?”
 
“对,就是他。要是你多往老师这里来几次说不定也能碰上齐安东。”
 
韩天纵低着头,笑意不减:“不知道该说师哥单纯,还是师哥真的在怪我。”
 
“什么?”陈衍愣住了。
 
“是在怪我没经常去看老师吗?”
 
“我没……”
 
“可是卢老毕竟不是我的老师,我和师哥也只是硬扯的师兄弟。亲生的和抱养的总归是不同的。”
 
“天纵……”陈衍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接到韩天纵的短信开始就在期待这次会面,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遍,现实却和他以为的相去甚远。
 
从他醒来至今,曼姐,天纵,一个个似乎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到底是世界已经变了,还是自己以前真的像师弟说的,太天真,所以什么都看不懂、看不清?
 
“抱歉师哥,这几天手里的项目出了点问题,心情不太好,”韩天纵深吸口气,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太自以为是了,我其实一辈子都不能出头,永远都只能是个不知名的小编剧。”
 
陈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接着又安慰他:“怎么可能,以你的才华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是么,”他垂着眼,“如果我真的有才华,卢老师也不会死活都不肯收我。要不是你去求情,我甚至连跟着他学习的机会都没有。师哥,卢老已经看透了,我不如你。”
 
“不是!”陈衍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神情急切。
 
韩天纵被他吓到了,直直地看着他,陈衍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当,忙把手收回来,说:“老师说过,他不是看天赋收学生的,他收下我只是因为我在某些方面吸引他。而且天纵,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有天赋的,如果你都不能成功,那就没有谁能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在论坛上写的东西?你的主角说过,天才和勤奋都不是决定一个人的标准,他不是最勤奋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别人把特长发挥到90%的时候,他能发挥到99%。”
 
“你还说一个人留下的文字在他死后就会变成他的定义……”
 
“我不记得了。”韩天纵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陈衍睁大眼睛看着他。
 
“那些话不是我想写的,是你们想听的。”他锐利的眼神突然放缓,“师哥,谢谢你,但是……”
 
陈衍没等他说完,忽然把手抽了回去,对着他身后喊了句:“正青哥。”
 
韩天纵回头,正看见倪正青的眼神从他们手上移到他的脸上,让他突然忘了他刚才和陈衍正在说的话。
 
“正青哥!”
 
陈衍惊讶地看向喊出同一句话的人。韩天纵脸上带着明显的激动,说着就要站起来向倪正青那边走。
 
他被桌椅绊住了,行动不便,还没等走出去,倪正青已经走到陈衍身边。
 
“正青哥……”韩天纵见倪正青没理他,又喊了一句,语气竟然十分茫然又委屈,“你不记得我了?”
 
倪正青打量了他两下,点点头:“天纵?”
 
韩天纵这下高兴了,急忙喊服务员加餐具。
 
“不用,”倪正青摆摆手,“我来给东哥买外卖。”
 
“东哥?”韩天纵敏锐地重复到。
 
“你们认识啊?”陈衍好奇地问,“真巧,你们是——”
 
“老乡。”
 
“同学。”
 
他们俩说完,看了看对方,韩天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倪正青却没什么表情。
 
“看见你就过来打个招呼,”他对陈衍说,“我先走了,东哥该等急了。”
 
他礼貌地向韩天纵道了别。
 
“坐一会儿吧,这么急?”陈衍还没出声,韩天纵就抢了他的话头。
 
“不了。”倪正青对陈衍点点头,转身向外卖窗口走去。
 
韩天纵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排队的背影,一直看着,似乎有些犹豫,直到陈衍叫他才回过神来。
 
“你和正青哥认识啊?”
 
“嗯,他上高中的时候我还是个读小学的小屁孩,我们学校小中高在一个校园里,他那时候很出名。”
 
“打架出名?”
 
“不是,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韩天纵笑了,“是写小说。”
 
“啊?!”这回换陈衍目瞪口呆了,“你……没认错人吧?”
 
“不可能,我上初中的时候他虽然已经退学了,我还专程去找过他。对了,正青哥现在在做什么?”
 
“他是东哥的经济人。”
 
“东哥……齐安东?”韩天纵并不显得吃惊,“嗯,那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应该已经跟着齐安东了。那时候我问他做什么,他很不耐烦地说伺候人,还赶我走,后来他把号码给换了,人也跑没影了。”
 
陈衍想到齐安东的样子,不禁觉得倪正青多年前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你一个小学生,怎么跟高中部的关系这么好?”
 
“我跟他住得不远,上学路上总是遇见,后来听说了他的名字,觉得挺酷的,比我那些朋友强多了,就死乞白赖地缠着他让他带我玩。”
 
陈衍笑出声:“你那时候真是……他居然也答应了。”
 
“他小时候就喜欢电影,总是找学校借摄像机拍东西,但是公家的借不了多久,很不方便,我就偷了家里的DV给他。因为这事儿我被我爸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他看见了,之后就没再赶我。”
 
陈衍听得咋舌,他没想到师弟小时候那么皮。
 
“我还以为他一定会去学电影,结果……”韩天纵摇了摇头,面色恍惚。
 
陈衍还没见过他师弟这样,哪怕刚才他说自己没才华、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时候,眼里都是带着些笑的。
 
手机响了两声,陈衍拿起来一看,是何曼曼,满屏幕的怒吼,说他疯了,稿子都过了还改个屁改,而且改得越发不像样子。
 
陈衍直接发了消息给她,说没事,你直接交上去,要是他们骂你你就来骂我。
 
“你要是敢坑我老娘一定弄死你!”纠缠了几个回合何曼曼才不情不愿地答应试试看。
 
“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一定会被打回来的,到时候别怪我。”
 
陈衍回她一个笑脸。
 
这顿饭两人吃得各怀心事,最后分别时约了下次一起去探望卢开霁。
 
那头倪正青把排了好久队才买上的煲仔饭递到齐安东手里,齐安东接了饭,也不去吃,一副有事要忙的样子在他身边打转。
 
倪正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吃饭,没别的,四周都是人,吵死了。”
 
“是吗,”齐安东坐下来拆开筷子,“我就想吃个煲仔饭,没让你去盯他。”
 
倪正青哼了一声:“你下次想问什么能不能直接问?花花肠子这么多。”
 
“正青,”齐安东狼吞虎咽,咧着嘴笑,“你也不希望我的人出去跟别人搞三搞四不是?”
 
倪正青没理他,自个儿坐在边上发呆。
 
齐安东休息了没多久又上戏了,买饭送饭这种活本来是不归倪正青管的,但齐安东偏要给他打电话。
 
齐安东在拍戏,倪正青盯着摄影棚来来去去的人发呆。
 
这是开拍头几天,所以还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人偷偷往齐安东这边瞥,跃跃欲试;更多人则围在导演身旁打转,试图搭上话。
 
倪正青看了一会齐安东,觉得他没什么需要自己的地方了,又转头去看戴着鸭舌帽的导演。
 
卢开霁刚从编剧转行导戏时就说过,片场千八百人,每个人都盯着同一个位置——导演,个个挤破头想坐上去。
 
倪正青以前也想当导演,甚至被齐安东从闵如峰那里要来当助理的头几年还做着有朝一日一举成名的美梦。
 
他现在已经不做这种梦了,他在圈子里多待一天,就越知道这有多难,一个助理,运气好能变成经纪人,就像他现在。运气更好能继续往上走,当制片。但是想当导演?醒着的时候是没希望了。
 
娱乐圈的鄙视链阶级森严,你高中毕业,没学过电影,没有文化,没有艺术水平,还没有钱,谁也不会认你,不可能给你机会。
 
“你今天心情不好啊?”齐安东休息的时候跑过来问,他觉得倪正青今天状态不对。
 
那边儿摇摇头,给他收了吃完的碗筷,转身离开了摄影棚。
 
第19章
 
陈衍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家等齐安东。
 
倪正青今天看到他和韩天纵了,不知道回头会跟齐安东怎么说。他还没摸清倪正青的性格,所以现在就像薛定谔的猫,等着门开的刹那被瞬间判刑。
 
好在倪正青和他的长相相符,不是喜欢搬弄是非的人,齐安东回来的时候心情似乎还不错。
 
他一进门就笑着问陈衍:“《归途》粗剪出来了,要不要看?”
 
“能看吗?”陈衍有点儿惊讶。
 
“多少人都看过了,”齐安东蹲在地上调设备,“看了提提意见。”
 
“哪方面的?”
 
“当然是我这方面的。”他回头冲他一笑,挑了挑眉。
 
陈衍关了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跟齐安东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沙发很宽敞,坐四五个人绰绰有余,偏偏他俩要挤在一起。
 
片子放到投影仪上就能看出不太精细,只是个半成品,但故事情节已经很完整了。齐安东演的是个中年男人,故事开头一个在医院的场景点明他的性格——他懦弱、口吃、一事无成,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废物。
 
陈衍看过齐安东几乎所有的戏,他演了很多典型的属于少女梦中情人的角色,也演了很多硬汉,这种怯懦的小角色却非常少。陈衍本以为是他的脸和身材限制了戏路,但现在一看,屏幕上活脱脱就是个社会底层人物,和他身边坐的这个有云泥之别。
 
他不禁侧过头小声问:“你演这种人你的粉丝会不会很失望啊?”
 
“当然不会,我演什么他们都喜欢。”齐安东说,又盯着他,“你很失望?”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但在黑暗里意外的清晰,似乎是旷野上的一团火。陈衍脸一红,摇了摇头。他想即便有人不喜欢这个角色也绝不会牵扯到齐安东本人,因为你一旦看见他的眼睛,就会知道他还是万众瞩目、闪闪发光。
 
他听见齐安东发出一声轻笑。
 
电影继续播,这个弱势到不能再弱势的人卷入了一场黑社会的争斗——很传统的类型,小人物与不寻常的事件。齐安东扮演的角色被人追杀到郊外山上,正跌跌撞撞拼命隐藏自己的时候,在树林里看见了一具还没腐烂的被虐杀的尸体。
 
与此同时第二条线也展开了,宁致新扮演的少年意气风发,在学校是很多女生的暗恋对象。这天晚上他和朋友一起回家,走到半路朋友突然发现家门钥匙掉在教室了,由于朋友要去赴女友的约,宁致新答应帮他回学校拿钥匙。
 
宁致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找钥匙,齐安东被黑社会头子追逐,这两条线交错而行,伴随着镜头的晃动和大量的旋转,让人眩晕,恍如梦中。
 
在令人恐慌的寂静里宁致新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捂住嘴打晕,拖到学校后面的山上,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虐待和性侵犯,随之而来的急促鼓点里齐安东也满脸是血的被逮到了老大面前。
 
折磨完受害者的犯人转身离去,甚至在整部影片里都没有露出正脸。他身后宁致新的死状和电影开头齐安东遇见的尸体重叠,让观众知道这就是被虐杀的那个少年。而故事另一边帮派老大看着擦干净脸的齐安东,震惊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最后齐安东顺着山道离开了。老大不仅放了他一马,还亲自送他下山。他们走到一半,齐安东忽然望着远处某个方向停下了脚步。他开口小声却坚定地说:“应、应该,应该是……你……”
 
他口齿不清,说一句完整的话要很久。
 
“应该是你,丢,丢了那把,钥匙……”
 
枯木被风吹得飒飒作响,镜头随着落叶飘高,带进一段蒙太奇,仿佛是齐安东这个角色的走马灯,就像《美国丽人》的末尾那样短短几段,昭示着他一生的悲剧。
 
他走到山下,那里有一扇生满锈的大门,隐约可见曾是所学校,但明显已经荒废多年。
 
他默默地走,脚步不太稳,臃肿陈旧的背影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失败的、让人看不起的中年人。
 
字幕还没做出来,电影结束后直接进入了一段黑暗。
 
齐安东把灯打开,看到陈衍默默地看他。
 
“怎么了?”他笑着问。
 
陈衍忽然扑上来使劲抱住他,胳膊圈在他身上,手扣在他背后,像要把人锁在怀里。齐安东措手不及。
 
他能感受到陈衍这一抱里汹涌澎湃的感情,虽然短暂,却比他们无数次温存更让人心动。他愣在原地,似乎这一抱把他从虚假的美梦里惊醒了,他突然意识到这一个陈衍——这个此时抱着他的陈衍,才是他一开始喜欢的那个人。
 
即便他心里一清二楚陈衍只是对电影里的角色产生悲悯而移情到他身上,他依然紧紧回抱住了他。他再次体会到当初心动的感觉,并为陈衍现在在他身边而庆幸。
 
不管陈衍如今是什么样子,是为钱还是为利,他的心还在那里,这就够了。
 
他一边抱着他,一边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等陈衍平静下来他们才开始好好说说这个片子。陈衍有点儿激动,话语里带着颤音,他讲了很多结构啦设置啦,齐安东耐着性子听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那我呢?”
 
陈衍眨眨眼,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略带羞涩地移开视线,小声说:“你演得特别好。”
 
“还有呢?”他期待着他多讲一些。
 
可陈衍实在说不出什么了,他磕磕巴巴地说:“就是很好很好,我挑不出什么毛病,你的每一个动作眼神都很到位,不,不是到位,是入戏。”
 
齐安东有点失望,又有点开心,他看得出来陈衍是真心喜欢他演的戏。
 
他的失落让陈衍不好意思,但他这时的每一句夸赞都是真心的。不管齐安东上辈子做过什么,演戏上他没得挑,一直是陈衍最喜欢的演员。
 
他想了想,又说:“宁致新就不如你,他演得看似不错,其实都流于表面。他意气风发和受伤痛苦的表情差很远,气质却没变,只能骗骗普通观众。”
 
“那是,”齐安东得意地说,“谁让他非要跟我演戏,跟别人演对比也没那么明显了。”
 
陈衍笑道:“人家还不是喜欢你才拼了命要跟你搭戏。”
 
“喜欢我什么啊,”齐安东撇撇嘴,“包准见了更牛逼的人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信不信?”
 
“你酸啊?”
 
“狗屁,”他骂了句脏话,反正他现在在陈衍面前也没什么形象,“他那样的送我都不要。”
 
他停了一会,看陈衍没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说:“林啸也说了,他演技是不错,天赋也有一点儿,就是对演戏不够上心。”
 
陈衍配合他笑了几声,心里却想不知道宁致新知不知道他的安东哥在背后这么说他。他想着想着心里一凉,又想到不知齐安东在外面怎么说自己,笑容就变得勉强起来。
 
齐安东好似没发觉,又问他时间还早,还要不要再看个片子。两人都是影视行业的,看片是必修课,连着看一天的时候都有,也不觉得无聊。
 
“好啊,”陈衍说,“就看你的。”
 
“我的?”齐安东笑,“行吧,你想看哪部,要不我给你报一遍片名,看你没看过的。”
 
“那你别浪费口水了,你的片子我都看过。”
 
“真的假的。”他一脸不信。
 
“真的,”陈衍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喝酸奶,“不信你去拿,你拿一个我给你讲一遍剧情。”
 
齐安东果真去房里拿了个盒子出来,对他挥了挥,精准地抛到他怀里。陈衍低头一看,还真没看过。
 
盒子后面写着演员名单,陈衍一个个排下去到最后也没见着齐安东的名字,于是把盒子朝他砸过去:“拿不出来就拿不出来呗,还耍赖,没意思。”
 
“瞎说,我是这种人?”齐安东斜着眼睛看他,把碟放进机子里。
 
电影是老片重制,无论技术还是风格都非常过时,让人打呵欠。陈衍老老实实坐了一个半小时,一直盯着画面,闲话都没讲半句,可最后还是没看出哪里有他。
 
他用手里从头拿到尾的酸奶盒子角戳齐安东胳膊:“你还说没耍赖,哪有你?”
 
齐安东哈哈大笑,把片子快退到前半段,在某一帧暂停,遥遥指着屏幕转头对陈衍说:“看到了吗?”
 
陈衍瞪着眼睛看了三十秒,败下阵来,老实说:“没有。”
 
齐安东笑得更开心,他像个孩子一样跑到屏幕前面,用手指尖在屏幕上画了个小圈,圈出躺在地上那一大片尸体里的一个。
 
画面正中是男主角的大特写,那具尸体在右下一个小角落里。
 
齐安东微微侧着脸,投影仪的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浮尘在光束里游动,斑驳的阴影让他显得更加英俊,远比电影里浓眉大眼的主角夺目。
 
陈衍看着他,说不出话。
 
齐安东翘起嘴角,眼神直撞到他心里,那双野火似的眼里只有陈衍一个人。他十足温柔地问他:“现在看见了吗?”
 
每一个演员都清楚自己哪个角度最迷人,并不吝展现自己魅力非凡的一面。陈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觉得齐安东是在刻意引诱他。
 
若非如此,他何必把深情展现得这样明显?
 
第20章
 
齐安东和陈衍并排躺在床上,什么也没做,盖着被子聊天。
 
“往地上一躺就有钱拿!什么都不用做!一听有钱,我就去了。”
 
“他就这么跟你说的?”陈衍失笑。
 
“是啊,说别的都没用,但一说有钱,不只我,我们兄弟一大帮人一窝蜂都跑电影厂门口蹲着了,”齐安东伸出手,把陈衍的手指拨过来又拨过去,玩得还挺开心,“那时候当群演一天也有好几十块呢,虽然累点,至少不用动刀子,不害命。”
 
“那你也挺厉害的,能从群演变成大明星。”陈衍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换了只手给他玩。
 
“多去几次,别人就都认识我了,我跟他们关系处得好,他们缺什么小角色也愿意找我,一来二去我就活了过来,从演尸体变成跑龙套。”
 
“我记得以前看新闻和访谈,都说你是路过片场,被导演一眼相中演了主角。还说你戏疯子,特别爱演戏。”
 
“扯淡呢,我就是个混混,去演戏纯粹是为了赚钱。后来日子久了,赚得多了,多到能养活自己,我才开始专心演戏,考虑把演员当职业。那时候跟席桥——席桥你知道吧?”
 
“怎么不知道,特有名那个,拍过卢老师的《京秋》。”
 
“对,就是《京秋》,差点忘了是你老师的片子。可惜现在年轻人都不认识席桥了,也没看过《京秋》,那片子真好。”齐安东叹息,“我在《京秋》里演个小角色,跟席桥有一场戏,两句台词。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我,还对我说我天赋不错,能有更好的发展。”
 
“他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也许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但我真记在心里了,后来就一直死皮赖脸地跟着卢老。卢老教了我很多东西,我一开始对艺术那叫个一窍不通,就一文盲!对了,你知道我原来叫什么吗?”
 
陈衍摇摇头,他从没听说过齐安东还有别的名字。
 
齐安东侧身撑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他。
 
“齐强,”他说,“强壮的强。”
 
陈衍把脸捂在枕头里哈哈大笑,齐安东不满地伸手把他的脑袋撬出来,抬着他的下巴不许他转头。
 
“笑不死你。”他阴森森地说。
 
“你别捏我脸。”陈衍一巴掌打在他手上。
 
“还有脾气了。我就捏,就捏,你待如何?”他吊着嗓子,挑高半边眉毛,揉面团似的揉陈衍的脸,活像个逛窑子的公子哥。
 
“我……我就把你原来叫齐强的事发网上让你粉丝好好看看。”陈衍嘻嘻哈哈地躲他的手。
 
“让他们知道啊,我又不怕。”齐安东嗤笑一声。
 
“不怕你改什么名啊,心虚。”
 
“那时候太年轻,被人一忽悠就改了。早知道就该叫齐强,娱乐圈里肯定独一份儿。”
 
“独一份的土啊?”
 
“土个屁!”齐安东恨铁不成钢地按着他的脑袋,食指在他脸颊肉上戳戳戳,“是接地气!”
 
陈衍猛一转头在他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你又不是接地气那种。”
 
齐安东哎呦一声:“我养只猫都该养熟了,养个白眼儿狼还咬我!”
 
话音没落电话铃响,他终于放开陈衍,拿起手机看了来电显示,又看了眼身边的人,起身出门去接电话。
 
陈衍还回味着他刚才那句无心的玩笑。齐安东哪天要发现他养的真是头白眼狼,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今天没用被子捂死他。
 
“是我。”齐安东合上门,走到落地窗前。
 
“你跟那小编剧到底什么关系啊,还亲自过问这事儿?”狄辉的声音夹着电流传到他耳边。
 
“关你屁事。”他也不像在公众场合那样对狄辉礼貌有加了,听语气似乎并未把狄辉这个圈中大佬放在心上。
 
“嘿,你求我帮忙还这个态度,真是长本事了,要是我爹还在……”
 
“别总提你爹,”齐安东皱起眉,“你要有你爹一半能干现在圈子里都没我什么事儿。”
 
狄辉悻悻哼了几声,咕哝到:“不就是情儿,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别说废话,到底怎么样了?”
 
“急什么,急着滚床单啊?我咋没看出来那男的哪儿吸引人了,难不成床上功夫好?”他嘿嘿氵壬笑。
 
“狄辉。”齐安东冷下脸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里一点感情没有,像在喊一盘菜,一般这种时候他心情都不太好。
 
“知道知道,”狄辉收敛了点,“您出手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不就个破电影吗,把有意见的人都换下来不就行了。反正您老出钱,他们拿钱办事。要不干脆换个好班子,捧捧你的小情人?”
 
