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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即兴表演 中——过野

 第36章

 
齐安东一回车上脸就黑了,他忽然很后悔把陈衍带来,但后悔马上就转变成了怒火。
 
倪正青在前面开车,齐安东把中间的隔帘拉下来,车窗镀了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头,现在他和陈衍两个人封在了后座的密闭空间。
 
“你看见宁致新了?”
 
陈衍还在抖,没说话。
 
“他上次晚宴之后不久就跟着狄辉了,总算没再缠着我。”他从鼻孔里哼笑着,一点都不同情今晚不知道会遭遇什么的宁致新,他们好歹一起拍过几个月的戏。
 
“狄辉可喜欢他了,天天带着他到处跑,恨不得拴裤腰带上,还说要给他开个电影,让他演大男主。对了,那电影你也知道,就《罪歌》,你推了的那个。”
 
陈衍恍恍惚惚地想,原来这辈子《罪歌》是宁致新起的头。
 
“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罪歌》那么好一个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陈衍,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我自然是在《罪歌》上栽过跟头,不愿意再栽一次。
 
“你是不是觉得你攀上了李启风,攀上了洪子珍,就不用一步步从低处做起了?你太他妈自以为是了。宁致新攀的关系比你可牢多了,人家是上了床的感情。哦我忘了,我也不知道你打不打算和其他人上床。”
 
“可是你看,狄辉那么喜欢宁致新,今天姓王的要他,狄辉还不是屁也不放一个就送出手了?陈衍,你可长点心吧,都是玩玩而已,到头来一个大活人还不值十万。”
 
他点了支烟,觉得酒意慢慢上了头,眼前的东西柔软地晃荡,把他挤得东倒西歪。他侧过头去看陈衍,陈衍也软软地坐在那里,似乎任凭他摆布而不会有怨言。
 
齐安东吐出一口烟,控制欲随着雾气升腾,他整个人扑到陈衍身上,像条大狗一样乱蹭,用嘴去咬他的脸蛋。
 
陈衍躲他,他很不高兴,四肢并用地把人扣在身下就开始扯衣服,衬衣落到地上,四条胳膊在狭窄的后座上交缠。
 
车还在开,走走停停,外面大概又堵了。陈衍的脑子里浮现出拥堵的北京街道,密密麻麻的车排列整齐地停滞在路上,他和齐安东就在车海的中央,密闭的四方空间里,做着车窗一开就会被人唾骂的行径。
 
隔在中间的不过是一块厚布,他们发出的声音倪正青都能听见。这种迫不及待的嘴脸让他觉得他们行的是不见光的苟且之事,躲在阴沟里,要扯下人皮做禽兽了。
 
他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跟人做爱,可他越挣扎齐安东就越兴奋,手里力气也越大,他拖着陈衍的腰往上抬,把他折成倒弓形。
 
陈衍躺在座椅上,头往后仰,眼里是个颠倒了的世界。旁边的车窗户大开,一个小姑娘支着手,瞪着大眼睛看他,怀里抱着只狗,也瞪着大眼睛看他。
 
他明知道外面看不见,他们只是偶然看向这边,却还是无法容忍落在身上的视线。
 
他把手覆在车窗上,企图遮住那两双眼睛,齐安东的手也跟到车窗上按着他,指缝里夹着的烟头抵在玻璃上。
 
火会不会把车窗烫坏?陈衍茫然地思索着,脑子里一片混沌,要是车窗破了,外面的人就该看见他们了。
 
不,不能被看见……他急忙用手心捂住那个烟头。
 
“你他妈疯了?!”
 
齐安东气急败坏地把他拽起来,把烟头摁了,抓起他的手来看。
 
他的手心只有一点烟灰,齐安东于是又掐住他的脖子:“你现在是我的,你知不知道?”
 
他一把把陈衍的裤子扯到脚踝,让他下半身几乎全部裸在外面,又把他放在腿上往下摁,一上一下地起伏。
 
车顶不高,陈衍动一下头就往车顶上撞一下,他尽量勾着头,脖子几乎折成直角。
 
车动了,前冲的力量把他压在齐安东胸前,他的嘴唇刚好碰到齐安东的额头,在这场强迫和被强迫的性事里像一个充满嘲讽的、漫长的晚安吻。
 
没过一会,到了车少人少的地段,倪正青终于忍不住开了窗,让满车的烟味散一散。
 
齐安东也伸手让车窗降了一点,露出一条小缝。
 
凉风这么一灌,已经失去了斗志的陈衍又猛烈挣扎起来。
 
他能透过那条缝看见对面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路人,甚至能看清他们的脸,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看到车里?
 
“又哪里让您不满意了?”齐安东不耐烦抓住他的手腕,语带嘲讽。
 
他伸手要去够那个窗户,齐安东见了,了然地说:“你是怕外面的人看见?”
 
陈衍点了点脑袋。他低着头,不想看他。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非但没把窗户关上,反而把右边的也打开了。这次行人离得更近,他们手里提的塑料袋几乎都能碰到车门。
 
“你……”陈衍慌忙扫了一眼窗外,又匆匆把脸转回来。
 
他拍了拍陈衍的屁股:“你就是读书读死了,缺点儿野趣,来,好好学着。”
 
他按着陈衍的脑袋和他接吻,这个高度正对窗外。
 
陈衍好不容易被放开了,红着眼睛哆哆嗦嗦地骂他:“齐安东,你要点脸。”
 
“要脸?”齐安东哼哼,“你找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的脸?你把韩天纵带到我家里的时候怎么不要脸?”
 
窗外红灯变了绿灯,血似的颜色忽然褪去,变成魂灵的眼睛。
 
倪正青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你酒疯发够了吧?!差不多得了,给我消停点!”
 
齐安东口齿不清地冲前面喊:“正青,我知道你为我做过什么,我都记得,可这是我的私事,我的人,我爱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
 
“放你妈的屁!他签了卖身契给你了?你给他上户口了?还是他改姓齐了?!”
 
“没错!”齐安东兴奋地一拍大腿,没碰到自己的腿,倒一巴掌打在了陈衍身上,“明天,明天就让他改姓齐!”
 
倪正青在前面噎了半晌,无奈地又说:“陈衍,他醉了,听不懂人话,你……”
 
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你别反抗,配合他?
 
齐安东又嘿嘿笑,揪着陈衍的耳朵说:“你不要脸,我也不要脸,正好,天生一对。”
 
倪正青在前面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了,喊了几声“陈衍”,没听到回答,怕他出什么事,就要下车到后面来看。陈衍怕他过来,急忙开口答了一句,这一句又颤又弱,迅速湮灭了。
 
倪正青这才放心,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听着后面窸窣响动间夹杂的人声喘息,苦笑一声,开了发动机。
 
到家的时候齐安东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了,他努力保持清醒,却还是失去了判断能力。
 
倪正青帮着把他抬回床上安置好,陈衍坐在床沿上,眼前是他神志不清的脸。
 
被子盖到了齐安东的下巴,他觉得难受,手不耐烦地乱扯。陈衍伸手给他把被子理好,看着自己放在他胸前的手,突然怔忡起来。
 
齐安东这么对他,在他面前还敢毫无戒备。他现在只要花一点点力气,把被子捂在他口鼻上,他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那张令人憎恶的嘴也再不能吐出伤人的言语。
 
只要那么一点点力气,莎乐美和约翰就换了角色。
 
陈衍低下头去,试探着在他嘴唇上吻了吻,想尝尝那张嘴是不是冰凉的。他的嘴唇离开齐安东时才骤然醒悟,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多地做出难以理解的举动,就像身体里长了第二个灵魂。
 
齐安东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酒气,陈衍叹了口气。他从没起过杀他的念头,就在刚才,在他最恨他的时候,想到这个人要死在面前,他也没有丝毫畅快和愉悦。
 
“我是要报复你的,”他对齐安东说,仿佛有看不见的谁在阻拦他、不让他报复似的,“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害你。”
 
他捏住齐安东的鼻子,齐安东喘不过气,忽然睁了眼睛。
 
但他这次没被吓到,他已经能判断齐安东什么时候是醉的,什么时候清醒,他已经对他这么熟悉。
 
“陈衍……”齐安东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半,忽然打了打鼻子上的手。
 
他松开手,齐安东又勾住他的脖子,放软声气,说:“我对你够好了,我照镜子……照镜子觉得我长得也挺好看的……可你,你不肯喜欢我。”
 
这也就是醉了,他要清醒着,绝不会用这样低下的语气和陈衍说话。
 
“我这么好一个人,我,我还稀罕你,可你不要我的喜欢,你不要我,只要钱……陈衍,你真没良心。”
 
他说着话,眼神失焦地看着陈衍,竟然有七分委屈。
 
陈衍被他拉低了头,面上冷笑,心想是啊,你有多好我比谁都清楚……
 
要不是知道你上辈子是怎么对我的,要不是今天你又露出马脚,我还差点信以为真。
 
第37章
 
齐安东再没有提起那个晚上,那间会所里发生的事也就像进了结界,走出门后再无法宣之于口。
 
陈衍猜测齐安东有点儿后悔,因为回想起来这件事显得格外幼稚,不是齐安东平日里撒泼耍赖那样的幼稚,是彻头彻尾的情感上的不成熟。
 
他们也不再吵架,齐安东更多地支使他做这做那,和使唤钟点工没什么两样。他们看上去相安无事,只有每天夜里快入睡的时候那件事的阴影会显现出来,让陈衍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原谅他,同时又更加害怕他。
 
韩天纵没有再问他和齐安东的关系,他不知道为什么,李启风也没有追究,每个人都像失忆一样。陈衍乐得做缩头乌龟,装无事发生,一片虚假太平。
 
他师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和倪正青的关系渐渐近起来,陈衍从倪正青口里偶尔也能听到师弟的近况。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愧疚的。他曾经答应帮师弟劝说倪正青,最后却因为自己的麻烦完全忘记了。倪正青是个好人,师弟和他记忆中的虽然不太一样,对他却也没有亏欠,现在他们俩的误会解开了,一桩事了却,他挺高兴的。
 
陈衍不再和齐安东出门,越来越多地和朋友一起聊天闲逛。像夜幕忽然被撕裂,晨光让他认清过去那段时间是多么危险。
 
他曾经吊在悬崖上,而齐安东是拴着他的唯一的绳子,只要这条绳子断了,他就会粉身碎骨。现在则不同,他尽可能多地往身上拴绳子,以后和齐安东的联系斩断了也能更好地过下去。
 
之前常常相聚的编剧们联系逐渐少了,但他和韩天纵、李启风、倪正青成了更加熟悉的小团体。他们甚至会一起逛街,给要搬家的师弟买家具。
 
陈衍和李启风是主动去帮忙的,倪正青却是百忙之中被韩天纵生拉硬拽过来的。
 
他们浩浩荡荡逛家居城,东西搬了好几车。陈衍眼看着他师弟把倪正青指过的每样东西都买了好几份,忽然又有一件处在迷雾中的真相被揭开。
 
原来遍地都是痴心人,为情所困。
 
“你买这么多花瓶干嘛?”李启风皱眉,“你要开花店?”
 
韩天纵一把把他手上的花瓶抢过来:“好看,多买几个,当装饰。”
 
陈衍侧过头,旁边碗碟茶杯台灯,也是复制粘贴一样堆在一起,所有东西都是一式多份,只有倪正青,独一无二地站在那里,眼神放空看着别处。
 
看吧,就连他师弟这样精明的人也会变得简单笨拙,心思一望即知。
 
李启风不懂他信,可他一点不信倪正青也不懂,但倪正青分明和洪子珍在一起,而韩天纵和洪子珍还有大学时合作的情谊。
 
他甩甩脑袋,把这些繁杂的想法清空,这几个人实在是一团乱麻。
 
正因为他对他们关系的猜测,所以没多久他在饭桌上同时见到倪正青洪子珍和韩天纵的时候,无声地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饭局洪子珍做东,说是聚一聚,聊聊剧本。这个由头牵强得很,同为编剧的韩天纵在,洪子珍说是大学同学一起吃顿饭,毫无牵扯的倪正青也在,他又说要托他帮忙说服齐安东接这部片子。
 
完全是生拉硬凑起来的一桌饭。
 
他们吃吃聊聊,韩天纵一如既往不停跟倪正青搭话,而倪正青只要有机会就撂下他跟洪子珍和陈衍聊得起劲。
 
渐渐的韩天纵也觉得不对头了,笑着举起杯子,一通客气,顺口问:“正青哥和洪导也很熟?”
 
倪正青没说话,洪子珍点点头:“正青的弟弟在我手下做事。”
 
韩天纵恍然大悟,面色缓下来:“我都不知道正青哥有个弟弟,他做什么的?”
 
“学的导演,现在给我帮忙。”洪子珍说。
 
韩天纵微张着嘴,很惊讶的样子,他转眼看了看倪正青,欲言又止。
 
他们聊兴酣时韩天纵又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说正青哥也喜欢摄影。洪子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会:“是吗?我都不知道。”
 
他回头去看倪正青:“正青,他说的是真的?”
 
韩天纵一听他喊正青就坐立不安,不高兴地说:“当然是真的,正青哥自己拍过短片,我还看过。后来他没学电影,我都奇怪。”
 
“都是以前的事了。”倪正青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到洪子珍碗里。
 
洪子珍挑着眉看他,眼里似乎有疑问,韩天纵则看着他们,不安和困惑更重。
 
陈衍在边上叹气,恨不得拿个镜子放在师弟眼前,请他看一看自己是什么蠢样子。
 
陷入爱恋的人虽然蠢,对心上人却百倍敏锐,何况倪正青和洪子珍相邻而坐,肢体接触多得有点经验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快结束的时候倪正青去卫生间,过了没多会韩天纵也跟过去了。陈衍和洪子珍坐在桌上,洪子珍表情如常,丝毫没有异样。
 
他们过了很久才回来,倪正青没变化,韩天纵却整个人气息都变了,他不再自如地和他们聊天,甚至不愿意答洪子珍的话,陈衍不用听墙角都能把他们的对话推测个大概。
 
好在没多久他们就散了,倪正青坚持和陈衍一起走。他顾忌陈衍的面子,只说住得近,但他为什么要送陈衍,在场的人个个心知肚明。
 
他们坐在车里,洪子珍过来道别,他凑在倪正青耳朵边,低声说了句话,陈衍坐在副驾驶也听得清楚。
 
他说:“我从来不吃红烧肉。”
 
陈衍尴尬地把眼睛移开,装没听见。窗外他师弟一个人站在不远的地方,没法走过来,也不愿意离开,就这么看着倪正青和洪子珍耳语,一张脸憋得通红,接着又黯淡了,灰败地衰落下去。
 
他突然对他师弟的方向笑了一下,没有嘲讽,只觉得奇特,还有微妙的怜惜。
 
像韩天纵这样的人,恐怕一辈子没遭过什么挫折,他也从来想象不到师弟受挫的样子,可今天他见到了。自古多情空余恨,从来落花流水,有情对无情。
 
他和倪正青是先走的,一直到很久之后他都不知道今天韩天纵和洪子珍说过什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互相望望,依然装作无事发生。
 
车开了没多久倪正青就点了根烟,他朝陈衍晃一晃:“不介意吧?”
 
陈衍摇摇头,把车窗拉下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倪正青抽烟的样子。
 
“师弟知道你和洪子珍的事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对倪正青说:“正青哥,你今天不该来的,师弟他……他喜欢你。”
 
“我知道,”倪正青笑了笑,把一只手伸出窗外抓了两下,抓的一手脏风,“我就是知道,今天才来。”
 
“你故意做给他看的?”
 
“让他见见,总比我直接跟他说好。”
 
“你如果不喜欢他,也不用这样……这样你自己也很不好受吧?”
 
陈衍最近受了太多类似的罪,很会推己及人。
 
“还行,没什么感觉。”倪正青侧头盯着他,“我知道你最近难过,我帮不上你,抱歉。”
 
“你和我道歉干什么,你能有什么办法?”
 
该道歉的人却永远不会来。
 
陈衍过了会,又问他:“你一点也不喜欢天纵?”
 
倪正青没回答,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当初为什么吵架?”
 
“不知道。”
 
“我的事东哥跟你说过吗?”
 
“也没有。”
 
“我跟你说说,你想不想听?”
 
“你要是肯跟我说,我当然听。”
 
倪正青半天没说话。
 
他抽完了烟,咳嗽两声,才说:“我高中的时候,我爸留下的钱就花光了,我妈每天只知道出去跳舞打麻将,从来不管我跟我弟,所以那时候我其实就已经没钱上学了。”
 
“我弟弟,正红——你上次也见过。他胆小,懦弱,怕事,在另一所学校读书,被人欺负都是我去给他出头。我跟他说我们可能没钱读书了,他也没有主意,只是不停问我怎么办。”
 
“他那时候还小,和我一起睡,晚上怕黑,总往我被子里钻。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弟弟是个拖累,我要上学还要照顾他,可是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又说,没钱了他就跟我一起去扫地,他听别人说在学校扫地一个月也有很多钱拿。”
 
“正红还不知道什么叫童工,但我知道,我要他一个小孩跟我一起去扫什么地?我就说我有办法,你继续读书就行了。反正要毁,毁一个也就够了,没必要搭上他。然后我就辍学去峰哥——东哥的一个朋友,道上混的——手底下做事。那边赚的钱多,能供正红上学,还够吃喝。就是那时候我跟天纵没联系了,他跟正红差不多大,一小孩,我本来也没把他放心上,自然不会特意告诉他。”
 
“正红不懂事,回家还怨我,说我不在家里,别人欺负他都没人帮他打回去。我心里觉得他烦,可他是我弟弟,所以我第二天带着兄弟一起去了趟学校,把平时喜欢对付正红的几个都收拾了一遍。”
 
“结果没几天又被他们教导主任找上门,说我是个混混,吓到了学生,希望正红退学。我当然不同意,正红是唯一的希望了,我的光和火已经灭了,他的却还在。于是我回去跟峰哥说我要退出。峰哥人好,那时候东哥在找助理,他就推荐了我。当时东哥一点不出名,但能和电影圈沾上边啊,我简直求之不得。”
 
“可是呢……”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笑得一点没有人情味,“可是我刚跟着东哥不久,就被东哥的老板看上了,狄运武,狄辉他爹,当时在狄氏,他就是皇帝。”
 
第38章
 
车里倪正青在说话,静寂却更加逼人,耳里回音一样荡来荡去的都是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和更细的风声。
 
“那……齐安东就,就没有帮你吗?”陈衍嗓子干,手上全是凉汗,他束手束脚地在车里找水。
 
“东哥那时候就是个小角色,名字都没人说得上来,他能怎么办?他来找我,也没劝我不去,也没劝我去。我们一起分了一包烟,他说你自己想吧,然后就走了。”
 
“你……你为什么要答应?”
 
倪正青笑着反问他:“何必不答应?”
 
他给陈衍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
 
“东哥算是跟我绑在一条绳上了,狄运武要是找我麻烦,他也躲不了。我们俩都挺倒霉的,他要是我不找我当助理,我要是不求峰哥帮忙,我爹当时要是没死……”笑容在他脸上流星一样闪过,“算了,当时我就想,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没必要害人害己。”
 
“我去的时候东哥还跟我说,总有一天我会给你报仇的,我会帮你出气的。他手握成拳头,筋都浮出来了。我觉得他一定能成功,因为他其实没那么在乎我一个助理,他说那些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要出人头地,要让任何人都不能逼迫他。”
 
倪正青又呼出一口气:“他太厉害了,我后来才想明白。他来找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一定会答应,因为他拿的那包烟,是他自己平时都不抽的,那么好的烟,就像送行的酒。”
 
陈衍听得心慌,他不由得顺着倪正青的思路去走。
 
如果当时倪正青不答应,齐安东会不会把他送给狄运武?他说不好。
 
和齐安东耳鬓厮磨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动摇,他想也许齐安东上辈子并没有陷害过他,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然后齐安东迅速用实际行动把他的动摇摧毁了。
 
他精明,又无情,对陈衍却一口一句你骗我。他忽然陷入一阵强烈的不安,似乎看不见的前路上处处是暗箭。
 
齐安东的前途是不是拿倪正青换来的?可跟着狄运武的分明是倪正青,谁会乐意为他人做嫁衣?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跟了狄运武,现在却还是个经纪人?”
 
陈衍一惊,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狄运武跟狄辉差远了,他厉害得多,狠得多。狄氏是他一手做大的,当时环境和现在不一样,他看上谁不用付出什么,他只榨取,却不会给你一分好处,你不愿意就要受罪。无论是我,还是东哥,从他身边是找不到捷径的。”
 
“不过,后来东哥说到做到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真的给我报了仇——”
 
倪正青的话戛然而止,他顿了顿,陈衍询问地看向他,他摇摇头,说:“也没有什么。”
 
看来还是有些话不愿对他这个外人说。
 
“就是这个时候天纵又来找我了,我见到他的时候很惊讶,没想到这个小孩儿会找到我住的地方来。几年了,他长大了,胆子也肥了,居然跟我说他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
 
陈衍惊讶地转头,倪正青像在聊后辈的趣闻一样,带着事不关己,宽容又厌倦的表情。
 
“然后我就把他赶出去了,他不听我的,还三天两头来找我,我就搬了家,换了电话。刚好那时候你东哥事业小成,说给我换个好点的地方住。”
 
“那你现在跟洪子珍……”
 
“别乱想,他没强迫我什么,我不是过去的我,东哥也不是过去的东哥了。”
 
“那你喜欢他?”
 
“谈不上吧,就是总一个人也没意思。我觉得他还不错,就在一起了。而且正红……正红他刚好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洪子珍很厉害,让他跟着当助理可以多学点东西。”
 
这段话说得很散乱没逻辑,陈衍没办法判断倪正青到底是喜欢洪子珍才和他在一起,还是为了倪正红才和他在一起,还是两者皆占。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到:“那你怎么没跟齐安东……”
 
“你要是我,你会和齐安东在一起吗?”倪正青反问,“我们都心知肚明发生过什么,狄运武虽然死了,过去的事可不会消失。”
 
“而且我们不合适,互相看不上。”他又说。
 
倪正青的语气似乎在安慰他。这压根没必要,他不会闲得去为齐安东吃醋。
 
“如果只是这样,师弟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试着接受他?洪子珍不是能过一辈子的人,我见过洪有为,他不可能同意他儿子跟你在一起。如果你把之前的事跟师弟说清楚——”
 
“我知道,”倪正青打断他,“但是,我不会跟韩天纵在一起的,也不会跟他解释什么。”
 
“为什么?”陈衍不明白,他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阻碍,除了倪正青的心意。
 
如果他不喜欢天纵,那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可他说话含糊,又没有彻底断绝。
 
“为什么啊……”倪正青神色茫然地看着黑夜里移动的车灯,似乎失去了方向,“因为他是个孩子啊,如果他比我大一些……不,其实是因为……因为他喜欢我吧?”
 
他摇了摇头,像一个放弃寻找答案,决定囫囵混下去的学生,收起了那副无措的表情,又变得清醒。
 
“我和洪子珍在一起,本来也没盼着长长久久,他是洪达的少爷,我和他在一起还有别的原因——狄辉现在仍然一直想找我麻烦,也许是因为他爹跟我在一起之后没几年就死了,也许是单纯看我不顺眼。而狄氏的死对头就是洪达,他们互相掣肘,互相克制,所以我和洪子珍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这个理由说服了陈衍,他对齐安东的事一点也不了解,只觉得这确实是倪正青唯一的出路。
 
这也是他的出路。
 
车里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转头看着窗外,两座摩天大楼相辅相成,形成一个和谐而美妙的平衡。
 
洪达的制片人是在某次晚宴找上齐安东的。
 
他们聊了一会对方才说出来意,问他档期如何,对参演民国时期的电影是否有兴趣。
 
齐安东请他把剧本和主创人选发到工作用的邮箱,或者直接联系倪正青,对方却说已经和倪正青联系过。齐安东心里一动,问他:“是哪部戏?”
 
“名字叫《高楼见青》,导演已经定了是洪导,他十分中意您,嘱咐我们一定请您参演。因为迟迟没有收到您的答复,所以不得已,借这次机会来问问您的意思。”
 
齐安东作出一副正在回忆的样子,过了一会恍然大悟:“啊!是,我想起来了,正青跟我说过。”
 
他又很为难的样子:“我很荣幸,但之后一段时间我确实很忙,协调不过来。”
 
制片人劝说了许久,他才松口:“我确实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但是时间上确实……而且还有其他问题我想和导演商量一下,可以的话找个机会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对方满口答应,说回去和洪子珍确定时间。
 
齐安东哼着小调,满面笑容地走出酒店,上了车。
 
倪正青在车上等他,他扯了领带,解了两颗扣子问他:“你猜今天谁来找我了?”
 
不等倪正青回答,他自己就说:“洪达那边的人。”
 
“陈衍那部戏?”
 
他看见后视镜里齐安东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得意。
 
“没错,可算找来了。”
 
“你让我一直装死就是想让他们来找你?你到底是要答应还是不答应?”
 
“当然不答应,”齐安东笑,“洪子珍虽然有前途,现在毕竟还是个小屁孩,没经验,等他出名了我可以考虑一下。我才懒得给别人抬轿。”
 
“你不是看好这部戏?”
 
“看好啊,但他是冲着欧洲去的,国内都不一定能上映。”
 
“说不定能拿奖。”
 
“奖有什么用?”他反问。
 
倪正青无话可说。
 
“可我还是让洪子珍请我吃饭了。”
 
“……你都根本不想接你还吊着别人干什么。”
 
“我要陈衍来求我啊。”他哼了两声,脸上挂着全然不在意的表情。
 
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把别人耍着玩,也不在乎其他人因为他浪费的时间。
 
倪正青叹了口气:“洪子珍可能不会带陈衍去吃饭,他只是个新人编剧。”
 
“那可说不定,他又不是不知道陈衍跟我什么关系。”
 
倪正青说:“你别把他逼太紧了。”
 
“你说谁?”
 
“当然是陈衍。”
 
“我逼他什么了?”
 
“他不像你,别人说的话只要不想听都能当屁放了。风言风语伤人,你小心真把他气走。”
 
“想走就走啊,”齐安东无所谓地说,“只要不跟别人搞七搞八,他去哪里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倪正青忍不住了:“你到底怎么看他的?你又不许他跟别人一起,又说不在乎他,既然不在乎他,又因为他的戏要忽悠洪子珍请你吃饭……”
 
“谁知道呢,”齐安东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座椅,“我要一清二楚我就不能这么烦了。”
 
“如果你喜欢他,你就跟他说清楚。”
 
齐安东又笑了,笑得妖艳又恶毒:“当然不。我凭什么喜欢他这种人?”
 
第39章
 
陈衍在某次和洪子珍聊天时刻意提到了周航。
 
他转了几道弯,终于问到点上:“我上次和狄辉吃饭,周航也在,他们关系好像不错?”
 
洪子珍“啊”了一声,说:“我不太清楚,不过他们有合作也正常。”
 
“也是,他们好像是在聊新电影,说的都是账面数额,投资进账之类。”
 
“可能周航也想做投资。”洪子珍这么讲,语气却不太确定,已经开始揣测周航和狄辉的关系。
 
这就已经达到目的了,以洪子珍的身份,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洪有为,洪有为只要多一个心眼,在关键时候就能坑周航一把。
 
这还是倪正青上次提醒他的,狄氏的死对头洪达的太子爷正在和自己合作,这么好的机会不用白不用。
 
可这罪名却还不够,还不够……陈衍心里想着,在洪子珍觉得奇怪之前迅速转移话题,聊回电影。
 
“对了,齐安东好像有意要接《高楼见青》,我准备下周请他吃顿饭,周五你有时间吗?”
 
陈衍停了几秒,说:“我周五有点事。”
 
“那周六?”
 
“和天纵他们约了一起出门。”
 
“陈衍,”洪子珍笑道,“你是不是在躲着他?”
 
他不说话,洪子珍又说:“其实真没多大事,只要你自己别放在心上。请他吃饭,你不来,这说不过去吧?”
 
他顿一会,补充道:“要是你真跟韩天纵约了,我们可以再换时间,反正这边还没跟齐安东说。实在不行,让正青跟你师弟说说,换个时间。”
 
陈衍怀疑这些人都是没心没肺的,洪子珍明知道倪正青和韩天纵刚吵了架,明知道韩天纵喜欢他的人,还能开口说这种话;可他的没心没肺和齐安东又不太一样,洪子珍是不在乎,齐安东是小心眼。
 
他不想给倪正青添麻烦,洪子珍都这么说了,一定不会让他有机会避开这顿饭,他叹了口气,说:“那还是周五吧,我把时间改改。”
 
提心吊胆地捱到下周末,战战兢兢推开门,发现包间里只有洪子珍、倪正青、齐安东以及一个制片,陈衍才稍稍安心。
 
这些人基本都是知道他们关系的,旧伤揭开虽痛,总好过再添新伤。
 
齐安东在饭桌上并无收敛,像在家里一样自在,他指着桌上的虾,说他想吃。陈衍放了筷子帮他剥,透明的虾壳落在自己碟子里,晶莹的虾肉放到齐安东碗里。
 
对面只有制片人感到奇怪,他看看陈衍,又看看齐安东,左右洪子珍和倪正青都没反应,他便乖觉地没有询问。
 
洪子珍和齐安东在饭桌上聊陈衍的剧本聊得热火朝天,讲陈衍一字一句亲手写出来的台词,一点一滴亲自塑造的人物。陈衍本人却好似在局外,不言不语,只被问起时答一两句,不像编剧,倒像专程来伺候齐安东吃饭的助理。
 
洪子珍估摸着谈得差不多了,又问齐安东是否有意。齐安东敲敲桌子,不说话,若有所思地扒碗里的虾仁。
 
陈衍埋着头一点点啃豆芽菜呢,洪子珍忽然叫他:“陈衍。”
 
他一抬头,茫然地看着洪子珍。
 
“来,我们一起敬东哥。”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跟着洪子珍举杯。洪子珍念叨了一些老套话,齐安东谢过他,举着杯子,不进不退,站在那里等陈衍来敬他。
 
洪子珍咳嗽了两声,陈衍终于动了。
 
齐安东想要他敬酒,他敬就是了,多没面子的事都做过,敬个酒算什么?
 
他把酒杯往前一推:“这一杯,祝东哥,起高楼,迎宾客,富贵荣华,名利双全。”
 
仰头干了,又给自己倒上:“这一杯,祝您八面玲珑,金城汤池,永无破绽。”
 
洪子珍皱眉。
 
“第三杯,”陈衍恍然看着他,杯中酒面波纹滚滚,不得安宁,“谢东哥……知遇之恩。”
 
齐安东盯着他,弯起嘴角,气度雍容,杯子磕到他的杯沿,发出一声轻响:“也祝你求仁得仁,平步青云。”
 
他把酒喝了,亮出一个杯底。
 
陈衍随他喝干最后一杯酒,不多不少,满满一盏。这是他们难得平等的时候,喝完这杯酒各自坐下,就又是两般人了。
 
齐安东吃饱喝足,开始指使陈衍给他倒茶,不要旁边桌上的,偏要他拿着茶叶再去泡一壶。边上等候的服务员过来帮忙,齐安东手一移,避开了她。
 
陈衍看着递到面前的茶叶,抬头去看齐安东,对方毫不动摇,目光钉在他身上。
 
他放下筷子,拿着茶叶站起来走了出去,在走廊上逆流而行。
 
迎面来的是许多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托盘,他们把菜放在桌台上,屋内的年轻女侍者接过去,一盘盘放上桌。
 
陈衍和他们混在一起,走到一半忽然脑子一声嗡鸣,眼前世界忽然分了岔,叠出重影。
 
这一刹那的幻觉让他抬起的脚找不准落点,一个不稳歪了一下。旁边的服务生扶了他一把,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他摇摇头,说只是没休息好。
 
陈衍出去了,齐安东没了耐心,他喝了口刚才死活不碰的茶,婉言拒绝了洪子珍。
 
洪子珍眼睛一瞪,露出怒容,又迅速收敛,平静无波地点头,十分遗憾:“那没办法了,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跟东哥合作。”
 
“一定一定,”齐安东假模假样地道歉,“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房里一时冷场。洪子珍虽然没发脾气,心里还是不舒服,齐安东不会去安抚他,倪正青事不关己,只有制片人想方设法找话头。
 
过了一会,洪子珍忽然又说:“其实真没关系,我们编剧也觉得您的形象不太合适。”
 
制片人吓了一跳,对洪子珍使眼色,希望他赶紧闭嘴。
 
洪子珍无视他,说:“所以他今天本来是不太愿意过来的。”
 
制片人扭头去看齐安东,看他波澜不惊,才放下心,开玩笑道:“每个人对角色的理解都不相同,陈衍毕竟还是年轻,没经验。现在的孩子嘛,都喜欢长得漂亮年纪小的花美男,哪里有什么品位?”
 
他自己哈哈笑了两声,没人搭腔,洪子珍隐晦地笑了笑。制片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导致再次冷场,干脆噤声了。
 
陈衍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散了,他端着壶茶放下也不是,拿走也不是,尴尬地站在那里。倪正青把他手里东西接过来,说算了,东哥还有事。
 
他跟着他们收拾东西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壶茶,壶口已经没有热气了。
 
倪正青送齐安东回去,洪子珍跟制片分别走了,陈衍一个人留在原地等车。洪子珍出于礼貌过来问他要不要人送,他摇头拒绝了,他也不想跟洪子珍待在一起。
 
齐安东在车上盯着后视镜,镜子里陈衍站在寒风中。他忽然想起他邀请陈衍和他同居的那天晚上,恍恍惚惚,居然都两年了。
 
他突然对倪正青说:“我要演洪子珍那部戏。”
 
倪正青瞥了他一眼:“你刚拒绝。”
 
“嗯。”
 
“你没时间。”
 
“挤一挤。”
 
“挤不出来,”倪正青没好气,“我不能给你变出大好几个月。”
 
“那就把不重要的推了。”齐安东说。
 
“哪些是不重要的?”他冷笑,“不重要的我会接?”
 
“不重要,我是说,推了也不会让我身价大跌的。”
 
“……那要不全推了算了。”
 
他笑:“那也行啊。”
 
倪正青无奈:“你又赌气,洪子珍激你呢,你还看不出来?”
 
“我不管。他不是说我不合适吗?他不是不想让我演吗?我偏要演。”
 
陈衍没搭上车,在街上慢慢走,他也不急着回齐安东家。
 
走到半途路过个客运站,深夜里还是人流如潮。大包小包在他身边穿梭,一辆客车出站,从他眼前驶过。
 
车玻璃上贴着牌,写着他家乡的名字。陈衍停在那里,牵着孩子的女人和他擦肩,他突然转身走到窗口,买了张回家的车票。
 
候车厅的地上全是红蓝色的编织袋,来往的人拖家带口,似乎只有他了无牵挂孑然一身。
 
他走到检票的地方,能看见门外并排停放的客车,灰头土脸,准备启程开往不同的方向。
 
他在候车厅坐了十来分钟。
 
上学的时候有门课,让他们去街上观察人,写笔记,讲故事,他后来也养成了这种习惯,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看看身边的人。
 
他对面是个满面沧桑的中年男人,包和衣服都很破,整个人包裹在陈旧的气息里,手上却拿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小心翼翼地摸索。
 
这东西才出了没多久,绝不是这个男人自己用的。一个出门在外的节俭的工人,会为谁买这样东西?老婆?孩子?兄弟姐妹?孩子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他左边是对情侣,两个人的包占了一地,相互依偎着,说话口音他听不懂,但从时不时的笑声和打闹中可以判断在调情。地上一个包里露出了一角零食袋子,大约是一起赚钱的夫妻,今天回家探亲。
 
不远处柱子边有个人在地上睡觉,他带的东西不多,穿着劣质不合身的西装,应该是去外地工作。
 
每个人怀着奔头,都有离家千里的理由。
 
怎么能就这么回去?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票撕了,扔进垃圾桶,朝出口走。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小衍?”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从检票口另一边的客车停车场挤进来,兴奋地向他招手。
 
那个人和陈衍记忆里相比更加憔悴和苍老了,他笑了笑:“好巧啊,李叔。”
 
第40章
 
李叔以前是陈衍父亲的司机,陈衍没多大他就在他们家工作了,看着他长大的。后来陈家家道中落,到了要变卖家产的地步,李叔也帮衬着四处找过买家。
 
“您怎么在这里?”陈衍拉着他到长椅上坐下来,边上的姑娘不满地挪了挪包。
 
“我儿子在北京工作嘛,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在哪都一样,就过来了,现在跑长途。”李叔端详着他,“你现在还好啊?”
 
“挺好的。”陈衍笑。
 
“噢……”李叔欲言又止,陈克庄当初让他瞒着陈衍,不知道这孩子如今对家里的情况了解几分。
 
陈衍看出他的迟疑,说:“李叔,我去年春节回过家了。”
 
李叔如释重负:“我当时就说该告诉你的,你爹啊,太把你当小孩。”
 
他抓着陈衍的手左看右看,眼角弯起,皱纹细细地长出来:“北京日子不好过,小少爷有没有吃什么苦?”
 
陈衍鼻子一酸,忽然想跟他诉苦,把这几年的难受和不能与人道的心思都说一说。
 
他勉强忍住了,说:“又叫我少爷,李叔,我们说好叫小衍的。”
 
“是是是。”那双不清澈的眼睛慈祥地望着他——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了。
 
“那我们小衍在北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能有谁欺负我,过得好着呢,有吃有住,前几天刚拿了奖金。李叔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和李文哥吃饭。”
 
“好啊!”李叔拍了拍他的背,“我就知道小衍比你李文哥厉害,你现在住哪里?”
 
他含糊说了一个地名。
 
“那挺远啊!你跑这来干什么?哦,你要回家啊?”
 
“突然想起有点事,不回去了。”
 
“哦,那你以后要回家跟我讲啊,我载你。这车上全是人,一股汗臭味,又脏又破,你受不了的。”李叔低声跟他说,还把他当以前那个小少爷。
 
陈衍点点头,张开双臂抱了一下他。
 
“哎哎,我这还没洗澡呢,你说你……”
 
李叔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轻轻地回抱他,小心翼翼,深怕他碎了。
 
他们聊到李叔要发车的时候才道别,陈衍站在门外目送那辆车走远,李叔还在窗户里跟他挥手。
 
他早不是原来的他了,又该用哪张脸面对故人?
 