“你见过这么捧编剧的?”齐安东冷笑。
 
“那算了。”
 
“不……还是找好点儿的吧。”他又改口。
 
“对你姘头没信心啊?”
 
“行了,回见吧。”他自个儿说完,也不等狄辉回答就挂了电话。
 
“谁啊?”他躺回床上,陈衍问。
 
“工作上的事。”
 
陈衍见他敷衍自己,知趣地不再追问,加上他心里也有事,两个人扯了点闲话就搂成一团睡了。
 
第二天一早何曼曼就给陈衍打了电话。
 
“您怎么改电话联系了?”陈衍脑袋把手机夹在肩上,手里剥着橙子。
 
“衍子你了不起啊!”那头何曼曼惊喜地叫道,“老板居然同意了!”
 
“什么?”
 
“别给老娘装傻,改剧本的事儿啊!”
 
“《夏日同盟》啊?”陈衍不当回事。
 
齐安东说去帮他办了,想必以他的地位狄辉也不会过于刁难他,毕竟只是个小成本片,看着也没什么前景。不知道齐安东付出了什么,他想,也许他答应狄辉演某部戏或者出席某个活动?
 
狄辉在他心里那是罪大恶极的,连带着他手里的资源都恶心。他自认为对齐安东也有恨意,但这恨意远不如对狄辉的深,而且他以后要利用齐安东的地方还多,所以一想到齐安东屈尊去给狄辉做事他心里也不太舒服。
 
不舒服到差点儿削到自己的手。他赶紧用嘴抿着起皮的那点地方。
 
“没错!听说是上面直接批的,衍子,说说,你咋办到的?”
 
“我怎么知道……我什么人曼姐你还不知道啊,我能有什么本事。”
 
“别忽悠我,我当编剧这么多年了,这种事总有由头,不然你真以为自己是主角开了金手指?”
 
“真没有,”陈衍叹一口气,“有我瞒着干嘛,我还不赶紧借这个机会往上爬?”
 
何曼曼想想也是,信了一半,又说:“那有什么机会可一定告诉姐啊,你想想你没活干的时候我是怎么帮你的。”
 
“有机会一定第一个告诉你。”陈衍说。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橙子。那橙子半边连着皮,油光水滑,金灿灿的让人欢喜;半边削得不平整,露着星点的果肉。
 
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上辈子没机会明白的事。
 
就像大学时候玩的那些游戏,选错了选项有些人就再也不会出现,有些伏笔也永远不会揭开,只有选对了你才能知道那些角色的后续发展。这些发展有可能好,也有可能坏,全凭剧情设定。
 
陈衍上辈子打的就是个BE,一步错步步错,何曼曼这个人也就再也没出现过。这次他选齐安东选对了,何曼曼才继续出现在他时间线里。他终于知道她当初对他好不过是觉得他有潜力,寄望于他以后有个好发展,她便能乘上顺风车。
 
她看好陈衍也许是因为陈衍某部作品打动了他,更大的可能是因为他是卢开霁的学生。但她没想到卢开霁这么快就因为身体原因远离了圈子,也没给陈衍留什么人脉资源。上辈子她看清这一点后就慢慢疏远了陈衍。
 
但是,自己有什么资格怪她?一来她帮自己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二来,难道能用这个世界没发生过的事断她的罪么?
 
这一辈子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陈衍骗了她,说自己不认识什么人,也没什么后台。所以现在他才是恶人,知恩不图报。
 
他笑了笑,拿起那个橙子,正准备继续剥,又接到韩天纵的电话。
 
“师哥,最近有空吗?”
 
“天天都有空,闲得很。”
 
“后天我跟几个朋友约了工体聚一下,都是编剧,你要不要来?”
 
陈衍思考了一下,答应了。
 
“那太好了,”韩天纵似乎很开心,又问,“那正青哥会来吗?”
 
“倪正青?”陈衍诧异,“他来做什么?不都是编剧吗?”
 
“没,随便问问……”那边似乎很失望,“我不是跟你说过他以前写东西吗?我以为他会有兴趣。他现在……完全不做这个了?”
 
“没听说。”陈衍下意识地摇摇头,忽然反应过来对方根本看不到。
 
“嗯,那我过会儿把时间地点发给你,你一定要来啊!”韩天纵又恢复了那副快活的语气。
 
“一定。”
 
他放下电话,接着削橙子。
 
他现在倒成了香饽饽了,陈衍自嘲地想。
 
第21章
 
京城影视圈里呢,如果说一天有五个项目立项,那必定是有十个项目黄了,任谁都不敢说自己的电影一定能做成成品上院线。但出乎陈衍意料的是,在何曼曼给他打电话之后没多久他就接到了《夏日同盟》负责人的通知,说是开机仪式定下了,问他有没有时间出席,还给他发了份制作名单。
 
陈衍盯着那些名字发愣,虽说不是顶级阵容,导演摄影演员选的也都很值得他下楼跑几圈了。他忙把电话拨过去,说您没弄错吧?
 
对方说没有,资方很看好这个项目,最后挂断前还祝陈衍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这和上辈子的剧情就有点儿不一样了。
 
前世《夏日同盟》用的是新人导演,新人难出头,只要有机会不管什么片子都接。演员也是从没听说过的,从头到尾透露着粗制滥造的气息,而且从前期筹划到发布会到后期制作都没人知会他,电影上映了他还是自己买票进的影院。
 
他欣然答应出席,特兴奋地跟齐安东说了,对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说那叫正青送你去吧。
 
陈衍自己很激动,但没指望齐安东有什么反应,他不嘲笑自己没见过世面都不错了。而且《归途》开始公关,他每天早出晚归,陀螺似的在北京城里到处转,一天不知道吃多少餐,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反之,运气到了也是喜上加喜。陈衍接到这个好消息没多久,段如锦又给他打了电话,十分开心地说自己好多了,病情稳定,上次没见着儿子,下次几时能见面呀?
 
陈衍也高兴,说最近有个不错的项目,忙完就回家,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全家一起上电影院看看。
 
他妈语气都往上飘了:“我们小衍可真有出息,比爸爸妈妈强多了!”
 
“没有没有,都是您熏陶得好!我还在妈肚子里就听着诗词歌赋小说散文当胎教了!”他甜言蜜语地哄他妈妈。
 
他爸又在旁边插嘴:“记得好好谢谢领导的栽培。”
 
“哪有什么领导,”陈衍哭笑不得,“你当是你们公司里啊。”
 
“不能这么说,没有领导,总有上司吧?你上回不是说你在那个谁谁……狄什么的,公司里吗?经常在娱乐新闻里看到的那个!”
 
“狄辉啊,”陈衍眼睛一暗,“跟他没什么关系。”
 
“你换工作啦?怎么没听你说?”段如锦又问。
 
“没有,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
 
“那你现在跟着谁干啊?”
 
陈衍想了一会,说:“没跟着谁,就……齐安东吧,那个演员,最近跟他合作。”
 
“知道!”他妈妈兴奋起来,“《成州病院》啊!我和你爸当年专程搭车去电影院看的,哎呀特别感人,你跟他在一起工作啊?是不是经常能见到他?”
 
“也没,他多忙啊,都是他手下的人跑来跑去。”
 
“也是,”段如锦还有点儿失望,“那你要努力呀,跟着人家好好干。”
 
陈衍一开始只想跟狄辉撇清关系,他不希望他的父母心里还觉得狄辉是他的恩人,但也没想到他妈妈会这么喜欢齐安东,早知道就不说了。他撇撇嘴,还往哪儿努力啊,都努力到床上去了。
 
他妈又叮嘱了一阵琐事,加衣减衣小心感冒过敏之类的。陈衍结束通话时心情格外好,工作有起色,妈妈也有好转,一时觉得前路坦荡,无限希望。
 
心里开阔,连带着面对齐安东的时候都活泼了许多。他们的关系日日见好,不说别的,这相处模式简直像人人称羡的小情侣。
 
他去参加开机仪式那天是倪正青来接的,坐上去了倪正青还对他笑:“你架子挺大啊,助理来接还不行。”
 
陈衍一愣,反应过来,赶紧解释:“我没说过这话啊。”
 
倪正青翘着嘴角:“有人担心你,怕你说错话做错事呢。”
 
陈衍扶着椅背弯腰往窗外看,齐安东抱着手臂倚在窗前。他摇下车窗对他招手,齐安东便也对他摆摆手。
 
去吧,他的嘴型说。
 
路上堵车,陈衍颠簸了几个小时才到。一下车就有助理来接他,走近了看到蒙着红布的桌子和摄像机,桌上摆着水果香炉。
 
来的人不少,除了主创和媒体还有粉丝,参演的演员不算大腕但有一定知名度,重要的是都低调,没闹过什么幺蛾子。选角的人有心了。
 
导演和演员烧香的时候他就站边上围观,现场没多少人关心编剧,都在看热闹。接着又是揭红布又是采访,他开始觉得新鲜,后来没意思了,又不好先走,百无聊赖地到处闲逛,肚子逛饿了,盯着桌上的贡品流口水。
 
导演很有资历,不是名导,但是在商业片上一贯表现优异,主演科班出身,口碑不错。他们互相介绍之后又是噼里啪啦一阵吹捧。
 
言语之间似乎有人提到了大老板,说班子都是老板一手组的。
 
陈衍以为他们说的是狄辉,站在一边不吱声。
 
一切结束身心俱疲地坐上车,倪正青从驾驶座给他递来一个塑料袋。
 
“刚才去便利店买的,先吃点垫垫肚子。”
 
陈衍打开一看是饭团,感激涕零。
 
“以前跟东哥的时候都是这样,习惯了。”他说。
 
他含着一口饭团用力吞咽,想起之前的事,问倪正青:“你跟天纵以前关系不错吧?好不容易遇见了,怎么都不联系他,他前几天还惦记你。”
 
倪正青沉默了一会,陈衍以为他没听清,正准备再开口,他忽然说:“你跟他很熟?”
 
“师兄弟,上学的时候关系不错。”他自然不会傻到跟齐安东的经纪人说他以前喜欢韩天纵。
 
“哦。”倪正青又不说话了。
 
陈衍这才觉得奇怪:“怎么了,你们有过节?”
 
这种话对着齐安东他是绝不会问的,但倪正青不会搬弄是非,也不会多嘴,让他安心。这种信任也许出自对方和狄辉之间的龃龉。
 
“他比我小那么多,我跟他能有什么过节。”倪正青好像陷入了回忆,过了很久才问,“他现在好吗?”
 
“好啊,他有才华,会做人,从以前我就都很佩服他。”
 
“他?”倪正青轻轻笑,“我认识他的时候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
 
“我觉得他对你挺好的,可能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做事不成熟。”
 
车子忽然一个急停,陈衍向前一冲,喉咙口的食物差点没喷出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倪正青从后视镜里盯着他。
 
“说他小时候给你偷摄像机的事……”
 
“没了?”
 
“没了。你们还有故事啊,给我讲讲呗。”陈衍趴在椅背上问。
 
倪正青却只说:“坐好。”
 
真没趣,陈衍往后挪了挪屁股,想了一会,又问:“那你跟狄辉是不是有仇啊?”
 
这次车子没抖,依然开得平稳。
 
“谈不上仇,他就是看不惯我。”
 
“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爹睡过。”
 
陈衍手里的饭团掉到了地上,他结结巴巴地“你你你”了半天,才手忙脚乱弯腰去捡。
 
倪正青从后视镜里看他,陈衍满脸震惊,像只兔子,埋着头木头人似的啃食。他心里好笑,说:“怎么,吓到你了?”
 
“啊?!没,没有……就是有点惊讶,”陈衍咽了口饭,“他爹……多大啊?”
 
“不清楚,反正跟我上床的时候就老得快不行了。”倪正青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带着轻佻的笑意。
 
陈衍默默点头,他没想到倪正青和狄辉的仇是这么来的。当事人一点不顾忌地说出来,让他觉得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尴尬,但倪正青似乎毫无知觉。
 
倪正青把他送到家里,齐安东还看剧本。门一响,他一回头,就看到陈衍傻乎乎地往里走。
 
“出什么事了?”他皱眉,明明自己都交代好了。
 
陈衍摇摇头,忍不住问:“倪正青……他真的跟狄辉他爸……”
 
“噢,”齐安东了悟地点头,又不满地说,“他跟你说这个干嘛。”
 
“他们怎么会……”
 
“怎么会?这是娱乐圈啊,衍子,又不是教会。现在连教会都不怎么干净了,你还指望这儿多见得光?”
 
可是这扯得也太远了,陈衍想。齐安东不愿意接着说,长臂一舒搂着他的腰带过来:“你看我相貌堂堂年轻力壮,你是不是特幸运?”
 
陈衍刚想说他不要脸,话没出口肚子就叫了一声。
 
他把话头吞下去,不好意思地对齐安东说:“饿了。”
 
齐安东满腔柔情化了灰,不甘心地咬咬牙:“你没跟他们去吃饭啊。”
 
“啊?”陈衍一脸无知,“没人喊我啊,一结束我就上车了,是不是错过了?”
 
还不是看你没名气,故意的。齐安东心知肚明,却不告诉他。
 
“那我让刘复再买点饭送来。”
 
“都半夜了,算了吧。”陈衍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二十三。
 
“冰箱里也没吃的了。”齐安东打开冰箱门瞅了一眼,摊摊手。
 
“饿着吧,明早钟嫂就带菜来了。”
 
这一年外卖业还没那么发达。
 
“不行,你胃不好。”齐安东摇摇头,拖着他就往门口走,“正好你刚回来,不用换衣服了。”
 
“你干嘛?”陈衍看着他换鞋,莫名其妙,这附近也没餐厅,现在还能上哪?
 
“跟我来就行了。”齐安东笑得春光灿烂。
 
第22章
 
齐安东带着陈衍到保安室后边,那儿停着辆车,两轮的,是辆自行车。车没锁,他熟练地把车推出来跨上去,看陈衍还木木地站在那,跟他说:“你上来啊。”
 
“这不行吧,”陈衍面露犹豫,“你随便把别人车骑走了,人回家怎么办?”
 
“这班到早上六点,没那么急,”齐安东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这车本来就是我买的。”
 
他猫着腰,眼里亮晶晶地对他勾手指:“快过来啊。”
 
陈衍跨上后座,还没坐稳,车就呼啦一下漂出去了。他身子随着惯性向后一歪,半个屁股都掉到座椅外边,连忙伸手去抓齐安东的腰,挠得他哎呦一声惨叫。
 
“坐稳了诶!”齐安东哈哈大笑,像黄包车夫一样吆喝一声,脚下发力,蹬得越来越快。
 
这车性能不错,车胎转得风火轮似的,春风一声声怪叫往耳里灌,吹得肉痛。陈衍眯起眼,眼里像进了万花筒,世界一片模糊。
 
现在他不用担心明天铺天盖地都是“齐安东深夜在大马路上飚自行车”的新闻了,这速度快的孙悟空都看不清车上是谁。
 
他也再听不清旁的言语,狂风一阵一阵净往他脑袋鼓动,吹得人心旌荡漾。他很久没这么爽快过了,忽然直起身,踩着踏板站起来。
 
高速行进的车失去了平衡,齐安东吓得手忙脚乱,怒斥一声:“你整什么呢!”
 
他一回头,眼睛对上的是陈衍的胸口,又一抬眼,看见陈衍站在风里张着手臂,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活像个小济公。
 
齐安东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衍放开嗓子在北京凌晨无人的街道上嘶吼,声音越来越大,调子越来越高。他叫着叫着眼角就湿了,成功的希望和绝望折磨了他太久。
 
在隔绝一切的尖叫和风声里,他隐约听到齐安东在说话、在笑。
 
他一定又在骂我了,他想。
 
然后他弯下腰,捧着齐安东的脸,把头低到他面前。他汗湿的额头和凌乱的短发遮住了齐安东的视线。
 
“你干什么?”齐安东皱着眉想呵斥他,又忍不住露出笑容。
 
陈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映着他的倒影,就像他眼里映着陈衍的。
 
他的头继续低下去,湿润的唇瓣擦过齐安东的眉心和鼻梁,吻住他的嘴。齐安东的手蓦然攥紧,车铃发出刺耳的响声。
 
再这么按下去这条街的狗都要被吵醒了,齐安东想。于是他放开了把手,双手覆在陈衍手背。
 
他们像两条游向彼此的鱼,逐渐接近,吻在一起,接着错开,在铃声的婉转余音里齐齐从车上摔落在地。
 
他们在路旁的草坪上打了几个滚,终于舒展开身体,四肢大张地仰面躺住了。
 
“你这又是发什么疯?”齐安东问。
 
陈衍不看他,只盯着天上遥远的月亮。
 
“喜欢你呗。”他笑。
 
齐安东骑遍小半个区,满街找烧烤店。
 
店里人不能太多,不然会引起麻烦,地儿不能太脏,怕吃坏肚子。找到陈衍怀疑天都快亮了他才相中一家,老板也不在乎走进来的是谁,闷头点了单就把他们撂在座位上。
 
烧烤孜然撒得多,没加辣椒粉。陈衍吃不了辣,齐安东要护嗓子不能吃辣。但不辣的烧烤也滴着红油,吃着吃着就面红耳赤了。
 
齐安东啃着黄瓜给陈衍讲他小时候的事儿,说他们兄弟几个去别人院子里偷黄瓜,掰的黄瓜全揣怀里,揣满兜,跑累了掏出一根就往裤子上擦。那时候穷,穿的牛仔裤硬得搓衣板似的,黄瓜往上一擦就掉皮,比刨子还方便,擦掉一圈皮了就塞嘴里。
 
“跑得浑身是汗的时候吃一口,又水嫩又脆,一嚼满口都是清甜味。”
 
他讲得绘声绘色,陈衍忍不住从他手里截了半根黄瓜,一咬,又咸又辣,比他吹得差远了,受了骗似的从嘴里呸的一声吐出来。
 
齐安东看着他哈哈大笑:“你不知道穷的时候吃什么都是珍馐美味啊,这也能馋。”
 
陈衍抄起筷子就把他的土豆片戳得千疮百孔。
 
回家之后累得谁都懒得动了,勉勉强强洗了澡,齐安东在他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晚安宝贝儿。”
 
陈衍迷糊着,不高兴地想他又开始叫我宝贝儿了。
 
齐安东刚结束公关,又接了个代言,颁奖之后《归途》就要上映了,他还得保持曝光率,上点儿节目,一年到头几乎就没有不忙的时候。陈衍问过他有没有假期,他叼着领带含混地说:“看你想不想有了。”
 
陈衍则在家里改剧本,改得天昏地暗,直到韩天纵一个短信过来问他出门没有,他才恍然想起今天似乎是跟人约了局。
 
他紧赶慢赶终于没迟到太久,KTV里昏暗的光线下韩天纵把他拉过去,给他一个个介绍沙发上的人。
 
有很长一段时间陈衍总觉得KTV这地方弥漫着腐败糜烂的气息,光线暧昧,小小的封闭空间里充斥着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以及一些专属于KTV的劣质香气,还有震耳欲聋通常五音不全的歌曲。
 
不过现在拿着麦的这个还不错,声音清亮,调子准,而且不吵,至少他还能听清韩天纵说的话。
 
他和沙发上三三两两倒作一团的人握了手,这首清新含蓄的歌也正好结束。前面的人放下话筒,转身朝他们走过来。
 
那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长得不错,人看着干净舒服。
 
“李启风,也是编剧,”韩天纵介绍到,“这是我师哥,陈衍。”
 
陈衍心里巨震,李启风这三个字如雷贯耳。
 
上辈子狄辉拿他的剧本去讨好个官二代,那人似乎就叫“李启风”。更准确地说,这个名字是他上辈子悲剧的开端,是把他推向死亡的第一件事。
 
他那时在给段如锦筹手术的钱,狄辉说放弃署名可以拿更多的稿费,他就答应了,把剧本给了李启风。后来狄辉说要补偿他,全力推他的下一个剧本拿奖,借这个由头又把他骗去和周航吃饭。
 
可笑的是最后入围的根本没有他的新剧本,倒是有上一个,那时已经属于李启风的《罪歌》,最后还真就获了奖。
 
这么小个圈子,总不至于是第二个李启风,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可惜他上辈子心神不定,受打击太大,连颁奖都不敢看,也不认识李启风的脸。
 
陈衍迅速稳住了心神。他对狄辉在彻骨的恨意之外还有无限恐惧,所以见到他的第一面差点儿失控,但对这个人他只有恨,他一点儿也不怕他,即便他有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他自如地伸出手,露出格外真诚的笑容:“你好。”
 
李启风似乎毫无戒心,也开心地和他握手:“你好你好,总听天纵提起你,这次能见到本人我很荣幸。”
 
陈衍和他说了一会话,韩天纵催他点歌,他连连摆手:“这就不必了吧,师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唱一个呗,大家都唱了。”韩天纵推他。
 
他想了想,他和天纵认识这么多年,确实没一起去过KTV,难怪他催自己点歌……陈衍知道推辞不过,点了首《落花流水》。
 
“师哥你还会唱粤语歌啊。”韩天纵笑着坐到他边上。
 
“略会,略会。”
 
陈衍心里正紧张,也没空搭理他,敷衍了两声,前奏一过,眼一闭,牙一咬,就开了嗓子。
 
他一张口就像按了静音键,包间一时鸦雀无声,过了不多一会大家又像刻意掩饰尴尬一样,更大声地说起了话。
 
陈衍红着脸把前半段唱了,清清嗓子,咳了一声:“切了吧?”
 
韩天纵猛然回头:“啊,好,好好……”
 
之后谁都没再让他点歌了,韩天纵讪笑着给他拿了瓶酒:“师哥,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你……”
 
陈衍还没说什么,李启风却又凑过来:“那歌不好唱,真的,听着简单,其实特别难唱出调来,一般会唱歌的人也不点。”
 
陈衍诧异地看着他,李启风说得有板有眼,跟真的一样,要不是他知道自己五音不全,他都要信了是歌的问题了。
 
韩天纵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埋怨他:“师哥你也太实诚了,你不会在家练一首拿手的出来撑场子啊。”
 
陈衍哭笑不得,只好点头连声称是。
 
闹腾了一晚上,倒了好几个,他们才歪歪扭扭地从工体那边出来。韩天纵也醉了一半,搭着陈衍的肩絮絮叨叨。
 
“师哥,你对李启风挺热情的啊,要不是……我还以为你知道他是谁了……”
 
陈衍喝酒都是做样子,能不喝就不喝,这时候还清醒着,不动声色地问:“李启风?他怎么了?”
 
韩天纵把嘴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他爹啊……”
 
他小声说了些话,陈衍这才知道李启风的背景。他原先并不特别清楚,今天一听,李启风父亲官职也不大,只是正好业务对口,松松嘴就能帮狄辉把账面弄干净。
 
李启风折线形跑过来扑在他们身上,意识也不太清楚了,张口就问:“说什么呢?”
 
韩天纵不理他,追着陈衍又问:“正青哥最近好吗?他有没有提起过我?”
 
“你跟他那么熟你自己问他呗。”陈衍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韩天纵和倪正青,这两人明显有过往,说起对方态度都不大对头。
 
他刚准备追问,远处又传来一道令人厌恶的声音:“天纵?你跟你朋友在这儿干嘛?”
 
狄辉遥遥走过来,手里搂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他这时还不认识李启风,却认得陈衍,又显得十分惊讶,转头冲后面喊:“安东啊,你朋友也在呢。”
 
语气里颇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第23章
 
陈衍心里一凉,向狄辉身后看去,果真看见齐安东吊儿郎当地从转角拐出来。齐安东见着陈衍先是一愣,再一定睛,就注意到八爪鱼似的缠在陈衍身上的韩天纵。
 
陈衍赶紧把师弟扶起来站直了,脑子里全是浆糊,他怕齐安东就在这儿跟他发脾气,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齐安东没说什么,眼睛在陈衍身上溜了一圈儿,含笑对他们点点头,其他人没觉得不对,只有陈衍被他笑得一身冷汗。李启风还特兴奋地跑过去抓着他的手一阵晃荡,说你好,我可喜欢你了,我们全家都喜欢你。
 
“是么,”齐安东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深感荣幸。”
 
狄辉扫了一眼,发现陈衍这拨人里没他感兴趣的,也不上心了,只顾着跟他的小野模打情骂俏。韩天纵醉得不清,这边没几个会应酬的,不多久狄辉他们就走了。
 
临别的时候陈衍一直盯着齐安东,可齐安东连头都没回一个,走得干净利落。
 
他回到家齐安东还没回,就坐沙发上等,想等他回来给他解释几句。陈衍心里一直跳,心慌意乱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写了那么多剧本,到头连自己的想法都捉摸不透,难怪卢开霁说他痴人一个,写不出好东西。他烦躁地搓着手指。
 
指尖都快搓掉一层皮齐安东才回来,看了陈衍一眼,笑着说:“还没睡啊。”
 
陈衍摇头,等着他质问自己。
 
结果齐安东点了点头,说:“洗澡了没,一起洗?”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让陈衍心里默好的说辞都排不上用场了。
 
他摸不着头脑,跟着齐安东洗澡上床睡觉,到了第二天还不知道齐安东是个什么打算。但他不提,陈衍也不好主动跟他说他和师弟只是一起喝酒唱K,什么也没有——这不显得做贼心虚么。
 
日子还这么过,陈衍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齐安东好吃好喝地养着他,礼貌有加,似乎连脾气都没了,他却总觉得齐安东在离他远去,雾一样伸手一抓就要散开。
 
他每天打开电视都是齐安东的身影,上网也到处都是他的消息,避也避不开,死命往他眼里钻。
 
《归途》得了奖,齐安东拿的最佳男主,并不出人意料。陈衍买了酒,准备了一桌子菜给他庆祝,他却凌晨才回来,带着一身香水和食物的味道。
 
齐安东看到陈衍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过去亲亲他。
 
“对不起宝贝儿,我不知道你在等我,颁奖结束之后都有晚宴,脱不了身,”他拿起红酒冲他晃了晃,“我们洗完澡去床上喝吧。”
 
可能是拿奖拿腻了,他一点儿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让陈衍觉得自己的兴奋全是自作多情。
 
他们像寻常的晚上一样喝了酒,陈衍的祝福说得像学术报告,齐安东礼貌地道谢,然后各自入眠。
 
也许他们以后一直就这样了,同床异梦、各取所需、互不相干。
 
这是他理想中最好的相处模式,现在眼看着快实现了,他反而开始抗拒,心里长了爪子挠来挠去。
 
陈衍想到这里,猛然站起来,屁股底下的椅子被推向后方,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划擦声。他抖了一下稿纸上的灰尘,大开大合地把他写了几夜的剧本全撕了,撕得咬牙切齿。
 
这写的什么东西!
 
碎纸片攥在手里,怎么用力都捏不破,他无名火从心头起,扬手一挥,纸片就下雪似的飞了满屋。
 
这是怎么了……
 
他在满天纸屑里紧闭着眼,咬紧牙,胳膊和脸时不时被碎纸划过。
 
陈衍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对齐安东生了别的想法,他努力把这猜测压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是太沉迷于齐安东的照顾,这是惯性。等一切结束,他马上就离开他,然后把他给忘了。
 
几次深呼吸以后他终于平静下来,看着铺满地面的纸屑,仰倒在床上。
 
林啸给陈衍打电话说起《高楼见青》的时候陈衍几乎都没抱希望了,所以接到回音心里很是惊喜。
 
“那剧本我看了,挺不错,真的,就是有点儿嫩。”
 
陈衍也不知对方是不是客套,说:“谢谢您肯花时间看我写的东西,我没想到您会亲自给我打电话,我……其实我知道这剧本是不太成熟的,我也一直在修改。”
 
“嗯,不过……这个我不能拍。”
 
陈衍心里一沉,勉强用开朗的语气说:“没事,我也没想您一眼就看上,就是希望您看看,指导指导,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
 
“不是因为这个,我没跟你客气,剧本确实是有潜力的,但是不适合我。”
 
这不就变相拒绝么?
 
林啸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就是看不上是吧?其实不是,你这本子,你自己也知道,没几个导演乐意拍。”
 
陈衍点点头:“是,是有点儿敏感。”
 
“这么多年,同性恋,戏子,两题材总共就出了个《霸王别姬》,不说我,其它任何一个有点名气的导演都要斟酌斟酌。咱这儿不是好莱坞,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国内限制还是很多的,您的顾虑我都懂。”
 
“可也不是说你就得把剧本封箱底了。现在适合你的是新锐导演,我给你介绍个人,可能你没听说过,但是很有潜力,也一定对你的剧本感兴趣,你看行不行?”
 
陈衍并不知道林啸是随便找了个人敷衍他,还是真的像他说的,是精挑细选的一个年轻导演,但他没别的选择。就连林啸,现在对他这么客气八成也是看了齐安东的面子。
 
“当然可以,您费心了,我哪有不同意的。”
 
“那成,我把剧本直接发他邮箱了,联系方式待会儿短信给你,记得收。”
 
他千恩万谢,挂了电话,躺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短信发来,他打开一看,真是个新导演,但林啸有一点没说对,这导演他认识。他看着联系人一栏的名字——洪子珍。
 
晚上齐安东回来,陈衍告诉他白天的事,说林啸把剧本移交给洪子珍了。
 
“洪子珍?我知道他。不用担心,他现在不出名是因为刚出校门,没什么作品,以后就不一样了,他不火没人能火,给他拍你只赚不亏。”
 
齐安东用手指捻起葡萄放进嘴里,拿纸擦了擦,又剥了一颗送到陈衍嘴边,含笑看着他,演戏似的,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陈衍不禁抬头在屋顶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摄像头,才小心地把那颗葡萄吃了。
 
“我知道,我也觉得他很有才华。”
 
“哦?”齐安东歪在沙发上看他,“你看过他的片子?”
 
“没,但是他参加过戏剧节,就去年毕业的时候,我也参加了,他是那次的第一名,片子全校观摩过。”
 
齐安东点点头:“想起来了,那次我还在呢。”
 
他对小屁孩的东西没兴趣,那次是专程去看陈衍的,和陈衍促进感情。
 
那天他耐着性子把前三名的作品都看了。第一名确实是好,演员和后期都是专业人才,拿它和其它参选作品比就像让田径奥运选手和大学生比赛跑。第二名剧本还不错,陈衍的本子,就是导演稀烂,演员也跟街上拉来凑数的没两样。
 
上次他跟林啸说看过陈衍的作品还真不是凭空编的,哪怕他一手遮天也不敢把屎吹成燕窝啊,他没那么大面子能丢。他是真看过陈衍的戏,看出他有点灵性,才有底气放手一吹。
 
也是那次跟陈衍交流完感情他才顺便知道了金奖导演的名字,就是洪子珍。
 
后来洪子珍毕业了,毕业作品拿的新人奖。再然后他一步登天,走完了其它导演系学生十年的路——当上了一部正经电影的导演。
 
他前不久刚拍完离开学校后的处女作,顶尖配置,除了他自己和两个主演,其他制作人员都是拿过牡丹奖的,有的还不止拿了一次。
 
牡丹奖号称国内的奥斯卡,洪子珍组的这个班底谁都能看出是冲最佳导演去的。
 
“洪子珍是有才华,但我说的不是这个,”齐安东说,“你知道他爹是谁吗?”
 
陈衍摇头,他对圈子里的事知之甚少,上辈子也是吃了这个大亏。
 
“洪有为,洪达集团的老大。”
 
他看陈衍还有点儿懵,叹了口气:“你认识狄辉吧?狄氏够大了,在影视业翻云覆雨,但是狄氏仍然比不过洪达。”
 
齐安东继续说:“狄氏是色情行业起家的,从连锁‘服务业’发展到拍摄三级片,后来做大了,国内影视业又是块大蛋糕,狄辉他爹狄运武见有利可图,才把手伸进电影圈。洪达不一样,洪达从一开始就是电影公司,之后才开枝散叶,在电视、音响、游戏业设了许多子公司。”
 
他伸手在茶几上划了个圈,又从外面画了个箭头指向圈内:“如果说狄氏是外来资本进驻,靠钱捧起来的暴发户,洪达就是土生土长的公子哥,世代领着贵族衔,后来不得已,才分了地盘给狄氏。”
 
陈衍终于明白齐安东为什么那么笃定洪子珍能出头了,他又有点儿担忧:“那我在狄辉这边做事,洪子珍会接我的本子?”
 
“你们编剧又不是演员,今天跟着这个明天就跟着那个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如果成绩好,过不了多久洪子珍就会让你跟他去洪达。”
 
他点点头,认可了齐安东的说法。他比自己人脉广根子深,这么久处下来陈衍也发现他在其它方面有涉足,不仅限于演员。他还不清楚齐安东的其它事业,但听他的至少不会出错。
 
“反正我也不想跟着狄辉。”陈衍盯着齐安东,想看他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
 
齐安东什么反应也没有:“有机会去洪达发展是好点,狄辉这边根本没别的追求,只要钱。而且……”
 
他想说而且狄氏一只脚还没从灰色地带迈出来,迟早有一天得出事。转念一想,陈衍不需要知道这个,也就没说下去了。
 
“洪子珍如果接了我也觉得好,他上次戏剧节导的戏就很惊艳。”
 
“是吗,”齐安东看着他,眼角上扬,“我倒觉得你的剧本不错。”
 
“你还记得?”陈衍心里一跳,有点儿高兴。
 
“毕竟那时候就惦记上你了。”
 
他把那个“上”字咬得很重,似笑非笑,让陈衍刚活络起来的心又沉寂下去。
 
他拿不定主意齐安东是不是打算就跟他一直这么虚与委蛇。
 
第24章
 
陈衍和齐安东几月来都维持着这种表面繁华的关系。他试着讨好齐安东,却得不到回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于是也懒得再使劲了。
 
这几个月里他和韩天纵那帮人建立了深厚的酒肉情谊,互相交换消息和八卦,时不时借聚会的机会出去打打牙祭。
 
这些人显然是韩天纵一手聚拢的,里头没有庸人,不是颇有才华的新人就是背景深厚的公子哥。陈衍从他们那里得到了许多好处和资源,在编剧圈子里也略有了薄名,因此也愿意耐着性子帮几个自以为是的小少爷看看本子,不厌其烦地教他们最基础的东西。
 
他们还一起去了看了《归途》,借着获奖的东风电影顺势上了院线,票房高涨。
 
公映的版本比陈衍在家看过的精致许多,即使是第二次观影仍然有大量值得琢磨的细节,不会让人觉得无趣。
 
电影里齐安东又一次停在山道上,眼神瑟缩、闪躲,终于坚定下来,对曾经的朋友、如今的老大说:“我……我恨过你。”
 
电影结束后没人站起来,满座的放映厅里一阵沉默,片尾曲快放完了才陆续有人离开,李启风在一边赞不绝口,韩天纵也很兴奋。
 
有女编剧感叹说这辈子能嫁给齐安东就值了,边上又有人插嘴说不,跟他睡一次都值了。
 
只有陈衍什么话也没说,安静得异常。
 
他上一次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正和齐安东蜜里调油,齐安东什么都跟他说,而现在他们陌生得很,他和身边仰望齐安东的观众也没什么两样。
 
《归途》下映之后陈衍的片子又要上了,档期不太好,但上映那天李启风和韩天纵那帮编剧都喊首映要庆祝,呼朋唤伴的一大堆人上了酒店。
 
陈衍给齐安东打电话,没通,皱了皱眉,还是跟着去了。饭店里一杯杯酒灌下去,一句句祝贺送上来,都祝陈衍票房大卖、前程似锦。
 
他喝得醉醺醺的,韩天纵问他地址,他下意识就报了齐安东家。要在平常他绝不会这么疏忽,可他现在脑子不清醒。
 
韩天纵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保安不让他们进,却认得出陈衍,就给齐安东打了电话。之后没多久另一个穿警卫服的人过来接陈衍,让韩天纵先走。韩天纵觉得不太对劲,但他也喝了不少,晃晃脑袋就开车离去了。
 
保安只把陈衍送到电梯里,电梯到22楼,门一开,黑暗的客厅突然灯光大亮,让陈衍两眼发晕,踉跄几步坐在了地上。
 
一道阴影罩过来,他抬起头,齐安东抱着双臂冷冷地看他。
 
“你干什么去了。”
 
陈衍傻乎乎地笑:“喝酒去了。”
 
“跟谁?”
 
“不告诉你。”他潜意识里还记得这事不能告诉齐安东。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翅膀硬了?”
 
陈衍心里难受,似乎比喝醉的难受多了点东西,他伸手去拉齐安东的衣摆。
 
他以为自己动作飞快,齐安东看来却慢的像龟爬,轻轻向旁挪了一步,陈衍的手就抓空了,摔到地上,手指刚好搭在他的鞋尖。
 
“陈衍,”齐安东叫了一声,看他没反应,又蹲下来,用手捏住他的下巴,“你要记住你的今天是谁给的,我能让你的戏拍出来,也能让你的剧本永远锁在文件夹里。”
 
陈衍恍恍惚惚的没听懂,只知道面前这个人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忽然心里万分委屈,憋闷和不堪骤然爆发。
 
他上辈子的后半截人生都成了泡影,那些痛苦和绝望现在不存在于世上了,所以一点也不能说给齐安东听,没法让他的心肠稍微软一软,更没法让他觉得眼前这个甘为人下的陈衍和他初见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样好。
 
陈衍呆呆地看着齐安东的脸,嘴巴张了张,说不了话,只是出气进气,像条脱水的鱼。
 
“我让你离韩天纵远点儿,你听了吗?几个月了,你说,几个月了?”
 
他仗着陈衍听不清也记不住,噼里啪啦往外说:“还有那个李启风,你跟他倒是很投缘,我真怀疑你是知道他身份才去接近他的。他能给你什么是我不能给的?你要什么我缺了你?你他妈就一天天在外面鬼混!”
 
陈衍瞪着眼睛,眼里一点儿光也没有,只有蒙蒙水汽。就在齐安东觉得他要哭出来的时候,他眼睛一闭,头一歪,睡着了。
 
齐安东顿时没心情骂他了,他还不至于对着个没意识的人发脾气。
 
“我真是……”他怒上心头,一句话噎在喉咙口,斗败的公鸡一样叹了口气,把陈衍抱回床上去了。
 
第二天陈衍醒得很早,他顾不上问齐安东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一睁眼就开电脑开手机刷他的票房。
 
一开始数据不太好,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时间还早,先去做点别的事,却一整天都无心写字,一遍遍刷新票房纪录。
 
齐安东看他这样子,干脆把早饭午饭都端到房里来。
 
“吃点儿东西,”他说话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有礼,似乎昨天晚上的冷嘲热讽都是幻象。
 
到了晚上陈衍终于承认票房惨淡,连带着同侪的祝福都变得像嘲讽。
 
齐安东瞧他低落,说了几句安慰话:“能一次成功的那叫天才,真正的天降文曲星,有能力,还得有运气。一般人再有才华也得失败好多次,你还年轻呢,机会多的是。想想昆汀,想想汤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陈衍也明白,可谁都不能让一个刚遭受失败的人振作起来,人总有那么一会是要沉浸在挫折中的,区别只在有的人恢复得快,有的人却爬不起来。
 
何况这话由齐安东讲出来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他本人就是幸运至极的例子,21岁功成名就、一帆风顺。
 
陈衍心里堵着一口气,焦虑又恐慌,他怕这辈子得到了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机会后仍是不能成功,彻底证明自己的平庸。他想跟齐安东诉诉苦,齐安东却不咸不淡地安慰了几声之后就做自己的事去了,让他更不敢开口。
 
他既怕自己显得懦弱拖沓、不堪一击,也怕齐安东厌烦他这副样子,瞧不起他。
 
接连几天票房都不好,陈衍心情越来越差。每次跟齐安东提起这茬齐安东都像懒得听,有意无意转移话题。
 
是,他是情绪不好招人烦,可齐安东这副样子又是为什么?是对他的事根本不关心也不感兴趣,还是怕他一开口就找他索求帮助?好歹一起住了快一年了,也曾经头并头说过不为人知的私事,到头来还是每天睁眼看个陌生人。
 
在家不能抱怨不能发泄,陈衍憋得头疼脑涨,李启风来电话喊他去看电影,他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他实在需要倾诉和交流,这是在这间屋子里绝对得不到的东西。齐安东处处压抑着他,温言细语地把他逼到角落里。
 
他和李启风约的是周五晚上,吃了饭正换衣服,齐安东意外地回家了。
 
“你怎么回来了?”陈衍诧异。
 
“我回来不得?”他笑。
 
“可我今天晚上要出去,”陈衍还记着前些天醉酒的事,不太好意思,“看个电影就回,不会弄太晚。”
 
齐安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看什么电影?”
 
这明知故问的。
 
“《夏日同盟》啊。”
 
“跟谁?”
 
“李启风,”他怕齐安东这时还不认得李启风,补充到,“一个朋友,也是做编剧的……”
 
韩天纵也可能会去,但他选择性地隐瞒了,上次的教训他还记得很清楚。
 
“我知道,”齐安东打断他,语带嘲讽,“李公子嘛。”
 
“你认识他?”陈衍惊讶地说。
 
“我知道他爹。”
 
“哦。”陈衍点点头,这就不奇怪了。
 
齐安东又走近几步,逼视他:“你不问我他爹是什么人?”
 
“我知道啊,”陈衍也没想太多,“师弟告诉我了。”
 
“哪个师弟,韩天纵?”
 
得,又开始阴阳怪气地讲话了,他也不怕这几个月苦心营造的假象付之东流。
 
陈衍叹了口气:“我们真就是普通师兄弟,什么也没有。”
 
“关我什么事?”
 
他无话可说了,准备出门。
 
“陈衍。”
 
“嗯?”他回头,齐安东一只眼藏在阴影里,一只眼紧盯着他,就像独眼的狼。
 
“不许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陈衍本来对他就有意见,现在火气突然蹭蹭地往上冒。谁卖身也不是这么个卖法,还管他出门吃饭看电影啊!
 
几个月憋在肚里的小火星被齐安东漫不经心的独裁主义浇上了汽油,呼啦一声烧开了,尸横遍野。
 
“凭什么?我和别人都约好了,你也说你今天不回来。现在你突然回来了,又不让我出去,你真以为我是你养的狗?”
 