过了段时间,洪子珍那边忽然说演员定的差不多了,发了份文件给他,主演赫然是齐安东。
 
“他不是不接吗?”陈衍问。
 
“不知道哪根筋松了啊。”
 
洪子珍笑得别有深意,他却懒得追究。
 
陈衍挂了电话,手捂在脸上叹气。他现在跟齐安东是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在家以外更是能避十米绝不进九米内。齐安东现在要去演何见青,光想想以后的情形他都快喘不过气了。
 
偏偏齐安东还就喜欢在外面毫无顾忌地说话,一点不藏着。
 
他越想越头痛,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们就这样互相牵系,两人都感到厌倦,却谁也没说放手。大约一个比一个迟钝,都觉得貌合神离的日子并不难过。
 
这么不温不火的,又过了一个冬天。
 
春节齐安东去了国外,陈衍依然回家。段如锦的病情日渐稳定了,医生同意过年的时候搬回家住两天,陈衍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忍耐并非没有回报。
 
家人对他的事一无所知,他也只挑些正常的、和韩天纵他们相处的趣事来讲。除夕夜三个人挤在小沙发上,围着一锅饺子。联欢晚会一年比一年难看,电视也就是循惯例开着,没谁认真看。
 
陈衍守岁守到一半闲极无聊,打开手机刷微博。这两年微博已经很多人用了,这东西的全面流行也让娱乐影视业走到一个崭新的地步。
 
他刷刷停停,突然看到齐安东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小衍,来吃饺子。”他妈舀了个饺子,把勺子递给他。
 
他赶紧收起手机凑过去吃了,饺子是三鲜馅,速冻的,他妈不太会做菜。
 
“好吃不?”段如锦带着期盼问,脸色变得消沉,“唉,超市买的,能好吃吗。”
 
“挺好吃的,妈,你尝尝。”他囫囵吞了饺子,喉咙烫得一哆嗦。
 
电视里席琳迪翁在唱《我心永恒》,段如锦摆着勺子听得认真。一曲结束,她毫无征兆地问陈衍:“小衍,你准备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啊?”
 
陈衍刚掏出来的手机又停在半路,看了看他爸,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也知道我这病……”她说了一半,觉得不吉利,没再继续,“早点让我看到你结婚生孩子那天,我也能放心了。”
 
“这还没影呢……再说了,妈你一定能看到我头发变白的那天的!”陈衍求助地望向他爹。
 
陈克庄是知道他喜欢男人的,但他不想揽这个瓷器活。值此佳节,他装作没看见儿子投来的目光,给老婆盛了碗饺子。
 
段如锦不依不饶:“你别敷衍我,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烦这个,但结婚生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过完年你也27了,老大不小的,总一个人在外面成什么样子。”
 
陈衍应和了几句,段如锦才被陈克庄吸引过去注意。
 
他松了口气,打开手机继续看。
 
微博上是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照的人说自己在瑞士,偶遇齐安东。下面一大片粉丝追着问她什么时候的事,人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博主评论里回答粉丝说就是今天,齐安东一个人在街上。
 
微博是这样的,它一出现就迅速占领高地,变成了最快和最全面的传播渠道。同时也是最能发酵观点的平台,是一片最厚的雪地,能把任何小雪花滚成大雪球;是一针最强的激素,把野草催生成招风大树。
 
过不了一晚,齐安东孤身在国外的消息就会变成新闻。
 
城里禁燃烟花,但离陈衍现在的家不远的地方年年都组织烟火大会。不过客厅位置不好,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见烟花的一只胳膊。
 
陈克庄和段如锦都走到阳台去看烟火了,陈衍躺在沙发上,又点开那几张照片放大。
 
齐安东真的是一个人,一个人挎着包在街上走,一个人喝茶。他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自己至少还有爸妈,他却要大年三十一个人逃到国外去。
 
他笑了笑。
 
这条微博是两小时之前的,现在齐安东的名字现在已经在搜索栏里了。陈衍一点进去,就有人分析他一定是跟女朋友在国外度假,还用小红圈圈出他身边的一个红色背影。
 
接着又有人问发照片的姑娘是不是看错了,其实齐安东并不是一个人。那姑娘坚持说她没看错,问她的人却不信,和其他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陈衍一边看一边笑,齐安东哪里有什么女朋友,说男朋友还能信半分。
 
窗外零星几点火光,陈衍盯着瞧了瞧,电视里快倒计时了。再低头齐安东还是孤零零地在照片里,站在一群外国人中间。
 
远隔着重洋万里,都是无朋无伴,没法做一生一代一双人,也算两处销魂了。
 
年过完到了四月,《高楼见青》才开机。
 
陈衍到片场的时候齐安东已经套着白衫,脸上妆化了一半。他脸仰着,听见声音远远地侧头看过来。陈衍被他用眼尾一扫,脚下就迈不动步。
 
倒不是说他有多像何见青,让陈衍害怕的是他还保留着一半的齐安东,跟他上床跟他吵架的那个。
 
他默默走过去,问了声好,齐安东不说话,画好了的眼睛在他脸上勾来勾去,手指一抬,指着桌上的水。
 
陈衍给他把水拿过来,看了看化妆师:“怎么喝?”
 
齐安东轻微地摇摇头,捻了捻手指。他指尖沾了点颜料,一丁点艳红色。
 
他要洗手。
 
陈衍无语地把水扭开,细细倒在他手上。
 
这一场戏在室内,戏楼里,何见青唱罢正卸妆,所以齐安东没戴头面,也没穿外头那件戏服。
 
一个个花篮送上来,又跟着几盘迷人眼的金银珠宝,何见青身边的小徒弟一双眼睛直往珠钗上瞄。他不敢动这些,就去翻看花篮上的字条,嘴里念念有词。
 
何见青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的小徒弟,眼里带着笑意,却不说破。
 
“师傅,我以后有钱了,也给你送花篮,我专捧你,给你做好多漂亮衣裳。”
 
何见青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肃寒,他放下梳子站起来,镜头跟着他移动,疾步来到小徒弟面前,一把打在他的手上。
 
小徒弟愣在那里,一个近景,手腕都见了红。
 
齐安东冷着一张脸:“有些事是不能想的,你这一辈子,下辈子,都入了贱籍,做不了座上客,捧不了别人,只有别人捧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小徒弟倔着一张脸,“我就是要坐在台下看戏!谁唱得不好我就喝倒彩,我没入贱籍!”
 
“你!”何见青高高扬起手,就要往下落,“我是不是说过,不许肖想你不该有的?不许做梦,老老实实唱戏,不然赶你出去!你明不明白?!”
 
“就不明白!都不明白!我才不要跟你一样,每天被——”
 
“啪”的一声响,巴掌落在了小脸蛋儿上。
 
导演喊了过,齐安东眼神往上一掠,还没出戏的目光直射向陈衍。
 
你明不明白?
 
他揉了两把小演员的脑袋,走到边上休息,没再使唤陈衍给他端茶送水,大约是嫌他没助理机灵。
 
陈衍在片场坐到半夜,偶尔会临时跟洪子珍和演员商量,改两个字,但他从不改齐安东的。
 
晚上齐安东跟其他人一起,陈衍自己回去,到了小区门口突然看见一个很久都没见,也没想到会再见的人。
 
宁致新含着眼泪从警卫室里出来:“陈衍哥,你帮帮我吧。”
 
第41章
 
陈衍一看到宁致新就想起几个月前在会所那天,一想起来他就头皮发麻,不敢看宁致新的眼睛。
 
无论是谁都不该受到这种冒犯,可他总忍不住去想那天晚上散场之后的黑夜里发生过什么。
 
“陈衍哥……”
 
宁致新怯怯地去拉他的手,他看着还是少年模样。
 
“你……你找我干什么?”
 
四周没有可以坐的地方,他也不想把他带到齐安东家里,于是他们坐到了小区的长廊上。
 
春天蚊子还不多,但陈衍身后贴着棵树,让他坐立不安,总疑心有虫子往他身上爬。宁致新絮絮叨叨讲了半天,结果只是个金屋换了长门宫的老套故事。
 
他讲到最后泪水从脸上滚滚而落,凄凄惨惨:“狄辉他把我的角色都送给别人了,他还骂我不知好歹,我以后再不会有出路了……陈衍哥,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找你,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把陈衍的手腕紧攥到发痛。
 
“我也,也做不了什么……”陈衍把手往回抽,“你先别担心,没有这部戏,还会有下部,总能有工作的。”
 
“不能,不会有了!”宁致新绝望地摇头,几乎要伏到他身上,“青春才有多久,错过了这一次,不可能有下一次了!陈衍哥,你不懂,做演员的,只要你从观众眼前消失了,他们就会飞快地忘记你,还有你的粉丝,马上就会变成别人的粉丝。我还有几年年轻的时候?我没有几年了!”
 
他的手打着哆嗦,脸色苍白,仿佛夺走了他的角色就夺走了他的世界一样,陈衍看他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疯,他被宁致新吓到了。
 
“我,我是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的……我的养父母都是农民,养父十年前车祸断了腿,一直借钱生活,我出来演戏,也是只有一张脸还算过得去,为了养家才出来的。刚进圈子的时候,我被无数人背后指指点点,嘲笑过文盲。我,我为了今天付出了不知道多少……”他喃喃无神地说,“你也见过了,陈衍哥,你见过的,那天晚上的事,不知道多少……”
 
陈衍打了个冷颤,初春的寒气让他裹紧了外套。
 
“我以为我出名了,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可是啊,可是……是我还不够出名吧。”他难看地笑了笑,“你真好,陈衍哥,要是东哥他……”
 
他又停下来,看了看陈衍,怕他生气。
 
陈衍揪着衣襟茫然地看他,他笑:“陈衍哥,我要是跟你一样就好了。”
 
“可是我……我也不能帮你,我只是个编剧。”他想不明白,宁致新为什么会找到他头上。
 
“你可以的,”宁致新咬咬嘴唇,“你帮我去跟东哥说说,好不好?”
 
他一说出这句话,陈衍就一阵晕眩。在宁致新的语境里,他被当成了他的同类,并且是一个运气较好,还有价值的同类。他托庇于齐安东,他对其它人的全部价值也就在齐安东。
 
像一个附属产品,手机的耳机,手表的表带,电脑的鼠标。他没有独立的用处,对他的价值判断全部基于他依赖的主体。
 
他心底最不齿的事现在猛然被人揭露出来,对方还指望他自揭伤疤。
 
“不如你自己去找他,”陈衍看着他,“你和他合作过,关系也不错,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不直接等他?”
 
“东哥他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我在这里等过他,他的车子过去了,我没追上,他也不停,”宁致新委屈地说,“他大概瞧不起我吧。”
 
他抬头求陈衍:“东哥对你这么好,你帮我说几句话行不行?求你了,陈衍哥,你运气好,有东哥护着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就帮帮我?”
 
他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求陈衍帮他,他的眼神却让陈衍害怕。那个眼神里分明带着怨恨在问,凭什么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他看上你却看不上我?凭什么你能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活下去,我要滚在泥地里,还得被人抛弃,然后失去一切?
 
陈衍摇头:“我没办法改变他的决定,你把我看得太重要了,他……他根本不会在乎我的话。”
 
“怎么会!”宁致新变得激动起来,“那天晚上,他为你得罪了好几个人,那些人是谁你一点也不知道吗?如果你不重要,他为什么对他们摆脸色,还出尔反尔,帮你出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似乎在指责陈衍:“你是不想帮我吧?你怕什么?你是怕和我联系在一起被东哥嫌弃?还是觉得帮我说话是在浪费时间?!”
 
他喘了一下,这声喘息让他意识到自己语调太过刻薄,再次放低了声音。
 
“陈衍哥,我家的钱还没有还完,如果我不能赚钱了,我养父母的房子就要被拿走了。我求求你,他们养了我十几年,如果我失去工作了,是我对不起他们。我不该想着走捷径,不该攀权附贵,我太蠢了,你帮我一次,我以后老老实实拍戏赚钱,再也不会想其它的了!”
 
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我也不会再纠缠东哥了,我会离他远远的!”
 
陈衍也想问他,你既然知道自己接近过齐安东,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可他还没养出那么硬的心肠,对一个哭得涕泪交加的年轻人说出这种话。
 
他已经有点儿心软了,宁致新让他想到自己,上辈子也是这样四处求人,不要脸面,为了还清债务,给他妈妈治病。
 
世界上走投无路的人太多太多,实在不少宁致新一个了。
 
“陈衍哥,我只能想到东哥了……其他人都不会帮我的,只有东哥,东哥还可能拉我一把。他和狄辉关系那么好,而且不像他们那样无情……”
 
“不对,”陈衍打断他,“你看错了人。他也清楚他和狄辉关系好,他早该知道你的处境,要是他真和你以为的一样,根本就不用你求他。那天你被带走,他说什么了?他阻止了吗?”
 
宁致新愣愣地望着他,陈衍又说:“齐安东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我会替你告诉他,但是他帮不帮你就是他的事了。”
 
看人不清,识人不明,有一点小聪明,却心比天高。宁致新今天不被狄辉坑一把,明天也会被李辉刘辉害惨了。
 
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现在除了一点工作也不求什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他欣喜若狂地晃着陈衍的胳膊。
 
那天晚上他看出了陈衍的软弱和愧疚,今天又看出了他的动摇。他实在无路可走了,才到这里来碰碰运气,而陈衍真的没让他空手而归。
 
他好不容易才把宁致新送走,对方站在楼下,期盼他带自己上去坐一坐,也许最好能碰见齐安东。陈衍坚持一步不挪,他也只能带着点遗憾和不甘离开了。
 
电灯打开照彻一室空荡荡的布景,他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
 
出于一时的感同身受和微妙的愧疚,他答应了宁致新。当那点情绪褪去,他才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和自己做的蠢事。
 
他该怎么和齐安东开这个口?因为心血来潮去求他帮个不相干的人——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齐安东会怎么做,是会无视他,还是会嘲笑他,狠狠羞辱他一顿?他陷在对自己的斥责和懊悔中,同时仍然觉得如果他是凭自己的力量,能帮一帮宁致新不是什么坏事。可齐安东没义务替他去行这个善举。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盯到眼睛发痛时看见齐安东挟着风尘进到家里。他的身影和头顶投下的灯光交缠在一起,外套上升起一阵屋子里很久不曾有过的烟火气息。
 
他动了动干枯的嘴唇,喉咙一片苦涩。
 
宁致新那么天真、可怜,又残忍,他怎么能在看到那天的一切之后,还认为他和齐安东如胶似漆、琴瑟和鸣?
 
他站起来直视着齐安东,对方脱了衣服,撞到他直白的目光,幽幽看了一会,突然笑着朝他走来。
 
陈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嘴里稍微湿润了些,他盯着齐安东逐渐放大的脸,等待着不知什么举动。
 
那张脸接近他,又掠过他。
 
他们擦身的时候齐安东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腰,他走到卧室门口,转身对陈衍勾勾手指。
 
陈衍走进卧室,灯光依次灭了。
 
他实在没法在这样的情境和态度下提起宁致新。
 
明天,明天吧……他想。
 
第42章
 
陈衍跟齐安东提起宁致新的事,把他今天跟自己讲的话说了一遍。不出所料,齐安东眉头一皱,显出凶相,就要拒绝。
 
陈衍了然地等着他的回答,他早知他不会帮忙。
 
既然答应了宁致新替他问一问,问过已经算尽了责任。宁致新也许会认为他没有尽心尽力,但他也无暇顾及。
 
结果齐安东忽然眉心又一展,问他:“你知道他和狄辉是怎么闹起来的吗?”
 
“狄辉喜欢上其他人了。”
 
“那又怎么至于对他这么绝情?”
 
陈衍不明白,他以为狄辉本就是这么绝情的,用完就丢,难道他不是这样?
 
“他跟狄辉的小情人争风吃醋,没争过别人,还看不清自己的地位,乱出风头乱说话,这些他跟你说了吗?”
 
“没说,”陈衍摇头,“他不说我也能想到他是这个样子,他是做错了,可他不至于活该落到今天的地步。他家里……家里还有父母要养,为什么一定要把人害到绝路上?”
 
齐安东朝他走近一步,低头俯视他:“你倒是很会为别人操心,怎么,觉得他可怜,怜悯他,要去充好人?还是看他被弃如敝履,同病相怜?”
 
陈衍往后退了退:“要是你不想帮他,就算了,我以后不接他的电话,就当没这回事。”
 
“哪能当没这回事呢!谁知道今天过了,你会不会又暗地骂我冷血无情,见死不救。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我是一点猜不着,说不定以后你一边跟我上床一边在心里骂我,我可受不了。”他阴阳怪气地说。
 
“不会,你又没义务帮他,我还不至于这么……这么……”他结巴了半天。
 
“行了,帮就帮,显得我多斤斤计较。”
 
他惊讶地抬头,齐安东居然收起了那副嘴脸,变回平常模样。
 
然后飞快的,他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只要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话,以后别后悔就成。”
 
陈衍心里越发不安。齐安东反常得有些诡异,莫非内里还有不为人知的枝节?
 
受洪子珍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邀请,陈衍在片场出现的非常频繁。
 
他一到片场,就兼挑两担,既是编剧,又是齐安东的助理,每天给他跑腿捶背,还要满足他各种无理要求。
 
一开始片场的工作人员都盯着这边,后来见怪不怪,也就不看了。每天对着这么多人伺候齐安东,陈衍心脏都练大了不少,场记姑娘偷偷跑过来问他和齐安东什么关系,他笑着说,熟人呗,还能是什么?
 
但后来他渐渐察觉旁人的眼神变质了,片场传过一段时间关于他和齐安东的风言风语,不知是被齐安东还是被洪子珍压了下去。也是,这么整日整日地待在一起,傻子才看不出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儿还真有一个傻子,倪正红就是。他天天在陈衍眼前晃悠,一个月了还傻乎乎带点羡慕地跟陈衍说,你跟东哥关系真好啊。
 
在跟洪子珍合作以前,陈衍很难想象片场会有这么畏首畏尾又不合群的人。倪正红在片场办砸了不少事,每次洪子珍眼看要发火大家都幸灾乐祸,可最后洪导又奇迹般地压了下来。有些事错过多少遍了,陈衍看到他缩手缩脚的样子都恨不得替他去做。
 
起初看在他是倪正青弟弟的份上陈衍还特意照顾他一些,时间长了,耐心也被消磨光了。而齐安东从来不因为他是自己经纪人的弟弟就对他和颜悦色,他似乎很不喜欢倪正红,说不上为难,就是看到他只当空气。
 
陈衍也没看出他有什么才华,平时讨论戏,他也不太敢插话,一开口似乎跟别人全不在一个调上,人家拉着二泉映月呢,他忽然摇起拨浪鼓来。就说他们几个聚在一起讨论齐安东结尾的一场戏,说的好好的凄美悲怆,他横插一杠子说这时候把剑撂在地上是不是显得更加愤慨一些?
 
他似乎也知道他不受待见,慢慢地说话就更少了。
 
那天酒桌上认识的姑娘,叫李盼的,也三天两头跑到片场来玩。她和洪子珍不知道是什么关系,时不时还会给他送饭。
 
李盼对陈衍印象不错,喜欢找他玩儿,那天发生的事她似乎一点也没介意。
 
齐安东演完了一场,擦着汗过来,李盼也不怕他,招呼他一起说话。他们聊了几句,齐安东忽然仰起脑袋,眼神向下扫,问陈衍:“你说我演得好不好?”
 
李盼连说:“好好好!特别好,我在国外学戏剧的时候见了不少演员,都没你这么精。”
 
他点点头,又用胳膊肘撞了下陈衍:“你倒是说啊,我演得怎么样?”
 
“特别好。”陈衍放下饭盒,真诚地夸他。
 
“那我像不像何见青?”他又问。
 
“像不像……像啊!”陈衍眨眨眼,“你演了那就是你了,怎么能不像?”
 
齐安东还是不太满意,这夸的太含蓄。他一拍陈衍的背:“去,给我打饭。”
 
过了会洪子珍走过来,坐看右看,陈衍和齐安东手里都是盒饭。他嘿嘿一笑,拿起李盼手里的饭盒,夸张地凑着鼻子在上面扫了一圈。
 
“是不是特荣幸?”李盼问他。
 
“是,那当然了!想想之前吃盒饭喝凉水的日子,那都是因为李大小姐没回来呀。有您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在,我就不用受那份罪了。”
 
“呦,您今天嘴真甜,喝蜜了吧?”
 
“不是您酿的吗。”
 
“谁稀罕你呀!”
 
“不稀罕我,就稀罕给我送饭了。”
 
他们在那插科打诨,李盼白眼一翻,扯着陈衍说:“陈老师,我以后送来的饭都给你吃了吧,免得喂畜生。”
 
“陈编剧可不能吃你的饭,”洪子珍说,“他吃了你这口饭,以后就该顿顿吃人家灌的醋了。”
 
陈衍脸上发红,坐立不安,四周的人却毫不介意地开着玩笑。
 
“说得也是,”李盼眼珠子一转,“那这饭还是给东哥吃了吧,您老每天这演戏多累啊。”
 
“敢情没人要的给我啊,”齐安东笑她,“我这儿可不收废品。”
 
“哪是废品呢,”李盼嘟着嘴,“可好的菜了。”
 
“行了吧,东哥不吃你这套,别白费力气了。东哥,剧组伙食是不太行,咱这几场拍完,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以后顿顿去外边加餐。”
 
“外边做的饭哪有家里做得好,”李盼不依,“油盐重,米太差,不健康。”
 
“说得对啊,”齐安东吃完了,抹抹嘴,很无所谓地说,“那衍子你以后给我送饭吧。”
 
他说完拍拍屁股就走了,留陈衍在原地一阵愣。
 
李盼和洪子珍觉得他们就是打情骂俏,只有陈衍知道齐安东在为难他,简直是时刻准备着,抓紧一切可以让他不自在的机会。
 
这似乎是齐安东找到的新鲜玩法,晚上走的时候他还特意来跟陈衍交代:“要你做的饭,不要钟嫂做的,知道不?她做的味道我都记得,要是被我发现,我开了你们俩。”
 
语气和煦,不温不火,笑里藏刀。
 
陈衍点点头。
 
“小衍,你真要自己做饭啊?”第二天钟嫂围着围裙在厨房团团转,“你会吗你?”
 
“不会啊,您这不在边上看着吗。”
 
“要不我来吧,我手抖抖,把调料变变,包准谁都吃不出来。再说了,齐先生就是过过嘴瘾,吓你呢,他又不能真把我炒了。”
 
陈衍摇头:“别,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转身推钟嫂:“您先出去吧,您在这儿待着我什么都做不成,我菜切好了你再进来,成不?”
 
钟嫂嘀嘀咕咕的被他弄出去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耐着性子洗菜切菜,切的时候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手里动作越来越快。他一回神,就知道这动刀的速度再不缓下来会很危险。可他控制不了,跟魔怔了一样,像冲动的惯性,慢不下来。
 
他看着手里飞快的刀,额上渗出冷汗,一刀切下去,终于砍到手上了。陈衍松了口气,这下行了吧,可以停了吧。
 
却还是停不了,跟童话里穿了红舞鞋的女孩儿一样,一旦得到了,就永远没法脱身。
 
到这把菜切完的时候他才停下,手一抖,刀子落在案板上,举起手摊开看,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青翠的菜叶子里也混着血色。
 
他盯着看了一会,没想出该做什么,于是把菜拿去洗了放进锅里,手在冷水下淋了一会,竟也没感觉。他盯着那锅汤,怔怔盯着,又发了梦,神智恍惚地想这时该好了吧?然后伸手去摸了一把那沸水。
 
这回有感觉了。
 
手猛然一缩,锅一震,溢出的水就滴到脚踝上,又一块红痕。
 
手忙脚乱地关了火,厨房已经一片狼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菜放进锅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伸手去试水温,都是下意识的以为该那么做。
 
他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水擦了,收拾了一下厨房,轻手轻脚地从钟嫂后面走过,拿了医药箱。
 
药擦完了疼痛才渐渐清晰,像麻药消了。
 
刚才那一段他是真完全懵懂无知觉。
 
这是发什么病了啊。陈衍皱着眉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第43章
 
他把菜按钟嫂的单子做了,手上戴着手套,藏起伤口,钟嫂还夸他聪明,一学就会。真那么聪明至于把自己弄得到处是伤?
 
他没反驳,打电话让刘复给齐安东把饭送去。
 
陈衍坐在餐桌边,面前是和送给齐安东的那份一样的菜色。他吃着饭,认为味道实在一般,这样也好,齐安东明天就不会再让他动手了。
 
他想起刚才的事,又觉得自己最近很不对劲,走在走廊会忽然恍惚,做着菜也像入了魔。他有点儿害怕,谁知道这么重新活一遭身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他记忆没损失,脑子似乎也正常。
 
话又说回来,到了上辈子自杀的那天,他会不会死呢?
 
就算要死,也希望是圆满地死,愿望都实现了才死,那么下到阴曹地府,也不会因为牵挂和懊悔没法投胎。
 
他越想越觉得重生后的这几年说不定是一场梦,哪天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半身不遂地躺在病床上,妈妈不在了,别人还是会指着他说这就是那个作风有问题的人。
 
想得浑身发冷,终于决定不再想了,就算是场梦,又何必醒来呢,怎样也不会比过去更坏了。
 
齐安东拿到了刘复送来的饭,很不高兴。
 
“让他做个饭委屈他了?”他咕咕哝哝地说,“来都不来了,还有脾气。”
 
他拆了袋子吃了两口,满脸嫌弃地说:“真他妈难吃。”
 
“那……要不我给您再去买份?”刘复小心地问。
 
“买买买,你买回来我都饿死三回了!算了,将就吃吧。”他还是把饭吃完了,从始至终带着一脸的不情愿。
 
刘复就看不明白了,这是折腾自己什么?剧组的饭桌不就在旁边么!
 
齐安东刚吃完饭,就接到电话。
 
他接起来“嗯嗯”两声,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说:“是啊,在这儿呢。”
 
他抬头张望,看见倪正红一个人在角落待着。
 
“他说你就信啊?”齐安东嘲笑电话那边的人,“要不是为了他弟弟,跟谁不好要跟洪子珍一起。”
 
他挥挥手示意刘复把垃圾赶紧拿走。
 
“你爹让我帮你可不是帮这个,他要知道你成天为个男人茶不思饭不想的,说不定真会动手打死你。”
 
听了那边说话,他又伸个懒腰:“所以说啊——人就是不能谈恋爱,一谈恋爱就犯傻。你看你以前多精明,我刚见着你那会儿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到处咻咻咻,逮着人就攀亲戚拉关系,现在呢?”
 
“诶我说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说,“正青他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那边呼吸很重,说了几句话,齐安东回他:“别瞎想,我跟他屁事没有。告诉陈衍?你以为陈衍跟我什么关系?”
 
他冷哼一声:“你要是真想好好发展我就拉你一把,你要是就挂这颗树上死了我也懒得管你。”
 
他挂了电话,仰头躺在椅子上,又看见倪正红小老鼠似的姿势,十分厌恶地发出一声“啧”。
 
韩天纵搬家那天请了陈衍李启风去吃饭喝酒,庆贺乔迁之喜。陈衍提着酒到的时候倪正青站在楼下,似乎在等谁。
 
“你……”陈衍一愣,他以为上次吃饭之后倪正青不会再和韩天纵来往。
 
“你来了,”倪正青把烟头用脚碾了,“正好,一起上去吧。”
 
“正好?”陈衍笑他,“你不会是怕单独见我师弟吧?原来你也有怂的时候。”
 
“瞎说,可是他求着我说以后大家做朋友我才来的。”
 
“平时也没见你缺朋友啊。”陈衍最近被人调笑惯了,终于也有机会笑笑别人。
 
他们上了楼,李启风已经一盘盘菜端上来。
 
“怎么你做饭,不天纵请客吗?”陈衍问。
 
“他让我帮把手。”李启风笑呵呵的,也不生气。
 
韩天纵手里杂耍似的叠着好几个盘子,风风火火摆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忐忑的小眼神就往他正青哥身上飘。
 
酒杯碰在一起乒乒乓乓响,韩天纵只要一跟倪正青沾上话总像陪着小心。
 
酒过三巡肚子填饱了,聊得好好的他又说:“正青哥,我知道,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你别瞒我了。”
 
李启风听得一愣一愣的,陈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倪正青瞥他一眼,继续吃他的小螃蟹。
 
“你是为你那个弟弟才跟洪子珍在一起吧?我都晓得了。”他不满地说,“你有什么事不能来找我?偏要去求外人。”
 
“行了,别瞎猜。”倪正青往他碗里丢了只螃蟹,筷子还没缩回去,就被韩天纵的筷子夹住了。
 
“我怎么瞎猜了!齐安东都告儿我了!”他大着舌头,两双细长的筷子搅在一起,一上一下,纠缠不休。
 
倪正青还没反应,陈衍心里先吓了一回。
 
他和这几个人称得上一声朋友,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牵挂和负担,可韩天纵骤然一提齐安东的名字,就像安全区里进了大炮,让人想躲着走。
 
“你为你弟弟牺牲这么多,值不值得?书也不读了,电影也不学了,赔上前程还没完呐?还赔个人?”
 
倪正青一皱眉:“别说得跟小白菜似的苦兮兮的。赔什么?那是我弟弟,我照顾他叫责任,不叫牺牲。”
 
“那你至于跑洪子珍床上去吗!这也是责任?”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先前那点儿小心翼翼荡然无存。
 
“你干嘛呢!”陈衍站起来拖他。
 
韩天纵人高马大,他拖不动,反倒自己平衡没抓好,一趔趄坐回了凳子上。
 
“我跟他不是责任,是情人,我们在一起,一没触犯法律,二没碍着别人,你情我愿,怎么了?”倪正青筷子一摔,“你自己说的话你忘了?韩天纵,你再这样我可走人了。”
 
“走人走人,你就会走人!你当初也是一走了之!我们还没拍完的片子呢?你跟我约好说我写剧本你拍戏,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你那时候多大点,这种事你也惦记到今天?”
 
“是啊!我不像你,说忘就忘,你那剧本现在还在我电脑里呢,我还写着呢!我在网上到处发,就指望你有天能看见,你问陈衍!师哥你说——”他转身去拉陈衍,“你也看过的对不对!现在我写完了,我就等着你,你敢不敢回来?!”
 
“写完了?行啊,发给我,我帮你找制片,写得好自然有人拍。”倪正青放下碗,准备走了,他实在受不了韩天纵这副样子。
 
“我要是就求人拍电影我用得着等到今天吗!”韩天纵跌跌撞撞地跑向倪正青,一路上绊倒得几个凳子哐当响。
 
“我在等你啊正青哥!”他哀求地揪紧对方的袖口,陈衍还从来没见他这么低声下气过。
 
李启风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戳戳陈衍的胳膊:“这是怎么了啊?啊?你们一个两个怎么回事?”
 
陈衍头大着呢,没工夫跟他细说,走过去掰韩天纵的手指。
 
“你不用为了你弟弟,为他放弃你的人生,你的责任到头了!他都成年了正青哥!”
 
“你担心我的人生?”倪正青笑,“你关心的只是我跟谁在一起吧?我不就是没如你的意,让你记挂到今天吗?韩天纵,我跟你直说吧,我就算不跟洪子珍在一起,也不会跟你在一起,永远不会。”
 
韩天纵怔怔地放开手,忽然发狂一样跳了起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跟在你屁股后面几年,崇拜你仰望你,为了你被我爹一天一顿地打。我重新见到你,怕你过得不好,变着法联系你,你身边的人我都找遍了!知道你没学电影,去当经纪人,我比谁都难受,结果、结果你却以为我对你的事业,对你的人生一点儿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的一点儿感情?”
 
他疾步走到壁橱边,那上边有两个花瓶,是他们当时一起买的。他一把抓起一个就往地上摔,一声脆响,玻璃片洒了一地,花朵儿似的散开。
 
他指着地上的碎片:“你那个弟弟,什么都不会,没有天赋,没有才华,还比不上你半分,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我就像眼睁睁看着我的宝贝碎了,为团扶不上墙的烂泥碎了!”
 
他捞起另一个花瓶又往地上砸,砸了还不够,把家里脆的、玻璃的、倪正青相中的,都往地上砸,砸得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陈衍和李启风被这阵仗吓蒙了,待在原地腿都没地儿挪。
 
金碧辉煌的房间里哐哐响了一阵,变成破瓦废墟。
 
“我放在心里都怕磕碰了的花儿,为根狗尾巴草谢了……”韩天纵在那团废墟里一屁股坐下,仰头看着倪正青,“凭什么?就凭他是你弟弟?我真恨他。”
 
他眼里露骨的恨意让旁观者都感到心悸。
 
倪正青点点头:“当然,就凭他是我弟弟。”
 
他转头,带上了门。
 
李启风留在原地收拾,陈衍出去追倪正青。
 
门外暖风习习,风和日丽。
 
“没事儿,别担心,”倪正青先开口了,“他小时候就这样,平常人模人样,疯起来野狗似的。”
 
他笑笑,指指韩天纵家摆着盆栽的窗户,对陈衍说:“你说这么个不靠谱的人,我怎么会喜欢他?”
 
第44章
 
陈衍有时候觉着,齐安东这人真是难以捉摸。
 
你说他无情无义吧,这话太对了,他把谁都不放心上,想丢就丢;可你有时候又觉得他情深义重,比如卢老帮过他几次,他近二十载后都记着年年上门探望,也不因为卢老隐退而停止。
 
他就像把筛子,你和他生活久了,那些冷酷的残忍的岩砾就都筛了出去,只剩细节里的温情,一点一滴漏下来摞在一起,成了一堆暖人的炭火。你需得时时记着提醒自己,他是没有心的,才能对他保持警惕。只有保持警惕,才能在他突然发难的时候不那么惊惶和仓促。
 
齐安东把一个袋子丢在陈衍面前,自己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陈衍看了一眼那袋子,没动。
 
“你打开看看呗。”他抬抬下巴。
 
陈衍拆了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一个皮夹。
 
“什么意思?”他问。
 
“可不是我送的,是人家报恩来了。”齐安东在边上笑,不阴不阳的。
 
“谁报恩?报给谁?”他一头雾水。
 
“你想想你最近做了什么好事?难道陈大善人好事做太多,上条街都要扶三个老奶奶过马路,所以记不得了?”
 
陈衍想了半天,才犹豫着说:“宁致新?”
 
齐安东打了个响指。
 
“这忙也不是我帮的,他要送应该送你。”
 
他把盒子推向齐安东,对面儿一支手指戳在桌面上,给拦住了。
 
“我可不要这种东西。再说了,一码归一码,人让我给你带礼物,我自己揣包里算怎么回事?”
 
“那……过几天我去还给他。”
 
“嗤,至于吗。”他站起来,手指勾起那块围巾,“你是当了官了还是怕贼惦记,收个礼物都不敢?”
 
他瞧着陈衍笑了笑,压着嗓子哼起曲儿:“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
 
《锁麟囊》的词,陈衍记得,是何见青唱过的。
 
齐安东把那条大红围巾当水袖挽在胳膊上,一步步颤巍巍走到陈衍身边,低头凑近他耳畔:“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问那厢因何顾痛哭无聊?”
 
唱词由高转低,终于歇在最后一个音上,屋里忽然一阵寂静。
 
“哈哈哈哈哈!”
 
齐安东又大笑着打破了沉寂,直起身,手里围巾往上一抛,打着旋儿向陈衍头上飘。
 
长巾一落,盖头似的遮住脸,陈衍垂着脑袋,扯下围巾再回头望,齐安东已经不见了。
 
“你这样一点不像薛湘灵,也不像何见青。”
 
齐安东从房里幽幽地探出个脑袋:“您说得对呀,他们都糊涂,我可是个明白人。”
 
陈衍把东西收好了,想着还是得找机会还回去。无功不受禄,宁致新的礼物塞不进齐安东手里,那他也不能收。
 
电视剧周期短,又过了几个月,《高楼见青》还在收尾,宁致新那部剧已经杀青了。
 
陈衍给宁致新打电话,不接,于是他逮着杀青之后专程去公司等他,想跟他把事情说清楚。
 
他在大厅里坐了会,没等到宁致新,倒看见李启风,过去打招呼,李启风问清楚他来找谁,帮他打了个电话。
 
“说了,人在楼上呢,过会下来,你等等,”挂了电话李启风又问,“你片子怎么样了?”
 
“还行,挺顺利的。”
 
李启风点点头:“那……天纵跟,跟倪正青呢?”
 
陈衍摇头:“不知道,都没联系。”
 
“噢……那你跟齐安东……”
 
“就那样。”他已经学会逐渐接受别人的询问了,不再像当初那么紧张。
 
两人沉默了一会,陈衍问:“你怎么待在狄氏了?”
 
“狄辉好像跟我爹挺熟的,他最近挺照顾我。”
 
陈衍心里一动,问:“那他之前怎么没见关照你?”
 
“他们啊,最近才熟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懒得管。”
 
很久前李启风给他打电话就说在跟齐安东狄辉吃饭,算算时间,要接触也差不多了。陈衍确定李启风他爹李虎生和狄辉暗地里有些交易,现在他就想知道齐安东参与了多少。
 
“好像是关系挺好的,齐安东也经常跟他们一起吃饭。”陈衍说。
 
“是吗?”李启风好像不太喜欢齐安东,撇撇嘴,“我倒没看见他,我爹和狄辉单独吃饭比较多。”
 
看来齐安东没怎么掺和。他心里说不好是失望还是庆幸,说:“可能你没见着吧。诶,人下来了。”
 
宁致新从电梯里出来,身边跟了几个助理,比不上两年前风光,可也比之前无人问津的情况好多了。
 
陈衍和李启风迎上去打招呼,宁致新见到他们有点慌,找了个借口支开助理。
 
陈衍把手提袋递给他。
 
“陈衍哥,你这是干什么……”
 
“帮你的不是我,你不必给我送东西,也不必托齐安东给我带来。我知道你是借机会讨好他,没用的,他甚至不会记住。”
 
“我没有,我就是想谢谢你。”他看看左右,又慌张地瞥了眼李启风,“我们找个地方说吧,这儿人多。”
 
“还完东西我就走了,你不用避着别人。”
 
推辞再三,陈衍还是把东西给他了,临走的时候宁致新叫了他一声,他回头:“还有什么事?”
 
“以后……”他咬咬嘴唇,“以后没别的事,你别到公司来找我吧。”
 
陈衍一愣。
 
“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我们约别的地方碰头。”
 
“我给你打了,你没接。”
 
“对不起啊,”宁致新似乎真忘了自己没回陈衍电话,“那你就发短信,我会回的!”
 
陈衍答应了,跟李启风一起走出去。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可气啊,你不是帮过他吗?”
 
“怕有些事被别人知道吧,怕我是长舌妇,嘴巴不严。”
 
“你是拿了他什么把柄?”
 
“把柄?”陈衍笑,“我可没把他的事当把柄,都是他自己太心虚。”
 
他走出医院,就接到何曼曼的电话。
 
对方咋咋呼呼的:“衍子,你发达了,就忘了我了?”
 
“哪有,曼姐,是你好久不跟我联系了。”
 
“听说你最近势头不错,前途无量啊!”
 
“听谁说的?你可别谁的话都信。”
 
“都这么说,总不能是合伙骗我吧?衍子,你跟洪达那个戏怎么样了?”
 