齐安东皱皱眉:“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你了,你们写东西的就是想法多,整天脑子乱转。”
 
陈衍气笑了,就想刺他:“难道你们戏子都没想法,也没脑子?”
 
齐安东沉下脸:“是不是我最近对你太好,让你得意忘形了?”
 
“你对我好?”陈衍像听见个笑话,哈哈大笑,“您对好的定义真是非同一般。”
 
“你想认识林啸,我替你介绍了,想换剧本,我也去说了,要钱,我难道少了你?你还要我怎么样?什么才叫对你好?!”
 
陈衍冷静下来,说:“是,您说得对,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我欠你。您不想让我出去,成,是要我现在还债吗?”
 
他伸出手开始解扣子,手指打着手指,磕磕绊绊半天才解了三颗。
 
“行了!”齐安东吼了一句,又放缓声音说,“你想看电影,我明天带你去看。”
 
“不用,我怕欠得多了以后还不完。”他垂着眼,溜圆的眼睛变得暧昧又迷蒙。
 
齐安东半晌没回应,突然抬手把沙发垫子往窗户上一砸。幸好他还有点理智,砸的是垫子不是烟灰缸。
 
“滚!”
 
他背对着陈衍,一直等到门打开又合上,绷紧的肩才松懈下来,掏出震个不停的电话接了。
 
对面是刘复,他的小助理。
 
“东哥,明天那个电影院订好了。”语气殷勤。
 
“不要了。”
 
刘复听出对面语气不好,心里叫苦不迭,怎么赶上这么个时候。
 
“啊、啊?明天周六,位子俏,您又要包整个厅,影院那边说先交订金,现在……现在钱都打过去了……”
 
“打过去就打过去了,我会让你去讨这点钱吗?!”他声音拔得高,把刘庆吓得浑身哆嗦。
 
“那、那票……”
 
“分了吧,找个粉丝群,就说我请客。”
 
“这不合适吧……这电影跟您没什么关系……”
 
“你怎么跟了倪正青这么多年脑子还是跟稀泥巴一样?你不会编个理由啊?说我跟导演关系好行不行?废物!”他燥得很,没心情跟刘复瞎扯,让他还有事找倪正青,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真他妈废物。齐安东抬腿又是一脚,第二个沙发垫子掉到了地毯上。
 
他拉不下脸跟陈衍说我位置都订了,你别跟他去,跟我去吧。这太窝囊了,不是人干的事。
 
齐安东好久没受过这种气了。这七八年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就他妈陈衍不识抬举。
 
他一顿摔打扔砸,心里终于顺了点,觉得在家里待不下去了,也转头出门,身后留了一地鸡毛。
 
第25章
 
“你没事儿吧?”李启风看着陈衍那双发红的眼睛。
 
“票买了吗?”
 
“买了,三张,天纵说他一会儿来。”
 
陈衍点点头,捧着李启风买的爆米花坐在长椅上发愣。
 
李启风以为他是受票房影响,安慰他:“你也别泄气,你想啊,跟你一起毕业的都还在挣扎着写电视剧按集拿稿酬呢,你能有电影上院线,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
 
“机会用一次少一次,你一次失败了,人人就都防着你,不敢用你,还不如从头来过。”他苦笑着摇头。
 
“至少你有经验啊!你还有才华,不像我,每天跟你们在一起都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了。”
 
陈衍歪头去看,李启风眼里一派真诚,毫不作假。
 
这几个月他一点点接近李启风,却发现对方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跋扈。李启风是个很单纯的人,或者说有些傻。他从小被保护得好,没见过什么脏事,喜欢写东西,也喜欢文章写得好的人。以前他喜欢韩天纵,现在又加了个陈衍。
 
他就像任何人学生时代都会遇见的那种善良又干净的学生,看见腌臜行径都要冲上去怒斥的。陈衍为自己对他有所图谋而愧疚,但要让他忘了过去的事也绝不可能。
 
韩天纵从电梯口出来,远远地跟他们打招呼。
 
认识李启风的同时他也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师弟。一旦走出校园到了生意场上,他师弟比谁都能交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四方宾客八面玲珑。
 
“师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人都要有点儿坚持不是?可大众艺术是市场决定的,不是艺术家。我们都没那个本事改变大潮,只有顺流而行才能让自己的东西被看到、被认可。”
 
“话说回来,投人所好本来也是我们的专业内容。”
 
他这才终于相信师弟真的只是为了读者和观众而写,自己以前喜欢的那个一往无前、孑然一身的师弟不过是个一厢情愿的假象。
 
“我还以为你从不在乎读者和观众。”他笑着对韩天纵说。
 
“错了,”韩天纵连连摆手,“没有作者不想要读者,如果有谁看上去不在乎,那不过是因为他们早过了把狂热摆在脸上的时候。”
 
陈衍回过神,韩天纵已经走到他们面前,检票口也开始检票了,排队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走进电影院,在黑暗中看陈衍的第一部 戏。
 
“这也不怪你,”韩天纵小声说,“跟市场不太契合。”
 
“这还不怪我?”陈衍笑,“别帮我推卸责任了。”
 
“我觉得剧情人物冲突都没问题吧?”李启风探着身子跟他们说话。
 
“当然没有,这可是我师哥写的。”韩天纵抢白道。
 
前面一个女孩儿回过头瞪了他们一眼,让他们别说话,三人赶紧道歉噤声。
 
看完电影去吃宵夜,又是接连不停地劝说。他俩都是编剧,安慰人能安慰到点子上,终于让陈衍出了口闷气。
 
他晚上回家齐安东不在,地上乱七八糟,一看就知道有人发过火。陈衍面无表情地把挡路的靠枕踹开,给自己清出一条去浴室的路。
 
家里安静得什么声也没有,他躺在床上,笔记本充电的闪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电影票房不好,开门不利,齐安东无理取闹,脾气太差。什么什么都不顺,陈衍却失去了发泄的欲望。
 
也许是前几天憋得太累,今天已经麻木了。
 
晚上跟齐安东吵架,出门,吃饭,回家,一串下来心神俱疲,脑子都累瘫了,睡意却迟迟不来找他。他干瞪着眼,想自己的处境,像在想陌生人的事。理智告诉他路走尽了,该伤心了,却怎么也伤心不起来。
 
他不为失败恐慌,倒开始因为自己这个状态升起一阵迟缓而浓重的恐惧。恐惧像滴到水杯里的一点墨,慢慢把他整个人染透了。
 
一个没有情感触觉的人,怎么能当编剧?一个写不出五味八苦的编剧,还有什么价值?
 
他恐慌,却依然不伤心,这种木然让他更害怕,成了恶性循环。寂静、不安,潜入深海失去方向也不过如此。
 
而齐安东正在闵如峰家里,给闵如峰的女儿嫣嫣剥糖。糖纸是金色的,一展开滚出颗胖乎乎的白巧克力。
 
“你爸同意你吃吗?你别骗我。”糖纸一张张往下扔,迅速在垃圾篓里堆出座小山。
 
“不骗你,我前几天才得了诚实小红花的。”
 
小姑娘在桌上写作业,写两个字就盯着他手里的糖不挪眼睛。
 
“那也不能吃太多,牙齿蛀了可要去看医生的。拔牙,你知道不?”他用手比划了一根筷子的长度,“拿着这么长的钳子就往你嘴里伸,还有剪刀,把你的牙龈肉剪开,牙齿拔出来,就跟你拔树那树根一样。最后给你缝上。”
 
“缝上?”嫣嫣把吞进嘴里的糖吐了一半出来,“怎么缝?”
 
“就跟你妈缝衣服一样,拿针戳。”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一根铅笔放下又拿起,最后还是把嘴里的巧克力吐在了垃圾桶里。
 
“诶,怎么吐了,我这儿还剥着呢,还有……我看看,还有五六颗,你不吃了?”齐安东捧着那五六颗巧克力送到嫣嫣面前。
 
“不不不,不吃,不吃了。”小姑娘连连摆手。
 
她对着作业,也没心情写,蹭了半天抬起头:“齐叔叔,我觉得我牙有点儿疼,是不是要坏了?”
 
齐安东心里哈哈大笑,脸上一副担忧的神色:“哎哟,这可怎么办啊,糖都吃不了啦?”
 
“可能吃不了了……”小孩儿嘴巴一撇,难受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怎么了,”闵如峰走过来把一碗面放桌上,“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齐安东还没说话,闵如峰一低头,看见垃圾篓里堆满的糖纸,暴跳如雷。
 
“闵嫣!你又吃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晚上不准吃糖!”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闵嫣飞快地摆手,一指齐安东,“他给我吃的。”
 
小脸又一垮:“我觉得我牙吃坏了。”
 
“啊?牙坏了?”闵如峰急了,上前把女儿下巴一抬,“嘴巴张开。”
 
“啊——”
 
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好像没坏啊……明天周六,刚好带你去看医生。”
 
他又转头问齐安东:“您又是哪儿坏了到我这儿求医来了?”
 
齐安东无辜地看着他。
 
“我说你跟个小蜜蜂似的,一交酉已就被老婆赶出门,一交酉已就被老婆赶出门。”
 
“狗屁,”齐安东镇定地说,“我是自己出来的。”
 
他又补充道:“没交酉已。”
 
闵如峰大笑三声:“那你是被雌蜂淘汰了啊!”
 
他翻了个白眼:“你女儿还在呢,能不能闭上嘴。”
 
“咳咳,”闵如峰终于想起他闺女了,手往人背上一拍,“去,房间里做作业去。”
 
闵嫣抱了一满怀作业跑进房了,齐安东心疼地望着她瘦小的背影:“现在孩子怎么那么多作业啊,一点儿自由都没有。”
 
“不然呢,跟她爹和她叔叔一样当文盲啊。”
 
“我可不是文盲,说话别殃及无辜。”
 
“是是是,那你是怎么就到我这儿来了?”
 
“待家里没意思,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没人味儿。”
 
“你小情人呢?”
 
“看电影去了。”
 
“看电影都不喊你,这是要上房揭瓦啊!你不管管,还往外跑。”
 
“别提他了,烦。”齐安东呼哧呼哧把面吃完,长舒一口气。
 
王心怡从厨房出来收碗,闵如峰赶紧站起来抢她的活儿:“放着我来收。”
 
齐安东也跟过去添乱:“是啊嫂子,你身体不好,多休息,这些事让阿峰做就行了。”
 
“你也好意思说,”闵如峰瞪他一眼,“谁吃的谁也不洗。”
 
“阿峰,怎么跟人说话呢。”王心怡打了下他的胳膊。
 
齐安东在边上嘿嘿笑。
 
“对了,韩星又给我打电话。”闵如峰洗完碗坐到他身边。
 
“干嘛?”
 
“还是那回事呗,想认识你。”
 
“我就不明白了,”齐安东拿起刚才给嫣嫣剥的糖吃了一颗,“我跟他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就那么想跟我接触啊?”
 
“嘿,这我还真知道。今天他可算说了实话了,以前还总说没什么意图。”
 
“谁信啊,”齐安东嗤了一声,又塞了颗糖进嘴里,“都跟人精似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这么多年都没想着认识我,突然不停示好,没图谋才怪了。”
 
“是啊,把咱当傻子。”
 
“他想在电影行业插一脚?你直说我办不到吧,让他先把自己洗白了。”
 
“这倒不是。说起来我还挺能理解他,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啊?”
 
“他儿子死活要学艺术,他原来以为就是玩玩,结果现在小伙子好像铁了心了就是要搞电影。他打也打不动,亲儿子又不能下死手。孩子混得辛苦,不肯找他帮忙,送上门的钱都不要,想破头想到你了,就来找我帮忙搭桥。”
 
“哦,那好说,我也不介意多条路子。他儿子叫什么?”
 
齐安东不知不觉就把盘子里的巧克力吃光了,咂咂嘴:“还真挺好吃的,难怪嫣嫣总让我给她买。”
 
“是啊,小孩儿都喜欢这个。上次她同学过来,一下午吃了三盒。”闵如峰低头翻着手机,“等等啊,名字我忘了,我看看短信。”
 
“嗯。唉,这糖我上次买的,还有没拆封的吗?”
 
“柜子里,自己找去。”
 
齐安东起身翻了盒糖出来拿在手里,闵如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地主还从我这儿抢粮吃?”
 
卧室门打开了一条缝儿,嫣嫣把脑袋探出来:“都拿走都拿走!我不喜欢吃了!”
 
“回去!”闵如峰冲她说。
 
“诶翻到了,给。”他把手机递给齐安东。
 
齐安东瞥了一眼,脸冻得跟冰似的。
 
“韩天纵?!”
 
第26章
 
一周过去,陈衍已经不抱希望了。他把网掐了,免得静不下心,隔三差五就去刷票房。
 
现在陈衍坐在咖啡厅里,对面是洪子珍。他昨天给陈衍发了邮件,说对他的剧本很感兴趣,并邀他当面详谈。
 
本来一般是投资方选戏,编剧写,再找导演和演员,但在洪子珍这儿都是他选别人,说一不二。
 
“我记得你,你毕业那部戏写得很好。”洪子珍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
 
他比陈衍小一些,跟韩天纵一般岁数,浓眉大眼、相貌堂堂。
 
“我也记得你,”陈衍笑道,“我很喜欢当年你戏剧节的作品,名副其实的第一。”
 
“谢谢,我是沾了团队的光,跟你们比其实不太公平。”洪子珍坦然说道。
 
他看出陈衍有点儿惊讶,又说:“没什么不可说的,人脉就是实力的一部分,我有这个起点,没必要非把自己往下拉。”
 
陈衍笑了,顺势捧了他一把:“资源是一部分,也要有实力才能撑起来。”
 
“我六岁就拿着摄像机玩,七岁就在电影厂闲逛,要还拍不出东西干脆打包回去种地算了。”洪子珍笑着说。
 
他们聊了会电影行业,这是惯常的开场白,之后才转到正事上。洪子珍提起陈衍正在上映的那部电影,陈衍很紧张,怕票房的惨淡影响洪子珍的决定,洪子珍却压根不在意。
 
“反正我拍《高楼见青》也不是冲着票房去的,想也知道这种片子没法大卖。我想先送去国外参展,最好能获点儿奖,证明我的实力。现在国内还吃这一套,你如果手上有奖,以后的路会顺得多。”
 
陈衍不知道他哪儿来的信心,一出了国门,他爹的势力不就没用了么?
 
他婉转问道:“那你有途径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洪达那边会有人帮忙运作的。”
 
陈衍点点头,他们又聊了些细节,讨论了一会主题是否合适、基调怎么定。洪子珍对结尾不太满意,他自己提了三个结局,却全被陈衍拒绝了。
 
好在这人不固执,能听得下去建议,最后把两个人的意见综合一下定了大概。
 
最后陈衍忍不住问洪子珍有没有心仪的主角人选,虽然这事儿他管不着,但《高楼见青》讲的是伶人何见青的故事,几乎是何见青一个人的独角戏,这戏成不成功演员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洪子珍食指敲着杯壁,沉吟半晌才说:“我本来不想这么早提,毕竟还没影的事,应该多给自己一些选择。但是……我心里确实有点想法。”
 
“洗耳恭听。”
 
“首先这人年纪不能太小。何见青要从少年时期演到暮年,改革开放以后,年轻人很难演出这种沧桑,至少要35以上,如果演技特别好,可以放宽下限。其次形象要符合,不能太女气,却也不能虎背熊腰,不符合观众对青衣的期待。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这是我很看好的片子,指望它替我拿奖,所以演员必须是会演戏的,不能随便给我找个歌手或者偶像。”
 
陈衍颔首,他觉得这都是基本要求,以洪子珍的身份,找一个符合心意的人应该不难。
 
洪子珍突然又问了:“你觉得齐安东怎么样?”
 
陈衍登时愣在那里,消化了半天,难以置信地问:“你说谁?”
 
“齐安东啊,林导说你们挺熟的,你觉得他演何见青怎么样?”
 
“他……好像没有35吧?”他犹豫着。
 
“开机的时候就差不多了。你怎么看起来很惊讶啊,齐安东不是国内所有电影男主角的第一选择吗?”他开玩笑道。
 
陈衍写《高楼见青》时确实在脑海里勾画过何见青的模样,也往许多演员身上套过,其中自然是有齐安东的。不可否认,他是他最喜欢的演员,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子里。
 
可他还是没法想象齐安东梳着发髻唱旦角儿,何况现在他和齐安东的关系理也理不清,要他突然和自己的剧本扯上关系……
 
这要放在以前他大概会欣喜若狂。
 
现在也该欣喜若狂才对,齐安东要能演,这片子差不多也成功了三成了,可陈衍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是……挺合适的。”他终于承认。
 
“太好了,你也这么觉得,那你去和他说吧。”
 
“啊?!”他猛然抬头,盯着洪子珍。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洪子珍不解。
 
陈衍有口难言,齐安东刚讽刺过他,说他的一切都是他给的,现在又让他去请齐安东演自己的戏,他怎么说出口?
 
他没办法,口头先答应了,预备以后再跟洪子珍慢慢解释。
 
齐安东今天仍不在家,似乎铁了心不想跟陈衍见面,只有茶几上多了盒糖,证明有人回来过。
 
陈衍瞥了一眼包装,糖是他爸小时候给他买过的那种,挺贵的,他也没动。
 
他在家里转了几圈,无心写字,翻出齐安东的相簿看起来。
 
相簿里的照片最早也是齐安东已经开始演电影之后了,陈衍本想看看他口中“跑龙套”的时候,却找不到记录。
 
齐安东的相册可以说是一场影视圈的盛宴,不管是大佬还是明星,都能在里面找到影子,陈衍看着他们的衣服和背景,在脑海里模拟当时的场面,想象齐安东的样子,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小时。
 
韩天纵给他报喜的时候他还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师哥,票房走高了,你看到了吗?”
 
“啊?”陈衍一骨碌翻起来打开电脑,一看,没网,又赶紧跑隔壁去开了路由。
 
曲线真的走高了,十分反常的情形。
 
“……口碑发酵,加上前后没有有竞争力的片子……”韩天纵在电话里分析着,陈衍认真听,听到最后反正就一句话——票房有救。
 
韩天纵口都讲干了,才不好意思地又问:“师哥,正青哥最近好不好啊?”
 
陈衍隐约觉得他师弟和倪正青有什么苗头,但他这时无心去管,只说:“好啊,他挺好的。”
 
韩天纵又追问了几句,听出陈衍现在没心思理会他,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陈衍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走动,停不下来。
 
上辈子他压根就没成功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尝到胜利的滋味。他在客厅不停兜圈子,最后都快跳跃起来。
 
他停在窗边,向外眺望,这里视野极好,正对着一片公园,一点儿也没有高楼大厦的阻隔,天青地白野旷。
 
就在昨天,他心里还无限恐慌,深怕走不下去,今天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让人刚哭又笑,心情盘山路一样起伏。
 
陈衍不愿意这样轻易被悲喜左右,但命运的轨迹总是忽明忽暗,要把人玩个透彻。
 
如果没有那场争吵,他甚至还想打电话给齐安东报喜。
 
之后几天票房表现一直不错,很快回本了,还小赚了一些。陈衍的名字也不仅限于编剧之中,而是渐渐传到了电影圈里。随之找他写本子的人也多起来,工作倒是不用愁了。
 
齐安东一直没联系,也没恭喜他。陈衍知道他是每天定点关注票房走势的,不可能看不到《夏日同盟》这个过山车一样的奇特路线,可他愣是一句话不说,恨不得把“我不关心你”挂在脸上。
 
他雀跃的心情蒙上一层乌云,手机往床上一扔,一屁股陷在垫子里。
 
床头柜上摆着盒糖,之前放茶几上的。他不知道齐安东什么时候开始吃甜食了,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没拆封,更奇怪。
 
不吃的东西放这儿干嘛,招苍蝇?
 
他把那盒糖当成齐安东,恶狠狠地一把扔到橱柜深处关起来。
 
手机震了,陈衍接起来,是何曼曼。
 
她语气里有几分微妙的排斥,听着却是高兴的样子:“衍子,恭喜啊!”
 
“谢谢曼姐,下次请你吃饭。”
 
“别下次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吧,谁知道你是不是敷衍我。”
 
“行啊,”陈衍笑了,反正齐安东不在家,他去哪儿都没人管,“你定位置。”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何曼曼顿了顿,又说,“老板要写部戏,让我来找你,你有时间吗?”
 
陈衍心里一惊:“哪个老板?”
 
“还有哪个,狄总啊。”
 
他心里五味杂陈:“老板怎么会找上我……”
 
“我哪儿知道,走狗屎运了呗,”她语气里有股难以察觉的酸味,“也许是你最近那片子表现好吧。”
 
陈衍定了定神,问:“什么题材?”
 
“娱乐圈犯罪,写的就是拍戏,老板觉得这片子有逼格,又能捧人,给他的新宠预定了。”
 
“是最近出来的新人?我认识吗,漂亮不?漂亮我就写好点。”陈衍话里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试探。
 
“是个男的,”何曼曼呵呵直笑,“长得还真挺好看的,我看着都喜欢。”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又问:“创意有了?”
 
“名字都给想好了,就叫《罪歌》,牛逼吧?只有老板敢起这种名儿,我们要是这么取名包准被骂的狗血淋头。”
 
陈衍整个人一晃,手软的差点没拿住手机。
 
《罪歌》,他的最后一部戏,他被人抢走的作品。为什么是现在?现在才2012年……为什么提前了这么久?!
 
第27章
 
上辈子他是2014年才接触《罪歌》的。
 
和现在一样,狄辉想捧新人,要找个人写本子。那时陈衍已经写了几部电视剧,其中有些收视不错,论名气和现在相差无几,论人脉则远远不如。
 
狄辉当着狄氏的老板,手底下都是编剧演员,时间久了自以为半只脚踏进了文艺界,也能搞创作了。他自己想了个点子,认为很不错,对着小情儿牛也已经吹出去,于是上上下下地找编剧给他写戏。
 
他找的那些名编剧都是人精,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件好事。先不说狄辉就是个什么都不懂却还要指手画脚的甲方,就算这戏写出来,拍成了,也落不到好处。
 
剧本署名里是一定会有狄辉的,要是票房口碑好,就是狄辉的功劳,他们也不敢抢;要是砸锅了则是他们的过错,彼此心里都有嫌隙。
 
这剧本找了一圈没人接,最后就辗转落到了陈衍手上。陈衍什么都不懂,也没人提醒,他急于离开电视剧转投电影,一个机会送到手里哪有不要的道理?
 
于是他殚精竭虑,熬掉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无数次易稿,终于在被狄辉骂足了几十次之后写出了《罪歌》。这时他才知道这活为什么轮得到他,因为实在不是人干的事。
 
但他对《罪歌》还是很满意的,除了《高楼见青》,这就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了。他把几年来的沉淀和向往全灌输在这部戏里,希望借这次难得的机会一举转向电影创作。
 
结果也让他满意,因为剧本出色,狄氏找到了国内最优秀的剧情片导演之一,张礼。
 
陈衍踌躇满志,对《罪歌》寄望甚大,一心期待这部片子被拍出来,可开机还没等到,就等到了狄辉隐晦地来问他肯不肯把剧本署名权让给别人。
 
一开始他自然不答应,巧的是,没过几天他妈妈的病就急转直下,他爹入不敷出,交不上钱,终于把段如锦的情况告诉了陈衍。
 
晴天霹雳,猝不及防。
 
陈衍自己忙活了一段时间,看着卡上数字的涨速慢如龟爬,终于在狄辉再次来找他,并保证给他加三成稿费的时候,答应了把《罪歌》让给别人,而那个别人就是李如风。
 
稿费还没结,段如锦那边已经不能等了。酒肉朋友陈衍也有,但一说起借钱就个个哭穷。他算了算利息,咬咬牙,借了一笔高利贷,先填上他妈妈那边的缺。
 
片子顺利开拍了,之后本来没编剧什么事,更没有他这个已经被除名的编剧的事,可他忍不住,还是三天两头往片场跑。亲生的孩子就算送人了心里也放不下不是?
 
他看着看着,觉得剧情和他写的不太一样,忍不住跑去问狄辉。狄辉知道他总在片场转,没给他解释,反而把他骂了一顿,让他老实点,别再管《罪歌》的事。
 
《罪歌》上映的时候陈衍的另一部武侠片《山河万里》也开始拍了。这算是狄辉补偿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没那么吃重的项目。
 
陈衍去电影院看了《罪歌》,成品和他的完稿大相径庭,乍一看还不错,但就像一盘菜,西红柿和辣椒混在一起,粗看都是红彤彤一片,却是两种风格的生硬杂糅。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因为狄辉要讨好李启风。
 
李启风这个人耿直,却幼稚,你说给他找个枪手他肯定不高兴,毕竟是明晃晃的造假;但你要说大家商量商量改改剧本,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忽悠下来,哪怕他用了大半陈衍的点子,心里都还以为是自己写的。
 
“编剧嘛,都是这样,最后改得跟一开始完全不同了。”他们都这么说,李启风也就没觉得不对。
 
临近九月颁奖季,狄辉忽然来找陈衍,说公司想把公关主力放在《山河万里》上,拿了他的剧本,挺不好意思的,再加上《山河万里》口碑不错,就给他争取个奖。
 
这时候狄辉在陈衍心里还是人模狗样的,《山河万里》也确实是狄氏出品,所以狄辉喊他去吃饭他也没多心,就去了。
 
那顿饭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头,对方那个银行行长对他太热情,热情得异常,陈衍坐立难安,几次想找借口出去都没溜成。
 
最后狄辉才说,周行长觉得你挺不错。他眼神露骨,三两句话就把陈衍给卖了。
 
他又是愤怒又是好笑,这个周行长他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真是飞来横祸,拦都拦不住。
 
他开始拒绝得很委婉,后来越来越不耐烦,语气也恶劣起来,干脆从酒店跑了。
 
过了几天他才知道,狄氏资金断链,狄辉早就付不上他们的工资了,找周航也是为了筹钱,和他的剧本没有半点关系。狄氏有点门路的编剧早得到消息跑路了。
 
他这时才开始害怕,不是怕狄辉和周航,而是怕他的稿费到不了手,还不上高利贷。
 
他始终觉得狄辉无论怎么下作,还是要守法的,但高利贷那帮人会做出什么谁都没法想象。他心里又有几分侥幸,心想狄氏这么大棵树,一头被蛀了另一头也能剩点叶子,不至于亏欠他这点钱吧?
 
可事实不如他的意,万丈高楼说塌就塌,他死活也没要到钱。
 
偏偏陈克庄又打电话说段如锦的手术不能拖了,必须马上进行。陈衍不知道发什么疯,也许是破罐子破摔,钱没还上,又去借了好几万。
 
小角色快被逼到绝路上了,罪魁祸首还游刃有余。狄辉虽然破产了,却仍然靠着狄氏暗里的产业过得比他潇洒不知道多少倍。他和周航拉关系不成,就记恨上了陈衍。
 
人从高处摔下来,连一只蚂蚁都看不顺眼。狄辉不停找陈衍麻烦,把陈衍的生活毁了个透。
 
陈衍被高利贷的人追,被狄辉的人追,被他们联合起来追,最后躲无可躲,精疲力尽,被人拖走了甩到狄辉面前。
 
狄辉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嘴里啧啧有声。
 
“我本来对你没兴趣,就是奇了怪了,我手里那么多俊男美女,周航那老王八怎么就看上了你。”
 
他蹲下身拍了拍陈衍的脸蛋:“我倒要看看你哪里好。”
 
陈衍脸色惨白,恶心得发抖。狄辉那天没对他做什么,后来几天也没过来,估计是公司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只有他的手下每天给陈衍送饭,让他一天捱一天地在未知的恐惧中等待。
 
不知到了哪一天,门再大开,一道白光刺向他的眼睛,陈衍眯起眼,泪水溢出来模糊了视线。半昏半醒间有人把他扶起来,他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推拒挣扎,却拗不过抓着他的人,被送上了一辆车。
 
——你脑子有病吧?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别他妈跟这儿装好人!
 
——那龟孙子是你私生子还是你姘头,值得你这么三番五次来找我的茬?还把自己拖下水。你他娘的以前跟我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事儿……
 
他迷迷糊糊听见几句话,昏迷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驾驶座上的背影,有点感激,又有点想哭,只不知道是谁。他来不及细想,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他已经在自己家里,身上完好,没受什么伤,也不像被猥亵过。他问他室友方庆,方庆却一无所知。
 
他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没想到过了没几天,他的负面新闻就上了报纸。报上说得很难听,吸毒,陪睡,往他身上砸的是他想都没想过的词。不止没想过,连写都没写过。
 
报纸上没证据,是不知名小报,这也没有什么,忍一忍是能忍过去的,可第二天这篇报道就上了各大门户网站,传遍了微博。
 
陈衍只是个编剧,编剧有什么热度?想必编造报道的人也知道,于是在标题里拖了好几个当红明星下水。各大官博也狡猾,不说陈衍吸毒,只在吸毒后面加了个问号,说最近有类似传闻。
 
明星有粉丝,陈衍没有,各家辩解着辩解着,锅就甩到陈衍一个人身上了,似乎把他抹黑别人就都白了。别的粉丝其实也不知道陈衍是个什么情况,但是有现成的靶子,不拉来挡枪岂不浪费。
 
新闻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滚到最后别人都脱身了,就剩下一个陈衍,即便他什么也没做,这些标签也已经扣到他头上。
 
谣言一出,形象一坏,最佳剧本自然也与他无缘,一条条留言写在网上,说人品太差的人不能得奖。
 
他没那个勇气看颁奖典礼。北京城里是群星荟萃的盛宴,他一个人窝在家里,接了他爹的电话,说还是太迟了,妈妈等不及要离开了。
 
第二天新闻铺天盖地,最年轻的最佳剧本获奖者,李启风。
 
狄辉破产,估计没实力公关了,攻下这个奖的只怕是李启风的父亲。
 
之后接二连三有人给陈衍退信,吞吞吐吐说最近风口浪尖,他们的本子准备换人写,陈衍一一笑着答应。
 
齐安东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帮着害了他的人,他想起来都浑身发抖。
 
他一直待在家里,无事可做,蓬头垢面。他觉得自己能这么待一辈子,直到高利贷的人又找上门来。
 
他还能做什么呢?他躲也躲腻了,再求生也不知道为谁。
 
陈衍想到这里,只觉得归根结底,一切的起源都是《罪歌》。
 
他笑了笑,对电话那头说:“曼姐,这活我不接,没时间。”
 
“你确定?!”何曼曼很惊讶,“你都不问问别的?”
 
“不了。”陈衍很笃定。
 
他不懂为什么何曼曼的语气里竟然有羡慕嫉妒,这分明就是块毒饼,谁吃谁死,他上辈子吃过亏了,不会第二次踏进陷阱。
 
“你会后悔的!”何曼曼恨铁不成钢地骂他。
 
第28章
 
“你知不知道导演是谁?”何曼曼激动地问。
 
“谁啊?”
 
“张礼!怎么样,后悔了吧?”
 
陈衍愣住了:“……张礼?他接了?”
 
上辈子明明是完稿之后才找到导演的,这次怎么会……
 
“是啊,中间好像有人帮忙牵线。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不,”陈衍说得很坚决,“我真没时间,谢谢了曼姐。”
 
“你这发的什么疯啊……”何曼曼嘟哝着,把电话挂了。
 
她又给狄辉去了信,说剧本陈衍没接,话里话外隐晦地想问出狄辉为什么找陈衍。
 
“您何必执着找他呢,衍子虽然不错,但有张礼在,还找不到肯写的人呀?而且您这创意,一看就能火。”
 
狄辉嘁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我又不是真为他剧本写得好。”
 
“那……难道张导指定要他写?这不可能吧,我认识他好久了,他肯定跟张导没交往。”何曼曼试探到。
 
“不是,”狄辉不耐烦地说,“他一小编剧哪能认识大导,要不是攀上了——”
 
他忽然回过味来,呵斥道:“又套老子话呢?你胆儿越来越肥了。”
 
“哪有,这可都是狄总您自己说的。”何曼曼娇笑着。
 
这边狄辉和她聊完,转头就给齐安东打了电话。
 
“张礼的事儿还得谢谢你啊。”话里裹了蜜似的。
 
“嗯。”齐安东懒散地哼了一声。
 
“你说,你说话咋就这么管用呢,我好歹也是个老板,张礼那老东西理都不理我。”
 
“就你这一口一个老东西的,谁理你才是怪了。”
 
“嘿嘿,您说得对,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您这嫁衣白做了。”
 
齐安东从椅子上撑起来坐直了,问:“怎么就白做了?不是,我给谁做嫁衣了?”
 
“你那小情儿啊,”狄辉哈哈大笑,“人根本不在乎这么一部两部戏的,直接就给推了,余地都没留。”
 
“你别自作主张,我什么时候说我给他排的戏了?”
 
“是,您没排,这不是我想讨好讨好您吗,有了资源得先问问您的人要不要。”
 
“别跟我阴阳怪气的,你好歹也是狄氏的老板,不嫌臊得慌。”
 
“唉!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狄氏现在都不是我们家的了,您才是大股东啊!齐安东,你说你这么藏着掖着有意思吗,还跟一帮子演员一块儿混。”
 
“关你屁事。你说陈衍怎么不接?你跟他说什么了?”
 
“冤呐,我什么都没说,就说有个戏想找他写,你的名字都没提。”
 
“不接就不接,你找不到人了?值得专程打个电话来报丧?”
 
“我爹妈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报谁的丧啊。”狄辉还没说完,齐安东就把电话挂了。
 
他皱着眉,不知道陈衍怎么回事。
 
他不是缺钱么,不是想成功想出名么,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小王八蛋。
 
“东哥,咱上吧?”刘复跑过来,指指对面,告诉他其他人都准备好了。
 
齐安东点点头,走到摄像机前,灯光一打,亮瞎人眼。
 
不要就不要,反正亏的是陈衍,他投这片子只是为了赚钱,又不求着他。
 
他脸上的阴沉在摄影师抬头的时候就收敛了,换成恰到好处的忧郁。摄影师不停让他换动作,这也要试试那也要试试,他一点不满都没流露出来,耐着性子配合。
 
一天忙下来助理都快撑不住了,齐安东却一个脸色都没摆,谁跟他讲话他都笑眯眯的,到下午刘复给所有工作人员买了咖啡,说是东哥请的,晚上结束又请他们吃宵夜。
 
明天一过,到他头上的又是一波爱岗敬业亲切体恤的好名声。
 
他们吃着火锅,齐安东那桌除了主编和摄影还坐了几个工作人员,都是小姑娘,可爱聊八卦,娱乐圈里隐私又有限,话题多,从正当红的一直聊到已退圈的。
 
“东哥也认识吧,蔻丹琼。”
 
“认识,合作过,”齐安东点点头,又笑,“不知道算不算合作,那时候我只是个龙套。”
 
“就是《京秋》呀,您在里面演打手的那个。”那女孩筷子咬在嘴里,直直盯着他。
 
“这你都知道啊,”齐安东对她弯起嘴角,“你还挺关心我。”
 
女孩儿吃吃地笑,旁边的人又催她:“蔻丹琼怎么了,现在都没看她出来。”
 
她不满地瞪了一眼说话的人,不情不愿地把眼睛从齐安东脸上挪开:“嫁了个新加坡的富豪,现在当阔太太呢,说是老公家里不想让她继续演戏。”
 
“可惜了,”摄影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听到这里不由说,“她当初太好看,那骨相,那眼睛,几乎就是为镜头而长的。结果这么年轻就退圈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又有个女孩儿说,“现在圈里那些小姑娘不也一心想找个富二代吗,要让她们找到愿意娶的,准二话不说就退出演艺界了。”
 
“那不一样,”摄影据理力争,“蔻丹琼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前途不可限量!”
 
“哪儿不一样?拿奖,出名,不都是为了让自己价高点,找个更好的老公?要真想继续干事业会这么多年安居在新加坡?”
 
摄影不善言辞,嗫嚅着无法反驳。
 
“Grace Kelly.”齐安东忽然说。
 
他见那小姑娘盯着他,又解释:“她也是刚拿了奥斯卡就嫁到摩纳哥当王妃了。”
 
“那国外的明星也一样嘛。”
 
“人各有志,不必强求,”齐安东笑着说,“她们有她们的选择。”
 
“是呀,我也没说她们哪儿不对……东哥你以前跟蔻丹琼关系挺好的吧?”
 
“那倒没有,就是普通朋友。”
 
小姑娘点了点头:“其实啊现在不止女明星,就连男明星……”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周围,小声说:“不也是傍着老板吗。虽然他们嫁不了,但身后有人好上位,以后老板放手了,也能过得更宽裕,就像最近刚出名的那个。”
 
这回摄影点了点头:“男的和女的一样,聪明点的都会给自己捞好处,捞够本,有的要钱,有的要资源,这都还好。倒是笨的,一傍上大腿就只会拿钱花,最后金主没兴趣了,他也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齐安东手里夹着的一块牛肉啪嗒掉在盘子里,他不动声色地夹起来继续吃。
 
他们聊散了场齐安东才回家,陈衍躺床上睡了,也没等他,这几天好像在跟他怄气。
 
他在黑暗里盯了陈衍很久,眼里风云变幻,晴雨莫测。
 
陈衍第二天起床齐安东已经不在,床上还有温度,人是回来过的。
 
他抻了个懒腰,不想管他,自己忙自己的事。
 
几天后的上午,他照常在绞尽脑汁构思剧情,电话忽然响了,保安说有人在门口,找陈衍。
 
他一愣,问:“确定是找我?”
 
“是陈衍先生吗?是的话就是找您,房号没错。”
 
这房子是齐安东的,他和齐安东的关系藏在地下,谁会到这里找他?倪正青进来是不需要保安通知的,那……
 
陈衍背后冷汗直冒,紧张得不停抖腿。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一开口,声音熟悉得很。
 
“师哥?还真是你啊,我韩天纵啊。”
 
对方声音里带着笑意,陈衍脑子一片空白,等回过神,他已经让韩天纵进来了。
 
门铃很快就响了,他打开门,他师弟在门口笑眯眯地站着。
 
“你……”陈衍张口结舌。
 
奇怪的是,他现在心里只有被人发现他和齐安东住在一起的慌乱,却没有其它情绪,没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因为被师弟知道而绝望。
 
“师哥不请我进去?”
 
陈衍侧身让他进来了,麻木地给他倒了水,坐沙发上盯着他。
 
韩天纵喝了口水:“我来这儿,师哥很震惊?”
 
陈衍点点头,这不是废话吗。
 
这时韩天纵眼里才露出复杂的神情:“原来师兄真的跟齐安东住在一起。”
 
陈衍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也被打破了,韩天纵真是冲着齐安东的住址来的,不是单纯以为他也住这个小区。不过也是,说他也住这儿,谁信?
 
“那天我送你回来只把你送到门口,也没多想。后来我发现正青哥也总往这儿跑,一查,这里居然是齐安东家。也可能你们住一个小区呢?我也不知道,我就来看看,直到进了门,看到相框里齐安东的照片,我才确定。”
 
他缓了缓,又说:“师哥,你怎么跟他……”
 
陈衍手指上下搓着靠枕边儿,张了几下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天纵倒先笑了:“其实吧,师哥,你告诉我你喜欢男人也没事的,我又不歧视同性恋。”
 
陈衍惊讶地看着他。
 
“你看我现在知道了,以后你在我面前也不用瞒着,还轻松点。”
 
他木讷地点点头,看来师弟没往金钱交易那方面想。
 
韩天纵是真没多想,在他记忆里,他师哥是绝不会同意被谁包养的,他骨子里那么敏感高傲的一个人,家境又好,不至于为了谁屈膝。
 
“你放心,我也不会到处乱说,你师弟嘴巴还挺紧的。”他伸出手,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陈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捋清了他的话,发现一点不对,赶紧转移话题:“你查正青哥干什么?”
 
“啊?没什么,”韩天纵面色平静,“我原来得罪了他,他不肯见我,我去他家他也不出来。”
 
“我看你总提他。”
 
“是啊,”韩天纵点头,“想跟他谈谈,把心结解开就好了。”
 
陈衍安慰道:“正青哥不是记仇的人,下次我也帮你跟他说一声。”
 
“好啊,师哥你要能帮我把正青哥约出来就更好了。”韩天纵笑起来还跟当年一样坦荡。
 
陈衍总算是在齐安东回来之前把他师弟送走了。
 
韩天纵出门没多久,齐安东就进了门,陈衍暗自松了口气。结果气还没出完,就听齐安东问:“今天有人来过?”
 
第29章
 
陈衍垂在身侧的手虚抓了抓,又松开,摆出个笑容对他说:“没有啊。”
 
齐安东盯了他一会,没说什么,自己进屋了。
 
陈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师弟来过的事。如果他真的坦荡,他不该介意让齐安东知道他和师弟相处,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刻意避开了提及韩天纵。
 
要说他心虚却又不对,他和师弟真是一清二白。
 
他是喜欢师弟,但在他和齐安东这样畸形的关系里,感情上的不忠也算不忠么?
 
只有爱是平等的,想要爱情该拿爱情来换,齐安东用来换他这个人的是他的钱和地位,这和感情是两条路,泾渭分明。
 
他无意识地摆齐了桌上的东西,站起身时忽然看到桌上的水杯。
 
家里只有待客的水杯是透明的,陈衍和齐安东平时都不会用。
 
背后惊出冷汗,陈衍转头看了看卧室。齐安东什么也没说,也许他根本没发现,他天真地想。
 
又过了些日子洪子珍再次约他吃饭,说是聊聊剧本。
 
桌上坐了不少人,洪子珍一一给他介绍,一半是洪达的高层,一半是他的基本班底。
 
他介绍到左手边,是个年轻人,看着比陈衍大不了多少,相貌还过得去,举止却不大方,透着股不自信的畏缩气。
 
“这是导演助理,倪正红。”
 
倪正红伸出手和陈衍握了握,连声说你好,明明身材高大,背却略微佝偻着。
 
陈衍听了名字,一愣,重复了一句:“倪正红?”
 
“对,正常的正,红色的红,我是洪导的助手,平时跟着洪导学习。”
 
连自我介绍也普通到左耳进右耳出。
 
陈衍笑了笑:“这个名字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洪子珍听见了,歪歪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都忘了,你跟齐安东认识,一定也认识正青吧。”
 
陈衍点头:“是啊,这两名字真巧。”
 
“巧什么,他们亲兄弟,”洪子珍大笑,“一个爹取的名字,能不一样吗?”
 