“挺好的。”
 
“能不好吗,齐安东都去了,难怪你不肯接《罪歌》。”
 
“不是,跟这没关系,《高楼见青》是我以前写的了。”
 
“哟,别忽悠我了,”何曼曼嗔怪道,“以前怎么没见影啊。”
 
“我还给您看过呢,你不是说狄辉瞧不上吗那时候。”陈衍在这头悄无声息地笑。
 
何曼曼估计也觉得尴尬,笑了几声,说:“那真是没缘分。不过还好,《罪歌》也找到人写了,你猜是谁?跟你还挺熟。”
 
“谁呀?”他看了看李启风,心想不至于是你吧。
 
李启风不知道陈衍跟那边在说什么,歪了歪脑袋,看着很无辜。
 
“你们一个学校一个系的,你学弟!”
 
陈衍站住了:“天纵?”
 
“叫这么亲热,看来你们很熟啊,那你可得多帮帮忙,参与一下。”
 
“不用,天纵比我强多了。”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聊了几句赶紧把电话挂了。
 
“怎么了?”李启风问他。
 
“你最近跟天纵联系了吗?”
 
“没,找不着人,我估计他真被伤心了,一个人躲着呢。”李启风嬉笑。
 
陈衍给他师弟去了个电话,果真像李启风说的一样没人接,发了短信,也不回。
 
“我有点儿担心……”陈衍说。
 
“担心什么,”李启风混不在乎,“他又不是那种会为了爱情寻死觅活的人,喝点酒睡个觉打三天游戏顶天了。”
 
陈衍没接话。他可不是担心这个,他担心的是上辈子坑了他的狄辉这辈子把他师弟坑一次。
 
《罪歌》这片子手榴弹似的,玩不好得把自己给炸了,他师弟无依无靠,也没什么后台,万一被狄辉一骗……
 
他又看了眼李启风。这个咽下胜利果实的人现在站在他身边呢,李启风和天纵这么要好,上辈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也许不会重演?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稳妥,反正师弟不缺这口饭,就跟他说说,让他把《罪歌》推了吧。
 
他想这辈子尽可能完满,在他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能保护的都保护了。
 
只是……他突然伸手搂了搂李启风。
 
“怎么了?”李启风被他吓一跳,脸有点儿红,“突然干嘛呢。”
 
“没事。”
 
只是这个人他没法不伤害,终有一天他会因为自己失去父亲,失去家庭。陈衍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抱歉。
 
第45章
 
陈衍和韩天纵联系不上,干脆到他家里去找。
 
他家门都不锁,陈衍一推就开了。幸好小区安保不错,没人入室抢劫,一刀捅死他。
 
家里上回李启风帮着收拾过,不至于太狼狈,整间屋子里最狼狈的就是韩天纵本人。
 
陈衍踩着外卖的塑料袋和饭盒从垃圾堆里把他捡出来的时候韩天纵眯着眼睛,像刚刚睡醒,问他:“师哥,现在几点了?”
 
他催着韩天纵去洗把脸清醒一下,自己在外面给他打扫。
 
韩天纵再出来,和刚才彻底成了两个人。窗帘拉开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光圈似的,他清清爽爽、人模狗样地对陈衍展颜一笑:“梦醒了,师哥。”
 
陈衍盯着他,说:“上次你们吵架之后,正青哥跟我说了一句话。”
 
韩天纵眨眨眼。
 
“他说,像你这么不靠谱的人,他不会喜欢。”
 
他这话一出,他师弟又像被霜打了,精神中透出萎靡。
 
“我当时觉得正青哥对你有偏见,他认识你的时候你是个孩子,不代表你现在也是个孩子。但是今天我进了这个门,才知道什么叫三岁看老,还是正青哥拎得清楚。”
 
“师哥,你别拐着弯骂我了,”韩天纵苦笑,“是,我前段时间是挺颓废的,我追了那么久的人,突然毫无希望了,就像夸父追太阳,永远追不到了。你说,搁你你伤不伤心?”
 
“你知道就好。”
 
“麻醉多一些,痛苦就少一些。我不是一蹶不振,是缺少振作的契机,今天你来,就是这个契机,你是真实的代表,让我的梦醒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又像模像样了?”
 
陈衍瞧瞧他,说:“现在至少像个正常的失恋的人,不像丢了魂。”
 
他和韩天纵相处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听天纵的教训和疏导,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做师弟的救生圈。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件事的。”陈衍屁股凑近沙发,犹豫了一下,又挪到茶几上,那儿似乎干净一些。
 
“对,看你这样子,有什么正事吧?”
 
“嗯,剧本的事。”
 
“哎哟,你一说我想起来,我还有好几个稿没交呢!”
 
“你现在一时半会也赶不出来啊,你先听我说完。”陈衍说。
 
“好,我听师哥的,”韩天纵笑得痞里痞气,“师哥有什么教诲?”
 
“你之前是不是接过狄氏的活儿?狄辉那边的,叫《罪歌》。”
 
韩天纵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演员犯罪那个吧,这项目还挺有意思的。”
 
“我……”陈衍斟酌了一下,说,“你要不还是找个借口把这活推了吧。”
 
“为什么?”韩天纵不解,“我觉得挺好一机会啊,张礼啊师哥,多大面子。”
 
陈衍把上辈子悟到的那些教训梳理一下,给韩天纵讲了讲,这片子是如何如何不讨好,跟狄辉合作是如何如何受罪。
 
“那都没关系,”韩天纵不当回事,“狄辉还能把我吃了啊?”
 
他还真能把你吃了,陈衍心想。
 
他好说歹说,口水都快说干了,韩天纵还是不同意。
 
“我说师哥,该不会你想接这活吧?那我让给你?”韩天纵调侃似的试探到。
 
“说什么呢。”陈衍眉头一皱,他不喜欢韩天纵开这种玩笑。
 
他是关心他师弟才来劝他放弃《罪歌》的,即便这是一种旁人会产生怀疑的举动,他也毫无顾忌地来了。但天纵的玩笑话却在他们的关系中加入一种暗含机锋的佐料。
 
“别生气啊,就是随便一说。我知道师哥不是这种人。”韩天纵笑嘻嘻地坐到他身边,把他胳膊一揽,言行举止已经完全恢复如初,看不出为情所困的痕迹了。
 
“其实一开始狄辉找过我。”陈衍踌躇了一会才说出这句话,这话显得自己像在炫耀,但是不这么说,他又不知道怎么劝师弟。
 
“哦?”韩天纵眉一挑,仍然靠着陈衍,“师哥对张礼一点儿也不动心?”
 
“我当然想去,可这部片子是给狄辉的情儿做嫁衣的,你知不知道?”
 
“这倒没听说。”
 
“那个人你应该认识,宁致新,在《归途》里演过男二。”
 
“我操,他?看着真不像啊,师哥你怎么知道的?”
 
“齐安东说的。而且狄辉现在跟他已经掰了,这部戏的男主暂时也不知道是谁,说不好就是狄辉下一个情人。”
 
“无所谓啊,”韩天纵耸耸肩,“天塌下来还有张礼顶着呢,我反正只负责写剧本。”
 
“而且,”陈衍咬咬牙,“狄辉最近和政府那边一个领导有合作,那领导的儿子正好也在当编剧,我听齐安东说……狄辉想把这剧本送给他当礼物。”
 
“师哥消息够灵通啊,”韩天纵说,“看来你跟齐安东关系挺好。不过这领导的儿子,我怎么听着这么像李启风呢?你该不会说他吧,那不可能的,他要有在别人的剧本上写自己名儿这份狡猾,早不至于还混在底层了。”
 
“不是,是另一个人。”陈衍现在不能把李启风拖下水,要是天纵跟李启风一通口风,他胡编乱造的这个“小道消息”就得被戳穿了。
 
“谁?我怎么没听说编剧圈子里还有第二个官二代?谁都跟李启风这么傻呢。”
 
“你不认识不正常啊?”陈衍急了,“你又不是什么这二代那二代的,都说人家官二代了,怎么还会跟我们厮混?”
 
“还真不正常,”韩天纵亲亲密密地凑在陈衍边上,“师哥你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被坑的。”
 
“你!”
 
“别急,”韩天纵把一根手指竖在他嘴唇前面,“我知道师哥是为我好。”
 
“师哥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不相信谁都不会不相信你。”
 
他的眼神含着隐晦的……依恋——陈衍想到这个词,打了个哆嗦——他像依赖母亲的小兽一样依赖陈衍。这在心理学上是可解的,谁让陈衍在他正脆弱的时候跑来让他依靠呢。
 
“师哥你别担心,别人有背景,我就没有?”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分讨好,三分邀功,“我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陈衍一惊,他忽然想起从过去到现在,一个死劫跨过去了,他都没问过师弟的家境,也不知道他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
 
“我不是什么二代,”韩天纵笑了,“黑二代算二代吗?”
 
“你别乱说话,”陈衍懵懵地说,“别忽悠我,你还是听我的,把《罪歌》推了。”
 
“师哥你不信啊?”他问,“那你回去问齐安东呗,他知道,他跟我爹认识。”
 
“他……他跟你爹认识,那他……跟你爹什么关系?”
 
“他和我爹有个共同的朋友。”
 
陈衍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所以啊,狄辉不会没事找事来坑我的。虽然跟电影这行当没关系,可大家都在同一块地上混,他也会顾忌一些。你听说的那个消息,可能是东哥误会了,也可能是情况有变,狄辉现在不打算用《罪歌》来做人情了。”
 
陈衍还是放心不下。即便他处在师弟的家境给他带来的震惊中,脑子还不太灵活,他也不认为这辈子《罪歌》就会一帆风顺,狄辉就会放过讨好李启风的机会。
 
“师哥,我吓着你了?”韩天纵眨着眼睛看他。
 
“没……不是,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普通人,不是那种普通,就是……家庭背景普通。”
 
“我让师哥失望了?”
 
“不……”
 
“唉,其实我就是普通人呀,师哥没说错,我也没从我爹那儿讨什么好处。以前正青哥跟我说过——”
 
韩天纵忽然站起来,目光熠熠。
 
“怎么了?”
 
“师哥,我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
 
“我以前怎么就这么傻呢!”
 
“你——”
 
他突然弯下腰,在陈衍脸上亲了一下:“师哥,你可真是我亲师哥!”
 
然后他转身冲了出去。
 
陈衍看他那副如蒙天启的样子,就像精神病人开了窍,神采奕奕地要去犯罪。
 
他追在韩天纵后面喊他停下,问他要干什么,韩天纵却已经拦到车了。
 
他扶着半开的车门,意气风发地对陈衍笑,说:“我想到办法了,我去追我的太阳。师哥,你要来看吗?”
 
陈衍听这话已经入了魔,怕他一时冲动做什么怪事,只好跟着他上了车。
 
他们一路开到倪正青家,韩天纵报别人家地名报得比自己家还溜。倪正青不在,他又一路开到齐安东的工作室去。
 
汽车尾气还滋滋地往院子里花花草草头上喷,韩天纵脚底就擦了油直奔向小楼二层。
 
倪正青坐在办公室里,身边是个年轻女孩儿,正给他汇报工作。
 
“正青哥!”韩天纵高声喊。
 
倪正青抬头一看,眉头就打了结。陈衍气喘吁吁地从楼下跑上来,充满歉意地对他说:“没拦住,没拦住。”
 
倪正青挥挥手,让女孩出去了。
 
那姑娘遗憾地走到门口,门一开,跟进门的人撞了个正着。
 
“闹什么呢,楼上都听见了。”齐安东慢悠悠地走进来。
 
齐安东今天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在三楼看见陈衍屁股冒烟地往里跑。陈衍以前从没进过他工作室,今天是被什么事烧到眉毛了?
 
在圈椅上转了十几转,齐安东还没等到陈衍来找他,倒听见楼下叫起来了。他理了理衣服,踱步下楼,推开门,越过小助理的头顶,看见门里陈衍和韩天纵倪正青成三角之势,正在对峙。
 
第46章
 
倪正青把文件收了,好好放在抽屉里,才看向韩天纵:“你有什么话,说吧。”
 
“正青哥,”韩天纵双手撑在桌子上,说,“你以前告诉我,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一样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出头,我当了真。我把你的话当圣旨奉到今天,从来没靠过家里一分。”
 
“所以?”倪正青挑挑眉,“如果你是怪我耽误了你,那好,我当时确实说错了。你不该这么傻乎乎地一个人闯,乖乖回去接你爸的班吧。”
 
“我不怪你,正青哥,我怎么会怪你?”韩天纵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确实有人能凭努力出头,可惜,那不是我。我拒绝家里的一切帮助,是希望有一天看到你的时候,能抬头挺胸跟你说,正青哥,我有今天,都是我自己打拼来的——我觉得这样我才有资格跟你站在一起。”
 
倪正青默不作声,齐安东自顾自坐到了椅子上,看大戏似的翘起脚。
 
“我以为我靠自己得到的东西就是我的尊严,我的砝码,可当我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才知道这砝码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既然我的努力不能得到你的认可,也不能得到你本人,甚至让我失去了和你在一起的机会,那我为什么还跟个傻逼一样卖力?”
 
陈衍皱起眉,他看了看倪正青,倪正青面无表情。
 
“你想给你弟弟创造条件?我也能做到。你想找个伴儿,我也行。你想保护自己,我绝不让人动你一根头发丝儿……你需要的我都能给,而且我会比洪子珍对你好得多,绝无二意。怎么样,正青哥,你离开姓洪的,跟我在一起吧?”韩天纵跟他打商量似的,笑容里还带着自信。
 
他相信他有优势,他和正青哥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为他付出,为他受罪,正青哥都看在眼里,洪子珍绝没有他对他这么好。
 
陈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齐安东,齐安东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对他笑了一下,没有任何表示,也不出来劝。
 
倪正青听了这话,先是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又冷静地走到门口,把门锁上,再走回办公桌前,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进柜子里。
 
“正青哥,你……你做什么?”陈衍忐忑地问。
 
他锁了柜子,松开领带,解开袖扣,把衣袖挽到肘上,礼貌地回陈衍:“打人。”
 
说完倪正青就一个箭步冲到韩天纵身前,揪着他的衣领,一胳膊把他摔到地上。
 
不待韩天纵爬起来,他又撩起一条腿,横跨在他腰间,拳拳到肉地揍下去。
 
韩天纵还沉浸在自己的顿悟中,被摔懵了,就让人打脸,也不会护一护。
 
陈衍回过神上去劝架,被齐安东从身后拖走。
 
“你干什么?!”陈衍扭头怒视他。
 
“你拦得住正青?别去添乱了。”
 
“那我就看着天纵挨打?!面前在打架呢!你就站边上看?!”他气急了,也顾不上语气,冲齐安东就吼。
 
齐安东本来在看猴戏,心情还不错,被陈衍这么一凶,脸也沉下来。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他冷着脸用一只手把陈衍丢回椅子上按着,依然回头事不关己地看倪正青打人。
 
看了会又点点头:“是欠揍。”
 
韩天纵脸上被打得色彩斑斓,嘴角出了点血,终于清醒过来,找到机会施展拳脚,翻身坐起,把倪正青压在身下。
 
他跪坐在倪正青腿上,用身体力量压住他的双腿,又用两手锁住他的手腕扣在地上。
 
“我说错什么了!你不就是为你那个弟弟吗!我保他还不行吗?他要月亮我都给他摘下来,还不行?我是真心喜欢你,你凭什么不跟我在一起?!”
 
“就凭你真心喜欢我!”倪正青吼道。
 
他喘了口气,对他头顶的韩天纵说:“你他妈还说不是为了你那点幼稚的感情,还说是为了我的理想,我的人生……你他妈放屁!”
 
“你的理想跟我有矛盾?你跟我在一起,我帮你,离你的理想不比跟洪子珍在一起厮混更近?”
 
“韩天纵,我再跟你说一次,我绝对,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和你在一起。”倪正青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挤出字来。
 
齐安东放开了陈衍,老鹰拎小鸡似的把韩天纵拎起来丢到一边,搀起倪正青:“没事儿吧?”
 
倪正青摇摇头。
 
陈衍得了自由,忙跑到韩天纵那边,也问他:“师弟,你没事吧?”
 
韩天纵压根没听见,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正青哥。
 
齐安东见人没事,走过来,指着韩天纵对陈衍说:“你留在这儿,过会正青送你,我先把他带走。”
 
陈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韩天纵这么熟了,犹豫了一会,齐安东就冷笑:“怎么,怕我害你师弟?我在你心里可真是个小人。”
 
他默默松开了抓着韩天纵的手,把他交到齐安东手里。
 
他俩走之后他才问倪正青:“正青哥,你今天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他说的那些屁话,还不值得发火?”倪正青抬头瞥了他一眼,说话很不客气。
 
这是真生气了,陈衍想,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看倪正青办公,再不多嘴。
 
到了打工仔们下班的点倪正青才处理完文件,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对陈衍说:“走吧,送你回去。”
 
“不回去了。”陈衍摇头。
 
“去哪儿?东哥知道吗?”
 
“我又不是他儿子,到哪儿都得给他汇报。反正他八成也不在家。”
 
“那倒是。说吧,想去哪儿,我送你去。”
 
刚才的一切雁过无痕,办公室也看不出有过争斗,倪正青不到一下午,就完全忘了韩天纵,也忘了韩天纵的誓言。
 
“你晚上有事吗?”
 
“没,怎么,想约我啊,有预约吗。”倪正青笑道。
 
“没预约,您给个面子呗。”
 
他点点头:“行,这面子给了。走吧,先上车,你说去哪。”
 
陈衍想了半天,指了个路,到了陈衍学校后门的一家大排档。
 
他们点了一大桌子菜和一件啤酒,菜上上来,倪正青吃了一口,说:“请我吃饭也不找个好点的地方,我看今天这事儿成不了。”
 
“什么事?”陈衍咬着土豆问他。
 
“你没事求我,请我吃什么饭?”
 
“没事求你,”陈衍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着他,“下午才出了那事,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家,或者……”
 
或者去找洪子珍吧。
 
倪正青诧异地看着他,伸手薅了一把他的脑袋,笑:“下午?屁大点事,我都快忘了,你还放心上呢。”
 
“你心情不好,我知道,别装了。我也不会安慰人,没别的法子。以前上学的时候我难过了也就是来吃吃喝喝,吃完还难过就去后海哭一顿,吃完饭你要还心情不好,我们去后海,你一个人哭,我躲一边,绝对不看你。”
 
倪正青沉默不语,低着头啃了几口玉米。
 
“陈衍……其实你要不提这件事,我可能真就忘了。”
 
“你那不叫忘了,叫藏在心里不提了,你这样不好,长期压抑会形成心理扭曲的。”他说话的口气很正经,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开玩笑。
 
“是吗,那我可要谢谢你了。”倪正青伸手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喝酒,倪正青喝醉了,陈衍笑他:“我以为你是永远不会醉的。”
 
“我没醉,我也不会醉,我是想醉。”倪正青半趴在桌上,笑着看他。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吃完饭车也开不了了,陈衍只好叫了出租。
 
司机问去哪儿,陈衍问倪正青:“还去哭吗?”
 
“不哭了,”倪正青眼里雾蒙蒙的,眼圈通红,倒像已经哭了一场,“先留着,下次再哭。”
 
陈衍点点头:“那回去吧。”
 
车上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放着深夜情歌,歌放完甜美的女声开始播报娱乐新闻,陈衍听到宁致新的名字,竖起耳朵。
 
司机忙了一天,懒得和乘客扯淡,倪正青躺在后座上,头枕着陈衍的肩,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昏暗的灯火偶尔照到车内,那张从来坚毅的脸也显得有点脆弱。
 
收音机里放着新闻现场,宁致新的新剧收视飙升,捧红了他,当真是柳暗花明。
 
“您拍电影出道,现在回头拍电视剧,突然有了很多粉丝,爆红是什么感觉?”记者问。
 
那把清脆的少年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宁致新说:“拍戏嘛,都是为了观众,观众喜欢我就高兴。”
 
“这儿没人听,你唱什么唱?”男人仰着头,问阳台上的戏子。
 
楼体灰白,爬山虎枯黄,院子里凄凄凉凉,没几个人影。齐安东的脸衬在墙体里,也显得灰败黯淡。他斜睨他一眼,不搭腔,继续对着影子咿咿呀呀,调不成调。
 
吊完嗓子,他才婉转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情意,却盖不住细纹层层。
 
何见青老了。
 
他问楼下的人:“您不是听着吗?”
 
“我?我又不算观众,我就一路过的。”男人回他。
 
镜头对着两个人的正脸,他们在屏幕中同一位置,一个向下望,一个向上望,幻灯片似的切着。
 
似乎是路过的员工,朝九晚五,柴米油盐;似乎是老去的青衣,美人迟暮,犹记盛年。
 
“那您高兴不高兴?”何见青问。
 
“唔,今天单位发了一袋苹果,挺高兴的。”男人等了一会,见楼上的戏子只看他,却不说话,不禁问他:“你高兴吗?”
 
阳台栏杆上一株小树被风吹弯,树叶子直往齐安东素净破旧的褂子上刮,他头发短,鼻梁高,显得英武,风情却柔媚。
 
他对那男人笑道:“唱戏么,座儿高兴我就高兴。”
 
他目送着男人走了,又喃喃自语:“看,还能唱。”
 
“卡!”导演一声喊,龙套和齐安东都从戏里走出来。
 
陈衍怔怔地站在场边,心如刀绞,心想,何见青这是要死了啊。
 
第47章
 
韩天纵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从那顿好打里恢复过来。
 
李启风不知道这事,听陈衍说了,目瞪口呆。他们一点一点把韩天纵从失意的泥淖里拉出来,从今后对倪正青讳莫如深,四个人也就变成了三个人。
 
风平浪静地过了一段时候,韩天纵突然打来电话,说卢开霁进医院了。
 
“这么突然?”陈衍手里水杯一歪,忙拿稳了,“过年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回事?”
 
“人上了年纪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病找上门,听说是在家写东西的时候突然倒下的,把家里人急得够呛。”
 
“那得赶紧去看看老师。”陈衍急急忙忙站起来,把手里东西搁置了。
 
“是啊,打电话不就想约你去探病吗。我们前年吃饭的时候还说了要一起看望老师,后来拖着拖着,没成行,老师倒先病倒了。”
 
陈衍沉默了一会,说:“是我不好。”
 
“要说错,那我们都有错。师兄,明天这个时候,我在小区门口接你。”
 
“嗯。”
 
陈衍放下电话,想起许多往事。
 
卢开霁在业内名气响当当,身为电影家协会的理事,无论是当编剧还是当导演都佳作不断,更难得是还在电影学院带学生,每年想做他门生的人不知凡几。陈衍被卢开霁看上可以说是他这辈子在电影事业上最大的运气,他至今不明所以。
 
卢老待他很好,也很严苛,却似乎对他没有太多期待,他总说陈衍啊陈衍,你哪一天能开窍呢?他人脉颇广,但陈衍毕业那年他就因为身体原因宣布终止创作了,没给陈衍留什么资源,陈衍也傻,不知道抓住机会多结交几个人,多给自己找点机会。
 
可能就是他傻,卢老图省事,才把他带进门。
 
不管卢老是怎么想的,他终归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老师,对陈衍也是真心诚意。乍一听卢老病倒,陈衍心里七上八下,深怕再出什么意外,把他的老师夺走。
 
他捱到第二天,等不到下午了,着急忙慌地把韩天纵叫出来往医院赶。
 
病房里已经摆满了果篮花篮。人的名,树的影,卢开霁虽然不在业内了,受过他好处的人却不少,看齐安东就知道。
 
卢老这时清醒着,在挂点滴,听见声响眯着一双眼睛往门口看。陈衍知道这是他不耐烦了,忙笑脸迎上去:“老师!”
 
“噢哟,”卢开霁的眼睛睁开了,“这是谁啊,我都不认识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放下果篮,陈衍陪着笑:“老师……是我啊。”
 
“你又是谁?”卢开霁装认不出他。
 
“老卢,你干嘛呢!”卢夫人嗔怪地打了他一下,转头招呼陈衍他们,“小衍啊,你和这位……这位同学,赶紧坐吧。”
 
陈衍上学的时候总到卢老家里去,师母还认识他,却不认识韩天纵。韩天纵苦笑,自我介绍说是陈衍的师弟,上过卢老课的。
 
“哦哦,我记性不太好,都不记得了。”师母不好意思地说。
 
“老师,您这是怎么了……”陈衍握住卢开霁打吊针的那只手,手上皱纹密布,老树皮似的。
 
就是这只手写出了那么多或精彩绝伦或令人叹惋的剧本,在陈衍心里这就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一只手。
 
“我没怎么,”卢老哼哼,“我不闹腾一场你都把我忘天外去了吧。”
 
“哪有,学生不是没做出成绩,不敢往您眼前凑吗。”陈衍对卢老就像孩子对父母,不惧怕他,反而对他撒娇。
 
“医生说了,就是低血糖,小事!”师母说,“看把你们担心的。”
 
“你哪是没做出成绩,你……”卢老说一半突然停了,看了眼韩天纵,“你们俩又走近了?”
 
“是,前几年又跟师哥遇上了,总一起探讨剧本。”韩天纵笑着给卢开霁削苹果。
 
“别削了,都跑来削苹果,我这肚子里别装饭了,全装苹果。好像不削苹果不足以表达你们的关怀一样,没意思。”卢老没好气地说,“去,陪你师母去给我买饭。”
 
“诶。”韩天纵答应着。
 
“我自己就行了,买饭还用人陪啊,人家大老远跑来,也不让人家坐坐。”卢夫人不满地说。
 
“我不放心你啊,万一你也倒下了,我们家可怎么办哦!别啰嗦了,快去。”卢老挥挥手。
 
韩天纵搀着卢夫人出去了,卢老才又慢悠悠地说:“你最近给洪子珍写戏呢?”
 
“是,老师消息真灵,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陈衍听说卢老没事,笑嘻嘻地坐下来,接着韩天纵的班削刚才没削完的水果。
 
“唉我都说不吃了你怎么还削啊!”
 
“您不吃我吃啊,这苹果削一半了不能放,过会就黄了。”陈衍说。
 
卢老翻了个白眼,说:“行吧,你吃。洪子珍是个不错的导演,有前途,你跟他合作可以。”
 
“是,都这么说。”
 
“谁都这么说?”卢老顿了顿,“齐安东啊?”
 
陈衍刀子一滑,差点割到手,心狂跳了半分钟,才想起齐安东是主演,卢老提起他不一定有别的意思,定了定心神,说:“他是说过。”
 
“你们关系不错啊。”
 
“嗯,还是您介绍的呢。”陈衍苹果削下一块,用牙签插了送到卢老嘴边。
 
卢老嫌弃地往旁边一避:“说不吃就不吃!”
 
陈衍耸耸肩,自己吃了。
 
“我当初介绍你们认识,是想你跟着人家多学习。早知道你们要搞成这种关系,我那天死活也不让他进门啊。”
 
陈衍放进嘴里的牙签一用力,把舌头上的肉扎得生痛。
 
卢开霁眼里精光闪动,火眼金睛一般盯着他,一瞬不瞬。他狼狈地躲开眼神,低下头。
 
“我是个写字的,从来不做拉皮条的生意。”熟悉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
 
陈衍眼里一酸,刚才那一牙签仿佛不是扎在口里,而是扎在心上的,把一颗心戳得滴血。
 
“有些事,我老了,眼不见为净,宁肯不知道。可我不知道,偏有人以为能讨好我,传到我耳朵里来。”
 
他看陈衍的样子,就知道传言不假,他真的跟齐安东有不正当的关系,卢开霁还抱着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熄灭了。
 
他中气十足,字字铿锵,说:“陈衍,你别低头!你看着我!你真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老师……”
 
“抬头!”
 
陈衍全身一颤,不得不把头抬了起来,眼里惶恐又羞愧。
 
“他怎么跟你说的,你们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说!他娘的,”卢开霁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亏我一手把他带起来,当初就该打断他的腿!他怎么让你答应的?!”
 
“他……”陈衍张口,说不出话。
 
“好,你开不了口,我一句句问。你先说,他逼你没有?”
 
卢开霁心里笃定是齐安东耍了什么花招。陈衍他了解,心思单纯得很,而齐安东,有天赋,有毅力,也有手段。谁招惹谁,这不是很清楚?
 
“……没有。”陈衍的声音沙哑破碎得快随风飘走了。
 
他不得不辜负他的老师,承认是自己做了不能见人的事。
 
“……你再说一遍?!”
 
“他没逼我,老师。”
 
“那你是为了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你真喜欢他?”
 
卢开霁一思忖,心想完了,陈衍确实上学的时候就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人总是太容易把对角色的感情寄托在演员身上,他只是没想到齐安东也会看上小衍,早知如此这两个人怎么也不能碰一起啊!他心里懊悔万分,恨不能穿越回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把齐安东拦在门外。
 
“小衍,”他苦口婆心地劝,“齐安东我了解,他没定性的。不管你们现在怎样,他都是个演员,是个明星,他迟早会丢下你回他自己的世界去。他不是你的罗伯特,知道吗,弗朗西斯卡?”
 
“我没做梦,老师。我……我并不爱他。”
 
“你不爱他?那你和他在一起做什么?总不会真和他们跟我说的一样,你是为了他的好处吧?”卢开霁说着,自己笑了。
 
陈衍不答,头越来越低,老师的笑声渐渐歇了。
 
“回答我,陈衍,你为了什么?”
 
陈衍没那么能隐忍,他不能从自我伤害中获得牺牲的快感,于是拼命寻找理由想让老师理解他。可另一个世界的事怎么说呢?他思来想去,只好说:“老师,我妈妈病了,需要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红透了,这句话给他下了定义——一个为了钱出卖自己的低贱的人,不管是为什么需要钱,都不能改变他的本质。
 
卢开霁闭上眼,静静躺了几秒钟,才说:“陈衍,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一点也没有因为陈衍所说的话怜惜他。所有走上歧路的人都会找借口,连满大街的三陪都有形形色色的出卖身体的原因。这不是能原谅陈衍的理由,他还是一个选了最快速和卑劣的道路的懦夫。
 
这是他的关门弟子,他最后的学生。他收下陈衍,因为他看着陈衍就高兴,他那么活泼、大方、单纯。
 
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韩天纵和师母带着饭回到病房。
 
“去看卢老?”倪正青问,“要叫陈衍吗?”
 
齐安东系领带的手停了停:“叫他干嘛,怕卢老气得不够?”
 
“他知道了?”
 
“不知道谁说的,真他妈闲得慌。我说你最近很护着陈衍啊,”他的眼睛利箭一样盯住倪正青,“你们不会私下商量了什么吧?”
 
倪正青无语:“你真能想。”
 
齐安东哈哈一笑:“走吧,把那些补品,什么燕窝人参的都带上。说不是什么大病,但总觉得势头不妙,人一老,病来如山倒啊!”
 
第48章
 
韩天纵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把饭放到桌子上,用眼神询问陈衍,陈衍避开了他的视线。
 
卢老吃完了饭,才又问韩天纵:“你最近在做什么?”
 
韩天纵把手里几个项目介绍了一遍,提起《罪歌》,卢老像是想起什么,对陈衍说:“我听说这个项目狄辉找过你,是不是?”
 
“是。”陈衍也不敢和他开玩笑了,老老实实回答。
 
“你推了。”
 
“嗯。”
 
师母出去倒水了,屋子里一阵沉默。
 
“说说,为什么不接。”卢老问。
 
陈衍把他给韩天纵说的理由又讲了一遍,卢老一声冷笑:“做枪手?这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又是齐安东告诉你的?”
 
他不答,韩天纵回过味来,心想不好,忙说:“师哥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卢开霁瞪他一眼:“你们又是怎么做朋友的?你喊他一声师哥,他做出这种事你也不知道拦着。”
 
火气烧到自己身上来,韩天纵抿抿嘴,识相地不再帮陈衍说话。
 
“这么好的机会,送到嘴边你都不要,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他说有问题,你就认定有问题,你自己的判断呢?你的独立思考呢!就甘心这么受人摆布?”
 
他歇了一会,语气不再那么激烈,劝陈衍道:“你今天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凭他的意志行事,等他不喜欢你的那一天,你又该怎么办?小衍,你做错了事,却不要一错再错,现在圈里都传遍了,你和他……不是长久之计,早点离开吧。”
 
陈衍像在发呆,韩天纵扯了扯他的衣摆,他回过神来,笑了笑,说:“等他不喜欢我的那一天,我妈妈的病大概也治好了,我也不需要他了。”
 
“你!”卢开霁被激怒了,“你这是死不悔改!”
 
“什么病?”韩天纵疑惑地问。
 
没人回答他,卢老的手微微颤抖,出口的声音倍显苍老:“教不严,师之惰。你走到这一步,我有错。”
 
“老师……”
 
“我没有帮你张罗人脉,没给你介绍资源,教了你技巧,却没有真正带你成为一个编剧。我收下你的时候就没有把你往那条路上带。我想,我的最后一个学生是与众不同的,不与他们为伍。也许是我的理想中有这样一面,我自己做不到,就把它赋予了你,我沾沾自喜,却没有想到你也是个普通人,也想要名想要利,要依赖金钱和世俗活下去。我太自私了,我有错。”
 
“老师!”陈衍急忙倾身向他,“你没有错!是我对不起你,给你丢脸了,我……”
 
他大张着嘴,眼泪从脸上滑下来落入口中,尝的是百味苦。他可以不在齐安东面前落泪,但不能在自己老师面前装无所谓,成为卢开霁的学生是他最得意也最幸运的事,此刻他却恨不得从未有过这件幸事,从不是他的弟子,与他撇清关系,好让他不要伤心。
 
收了他这么个学生,岂不是卢老一生最大的错误?他一辈子风光得意,到了耄耋之年,却要为弟子丢尽脸。
 
“哭什么。你缺钱,缺多少,跟我说,我帮你出。”卢老无奈地笑了一下,极轻,甚至于无。
 
“师哥,你、你也没跟我说过……”韩天纵结结巴巴地说,“你要是缺钱,可以告诉我的,我去找我爹借,他不知道得多高兴。”
 
他也没见陈衍哭过,他师兄几时有这么低下和委屈?
 
陈衍摇摇头。
 
他有仇要报,有冤要伸,却不像他们说的这么简单。
 
“老师,你说,人做错了事,是不是该付出代价?”他既在说狄辉,在说周航,又在说自己。
 
卢开霁轻轻点了点头。
 
“那,人为了得到想要的,牺牲一些东西,是不是也是应该?”
 
卢开霁再点头。
 
“老师,你不要为我伤心了。你以前说过,我什么都不懂,我今天依然不懂。您就当我没心没肺,您看错了人。”
 
“小衍,牺牲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等齐安东不喜欢你了,你以为现在这个局面,你还能在圈子里混下去?你是赢不了他的,就算他不刻意为难你,你以后也只能活在满天的明枪暗箭里。你……你这是要毁了自己,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心甘情愿。”
 
卢开霁闭上眼,缓缓后仰,躺在枕头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也许你有别的理由,也许这一次还是我错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希望这次,还是我错了。”
 
陈衍走出医院,坐到韩天纵车里的时候还受着流过泪的疲倦。他坐在副驾驶,木头一样。
 
“师哥,你到底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和齐安东在一起?”韩天纵忍不住问。
 
“我……没有什么理由啊,”他梦呓似的说,“我也很累的,我太累了……”
 
“我刚知道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以为你们在谈恋爱,后来又知道……又以为他帮了你什么忙。”
 
“不用说这么委婉,你直说我图他的资源就行,反正这么说的人也不少了。”他忽然笑了。
 
“不,我虽不知道其中曲折,但我相信师哥不是这种人。”
 
“是吗。”
 
“可是今天你说起钱,说起你母亲的病……师哥,你家里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离开他吧,你需要什么我都能帮你。老师说得对,你这是要毁了自己。”
 
“天纵,你说,要是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不是跟齐安东在一起,你还会不会约我吃饭?”他盯着韩天纵,“要是没有齐安东和正青哥,你会不会这么频繁地来找我?”
 
“我……”韩天纵语塞。
 
他不生气,因为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从未掩饰过。
 
“我一直都这样,是你以前把我想得太好。可现在不一样了!师哥,你相信我,我不会置你于不顾。”
 
“我相信你,要是不信你,我也不会跑去跟你说《罪歌》的事。可是,跟齐安东在一起,就是有很多好处,他能帮我把剧本卖出去,能让我衣食无忧还攒下不少钱,能让我接触我永远接触不到的人,这不是很好?”
 
“师哥!”韩天纵像生气了,他伸手拉住陈衍靠近他的左手,“别这么说。”
 
“这是实话,我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你们也看到了。”他看着他师弟拉着他的手,心里猛然跳了几下,却又转而平静下来,他想,我确实不再爱他了。
 
“可你一点也不开心,以后也难以为继。”
 
“又能怎么办呢?我放不下这些利益,我需要他。”
 
韩天纵凝视他片刻,忽然说:“师哥,你跟我在一起吧。”
 
陈衍即便在自我厌恶中,也被这句话吓得不轻,他睁大眼看着韩天纵。
 
韩天纵笑:“我会帮伯母找最好的医生,不管什么病。你也不必拿前程作赌注,冒着风险继续和齐安东在一起。反正你跟他没感情,我俩试一试,也不亏的。”
 
陈衍眨眨眼。
 
“我……其实知道你喜欢我,师哥。我也喜欢男人,哪能看不出来?但是我心里有中意的人,所以以前我装不知道。师哥,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了,至少也不讨厌我,对不对?”
 
他等着陈衍的答案。
 
身后一辆车靠近,齐安东坐在车里,眯着眼问倪正青:“你看前面,是不是韩天纵的车?”
 
倪正青哼了一声:“你记性倒好。”
 
“就靠这点记性混呢。走,我们停他边上去。”
 
他们挤进韩天纵边上的停车位,齐安东放下车窗,才看见陈衍也在车里,脸上笑意一凝。
 
那边韩天纵也看见他们了,陈衍顺着韩天纵的视线转头,正对上齐安东的眼睛。
 
倪正青从车里下来,给齐安东把车门拉开,见他总不下来,一转身,才看见了韩天纵和陈衍。韩天纵看看他,又看看齐安东,突然笑了。
 
他俯过身体,在陈衍后颈上吻了一下。
 
陈衍吓得骤然回头:“你……”
 
“怎么样,师哥,离开他吧?”
 
齐安东慢慢从车里下来,看倪正青在边上不动,对他说:“愣着干嘛,拿东西,我们去看卢老。”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向医院的大门,齐安东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这一眼十分随意,又像慢镜头一样充满暗示。
 
“师妹,我们从今别离,哪日才能再见?”
 
“活着总有相见的一天,好过梁山伯与祝英台,只能化蝶在一起。许老板对你好,你跟着他走,我并不怪你。可师兄、师兄要记住我……我只怕以后和师兄面对着面,彼此却认不出了!”
 