陈衍一惊,再仔细看倪正红,果然眉眼和倪正青七分相似,但气质天差地别,他一时没往那个方向想。
 
倪正红似乎不太乐意提起他哥哥,附和着笑了两声,没接话。
 
他们坐上桌,洪子珍谈笑风生,左右逢源。因为倪正青的关系,陈衍一直用眼角打量倪正红,这人闷头吃饭,也不和人说话,也不给人倒水布菜,这种性格真不知道是怎么混到洪子珍这个红人手下做助理的。
 
“……还不是指望洪导工资给我们开高点呀!”
 
陈衍被一阵娇笑吸引了注意,眼神往右看去,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样貌中上,一言一行间带着媚意。
 
“做得好钱自然多了,”洪子珍笑说,话锋一转,“不过像盼盼这么漂亮的姑娘,如果愿意给我端茶倒水,工资起码比别人多五成。”
 
那姑娘又是一阵银铃似的笑,看到陈衍在看他,对陈衍说:“陈编剧,你行行好,给我加个角色,让我去演戏吧,不然洪导要逼我去做助理了!”
 
陈衍记得她是洪达某个股东的女儿,也对她举杯,开玩笑到:“不用加角色了,我看女主角盼盼姐就挺合适的。”
 
“真的?陈编剧你人真好,比洪导体贴多了,上回我说要演戏,他居然说正好,他那儿还差个丫鬟。”她睁大眼睛,惊喜地说。
 
陈衍知道她就是随口一说,不可能真的去演戏,就和她你来我往插科打诨。李盼似乎和洪子珍关系很好,话里话外的揶揄他。
 
她说话语气特夸张,陈衍被她逗笑了,转眼去看洪子珍,洪子珍佯装生气:“敢拿导演开涮,工资还要不要了!”
 
他又指着李盼对倪正红说:“你快给我把她开除了……不对,封杀,给我封杀了!”
 
倪正红还懵着,一看洪子珍对他说话,顿时坐立不安,陪着笑哈哈了几声,情形尴尬得陈衍都看不下去。
 
洪子珍这么明显地给他制造机会想让他多参与交流,这时也被他噎得没话说,手指头勾了勾,无奈地放了下来。
 
陈衍垂头扒拉青菜。
 
这个倪正红真是比不上他哥哥一根头发丝儿,洪子珍却对他这么好,难道在电影方面特别有才华?可他怎么看倪正红怎么不像跟才华搭边的。
 
他想来想去,可能是齐安东给自己经纪人的弟弟解决工作。可是齐安东跟狄辉关系这么好,为什么倪正红却跟着洪达的洪子珍?
 
他搞不明白了,一头雾水。
 
洪子珍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短信,又转头看一眼陈衍,发现陈衍低着头没注意他,迅速把他们现在的地址回了过去。
 
收了手机一抬头,李盼又在跟制片人说他的坏话,洪子珍眼一横:“又排挤我,翅膀硬了啊,你可还靠我吃饭呢。”
 
李盼斜了他一眼,笑着说:“我刚才还说,洪导什么都不行,就一个优点,宽容,我说他这么多坏话他都不赶我。好了,现在你最后一个优点也没了。”
 
“我浑身上下都是优点,你看不见那是你瞎。”
 
“我瞎你还让我端茶倒水,真没良心。”
 
“那不是想时刻看着你吗宝贝儿。”
 
陈衍听在耳里,忽然觉得这声“宝贝儿”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一顿饭吃了几个小时才分道扬镳。陈衍和李盼同路,李盼硬拉了洪子珍一起走,洪子珍又拉着倪正红,四个人从电梯里出来到了停车场。
 
“还早呢,老爷子老太太都走了,要不我们几个再去续一摊?”李盼看了看手表,笑着问他们。
 
陈衍听她把刚才饭桌上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喊老头老太太,觉得好笑。这姑娘活泼大方,比别的大小姐能开玩笑,他还挺喜欢她。
 
“行啊,”洪子珍无所谓地说,“陈衍你有事吗?”
 
陈衍摇摇头。
 
没人问倪正红的意见,似乎默认了他跟着洪子珍。
 
李盼想去酒吧,往三里屯走,她和洪子珍都开了车,刚好一人带一个。
 
她赶紧拉住陈衍的胳膊往自己车上拖:“陈老师,你跟我走吧,我们聊聊女主角的事儿。”
 
“这么急着上戏呀。”洪子珍在自己车边上笑。
 
“是呀,车里宽敞,方便陈老师潜规则我。”李盼回头抛了个媚眼。
 
陈衍刚坐稳,就看见窗外有辆车,很眼熟,跟齐安东的有点像。
 
“别见怪,我就不想跟倪正红一辆车,他跟个闷葫芦似的,能把你憋死。”李盼对他笑。
 
陈衍说了句“没事儿”。他扭着身子看对面的车牌,想知道这车到底是不是齐安东的。
 
车牌还没看到,身后就传来几声“叩叩”,他一回头,齐安东跟个鬼魂似的挡了他的车玻璃,脸正对着车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他心里笃笃地跳,赶紧下了车。
 
李盼和洪子珍也都下了车走过来。
 
“齐影帝!哎呀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本人呢!”李盼蹦跳着跑到齐安东身边,围着他转悠,“你比电影里帅多了,这五官,这小脸蛋!”
 
齐安东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从容地对她点点头:“谢谢。”
 
洪子珍走到边上,嘟囔到:“来得还挺快。”
 
齐安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衍心里打鼓,不知道齐安东来这里做什么,他一个大忙人,突然出现在停车场还可以说是巧合,可他专程现身走过来干嘛?跟洪子珍认识认识?
 
那边倪正青从驾驶座下来,也走到他们面前。
 
“哥。”倪正红一脸不情愿,却还是叫了他一声。
 
倪正青点点头,没多说话,他知道现在不是家长里短的时候。
 
洪子珍却不管这些,笑着地对倪正青说:“正青,你也来了。你一个经纪人,怎么跟助理似的。”
 
陈衍听到这句,又想起洪子珍那声“宝贝儿”,心里忽然一道光闪过,有什么东西变得明晰了。
 
齐安东只盯着陈衍,无视旁人,别人说话就像他耳边吹风。
 
“东哥,”陈衍勉强笑了一下,“你也在这儿啊,真巧。”
 
齐安东过了好一会才点头,也笑,笑得暗潮涌动:“是啊,这边刚好有个活动。”
 
“我跟洪导还有盼盼姐准备去三里屯,你也一起去吧?”他硬着头皮邀请齐安东。
 
“不了,我还有点事,要先回家。”他话里有话。
 
陈衍松了口气,还好不用和齐安东一起去酒吧,就又听齐安东说:“衍子,我记得你也还有工作没完成,赶紧跟我回去吧。”
 
陈衍脑袋一炸,人还没反应过来,脸就先红透了。齐安东这是什么意思?他几时关心过他的工作?难道他要回去,他就一定要陪着回去?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毫不顾忌,一点也不怕别人察觉?
 
他脑子里晃晃荡荡的,嘴上说:“没事,就剩一点收尾工作了,明天开始也来得及,我都答应盼盼姐了。”
 
“是吗。”
 
他再糊涂也能看到齐安东脸色不愉,语气里带着冷意。
 
“你们这么熟啊?”李盼惊讶地看着他们,“住得很近吗?”
 
“挺近的,”齐安东笑,“一间房。”
 
谁也不会以为齐影帝住在公寓,李盼伸到陈衍胳膊上的手僵硬地悬在那里。
 
“一张床,他睡左边,我睡右边。”他又补充道,转头对陈衍说,“你要不跟我回去,我就让正青把你东西打包烧了。”
 
停车场一片寂静。
 
齐安东一定是疯了,陈衍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第30章
 
时间回到今天下午,有人请齐安东看电影。
 
他本来准备拒绝,想起上次和陈衍吵架,包的场也送人了,自己现在还没看过陈衍的新片子,鬼使神差的,又答应下来。
 
《夏日同盟》要下映了,一场电影卖出去的票寥寥无几,倒是方便了齐安东。他带着墨镜帽子,检票的阿姨也没认出来。
 
他即便看电影也不是在这种电影院,树大招风,被人堵在里面就不好了,这次不知道发了什么昏,同意跟人过来。
 
电影拍得还行,及格线以上,题材说是科幻,其实风格特别小清新,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部分,很适合进电影院放松一下的年轻情侣。
 
齐安东多年不拍这种片子,也不看这种片子了,屏幕上徐童和许西卿卿我我的时候他在下面发笑,旁边的人瞅了他一眼,说东哥,这片子太幼稚了。
 
他点点头,说你应该带你的小女朋友来看,带我是带错了人。
 
好在也不至于无趣,他津津有味地看下去,徐童捧着手机,面带绝望,对许西说:“你根本不爱我。”
 
“我怎么会不爱你呢?”许西笑得情意绵绵,伸手去摸他的头。
 
徐童退了一步,躲开:“你装得太像了,可是你不懂。我爱你,你去哪里我都想知道,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会不安——这是爱情,但你不会。你对我好,但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你……你知道吗?”
 
大荧幕上色彩斑斓,几绺光在齐安东头上浮动,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严肃又冷酷。
 
电影散场后他们坐在车里,朋友问他去哪儿,齐安东想了想,说回家。
 
他坐在车里翻手机。
 
他和陈衍很久没联系了,往下翻了好几页才翻到他们的短信记录,他一条条往上看,陈衍对他确实很好,吃饭添衣无微不至。除了偶尔几次,他在他面前总是乖巧温顺的。
 
“剧组聚餐,晚上不回来,早点睡宝贝儿。”
 
“——好,别喝太多酒,记得吃蔬菜。”
 
“宁致新今天又来缠着我,真烦人。”
 
“——钟嫂做了酥皮汤,给你留着。”
 
一来一往,郎情妾意,除了陈衍从来不在乎他和谁在一起。
 
也许电影里的台词都是狗屁,可那是陈衍写的,他心里多少也是这么想。
 
他心烦意乱。他一直很肯定陈衍喜欢他,他每次盯着陈衍不过几秒陈衍就把眼睛移开,视线落在地上。他对他不怀好意地笑他还会脸红,他们在床上陈衍总是闪躲,羞涩得浑身僵硬。
 
他也不在乎他们正在冷战了,急着想回去确认一下陈衍是否喜欢他。以他对陈衍的了解,他一定会说“是,我喜欢你”。
 
陈衍可能是骗他的,但他迫不及待地要听听这句话,不管能不能解开他心里的疙瘩。
 
朋友把他送回家,家里没人,他绕了两圈打开手机,手机里也没有消息,陈衍现在去哪里都不跟他说了。他砸了个枕头,想给陈衍打电话,又拉不下面子,于是打给倪正青,让他找找陈衍。
 
“陈衍啊?他跟洪子珍在外面吃饭呢。”
 
“他们俩吃什么饭?”齐安东都没意识到自己把声音拔得多高。
 
“你怎么了,他们商量新片啊,林啸介绍过去的,”倪正青满脑子问号,“你们又吵架了?”
 
“没吵。他们在哪儿吃饭?”
 
“这我哪知道。没吵架,那就还是上次的事儿呗,不就没跟你看电影吗,他事先又不知道。我告诉他,他自己也挺内疚的。”
 
齐安东急促的脚步忽然停下来:“你说什么?你把电影的事告诉他了?”
 
“嗯,死要面子有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说:“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啊?”
 
齐安东咬牙切齿:“他跟我吵架,事后知道我要带他去看电影,也没来跟我道个歉,他这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就是怨人家没服软,没先来说好话给你听呗。”
 
“你问问陈衍……不,别问陈衍,问洪子珍,问他们在哪,问完了过来接我。”
 
倪正青那边只有呼吸声,过了几十秒才说:“齐安东,你真不是东西。”
 
说完电话就挂了。
 
齐安东拿着手机,被他经纪人骂得有点愣。他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倪正青跟洪子珍的事,心里有了几分愧疚,给倪正青发了个短信,说你不用问了,我让刘复去。
 
“我在来的路上。”
 
他看着倪正青的回复,长出一口气,两手摊在身侧,仰面坐在沙发上。
 
他们到停车场的时候陈衍还没下来,等了几十分钟,齐安东的火气等到了顶点终于看见他们拉拉扯扯地从电梯里出来。他还没下车,又看见个小姑娘拉着陈衍的胳膊往车上拽,还给他抛媚眼。
 
那姑娘是洪达的人,他远远见过一眼。
 
他把烟摁灭了,车门一拉向陈衍走过去。倪正青看见洪子珍往这边张望,叹了口气,只好也跟着下去。
 
齐安东保持微笑跟周围嗡嗡嗡的李盼打了招呼,听说陈衍要跟他们去玩,眉头一皱,让他赶紧跟自己回去。
 
他们还有好多事要说清楚,难道让他等他回家?他的时间那比金子都值钱,怎么能浪费在等陈衍上。
 
结果人陈衍怎么说?他居然当众驳了他的话,死活要跟洪子珍他们去三里屯。
 
齐安东气得不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不久前陈衍也是这么拒绝他,然后跟李启风去看了电影。今天他又想拒绝他,然后跟洪子珍去酒吧。前几天他还骗他说家里没来过人,可他受韩星的委托给韩天纵打过电话,韩天纵说刚从他家下来。
 
他记得陈衍以前不是这样的,刚同居的时候他对他言听计从,从来没有在外面玩得忘了家门的时候。
 
他是怎么变了,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的人吗?齐安东脸色沉下来,眼睛在洪子珍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李盼身上,直接忽视了倪正红。
 
一个是洪达的太子爷,一个是大股东的女儿。齐安东忽然发现了一件事,陈衍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除了今天这两个,还有家里背景不一般的李启风,还有那个他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的韩天纵。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说,陈衍这些朋友选的很不错,很有价值;从一个情人的角度来说,这就很让人不安了。
 
齐安东在心里冷笑,陈衍不肯和他回家,他干脆把他们的关系抖了出来。
 
倪正红和李盼很惊讶,洪子珍却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以陈衍的脸皮,现在怎么说也没胆量跟他们出去玩了。
 
他话一出口,陈衍一张脸刷的由红转白。
 
他张嘴想说话,发了几个不成字的音,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手在抖。齐安东冷眼看着他,洪子珍在一边看戏,倪正红没敢说话,倪正青插不上嘴。
 
一圈人围在边上,陈衍在中间像笼子里的猴。他眼前发花,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表情。
 
和齐安东在一起他都要做好几天心理建设,他再不要脸,脸皮也没厚到在这么多人面前坦然承认自己和齐安东的关系。
 
安静的停车场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过路人从他们边上走过,见他们围在一起,盯着看了好久。陈衍死抠着手,不让自己把头低下去。头一低样子就更难看了,活像罪人上刑堂受审。
 
李盼看不下去,过来给陈衍解围:“齐先生您和陈老师是不是有事要忙啊,要不我们先走吧。”
 
她给洪子珍使了个眼色,跟齐安东道别,拉了拉陈衍的手。
 
陈衍没脸看她,手指用了点力,向她道谢。
 
“陈老师?”
 
他们还没走远,齐安东又发出一声冷笑,轻轻地问。
 
他声音很好听,醇厚流畅,口齿清晰,放在这里却格外伤人,仿佛他是个正经人,而陈衍欺世盗名。
 
陈衍的头还是没撑住,垂了下去,视线也模糊了,只听见耳边发动机的声音离开,然后有个人过来拉他。
 
那只手很柔软,也很宽厚,不是齐安东,齐安东整个人从骨头到血液都是冷的。
 
倪正青把他带上车,齐安东坐副驾驶,他一个人坐在后面,麻木地握着手,一路一动不动,坐成一具尸体。
 
车上没人说话,齐安东从后视镜里看他,只能看见陈衍垂下来的头发、惨白的嘴唇、和绷紧的肩。
 
陈衍拒绝回家,说他要和洪子珍一起出去的那一刻,齐安东终于明白了,陈衍一点都不爱他。他跟他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好处,和其它跟他在一起的人一样。陈衍比他们聪明,演得高明,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猪油蒙了心,竟然信以为真。
 
陈衍就是个骗子。
 
要不是他以为陈衍真喜欢他,那么多事他怎么会轻易放过?早在他看出陈衍和韩天纵不清不楚的那一天他就应该让他滚蛋,不对,早在陈衍搬进来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心软,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更别说后来陈衍除了和他的好师弟纠缠不清,又勾搭上李启风和洪子珍。
 
他第一次对陈衍疾言厉色,第二次冷言冷语,第三次视而不见,不过是算计好了一套下来陈衍会对他服服帖帖,再不敢乱来。
 
可陈衍根本不喜欢他,那这场戏就彻底没有用处了,一个不在乎你的人也不会在乎你的感情,更不会因为害怕失去你作出改变。他从来没被人这么耍过,他就像个白痴!
 
齐安东恨不得从镜子里钻过去掐住陈衍的脖子。
 
第31章
 
倪正青把他们送进屋,他站在电梯里,迟迟没按键,可直到电梯离开他也没听到屋里发出声音。
 
他有点儿担心陈衍,陈衍总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他脸皮薄。他更担心齐安东,齐安东是他老板,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惦记谁。
 
他应该问问齐安东是不是喜欢陈衍,如果他真的喜欢他,也不是这么个做法。车开出小区时他还远远望了一眼齐安东的窗户。
 
齐安东走到屋里,陈衍还站在门口,像个木头人,痴痴呆呆的。
 
“你先进来。”齐安东说。
 
陈衍不理他。
 
他气又上来了:“行,你就在门口站着,什么时候愿意进来了我们再谈。”
 
陈衍就一直站到他洗完澡,他在沙发上抽烟,窗户也不开,屋里云雾弥漫,呛得人咳嗽,陈衍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齐安东敲了敲烟盒,盒子空了,烟灰缸里堆着好些烟头。他烦躁地站起来去衣服口袋里翻烟,看见陈衍站在一边就心烦,掏烟的手停下来,先把他拽进客厅。
 
他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回头一看,陈衍腿已经麻了,身板还是直直的,整个人倾向前被他拖着。
 
“别他妈给我装死人,你想干什么?”
 
“我……”陈衍开了口,嗓子干哑,咳了两声,又说,“是你想干什么。”
 
他用手攥住齐安东的袖口:“你为什么跟他们说……说我们……”
 
“说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可不就是住在一起吗,我哪里说错了?”
 
“那他们都知道了……”陈衍傻乎乎地看着他。
 
“你就这么怕别人知道?”齐安东又把他推直了,贴到他身前,让他仰头才能看见自己,“知道了又怎样,妨碍你去招惹谁了?”
 
“……什么?”
 
“是碍着你去找洪子珍了……”他的手慢慢从陈衍腰上滑上来,到了他背后,又到了他颈项,“……还是碍着你去找李启风了?”
 
陈衍目光愣愣地越过齐安东,看他后面的挂钟,挂钟下面悬着个中国结,结中间那滴江水晃晃悠悠,像在催眠他。
 
“陈衍,你怎么就这么贱呢?”齐安东把嘴巴贴在他耳边,“你说,你去找李启风是不是为了他爹?”
 
他没法否认,他是为了报复才去接近李启风的,却不是齐安东想的那样。他能说什么?说那些上辈子的事,然后被当成疯子?
 
齐安东和他吵架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他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骂他,像在骂一个婊子。
 
他不说话,齐安东就当他默认了,愤怒里忽然多了一些疲乏。今天太累了,他想。
 
“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还是从他那里你能更快达到目的?”
 
陈衍推他,推不动。他笑了,在他怀里点点头:“是。”
 
齐安东揪着他的头发让他看自己:“你宁愿跟他去看电影,也不跟我去,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上的东西,你已经拿完了?陈衍,你太傻了,真的,你这样的要是生在圈子里,现在骨头都不剩了。”
 
他看到陈衍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他,眼里再没有羞涩和闪躲,只有浓烈的恨意,刚消去的笑意又浮到脸上:“你看,你现在都演不下去了。”
 
“我今天问倪正青你在哪里,他说你在跟洪子珍吃饭。你不听我的话了,你要跟他去酒吧,却不跟我回家。对了,我问问你,你是觉得他比李启风价值高,还是只是想两边都吊着?”
 
陈衍忽然一口咬在他胸前,齐安东发出“嘶”的一声,手里却没放松,陈衍的头发都被他扯下来几根。
 
“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都没动你,你一个写字的,怎么先咬我了?别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好歹也养了你这么久,你说你是不是无情无义?”
 
他下手更狠,陈衍让他疼了,他自然要陈衍一般疼。
 
“还有你那个师弟,我原以为你喜欢他,现在才知道你只怕也不喜欢他,他在眼里和我没什么区别吧?”
 
陈衍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韩天纵,他也不想知道,齐安东说的话他现在一句都不想听,他拿脚去踹他,想叫他把他放开。
 
“见到更好的就想攀更高的枝,你这种人我得见多了,连交朋友都不肯交没用的,一步步都在算计。可这种人一般没有好下场,因为套子下多了,总会套到自己。”
 
陈衍笑了,他也不再挣扎。
 
“我们这种人?都怪到我们这种人头上?你呢,狄辉呢,洪子珍呢,没有你们这样因为自己有钱有势力就想玩弄人的混账,会有这么多人算计到你们头上?”他不知道是在骂齐安东,还是把上辈子的旧恨也骂了进去,“你们不止要自己贴上来的,还要强迫不愿意的,我要是不答应你,你就会放过我?”
 
“放过你?”齐安东咬着牙一声冷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宝贝,得不到还要一直追在你屁股后面跑?你太高估自己了,就你这个资质,圈里没有一万也有一千,是你刚好撞到我眼里而已,你要是不答应,我眼里以后连你这个人都不会有,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算什么,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得太清楚了,苍蝇都不叮无缝的蛋,你说宁致新为什么死活赖着你,他怎么不去纠缠林啸,不去纠缠其他人?你可别说整个剧组就你一个人值得他脸都不要来倒贴!”
 
齐安东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我没装过啊,是不是?我几时说自己是清教徒了?我喜欢长得漂亮的,整个圈子都知道,我不喜欢宁致新,不过是因为他太放荡,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看着干净。”
 
他把陈衍一把推到地上,吼道:“可我他妈不是看走眼了吗!”
 
陈衍后脑勺砸在地上,痛得蜷成一团,他伸手摸了摸脑袋,还好有地毯,没出血。
 
天花板上的灯像镭射光一样闪出重影,他恍惚间又看到上辈子狄辉把他抓到仓库里,也是这样扔在地上。
 
他的胃再次痉挛起来,手指抓在地毯上柔软的长毛里。
 
他在地上翻了个身,脑海里又变成齐安东带着嘲讽的脸,说“宁致新这样的,送给我都不要”。
 
那张脸慢慢靠近他,嘲笑他,说送给我都不要。
 
他忍着腹部和脑袋的疼痛,拼尽全力也要挤出个笑容:“你现在知道你看走眼,知道你不过是块踏脚石了,你怎么还不把我赶出去?收东西的时候收全点,我没钱买新的,谢谢。”
 
“拿了我的好处就想走人?你想得还挺美。”齐安东的声音忽远忽近,在他耳边环绕。
 
他又觉得腰上一痛,不知道是齐安东踹了他一脚还是拿东西砸了他。
 
“可惜了,你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就是算漏了一件事,”他脸上的头发被齐安东拨开,露出流着冷汗的脸,“我没放手的谁都不敢要,你记住。”
 
他站起来走远了,陈衍糊涂地倒在地上,一点点失去意识,他想早点睡过去,睡着就不会疼了。
 
可齐安东这都不让他如愿,又折回来拎他,把他砸到床上反反复复折腾。他一次次昏过去,齐安东一看他没反应就捏他的鼻子,让他张大嘴醒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的,但他睡着之前还给自己叫了声好,至少没在齐安东面前哭出来,一哭最后一点面子也要没了。
 
后来几天陈衍没出门,好些人给他打电话,他一个也没接,韩天纵给他发了个短信,问他怎么回事,他也解释不了。
 
“师哥,现在外面都传你和齐安东……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把手机扔了,坐在床上,脑袋埋在膝盖里。
 
他总算知道齐安东要干什么了,他要在他身上烙上自己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就像他昨天说过的。
 
眼泪一点点渗进裤子里,膝盖湿透了他也不肯把头抬起来,太阳太扎眼。
 
好在这件事还没传得人尽皆知,只有和齐安东有联系的人听到了风言风语。
 
倪正青联系不上他,直接找到家里来,让他别太在意,说齐安东气过了就好。
 
“要不你服个软,退一步,说点好话,”倪正青揉着太阳穴,“他现在跟疯了一样,我也烦。他挺喜欢你的,你劝劝他,别闹了。”
 
“他不喜欢我,”陈衍摇摇头,“他只喜欢我喜欢他。现在他知道我不喜欢他了,没杀了我都算好。”
 
“他要是不喜欢你,也不会这么生气。”
 
陈衍还是摇头,倪正青说什么他都不信,他只信自己看到的。不会有人像齐安东那样喜欢人,那种喜欢只是小孩喜欢玩具,破了烂了丢到一边都不许别人拿走。
 
倪正青没办法了,他怎么就摊上了这摊破事。
 
陈衍每天待在家里,跟自己说话,他心里有两个小人,一问一答。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一直这么困在家里,他得往脸上糊几层脸皮,再坦然自若地走出去。
 
反正娱乐圈里大家都是娱乐家,只要姿态端的正,没谁管你背后是牛头还是马面。
 
他的勇气一次次崩溃又一次次积攒,齐安东喝醉了回来,把他推到床上他都不挣扎了,反正也挣不过。
 
齐安东盯着他,陈衍绝望地发现他并没有变得面目可憎,他还是那么英俊,披着令人心折的皮。
 
手指抓紧床单的刹那他听见齐安东的喘息,一声声灌到他耳里,和他的心跳一个频率。
 
第32章
 
陈衍做好了心理准备,再一次出门,为的还是见洪子珍。
 
他一路走进洪达,上电梯,心里都是虚的。其实周围根本没人看他,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大家顾自己都顾不过来。
 
前台让他上16层,还没找到洪子珍他先看见了周航。这下好了,上辈子坑过他人的全出场了。
 
周航是某著名银行的行长,上辈子不知道在哪里看上了陈衍,来找狄辉牵线,狄辉正好也有事求他,两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就把陈衍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剖了。
 
周航身边的男人身材魁梧,虽然头发浓黑梳得一丝不苟,但从面相上可以看出年纪不小了。那男人的嘴唇很像洪子珍,看周围人低声下气的态度,陈衍也猜得到他就是洪子珍的父亲,洪达的董事长洪有为。
 
洪有为和周航带着一大群人走过来,刚好和陈衍迎面撞上,两边都是办公室,门窗紧闭,他也没处避让。
 
他退到一边侧身站着,周航和他擦肩时突然停下了谈笑,盯着他看起来。
 
狗改不了吃屎,看来周航就喜欢他这口。
 
他端详着陈衍,忽然跟洪有为说:“洪总旗下的艺人资质真是不错。”
 
洪有为斜睨着陈衍,并不认识他,估计是谁手下的新人,于是招招手让他走近,对周航说:“周行长眼神真不错,我都没注意过这孩子。”
 
他又转头微笑着问陈衍:“你是谁手下的?”
 
陈衍的眼睛从周航身上挪开,对洪有为笑,礼貌又尊敬:“洪总好,我是洪导的朋友。”
 
洪有为愣了愣,眉头一皱,不悦地问身边的秘书:“洪子珍最近在干什么?他跟那个经纪人的事还没完呐,又来一个?”
 
陈衍用脚猜都猜得到他在想什么,这些人脑回路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听见“朋友”两个字脑袋里能自动换成“火包友”。
 
他说:“洪导前两天看中了我的剧本,我们最近在谈。”
 
洪有为这才把眉心松开,扭头对周航笑:“周行长,您看,这可不是我们公司的。”
 
周航点点头,又对陈衍露出个和蔼的笑容,看起来倒很像个知书达理的文化人。
 
“我叫周航,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陈衍扯着脸皮笑了一个,把名字告诉他,他又问:“在哪里高就?”
 
“闲散人一个,平常没事写点东西养活自己。”
 
周航还有话说,洪子珍从后面找了出来,他看见陈衍就远远地喊他,然后过来跟他爹和周航打了招呼。
 
“这是陈衍,我下部戏的编剧,齐安东的朋友。”他给他爹介绍。
 
陈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齐安东的名字加上,一个演员难道还能入洪有为的法眼?
 
没过一会他就明白了洪子珍的用意。洪有为脸上前两秒还没表情,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忽然变得饶有兴趣,上下打量着他,然后话里有话地对周航说:“周行长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上了。”
 
陈衍被他的眼神钉在墙上,他们走了很久之后才从僵直里松缓过来,周航最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
 
他耳里嗡嗡响了很久,脸皮也麻着,难做表情。洪子珍笑了一下,把他拖进办公室里。
 
“你别担心,这种事天天有,都不算新闻了。”
 
陈衍捧着洪子珍给他倒的热茶,虽然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也没法把心里的羞耻压下去。这种日子他们过惯了,他却还没有,即便算上上辈子,他在名利场里也还是个新人,难免觉得闪光灯太刺眼睛。
 
他润了润嗓子,问洪子珍:“为什么洪总也知道……”
 
“我爹啊?他八卦着呢,而且齐安东比你想得有名。”
 
陈衍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知道齐安东有名,大街小巷三姑六婆都听说过他,可什么叫“比他想得还有名”?
 
洪子珍也没接着说,转了个话头,提醒他:“刚才跟我爹在一起的那个是个行长,叫周航,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但是喜欢男的,尤其喜欢大学生,我看你就是他喜欢的那款,你小心点。”
 
“我知道,”陈衍点点头,“谢谢。他是洪总的朋友?”
 
要是他还和洪子珍有牵扯,事情就变得更麻烦了,他总不能在圈子里遍地树敌吧。仇恨不是终点,他还是要在这里混下去的。
 
“算不上,有些业务上的往来,我们公司的大额交易都过的是他们银行。”洪子珍也不隐瞒什么,这不算秘密,而且他没把陈衍往这方面想,毕竟陈衍只是个编剧。
 
陈衍默默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有继续纠缠,开始和洪子珍聊剧本。
 
“你跟齐安东说了吗?主演的事儿。”
 
“没,”陈衍沉默了一下,既然洪子珍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有些事就可以摊开来讲,“那天你也看到了,我不可能跟他说这个。”
 
“怎么就不能说了?”洪子珍不解,“他那天心情好像不太好,但是不妨碍你们聊工作吧?”
 
陈衍语塞,他不知道洪子珍跟他的男女朋友大小情人是怎么处的,难道他能把公事和私事分得一清二楚?反正他做不到。
 
“我们根本聊不了工作。”陈衍摇摇头。
 
太难听的话也不好跟洪子珍说,他只说:“他太自以为是了,我跟他讲话他听不进去的。”
 
洪子珍耸耸肩,显得很失望。
 
陈衍不知道该不该说,却还是忍不住问他:“你跟正青哥不是认识吗,你怎么不让他去说?”
 
“正青啊?”洪子珍笑了一下,也不跟陈衍说什么,只是摆着脑袋,“不可能的。”
 
“正青哥是他经纪人,于情于理都是他去说比较合适……而且他很看重正青哥。”他言下之意是让洪子珍知道齐安东并不重视他,也不会考虑他说的话。
 
“我知道,可是正青不会帮我。”
 
他看上去也有难言之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居然没有人再说话了。
 
“行了,就走正常程序吧,”洪子珍拍拍腿,“可能麻烦点,但是剧本挺好,他答应的可能性也不小。”
 
陈衍很想跟他说齐安东可能看到他的名字就把剧本扔一边了,但他不想打击洪子珍。洪子珍似乎很希望齐安东能参与,陈衍隐隐觉得这种希望太强烈,超出了寻常导演对好演员的渴望。
 
“要不,谈谈别的人吧?”他试探着说,“也不一定非齐安东不可,他也不是特别合适。”
 
洪子珍依然是摇头。
 
他们聊了些杂七杂八关于《高楼见青》的事,本来这些事洪子珍没义务跟陈衍商量,但他偏偏专程把陈衍找到办公室来。说实在的,他甚至没必要这样频繁密切地跟陈衍接触,陈衍又不是卢开霁,值得被当成个人物。
 
这件事就和洪子珍对齐安东的态度一样,细究倒也正常,但有点微妙了。
 
陈衍从洪达的大楼里出来搭地铁,又转公交。
 
公交上突然接到李启风的电话,似乎喝了酒,有点语无伦次。陈衍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刚才在和狄辉齐安东吃饭。
 
上辈子是齐安东先认识李启风和李启风的父亲,然后介绍给狄辉的,而现在他们同时认识了李启风,已经开始和他接触了。这些转变里有陈衍的催化,不出意外他们第一次见到李启风就是陈衍他们一群编剧走出KTV的时候。
 
那时他们还不认识李启风,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让他们了解了李启风的背景。
 
陈衍要知道齐安东是让倪正青跟着他的时候发现的,说不定又会感叹这把线绕来绕去绕回同一根棒槌上。
 
“你喝醉了吧,快回去睡觉。”陈衍笑他。
 
“没醉。”李启风在那边跟他犟嘴。
 
“好好好,没醉。你看看你周围有没有人,让他给你倒杯热水。”北京太堵了,车一站开了二十分钟,走走停停,陈衍觉得胃不太舒服。
 
“陈衍……”李启风说话跟吐气一样,飘乎乎的,“你是不是真的……跟齐安东睡了啊?”
 
陈衍心倏地沉到底,方才只是有些颠簸的路变得像滔天巨浪。
 
“你听谁说的?”明明是自己说的话,听上去却像从远处传来的。
 
“齐安东……他自己说的,就刚才,桌上,狄总也不奇怪,他们怎么好像都知道?陈衍,你说……”
 
公交晃得不行,他跌跌撞撞地下来,蹲在路边。
 
“别听他们乱讲话,你喝醉了,先回去吧。”
 
李启风愣了好长时间,才说:“我知道你有苦衷的,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有谁强迫你,你跟我说,我……我可能会有办法。”
 
“行了,没事。男人最不可信的时候是在床上,其次就是酒桌上,喝酒扯淡哪能信,你也是男人,你不知道啊?”他的头微微晃着,想让倒海翻波的脑袋停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可能脑子一下子抽筋,转不过弯,这明明是马上就能被拆穿的事。
 
李启风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陈衍拖拖沓沓地往回走,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四十分钟,终于走进家门。可这家门也不是他的,是姓齐的。
 
齐安东一进门就看见陈衍坐在沙发上,他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陈衍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
 
他皱眉:“干嘛?”
 
“我们谈谈吧。”陈衍没看他,盯着面前的茶几。
 
第33章
 
齐安东把他的手掰开,面无表情地进了房间。陈衍的胳膊尴尬地僵在那里,一点点缩回来,像不想让人看见它在退缩似的。
 
他又坐了十来分钟,齐安东换了身家居服出来了,坐到他对面。
 
“谈吧,你想谈什么。”
 
他手里拿着杯酒,四肢舒展,跷着腿,毫无顾忌。陈衍读过篇文章,说这种坐姿的人心理强势,以自我为中心。而陈衍规规矩矩并着腿坐在他对面,西装还没脱,坐直了都没齐安东高,未开口就落了下风。
 
“你能不能不要到处说我跟你的关系。”
 
齐安东像听到笑话一样:“我说不说是我的事,你凭什么管我?”
 
“如果我到处说我们的关系,你也会不高兴。”
 
“你当然不能说,只能我说,”他的双重标准一点儿也不遮掩,“从来只有包人的在外面炫耀自己的东西,被包的都是藏藏掖掖,你没见过啊?”
 
陈衍揪了揪自己的裤子,又觉得那块褶皱太露怯,把手指松开了。
 
“你不能这样……如果大家都知道了,我很难做人……”
 
他不知道他这么卑躬屈膝地在向齐安东祈求什么,齐安东根本不在乎他,怎么会管他的感受。
 
果然,齐安东敲了敲桌面:“哪些事跟我有关系,哪些事跟我无关,你要弄清楚。我要考虑的事够多了,没工夫一个个人的心情都去照顾。”
 
他话锋一转:“不如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你去年中秋陪我去买表,你还记得吗?”
 
陈衍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那表是你挑的,我问你哪块好看,你指了那块最贵的,对不对?”
 
“嗯……”
 
“买回来之后我戴了几回,有几个朋友夸过它好看,我当时挺得意的,因为确实好看,而且是限量版,他们也买不到了。后来我戴腻了,就扔在抽屉里没管,但一直有人给我发短信打电话,定期上门清理那块表,前几个月他们新出了款表带,还送了一份过来。”
 
陈衍有点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齐安东喝了口酒:“买卖就是这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合同达成以后我就不用为那块表付出什么了,我只需要兴起的时候戴上它出去炫耀。相反,卖家还会一直做售后,让那块表保持完美,留住顾客。”
 
他又笑,慢吞吞地对陈衍说:“陈衍,你比那块表贵多了,我买了你,还得帮你处理后续事宜,你有麻烦我都一手包办。就算我没主动跟你说,你难道就没有眼睛?我做了那么多,现在拿出去炫耀一下都不行了?”
 
陈衍低着头,声音有点儿颤抖,他被齐安东说得一无是处,不像个人了。
 
他哑着嗓子开口,说:“可我不是东西。我也有朋友,也有父母,我不能像那块表,靠你过一辈子,喜欢就带出去,不喜欢就丢在柜子里。我还有我的生活和事业……”
 
齐安东用一声嗤笑打断他:“你确实不是东西。我什么时候阻止你过你自己的生活了?我是用铁链子拴着你了还是用锁捆着你了?还有你的事业,你的事业又是什么?”
 
“我的事业不算什么,我没你那么厉害,那么出名。你如果不演戏了有一大堆人要从天台跳下来寻死,我不写戏了没谁为我伤心。可是难道被鲜花和掌声捧起来的才是事业,在出租屋里挣扎拼命的就不是了?难道为千万人演是事业,为三两个人写就不是了?我名不见经传,没人在乎,我的命、我做的事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么?”
 
陈衍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别说一时失言,人嘴上说的都是心里想过的,你从心底里就觉得我是个只会胡思乱想的卖字的,你帮我是因为对我还有兴趣,但你从来没有看得起我。”
 
齐安东的手摸着他的酒杯,手指修长,在杯壁上绕着圈,勾人的心。
 
他笑:“彼此彼此,你也不就觉得我是个戏子么。”
 
不是的,陈衍想反驳,他不是失言,他是故意那么说来气他的。他从来没有轻视过齐安东,他被他的作品感动了那么长时间,他选择做编剧的时候被师弟的文字鼓励过,也被他齐安东的角色鼓励过。
 
他第一次见到齐安东的时候连他擦玻璃的背影都能盯着看十分钟,还被卢开霁无声地嘲笑过。齐安东给他发短信,约他出去吃饭,就像梦想照进现实,那些角色和齐安东本人一点点重合在一起,甚至后来对齐安东的失望也没能让他心里那些梦碎掉,他只是把齐安东这个人和他做的梦分开了,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他清了清喉咙,挤出个难看的笑,对齐安东说:“我考上好大学的时候,家里大宴宾客,虽然现在大学其实已经不值钱了,但老一辈的人还觉得是很值得炫耀的事,所以他们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你戴着你的表也是因为那块表好看,漂亮,别人得不到。”
 
“可是像你说的,我又不是什么宝贝,不是什么得不到手的东西……”他声音里几乎带着恳求了,“我不值得你到处讲。你要是喜欢宁致新,或者喜欢别的人,我都不会烦你,也不会跟他们吵。你……你不要再这样到处说,好不好?”
 
这句话却不知道为什么让齐安东更生气。
 
“你说得都在理,但是你知道吗?”他站起来,手撑在茶几上,脸凑近陈衍,燃着怒火盯他,“我才不管值不值得,我也不管你介不介意,我说和不说,都只因为我乐意。”
 
他抽身离开了。
 
陈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像自己给自己演了出戏,没人捧场。
 
齐安东倒在床上,觉得累,他从来没有和谁在一起这么累过。为了陈衍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不值得。
 
他恨不得就这样把陈衍丢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免得自己时时记挂,跟倪正青说的一样——就像疯了。
 
可他又不甘心,要是现在放手那结局就是永远更改不了的败笔了,他不能让一切结束在这里。
 
手机里还有狄辉发的短信,他看了一眼,做了个决定。
 
过了段时间,倪正青突然给陈衍发短信说第二天齐安东要带他出去。
 
“去哪儿?”
 