最动听不过情人离别的誓言,最美满不过没有结尾的骗局。
 
何见青含着泪和师妹分别,码头汽笛呼啸,许老板站在甲板上,左手搭着外套,右手高高举起,向他示意。
 
他上了船,再回头,船下人潮涌动,他师妹已经见不着了。
 
“哭什么?”许老板用手帕给他揉了揉眼睛,温情地对他说,“今日我们携手远走,终有一日,我们还会携手回来的。莫要挂念你那些弟弟妹妹了。”
 
何见青奋力挤到栏杆边,在码头人群里寻找。
 
“我跟他走得再远,心却永远和你一起的。”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
 
第49章
 
齐安东在等电梯时,条理清晰地和倪正青把带来的礼物梳理了一遍。他说话从容自若,还有心谈笑,似乎一点也没被陈衍影响心情。显示屏上的楼层从三到六,又从六到三。
 
“这电梯太慢了,老医院还是不行。”他侧着头对倪正青讲。
 
倪正青盯着他,忽然笑了,伸出一只手,在上行键上按了一下。
 
喋喋不休的谈笑戛然而止,齐安东沉默地站在电梯门前。掩饰被人拆穿的时候总是有些尴尬。
 
他们一路无声地到了卢老的房间,开门时卢开霁夫妻二人在说闲话,卢老心情像不好,对他点了点头,表情僵硬。
 
他们谈了会无关紧要的琐事,齐安东询问了卢老的病况,安慰了卢夫人。
 
卢开霁忽然问:“你是不是跟陈衍说《罪歌》背景有问题?”
 
“什么?”齐安东一头雾水。
 
“他说《罪歌》狄辉找他是要当枪手的,所以他不肯接。”
 
齐安东皱起眉,心里一股无名火,笑意温和:“我从来没和他说过这种话,相反,我劝他接过《罪歌》,可他拒绝了。说实话,我也弄不懂他在想什么。”
 
“陈衍跟您说是我说的?”
 
卢老摆了摆手。
 
齐安东在病房里坐了十来分钟,不好意思再打扰病人休息,放下东西便离开了。
 
“你怎么不问问他和小衍的事?”病房门一关,卢夫人低声问。
 
“小衍是我的学生,我不必顾忌,齐安东可不一样。”
 
“你们关系不是很亲近么?”
 
“关系再近,也隔着层皮。”卢开霁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疲倦地叹了口气,“我真是搞不懂他们,我是不是老了?”
 
“你是老了,好不容易肯退休回家休息,还总操心外头的事。小衍自然有他的福气,何必你多嘴?”
 
“你倒看得开。”卢老哼了一声。
 
齐安东上了车一言不发,眼看要到家了,倪正青忍不住对他说:“你回去别发脾气。”
 
“嗯?”
 
“你也看到了,韩天纵那么做八成是为了气我,可能也知道了什么,顺便气气你。”
 
“所以陈衍就清清白白,都怪别人招惹他?”齐安东嘲讽地说。
 
“你怎么这么拗呢?你就是那种人,那种——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每次出事,你不气别人,就气陈衍?你不去找韩天纵的麻烦,也不去找李启风的麻烦,只会揪着陈衍骂?”
 
“因为陈衍是我的人,他要对我负责,其他人跟我没关系。”
 
“错了,是因为你在乎他。”
 
“我在乎他那也是因为我付出了。我说你怎么回事,你是我经纪人还是他经纪人?你怎么总帮着他说话!”
 
“东哥,你先冷静,先别站在你自己的角度。我这么说,不只是帮他,也是帮你。你想想,他这么总跟你憋着劲你开心?你不也希望你们好好的吗?你再想想,以前那些人,来了又走的,谁让你这么生气过?为什么偏偏陈衍……他也没做什么,你就气成这样。”
 
齐安东抬头,倪正青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看着他。
 
他不说话,支着脑袋看窗外。过了好些时候,突然又问:“你觉得我喜欢他?”
 
“东哥,你自己想吧。”倪正青笑了。
 
“那不行,他不在乎我,我不能在乎他。”
 
“总有人要先妥协,为什么这个人一定要是陈衍?”倪正青劝他,“你让让步,不行吗?”
 
“不行。我二十年前发过誓,这辈子绝不为人让步,也绝不在乎别人超过别人在乎我。”
 
“为什么?”倪正青不解。
 
齐安东垂下眼睛,嘴角翘起,显得忧郁又多情。
 
“正青,你得知道,你谁也不在乎的时候,就谁也不会伤你的心了。”
 
他们到家的时候,陈衍早到了。
 
中午他师弟向他示好以后,他愣了几秒,然后摸了摸他师弟的头,让他别闹。
 
韩天纵撇撇嘴:“我是真心的。”
 
“既然不喜欢,不用在一起互相折磨。”
 
他师弟不服气:“那你跟齐安东为什么乐得相互折磨,不肯放手?”
 
“我有我的目的。”他拍拍方向盘,“这事别提了,走吧。”
 
陈衍想起刚刚医院门口的情景,知道齐安东回来了自己又该不好过,但他却不太害怕。他自以为已经承受过齐安东所有类型的怒火——吵架、冷战、威胁、动手;也自以为摸清了齐安东的底线——他不会让他进医院,也不至于用下作的手段害他。
 
于是他在家里等他,过了这一关,再等下一关。
 
齐安东一到家就问他为什么跟卢开霁说《罪歌》有问题。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罪歌》是狄辉拿来讨好哪个官二代的?”
 
陈衍心里一紧。
 
当时韩天纵在一边,他只好把向师弟说过的说辞再重复一遍,神志恍惚间却忘了他老师和齐安东的关系,也没想到这么快自己编的理由就会被拆穿。
 
齐安东看他面色紧张,无话可说,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入幕之宾太多,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他嘴上说的是《罪歌》的事,陈衍却知道他发的是韩天纵的难,不和他争辩,也不顶嘴,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听他教训。他从小乖巧听话,成绩好,没被老师训过,倒也是新鲜体验。
 
可他毕竟不是小学生,将到而立的人,被这么含沙射影地羞辱,臊得满脸通红。
 
他们在客厅僵持,钟嫂进门来做饭了。
 
齐安东兴许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终于消停下来。
 
但他在饭桌上也没给陈衍好脸色,陈衍动一动筷子他都能找到由头讥讽。最后陈衍也没心情吃菜了,多做多错,还要被骂,干脆只扒饭,吃白米。
 
钟嫂收拾了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看他们气氛冷硬,陈衍可怜巴巴地低头吃饭,头都不敢抬,心一软,多了句嘴:“这是怎么了,吵架啦?”
 
齐安东对她虽然不亲近,可也不刻薄,陈衍跟她关系更好,她看着他就像半个孩子,平时都叫“小衍”的,因此钟嫂也没觉得出言相劝不合时宜。
 
陈衍回头向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走,齐安东那边阴阳怪气地说:“吵架?没有,您多虑了,是有人不听话,欠教训。”
 
钟嫂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我看先生你们平时关系挺好的,夫……”
 
她本想说夫妻,又觉得不对,尴尬地改口:“都是一家人,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隔夜仇的。”
 
“谁和谁是一家人?”
 
陈衍看齐安东心情愈发不好,赶紧给钟嫂解围:“出了点事,没什么的,您先回去吧,家里人还等着呢。”
 
钟嫂点点头,笑着说了一句:“这人是铁,饭是钢,多大矛盾也不能碍着吃饭啊!齐先生您生气的时候也想想小衍的好,他前段时间每天给您做饭,手都伤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她换了鞋,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齐安东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嘴,“你叫他小衍?”
 
“哎哟,对不起啊,是陈先生,”钟嫂懊恼地说,“陈先生待我好,平时随便叫没规矩,我就给忘了。”
 
“是吗。”齐安东笑,“他待你好,让你叫他小衍,我待你不好,你一直叫我齐先生。”
 
齐安东又点点头:“是,我是跟您太生疏了,不够亲切,看来我得跟‘小衍’多学着点。”
 
陈衍暗叫不好,钟嫂还没发觉,羞涩地摆摆手,说:“没有,叫您齐先生是应该的,您对我也很好,只是您平时忙,我和陈先生就聊得多点。”
 
“他跟你聊天,给你钱了吗?”齐安东微笑着问。
 
“别说了。”陈衍低声说。
 
齐安东瞥了他一眼。
 
钟嫂说:“这……陈先生不嫌弃我,肯陪我聊聊天,哪还有出钱的道理?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齐安东想起方才,倪正青也说他不像话,这一个两个身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屁股都歪到陈衍那边去了。
 
他看陈衍低头隐忍的样子,忍不住要想他是不是耍了心机,故意拉拢他身边的人。加上今天他对卢开霁撒的谎,齐安东心里更觉得被人算计,不是滋味。
 
“他没给你钱,那你怎么忘了给你开工资的是谁?”他慢条斯理对钟嫂说。
 
钟嫂这才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紧张得手指直搓:“对不起,齐先生,我只是,只是看陈先生没怎么吃饭,他胃不好……”
 
“你记得很清楚嘛。”齐安东笑,转头问陈衍,“你怎么不好好吃饭?看人家担心的。”
 
陈衍攥紧了筷子:“东哥,咱们的事等会你怎么说都行,先让钟嫂回去吧,她儿子读书,还在等她做饭。”
 
“你们还真是有情有义。”他停了一会,说,“小衍不吃饭,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陈衍猛然抬头:“不是!”
 
钟嫂懵懵懂懂地说:“那我下次换别的菜……”
 
“不用了,”齐安东打断她,“您都说了,不能亏待他,我看,还是换个人给他做饭吧。”
 
“东哥!”陈衍喊道。
 
钟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齐安东这是要赶她,额头冒出汗,想上前几步说话。齐安东筷子尖一指,神色严酷,却让她不敢靠近。
 
“走吧,您孩子不还等着?”
 
第50章
 
钟嫂结结巴巴地说:“齐先生,对不起,我、我以后一定不多管闲事了。唉呀,看我这话说的,我、我……”
 
她伸出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多嘴。”
 
“别别别,回头得说我虐待人了。”齐安东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
 
陈衍回头,跟钟嫂说:“您还是先走吧。”
 
这么个情况,她留在这里,齐安东只能疯得更厉害。
 
钟嫂忐忑地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去望齐安东,见他没有反对,也没有阻拦,往后退几步,进了电梯。
 
她的手指紧攥着塑料袋的提手,嗫嚅着说:“我家孩子读书正到了用钱的时候,都指望我呢,齐先生,你看这……”
 
直到电梯门关上,钟嫂都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们。
 
人走了,陈衍才说:“东哥,你别迁怒钟嫂,你要有火气,朝我发就行。钟嫂跟你这么久了,知道你口味,你把她赶走,哪里去再找一个合适的?”
 
“合适不合适,不是靠培养吗。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陈衍噎了一下,又说了几句软话。他想上回因为宁致新的事求他他都答应了,这次大约也是发发脾气,闹一闹,不会真的辞了钟嫂。
 
结果第二天进来个小姑娘,拿着卡从佣人电梯直接上门的。陈衍一愣,问:“你是?”
 
小姑娘细细的眉眼,笑起来挺甜:“我叫吴莎,到这里给您做饭的。齐先生,你忘记啦?”
 
他才知道齐安东一点没妥协,真把钟嫂赶了出去。
 
他发着呆,回她:“我不是齐先生,我姓陈。”
 
“咦,别人跟我说是齐先生,地方是这儿没错吧?那这里有位齐先生么?我是不是上错了楼?这里太高级了,电梯卡一刷,一开门就是屋子,要刷到别人家去了多不安全哟。陈先生,地址我带着呢,您帮我看看,是不是这?”
 
小姑娘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讲话带着地方口音,拿出手机给他看。
 
“是这儿。”陈衍心不在焉,“这卡刷不开别人家的。齐先生过会回来。”
 
“诶,好嘞,那您和齐先生是兄弟?不对呀,您说您姓陈……”
 
“你去做饭吧。”他没气没力地说。
 
等齐安东回来,吴莎已经回去了,陈衍正对着满桌子的菜不知道怎么下口。这菜做得好,可色泽、香味,都浑不似往日了。
 
齐安东拉开椅子坐下,问他:“怎么不吃,难道这一个也不合口味?那行,我们再换。不过我可提醒你,我没多少耐心,换个几次兴许就腻烦了。”
 
陈衍抬起头,问:“你真把钟嫂辞了?”
 
“昨天不是说了么。”
 
“你……钟嫂儿子刚上大学,每年生活费都指望钟嫂那点工资。”
 
“关我什么事?我花钱雇人,只管她工作做得如何,要是想扶贫,我给贫困山区捐的款还少了?”
 
陈衍被他毫不遮掩的冷漠刺中了,质问他:“你知不知道人家过日子多辛苦?你就因为一时之气断别人一家的粮,让别人过不下去,你心里就不会自责?”
 
齐安东皮笑肉不笑:“我辞了她,她还能找别的工作,别说得我跟判官一样。谁离了我还活不下去了?”
 
“你想怎么样,你说清楚,别因为我连累别人。”
 
“我请的人我想辞就辞,你有本事自己再去把她请回来啊。”他摸出手机,给陈衍发了条短信,“喏,电话在这儿了,打过去找朱经理。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以后这就是你的责任田了。别烦我吃饭。”
 
齐安东说罢,端碗夹菜,吃得香喷喷的。
 
陈衍记得钟嫂去年跟他说过,她给齐安东做饭,足足三年了。就算没有多的相处,跟着他三年的人,他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鸡蛋里挑骨头,说丢就丢了,这得多麻木一颗心才能做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第一回 认识:“齐安东,你有心没有?”
 
齐安东从碗里抬起眼睛:“我有心,我的心天生就是硬的。”
 
“要唱的,”何见青笑道,“没人听也是要唱的。我从前就不是顶红的名角儿,如今天下太平,再回台上,更没人记得。可我们唱戏的,自个儿是活不下去的,没有戏台,没人捧场,和死了没有两样。”
 
“我们这儿不比北京城,您也不比梅先生,虽然条件简陋,但总归是个台子,能圆您的念想,也不算太亏待您。您说是不是?”
 
“是。”何见青很认真地点点头。
 
剧院经理笑得氵壬猥,走到他身后,悄声问:“听说您前些年同许老板在一块,外头战火纷飞,里头鸳鸯戏水。现今许老板客死他乡,您又与谁一处?”
 
何见青斜侧着头,含笑:“我仍与许老板一处。”
 
齐安东卸了妆,四下张望,未看见陈衍。刘复急急忙忙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蓦然站起,又去和洪子珍耳语一番,急急忙忙上车,赶向医院。
 
他跑到手术室外,看见卢夫人整个人软泥似的倚在墙上,忙去扶她。
 
“卢老这是怎么了?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卢夫人无力地摇摇头,靠着齐安东,挪到了椅子上坐着。
 
“他老了,不知道哪一天就去了。”
 
“您别说这种话,卢老吉人天相,会没事的。”齐安东低声说。
 
“他如果去了,我也就不久了。到了晚年,倒也不觉得死亡有多么可怕。”卢夫人脸色苍白地笑了笑,“还是你有心,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我跟老卢无儿无女,到这时候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帮衬。”
 
“您说的哪里话,卢老是我的恩人,要是没有他,绝不可能有今天的我。我也是没爹没娘的,卢老就是我第二个父亲,孩子帮父母,难道不应该?”
 
“你是个好孩子。”卢夫人拍拍他的手背。
 
他们在手术室外坐了许久,陆陆续续也有人赶来,还有不知哪家的记者,被护士拦在外面。齐安东和卢夫人单独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还真像一对母子。
 
卢夫人一直盯着亮起的红灯,无心说话,也根本吃不下饭,齐安东劝了几句,劝不进去,于是也陪着挨饿。到了夜色渐浓时,才有医生走出来,说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以后要接着住院观察。
 
卢老被推了出来,卢夫人坐在病床边,终于觉得困且饿了,齐安东亲自出去买了饭菜水果,陪她吃。
 
吃了几口饭,又说饱了,不再动筷。她给卢老擦了手脸,端详着他,转头对齐安东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应该的,您吃个苹果吧?”
 
卢夫人摇头,说:“我一直觉得你虽然手腕多,心却是好的。有些事我主张去和你商量,老卢却不同意。他是怕你们麻烦。”
 
“您说的是什么事?如果我能帮得上忙,我绝不推辞。”齐安东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现在说这事不合时宜,可我并不介意,我想你也不会介意。”
 
“您直说就行。”
 
“老卢昨天进手术之前还在跟我说这件事,和你也有关系。他退休后无牵无挂,唯一担心的,就只有一个人。”
 
齐安东心里有了一种隐约的预感。
 
“之前小衍也来看过老卢,他们聊了一会,聊得不是很开心。老卢知道你们在一起,非常生气。我们没有子女,小衍是老卢收的最后一个学生,读书的时候他经常到我们家来吃饭,来帮忙。也许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太多波折,他为人处世都比实际年龄显得稚嫩,我和老卢看着他,就像看自个儿的儿子。”
 
齐安东开口时,嘴里像喊了一块黄连:“是,这事儿是我不对……我……我会和卢老道歉的。”
 
“你没什么错,小衍昨天说了,是他自己答应的,他还说了,他妈妈生病,他缺钱。你们俩其实是你情我愿,我们本来没资格多嘴,可他不明白,你总该明白。你想和小衍这么过一辈子吗?”
 
他看着病床上的卢开霁,说不出话。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们是不会长久的。你不在乎,也没为小衍考虑,闹得人尽皆知。他跟你分开以后,在北京,是怎么也混不下去了。老卢说他是要毁了自己,这我同意,小衍也同意。”
 
齐安东略微惊讶,他以为陈衍懵懂无知,什么都不清楚。
 
“他说他心甘情愿。但我们不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趁你们这事还没发酵,如果你愿意,希望你们早点分开。你们并不是真心相爱,我看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要在一起,不是非彼此不可。”
 
现在他嘴里含的黄连整个儿吞下去了,唾液血液都泛着酸苦。卢夫人说的哪一句都对,句句有理,但她不在局中,又怎么辨析他和陈衍的纠葛?
 
他点点头,嗓音艰涩:“我回去和陈衍商量。”
 
“真分开了你也不要为难小衍,他有他的苦处。他家里的事,我和老卢会帮着的。唉……你们别怪我们,就当是两个老人、两个惦念你们的长辈,在家闲的没事,为你们操心了,好不好?”
 
“……好。”
 
走出病房,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安全指示灯亮着。他顺着指示灯去找出口,行至半程,茫然四顾——哪里才是通路?
 
第51章
 
齐安东脸色一直不好看,陈衍怕了他阴晴不定,闷头做自己的事,防地雷一样防他。
 
宽大的房间里,他们各占一边,陈衍几乎要忘了身边还有个人的时候,齐安东忽然叫他:“陈衍。”
 
他扭过头。
 
“卢老说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给你妈治病,是不是?”
 
他听不出齐安东的意味,只说:“……是。”
 
“钱够了吗?”
 
“算……够了。”
 
“什么叫算够了?还差多少?”
 
“不知道后续治疗方案,但是……应该是够的。”
 
齐安东点点头,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卡:“上面还有点钱,你拿去,划到你卡上,密码你知道。”
 
“你……”他看着那张卡,不敢接,他吃了太多回苦头,知道糖衣里裹着的八成是炮弹。
 
齐安东把那张卡放在桌上,和朋友叙旧一样,笑说:“我不欠你了吧?”
 
陈衍茫然地伸手摸了摸那张卡,更茫然地抬头,问:“东哥,你说什么?”
 
齐安东没回答,反而站起来,拉了他的手,往卧室走。
 
进了房间他就开始解陈衍的扣子,一颗一颗,眼神偶尔相触,全是缱绻柔情。
 
陈衍心里有颗皮球,落在地上又弹起,一下下砸他的心口。他伸手拦住齐安东:“东哥……你别不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他哪里能跟齐安东比力气?扣子解完,上衣落了地,齐安东抱住他,在他脖子上闻了闻,又咬了咬,像在掂量一块蛋糕,舔掉奶油再尝尝芯子还是不是当初的味道。
 
他把陈衍圈在怀里,脑袋搁在他颈上,说:“我知道你喜欢韩天纵,刚见你那会我就知道了。”
 
在这种姿势下提起别的人,他也不嫌破坏气氛。
 
陈衍身体一僵,齐安东在他耳边轻笑:“别怕。我一直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钱,和他牵手才是真心嘛,我懂。你写何见青的时候在想什么,想你师弟?你和别人上了床,心还是干净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我……”
 
“嘘,别说话。我以前喜欢听你说话,现在不喜欢了。我们只是交易,你和你师弟是灵魂伴侣。可惜你喜欢你师弟,你师弟却喜欢正青,正青又不喜欢他,你说,这算不算天意作弄?”
 
那只手滑到他身前,拉下他的拉链,伸进去一寸寸丈量他的腰线。
 
“我不喜欢他了……”陈衍心里跳得厉害,说出话一句三抖。
 
“你总在我面前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像我强迫你。当初我强迫你了吗?没有。你需要钱,需要资源,我刚好有,我就成了恶王母,拆散你和你心里喜欢的人。可我有错吗?”
 
“你没有,你没有,没……”他的裤子无声无息落在地上,光溜溜地蹭着齐安东西装的布料,体热隔着层遮挡透过来,没那么温暖了。
 
他们交错的脖颈分开,齐安东把额头抵在他额前,委委屈屈地问:“我没有错,为什么他们都怪我?都说我做得不对,好像我害了你,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他把陈衍推到床上,他们合二为一。
 
“痛……东哥……”陈衍眼角挤出一滴眼泪,疼的。
 
“可是我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我做错了什么。钱,名,利益,虚荣,我能帮的都帮了,他们还是觉得我对你不好,无情无义。”
 
陈衍伸手去关灯,齐安东下一秒就把灯打开:“别动,我得看看你。”
 
那灯开了一夜,到第二天天蒙蒙亮,透出灰白的光。
 
齐安东靠在床头抽烟,烟雾和灯光缠在一起,将光晕得更散乱,没有形状地漂浮在半空。
 
“卢老昨天进手术室了。”
 
陈衍睁不开的眼睛忽然张开了,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齐安东磕了磕烟灰,抱着双臂,语气微妙:“他很担心你,担心你跟我在一起,被我带坏了。”
 
他笑了几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最后肯定是毁了?”
 
陈衍抓着被子,毫无作用地裹在身上,看着他发愣。
 
“我以前喜欢你,喜欢以前的你。现在你变了,而且一天比一天离从前更远。我中意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还不肯放手,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陈衍喃喃自语,“我不一直在扮你喜欢的样子么?可我学得不到家,我们还是三天两头吵架。我真累。”
 
齐安东吸了口烟,说:“你是过了花期的花,只能一天比一天衰败,时间不能倒流,你也变不回去,你再也不会是我想要的人。”
 
烟气随着他的话从嘴里冒出来,带走了他眼睛里最后一点不知是不是伪装的温情。
 
他说:“你累,我也挺累的。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跟你在一起到底是利大,还是弊大,你猜怎么着?我想来想去,竟然没想到一点和你在一起的不可替代的好处。”
 
他把烟屁股仍在烟灰缸里,从床上站起来,浑身赤裸,沐浴着晨光,像雕像。
 
这尊雕像得了生命,慢慢回转来,对他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逆着这么强的光,把脑袋都照得撕裂般痛,陈衍竟还是能看见齐安东的眼睛。他的眼睛比太阳还亮,眼里全是冰山反着白光,冰山撞到一起碎成海水,也是冰冷彻骨的水。
 
他们以前吵架,现在吵架,吵来吵去齐安东的怒火他已见怪不怪了,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眼里没有愤怒,只剩漠然。似乎以前他和陈衍发脾气都是指望他有朝一日改了,继续好好过日子,而现在他已经彻底放弃。
 
我要去看看老师,老师还在病房里。陈衍想。
 
他这么想着,却动弹不得,一直到齐安东走出卧室,走出家门,还泥塑般坐在床上。
 
崭新的家具焦黑了半边,他们之间隔着一阵热浪,两相对望都是不甚清晰的晃动的虚影。
 
“我问你,这许多年来,与我同进退、共生死,可曾有过真心?”
 
何见青略略低下头去,嘴唇翕动,只答二字——
 
“不曾。”
 
许老板笑得惨淡:“我却……”
 
他的话没说完,或许是太伤面子,出不了口,或许是被腾空的烈火融了半边。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都与齐安东打招呼,夸赞他演技好,热乎乎的奉承话一筐又一筐,他微笑着道谢,耳里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有绿色的幕布,铺天盖地,把他整个人包得密不透风,像块缚死了的茧。
 
洪子珍从椅子上下来,同他说话,他仍是听不见,其间夹的一句闲话他却听进耳朵了。
 
“陈衍今天也没有来。”
 
他向场边陈衍常坐的位置看了一眼,果然没来。他有些恍惚,戏里的情绪还没褪去,他忽然生出一种念头,以为陈衍永远不会来了。
 
这时有人扯他的袖子,他一低头,是个面容俊挺的男人,神色间颇有些不好意思,又用手捋着头发,似乎为自己的容貌自信。
 
这样羞涩又骄傲,和陈衍刚见他时一样。
 
“有什么事吗?”他难得地露出个真心的笑容。
 
“哦,”洪子珍凑过来,“这是单玉,我们公司的新人,听说你在这里拍戏,非要来看你。人家在边上等了好几个小时呢。”
 
“是么,辛苦了。”他摆出前辈的姿态。
 
“嗯,在那儿坐着。”单玉微微歪着身子,指着场边某个座位,模样很可爱,也很单纯。
 
“你一直盯着我。”
 
“你看见我了?”单玉惊讶又开心。
 
“很难不看见。”齐安东和善地说。
 
其实周围看着他的人那么多,他哪里注意到单玉了?只是随口编来哄哄人家。
 
他们聊了一会,洪子珍来约齐安东吃饭,他婉拒了,说回家有事。
 
“有事啊,我懂的。”洪子珍挤眉弄眼,单玉好奇地望着他们。
 
他那种猥琐的暗示与陈衍有关,齐安东心里一阵厌烦。
 
陈衍还在家里,他一直在家里。
 
“东西收好了吗?”齐安东状似随意地问,打开冰箱,喝了一大口柠檬水,一股冷气下肚,把心肺都冻成坚冰。
 
“东西不多,”陈衍说,“就是房子还没找好。不过我可以去师弟或者李启风那儿借住几天。”
 
“不用,你慢慢找,三两天我也无所谓。”齐安东耸耸肩。
 
陈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齐安东也没主动问。
 
客房没收拾,他们依然不明不白地睡在一张床上。
 
床中间也没划线,也没挖战壕,但他们各睡一边,谁都没越界半分。
 
左边入了梦,右边也入了梦,只是梦不到一起。你的阳关道我的独木桥,硬凑了这么几年,终归还是两路人。
 
第52章
 
李启风打电话给陈衍,试探着问他听没听见外面的传闻。
 
“说什么?”陈衍问。
 
“都是他们八卦,恨不得从石头缝里扒出新闻来,其实没有什么。”
 
他心里紧张起来,以为是他和齐安东的事传开了,口吻严肃:“有什么事你千万别瞒着我,不然以后别来找我吃饭了。”
 
李启风会错了意,忙说:“别别别,其实真是没影的小道消息。说齐安东最近和一个小演员走得很近……”
 
“哦,”陈衍松了口气,“那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李启风急了,“他明明跟你在一起,还在外面勾三搭四!”
 
“你不说是没根据的小道消息么?”
 
“呃……可这样毕竟不好,别人知道了也会背后嘀咕。”
 
“谢谢,”陈衍笑,“不过,我跟他不在一起了。”
 
“啊?”李启风惊讶了一下,又马上高兴起来,“那太好了!你可终于清醒了。我就说他不行……哦我不是说他人不好,就是,你们俩不合适,你懂吗?嘿,你今天这是怎么开了窍了啊哥!”
 
“没,是他提的。”陈衍的一只耳朵被手机捂热了,另一只还凉飕飕的,叫人难受。
 
“什么?!”那边暴跳如雷,“所以他跟单玉是真的?!”
 
“单玉?”
 
“就那个小演员!真他娘的不是东西……真他娘的……”李启风支吾了半天,也没想出够脏够狠的词骂他。
 
陈衍挂了电话,写了半天稿子,忽然发起呆来。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下意识地就搜了齐安东的名字。
 
前几条挺正常的,无非是新闻,还有小女孩的充满幻想的爱慕,往后翻了翻,才看到所谓齐安东的花边新闻。
 
单玉……原来是这两个字,他想。
 
微博上多的是人喜欢看两个男人的八卦,他认真看了看那些说齐安东性取向不明的内容,发现实际上单玉和齐安东并没什么交集,那些所谓的甜蜜时刻也多是揣测。可除了粉丝和路人的意氵壬之外,竟还有自媒体和营销号的稿子,这事幕后明显有人为推动的痕迹。
 
齐安东不会做这种事,那么只有单玉了。
 
陈衍关了手机,他没义务帮齐安东操这份闲心。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厢情愿的炒作,只有李启风傻乎乎地打电话来安慰他。
 
他笑着摇摇头。
 
家里新来做饭的小姑娘吴莎直到半个月以后,才见到她东家齐先生。要不是那天齐安东回来得早,她都开始怀疑这房子里其实只住着陈衍一个人了。
 
她见识不多,可齐安东她还是认识的。她见着他,先是脸红激动,不敢和他说话,躲在厨房手抖,盐都放多了几回,后来才渐渐平静下来,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跟齐安东多讲些话。
 
齐安东其实不乐意和她说话,可他不表现出来,只和和气气地跟吴莎聊天。小姑娘忸怩得很,总是动动头发,动动衣角,怕自己不够干净漂亮。
 
自那之后,吴莎的打扮也明显不同了。她却不想想,齐安东平时见的都是俊男靓女,她再修饰又怎么比得上他身边熠熠星光?
 
以前她和陈衍也说几句话,但陈衍记挂着钟嫂,没法对她太亲近,所以她只例行公事般讨好讨好陈衍,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现在见着齐安东了,这人高大英俊,声名在外,加之没有架子,待人宽容,她终于找到目标,花枝招展地每天从电梯间飞到厨房。哪怕齐安东一个月二十五天不在,她也毫不懈怠梳妆打扮,并且想方设法在家里多待一会,盼着齐安东早点回来,和她撞上一面。
 
吴莎曾经工作过的家庭都十分富裕,因此她本人的穿着倒不俗艳,但脱不了金钱的桎梏,总透着股低廉的味道。陈衍很不忍心,想提醒她,又不好说出口。
 
“陈先生,您和齐先生是什么关系呀?”涂红的指甲搭在杯子上,吴莎拐弯抹角地问,“我听说有钱人,有的有富贵病,跟正常人喜欢不一样的,是吗?”
 
陈衍看都不看她,说:“没什么关系,我在这借住,马上就搬走了。”
 
“哦,那以后见不到您了,真可惜。”她遗憾地说,眼神却已经飘到窗边,等着齐安东了,兴许在窃喜以后没人打搅,让她能大展拳脚。
 
一开始见到齐安东的时候,吴莎还不是这样的,她对齐安东是纯粹的崇拜,后来在齐安东有意的纵容下才变了味,以为自己有和主人家发生什么的机会。
 
“不可惜,没了我,不知道还会有谁。”
 
吴莎一愣:“怎么,齐先生经常有朋友来借住吗?”
 
陈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那句话太酸,不上台面,于是不再说了。
 
他再在家以外的场合见齐安东,是业界的一场活动。
 
洪子珍说是洪达主办的,给他递了邀请函。陈衍去了,他没有不去的道理,不能因为一个齐安东,就自绝后路,脱离这个圈子。
 
他自然不必走红毯,到了就站在边上,看各路明星环肥燕瘦地招摇而过。
 
齐安东的女伴是洪达的女艺人柳羲,年轻,有野心,充满风情,如日中天。她不像普通女星一样白皙,蜜色皮肤配金色长裙,站在齐安东身边,两人互相抬衬,气势如虹,高得要到天顶上去。
 
柳羲人如其貌,大气爽朗,走完红毯一点没缠着齐安东,和他聊了几句就去找其他人了。倒是一个俊朗的男人迅速走过来,和齐安东讲个没完。
 
陈衍觉着那人有点眼熟,盯着看了好几秒。齐安东不经意间朝他看过来,他惊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
 
满场金光闪闪的人他不认识几个,独自待在这里,正觉尴尬,忽然看见宁致新,想起他的新戏十分成功,还没道贺,于是向宁致新走过去。
 
宁致新看到了他,陈衍露出个笑容,对方却急急忙忙撇开身,去和旁边的人说话。
 
陈衍的脚步停在那里,端着酒苦笑。上次见他就该发觉苗头了,这回他还自找没趣。
 
身后有人拍他的肩,一回头,却是齐安东。
 
“这是陈衍,我新戏的编剧。”他给身边的男人介绍。
 
那人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警惕,笑容满面地和陈衍握手:“你好,我是单玉,洪达的一个小演员,新人,请您多多关照。”
 
陈衍伸了手,笑:“谈不上,久闻大名。”
 
“是吗?”对方挑挑眉,“陈先生看来消息灵通,我的处女作还没上映,您都听说过我了。”
 
话里夹枪带棒的,陈衍大约知道是为什么,他也不恼,说:“不是,我是——”
 
我是在你和齐安东的花边新闻里知道你的。他说了一半,才觉得不对,生硬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您是听了那些不实新闻吧。”单玉说。
 
陈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条件反射地看向齐安东,又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齐安东再不会为他说话,也不会护着他了。
 
“那都是瞎编的,现在的人就喜欢看博眼球的东西。”齐安东轻描淡写地说。
 
“没错,陈先生千万别对我有什么误解,不然我以后可少了一碗饭吃。”单玉笑着说。
 
“哪里。”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李盼来找他说话,陈衍终于从单玉和齐安东的包围中脱身,和她去一边闲聊。另一边齐安东也在和单玉聊天,陈衍余光留意着,看见他们两越靠越近,单玉笑得肩膀都在抖,齐安东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十分亲密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齐安东从单玉盘子里插了块水果吃,单玉又把另一块送到他嘴边,他鼻子嗅了嗅,摇摇头,单玉就拿回来自己吃了。
 
这不算私密场合,齐安东从不曾在外面和其他人这般做派。陈衍想到那些P得花里胡哨的图片,一时竟不能肯定推动那些八卦的到底是单玉还是齐安东了。
 
“心不在焉的,看什么呢,你吃醋?”李盼笑眯眯地问。
 
“别瞎说。”
 
“最近你家那位新闻传得满天飞啊,真没吃味?”
 
“我跟他早不在一起了。”
 
“啊?”李盼怔了一下,笑得挺不是滋味,莫名其妙地说,“他们这些人,都流行三天换个情人?”
 
“你说谁?”陈衍问。
 
“没什么。”李盼眨眨眼,低落一扫而空,“太吵了,我们去外面吧。”
 
齐安东的最后一场戏在早晨,室内。
 
许老板正准备出门,却和何见青吵起架来,刚打开的门又重重关上,一道巨震。
 
“你个戏子,知道什么!”
 
何见青把梳子一砸,菱花镜里狠瞪着他:“我就算是个戏子,也知道国恨家仇,不能与日本人为伍!”
 
“你以为你用的,吃的,穿的,都是天上掉下来的?”许老板冲到他身后,手背在他脸蛋上一抹,“没有我和日本人周旋,你还能好吃好喝地养在家里,每天上天台唱你那些氵壬词艳曲?!你知道国仇家恨,却不知道停停你那招灾惹祸的嗓子!”
 
“我唱我的戏,和别人有什么相干!我不在戏园里唱,就在楼道里唱,在大街上唱!天下人都听得!”
 
“行,你爱唱,我随你去唱!走出这个门,以后千万别哭哭啼啼地来找我!”
 
何见青一扭身站起来,顶着梳了一半的头发,冲出门了。
 
最后一场戏却不是结局,结局早拍过了,因此拍完也没有结束的感觉。总是如此。
 
只有时间并不等你,完了就是完了。
 
第53章
 
陈衍终于从齐安东家搬了出去。
 
他们本不必再见,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可《高楼见青》进了宣传期,他们不得不又经常会面,于是分也分得不利落,藕断丝连。
 
房子是李启风帮着找的,也是李启风帮着搬的,就在李启风自己租的房子隔壁。他最近不想和他师弟多打交道,韩天纵是一条线,缠进了齐安东的线团里,他宁愿离这团乱麻远远的。
 
他找了个空闲的周末下午,买了些水果,循着手机里发来的地址找到朝阳一个破旧小区里去。
 
小区很老了,物业不太管事,地面铺着一层久无人扫的落叶,一些是新鲜的黄绿色,一些已经枯干得一踩就碎。
 
保安在打盹,闲人出入压根不管,他找到三单元,楼道口有扇铁门,也是锈迹斑驳。按键不太灵便,陈衍反复好几回,才吃力地按下了403。
 
过了一会有人应答,一道年轻的男孩声线。
 
“请问是钟慧芳家吗?”
 
“是,你是哪位?”
 
“我是她的朋友,叫陈衍。”
 
这该是钟嫂的儿子。
 
“等等。”
 
声音忽然远了,隐约在问屋里另一个人认不认识叫陈衍的。
 
门锁咔哒一声。
 
“上来吧。”
 
陈衍进了狭窄昏暗的楼道,一到钟嫂家就闻到一股混杂着肉菜和陈旧的生存气味。
 
“小衍怎么来啦?”钟嫂围着围裙走出来,“吃饭了没?我待会要去上班,家里一向吃饭早,一起吃吗?”
 
“不了,我刚吃过午饭。”陈衍对她笑。
 
他在低矮的沙发上坐着,钟嫂的儿子给他端来一杯茶,面前的粉色塑料瓜子盘里是熟悉的糖果——是好几个月前齐安东给她的。
 
他放下水果,和男孩儿聊了聊天,等钟嫂做完饭,才问道:“您现在找着新工作了?”
 
“诶,没齐先生给的钱多,但是我急着上班,就不挑。”
 
陈衍点点头,闲谈几句,看他们准备吃饭,也不多留。
 
还没走到一楼,钟嫂就追了下来,拉着他的手,把一个红包往他手里塞,责怪道:“怎么还给钱!”
 
“要不是为了我,您也不会要重新找工作。”
 
“这怨你什么啊!真是,快拿回去!”
 
他坚持不收,和钟嫂一推一拒,僵持不下。
 
陈衍心想你是不知道,当初我和你亲近,就是为了有这么一天你会站在我这边,帮我说话。要不是我这份算计,你也不至于丢了饭碗。
 
现在回想起来,几年前的事都像梦一样不真实了,人果然不能企图设计自己的轨迹,因为你不知道哪天就会遇上超出计划的意外,然后一切都偏离预想。就像他早已不再试图从齐安东身上寻找破绽,也早已不再指望拿钟嫂当盾牌。
 
也许是惩罚他的轻率和自以为是,他曾经的心机以一种并不乐见的形式实现了,而他无论怎么弥补也再无法减轻愧疚和自责。
 
最后打动钟嫂的还是她的孩子。
 
“您儿子这个年纪,正是花钱的时候,您不需要钱,那就拿这钱给他买双鞋,买身衣服,买几本习题集,好不好?您要不愿意收,也可以等孩子赚了钱再还我。”
 
陈衍进门的时候看见鞋架上都是旧得快破的运动鞋,白色染成了黑色。他有过学生时代,知道单纯又无知的孩子多喜欢对别人的衣着打扮品头论足,也知道他们无意间会给家境不那么好的同学多少压力。
 
钟嫂儿子在学校想必过得不好,而他或多或少对妈妈抱怨过这件事。
 
所以钟嫂不再推辞,收下了钱,把陈衍一直送到门口。
 
“您别送了,我这就搭车走了。”
 
“谢谢你,小衍,你心肠真好……”钟嫂看着他,眼里感激又感动。
 
陈衍避开她的谢意,道了声再见,匆匆离去。
 
他对她最后的善意,就是祈祷她余生再不会遇见他这样的人。
 
陈衍回到他还不那么熟悉的新家,掏出钥匙,对面的门打开了,李启风探出头:“你可算回来了,我收拾了好多东西给你。”
 
李启风缩了回去,过几分钟抱着一大堆杂物从门里钻出来,进了陈衍的家门。
 
“你怎么电饭锅,不是,垃圾桶都搬来?!”陈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放下的那一抱东西。
 
“反正我有多的,省的你再买。”他把被褥床单拿进卧室,就开始铺床。
 
他铺床的背影十分笨拙,不太熟练,估计在家里不常干这种事。陈衍看不下去,把他拉开,自己上了。
 
“不太会,”李启风不好意思,犹犹豫豫地问,“你……还好吧?”
 
“什么?”陈衍头也不回地问。
 
“不伤心吧?”
 
“你想哪儿去了。”
 
“不伤心就好,不值得!我就怕你跟天纵一样要死要活的。”
 
“我们不同嘛,他是真喜欢正青哥。”
 
陈衍低着头,把被子往被套里塞,此时他心无杂念,眼里只有那片白花花不平整的被芯,一心一意地处理它。
 
他其实对絮状物有点儿过敏,每次收拾床铺喷嚏都打得要去半条命。
 
接连不断的喷嚏让他鼻涕眼泪一大把,眼花花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陈衍,陈衍哥,你哭了?”
 
李启风坐到他边上,他只能看到一大团黑影,那团黑影晃了晃,给他擦擦眼泪。
 
“脏,”他把脸别过去,“没哭,过敏。”
 
一阵敲门声响起,陈衍指使李启风去开门。过了会黑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团灰影。
 
“陈衍,”那声音说,“别为王八蛋哭啊,不值。”
 
“嘿,我也这么说了!”李启风说。
 
“正青哥,我是……过敏。”陈衍重申。
 
“行行行,你是过敏。”倪正青伸出胳膊揽着他,“你肯哭还算好,哭完就没事了。”
 
他继续打喷嚏流眼泪,折腾累了嘴里还不停重复:“过敏……”
 
倪正青拍着他的背:“你上次说什么来着?有些事憋在心里久了人会扭曲的。你要哭不够,下次我去后海哭的时候开车来接你,一块儿哭。”
 
李启风默默把一满篓纸团拿出去扔了,陈衍靠着倪正青,用张纸捂着眼睛鼻子,张大嘴喘气,天昏地暗,一阵阵晕眩。
 
真是一场闹剧,他想,他们都不信,可我真的是过敏。为了齐安东的事,有什么好哭的?别人不知道我跟他怎么回事,你们还不知道吗?
 
他满腹疑惑,真没觉得自己多伤心,只觉得过敏真是折磨人的一件事,把他累得从里到外精疲力竭。然后他就趴在那团没理完的白棉花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洪有为很看重《高楼见青》。他放了话,说要给儿子最好的机会、最有力的支持,洪子珍却笑了笑,对陈衍说,洪有为肯下血本做宣传,八成是看中了电影本身获奖的潜力和齐安东的票房号召力,想做一举两得的买卖。
 
不管谁说的是实话,陈衍都不在乎。他得到了他应得的稿费、眼看着要声名大噪,还能借洪有为的东风冲一冲奖,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每隔几天就抽出时间去看望卢开霁,卢老已经好多了,他也时刻关注着电影动向,最近面对陈衍总带着骄傲和失落混杂的表情,还夹杂着一点对他迷途知返的庆幸。
 
陈衍不与他聊齐安东,他们像还在学校时一样聊电影,聊剧本,闲谈和开玩笑。
 
卢老说小衍呀,你终归是成功了。
 
他说老师,还没呢,我真成功那天你可一定要看着我。
 
《高楼见青》的曝光率越来越高,洪子珍和齐安东是关注的焦点。而紧随其后出名的人——意想不到,却是单玉。
 
由于电影题材的特殊,齐安东的同性恋传闻愈加频繁地被人提及。不得不说,不管制造这出绯闻的是谁,他都选了个难得的好时机。
 
齐安东的粉丝对这件事评价十分两极,恨单玉的恨不得他去死,诅咒谩骂火葬场迎头而上,不那么抵触的则呼吁大家理智,表了态说只要齐安东喜欢,是男是女,是条狗都无所谓。
 
一旦从小圈子发酵到大众视野,这件事就变得更复杂了。哪怕是好莱坞,出了柜的演员都会自动降一级,更何况国内这样的环境,加上单玉和齐安东实在地位不对等,一时间口诛笔伐,唾沫星子四溅,差点把单玉淹死。
 
单玉那边迅速出了声明,谴责造谣传谣的人,并说齐安东和他是普通朋友,也是他敬仰的前辈,他们没有特殊关系。
 
可是众所周知,这种话是没人信的。
 
单玉去找齐安东,请他也发一份声明,齐安东答应了,却迟迟不见动作。
 
倪正青问他要不要出面澄清,他不置可否,大有一拖再拖的架势。他搞不懂齐安东,问他:“你到底要怎么样?给我透个底啊,我是你经纪人东哥!你能不能别把我蒙鼓里?”
 
齐安东玩着手机,摸摸下巴,不回答。
 
刘复在一边倒茶,颠颠地给他递上来,说:“一个两个都想借东哥炒一把,把自己炒糊了呗,活该!”
 
倪正青皱着眉望了他一眼,刘复没察觉,又说:“还有之前那个编剧,不也眼红单玉出名,开始炒了?”
 
齐安东抬头:“你说谁?”
 
“陈衍啊!东哥你没看到啊?人家新闻都出了!说和你甜蜜合作,片场秀恩爱呢!真恶心。”
 
第54章
 
齐安东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去?”倪正青问。
 
“当然是去问个明白。”
 
“问谁,陈衍?”倪正青皱起眉,“你真信是他发的通稿?”
 
“信不信,总要他给句话,我从来没有不明不白给人当枪使的爱好。”齐安东抬起下巴,左右瞧了瞧自己剃得光溜水滑的下巴。
 
他急匆匆地差使刘复为他开车,倪正青劝他冷静一下,他不以为然。他和陈衍之间几时需要冷静了?他想问他什么话,还要斟酌再三不成?
 
“去哪儿啊?”刘复问,“您知道地址吗?”
 
齐安东偏偏头:“不知道。”
 
“那……”
 
“发个短信,问你正青哥。”
 
他坐在车上,发动机还没开,就生出一股激动,为他将要去的地方、将要见的人。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独处过了,这好几个星期里都没有分享过同一份气息,他们要么是在公共场合遇见,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互相点头致意,要么是在发布会上,被远远地隔开。
 
那次他坐在人群簇拥的正中间,熟稔地使自己的目光扫遍全场,让每一个记者和嘉宾都觉得自己被关照到了。他自然也遥遥看过一眼陈衍,也许不止一眼,都夹杂在无数平凡普通的眼神里。
 
陈衍坐在最边上,没人提及他时就神游一样发愣,游离在主创之外,跟他真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齐安东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既有点兴奋又有点悸动,似乎在他面前的是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让他整个人都觉得愉悦。
 
真见到陈衍时他反而没有太多感觉。他们说话的氛围还像从前那么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变,但语气分明又生疏了。
 
陈衍给他泡了杯茶,没他在家喝的那么好,但口味很相似。
 
“有什么事吗?”陈衍终于坐下来,正式地问他。
 
齐安东有种把所有地方都变成自己领地的本事,他坐在陈衍对面,衬托得陈衍倒像个客人,像还寄居在齐安东家屋檐下一样。
 
“哦,最近有传闻,说我们曾经有过不正当的关系,”他停顿了一下,心想新闻虽属实,却已经过期了,他们如今实在再正当不过,“你知道,我很看重自己的名誉,我相信你也一样。所以方便的话,想请你发一份声明,表明我们只是合作伙伴——当然,我这边也会出面澄清,如果有人继续在背后操作,我的工作室之后会采取法律手段。”
 
陈衍像没听懂,眨了眨眼,他这个动作齐安东很熟悉,每次他做这个表情,就仿佛在说“我们真是难以沟通”。
 
“说你和……谁?我?”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
 
齐安东不经意地打量着他家里的布局和摆设,认为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整个儿不是人住的地方。
 
“不是你,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可是……你的传闻不是和单玉的吗?”
 
“那是两码事,”齐安东摆摆手,“和他的问题我也会解决,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陈衍心里冷笑,你那么在乎你的名誉,匆匆跑到我这里来兴师问罪,和单玉传了几个月的绯闻倒不急着解决。
 
此时此刻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讽刺齐安东了,他们不存在任何交易,但他没有心情嘲讽他,齐安东来找他是件好事,他得搞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我还不知道,”陈衍说,“你有资料吗?借我看看。”
 
齐安东审视地看了他一会:“你不是有微博吗,真不知道?”
 
他自认为是大忙人,平时没时间看微博,只看看新闻,没传开的事没听说很正常,但陈衍每天闲着,微博评论也不多,自称一无所知就显得太不可信了。
 
“我真没消息,”陈衍压着火气,“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
 
“不能,没带,”齐安东干脆利落地说,“回去发给你。”
 
他又补充:“之前说的事还是请你考虑,对你对我都好。”
 
说着他就站起来:“不打扰了。”
 
陈衍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好走不送。”
 
齐安东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一般他这么停在门口都没好事。陈衍警惕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说:“你搬家我也没带礼物,下次补。”
 
“不用,也说不好住多久又会搬。”
 
他点点头,装没听出陈衍送客的意思,自作主张地转身回来:“带我看看吧。”
 
就算不在一起了,他还是这么霸道,说一不二,没脸没皮,前一秒还把你当敌人,后一秒就把自个儿当你朋友了。
 
陈衍十分敷衍地带着他到处转了转,他走到卧室门口,很亲近似的自顾自走进去,上下扫扫:“这是你卧室啊,还挺温馨的。”
 
这就是睁着眼说瞎话了,卧室里除了基本摆设桌椅床柜,什么也没有,跟家徒四壁也差得不远。
 
陈衍站在门口,齐安东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脸。他很不耐烦地说:“比不上您家。”
 
齐安东轻轻笑了几声,闭上眼睛。他鼻腔里全是陈衍的味道。
 
陈衍在窗户边看着齐安东的车走远了,才终于安下心。
 
“把网上那些新闻稿子的资料整理一下发给我。”齐安东坐在后座对刘复说。
 
“好嘞,”刘复把着方向盘,“他承认了不?”
 
齐安东皱眉:“什么认不认的,我说是他了吗。”
 
“啊?不是他还能是谁啊,这事儿别人又没好处。东哥,你没觉得是他,那你来这儿干嘛?”
 
“别多嘴,开你的车。”
 
齐安东闭上眼。车里的薰香太难闻,迟早给换了,他想。
 
刘复没过多久就把资料发给他了。
 
转发给陈衍之前他先自己打开看了看,果然都是些小道消息,几个转发不过百的营销号,下面大多还是他的粉丝在骂博主。那陈衍没听说就太正常了,这点流量谁都不会当真,也瞧不上眼。
 
他本来就没觉得这事是陈衍干的,现在看到新闻里的照片,心中更定。陈衍是别人多看两眼都觉得尴尬的人,说他发新闻就算了,在新闻里附上自己的照片?打死齐安东都不信。
 
那到底会是谁?他敲了敲脑袋,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真的只是圈里谁碎嘴,无意说出去了?毕竟知道他们关系的没有一千也有一百。
 
算了,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事,那就不管了。他随手点了转发,把它抛之脑后。
 
陈衍在家里如坐针毡,没几分钟就打开邮箱瞅一眼,他真被齐安东吓着了。值得齐大明星百忙之中专程跑一趟来找自己,这事传多大了?多少人知道了?他一想到以后会被这样那样的人指指点点,还会被家人朋友知道,就静不下来,心急如焚。
 
终于等到齐安东给他发资料,看完后他倒平静了一些,看来事态并没有多么严重。
 
他放下心来,手机响起,洪子珍给他打了个电话。
 
“陈衍啊,你跟东哥的事怎么传出去了?”
 
“你听说了?”陈衍有些惊讶,这么点浏览量,居然还会惊动洪子珍。
 
“你们可都是《高楼见青》的脊梁骨啊,我能不上点儿心吗,这当头千万别给我整出乱子来啊哥。”
 
“嗯,下午齐安东找过我了,我等下在微博说一声,应该没什么影响。”陈衍笑着说。
 
洪子珍沉默了一会,问:“齐安东让你在微博说的?”
 
“是啊,他说让我发声明,他自己也会发。”
 
“哦……那既然东哥管了我就不操心了,你们自己做主吧,挂了啊。”
 
陈衍心悬了一天,好不容易放下来,觉得有点累了。
 
他掏出手机发了几句惯常的话,大意是他和齐安东合作很愉快,东哥是个很敬业很优秀很提携后辈的演员,和他合作是自己的荣幸,学到很多之类。末尾又说最近有人散播不实消息,说他和齐安东关系不一般,这都是谣言,希望大家不要相信,不要给东哥的名誉造成不好的影响。
 
他最近因为《高楼见青》很涨了一些粉,虽然本质还是无人问津,至少也会有回复有转发了。发完他就抛开手机睡了,认为这件事只是投进湖心的一颗石子,造成些许波澜,之后再与他无关。
 
第二天齐安东是被手机吵醒的,他摸索着按下外放,倪正青就在那边骂他:“你疯了?!我打电话给陈衍,他说是你让他发的!”
 
“啊?”齐安东梦还没做完呢。
 
“你刚醒?”
 
“眼睛都没睁开。”
 
“你上微博看看。”
 
“等等啊。”齐安东趴床上打开微博,头条就是“新欢旧爱?!齐安东的几任同性情人!”
 
“什么几把玩意儿。”他嘟哝着。
 
“你自己点开看就知道了,随便点一条。”
 
他点了个浏览量最高的,就看见陈衍的微博截图明晃晃挂在上头,上面写他和齐安东并无关系,希望大家不要信谣言云云。
 
“我操!”他骂到。
 
“看见了?是不是你让他发的!”倪正青逼问。
 
“是我……”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让陈衍发的。
 
“你脑子坏了?!”
 
他一翻身坐起来:“不是,我昨天听刘复说,以为多大个事呢,就先让他发声明了!后来我给他发资料,以为他看到是这么点事就不会发了,我他妈怎么知道他跟二椅子似的!”
 
他骂骂咧咧地扔了手机起来洗漱,看着镜子里眼下睡眠不足的乌青,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傻逼!”
 
仍不解气,又追加一句:“傻逼啊!”
 
第55章
 
齐安东到了办公室还怒气冲冲的,他真不明白陈衍平时挺机灵一个人,怎么会蠢成这样,本来没人关心的事,当事人出来一发话,那不就是变相炒作,等着事情闹大?还是他从头到尾都想错了,这事真跟刘复说的一样,是陈衍一手操作的。
 
陈衍跟在倪正青身后进来,第一眼看到齐安东就打了个哆嗦。他周身弥漫着那种随时会爆发的气势,陈衍很熟悉。
 
李启风也从陈衍后面钻出来,齐安东眉头一皱,勉强对他笑了一下,转头小声问倪正青:“他来干嘛?”
 
“他非要跟来,我没办法。”倪正青无奈地说。
 
他去接陈衍的时候陈衍也刚起床,还迷迷糊糊的,倒是李启风起得早,听见动静就开门出来看,倪正青这才知道他就住陈衍隔壁。
 
听完整件事陈衍睡意也没了,肠子都快悔青,匆忙梳洗完就跟倪正青上了车,李启风也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
 
“你——”齐安东咬牙切齿地指着他,鉴于李启风也在场,而且马上有公关部和媒介中心的人过来,他不好直接骂,只说,“自己跳下水,单玉都没这么蠢!”
 
陈衍心里惧他,但他不能露怯,反驳道:“您记性真好,这可是您让我发的!”
 
“我他妈不是不了解情况吗!我以为你看到资料就懂了,这点道理都想不通,还指望我手把手教你呢?你好像不是我亲儿子啊!”
 
“抱歉,我没那么聪明,您太高估我了。”他冷冷地说。
 
过了会儿进来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齐安东冲他点了点头,倪正青喊他金哥。
 
金哥放下手提包,也没打招呼,也不问陈衍是谁,开口就说:“我看这事儿还是有人成心要捅出来。”
 
他转头问陈衍:“陈先生,您也在,那我直接问了,这不是您团队做的吧?”
 
他忽然跟自己说话,陈衍还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来帮齐安东公关来了,忙点头:“我没团队,真不是我做的。”
 
金哥点点头,似乎也不怀疑他,又跟齐安东说:“东哥,我统计了他们发稿的时间,有三家门户网几乎是同时发的,时间差不超过五分钟,就在陈衍先生发微博一个小时之内。其它媒体和营销号都是转载,其中百分之七十转载非常迅速,涵盖了基本上所有阅读量高的网站和微博号。”
 
“所以……”齐安东听出来了。
 
“没错,太及时了,就像写好了稿等着陈先生发微博一样。”
 
“谁能知道他要发微博,”齐安东瞥了陈衍一眼,“我勉强算一个,他自己算一个,几率这么小的事,还有谁能猜到?”
 
陈衍听着不对劲,怎么越分析他的嫌疑越大了。
 
“这也说不好,如果本阶段陈先生没有动静,对方或许有下一步动作,比如加大你们之间的绯闻传播力度,这样有很大几率当事人会出来表态。”
 
金哥推了推眼镜,又说:“其实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急着找我,我个人感觉这不算什么大事,只要没有照片和视频,没人会信的。”
 
陈衍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不算什么大事?!好吧,也许对他齐安东确实不算什么,但是对陈衍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了,他现在手心还不停出着冷汗。
 
“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万一……”齐安东烦躁地拍拍桌子,“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这……”金哥对他们俩的事有所耳闻,他只是没想到齐安东会说这种话,他未免也太不小心了,连自己的照片视频传没传出去都不知道。
 
他这句话把陈衍吓得手都抖起来了。
 
“还是先查查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吧,麻烦你了。”齐安东叹了口气。
 
“分内的事。”金哥说。
 
金哥走了以后陈衍还呆呆地坐着,齐安东看着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回去好好想想,以后做事的时候先过三遍脑子。”
 
他还想继续说,一看,陈衍脸都白了,就闭嘴了。
 
“先回去吧,留在这儿也没用。”倪正青温声对陈衍说,拉着他出门了。
 
李启风落在最后,故意慢了几步,等陈衍走出去才质问齐安东:“本来就是你让他发微博的,现在又回头骂他,你没见陈衍都吓死了,你就不会安慰安慰别人?好歹……”
 
好歹你们俩还好过呢,李启风想。
 
“这有什么好安慰的,”齐安东莫名其妙,“出这种事不想怎么解决,难道还磨磨唧唧谈情说爱啊?”
 
“你……”李启风难以理解,“安慰人,怎么就成谈情说爱了?遇见这种事陈衍心里不好受,难过,人之常情,你这都不懂?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
 
“我还真不懂,”齐安东淡漠地看着他,“我十九岁就被影迷指着鼻子骂了,恨我的人恨不得揣把枪崩了我。网上说几句是能掉块肉还是怎么,他又不是玻璃做的。”
 
“不能掉肉你还这么着急上火的!”
 
“我是怕影响不好,所以想办法处理啊,我又没哭哭啼啼的找他算账。”
 
“他没找你算账都好了!算了,跟你没法儿沟通!”李启风甩下句话就走了。
 
车子一路摇晃,走走停停,陈衍发了半晌的呆,才担忧地问:“正青哥,他们不会真有什么照片视频吧?”
 
“没有没有,东哥杞人忧天呢,”倪正青安慰道,“谁能这么手眼通天的。”
 
“就是啊,他们也就说说,不会当真的。”李启风也跟着说。
 
齐安东一直在办公室坐着,倪正青把陈衍送回家又回来,他的脚还搁在办公桌上。
 
“你怎么回事,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今天发这么大火?”倪正青问,“单玉那事儿闹得可早多了,也没见你这么生气啊。”
 
“你不懂。”齐安东没心情解释,揉着眉心,烦得不行。
 
“我是不懂,我越来越不懂你了,我看这经纪人你本来也不需要。”他说。
 
“别这样,正青。”齐安东烦躁地说。
 
接下来除了网上咋咋呼呼炒了一段时间,对陈衍倒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关注这事儿的大多是年轻人,他爸妈现在没多少机会和小伙子小姑娘接触,身边的邻居也不是从前的邻居,多半没见过陈衍这个儿子,所以没机会听见这些八卦。
 
陈衍打电话过去试探了几句,知道二老一点没听说,终于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爸妈知道,只要他们不知道,一切都好说。
 
而且网上虽说传了他和齐安东的绯闻,却没有说他们是金钱交易。新闻出了之后常有人在他微博底下问他和齐安东是不是真的,也会有人骂恶心,偶尔还有人说支持他和齐安东在一起,或者说他不如单玉,配不上齐安东,他一概不回,起初被膈应了几天,后来也就没知觉了。
 
齐安东那边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他打电话问正青哥,倪正青说金哥在处理,马上热度过了就没人在乎了,让他放心。
 
他于是慢慢安下心来,还是做自己的事,写自己的剧本。
 
《高楼见青》还没上映,甚至没有点映和提前场,但已经陆续有剧本找上他,他也有了挑挑拣拣的余地,选了几个看上去不错的,埋头苦干起来。
 
卢老似乎知道了最近的新闻,有些担心自己预感成真。他等了一段时间没见发酵,于是也没和陈衍就这次事件进行交流了,平常只是看看陈衍的本子,提出几点建议。
 
他出院以后陈衍经常去他家里,有时韩天纵或李启风会跟他一起。卢开霁家中只有自己和夫人,很乐于和这些年轻人在一起,有一种自己并没有脱离电影界,还充满活力,在发光发热的满足。
 
而齐安东更忙,他花边新闻缠身,和他传过绯闻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陈衍只是颗小石子。
 
这天他回到家已经深夜,突然接了个电话,是单玉,说在他小区门口,有点事找他,问能不能进去。
 
他拿着电话移到窗边。
 
从这扇窗能看到小区门口,那里果然停着一辆车,街对面还站着个人,背着大包。别人或许看不出,齐安东一看就知道是狗仔。
 
这是单玉不死心,找他来了。他沉默了几秒,电话里说:“东哥?”
 
“哦,”齐安东回过神,“没事,你进来吧。”
 
他挂了电话又拨出一个号码,对那边说了几句话。
 
单玉能进小区,他的车却不能进去。
 
司机担忧地问:“真要这样?之前的事影响已经很负面了。”
 
“一不做二不休,听过这个道理没?”单玉下车前把先按下车窗,让自己的脸更清晰地暴露在镜头里。
 
“可你想要的不是这种名气吧?”司机又问。
 
“你不懂,名声怎样无所谓,够大就行。只要没有床照,以后好好拍戏,拍几部佳作,自然就洗白了。观众最健忘,演员啊明星啊,不过是他们看着乐的把戏,没几个人上心的。”
 
“那你的粉丝呢?”
 
“等我主的那部戏定下来之后,出个新闻说本来是齐安东的本子,他没档期就推了,然后我再解释一下说我是来请教他关于这个角色如何诠释的,就行了。他们还会夸我敬业。”他笑嘻嘻地说。
 
“我总觉得……不太好,齐安东老油条了,他难道看不出来?”
 
“上次不就试探过吗,他要真在乎也不会这么久没动静了。”单玉不高兴地说,“他就是不在乎,才便宜了陈衍,跟着学我,都是我玩剩下的把戏。”
 
“娱乐圈啊,”单玉拉开门下车的时候对司机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不择手段,让别人记住你。”
 
第56章
 
单玉到齐安东家,说谢谢他给自己介绍某某导演。
 
这是个很幼稚的借口,谁谢人家会大半夜谢到家里来?齐安东心知肚明,却并不拆穿,还跟他你来我往客套半天。
 
眼看着到了深夜,单玉自忖自己暗示也做足了,齐安东说话也够暧昧了,可他就是不提要留自己过夜。好在他跟外面的人说过,要是没接到消息就一直等,等着送他回去,要是接到消息了就第二天上午再来。
 
他是很希望自己能发出这条消息的,那意味着他彻底跟齐安东拉上了关系。但天不遂人愿,最终他还是无可奈何地告辞了,看看时间,两三个小时已经过去。
 
他出门的时候齐安东也开始穿外套。
 
单玉有些惊讶:“东哥也出门?去哪儿,一起走吧,我司机在楼下呢。”
 
“没事,我把你送到门口。”齐安东笑着推开门,也许是觉得这么晚没必要,他连帽子和墨镜都没戴。
 
单玉刚有些沮丧的心又欣喜起来,他没想到自己那么大面子,能让齐安东送下楼,这是不是说明虽然他没有留下自己,却在暗示他们有进一步的可能?更重要的是,齐安东这一下楼,他的照片里就不止有一个人了,希望他找的人机灵一些,能抓住这个机会。
 
他把单玉送下楼不说,还送到了小区门口,和保安打了招呼,又看着单玉上车。
 
“真不用送了,东哥。”单玉这时候才有点不好意思。这么久,多少张照片都拍完了,齐安东还在边上等着。
 
齐安东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弯下身子,对车里温柔一笑,说:“那你注意安全,我先回了。”
 
“嗯。”单玉的视线忽然移不开了,像被蜂蜜黏住的丝网。他盯着齐安东,露出自己都毫无知觉的笑容。
 
车开走几条街了司机才问:“他又没留你,你这么高兴?”
 
“这么长时间呢,够了。”单玉说。
 
“那你以后不来找他了吧?”
 
“怎么能不来呢!”单玉说,偏着头又有了一些笑意,眼睛没有焦点地放空,想着不在眼前的人。
 
他像一个真正陷入爱情的普通人,齐安东刚才送他离开时因为夜色浓郁,又只有他们两人,氛围格外旖旎,那一瞬真让他有点心动。
 
“就算什么目的都没有,跟他睡觉也不亏。”他说。
 
司机再没有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动单玉的。
 
第二天就出了新闻,说单玉夜会齐安东,有照片为证。
 
本来都在算计之中,可早上单玉一醒,就有人打电话来质问,指责他明明保证过是独家新闻,却把消息卖给了其他人。
 
单玉费尽口舌解释了半天,发誓自己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
 
“您想想,这种事我哪能随便说呢,我找您是信任您,我跟别人的关系可比不上跟您那么好。”
 
对方哼哼了几声,勉强挂了电话。
 
单玉赶紧打开电脑,他越看网页眉心越是紧锁,因为真的有另一家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媒体也报道了这件事,甚至也有照片。人家的牌子比他找的那家还响得多。
 
他躺在椅子上发呆,想不出是谁泄密,因为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和他的司机,而司机绝不会背着他做任何事。只能认为是齐安东住的地方有人7X24小时盯着了。
 
不对,齐安东……单玉想到这里,摇了摇头,齐安东是最没有理由把消息泄露给媒体的,他又不像自己需要花边新闻造势。
 
不管怎么回事,事情发展的方向和他预想的是一致的,那么过程也无需追究了,单玉想。
 
陈衍在家里换衣服,准备出门。他很久没碰领带了,怎么打都觉得不好看,在镜子前面折腾了好久。
 
李启风一手拿着筷子在吃泡面,一手拿着手机给陈衍念新闻。
 
“嘿你说单玉还真是不死心啊,”他听陈衍说过几句,也知道齐安东和单玉的新闻是单玉自己炒出来的了,“齐安东有那么香吗,拼命往他身上凑。”
 
不行,陈衍摇摇头,他又把脖子上的领带摘了下来。
 
“诶诶诶!”李启风忽然叫道,“他连这种照片都弄到了,不会是合成的吧?”
 
陈衍刚拿起另一条领带的手放了下来,他凑到李启风头顶看了看屏幕。屏幕上是一张深夜的照片,单玉在上车,齐安东在他身后护着,地点是齐安东的小区门口。
 
“不是合成的,要是合成的还能传这么广?早被拎出来了。”陈衍波澜不惊地说,他虽然不像齐安东那么狡猾,基本的规则还是懂的。
 
“那……难道是正常往来,故意配这种新闻引导别人往不干不净的方面想?”李启风猜测。
 
“不知道。”这条领带系都系不上了,他的手像忽然僵了,总是别不过来。
 
他越来越躁,手里也越来越不顺,叹了口气,把领带递给李启风:“帮我系一下。”
 
“哦好。”李启风搁了筷子,把领带绕到自己脖子上打好了取下来给陈衍。
 
“说不定就是真的,”陈衍没头没脑地说,“是真的也不奇怪。”
 
他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李启风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转身,说:“少吃泡面,以后要没饭吃过来跟我搭伙。”
 
“你还会做饭啊?!”李启风把他前一句话抛在脑后,没细想,“这么贤惠?”
 
“不太会,之前练过一段时间。”陈衍看看表,“我先走了,出去记得锁门。”
 
他出门叫了个出租。
 
今天有《高楼见青》的发布会,发布会上会公开第一支预告片,再过几天国内的电影节上公布第二支,接着是法国那边,最后就看能不能顺利在国内公映了。洪有为给他儿子打了包票说没问题,但不见到排片总是不能彻底放下心的。
 
陈衍一进门就看到狄辉了,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哪里都有你,然后微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第一排是留给少数记者和屈指可数的几个影评人的,连洪子珍和齐安东都要坐在靠边的位置。这时发布会没开始,三三两两的人散在场内,进行一些非正式的采访。
 
洪子珍看到陈衍,让他过去。陈衍最近见多了这种场面,自若地和大家寒暄,回答一些关于电影的问题,然后坐了下来。
 
“之前陈先生和齐先生传过绯闻啊,请问两位的关系是否真的跟新闻里说的一样?”他边上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男人忽然粗着浓重的广东口音,直截了当地问到。
 
陈衍愣了一下,脸上热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放。
 
宣传歇了一阵,以至于他都忘了这是他和齐安东的绯闻传出来之后他第一次到公众场合,会有记者问这种问题太正常了。
 
他不能让自己表现得惹人怀疑,即便脑子还僵着,也奋力开口,说:“我和东哥只是合作关系,没有别的。”
 
边上又有人问:“请问对齐先生和单玉先生的绯闻您怎么看?单先生是否破坏了你们的感情?”
 
“您和齐先生是谁主动出击的?”
 
“我听说之前齐先生只和女人谈恋爱,是这样吗?还是他其实一直都是同性恋呢?”
 
陈衍手上冒出冷汗。他早听说有些记者不讲理,这却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鸡同鸭讲的无力。不管他回答什么,他们都会按自己的节奏问下去。他不敢再轻易开口了,怕讲错什么被人断章取义。
 
似乎有人过去喊了洪子珍,没过多久他跑过来说:“大家给个面子,不要问这些八卦啊。我一直在剧组里,对他们很了解,我们编剧和东哥绝对是清白的。”
 
“那拍戏的时候单先生有没有去剧组探望过齐先生?”
 
“那当然没有,我都是拍完戏之后才认识单玉的,他是个非常敬业的演员,对了他下一部戏也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的作品……”
 
他叽里呱啦就把话题歪走了,可记者们也不是吃素的,眼见这边话题红火,越来越多分散在场内的人围了过来。
 
陈衍见势不妙,恨不得立马冲出去逃走。
 
他敷衍着那些记者,很快就跟他们学了一招,那就是无论他们问什么,都只说自己想说的。即便如此,他也要坚持不住了。
 
这时台上走出来一个主持人,请大家入座,说发布会即将开始,围在这边的人才肯罢休,纷纷散开。齐安东是直接从后台上去的,讲完了话才下来,陈衍心想这真是个好办法,他下次也不要直接坐到座位上了,免得被人围攻。
 
主创发言完了之后灯光暗了下来,开始放片花。他迅速抛开心里的紧张和不安,激动地等待着他的作品,不是一般的作品,是他投入了不知道多少鲜血的《高楼见青》。
 
台上片花放着,齐安东忽然收到短信,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是转发的一条新闻。
 
“因戏生情,因情生戏?”
 
下面是高楼见青的海报和齐安东的大头。
 
他的脸色沉下来,转头看向陈衍。电影的光照在陈衍脸上,他一心一意看着屏幕,表情兴奋又期待,短短一段预告似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甚至没发现齐安东在看他。
 
灯光亮起来的前一秒,齐安东收起阴沉,换上一个完美的笑容。
 
第57章
 
齐安东重回台上的时候笑容满面,风度翩翩。
 
直到站到聚光灯下,他还在想刚才看到的新闻,想他的上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他的目光掠过陈衍,陈衍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的预告里,眼神恍惚。齐安东心里一声冷笑:成天发呆,被人耍着玩也不知道。
 
自然也有记者问他的感情生活,甚至问到坐在台下的陈衍,陈衍这时才像被惊醒一样,迷茫又忐忑地看向他。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都是谣言,之后不回答和电影无关的问题,就拉过了。他知道说多错多,台下的人回去会把他说的话掰碎到偏旁部首来分析,看能不能找出通向桃色的小径。
 
不知道是他的坚决起了作用还是预告本身有话题度,之后问答一直围绕着电影,让洪子珍很满意。
 
如果截去最后十分钟,这就是一场中规中矩的发布会。可惜过了没多久,就有记者收到了消息。
 
齐安东站在台上,像班主任看学生,下面人的举动一览无余,他看到一个记者掏出手机之后的表情,就知道今天最终是毁了。
 
果然,对方举起手,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大声问齐安东有没有看到这条新闻。
 
其它记者陆续也看到了刚发布的文章,话题迅速而不可逆转地滑向了他和陈衍。
 
“这部戏真的是你们在一起之后陈先生才写的吗?”
 
齐安东看到陈衍抿紧嘴唇,像突然紧绷的弹簧。他对那个记者笑道:“我说过,今天不回答这种问题。但是还是得说一句,我在接到洪导的邀请之前根本没有看过这个剧本,所以你刚才说的完全是无稽之谈。我没看过你手上那条新闻,可想而知那也是一篇无根据的谣言。”
 
“那您承认您和陈先生曾经在一起过吗?”
 
“我和陈衍先生之前虽然见过几次,却没有结交过,更没有出界的关系。”齐安东说。
 
“您是否承认自己是同性恋,或者双性恋?”又一个记者问。
 
还有记者不等拿到话筒,就大声问:“请问您和单玉先生是什么关系?”
 
有一个破坏规则的,规则就再不管用了,台下一句句问话没有顺序地戳到齐安东脸上,场面越来越嘈杂,洪子珍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篇报道确实暗示了《高楼见青》的创作和你们在现实中的经历有关,那您在扮演何见青的时候是否有代入自己?”
 
“从预告可以看出整部电影充满压抑和悲伤,这是因为你们感情的破裂吗?这和单玉先生有没有关系呢?”
 
旁边斜刺出一道更亮的声音:“您说之前和陈先生没有交情,那林啸导演说你们很早就是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齐安东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居然犯下这种错误,接了第一个问题,给他们穷追猛打的机会。
 
他装作认真倾听、回答不暇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更体面地收场。
 
陈衍坐在边上,虽然是主角之一,此刻却没有人在意他。就和这次的新闻一样,本质是齐安东一个人的独角戏,他被搭上都是因为牵扯了“齐安东”这三个字。
 
但他在记者堆里,耳边的混乱更加清晰,让他心惊肉跳。他和齐安东再有隔阂,这时也希望他拿出点镇场子的本事解决这帮记者。
 
一字字一句句夹着他名字的逼问往他耳里冲,弄得他头昏脑涨,让他有种做梦似的不真实感和愤怒,想站起来大闹一场,最好把椅子全掀翻,把台子也踹垮。
 
再这么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失去理智。陈衍连忙站起来,趁无人注意从边门溜了出去。
 
出门就是酒店的走廊,他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却不敢去这层卫生间,怕碰见熟人或者记者,于是搭电梯上了顶楼。
 
陈衍强忍着电梯带来的晕眩,到了最高层却看到房间,只有一道通向天台的楼梯,爬上去是个小花园。夜风一吹,他才觉得好多了。
 
他坐在靠近天台边缘的吊椅上,眼前是整个城市的辉煌夜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该怎么办呢……齐安东能解决吧?他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陈衍在心里唾骂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还指望着齐安东,可是又不自觉地依赖他。总觉得天塌下来也有齐安东这个高个子顶着。
 
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心静了不少,耳朵灵敏起来,他才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那边有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配合这个图像刚才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分明是一对情侣在享受野合的乐趣。
 
陈衍有点儿尴尬,想站起来走掉,又怕闹出声音被他们听见。他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他们完事,依偎着走过来。
 
楼道就在他边上不远,他们越走越近,陈衍听着声音有点耳熟。
 
“你先下去,我等会儿再下来。”这个声音柔一些。
 
“一起下去吧,怕什么,别吹感冒了,惹我心疼。”这个油腔滑调。
 
“别啊,现在到处有人盯着我呢。”
 
“哎哟,我宝贝儿现在可红了!”
 
“别笑我,狄总。”柔和的那个声音撒起娇。
 
其中一个人下去了,陈衍忽然站起来绕了出去。
 
剩下那个人看见他,吓了一跳,急忙退了几步,直到看清陈衍的脸。
 
“陈衍……哥?”
 
“宁致新。”陈衍只觉得手脚冰凉。
 
宁致新低着头不说话。原来他也知道自己没脸见人,陈衍想。
 
“你当初来求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再也不走这条路了,你说你老老实实拍戏赚钱,结果呢?!这才几个月!”他好不容易静下来的脑袋又嗡鸣起来,这回是纯粹的愤怒。
 
“陈衍哥,我也没有办法……”
 
“你闭嘴!”陈衍打断他,“你已经红了,连我都知道你红了,你还有什么没办法?你……你居然还跟狄辉在一起,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
 
宁致新抬起头,脸上的愧疚消失了:“如果我不跟他好,顶多红三个月就没了,像流星一样,谁都不会记得。你帮了我一次,可你不能帮我第二次,而且你跟东哥都……我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你赚的钱不够吗?你之前说只要老老实实拍点戏就行了,现在又、又说你要红,你怎么就这么贪心呢!”
 