倪正青没回话,次日下午突然到家里来接他。
 
陈衍以为这次也是倪正青把他送到地方,和上次的宴会一样,一上车却发现齐安东也在车上,穿得像模像样,扭头看着窗外,就像没看见有人上车。
 
他不说话的时候真像幅画,藏着许多秘密,却不开口。
 
他们一路开到一个私人会所,这地方陈衍没来过,也不认识。门口笔直笔直地站着两个保安,围栏里满是绿树,把人的视线都遮完了。
 
车一路开向里面,在大花园里转了几圈,才到一座建筑物前面。眼前的房子造得跟紫禁城里面那个有些像,但是因为被树林子挡着,从马路上是看不见的。
 
有个穿着马褂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引他们泊车,停车位设得很巧妙,也在树荫底下,人在门口完全看不见,一转过来才发现边上停了一排车,都是豪车,简直像小车展。
 
又有几个穿着旗袍的姑娘领他们进门,门里也古色古香,绕过屏风后面木架上摆放着许多仿古物件。
 
里面很安静,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包厢,姑娘们把他们带到其中一间门口,轻轻扣了扣门,替他们把门打开,看着他们进去,就带上门离开了。
 
倪正青没来,进门的只有齐安东和陈衍,门里已经散乱坐着七八个人,一眼看去竟有大半是陈衍认得的。
 
狄辉抱着个小男孩儿坐在窗边的红木椅上,周航一个人在桌边品茶,还有一个陈衍认识的是狄氏的股东,他腿上是个长得颇有古意的女孩儿,黑色长直发,眉间一点砂,坐在这间屋子里倒是很相称。还有两人,一男一女,陈衍不认识,姑娘清纯可人,男人想来也是他没见过的大人物。
 
先看见他们的是周航,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也只有他是独自一人,百无聊赖。他看到齐安东先是笑了一下,接着又看到陈衍,呆了一会,突然笑了,是老猫盯上耗子已经快抓到手的那种笑,笑得陈衍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接着狄辉也看到他们了,他拍拍怀里男孩的屁股,让他站起来。那男孩一转身,却是很久不见的宁致新。
 
陈衍和宁致新都愣住了,宁致新迅速反应过来,跟着狄辉向齐安东打招呼,还喊他一句“陈衍哥”。
 
陈衍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跟狄辉搞在一起,真应了齐安东说的,见一个攀一个。
 
他们虚情假意地互相问候,然后依次坐到了桌上。桌边的椅子算好了,一张大一张小地间错摆着。大的是酸枝木的,简洁大气,铺着真丝黄软垫;小一些的做得精巧,雕着花样,摆在大的边上像个玩具。
 
齐安东他们间隔坐到酸枝木椅上,宁致新和另两个女孩坐在小椅子上,周航身边的空着。陈衍站在后面没动,齐安东指着身侧的椅子让他过来坐。
 
他咬牙和齐安东对峙,齐安东估计也觉得掉份儿,脸色很难看,说了几句,他才终于拖着步子走过去。
 
一圈人坐在圆桌边神色各异,高高低低,这地方羞辱人都羞辱得这么彻底。陈衍冷眼看着他们,台子搭好了,就不知道齐安东要给他唱什么戏。
 
第34章
 
他们围坐的桌中间是个转盘,和酒店的饭桌模式一样,不过也是红木制的,转盘边缘摆着个小红木碗,固定在桌面,和转盘浑然一体。木碗雕得精致,碗上加盖,让人看不见碗里的东西。
 
除此以外每张大椅前面还摆着一套的红木方盘,盘上一双手套和纸笔。
 
那个小红木碗摆在齐安东面前,他把盖子揭开,陈衍看见里面是两个骰子,齐安东拿起骰子掷出个1加2,说了句“运气不好”,手撑在转盘上一用力,把红木碗转到了狄辉面前。
 
狄辉哈哈一笑,对齐安东挤眉弄眼:“看来你的小编剧不旺你啊。”
 
他转头对宁致新说:“来,宝贝儿,你给我丢一个。”
 
宁致新摇摇头,倚在狄辉身上撒娇:“我怕我手生,坏了狄总的运气。”
 
“没事儿,不怪你。”狄辉手一挥,宁致新没办法,上手摇了个骰子。
 
两个骰子上加起来是11,狄辉咧嘴,把宁致新抱过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真乖!”
 
宁致新靠着他笑,偷偷抬头看了眼齐安东,见齐安东瞥都没往这边瞥,扁扁嘴又把头扭回去钻狄辉怀里了。
 
剩下的人也挨个掷了骰子,一圈下来还是齐安东数最小,狄辉数最大。
 
“那我就抛砖引玉了!”
 
狄辉拿出个小盒子摆在面前的托盘上,先从身后架子上拿了块毛巾擦干净手,才小心地把盒子打开。
 
盖子一掀,黄绸上躺着个方方正正的小物件,陈衍还没看清是个什么玩意,就先被通透莹润的玉色迷了眼。
 
盒子里却不是玉,是块儿白石方章,雕着袒胸露乳的笑弥勒。白玉柔腻婉转,莹莹生光,弥勒惟妙惟肖,通体无暇。[注]
 
陈衍不懂金石,也能看出这块方章是难得的珍品。
 
他这才知道齐安东他们在做什么,这是几个熟人聚在一起交流藏品来了。
 
狄辉得意地一挑眉,指尖虚对着他的方章,说:“寿山白荔枝冻石,林东雕的笑弥勒方章,怎么样?”
 
宁致新讶异地睁大眼,紧盯着那方印章看了好久,胳膊微动想伸手触碰,却克制了下来。看来他之前也没见过这东西。
 
对面那位像仕女画一样的姑娘倾着身子看了一会,附到带她来的男人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那男人笑了笑,说:“婉儿喜欢这个?”
 
仕女点点头,掩着嘴笑:“圆圆胖胖的,甚是可爱。”
 
“那婉儿觉得它值多少钱?”
 
他俩又嘀咕了一会,那男人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起来放进红木碗,盖上盖子,把碗旋到狄辉面前。
 
狄辉展开纸看一眼,翻了个白眼:“老哥,你不能这么消遣我吧,这个价你去潘家园都拿不到块印章。”
 
他拿笔把纸上的数字划掉,给推了回去。
 
来回讲价两三次,狄辉终于露出犹豫之色,嘴里却还说着不划算。
 
“要不,老哥你上次戴的那个坠子我还挺喜欢的,搭给我呗,”他摸摸嘴唇,又对宁致新笑,“拿到了就送你,挂在你那小白脖子上。”
 
宁致新脸红通通的,挽着狄辉的胳膊不放:“谢谢狄总。”
 
“那不行,”那男人笑,“你的小情儿喜欢,我的婉婉也喜欢啊,是不是?”
 
他拍了拍身边那姑娘:“去,请狄总体谅体谅,不然你那坠子明天就归别人了。”
 
叫婉儿的姑娘聘聘婷婷站起来,弱柳似的摆到狄辉身边,扶着他的胳膊,声音娇滴滴,像拧一把就能淌出蜜来,一波三折地喊:“狄总呀,你做什么抢婉儿的东西?”
 
狄辉胳膊一展,搂着婉儿姑娘的腰:“我要知道是婉儿的东西肯定不张这个嘴啊。唉,亏点就亏点吧,谁让婉儿开口了呢?”
 
婉儿抿着嘴笑,腰都快贴到狄辉脸上:“狄总对婉儿真好。”
 
“那婉儿要拿什么报答我?”狄辉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在婉儿身上游移。
 
婉儿撩着头发,微微低头,在狄辉脸上亲了一口。她刚准备站起来,狄辉一把拉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嘴也不肯放开,跟人家亲的不亦乐乎。
 
“亲一下可不够。”
 
宁致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看看狄辉,看看婉儿,又看看带着婉儿来的那位。那人无所谓地翘着脚,发现宁致新在看他,对他露出个暧昧的笑。
 
宁致新赶紧把眼睛转回自己脚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另一个莲花似的女孩儿眼里露出几分不屑,撇开头懒得看他们,专心给自己金主剥葡萄去了。
 
“那,那也,也得问问王总的意见。”婉儿姑娘不胜娇羞地喘息着,揪着狄辉的衣襟。
 
陈衍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跟在八大胡同逛窑子一样。
 
狄辉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王总,王总无谓地耸耸肩,他便得意地笑了一声。
 
婉儿姑娘今晚归了狄辉,弥勒就归了王总。王总满意地看了他的新收藏几眼,笑佛也挺着肚子笑容可掬地回望他,福大量大,眉慈目善。
 
下一个拿出藏品的人陈衍不认识,狄辉叫他沈老板。
 
沈老板拿出手的是对青花粉彩瓶,清乾隆时期的,这就是古物了,看来他们的交换不限于现代工艺品。
 
这对粉彩瓶让桌上其它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沈老板腕儿够大的,今天是想让哥们光着屁股回去了。”王总笑道。
 
沈老板不动声色,他身边那姑娘倒像与有荣焉,骄傲地挺了挺胸。
 
这对粉彩瓶让他们惊叹了很久,最后却没能转手,沈老板耸耸肩,又原样收了回去。
 
“我家庙小,供不起大佛。”周航笑道。
 
狄辉也附和:“就是啊,哥几个今天都没准备,大件儿过段时间的交易会再拿来呗。”
 
陈衍一听周航说话浑身就不自在。这人自从上了桌,眼睛时不时就往他身上瞄,让他如坐针毡。
 
王总拿出来的是竹雕,刘海戏金蟾,沈老板看上了,出了价,桌子转了几轮下来王总仍不满意,沈老板把身边小姑娘一推,笑着问:“王总要是看上我什么东西了就直说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那姑娘似乎没想到沈老板也要把自己像婉儿一样送出去,瞪着双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他。
 
“看什么?”沈老板捏捏她的脸,“你还不乐意?”
 
“你真想把我送给他?”她眼睛冒着火。
 
男人一皱眉:“苏晴,我对你好是喜欢你这性格,你别蹬鼻子上脸。”
 
“你……你王八蛋!”姑娘手里葡萄一扔,就砸在男人脸上。
 
狄辉噗嗤一声笑,王总和周航也笑着看戏。陈衍心里拔凉,回头去看齐安东,齐安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闹剧。
 
沈老板被他们看火了,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小姑娘白生生的脸上就是一个红印。
 
婉儿姑娘忧郁地看着她,心有戚戚,出声劝了两句,就被狄辉拉了回来。
 
“你一说话老沈更生气了,赶紧闭嘴吧。”
 
王总出来圆场:“没,我真没看上这位——这位姑娘,你知道我喜欢乖巧的,对这类型没兴趣。”
 
沈老板手一甩,让苏晴滚出门了。
 
“扫兴了,兄弟们,不好意思,回去再收拾她,”他拱拱手,“今天的费用我包了。”
 
他们嘻嘻哈哈一阵,王总又转了话头,对狄辉说:“我真不是给老沈解围,你说谁像他,偏要喜欢大学生?我看她们就没劲,还不如你身边这个。”
 
他说的赤裸裸的,就是想要宁致新。
 
宁致新刚才见了那出戏,心里正害怕。他以为像婉儿那样是自愿的,却没想到不情愿也会被逼上去,今天桌面上交易的物件不止他们带来的玩物,还有各自身边坐着的小情人。
 
狄辉愣了一下,宁致新面带乞怜地看着他,狄辉不说话,他就像被告等着裁决。
 
“我可不欠王总什么东西。”狄辉说。
 
宁致新正在暗自庆幸,又听见他说:“不过,以我和王总的交情,也不需要打欠条,哈哈哈哈哈。”
 
狄辉一手搂着婉儿,转头对宁致新说:“王总叫你,你过去敬个酒。”
 
宁致新迟迟不愿站起来,狄辉皱着眉:“你也要学那大学生怎么的?”
 
他不敢违背狄辉,刚才没见么,苏晴跑了,回头还指不定要被沈老板怎么收拾。
 
他勉强笑着走到王总边上,倒了杯酒递过去:“王总,喝酒。”
 
狄辉在旁边“啧”了一声:“这酒可不是这么敬的。”
 
宁致新愣愣地回头,王总把他脑袋扭过来,拍了拍腿,示意他坐下。他颤抖着还没坐稳,一只手就伸到他衣服里,捏着他腹部的软肉。
 
“自己喝了,用嘴喂我。”王总说。
 
宁致新仰头把一杯酒灌进了嘴里,颤巍巍地低头哺给他,酒液从他们唇舌交缠的地方漏出来。
 
陈衍低着头,不愿再看。
 
他心里冷笑。有权有势的养男养女,贪钱贪利的卖命卖身,人不是人,价贱的不如死物,刚才那对儿花瓶都没人敢要呢。
 
这座古意盎然的建筑,身边忸怩作态的仕女,盘里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董,和金钱权势交织在一起,互相追逐到扭曲,高高在上地逼迫着底下的人,重重历史让这方天地都退回百年前。
 
谁说大清亡了?大清可还没亡呐!
 
齐安东胳膊肘不小心碰了陈衍一下,他惊得向后一缩,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害怕,怕的要命。
 
他特意把他带到这里,是不是要把他也像收藏品一样卖出去?
 
第35章
 
他一缩,齐安东就察觉了。他的手像毒蛇一样爬到陈衍颈后,掐着他的脖子逼他抬头。
 
“怎么不看?不好看吗?”
 
齐安东在席间很少说话,现在声音也不收敛,引得狄辉他们都看过来,周航的视线粘稠地贴在陈衍脸和脖子上被齐安东碰触的地方。
 
“人怕了,你逼他干嘛?”狄辉嬉皮笑脸地说。
 
“怕什么,你们不都一样么。”他凉凉地说,把陈衍捞到怀里,让他眼睛盯着宁致新。现在他们和王总那边一个姿势了。
 
隔着层布料陈衍都能看见王总的手在宁致新胸前蠕动,像一条要破茧的虫。
 
陈衍打着冷颤,咬紧的牙磕碰在一起发出声响。宁致新一直没有抬头,除了王总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行了,继续吧?”周航清了清嗓子,把眼睛移开。
 
他们各回各座,宁致新和婉儿姑娘调了个位置,周航和沈老板身边都空着了。
 
陈衍挣扎着希望齐安东把他放下来,那双手臂却钢造铁铸一般箍着他,死死地把他按在腿上。
 
他们互相敬酒,喝了满肚子酒精,才轮到周航拿出来一套光绪药书。
 
这套书一共十本,书页浸着一圈黄色,抖抖索索的让人看一眼都怕它被看散了架。
 
他展示着藏品,看向齐安东,明显希望他出手收了这套书。
 
齐安东也如他的愿,伸手在木碗里搁了张纸,礼貌地转过去。
 
陈衍现在就像绞架上的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套索就会落在脖子上。他不敢看齐安东,甚至不敢听他说的话,就怕他一开口,要把自己送给周航。
 
上辈子把他送出去的是狄辉,这辈子是齐安东,重活一世,什么都没变。亏他前不久还以为一切都在好转,信誓旦旦地对爹妈发誓,说要让他们好好生活。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说服自己卖身给齐安东和卖身给周航没什么区别,可这说服不成功,他越来越痛苦。齐安东……
 
齐安东,他好歹喜欢过他,至少喜欢过自己那些幻想和美梦。周航算什么东西?陈衍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像自己以为的那么豁得出去。他自我感动以为牺牲了一切,其实选的还是最中意的人。
 
周航笑容满面地打开手里的纸条,他几乎想象出陈衍在他身下的样子了。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忽然愣在那里,甚至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纸,像在数后面到底有几个零。
 
他惊异地看着齐安东,狄辉发现不对,笑着问他:“怎么了怎么了,齐老板坑你了?”
 
周航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又迅速做出笑脸,把那张纸揉了,对齐安东说:“齐老板可真是大方,让我都没有讨价换价的余地了。”
 
齐安东点点头:“周行长觉得好就好。”
 
周航笑着说:“其实您大可不必这么破费,我甚至还能给您再打个折。”
 
他直接了当地看着陈衍,笑得你知我知。
 
齐安东脸色不变:“周行长对我开的价还不满意?”
 
“哪里,两倍市价,我做人也不能太贪心,只是钱嘛,几位都懂,就是个数字,最后还不是要为喜欢的人花的?”
 
他这话说得直白,狄辉和王总都在一边暗笑,沈老板没说话,若有所思地也看着陈衍。
 
“是这个道理,钱不过是个数字,买喜欢的东西多少都不亏。我就愿意花这么多请您的药书了。”
 
齐安东油盐不进,周航的表情就不太挂得住了。今天这事稀奇,买东西的抬价,卖东西的压价。要是一点价都不压,他拿什么换陈衍?
 
那边沈老板也开口了,比周航更直白:“狄老弟刚才也说了,我就喜欢大学生。我看齐老板抱着的那个就不错,您觉得我刚才那对儿花瓶怎么样?能入您的眼吗?”
 
陈衍没想到矛头现在全指到他身上了,几个人狼一样围着块肉,商量怎么分,好在齐安东似乎还不想把他交出去。
 
齐安东察觉到陈衍在自己怀里抖得厉害,像秋天树梢最后一片叶子,几乎要从枝头落下来碾进泥里。他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渐渐下了力气,死命地抱着陈衍,像要把他骸骨都勒断。
 
陈衍这时也不抗拒了,同样用力地抓着齐安东的腰,两个人这么掰手腕似的对着使劲,居然生出一种狂风暴雨中相互依偎的情意来。
 
“没兴趣,我是个粗人,不喜欢文物。”齐安东肌肉绷紧,脸上还是得体地笑着。
 
周航还要说话,齐安东又抢断话头,说:“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别人不乐意的最好不要抢,狄辉欠你们的情我可不欠,我也没什么要求着你们的地方。要是愿意继续看东西大家就好好说话,要是不愿意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各回各家。”
 
陈衍不知道齐安东哪里来的底气和这圈人这么说话,可他说完以后真的就没人开口了。
 
狄辉咳了两声出来圆场:“沈老板您玩了这么多年大学生也该换换口味了,何必总盯着一个类型的,也没意思是不是?”
 
沈老板不知道是什么想法,跟着狄辉的台阶下了:“那倒也是,其实周行长要不说我都没注意到那小子,只看见狄老板带的人了。啧,那小腰扭的。”
 
他还不忘刺一下齐安东,阴阳怪气地嘲讽陈衍没宁致新来的勾人。
 
“哎呦,您早点儿说啊,现在人都归王总了,要不您过几天再来?”活像青楼老鸨拉客。
 
王总开了口:“沈老板要今天来我也不介意啊,我还没玩过③ρ呢。”
 
宁致新身子一僵,眼泪淌出来蓄在眼眶里,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倒真把沈老板看出一身火。
 
他哈哈笑:“那感情好,我们哥俩今晚同舟共济。”
 
狄辉听了也跟着笑,还转头对周航说:“周行长今天也一个人,不如跟沈老板他们一起玩个4p。”
 
“哟,这是狄总在讨好周行长了。”王总笑说。
 
“那当然,我的身家性命都在周行长手里呢。”狄辉坦然说。
 
“狄总是怕周行长今儿不高兴,他那些黑钱洗不白了。”沈老板插嘴。
 
他们哈哈大笑。
 
而陈衍即便在恐惧中也没漏听他们的话,周航参与帮狄辉洗钱,这是他到现在为止得到的最重要的消息。
 
狄辉又回头:“怎么样啊周行长?”
 
周航不甘心地看了看陈衍,看到齐安东铜墙铁壁地把人护在怀里,心里叹了一声,点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宁致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着头,水滴一颗颗砸在衣服上,谁也没管他。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没心没肺,他唯一想到能求一求的就是齐安东,可齐安东一心只顾陈衍,看都不看他。
 
他忽然生出满心嫉妒和怨愤,一半冲着桌上这些大人物,一半冲着一句话没说的陈衍。
 
陈衍还在发抖,他心里滋生着兔死狐悲的怜悯。他和宁致新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就是齐安东不知为什么保护了他。
 
也许是他的心还热着,也许就像他说的,他不喜欢不干净的人。但不管怎样,今天都多亏了他。
 
他们闹完又是喝酒,似乎喝了酒嫌隙就消失了一样。
 
齐安东终于把他的东西拿了出来。他在家里很少和陈衍聊这些,陈衍也没怎么见过他的藏品,他想知道齐安东带的是什么,哆哆嗦嗦地从胳膊弯的缝隙里看出去。
 
齐安东松手去开盒子,陈衍喘匀了气,盯着那个盒盖。
 
盒里是一抹翠色,青碧透亮,小巧玲珑,仔细一看雕的是佛像。玉是天然玻璃种翡翠,佛是圆手圆腿的宝宝佛,头顶银托。
 
“王俊懿大师的作品?”狄辉紧盯着那块坠子,喷着酒气问齐安东。
 
齐安东点点头,把盒子一转,让其他人看清楚。
 
周围一圈人盯着那块药师琉璃光宝宝佛,婉儿更是欣喜,晃着狄辉的胳膊说她喜欢。
 
狄辉皱了皱眉,哄她:“婉儿可不能见一样要一样。不过这玩意儿确实配你,让你的王总送你吧。”
 
婉儿姑娘意识到这块玉比她以为的要贵,乖巧地说:“就是看着喜欢,其实跟王总送的那块坠子也差不多,不必再要了。”
 
“这可比我送你的贵多了。”王总摇摇头。
 
盒子里的物件确实漂亮,陈衍也像被吸了魂一样盯了一会才清醒。
 
沈老板盯着那块玉,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了个数,放进碗里转给齐安东:“齐老板看看这个数满不满意?”
 
齐安东拿起纸条象征性地看了一眼,又原样放回去,摇了摇头。
 
沈老板皱眉:“我这已经是很厚道的价格了,怎么,齐老板还觉得少?说实在的,在场的也只有我会掏这个钱。”
 
“我倒没觉得价低。”
 
“那……”
 
“突然不想卖了。”齐安东微微笑。
 
沈老板火了,他这时已经有几分醉意,也不太顾及颜面:“虽然刚才有些小摩擦,但我以为这不妨碍我们藏品的交流。不过一个小情人,没想到您气量这么小。再说了,能带到这儿来的难不成还是什么心尖尖肉?”
 
“沈老板多想了,”齐安东还是那副表情,“我只是刚才打开盖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这佛,觉得还是挺好看的,想在家里多放一段时间。”
 
两个人在桌上对峙,又是狄辉打圆场。他心里叫苦,下次组局再也不想请这两位爷了。
 
最后齐安东的东西没出手。沈老板碰了个钉子,其他人也不想自找晦气。
 
完事后服务员把他们引到另一间包厢,上了饭菜,又是三斤酒下肚,这场戏才算散了。
 
宁致新被带走的时候看了陈衍一眼,陈衍正好也在看他。两人视线相撞,宁致新的眼神让他心里发寒,他就像替陈衍受死的鬼魂,满心怨憎,让陈衍好不容易平缓的心跳再次剧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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