陈衍吼了几句,脑门儿突突跳,觉得自己是瞎了眼才会帮他,还求齐安东帮他。现在不止自己的好心被踩进泥里,甚至把齐安东帮的那一把也带进了泥里,他都觉得对不起人家。
 
“对,我贪心。我都已经开始演电影了!林啸的电影,东哥的电影!就因为狄辉一句话,我就又要回去演谁都不愿意演的垃圾电视剧,还差点连电视剧都没得演!那些认识的导演、制片人,连理都不理我,夸我有天分的,看都不看我了,我不甘心,我要重新回去演电影,要拿奖,要所有人都记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陈衍站得更近了,陈衍能看到他眼里的欲望大火一样到处烧,把剩下的一切烧成灰烬。
 
“就因为这个,你就连脸都不要回狄辉身边?你把自己当他养的一条狗,他招招手你就过去?他害你不能演戏,你还陪他睡觉?”
 
宁致新盯了他一会,说:“至少我现在学乖了,不会把所有砝码压在他身上,也不会蠢到和别人争东西还被他迁怒。以后就算他不喜欢我了我也能继续演我的戏,当我的明星。”
 
“为了当明星,为了红,连尊严都可以不要?”陈衍的眼睛也没有移开,和他对视。
 
“嘁,”宁致新忽然笑了一声,“你不也一样,何必惺惺作态。”
 
陈衍张了张嘴,却无法为自己辩解。
 
宁致新指着不远处狄氏的楼,那幢楼崭新且美观,深夜里大多数灯都还亮着。
 
他对陈衍说:“何止尊严,为了红,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去那幢楼,等在下面,随便抓一个人,歌手也好,演员也好,甚至导演、编剧、制作人,你问问他们,哪个不是要红不要命?”
 
陈衍愣愣地看着他,他像只飞蛾,即便自杀也要扑到火上。
 
狄氏的楼里,洪达的楼里,北京无数工作室的房间里,都挤满了想出名的人,他们异化成一群又一群只盯着吃食的野兽,盯著名声、利益、曝光率,而忘记了其它所有准则。
 
宁致新走了,他一推开门就看见齐安东站在门口,便知道刚才的话都被他听去了。他连头都不敢抬,一路埋着跑了下去。
 
齐安东走到花园里,陈衍背对他站着。
 
“伤心了?”他说。
 
陈衍转过身:“你来这里干什么,嫌八卦传得不够多?”
 
“别自作多情,我可不知道你在这里,只是偶遇。”
 
陈衍冷笑,心想我要是信你算我蠢得无可救药。
 
“早叫你别帮他,现在知道了?这种人我见过千八百了。你觉得我冷血,可圈里谁说不出点悲惨往事?见多了也就没兴趣心软了。”
 
“我不像你,哪怕是他骗我,为了他养父养母,我也不能看他去死。”陈衍说。
 
齐安东被他逗笑了:“我的陈衍哥哥,你还信他那套呢?你以为狄辉会放人吃干饭?他不演那部戏也多的是戏演,不过是想红,想出名,才盯着那一部。他一孤儿院出来的,哪有什么养父母。”
 
陈衍蓦然抬头:“你早就知道?!”
 
第58章
 
“我当然知道,”齐安东说,“狄辉每收一个人都要先调查背景,趁没出名把一些台面底下的工作赶紧做了,就连我的背景都改过。宁致新的资料我一开始就在我手上,就他自个儿可能还以为我一无所知吧。”
 
陈衍接连被人激怒,气得发抖:“你知道他说的都是假的,还同意帮他?你看着他把我当傻逼一样耍,一句话都不说,反而配合他骗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等着这一天,好趾高气扬地揭穿他的骗局,嘲笑我无知、愚蠢?!”
 
他当时甚至为齐安东点的那个头有一些愧疚和柔情,现在看来一直傻的都是他,只有他,他从未跟上过齐安东的脚步。
 
“奇怪了,你这是在指责我?我说话你从来没听过,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你怎么不讲道理!”陈衍愤怒地瞪着他。
 
齐安东点点头:“是吧。你说对了,我就是等着这天,要是你不亲眼看看,怎么会长记性?你就一辈子活在你天真的梦里吧。”
 
“不是我天真,”陈衍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是我没想到他敢用这种轻易就会被揭穿的事来骗我,也没想到你会眼看着他撒谎都不阻止,只为了讽刺我。”
 
齐安东看着他,眼里晦明莫测:“我还知道其它事,你要不要听?我知道他一开始被人从孤儿院带出来就是当玩物的,还知道那人玩腻了他,准备给笔钱让他走人,他说不要钱,要当明星,才被介绍进狄辉的公司。所以我一点都不奇怪他又和狄辉搞到一起。”
 
他悠悠地叹了一口长气:“陈衍,你学着点,你总这样我怎么能不担心啊。”
 
说得有情有义,似乎真的是对他放心不下,而不是等着看他笑话。
 
“不劳您惦记,我哪天跌到谷底不能翻身也只怪我自己。”陈衍说,他抬脚准备走了。
 
“其实我不看好宁致新,”齐安东忽然说,“他只有小聪明,没有大局观。演电视有什么不好?电视是未来,也是现在。电影是什么?是最壮丽的余晖,看似美丽绝伦,其实一无是处。”
 
陈衍很听不得这种论调,他嘲讽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演电视?”
 
“因为我什么都不缺。”齐安东摊手,“我会一直演电影,只演电影,演不下去就隐退,然后在电影和电视缠绵到底之后成为只能在荧幕里回忆的传奇。”
 
陈衍突然想通了,齐安东和宁致新其实没什么不同。他笑了笑,离开了。
 
他微博底下又多了许多八卦的群众,陈衍以为这次也和之前一样,闹一段时间就散了,于是没有费心去管。
 
那些评论和私信看着心烦,他干脆把提示都关了,之后的活动也借故推辞,一个人闷在家里写东西,只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聊天。
 
后来回想,这是他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无论如何他都应该紧盯着新闻动态,一个没有掌握局势的人又怎么能左右局势?他甚至来不及建立防御。
 
随着《高楼见青》形势大好,他的身价水涨船高。编剧的稿费不是台阶,是一级级悬崖,它不是慢慢上升的,它的变化之突然就像能量的跃迁。
 
又接到一个新剧本之后,他请李启风和韩天纵吃了顿饭。
 
“师哥,当时庆祝你第一部 戏上院线的是我们,今天庆祝你成名的还是我们,这是不是很难得?”韩天纵举着杯子笑道。
 
陈衍点头:“希望我有下部戏的时候,陪我的还是你们。”
 
“那可不好说,法国电影节也没多久了,之后再要找你,恐怕得提前几个月约时间。”韩天纵说。
 
“不用,他要是不出来,我们找到他家里去。”李启风说。
 
陈衍笑,刚准备张口说话,忽然身边走过的一个女孩折返回来,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女孩学生模样,不知道成年没有。
 
“你认识?”韩天纵问。
 
陈衍摇头。
 
李启风不等他问,也摇头:“我也不认识。”
 
“美女,你是?”韩天纵抬头问。
 
她没回答韩天纵,反倒问陈衍:“你是陈衍吗?”
 
“我是叫陈衍。”
 
“你是编剧?”
 
“嗯。”他摸不清这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对方点了点头,似乎在犹豫什么。
 
陈衍对她笑:“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他话还没完,那女孩飞快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往他脸上泼去,然后扔下杯子,跑远了。
 
陈衍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来不及收回,一整杯茶从他头上倒下来,水迹一道道挂在脸上,头发和衣服都沾湿了,分外狼狈。
 
这杯水灌到他耳朵里,堵上了他的耳道,他木头人一样呆在原地,这杯水还把他的热情浇灭了,让他浑身发冷。
 
韩天纵和李启风都惊住了,韩天纵反应快,没过几秒就站起来去追那女孩,李启风手忙脚乱地揪出四五张纸,揉成一团给他擦脸,陈衍一动不动。
 
服务员站在一边,搞不清楚是私人恩怨还是怎么回事,也跟着李启风擦拭陈衍衣服上的茶水。
 
陈衍回过神的时候,脸变得通红,然后转成煞白。
 
韩天纵好一会才回来,李启风问:“没追到人?”
 
韩天纵摇摇头:“追到了,我让她跟我来道歉,她死活不来,咬了我一口,我手一松,又跑了。”
 
他伸出手,上面果然有个牙印。
 
“那你不继续追啊。”李启风说。
 
韩天纵沉默不语,他看了看陈衍,说:“我问她为什么往你身上泼水。”
 
“她说什么?”陈衍下意识地问。
 
“她说你活该。”
 
“这什么人啊。”李启风皱眉。
 
“齐安东的粉丝。”
 
“啊?”陈衍茫然地看着他。
 
他们把陈衍送到家,韩天纵朝他挥挥手,开玩笑:“我要去医院打一针疫苗,被狗咬了,怕得狂犬病。”
 
陈衍勉强对他笑了笑,以免让他的好意落空。
 
他一进门就开了电脑,到处搜他和齐安东的新闻。《因戏生情,因情生戏》那一篇他上次发布会结束就看过,基本是胡编乱造,没有任何真实性,只是文采不错,读着有意思,所以传播度也广。
 
那次的风向仍然是小撮人反对,小撮人入戏太深、信以为真,大部分则根本不在乎,怎么今天那姑娘会这么恨他?
 
他顺着时间一点点看下去,这里一点消息,那里一点消息,终于拼凑出大概。只说他和齐安东在一起的倒还好,更有些不知来源的,明里暗里说他利用齐安东,借他炒作上位。
 
惹怒了那些粉丝的大概是这一部分传闻。
 
陈衍能想象她们有多恨自己,就算没有贴在床头用针扎应该也差不远了,否则今天不可能一眼就认出他。
 
他上微博贴吧搜了搜,希望这样的粉丝不要太多,不然以后他出门还不得戴口罩了。
 
他在各种诅咒和好奇和露骨的谩骂中看到有人提及他的室友,原话是“他室友也说是突然就搬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好像突然有钱了。”
 
陈衍心里一惊,循着痕迹摸过去,才看到原文。
 
不知道哪家媒体神通广大,找到了他原来的住处。曾经的室友方庆还住在那里,也许是收了钱,也许是看他不顺眼,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比如他某天夜里是豪车送回家的,比如他突然家当都不要收拾包袱搬走了……让大家知道他莫名其妙一夜发迹,攀上了不知道哪根高枝。
 
这本来不算确凿的证据,但一来所有突然高升的人都会被恶意揣测,二来跟他绑在一起的是齐安东。于是在齐安东的粉丝眼里他就成了吸血鬼,而且他是个男人,更让人不齿。
 
陈衍关了手机靠在床头,上辈子的遗迹张开了大网,慢慢套过来,似乎要他重回被人唾弃的环境里。那时候最让他痛苦的是被泼脏水,现在又该如何?坦然接受这些恶名,甚至以此为荣?
 
另一边齐安东跟单玉正打得火热,出双入对,毫不避嫌。比起曾经依附他后来和他分开的陈衍,他们两人正是现在进行时,受到的关注也更多。
 
可是单玉自己的事业如火如荼,粉丝与日俱增,每天和齐安东的影迷吵得不可开交,倒不像陈衍那么艰难。
 
“看什么这么开心?笑眯眯的,女朋友?”齐安东从他身后走过来,宠溺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我哪有女朋友,东哥你还不知道我啊?”他收起手机,屏幕上是几条骂陈衍的评论。
 
单玉和齐安东并肩走了出去。
 
虽然骂他的不少,可他现在很开心,陈衍不招待见他就更开心,唯一的不足就是齐安东怎么也不肯跟他再进一步。
 
他改变主意了,他不打算和齐安东逢场作过戏就算,反正他们都喜欢男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第59章
 
齐安东一直在想到底是谁见不得他和陈衍风平浪静。
 
但凡他和单玉有新闻传出来,他和陈衍必定也有新内容白底黑字发布在网上,这边进一步,那边则也进一步。
 
最简单直接的嫌疑人应该就是陈衍自己——争强好胜,要和单玉比个高低。要不是他自认为很了解陈衍,确信他不会做这种事,早就带着助理问上门去了。
 
在他和单玉的绯闻一日比一日热火朝天时,他离开国内,去了法国电影节。
 
《高楼见青》进了主竞赛,媒体场的放映反响很好,但也有记者当面质疑该片投机取巧,借了前人的余荫,“陈腐之作,毫无新意”云云。
 
洪子珍不当回事,哪有电影是没批评的?他和齐安东忙着到处勾搭人,制片人转着圈和欧洲的片商打交道。
 
闭幕式颁奖前一天晚上,洪子珍一夜没睡,非得找齐安东聊天,齐安东可没他那么紧张,这个奖有没有他都无所谓,他要的不是奖,他要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聊了没多久困意就上来了,他一点不想陪洪子珍胡扯,忽悠了人家几句就睡了。
 
颁奖的时候齐安东全程走神,也就念到最佳剧本的时候竖着耳朵听了一下。他们都知道陈衍拿不到这个奖,所以陈衍连来都没来。以洪达的实力,为他争一争牡丹奖有可能,欧洲还是别想了。
 
听完一个鸟语般的名字,他又开始让人看不出地发起呆,直到周围的人全站起来朝他鼓掌,洪子珍拥抱他,他才下意识地浅浅鞠了个躬,往台上走。这都是本能,练出来的。
 
站到台上作激动状时他终于彻底清醒,哦,拿奖了。除此以外也没有其它。
 
他很敬业,这是真的,有天赋,也是真的,但他的敬业和钻研差不多只是好勇斗狠,就像小男孩玩弹珠,要赢得别人底儿掉,他可没有洪子珍和陈衍对事业的那种热望。
 
除了他之外,《高楼见青》只拿了评审团奖,洪子珍也没拿到最佳导演,他嘴里不断跟齐安东说早就知道拿不到了,眼睛却装满了失落和沮丧。
 
洪子珍瞄着齐安东手里的金叶子:“东哥,你说有些东西是不是要到你快放弃的时候才会来呢?就是你拼命想是想不到的,你一想它,它就吓跑了,等你忘了它,它才找上门来?”
 
齐安东听过很多这种自我安慰的话,他顺着洪子珍说:“是啊,而且,其实多少也看资历吧。”
 
“你每次说话像大了我们好几轮似的,”洪子珍苦笑着摇摇头,“其实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吧?”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进房间之前叫住齐安东,说:“索德伯格只有一个,可人人都以为自己是下一个,第一部 戏就能拿大奖,能成名。就算明知道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也要在心里幻想一下,也许就是我呢?东哥,就是这种幻想,太要人命了。”
 
他进了房间,齐安东也进了房间,没多久就接到倪正青的电话。
 
倪正青特激动:“东哥我看见新闻了!太好了!我明天就叫他们给你接风!你想吃什么?我去订位置!对了我还得给你买个礼物……”
 
齐安东笑了笑,忽然觉得温暖,说:“正青,下次再有机会带你一起来吧。”
 
那边几秒没说话,之后才说:“……诶。”
 
洪子珍在为他失去的奖项伤心,而正青连电影节都来不了,他为他的经纪人感到可惜。
 
齐安东那颗麻木的心渐渐活跃起来,现在才有了得奖的实感。迟来的兴奋和激动占据了他的头脑,蔓延到四肢,让他忍不住站起来到处走动。
 
可能是喜悦来得太迟,因此也格外凶猛,让他想找个人诉说。
 
但是齐安东啊齐安东,齐安东是不能到处炫耀他拿了奖的,即便他朋友遍天下,即便所有人都不会说他一句坏话。
 
他要矜持。
 
没关系,反正没过多久贺喜的电话就接连不断地打来了,庆功的晚宴也接连不断地开始了。
 
可他这一秒的心情到底是无人分享。
 
如果他和陈衍还没分手,他现在就打电话去嘚瑟一番了,可惜他和陈衍已经不在一起了。
 
他的喜悦迅速降温,同样到现在才觉得——太可惜了,他们竟然不在一起了。
 
遗憾和后悔也迟到了太久。
 
他把他的水晶搁在桌上,手背压在下巴底下,趴在那凝视他自己的金叶子。
 
阳光很好,空气清新,他的视野里只有桌子、一张卷起来的奖状和一块放在盒子里的奖牌。这个视角无论是在法国还是在中国都没有区别,无论是在酒店还是在家里。
 
他在家里,会有人过来把他的奖牌拿走,好好地摆在玻璃柜里,和他的其它奖杯奖状挤在一起。
 
“我了不起吧?我是不是最了不起的?你见没见过其他人有这么多奖?”
 
对方一声冷笑:“你也知道东西多,以后你自己一个个擦吧,可别找我。”
 
“不是有钟嫂吗!”他抱怨。
 
“地主,就会压榨劳工。”
 
他和那个人在家里扯淡拌嘴,过一会那个人又会乖乖地坐在他怀里。
 
“我的奖不就是你的奖?”
 
“可别,我要我自己的奖。”
 
他亲了亲他:“那我给你空着柜子。”
 
突然一阵电话铃响,他茫然地抬起头,左右环顾,还是在酒店里。
 
他做演员的时候会不断在脑子里推演情境,比较一下哪种更好,刚才竟也陷入了臆想。和他做戏的人身形面貌他都熟悉,可是那个人早就不在了,而且他那个性格,永远也不会回他身边来。
 
不止他不在,连钟嫂都不在了。他把他的东西全丢了出去,和他沾边的一样也没有留下。那个人说得不错,他无情的时候一点不留余地。
 
齐安东没去管响个不停的电话,他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刚才臆想中那个谁家都会有的普通情景。那也是很幸福的,但他不会有。
 
他想了一会,才发现自己连和陈衍接吻的感觉都忘了。
 
算啦,算了。他们在一起除了吵架,就是他的不甘心。
 
洪子珍和齐安东收拾东西回国了,一回去他就在酒会上见到了陈衍。
 
陈衍没特意去恭喜齐安东,他这次也算出了名,陆续有人来认识他。狄辉转了一圈也转到他这里来,和陈衍套近乎。
 
这次狄辉的态度正经了许多,他现在才正眼看陈衍。陈衍来者不拒,跟他聊得熟络。
 
转着转着陈衍累了,到二楼休息去坐了一会,他屁股还没坐热,齐安东又跑上来。
 
他皱皱眉,这门不锁,待会有人看见他们独处又要做文章,要是锁了,他们过会结伴出去更要招非议,最好就是齐安东赶紧滚,别打扰他休息。
 
“电影评价不错,好些片商都有兴趣。”齐安东泰然自若地坐下。
 
“是吗。”
 
“下次别要稿费,有机会就要分红。”
 
陈衍惊讶地看着他:“我一个新人,哪有资格要分红。”
 
“以前没有,现在就有了,要是票房好,底气就更足。”
 
“哦,谢谢提点。”
 
齐安东坐着不说话,也不走,也不像在休息,陈衍提防他半天,忽然开了窍,说:“祝贺你啊,最佳男演员。”
 
齐安东含蓄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被人叫走了。
 
陈衍休息了一会,也下了楼,他还在楼梯上呢,就和场内其它几百双眼睛一齐看着齐安东带单玉走了出去,一点不避嫌。
 
其中一些视线马上就落在了他身上,带着千钧之力想扒开他的衣服看看这场三角大戏。
 
他离开的时候洪子珍追出来给了他一件衣服,说是楼上休息室找到的,好像是东哥的,让他帮忙带给他。
 
他马上就要拒绝,可洪子珍说他还要和几个导演续摊,拿着衣服不方便,助理们都走了,其他人跟齐安东则没机会见面。
 
“我跟他也没机会见面。”陈衍不假思索地说。
 
“什么话!过几天你难道不准备去提前场了?”洪子珍喝了不少,不高兴地说,“就一件衣服,怕什么,又不是戒指。”
 
陈衍哑口无言,只能带着齐安东的衣服回去了。
 
他还在车上,那衣服口袋里就响起了铃声,本来不打算管,又怕是齐安东在找手机。
 
打电话的果然是齐安东。
 
“你衣服掉二楼了,洪子珍让我帮你带过去,你急着要吗?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
 
“哦……不用了,”齐安东说,“我明天去你那儿拿吧。你要是嫌吵就关机。”
 
陈衍挂了电话,发现他的手机竟然没有密码。
 
他的手放了上去,犹豫好久,还是打开看了。送上门来的机会啊,不要是蠢货。
 
翻了半天他又失望地把手机关上,果然不加密码的保险柜是不会放贵重物品的,不加密码的手机里面也没有秘密,顶多和女演员发几条暧昧不明的消息。对了,和单玉的短信也挺不清白的。
 
手机掉了都不急,不许他送过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现在在干什么。
 
那边单玉正在跟齐安东诉苦,说齐安东粉丝天天私信骂他,那些难听的话他都没眼看。
 
“他们骂你什么?”
 
“我可说不出口。”单玉撇撇嘴,“我真是冤,明明跟你什么都没有,白被骂了。”
 
“那你跟我要有什么就不算白骂?”齐安东调笑道。
 
“我们能有什么,”单玉眼波流转地看他,“不过,要真有什么当然就不算白骂了。”
 
第60章
 
齐安东去陈衍那拿衣服的时候本想问问陈衍是不是也被他粉丝私信骂了,顺便表示一下歉意,可陈衍衣服一递出来就一脸赶紧走的表情,像遇见屎壳郎一样。
 
不问就不问,浪费表情。齐安东冷着脸道了谢,转身就走。
 
陈衍看着他的背影舒了口气。他现在是蚍蜉,齐安东这棵大树一倒他就要被碾碎了,就算他不找自己麻烦,他身边那些藤蔓也伸出枝子想拍死他。
 
他低调做人,谨慎做事,连SNS都不太上,小心过日子,可一天天过去,他和齐安东的事连带着齐安东和单玉的事还是发酵了。
 
爆发点在某本杂志刊发了对“不愿透露姓名”的一位电影工作者的采访。杂志是大杂志,不是花边小报,除了主要采访对象以外还有多达十数人的佐证。
 
报道说得很明确,他拿了齐安东不少钱,他的上一部戏和这一部戏都是齐安东一手搭的桥,上一部《夏日同盟》还有齐安东的投资。
 
可他利用完齐安东之后就把他一脚踹开,让卢开霁向齐安东施压,要和他分手。
 
“卢老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以为陈衍不想和齐安东在一起了不好意思说,就帮着说了一下。”
 
谁都知道卢开霁和齐安东是什么关系,恩重如山的人生导师,卢老说了话,齐安东还能不听?
 
“当时卢老身体不好,齐安东怕气着他,只能同意了。”
 
整篇报道细节详尽,甚至还有许多《高楼见青》的片场照,陈衍和齐安东在一起、陈衍给他递饭、给他倒水、两人聊天。
 
陈衍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每天都盯着网上的动向,这篇报道一出来他就看见了,脑子一炸,就知道大事不好。
 
文章传播速度迅猛,飞快上了热搜,连蹦好几级。
 
一时之间他的微博也被挤爆了,他抖着手打开扫了两眼,各种脏话生殖器满眼都是,好一点的也是拐着弯写着打油诗骂他。
 
他马上就关掉了微博,想打电话给齐安东,又拉不下脸。
 
找他干嘛?求他出来说句话?
 
他拉紧了窗帘,手紧攥着被子,头埋在枕头里,越想越急,越想越气,越想越害怕,想到他一出门就是个移动的靶子。他握起拳头,狠狠砸在床上。
 
齐安东看着那篇报道,面无表情,单玉也看不出他的想法。
 
他问:“东哥,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你说呢。”齐安东皮笑肉不笑,你看我像这那种被人骗了又一脚踹开的傻子吗。
 
他觉得这篇新闻不止贬低了陈衍,也贬低了他和卢开霁,说得卢开霁像个被哄一哄就对陈衍言听计从的痴呆老头,他像一个死活要贴着陈衍、送钱送人被耍得团团转的冤大头。
 
“我原来还以为那些新闻是陈衍自己发的,可他不会这么蠢吧,这种事也说。”单玉猜测。
 
“本来就不是他。”
 
齐安东语气里有点不耐烦,被单玉听出来了,他心里一咯噔,怎么听这话齐安东还跟那谁谁余情未了一样。
 
“走吧,我们去吃饭,上次说好的,刚开的那家。”齐安东笑道。
 
单玉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多心了。那家餐厅他想去很久,笑逐颜开地跟着齐安东走了出去。
 
陈衍鸵鸟一样缩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快递来了才顶着几天没梳的鸡窝头去开门。
 
快递小哥被他吓了一跳,眼圈发青,脸色灰白,活像白日见鬼,赶紧放下盒子跑了。
 
陈衍心想最近好像没买什么,拿过剪子划开纸盒,里面包着层层泡沫纸,他把纸扒开,里面是几张纸片和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盖,刚看清里面装的什么,他手一抖就把盒子扔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也翻倒出来。
 
陈衍定在原地,脸色惨白,过了好一会才飞快跑到卫生间去吐了一顿。
 
闭眼咬牙做足了心理准备再回到客厅,拿纸巾去擦拭的时候没忍住,一个反胃又吐在地上。
 
一地胃液和呕吐物跟地上的保险套混在一起。
 
保险套是用过的,浑浊的液体一丝丝从里面淌出来,甚至冒着热气。
 
陈衍瘫坐在一边,他身旁是散了一地的纸片,各种NP和人兽性交的恶心图片,图片上的人都有他的脸。
 
过了好久他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拿了拖把把门口弄干净了,可腥臊的味道仍挥之不去。他又跪在地上,用抹布一遍遍擦着地板,恨不得在地上擦出个窟窿。
 
手指节抵在抹布上,也蹭得通红,又辣又痛。
 
他的胳膊支着身体,膝盖跪在地面,好像丧家之犬。
 
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地板上。
 
就算上辈子也从没有人这么对他。
 
还是齐安东厉害,他厉害,他粉丝也厉害。陈衍想着想着就笑了,眼睛模糊地只能看到手里的抹布,又脏又臭。
 
齐安东和单玉饭吃到一半,就发现他们被狗仔跟了。
 
“东哥……”单玉紧张地喊他。
 
齐安东做了个手势,让他别出声。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然后招招手,让单玉跟着他走。他们一起身,本来还矜持的狗仔就坐不下去了,直接站起来向他们逼近。
 
齐安东拽着单玉从后门的通道离开,通道狭小逼仄,充满食物的气味,他们在里面拐了几道弯,单玉只觉得眼前场景不断变换,眼里全是齐安东的背影。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跑动还是因为齐安东。
 
“东哥,咱们像不像私奔的?”
 
齐安东没回头,但他听到了齐安东的笑声。
 
他们出了餐厅一路穿小巷。
 
“这是去哪儿啊?”单玉问,“狗仔不都甩掉了吗。”
 
“哪这么容易,你往后看,还跟着几个呢。都指望其他人被甩掉了,他们拿独家新闻。我给司机打了电话,我们现在去找他。”
 
“噢……”单玉倒觉得挺刺激的,他还没被这么追过。
 
他没话找话地跟齐安东说:“东哥,你手机不丢了吗,买了个一样的?”
 
“没,掉酒店了,陈衍后来就给我送回来了。”
 
他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说掉酒店了,没来由地让人想歪。好在单玉想了想时间,不就是上次庆功宴吗?心才放下来一些。
 
他勉强保持着开朗的语气,说:“你们还有联系啊。”
 
“我们又没仇。”
 
他们还没找到车,就有个记者堵在前面了。
 
“两位好兴致,烛光晚餐啊。”这人染着半黄的头毛,嬉皮笑脸。
 
单玉看了看齐安东,一副以他为主的样子。
 
“我和单玉谈谈合作的事。”齐安东笑着说,心里却想合作个屁。
 
他盯着这个记者,脑子骨碌碌转,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哪家的。算了,他放弃了,反正横竖都是他找来的。
 
“真的?恭喜恭喜,那两位下一部作品有什么消息可以透露吗?”那记者有点惊讶,至少这也是一个有分量的新闻。
 
单玉听都没听说过有这事,他估计齐安东也是随口胡诌,跟着说:“还没定下来,一切细节都在商讨之中。不过能跟东哥合作,简直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看来您挺崇拜东哥的。”黄毛又话里有话地说。
 
“是啊,梦里都说想跟我拍戏。”齐安东调侃。
 
单玉起初没觉得什么不对,那记者立马就问:“梦里说话您都听见了?”
 
齐安东一愣:“开玩笑的,开玩笑,修辞手法。”
 
记者被打发了,他们上了车,单玉却总觉得今天这事诡异,到底哪里诡异又说不出来。
 
陈衍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门铃又响了,他没心情理,谁知道迎进来的是什么腌臜玩意。
 
“师哥!开门,是我!”韩天纵啪啪啪锤着门。
 
陈衍挣扎着给他开了门,转身又躺回床上。
 
“师哥,你不能总这样吧。”韩天纵看看周围,眉头一皱,走到垃圾篓里,捡起几张碎纸片拼了拼。
 
“别碰,你都想不到垃圾堆里有什么。”陈衍有气无力地说。
 
“这些人脑子有病吧!”韩天纵破口大骂。
 
陈衍哼哼了两声,这两声只能表明他还活着。
 
“师哥,网上那些,你一点都不管?”
 
“怎么管?”
 
“你出面说两句,至少解释一下啊。”
 
“我是不敢说话了。”
 
韩天纵无奈:“那要不……你找个公司帮帮忙?”
 
“什么公司?”陈衍过了会才明白,“你让我去找水军啊?”
 
“不是什么好办法,至少扼制一下偏激言论。”韩天纵说,“要不我帮你找,我这儿还有几个电话。”
 
“哦。”他不答应也不拒绝,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这件事的判断力。
 
“你说,”他问他师弟,“他们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齐安东粉这么多,总有几个是跟圈里有联系的,打听打听地址也不难。”
 
“是吗……果然有出息。”他笑。
 
“你别着急,我先跟他们商量。”韩天纵一边安慰他,一边看着手机上一搜陈衍名字就能看见的恶心图片——那些他在垃圾桶里捡到的图片,网上到处都是,带着陈衍的名字刷屏。
 
陈衍没说话,他的手远远搭在床外,似乎手上沾了什么病毒,碰即致命。
 
第61章
 
齐安东和单玉被人堵在餐厅的事迅速成了热点,把火力从陈衍身上分走了一些。
 
人人都怀疑他们确实有猫腻,齐安东竟说出听过单玉的梦话,难道他们睡过了?
 
洪子珍让陈衍去参加提前观影会,陈衍不想去,洪子珍说这不行,你是编剧,不能我一人伺候那些媒体。
 
他没把陈衍的绯闻当回事,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受人胁迫。陈衍没办法,他想胆子再大的人,也不会闹到电影院吧?于是他收拾收拾就去了,毕竟他也很想在大荧幕上看一看成品,这是他心里唯一一点火苗。
 
到了电影院,三三两两的影评人聚在一起,他们看陈衍的眼光虽然异样,却没有给他难堪,也没有多提那件事。
 
也对,只有毫无牵连的人才会放肆大胆地说最难听的话,真正有点联系的反而不动声色。
 
就像齐安东。
 
黑暗的放映厅里只有何见青是有颜色的,只有他有魂。他眉梢一挑,露出不屑。
 
“人家叫你一声老板,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老板。”何见青身后的人发出嗤笑,拈了他的一缕发丝,“嘴里叫老板,其实不过是个玩意儿。”
 
“好玩么,许老板?”何见青问他。
 
“不好玩,既不是杨玉环,又不是薛湘灵,倒是个潘金莲,实在不好玩。”
 
何见青把珠钗往桌上一放:“还不是你们得不到虞姬也得不到王宝钏,才到台子上来寻?自个儿不忠不义,只好看人扮忠义两全过过眼瘾了。”
 
何见青渐渐老了。因为是电影,短短两个小时就能看到他从风华正茂到声嘶色衰。
 
来看他戏的都是没钱也不识字的车夫、工人,剧院生意寥落,不然也轮不到请他上台。
 
这一日门外来的人不同凡响,那女人雍容富丽,指若葱白。
 
何见青看着她,想对她笑,却不能。他唱的是《霸王别姬》,指到她身上:“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和他同台的是个虚浮无力的项羽,转身背对着他:“待孤看来——”
 
何见青的剑已贴着脖颈,单看这段颈子,他确实还没老。
 
剑磨了这么久终于开锋了,人等了这么久也等来了。可惜他不信不义,不能和师妹在一起,好在师妹有了归宿,并没有白白等他。
 
他软软地倒在地上,模糊的镜头里师妹一声惊叫,台下看客方才回过神,大乱。
 
何见青的独白响起:“我从前唱得不好,因为听我戏的没有行家,所以没人骂我。今天这场唱出了当年的水准,却也没有人听懂。”
 
何见青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报纸都只给他留了豆腐大的版面。戏院里从此少了一个人,那些贩夫走卒又去看别的把戏了。
 
片尾曲起的时候放映厅一片寂静,灯光打亮观众才齐齐站起来鼓掌。
 
戏里没人欣赏,戏外喝彩纷纷。
 
陈衍梦游似的接受了采访,又梦游似的走出去,他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困境,只记得何见青。
 
街边一片横幅灯牌,他看到何见青的脸,伸手要去抓,被人一把打开,这才回过神——那是齐安东的照片,是齐安东的粉丝。
 
好些人带着憎恶和鄙夷看他,不明所以的也马上被身边的人告知,然后与她们同仇敌忾地看他。一个戴口罩的姑娘伸出手推了他一把:“别碰!”
 
陈衍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四周又有好多只手伸过来推搡他。小腿上一阵痛,他一低头,还有脚在踹。
 
四面楚歌声,他连忙转身逃走,身后有人小声说话。
 
“长得就不像好人。”
 
“真恶心。”
 
“东哥怎么会被这种人缠上。”
 
齐安东觉得自己被看低了,他粉丝却只会更心疼他。
 
这个世界和他的《高楼见青》太不同了,急着撕开他的幻想,都不许他多在电影里梦几分钟。
 
议论他的声音中断了,变成一阵尖叫,他便知道是齐安东出来了。声浪一叠叠追上他,齐安东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对他说:“镇定。”
 
他带着陈衍转向记者,让他们拍照,觉得陈衍太僵,又说:“你越躲,他们底气越足,假的也成真的了。”
 
他们拍完照准备走,又有个人冲过来在齐安东手里塞了个东西,不等他拒绝就跑走了。
 
齐安东无奈,陈衍看了看,是个信封,说:“你粉丝还给你写情书啊。”
 
齐安东瞥了他一眼:“你不用装没事人,装也装不像。我送你回去。”
 
陈衍想说自己走,一看四周,他要是落单可能现在就会被那些粉丝生吞活剥了,于是顺从地跟着齐安东上了车。
 
车外一阵喧哗,显然是看见他们同行而愤愤不平。
 
齐安东跟他并排坐在后座,车一开走就把信随手丢在一边。
 
“你不看?”陈衍问。
 
“没兴趣,都能猜到内容。”
 
他看陈衍眼里露出一丝不赞同,叹了口气,拿起那封信拆了。
 
看了两眼齐安东脸色就变了,他下意识地瞥了眼陈衍。
 
“怎么。”陈衍觉得不妙,伸手就去拿信。
 
“没什么,挺肉麻的。”齐安东说,把那封信放在远离陈衍的那边。
 
陈衍才不信,齐安东不让他看,他偏要看。齐安东手伸得远,陈衍整个人趴到他身上去抢,脸就要贴在齐安东眼前了。趁齐安东发愣,他逮着机会把咸菜一样的信夺了过来。
 
那是一份十来页的打印纸,开头字字泣血,声泪俱下,劝齐安东离陈衍远一点。
 
后面还有关于他人品低劣、见风使舵的“证据”,连小时候刊发的优秀作文都有,用来分析他打娘胎里就是个坏人。
 
他中学的事、本科的事、研究生的事;他同学的说法、老师的说法、室友的说法……偏偏半真半假,不全是虚构,陈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十恶不赦过。
 
最后附上了那些合成的图片,可能是为了恶心恶心齐安东。
 
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才能做出这么一份跟实验报告一样的东西?不知是他们对齐安东爱得深,还是对陈衍恨得真。
 
他放下那份资料,一言不发。
 
“没事儿,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忘了。”齐安东说。
 
“齐安东,你能不能……能不能出来说一句话?”陈衍忽然开口说。
 
“……好,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说了也没用,”他说,“娱乐圈嘛,过段时间他们就操心别的事去了,而且这捕风捉影的,不还是一点证据都没有吗?”
 
陈衍靠在椅背上,想着很久之前,齐安东毫无顾忌地在别人面前说出他们的关系,那时候他就和他吵过,可他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无理取闹。现在这个局面,那么多所谓“证人”,其中有多少是亲口听齐安东说的?
 
他怎么就能半分愧疚都没有?半分表示都没有呢?他想不明白。
 
陈衍下车之后,齐安东才拿起那几张纸,他没看到最后,也没看到那些图,皱着眉头把东西撕成几瓣。
 
车开到小区门口单玉在那里等他,他拉下车窗,也没下车,问:“有事?”
 
单玉眼神朝车里钻,看到他边上没人,松了口气,说:“没什么大事,路过这边,就想找你,结果你不在。”
 
他当然知道齐安东不在,要不是在网上看到齐安东和陈衍交头接耳、一起上车的照片,他也不会半夜跑到这里来。
 
他一来就把司机打发走了,司机不放心,说:“就算他俩在一起,你也管不着吧?”
 
单玉被这句话激怒了,他虽然和齐安东什么也没发生,却已经默认他们在一起了。要是齐安东对他没意思,他们怎么会短短几天就无话不谈,总黏在一起?
 
他在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确认齐安东车里没有陈衍。
 
不行,今天一定要留下来。
 
刚才的危机让他产生了一种警醒,意识到齐安东是朵招蜂引蝶的花,要看牢了。
 
他跟着齐安东上了楼,齐安东今天心不在焉,单玉以为是重新见到陈衍让他动摇了,赶紧没话找话,把他的注意力引开。
 
“东哥,你钟上挂的那个挺好看,哪儿买的?”他问。
 
齐安东一回头,高高的挂钟下面垂着个中国结,中国结中间一滴浊水晃来晃去。
 
原来陈衍的东西没有全丢出去,他想,然后说:“陈衍送的。”
 
单玉脸色一变,骂自己挑什么不好,挑了这个。
 
齐安东又自顾自地说:“原来他只送过我一样东西。”
 
单玉赶紧接上:“东哥你上次拿影帝他都没送礼物?太不该了,怎么说也是朋友。”
 
“还有事吗?我有点儿累。”
 
单玉被他堵得调情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却又不愿就这么离开。
 
“你先坐坐,我去洗个脸。”齐安东说。
 
没有人会把客人单独留下,单玉想,齐安东一定是把他当自己人。但他骗不了自己,齐安东刚才的态度分明是不在意、无所谓。
 
他紧握着手机,百无聊赖开始刷微博。微博上又是齐安东和陈衍在场外的合影。
 
他脸色阴沉地瞪着陈衍。他最好看到了他和东哥出去吃饭、从东哥家出来的照片,最好知道东哥和他已经走近了,再也不是他陈衍的。
 
突然一点灵光,单玉打了个激灵。
 
齐安东和陈衍的事是现在才传出来的,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圈里人都知道,可外面一点风声也没有,为什么他和齐安东却还没开始就到处是新闻?
 
是,其中有他自己炒作的成分,可现在八卦铺得比他能筹划的要广得多。
 
他盯着齐安东放在桌上的手机,看了看浴室,伸手拿了过来。
 
齐安东出来的时候单玉脸色惨白,他奇怪:“怎么了?”
 
单玉抬起头:“东哥,你喜欢我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是不是没打算跟我在一起?”
 
齐安东拿毛巾擦头,没回答。
 
“如果你和陈衍的新闻没传开,我和你的新闻是不是也就不会传开?你和我那么亲密……其实只把我当他的挡箭牌吗?”
 
第62章
 
“不要想太多。”齐安东温声对单玉说。
 
“你……你承认了?”他瞪大眼睛,齐安东对他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毫无歉意。
 
“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有什么不好?”他换了睡袍,“没事就先回去吧,我家没客房。”
 
“没有,没有……”单玉咬着嘴唇连连摇头,“东哥,我不是只想傍着你炒作,不是的……”
 
“是不是都与我无关,我也算帮了你,我们之间并没有债要还。”
 
他为单玉打开了门,请他出去。
 
像一根稻草飘向黑夜,单玉飘去了门外,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丝缝隙里是他不死心的眼睛。
 
齐安东吹着口哨去睡了,他伤过谁的心从不在乎。
 
单玉的司机在小区口等他,两束车灯引他向他走去。
 
“不是让你走了吗?”单玉用平板似的声音问。
 
司机下来帮他拉开门:“早说过你留不下来。”
 
他看着单玉低头钻进车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韩天纵给李启风打电话:“你不觉得我师哥最近有什么不对?”
 
“谁遇见这种事还跟没事人一样啊?”李启风理所当然地答道。
 
“不是这个,你不觉得他、他……”韩天纵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你觉没觉得他钻进了地洞?像卡夫卡那样。他依赖家里的寂静,生怕哪一天寂静中止,他觉得外面都是他的敌人!你懂吗?”
 
“我要是他,我也不想出门,那些粉丝太恐怖了,”李启风叹了口气,“连我找他说话他都不愿意理我。”
 
“不不不,你说得太正常了,”韩天纵有点儿焦躁,他觉得李启风没理解他,“陈衍他根本不正常!你碰他一下他都能吓一跳,简直有点儿神经质。你说……你说要不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啊?”
 
“没这么严重吧,”李启风被他唬住了,“可是他挺正常的,你突然带他去看医生他还不觉得你把他当神经病?”
 
“也是。”韩天纵犹豫了一下。
 
“唉你这么一说我也放不下心了,我现在就过去看看,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们见机行事。”
 
“行,你先去看看他。要是我师哥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找你算账。”
 
李启风挂了电话到对面敲门。
 
他每次来敲陈衍的门就像打仗一样,要准备好持久作战。
 
这次也费了不少口舌才把陈衍弄来开门。
 
“陈衍哥,你再不收拾一下都成山顶洞人了,你要返祖啊。”李启风开玩笑。
 
“反正也不出门,写稿子都快写废了。”陈衍回他一个笑,看着还算正常的。
 
他回了自己房间,李启风跟着他进去。屋里门窗紧闭,一阵没通过风的陈腐气味。
 
“也不怕生病。”李启风走过去就要给他拉窗帘。
 
“别别别,”陈衍按住他的手,“太阳扎眼。”
 
“啊?”他耸耸肩,“好吧。不过你别写了,我们出去走走吧,给你找灵感。”
 
陈衍摇摇头:“不需要,我现在文思如泉涌。”
 
李启风半是试探地问:“我听说这种状态一般是要疯了,你怕不怕?”
 
“别咒我。”陈衍笑着抄起一包纸巾往他身上砸。
 
“那你不出去,也跟我聊聊天啊,我来这儿看你写稿子?”李启风把他的手从键盘上拎起来。
 
“聊什么?”陈衍端正地坐好,眼睛却还不停往电脑那儿瞄。
 
“陈衍哥,你以前好像没这么魔怔吧。”李启风说。
 
“这叫敬业。”陈衍纠正他。
 
“行吧,你说是就是。只要不是真为了齐安东那事儿折腾自己就行。”
 
“我不会的。”
 
“说起来齐安东算是遭报应了。”李启风幸灾乐祸地说。
 
“怎么了?”他没怎么关注齐安东,隐约知道最近有些爆料说他跟谁谁谁勾搭不清,也没细看。
 
“不知道是谁把他短信和微信都曝光了。没什么劲爆的,就是正在谈的工作还有他跟别人的一些私人来往都在里面。啧啧啧,那些短信啊……天纵说对了,明星没一个省油的,讲话荤素不忌,有的热闹看。”
 
“那……有他跟谁?”陈衍心里一跳,他怕他跟齐安东的短信也在里面。
 
“柳羲啊,调情调的可欢了,还有一大堆女明星男明星,哦还有单玉,可惜没什么出格的。”李启风遗憾地说。
 
看来没有他,陈衍松了口气。
 
“但是又有人说齐安东平时两个手机,私密东西都在另一个上面。”
 
“他是有两个手机,一个带着,一个放家里,但是两部上面都没什么秘密。”陈衍说。
 
“啊?”李启风眨了眨眼。
 
陈衍对这些没兴趣,如果李启风没别的要讲,他想回去写他的稿子了。
 
齐安东果然遵守约定,前几天发了声明说和陈衍没有别的关系。事实也像他预测的一样,除了他的一部分粉丝没人在乎他的声明,但随着时间流逝,单玉和齐安东的消息持续有新进展,骚扰陈衍的人也消停了不少。
 
海面看似慢慢平静下来,海底漩涡却不停扩大。
 
没过几天,陈衍和他爸打电话的时候陈克庄忽然提起一件怪事。
 
“前几天我带你妈妈出去散步,忽然遇见王叔叔,以前小时候带你出过海的那个。”
 
“王叔叔最近还好吗?”陈衍顺口问。
 
“还不错,肚子没见小。”陈克庄说,“我们家出事之后就没见过他了,昨天偶遇和他打招呼,他对我们倒还很热情。”
 
“那挺好啊,王叔叔人不错。”他知道陈克庄上辈子找这个王叔叔借过钱,对方也借了一些,不过那数字实在寒酸,所以他对王叔叔本人没什么好印象。
 
“是啊,我和你妈也这么想。他还问起你,我说你最近工作上道了,嘿,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老婆听到这句话突然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老王也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匆匆忙忙就走了。”
 
陈衍忽然心如雷鸣:“那……可能是他们突然有什么事吧。”
 
“我看不像,”陈克庄不屑地说,“他还看了我跟你妈两眼,就像我们带传染病一样,这老家伙。”
 
陈衍愈发确定那个王叔叔是听了什么关于他的事,也许是他老婆看八卦的时候看到告诉他的。
 
他越想越心惊,这种事在熟人圈子里比长了脚的西风跑得还快,现在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了?他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有点眼色,不会当着他爸妈的面说。
 
不行,不行,还是不放心,他站起来,手指不停搓着。
 
“怎么了,小衍?”他爸问,“要不要跟你妈妈说话。”
 
“不,”陈衍猛然说,“不……我过几天回去一趟,到时候再聊吧。”
 
“回来?”陈克庄声音很惊喜,却还是说,“你工作没落下吧?”
 
“没有,爸你别操心了。”
 
他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手心后背全是汗,把衣服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这事在心里搁着让陈衍一天天睡不好,每天都能看到半夜的月亮,不是上辈子的噩梦把他惊醒就是压根没睡着,辗转到半夜。可白天却不觉得精神不好,反而神采奕奕,吃了仙丹一样。
 
他买了最近的票回家,人还在火车站又接到齐安东的电话,说在他家门口。
 
“我不在家,我在火车站。”陈衍拉下口罩说。
 
“你去哪儿?”
 
“回家。”
 
齐安东沉默了一会:“那我就直说了。”
 
“什么事?”
 
“前几天我手机的东西是不是你拿出去的?”
 
陈衍脑子一懵,他完全没想过齐安东会把这事跟他牵扯到一起。
 
“你疯了?我有毛病把你的私人信息发出去?那些东西关我屁事?”他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怒火蹭蹭蹭地往上窜。
 
“我的手机只在你手上待过。”齐安东说。
 
“那又怎么样,我好心好意帮你带手机还惹一身骚?你敢说你手机从来不离身,别人一点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这可能是他和齐安东认识以来说话最咄咄逼人的一次,他真是气急了。
 
电话里听不出齐安东的语气,只听他说:“我手机里有和328个人的短信记录,和126个人的微信记录,都被打包传到网上去了,除了和一个人的。”
 
他没说完就挂了,不用他说陈衍也知道那一个人一定是他。
 
广播在报车次,陈衍站在广场上气得冒烟。
 
王八蛋,他咬牙切齿地想,觉得特别委屈。齐安东逮不到他,不能把他怎样,也没跟他说重话,可他知道齐安东现在仍然觉得是他做的。
 
一旦对一个人产生怀疑,以前的信任便也岌岌可危,他说不定还在想最初那些新闻是不是也是他陈衍发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发呆,兜着圈子想关于齐安东的事,接着又想到他自己,想到狄辉,想到他遥遥无期的复仇。
 
时间果然能磨灭一切,他的仇恨消却了不少,甚至被事业上的成功所淹没。
 
为了重燃决心,他又闭上眼,回忆着狄辉对他做过的事、周航对他做过的事,把他遭受过的痛苦尽量一点不漏地再回味一次。
 
没谁愿意这么折磨自己,但他不能忘记。
 
想着想着又想到齐安东,思路又绕了回去,好几个小时就这么过了。
 
他下车的时候爸妈在车站外的人群里等他,段如锦挽着陈克庄的胳膊站得笔直,格外端庄。
 
“妈,你真是鹤立鸡群。”陈衍说。
 
“油嘴滑舌,”她有点不好意思,捏捏陈衍的胳膊,“又瘦了,吃苦头了吧?是不是还是家里好?”
 
陈衍点点头:“对,家里最好,哪儿都没家好。”
 
话音未落一滴眼泪就掉下来,他伸手抱住段如锦,在她背后哭得伤心欲绝。
 
第63章
 
段如锦一边劝他一边把他带回了家。她觉得儿子又变得像小时候了,依赖她,还会撒娇。她感到心疼,同时既有些慨叹,又有隐隐的开心。
 
陈衍早熟,很小就不愿跟她多亲近了。后来长大重新到了愿意和妈妈谈心的时候,她又生了病,倒要儿子操心。
 
“在外面受气啦?被人欺负了?”
 
段如锦给他端了碗汤。
 
“你妈从早上就熬起,等着你回来。”陈克庄说。
 
陈衍擦干了眼泪喝汤,热气把心里的委屈也烫得熨帖了。
 
陈家没落以后一直远离以前的生活圈,不说那些老朋友没几个乐意见到他们,陈克庄自己也懒得去受气。
 
他们现在住的小区里多的是学生和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陈克庄就近租了个铺子,卖些食物日用品。
 
段如锦身体不好铺子就不开,他从早到晚在医院照顾;段如锦身体好他们就一起看店,早上还做几份早餐,装在盒子里卖给去上学上班的邻居。后来开展新业务,做午餐和晚餐的便当,生意也不错。
 
陈衍问过他:“爸,你以前当老板当惯了,现在起早贪黑,赚得也少,你难不难受?”
 
“我现在也是老板,”陈克庄看得很开,“你没看那么多破产的都跳楼了?我跟你妈健健康康的,还能养活自己,不过多拖累你,那就是万幸!”
 
陈衍把汤喝得见底,夸他妈妈:“手艺越来越好了!”
 
“是吧,”段如锦骄傲地说,“这是你外婆的功夫,我落了这么多年再捡起来,还不算丢她的人吧。”
 
“您能给我们做饭是我们的荣幸啊,”陈克庄笑说,又看陈衍,“就是这手艺到你妈这儿就断了,以后估计要失传。”
 
陈衍正准备说我也会做饭,又想起他会做饭的缘由、想起他是为谁做的,也没心情再提了。
 
“小衍,你刚才到底哭什么啊?”段如锦担忧地问,她今天不问明白心里是不会踏实的。
 
“没什么,就是写的剧本被老板骂了。”
 
“哦。”段如锦松了口气,她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否则陈衍不该哭得那么惨,但本质就是老板给员工气受,不算大事。
 
“你是被老板一骂就跑回来了?”陈克庄问,“这可不行,哪有员工挨不得骂的,你当都是原来爸爸那些下属啊,都捧着你?”
 
“说什么呢,”段如锦瞪他,“他刚回来,你少说两句。”
 
陈克庄撇撇嘴,很不赞同。陈衍就是被他妈他姥姥姥爷惯坏了。
 
“没有,我回来休息两天就回去了,是正常假释,不是越狱。”陈衍开玩笑。
 
他想找个机会把他和齐安东的事慢慢告诉陈克庄和段如锦,要让他们逐渐接受,不能受刺激。
 
这天晚上他躺在家里的床上,做了许多天来第一个好梦。
 
他梦到医生说段如锦病愈,于是兴高采烈地回了家,之后一辈子都待在家里,和爸妈一起。
 
他梦到自己断断续续写一些剧本,仅仅为了维持生计,让他们一家三口过得轻松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再也没见过北京那些人,包括齐安东。
 
梦里的氛围平静又安详,他幸福得差点落下泪来。
 
陈衍终于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他想离那个圈子远远的,然后平静地活着。
 
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平淡终老——听起来很没有光彩,他身边那些男男女女都不会喜欢。他上辈子也不喜欢,可是活过一次才知道这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是一生万幸才能达成的结局。
 
与之相比,仇恨、梦想、和齐安东的纠葛、甚至和师弟他们的友谊,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们吃完午饭家里来了客人。
 
“一年没人上门,小衍一回来就有贵客啊。”段如锦笑道。
 
“我算什么贵客哦!”李叔放下手里的东西,“夫人您好一点没有?”
 
“别喊夫人了,您现在又不给老陈开车了,再说您也不是外人。”
 
“是啊,”陈克庄说,“难得你还记着我们老两口。”
 
既然李叔来了,段如锦就张罗着做一桌好菜。
 
陈克庄去外面买了只活鸡,蹲在地上哼哧哼哧就要砍头。陈衍看他辛苦,夺过他手上的刀:“我来做饭吧,你们去外面跟李叔聊聊天。”
 
“你会做饭?”陈克庄一脸不信。
 
“在北京都练会了,”陈衍说,“妈今天也忙了一上午,要休息,你们等会就尝尝我做的菜。”
 
“那……你会杀鸡?”陈克庄又问。
 
陈衍眨眨眼睛,看着地上啊啊乱叫的鸡,身上一阵鸡皮疙瘩。他咬牙点头:“会!”
 
“哎哟,那我们可等着了。”
 
陈克庄洗了手,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陈衍抓着刀,和地上的鸡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分钟忽然想起来应该先去关了厨房的门,免得鸡飞狗跳的吓着他爹妈。
 
他小心翼翼关好门,就开始跟那只鸡搏斗。
 
门外李叔端着茶杯正襟危坐,他还留着以前的习惯,觉得陈克庄是老板,段如锦是老板夫人,他是他们的司机,不能太放肆。
 
陈克庄花了好久才让他放松下来。
 
“我是长途刚好到这边,就想着过来看看你们啦!”李叔说,“好久没见你们了,我在北京还见过小少爷呢!”
 
“你在北京见过小衍啊?”段如锦惊喜地说,“他看起来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陈克庄啧了一声:“问这些干嘛,他一个大男人,受点委屈怎么了。”
 
“没有,小少爷过得挺好的,他说公司……是公司吧?我也不知道,反正里面的人都很照顾他。我看也是!不照顾他,他能跟大明星合作吗!”
 
“哪个大明星啊?”段如锦笑了,“别叫少爷,就叫小衍,跟我们一样喊。”
 
“就是那个,太太你也喜欢的,啥啥西……”
 
段如锦一头雾水,陈克庄说:“啥啥西,她喜欢的,你还知道的,不就一个齐安东。”
 
“哦哦,对的,是他!”李叔兴奋地说。
 
“嗨,那算什么合作,他就是在人家手底下做事。”段如锦说。
 
“没有!小衍写的剧本呢!我在电视里都看见他了,坐在那啥东边上!”李叔说。
 
“真的?”
 
段如锦看向陈克庄,陈克庄也一脸茫然。
 
“叫啥我也忘了,就是……唉,反正是最近的事,你们问问他就知道了!”李叔拍着腿,到底也没想起来。
 
“问啥啊,这种事上网查查不就好了。”陈克庄掏出手机。
 
“这么大事都不跟我们说,”段如锦埋怨到,“我都不知道他给齐安东写戏,也不给我要个签名海报啥的。”
 
“你当你还是小姑娘啊,还准备把他海报贴墙上?”陈克庄嘲笑她。
 
他们聚在一起,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把陈衍的名字和齐安东的名字一起输进了搜索框。
 
陈衍在厨房奋斗了十几分钟也没能拿下那只鸡,倒被鸡挣脱了绳子到处乱窜。
 
他在里面吵吵闹闹地追鸡,因此一开始也没听到外面的声音,直到屋外声音渐渐变大,激动起来,他才想,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又过了一会终于觉得不对了,外头不像聊天,倒像在争执,还有抢夺和摔碎东西的声音。
 
别是吵架了吧,陈衍刷的一下站起来,鸡也不管了,丢了刀拉开门。
 
门一开声音清晰了许多,陈克庄大吼:“我说了这些不能信的!网上的人,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叫你不要看不要看,都是假的!”
 
李叔也慌了神,跟着一遍遍重复:“假的,假的,假的……”
 
“你给我手机!”段如锦往前面一扑,整齐的长发现在乱七八糟,她疯了一样对陈克庄又踢又打。
 
“出什么事了?!”陈衍急了,冲过去抱住他妈,段如锦人也不认,张嘴就咬他。
 
陈克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让李叔帮忙,他们先去医院。
 
陈衍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那一眼里毫无情感,充满审判意味,似乎要送他上绞架。
 
“……怎么了,李叔?”他颤抖着转向李叔问道,李叔把眼睛别开,不敢看他。
 
陈克庄把段如锦从陈衍手里抱走——不,几乎是抢走——然后和李叔一起把她塞进了出租。
 
段如锦吵闹着,一人几乎占了一整个后座,陈克庄在她旁边安抚她,李叔看看那个前座,又看看陈衍。
 
“老李,你上来。”陈克庄严厉地说。
 
他讲起话来又像那个发惯了号施令的老板,李叔浑身一激灵,赶紧坐了上去。
 
陈克庄一把带上门,出租车就开走了。
 
他家的人全走了,连李叔都陪着去医院了,他妈妈状况不知,他却被留在原地。他爹当着他的面关了车门,对他一句话都没有。
 
天阴了下来,暗沉的天色里陈衍像孤魂野鬼,飘荡着回到家里。
 
他刚走到门口,那只鸡就咯咯咯叫着跑了出来,在玄关处狠狠撞了他一把,然后撅着屁股骄傲地离开了。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屏幕都碎掉的手机。
 
那是陈克庄的手机,开机密码是他的生日和他妈妈的生日组合。陈衍一打开手机,迎接他的就是他本人的新闻。
 
浏览器下面显示开了十来个网页,他抖着手打开看,每一个都是他。
 
为什么都是我,为什么都是我,为什么!
 
他用尽力气把那个手机砸向墙壁,呆呆地盯着碎裂的机体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弯下身子,像个虾米一样蜷缩,捂着脸悄无声息地哭了。
 
第64章
 
陈衍哭完一场,趁着眼睛还没肿赶到了医院。
 
他站在门诊大厅给陈克庄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掐断,三次都是如此。他又给李叔打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接了。
 
李叔说话压着声音,大概是怕陈克庄听见。
 
陈衍问他们在哪,李叔急促地说:“小少爷,要不你先别来了吧。”
 
他抬起来的腿停在半空,又坚定地放下去,继续朝手术室走:“我妈在做手术,我怎么能不来?”
 
“老爷心情好像很不好。”李叔说。
 
“嗯。”
 
他没有余力去害怕他父亲的怒火。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如果段如锦今天因为他再也睁不开眼睛,那相比上辈子他到底有什么进步?
 
让自己的母亲提前死去也算一种进步吗?
 
让父母永远被人嘲笑也算进步吗?
 
他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设计一条安全的路,偏偏接了齐安东的请帖,进了齐安东的家门。
 
仁义礼智信,他真是个王八蛋,那个人说对了,上帝永远不会救放弃自己的人,看,报应不是来了?
 
他胃口大,贪多又贪快,要钱要名要报仇,恨不得一步走到终点,看见齐安东就像看见人参果,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他妈妈教给他的道理都被丢一边了,卢开霁教的道理也被他弃如敝履,难怪他们对他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活该,活该啊。
 
他走到玻璃门的外面,看见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亮着。
 
陈克庄坐在长椅上,一天老了二十岁,佝偻着腰直不起来。李叔在旁边搀着他。
 
陈衍推开门慢慢走过去,泰山压在他脚背上,一步万钧,走得脱力。
 
陈克庄良久才抬起头,看他来了,站起身朝他走近,伸出手。
 
“啪!”
 
陈衍的脑袋被一巴掌抽得偏到一边,那应该是很痛的,偏偏没有知觉。
 
“你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孬种!”
 
“小少爷……”李叔在边上不敢走近,他一急,说话又回到以前的习惯。
 
陈衍咬着牙把脸正过去。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敢略略抬起,低头递出一张卡。
 
“我不要我儿子的卖身钱。”陈克庄说。
 
“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妈的。”
 
“你妈也不要,你妈要是这种人,她现在就不会躺在里面了。”
 
“老爷,收下来吧,夫人需要钱……”李叔劝他。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陈克庄依然不接,盯着陈衍问,“这是不是他给你的钱。”
 
陈衍沉默好久,终于点了点头。
 
这里面的钱,有些是他写剧本赚的,更多还是齐安东给的。
 
“你……”陈克庄气得捂住心窝,“你真的去当……去当……”
 
他说不出口,太难听了,他不能这么喊自己儿子。
 
陈衍意识里一片麻木,他既感受不到侮辱,也感受不到疼痛。
 
“是我们连累你?”陈克庄忽然想到什么,语速极快地问,“你是为了我们才跟他、跟他好?”
 
“不是……”陈衍闭上眼,他的眼圈渐渐红了,刚哭过不久的眼睛又流下泪来,“我是喜欢他,我是真喜欢他……”
 
他像堵了半月的水龙头一朝疏通,先是淅淅沥沥淌出点泪,然后汹涌澎湃地哭起来。
 
如果他说喜欢齐安东,是不是这件事里掺杂的“卑劣”就能少一些?如果他说喜欢齐安东,他爸妈是不是更容易接受?如果他说喜欢齐安东,陈克庄会不会相信他不是为了他们才和他在一起?
 
“我喜欢他……我喜欢他……”他不停重复。
 
他在餐厅里答应齐安东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在这种场面下说出这句话。
 
在齐安东家里,客厅、卧室、厨房,他说了不知道多少句“喜欢”,说得轻而易举、雁过无痕,却只有这一句戳人心肺,让他泪流满面。
 
像满屋的标本遇见一朵活生生的玫瑰,满天的风筝遇见一只飞鸟,满纸的谎言忽然掺杂一颗真心。
 
他这时也只不过借这句“喜欢”为自己解围,却突然彻底崩溃。
 
可能是他哭得太凶,让陈克庄心里对儿子的心疼压倒了怒火,他爹懵了一阵,然后不知所措地拍了拍他的背。
 
陈衍伸出手抱着他父亲,把所有的情绪都混在眼泪里赶了出来。
 
他哭得天昏地暗,本来大而圆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细缝。
 
陈克庄抱着他,眼里又是悔恨又是茫然,他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场手术过了不知道多久,段如锦才从手术室出来。
 
“暂时脱离危险了,还要住院观察,病人尤其不能受刺激。”
 
陈克庄听了这句话,连连点头。他们在段如锦的病床边坐了一夜,到天快亮时他一脸倦容地对陈衍说:“你还是先走吧。”
 
陈衍愣了愣才明白他爹的意思,艰难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你们的事……”陈克庄话说一半,也不知道怎么继续,只用一声叹息结了尾。
 
陈衍下到一楼,阳光灿烂,刺得他眼睛难以睁开。
 
他站在医院门口,像稻草人在守卫自己的田地,守到午后才离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成了他妈妈的丑闻。他要躲着自己的家人,最后只好买票回到北京。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到站了还像在梦里,分辨不出左右,也忘了要往哪里走。半途看见个女孩艰难地拖着箱子,下意识地去帮了一把,那姑娘说谢谢,看他眼神飘乎,又觉得害怕,赶紧走离他。
 
他走到大厅,觉得有人在看他,仓皇失措地到处张望,终于看到两三个女孩聚在一起,似乎在用手指他。
 
指着他的那只手像是掐住了他的脖子,他逃难一样往最近的出口跑去。
 
“坐车?”旁边有人问。
 
陈衍被吓到一样抬起头,他旁边竖着个牌子:出租车上客点。
 
“啊,嗯……”他连忙点头。
 
“快上去啊愣着干嘛,后面人等着呢。”
 
他急忙钻进打头的车里。
 
“往哪儿去啊?”司机问。
 
“往哪儿去?”他喃喃自语。
 
“您往哪儿走。”司机又说,看着他心里嘀咕,该不是个傻子吧。
 
陈衍一直在想自己要去哪儿,却想不起来,司机一直从后视镜里看他,让他惊慌。他终于想起一个地名,欢天喜地地报出来。
 
车开了很久,陈衍紧握着手,忍不住问:“怎么还没到啊?”
 
司机奇怪了:“您自己住哪儿您不知道多远啊?”
 
陈衍就怕被问,像他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他总觉得这司机讨厌他,不对,是到处都有人讨厌他,也不知道他哪里招惹他们了,总要被憎恨。
 
他再不敢说话了。幸好钱是带够了,不至于下不了车。
 
他站在被放下的地方,左右张望,觉得有点儿熟悉,又觉得不太熟悉。不熟悉的是这里人太多了,路对面挤着好大一窝人,和他记忆里有点不同。
 
记忆里……他为什么记着这儿?他好像没有租过这里的房子。
 
他正在努力回想,忽然对面那些人看见了他,七嘴八舌地叫着朝他冲过来。
 
陈衍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朝他过来。他吓得踉跄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跑了。他潜意识里觉着人都朝他来肯定是没好事的。
 
天色已暗,那些人都带着灯,灯光打开,煞白煞白的全冲他脸照。
 
他眯着眼睛拼命跑,耳里嗡嗡作响,一道道闪光就像雷电,天降雷劫要轰死他,他是暴风雨里穿梭的亡命之徒。
 
身边突然伸出来一只手,他吓了一跳,就要挣扎,那人突然说:“跟我走。”
 
灯太亮了,他只能看见那个背影,那人带他歪七扭八也不知道怎么跑的,就钻进了一家店里。
 
他转过身,摘下墨镜。
 
陈衍认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宁致新?”
 
“怎么了?”宁致新笑,“你不认识我了?”
 
陈衍没说话。他好像是认识他的,虽然模糊知道这人不太好,可也不觉得危险,至少不比外面电闪雷鸣危险。
 
“我在微博上看见有人发你照片,说你在火车站,刚到北京。你是不是傻啊,昨天那条新闻还在风口浪尖呢,你就往外跑,也不遮着点,你不知道齐安东粉丝遍天下,到处都是他们组织眼线啊。”宁致新说。
 
陈衍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只说:“谢谢你啊。”
 
“没,”他有点别扭,“知道你讨厌我,你帮了我一次,我送你东西你又不要,我总觉得你抓着我把柄,心里不舒服。”
 
他停了停又说:“今天看见那条微博的时候我刚好在附近。我觉得你不至于傻到一落北京就跑这儿来,毕竟齐安东家地址刚曝光,所以我就只远远地看看,结果你居然还真就这么傻。”
 
他指指外面:“你看,记者把门都堵死了。”
 
宁致新看着陈衍,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他摇摇头,以为他受了那些新闻的刺激。
 
“我给东哥打个电话啊。”他说。
 
陈衍像个小孩一样乖乖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又有个人来接他,那人一现身,他就声音敞亮高昂地喊:“齐安东!”
 
齐安东被他吓死了:“你疯了?!外面听见了我们今天还走不走了?”
 
他不说话,对他笑了一下,过去搂他脖子。
 
齐安东没觉得开心,倒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陈衍你脑子没坏吧?”
 
第65章
 
齐安东拎着陈衍上了楼,他对陈衍说你先坐坐,结果冲完澡出来陈衍还坐在沙发上,看样子一动也没动。
 
“你怎么这么老实了?”齐安东嘲笑他,“我说你是不是脑子进水?明知道我地址曝光了还来这儿,不打自招啊?我真看不透你,你说说,到底是不是你把我手机里短信发出去的?还有今天这出,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作的?”
 
他头上滴着水一屁股坐在陈衍对面,掏出手机扒拉新闻给他看。
 
“陈衍那部戏,确实是齐安东投资的,连班底都是齐安东给凑的。你说,那么烂的剧本,怎么可能顺利就上院线?你们可能不了解电影业的情况,随便找个业内人士问一问就知道了,要说上面没有人帮忙,是不可能的!”
 
“那部戏最后赚到没有?赚了一些,但是不多,我得说对齐安东来讲,这买卖还是不划算的。那他为什么做?还不就是陈衍求他嘛!”
 
“齐安东跟陈衍在某某小区同居长达两年,同吃同睡,房子是齐安东的,跟他熟的人应该都知道,有些人还去过。齐安东在朋友面前也没避讳,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陈衍吧。至于陈衍……可能他也是真喜欢齐安东呢,呵呵。”
 
“陈衍啊,我知道,他是前不久才从齐安东那房子里搬出来的,刚好就是卢老住院那段时间。啧,别的不说,就说他老师住院,也没见他去探望。”
 
“不知道为什么搬,但是听说他现在跟洪子珍走挺近的。”
 
“那不一定,虽然洪子珍不出名,但是他家里……不过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们也不好乱讲。”
 
陈衍看着手机,面上还是一片麻木,他过了会就站起来,去浴室拿了毛巾,开始给齐安东擦头发。
 
齐安东一手攥住他的手腕:“怎么,你现在是来求我的呢,还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自己又送上门?”
 
他扯着陈衍的胳膊把他拉低,他们的眼睛嘴唇和耳朵亲密地触碰到一起:“就像你当初混不下去,自己巴巴地跑到我家楼下蹲着一样?”
 
陈衍抖了抖,没说话,手还机械地在齐安东头发上擦着。
 
“你哑巴了?说话!”齐安东呵斥道。
 
“东哥……”齐安东让他说话,他虽然没有话说,却还是要找话说的,“我会听你话的。”
 
“哦——”齐安东拉长声音,把陈衍揪到面前,“蹲下。”
 
陈衍乖乖地蹲着,抬头看他,像等主人喂食的猫。
 
他把浴袍掀开,盯着陈衍,也不说话,陈衍又乖乖地张开嘴。
 
齐安东仰着头。多久了?他茫茫然地想,却很快就无心考虑这些。他迫不及待地把陈衍扔到床上,出笼的狮子一般把吼声灌满整个房间。
 
他说:“这可是你自己跑过来的,我没有强迫你吧?”
 
陈衍含着眼泪摇摇头。
 
浪潮一波接一波涌来,后浪拍打前浪,高低起伏。在波涛的间隙中,齐安东的手机突然叫了起来,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停下动作,对陈衍笑:“单玉。”
 
陈衍似乎很紧张,他突然攥紧了床单。
 
齐安东按了外放键,身下却接着律动起来,陈衍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便也对他笑。
 
“东哥,你那边还好吧?我听说现在很多记者围在外面。”
 
齐安东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一手按着陈衍的肩,一手把一根手指放进他嘴里,无声地对他说:“不准咬。”
 
然后对电话里说:“在家呢,没事。”
 
“哦……”单玉松了口气,“真担心你。你说是谁把这些事告诉媒体的?”
 
手机就在嘴边,陈衍不敢出声,齐安东把手指搁在他嘴里,他又不敢咬紧,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弦,让齐安东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了东哥?”单玉问。
 
“没什么。我也在查,查出来不会放过他的。”
 
陈衍嘴里分泌着唾液,齐安东又放进去一根手指玩他的口腔和舌头,让他的眼泪和津液一起流下来。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单玉犹豫了一下。
 
“你说吧。”
 
“你就没怀疑过陈衍那边?就算不是他本人,也可能是他朋友……我知道你不愿意怀疑他,可是有时候不能被感情蒙蔽双眼……”
 
齐安东眯起眼睛:“我有点事,下次再说。”
 
不等单玉回话他就按了挂断。
 
他抽出手指,在陈衍脸上抹了抹,又故意往他身上敏感的地方抹去,他接着刚才没做完的事,却觉得陈衍僵硬了许多。
 
“怎么了,”他瞥了眼手机,“你不喜欢他啊?”
 
陈衍把头偏到一边,过很久才点了点头。
 
齐安东笑了:“这算不算同行竞争意识?”
 
他拍拍陈衍的屁股:“没事儿,你赢了。”
 
陈衍咬着牙,小声说:“东哥,我听你的话,你别带我去见别人,你别跟别人说我们的事。我就在家里,我哪儿都不去,行不行?”
 
齐安东一愣,陈衍是不是糊涂了,这是哪年的老黄历?现在说这个还有用吗?
 
他亲一亲他,仿佛给他点甜头:“好啊,那你听话。”
 
做得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齐安东才身心舒畅地睡了,睡到一半,梦都做了不知道多少,却又忽然醒来。
 
他先是觉得奇怪,因为他睡觉从来雷打不动,怎么会半夜里醒?然后他马上知道了,大概是少年时的警惕还残留在骨子里,即便睡着也会有危机意识。
 
脖子上一点冰凉,他睁开眼,陈衍正拿着把刀对着他比划。
 
就在这一瞬间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盯着陈衍:“你要杀我?”
 
陈衍看他醒来也不惊慌,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许动。”
 
齐安东笑:“你杀了我,是准备跑呢,还是准备坐牢?”
 
“不用你管。”陈衍说,又喃喃自语,“我先杀了你,然后去杀狄辉,杀了你们,我就自首。”
 
齐安东不知道狄辉跟他哪来的仇,值得他把狄辉排在他齐安东后面当成第二个敌人。他想了想,说:“那你不要给你妈妈治病了?你去自首,他们怎么办?”
 
陈衍眨眨眼:“对啊,那我妈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什么,突然就哭了,手一松,刀掉在白花花的被子上:“我妈进手术室了,不知道她好没有,我好想回去看她。”
 
他嚎啕大哭,完全忘了要杀齐安东的事。
 
刀一离开脖子,齐安东就翻身起来从他胳膊底下钻到他胸前,两腿一翻把他压在床上,先把他一只手按住,再把他右手腕往外一拧。
 
骨骼一声脆响,陈衍痛得叫了一声,然后接着哭。
 
哭了没一会眼泪就把被子浸湿了,齐安东本来在生气,又被他哭得莫名其妙的好笑:“你刚才还挺有骨气要杀了我的,现在哭个什么劲。”
 
陈衍把手拼命打他,一边哭一边打:“你知道个屁!要不是你我妈也不会进手术室了,要不是你也没人打我,没人泼我水,没人给我寄保险套,我爸也不会把我赶出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齐安东被他哭得心烦,陈衍在他心里一向软弱、无能、不听话,却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谁打你了,啊?保险套是什么?你怎么就被赶出来了?你前几天不是回家去找你妈了吗?”
 
他把陈衍的手抓住:“手都脱臼了还打,我倒是不疼,你不疼啊?”
 
“不行,”陈衍满脸泪地趴过去够那把刀,“你要先死。”
 
齐安东这才觉得不对,他猜陈衍可能是精神上受了刺激,说起昏话。他还没想好怎么办,陈衍又抓着刀说:“你放心,杀了你和狄辉,其它人我也不要他们死了,我马上就自杀,然后去地底下找你。”
 
陈衍说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还有点轻松。
 
他心里一动,问:“你都死了还找我,你这么恨我?”
 
“不恨了,杀了就不恨了。”
 
陈衍的声音很低,像在发誓。他说:“我们两清,然后重新开始。”
 
然后偏偏头,问:“你是不是喜欢单玉啊?”
 
齐安东盯着他看了很久,陈衍也等了很久,等到他觉得齐安东不会回答了,才说:“你要是喜欢他,我死了也不会去找你。”
 
“那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齐安东轻声问,“今天是不是就能饶我一命了?”
 
他觉得他也疯了,才会陪陈衍在这里玩这种疯把戏。
 
“不行,不能饶你。”陈衍摇摇头。
 
齐安东把他手里刀子拿走,一点力气也没费。他把他两手一块儿握在背后,一胳膊抱住他:“我不喜欢他,你现在也没力气杀我,明天给你治好了胳膊你再杀。”
 
陈衍先是“哦”了一声,安静了没几分钟又疯狂地挣扎起来。
 
“又怎么?”
 
陈衍揪着他的衣襟,张嘴咬他的喉咙,那样子和他妈妈咬陈克庄一模一样。
 
他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就要杀你,现在不杀,明天就杀不了了。”
 
“你还有点脑子啊,”齐安东垂着眼睛看他,嘴角却带着笑意,“我以为你彻底糊涂了。”
 
“明天我就下不了手了,我就不想你死了。”
 
齐安东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忽然也有点鼻酸。
 
他紧紧抱着陈衍,一遍遍拍他的背,像母亲哄孩子。他一夜没敢睡,他怕睡了陈衍又疯起来要杀他。
 
他仍不觉得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仍不清楚陈衍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想陈衍的失常只是一时的,等风头过去他就会清醒,然后他们不用死一遭也能从头来过。
 
第66章
 
陈衍很听话,他丢掉杀人的念头以后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齐安东身上。他觉得他乖一点,齐安东就不会那么凶,也不会到处去说他们的事。他好像忘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听话到齐安东把他带进医院他都没有反抗。
 
那个医生先跟他单独说话,说了很多,他隐约知道对方是怀疑他得了精神病,他哑然失笑,对医生说:“外面那个人跟你说我神经病吗?”
 
医生惊讶地看着他,他又说:“可是我好得很。”
 
他出来以后齐安东就进去了。他一个人在外面百无聊赖地踢石子,观察来来往往的病人,顺便去大厅转了一圈。这是很难得的素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齐安东跟医生谈完没找着他,急得头上冒汗才看到他在大厅里和别人一起折纸,他冲过去拉着陈衍就往外走。陈衍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要听话,所以什么也没说。
 
“你心够大的,是不是觉得这儿好啊?你怎么不……”他说了一半停下来,脸色很差。
 
齐安东今天这是转性了?怎么没有接着讽刺他?陈衍瞄着他的后脑勺,心想谁这么大能耐,让狗都不乱吠。
 
他们到了家,做饭的那个小姑娘吴莎也在。陈衍看到她就像炸了毛的猫,自以为没人察觉地避着她。
 
“哟,陈先生怎么回来了?”吴莎看着他,眼里露出点嫌恶,却装着很亲切的样子。
 
陈衍对她点了点头,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像闯进别人家的不速之客。吴莎却很自在,把这儿当自己的地方一样,又是招呼陈衍坐又是问他喝不喝茶。
 
她本来没做错什么,齐安东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知道那小姑娘心里想什么,却不知道陈衍这么讨厌她。
 
“齐先生,昨天下午我回去的时候下面好多记者哦,他们是来干嘛的?”
 
明知故问。
 
“谁知道呢。”
 
装傻充愣。
 
齐安东走过去,踢踢陈衍的脚,让他本来坐得端正的身体歪了下去,又拎起他的胳膊摆开。
 
他本意是叫陈衍整个人显得不那么拘束,陈衍却就着他摆的姿势僵在那里,坐得更辛苦。
 
吴莎做好饭还想说什么,齐安东就下了逐客令。
 
她不情不愿地走了他才放缓声音问:“你不喜欢她?”
 
陈衍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她不喜欢我,她会害我的。”
 
“……她没那么大胆子。”
 
陈衍点点头,齐安东却知道他一点不信,他现在看谁都像要害他。
 
他沉吟一会,问:“那把钟嫂找回来吧?”
 
“好。”
 
对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算什么?陈衍心里不赞同,却一句话也不说,齐安东说什么他听着就是了。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齐安东按住陈衍准备收拾碗筷的手:“你不想知道医生怎么说的?”
 
陈衍摇摇头:“反正我没病。”
 
齐安东怔怔地看着他,手慢慢松开了。
 
他就这么在齐安东家住下了,他的朋友们到处找他,过了好几天倪正青才找到齐安东这里来。齐安东坦然承认陈衍就是在他这儿。
 
“你把人留着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倪正青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在找他?他师弟跟李启风几天没睡了!”
 
“关我屁事。”
 
“你……陈衍同意没有?你不是逼人家呆这儿的吧,他怎么这么久没给我们消息?”
 
齐安东也火了:“你当我罪犯还是怎么,他自己来的!”
 
“……那你让他接个电话。”他边上似乎有人急着说话,估计不是韩天纵就是李启风。
 
“不行。”齐安东断然拒绝,陈衍病了,不是一般的病,他谁也没打算告诉。
 
陈衍刚回来那天晚上他就答应了,不把他的事往外说,总不能仗着他意识不清就反悔吧。
 
“啊?你知不知道你家楼下现在多少记者?恨不得围成城墙!只要陈衍一冒头,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齐安东说,“他不出门,他们看不到的。”
 
“那你跟把他关起来有什么区别?他不出门,也不能跟别人讲话?!他工作怎么办?剧本还写不写?”
 
齐安东听到这里才犹豫了一下,他抬起头,陈衍站在卧室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正青的电话,你想不想接?”他问。
 
陈衍点点头,朝他伸出手。
 
电话再交回齐安东手上时倪正青直接问:“他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齐安东心不在焉地说。
 
“别装了,他说话颠三倒四的,好像意识也不清楚。”
 
齐安东看了眼陈衍,躲着他去了阳台。
 
他跟倪正青说陈衍受了刺激,却没说是长期的,也没说可能是家族遗传。
 
“这……不过手机你还是给他吧,”倪正青说,“万一他爸妈找他呢。”
 
“嗯,回头就给,先把乱七八糟的人拉黑了。”齐安东说。
 
陈衍坐在沙发上盯着阳台的方向,他知道齐安东说什么去了,他觉得他有病。我到底有没有病?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一切如常。
 
陈衍一回家,齐安东本来风中芦苇般忽左忽右的打击动作就突然集中和精准起来。
 
他飞快地发了第二个声明,紧接着确确实实采取了行动,告了几个带头的小媒体。法律途径和公关公司双管齐下,顺便指挥陈衍在一切公众平台的动作,反正人在他家里,他的社交账号也在他手上。
 
“不能受刺激,不能受刺激。”他对倪正青说,“他不能一辈子待家里吧,你们动作麻利点,赶紧把战场收拾了。”
 
倪正青憋着一口气,勉强点了点头,心想就你最会说。
 
齐安东打了无数个电话,把能想到的可能给媒体爆料的人都骚扰了一遍,他做了所有可以做的,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让陈衍变得正常。
 
往好了说陈衍大部分时候是正常的,但他时不时就会让齐安东吓一跳,似乎在提醒他这不是从前那个健健康康的陈衍。
 
陈衍在家里没有太多发挥异常的余地,除了经常和电影里的人说话。齐安东看着他跟屏幕里的自己有说有笑,对着真人却一张苦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害怕任何陌生人,有人来打扫或者做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并且时不时要杀人,有时候是齐安东,有时候是狄辉,偶尔是周航,极少的时候是李虎生。
 
最让齐安东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李虎生,那是李启风的父亲,李启风是陈衍的朋友,他怎么会想杀李虎生?
 
他问陈衍为什么,陈衍一开始不说,他就想各种办法让他说。都说久病成医,在家里养一个病人,他也快成半个专家了。
 
陈衍给他讲的故事十分离奇,他打电话问医生,医生说正常,精神病人都有被害妄想。
 
他和陈衍的新闻平息了,他和单玉的便越来越受关注,他再不关心单玉也知道他日子该不好过。
 
前几天单玉来找过他一次,陈衍一看到他就转身回房,齐安东追进去的时候他指甲都快被自己咬出血来。这不止是对陌生人的害怕,还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于是他再也不让单玉上门了。
 
他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抱着陈衍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他们看老电影,也看新电影,也看《高楼见青》。
 
电影里许老板腿上打着绷带,躺在床上,握着何见青的手。
 
何见青喂他吃药,他艰难咽了,问:“你怨我吗?你还是爱你师妹,等我死了就要回去找她吗?外面太乱了,阿青,找不得的!别害了自己……”
 
何见青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他穿着破褂旧鞋,面容朴素,神色冷淡。
 
“我自然爱她,可我和她在一起活不成,所以我离开了她。我不爱你,不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离开你。”
 
“那好,”许老板神色恍惚,笑意昏沉,“有你这句话,我就再咬着牙活个三五年,活到这场仗啊,打完了,你啊,不必担惊受怕了,我再去死。”
 
陈衍看到这里,忽然对电影里说:“别让他死啊,他死了,没有人再惦记你了。”
 
何见青不理他,他又咕咕哝哝说了好多话,说着说着觉得脖子一点潮湿,于是偏过头,眼角瞥见齐安东的脑袋埋在他颈后。
 
“你在做什么?”
 
他问了好几句齐安东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他讲话,不是在跟何见青讲话。
 
“没做什么,”他闷声说,“没什么。”
 
他演这场的戏时都没摸透许老板这个角色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却一清二楚——你是我害成这样的,我就照顾你到最后,只要你好,不爱我、不是我的,那都无所谓。
 
而你还爱我,我就更不能放弃。
 
陈衍接着看电影,看到最后何见青要自刎,他挣开齐安东的胳膊,伸手就去抓那把剑,他说:“你怎么又要死了!不许死!”
 
他的手指碰到剑上的瞬间齐安东的心猛然跳动,他觉得陈衍要被划伤了,急忙要去拉他的手,身子探出去半个,才想起陈衍疯了,他可没疯。
 
他木头似的看了陈衍一会,抓起他的领子:“你别发疯了!”
 
陈衍回头冲他说:“我没疯!”
 
又说:“你救救何见青,他要死了!”
 
“我不救他!”齐安东喊,“你救救我吧!你不许疯!听见没有?”
 
他这么喊了半刻钟,跌倒在地毯上。
 
陈衍是喊不回来的,陈衍已经成了他的责任,要他日夜不眠地担忧。
 
第67章
 
齐安东给闵如峰打电话,说:“阿峰,又要麻烦你,帮我查个人。”
 
“这算什么麻烦?不过你来得巧,过几天我还真不干这事了,有什么要查的今天赶紧说了,我给你一道弄完。”
 
“没有,就一个人,不是仇家,不用细查。帮我看看陈衍他妈妈到底怎么回事。”
 
“陈衍?还是他啊?”闵如峰惊讶道,“你们不是玩完了吗?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嫣嫣都知道了。”
 
“啊……”他含糊不清地说,“太复杂了。”
 
闵如峰没多久就给他发了消息,他看着那串病历,看得越多心越沉。
 
精神病最容易反复,就算看起来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作,像个玻璃人,要永远供在高阁上。
 
病历上段如锦又是心脏病又是精神病,精神病再加重心脏负担,齐安东放下手机,立马站起来把陈衍带医院去做了个检查。
 
还好境况不算太坏,他从医院出来心情也很好,眉开眼笑地对陈衍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
 
陈衍听说要出去,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看了看医院,小声说:“我想看我妈妈。”
 
“等两天,忙完这段我陪你回去。”他说得很体贴。
 
陈衍奇怪地看着他,好像这件事应该众所周知似的:“我回不去,我妈不想看到我。”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脸色又白了,“不知道,我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别多想,等你妈妈想见你的时候我们再去。”齐安东安慰他。
 
“那我们不出去吃饭了吧?”
 
齐安东摇摇头,摸着他的脑袋:“不去了。”
 
陈衍就又高兴起来。
 
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牡丹奖的日期也近了,洪子珍电话催命似的打过来,让陈衍去参加活动。
 
“我都打点好了,他本人不到场算什么事儿啊?卢开霁都没这么大牌吧,饭都不吃一顿!”
 
“你先忽悠一段时间,”齐安东不耐烦地说,“他真身体不好,骗你干嘛,他要能站起来,就他这个兴奋劲儿,能忍住不出门?”
 
“行吧,”洪子珍不情不愿地说,“你可告诉他啊,机会过了就没了,最佳编剧,不是个小奖,好多人等着呢。”
 
“知道知道,”齐安东说,“他只要好一点,马上就去,他不去我去还不成吗?”
 
“你来干嘛,来送新闻啊。”洪子珍咕哝。
 
陈衍欢天喜地地从房里跑出来,齐安东马上把电话挂了。
 
“怎么了?”他看陈衍开心他也打心底里开心,不自觉就笑起来,陈衍很久没这么活泼了。
 
“我爸说我妈好多了!”
 
“那敢情好啊,我们找日子就回去。”他替陈衍乐,也为他自己乐。
 
陈衍在原地不断蹦跶,拉着齐安东的胳膊,又激动得在家里到处奔跑,跑得不够,像被拴在马厩里的野马。他跑到窗边上,哗啦一声把窗户拉开,探头出去深深呼吸。
 
窗子没防盗网,齐安东吓了一跳,跑过去拽着他的衬衫。
 
“怎么?”陈衍扭头对他笑,“怕我跳楼啊?”
 
齐安东愣住了,陈衍这一笑十分复杂,带着些自嘲又带着些抵触,还有些许慰藉,不像神智不清,倒像已经恢复正常,和以前一样了。
 
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对陈衍连哄带骗近一个月,可那都是不正常的陈衍,就当哄孩子,没什么难的。陈衍一复原,他反倒不好意思对他低声下气、和颜悦色。
 
影帝毕竟是影帝,齐安东只花了几秒就迅速调整过来,似乎以前从未对陈衍发过脾气,他温声细语地说:“是啊,你一跳楼我岂不是亏大了。”
 
“我可不会寻死,”陈衍撇撇嘴,“我都死过一次了,好不容易活回来,我再也不会轻易认输了。”
 
这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呢?齐安东拿不准,他好像正常了,却又还在讲这种傻话。
 
之后陈衍断断续续地好起来,正常时候越来越多,失常时候越来越少,于是齐安东开始企图给他洗脑,他们聊天的时候多,而做爱的时候少。
 
齐安东说:“你知道我小时候是个混混吧?”
 
“听说过。”陈衍继续切菜做饭,拦也拦不住。
 
“我爸死了以后我妈就改嫁了,跟她的新老公去了国外。那老外根本不知道她还有个孩子,她也装没我这个人,把我丢在家里。”
 
齐安东一跃坐到了砧板边上,拿起一根黄瓜就水冲了冲干啃起来,边啃边说:“后来你知道怎么?我妈在国外过不下去了,又回来找我,还有点本事,找到我住的地方来,想让我尽赡养义务。”
 
“我那时候自己都养不活,一边当混混一边拍戏,好不容易真成了演员也是熬日子,一点工资哪能给她。”齐安东把他自己的事讲得像故事,毫无身在其中的感触,“直到最后赚了一笔钱,想方设法把她送回国外去了。”
 
陈衍低头切菜,没理他。
 
“我爸爸,我妈妈,我小时候的朋友……只要我在乎的,都离开我了。等我出人头地,有了点名气,一个两个又和我很熟悉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可放自己身上还是接受不了。”
 
他说:“即便我后来明白了人和人都是靠互利互惠集中在一起的,也不喜欢别人把从我身上捞好处的意图表现得太露骨。”
 
陈衍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忙说:“我不是说你啊,我知道我们以前误会太多。我对你发脾气,是因为我自己没弄清楚我想要什么。”
 
他想话说到这份上陈衍总该问点什么了吧?不然他脸皮再厚话题也进行不下去了。
 
结果陈衍什么都不问,坐在餐桌上对他笑得很客气,说:“出来吃饭吧东哥。”
 
晚上陈衍坐在桌子边上写东西,写一场将军和敌国公主的戏,写到紧张处齐安东又在旁边打转,说:“这批注是卢老写的啊?”
 
“嗯,”陈衍顿了顿,说,“你别看着我。”
 
“哦……”齐安东没看他了,嘴却不停,“上次跟你说……说分手,是因为卢老的夫人劝我。卢老他是我的恩人,要是没有他,我今天可能还在哪个公园里跟人打架,他们开口,我不能不听。而且我那时候确实挺生气的,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住进医院,你还跟他瞎说,气他……”
 
他换了个方向:“我是我婶婶养大的,她除了一口饭也给不了我什么,不太关心我,更别说教育我。从小到大唯一真正愿意教我东西教我道理的就是卢老。”
 
“那你婶婶后来去哪儿了?”陈衍被他吵的什么也写不下去,干脆和他聊天。
 
“在香港,我有能力以后就把她们一家都送过去了,以前的事被太多人知道不好,当时也是狄运武出的主意。”他一看陈衍脸色就知道他又在心里腹诽自己,忙说,“所以我现在就孤家寡人一个。你看你妈妈也好多了,过几天我们回去看她,我给她解释一下,以后……以后我会帮你照顾她的,还有你爸爸。”
 
陈衍惊呆了,他看着齐安东,心想这人可真不要脸啊。
 
他说:“这事儿以后再说吧……我妈现在还不能受刺激,我最近不回去。”
 
“哦。”齐安东点点头,全然不知自己在陈衍心里已经是城墙脸皮了。
 
他还要继续说,突然有人敲门,齐安东过去开门,是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单玉。
 
他眉头一皱,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是说以后不要来了吗?”
 
单玉脸色暗淡,无精打采,勉强摆出笑容:“东哥,你能不能收手?”
 
陈衍听到动静出门来看,他看见了单玉,单玉也看见了他,形容更加慌张。陈衍转身就进了门,他现在处于一个将好未好的平衡点,仍然对单玉感到恐慌。
 
“你指什么?”齐安东问。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在一起了,还说我们反目成仇……”单玉说,“东哥,我如果哪里得罪了你,你可以告诉,别这么折腾我。”
 
“你是觉得我整你?”齐安东发笑,“你还没那么重要。”
 
他不管单玉信不信,他是真没功夫在背后下这个黑手。
 
“不不不,我没说,”单玉忙摇头,眼里波光粼粼,似乎有泪,“就是他们都这么猜……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所以戏也不让我演,我现在都快找不到工作了。”
 
“我没有这种能耐,”齐安东冷笑,“你没片约是因为炒作没把握好,现在绯闻太多,关我什么事。”
 
“可是……”单玉咬咬嘴唇,“那东哥,你帮帮我,就跟我一起吃个饭也行啊,我现在说我们没有过节都没人信。”
 
他不是蠢人,他知道他的负面形象只是被排挤的一部分原因,根本还是在齐安东身上。虽然他并不清楚洪达为什么会为齐安东的缘故雪藏他。
 
“我不能跟你吃饭,也不能跟你做其它事,你的问题自己想办法吧。”齐安东干脆地说。
 
“你是顾忌陈衍吗?”单玉忽然问,“我可以和他解释。”
 
“没必要,”他脸色冷下来,“我本来不想跟你纠缠,可你说我们没过节,我们倒真有过节。把我手机里私人信息泄露出去的难道不是你?拍我微信记录的难道不是你?”
 
单玉的脸彻底白了:“不……”
 
“不用辩解,这是我查另一件事的时候偶然查到的,不存在栽赃嫁祸。我居然还真以为是陈衍,大概是猪油蒙了心了。”他冷笑。
 
“东哥,是我错了,我当时……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以为没了陈衍,我会有机会,我……”他惊慌失措,咬咬牙,“东哥,可是我和你的新闻,也是你默许,你推波助澜才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你想说我害了你,我就要帮你?我不找你麻烦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我当时不过是加了一把力,完成你的心愿,不对吗?”
 
“但是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下场。”单玉连连摇头,几乎要哭出来。
 
齐安东耸耸肩:“让他们以为你和我在一起,这不就是你要的?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都是成年人,别装委屈。”
 
“我要的是你喜欢我,不是你利用我,不是你拿我当挡箭牌!我被戳得千疮百孔,他还能好好的待在后面,我……东哥!”单玉面容扭曲,找不出一丝一毫电视上潇洒的样子。
 
陈衍待在房间里,听到他们说话。他心想是了,这就是卢老说的,一旦齐安东和你分开,就算他不刻意为难你,你也毁了。
 
第68章
 
单玉走以后齐安东进了房间,陈衍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不似往日剔透。
 
“我没有把你的信息卖给别人。”他沉静地说。
 
齐安东心里一紧,忙说:“我知道,知道,是我傻逼了一回。”
 
“你对单玉做了什么?”
 
“没,”他愣了一下,挑词拣句地把自己说得更无辜一些,“洪有为以为我跟他有过节而已,我什么都没做。”
 
陈衍点点头:“你没有跟他们解释,也不跟单玉来往,处处避着他,什么都没做,等于什么都做了。”
 
齐安东以为陈衍要为单玉说话,至少也要怨他阴人,可陈衍什么也不说,他反倒觉得陈衍又变了一点,向他不可预知之处走去了。
 
他不是那种等在原地的被动类型,他走到陈衍身后环住他,说:“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对,你就说出来,我不生气。”
 
陈衍摇头:“你没有哪里不对。”
 
齐安东听到这句,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容易打交道一些,让陈衍觉得没有什么事是他们不可以商量的。谁也不愿意和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过一辈子。
 
他事事顺着陈衍,也许是因为从前从未做过这种改变,所以矫枉过正,逐渐接近于一个宠溺孩子的父亲,不止想担起照顾陈衍生活的责任,还想给他许多生活以外的乐趣。
 
就像自从听说今天晚上有月全食,他就一直留着空,一定要在家里过。
 
陈衍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搬桌椅,忍不住觉得委屈了他,说:“阳台上有躺椅。”
 
“不够,”齐安东卷着袖子,恨不得把整个客厅移到阳台去,“厨房里有外卖送来的饭菜,你饿吗?饿了就先吃。”
 
等一切俱备,他们坐在阳台的暮色中了,齐安东才觉得失策,他放的椅子太多了,太远了,他应该听陈衍的,就留那一张小躺椅。
 
天还没暗,饭点都没到,陈衍看齐安东认真等待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原来是很热衷于这些天象的,听说凌晨有流星雨就溜出门爬到高地去等,这么等过好几次才知道在家门口没法看见流星雨,要到郊外的山上才行。
 
月亮先要露出头来,接着才有得蚀。
 
一轮明月高悬在天边。
 
齐安东不耐烦再坐在这里,他干脆丢了自己的椅子,多的是位置不坐,偏要挤到陈衍那里去。
 
一人宽的躺椅坐了两个人,于是每人只得占半个身子,剩下半个交叠在一起。
 
齐安东看了一会就腻烦了,觉得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一个月亮明明暗暗总是变不出花来,也没有动人心魄的激烈变幻,还不如陈衍有意思。
 
他微微转头,看见陈衍盯着那轮黯淡下去的月亮,伸出食指点在他的下巴尖底下,往上勾了勾。
 
“你看这月亮,在想什么?”他问。
 
“想不出什么,”陈衍老实回答,“我前几天总觉得有很多灵感,有很多东西要写,这两天忽然全都想不起来了。”
 
齐安东心里一咯噔,只怕是文字上的天赋要心智来填,他神智上完整了,于文学上的触角便被折断了。
 
他轻易想到这一节,害怕陈衍也想到上面去,便调笑道:“古人看见月亮都诗兴大发,你不要也写首诗?”
 
“写不出来,”陈衍说,“他们对月亮奇想太多,寄托太多,因为他们不知道月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我一看到月亮就想到凹凸不平的表面,想到六分之一重力,想到……想到阿姆斯特朗。”
 
他把头歪过去:“阿姆斯特朗倒是很值得写,他属于一个典型的母题。”
 
齐安东不说话了,谈谈风花雪月他还可以,给他实实在在的剧本也能说出三五,这么不着边际没有主题的话他就不知怎么搭了。
 
陈衍叹了口气:“知道得多了,写起来拘束就大了,老师让我观察别人,我却越观察越写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了我原本想写的那些都是不合常理的,我必须遵循内在的逻辑去创作,在这些镣铐下,我变得束手束脚。”
 
这句话的意思倒和齐安东刚才的猜想不谋而合,他看陈衍说着说着又要低沉起来,忙去想新的话头。
 
这一想真想到一桩事,他“啊”了一声,从躺椅上站起来,到房间里拿出个盒子递给陈衍。
 
盒子打开是一样熟悉物件,他曾经见过的那枚药师琉璃光宝宝佛——齐安东在桌面上拿出来竞价,却突然收手涮了人家的那颗。
 
“太贵了,不要。”他合上盖子递还给齐安东。
 
“收着吧,我也想不出该送你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要送我东西?”陈衍疑惑,“我也从来没送过你礼物。”
 
齐安东噎了一下,他习惯在追求别人的时候三不五时拿出点宝贝来表心意,而且这块玉佛本来就是留给陈衍的,陈衍这么一问,他倒想不出得体的回答。
 
“讨个彩头,祝你旗开得胜,拿下最佳编剧。”他笑着说。
 
天边月已尽没,只有手里这块小小的石头发出月华似的清光。
 
和齐安东对洪子珍说的一样,陈衍一清醒过来就忙着出门应酬,配合洪子珍为他的奖项公关。齐安东的心总不能放下,他惦记着那句“经常复发”,怕陈衍出什么意外,恨不得把陈衍关在家里。
 
这段时间陈衍和洪子珍走得更近了,大大小小饭局排了不知道多少。宴请评委还能和他们聊电影,宴请投资人的饭桌上则讲来讲去都是商业、价值。
 
比起陈衍,这些投资人显然更关心洪达的局势。
 
三言两语里陈衍也听到一些消息,大多数他不关心,可也有他感兴趣的,比如洪达准备和周航解除合作。
 
他们饭吃一半包厢门突然打开,洪子珍他爹洪有为带着一杯酒和几个人进来,说自己在隔壁吃饭,抽空过来陪他们喝一杯酒。
 
聊了两句洪有为就把陈衍扯出来:“这是我们编剧,卢开霁的学生,才华横溢,人品也好,我和他聊过几次,前途无量啊!”
 
那些人便又认识了陈衍一次,举杯和他喝酒。
 
陈衍和洪有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没有聊过天。
 
洪有为还在边上说个不停:“年轻人嘛,需要磨练,也需要适当的鼓励!这样才有热情,才能写出更多好剧本!我说啊,电影的未来还是在他们年轻人身上。”
 
座上的人自然纷纷附和,表示这次入围的电影都看了,还是陈衍写得好。
 
陈衍不知道他们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不过有竞争力的片子他也都看了,也觉得还是自己写得好。
 
洪有为走了以后洪子珍低声对他笑:“我爸对你真不错,他挺很看好你的。”
 
陈衍表示相当荣幸。
 
他在桌上觥筹交错的时候齐安东也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金哥打来的,他们讲了很久,挂断后齐安东就从饭桌上下去,到走廊依次联系了很多人。
 
他先直接找上洪有为,洪有为带着浮于表面的歉意回答他:“是,你们的新闻是洪达发的,我也点了头,这不是为了《高楼见青》嘛!你们也是受益者,是不是?……不不不不,后来那几篇新闻跟我们真没关系,我们就挑了个头。那些乌七八糟的我们也很不想看到,这属于负面影响了。”
 
齐安东请洪有为以后不要自作主张,然后又打电话给了单玉。单玉最近很怕他,急于否认:“我是给记者提供过消息,但是没有很多!我都不是主动说的!是他们来问我我才说。你和……你们的事我也不清楚,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单玉说话还有点发抖,齐安东警告他一番,单玉还想说点别的,就被挂断了。
 
齐安东给好些媒体打了电话,回应大同小异:“东哥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现成的新闻引子在这儿,怎么可能不深挖?我们不做别的媒体也会做,您要这么追究责任,干脆直接让我辞职得了!”
 
他还和相熟的几个导演和编剧联系,接了电话的反应一致,都说自己什么也没透露。他又问那是不是有其它认识的人去爆料?他们却都默认了。
 
还有坦诚些的,跟齐安东直说:“陈衍这个情况,出校门没几年,没钱没势没背景,就能跟你合作,跟洪达合作,眼看着还要拿奖……东哥,你自己想,搁你好多年跑龙套,一个新人突然冒出来演你的主角,你给他当陪衬,他还拿奖,你嫉妒不嫉妒?我们都在底下熬着呐!他就一飞冲天了!不知道多少人眼睛都红了。”
 
又说:“你们那些事圈里都知道的七七八八,说了你也查不出是谁说的,而且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落井下石的不会只有一两个,就更不怵了。东哥,咱俩是关系近我才跟你这么推心置腹,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错?陈衍当然没错,但是他没出名的时候和他喝过酒吃过饭的编剧可不少。突然有一天跟你一样甚至还不如你的人把你踩在脚底下了,这滋味……更何况是靠裙带关系……我没有针对您的意思啊,可大家心里都清楚他是怎么发迹的。”
 
还有吴莎,这个小姑娘他已经辞了。还有方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也犯不着去为难。还有陈衍无数的同学,还有陈衍曾经的同侪。
 
金哥方才给他打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事真难办。齐安东一串电话打下来才亲身体会到到底有多难办。
 
这么多人啊,他能干什么?他还不是土皇帝呢。
 
查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心血,最后居然总不出一个推手。就像一场群体犯罪,像众人围剿,陈衍是猎场中央的鹿,谁看见都要捅一刀。
 
齐安东紧捏着手机,看着陈衍的名字。
 
他不知不觉已经得罪好大一片人。
 
这个不知险境的猎物现在和洪子珍勾肩搭背地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洪子珍问:“怎么样,要不要到洪达来?我爹对你特上心。”
 
陈衍笑一笑,说要考虑几天。
 
他拒绝了洪子珍送他回家,一个人走在夜里。他喝了一些酒,却觉得分外清醒,仿佛重获新生。
 
第69章
 
做足了准备,吃足了酒水,牡丹奖终于是开幕了。
 
颁奖的日子愈近,北京城里宫心计演得愈烈,一天天都有人被踩到泥地里,也有人被忽地捧到天上。
 
连那些不爱电影的人都喜欢这种时候,桃色绯闻八卦传奇层出不穷,一天一个新版本,今天你的丑事被揭露,明天揭露你的人就有内幕曝光。大家都心知肚明事出非偶然,却还是对满场的朋友和对手笑脸相迎。
 
最佳编剧入围名单公布那天陈衍的微博评论区不堪入目,牡丹奖官方微博底下也是骂声一片。
 
“怎么有陈衍???主办脑子坏了吧”
 
“如果真把奖颁给这种人……牡丹奖就一辈子洗不清了。”
 
“请各位评委慎重考虑,一个人的人品和作品密不可分,不能让人品有污点的人荣誉加身!”
 
齐安东老早把陈衍微博拿到手里了,他说你心理状况不好,不要让这些东西影响你的心情,好好为之后的公关推介做准备,这些杂七杂八的我找人来弄。
 
陈衍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居然也同意了。
 
他像被加了一层过滤网,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杀毒后的世界,所以虽然一天比一天紧张,情绪却没有大的波动,也没有再次失常。
 
颁奖那天会场星光熠熠,洪子珍带着齐安东和男二走过红毯,主持人清晰的声音传到所有观众的眼里,《高楼见青》剧组入场了。
 
进室内后他们和陈衍坐到了一起。《高楼见青》对陈衍重要,对洪子珍也重要,只有齐安东老神在在,在边上说笑话转移他们的注意。
 
陈衍的奖是最早颁的,他要是拿了奖,洪子珍的把握就更大了,齐安东也希望陈衍能拿个奖,于是整个剧组翘首以盼,等着最佳编剧。
 
颁奖的是最近势头正盛的一对男女演员,女星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卡片。陈衍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屁股都快从椅面上离开了。
 
齐安东一只手在他身后悄悄拉着他,他知道现在摄像机马上要转到陈衍脸上,怕他表现得太激动又被人拿去编排。
 
场内一时鸦雀无声,入围的五名编剧的脸并排列在大屏幕上,其它四个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神色从容地微笑或者和周围的人说话,只有陈衍一错不错地盯着台上,神色专注、心无旁骛,看在齐安东眼里又是一种别样的魅力。
 
女星清亮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起,陈衍忽然失去了听力,耳里一片嗡鸣,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他慌乱起来,忙看向荧幕。荧幕上的画面他第一时间竟然不能辨认,过了两秒才看出是《高楼见青》。
 
这是他获奖了吗?他更加慌张,怕自己走上台去领错了奖被人笑话。他下意识地看向齐安东,齐安东迅速把他拽起来,用力拥抱了他一下。
 
“是你,你得奖了,”他在陈衍耳边说,“我的最佳编剧。”
 
陈衍没有注意他话里的玄机,外界的嘈杂像一层茧,齐安东和他一并裹在茧里,声音清晰地传给他。
 
拥抱不到一秒,他们一触即分,齐安东又把他推给洪子珍。
 
陈衍和他们一一拥抱,然后走上台去,他的步态看起来还算稳健,只有自己知道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发软而不稳。
 
他站在台上接过奖杯的时候还忧心自己会怯场,忘记致谢词,转过身面对台下时忽然又冷静下来,脑海里清醒无比。
 
灯光对着他打,使台下的一切都看不分明,他微笑着致辞,没有一点不自然。
 
“我先要谢谢洪导,他是我的伯乐,如果不是他看中了我的剧本,《高楼见青》也不会这么快和大家见面。他是一个年轻、对电影充满热情和野心的导演,愿意尝试一切新的东西,充满包容。”
 
“还要感谢东哥,他信任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编剧,不但出演男主角,还对我的剧本提出了许多建议,让它变得更加完美。他是一个非常乐意提携新人的前辈,教了我们许多东西。”
 
这个致谢词是齐安东过目了的,陈衍一句话也没有变动。
 
他说完背好的稿子后顿了片刻,主持人都准备过来拥抱他了,他突然又开口。台下齐安东捏紧拳头,万年干燥凉爽的手心竟冒出冷汗,怕陈衍在台上乱讲。
 
“我当年想要学编剧的时候,我父亲不同意,我们大吵了一架,最后他很疲惫地对我说,你想做的事我一向拦不住,不过你以后要是在外面吃不上饭还是可以回家里来,我和你妈妈养你一辈子。”
 
陈衍盯着台下他一个都看不到的人,轻轻一笑:“电影行业苛刻又严峻,我曾经穷得房租都付不起,又羞于向父母求助,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预言成真,我为了虚无缥缈的梦想放弃安稳的生活,最后落得饭都吃不上。我每天发数不清的邮件给制片人、导演、演员,希望他们能看看我的剧本,我厚着脸皮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也被冷眼对待过无数次。我也偷偷哭过,想我要不要放弃,回去做我自己的老本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我不知道我父母有没有看这次颁奖,因为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他们还在生我的气。如果他们在看的话,我想说,爸你看,今天我依然能吃得上饭,我最后还是用梦想养活了自己。”
 
他对着摄像头深深鞠躬,耳边是遥远又绵长的掌声,他走下台去,坐回座位,齐安东捏了捏他的肩,低声问:“怎么想起说这个?”
 
陈衍茫然地抱着他的奖杯,说:“机会难得,我还是……还是想说一点心里话。”
 
他转头忐忑地问:“会不会说太多?”
 
“没有,”齐安东安慰道,“观众都喜欢听这种。”
 
陈衍点点头。
 
又过了几十分钟,齐安东走上台去领奖。他们都不感到意外,这个奖几乎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齐安东站在台上,他先感谢了导演,再感谢编剧:“谢谢陈衍写出这么好的剧本。”
 
他看不清陈衍,但直朝着陈衍的方向:“我几乎是第一眼就爱上它了。当时我心里想,这就是我要的。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真正动心,我一定要得到它。”
 
他俏皮地笑了一下:“作为演员,能遇上好角色是很幸运的,我就是个幸运的人,遇见何见青,并且和他融为一体。”
 
他一边讲,一边想,一定有朝一日,我站在台上说起你无需再用这么隐晦的口吻。
 
大厅里灯火辉煌,微博上沸反盈天。骂组委会的、骂陈衍的、骂评委的混作一团,维护《高楼见青》的、维护齐安东的、为陈衍说话的也参与混战,敌我不分。
 
而这些陈衍都不知道。
 
洪子珍拿了最佳导演以后现场就进入Kiss Cam环节,这个环节是前几年才开始的,现场大屏幕随机扫到任何两个人的脸,这两个人就要相互亲吻。
 
导播刷着微博,手一挥,选了几个热点人物以后就把摄像机转到了齐安东这里。陈衍正在傻呵呵地笑刚才那一对法式热吻的女星,就看到自己和齐安东忽然出现在屏幕上。
 
他头皮一炸,整个人僵硬起来,四肢都不知道怎么摆。
 
还是齐安东反应快,麻利地偏过头在陈衍脸上亲了一下。
 
他的脑袋正挡着摄像机,把陈衍遮在后面,谁都能看见他的嘴唇落在陈衍脸颊的位置,但是谁都不可能截出一张他们真正亲吻的图片。
 
他挪开以后陈衍脸有点红,好在因为打光看得不太清楚,摄像机也不便一直明目张胆对着他们。
 
陈衍在强烈的灯光下感到一阵晕眩。同性接吻每届都会有许多,只不过是个玩笑,他强迫自己沉下心,不再多想。
 
闹哄哄一场结束以后就是酒会,陈衍正应付纷至沓来道贺的人,就见到狄辉夹在人群里朝他挤了过来。
 
陈衍仔细端详他,总觉得他脸色不好,眼下也有乌青,意气风发的样子有几分勉强。
 
他对狄辉笑了笑:“狄总最近怎么样?”
 
“嗨,底下的人太能折腾了,”狄辉慨叹,开玩笑道,“我的狄氏都快开不下去了。”
 
旁边的人纷纷打趣说狄总都没生意做了我们岂不是不能活了?狄辉和他们打哈哈,只有陈衍心里留了神。他回忆了一下时间,心脏砰砰直跳。
 
——狄氏的资金困难要开始了。
 
前段时候太忙,他都顾不上狄辉。
 
他本来的计划是先争取话语权和发展人脉,被人当一回事,然后才能慢慢算计到狄辉身上。但现在机会已经迫近,如果不早作筹划只怕以后难以下手。
 
陈衍有意只和狄辉聊天,四周的人看他们聊得欢,逐渐也散开了,给他们留一块位置。
 
“齐安东不知道发什么疯,”狄辉抱怨道,“总问我以前有没有做什么坏事,你看我像那种人?”
 
我看你还真像,陈衍心想。
 
“还问我有没有为难过你,他该不是觉得单玉那事儿对不起你想找个由头献殷勤结果找到我身上来了吧?”狄辉调笑。
 
陈衍心里一惊,又追问几句。
 
齐安东似乎并不知道他和狄辉有什么过节,可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他和狄辉这一层?陈衍安不下心,准备回去后再找机会问问齐安东。
 
他把和狄辉的话题转移到狄氏身上,从他和狄氏的合约聊起。
 
“你丫该不会是看上洪达了准备跳槽吧,”狄辉半开玩笑半警告地说,“这就太没操守了啊!糟糠之妻不可弃啊!”
 
“没有,狄总误会我了!前段时间有人跟我说狄氏拖欠稿费,估计是资金周转困难,我还帮您解释了呢,怎么会想走人?”
 
狄辉眼睛鹰似的盯住陈衍,像要看穿他,盯了一会陈衍浑似不觉,狄辉慢慢松懈下来,笑骂:“哪个王八羔子造谣,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就是啊,凭您和周行长的关系,怎么也轮不到您资金出问题吧?”
 
“你小子是不是试探我呢?”狄辉笑着说,“周航和我就是普通朋友,真有事他才不管我。不过狄氏屁事没有,这是不知道得罪谁了,乱传谣言。”
 
他很无奈地摇摇头。
 
“我知道,”陈衍对他笑,“所以我才帮着解释啊。”
 
“不过,有句话您说错了,周行长怎么能不管您呢,你们可是……”陈衍听出了狄辉刚才话里的怨气,意味深长地说,“可不是一般的关系。就像周行长最近和洪达的合作出了岔子,他要是找您帮忙的话,您能不管他?”
 
他点到为止,再不继续往下说了。
 
“什么岔子?他们合作不是好好的吗?”狄辉敏锐地问。
 
“啊,”陈衍一脸茫然,“好像洪导是这么说的……难道我听错了?您没听说吗?”
 
第70章
 
陈衍相信狄辉一定会去找周航,狄辉上辈子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不也去找他了吗?他不过是给狄辉提个醒,让他尽快想起来他还有一个狐朋狗友,他们互有把柄,互有所求。
 
他满意地找了个借口离开狄辉,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
 
陈衍左右顾盼,终于找到想找的人,他向另一边走过去,韩天纵看到他也快步走上前。
 
“恭喜,师哥。”他眼里的高兴发自真心。
 
陈衍对他笑道:“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你,离得太远,没找你说话。”
 
“我们好久没见了,”韩天纵笑,“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齐安东把你绑起来的,差点上他家去抢人,还是正青哥说你没事,拦着我们不让去。”
 
他提起倪正青的语气全然正常,没有一点不甘。
 
一个微微驼背的人从韩天纵后面走出来,局促地也向陈衍道贺。
 
陈衍看着他有点儿惊讶:“正红,你怎么跟天纵在一起?”
 
他心里有一种属于编故事的人特有的灵敏预感,觉得倪正红和韩天纵在一起有说不出的不妙。
 
“我现在跟着韩导帮忙。”倪正红说。
 
他喊得疏离,陈衍想按韩天纵和倪正青的关系他俩怎么也不该这么生分。
 
他于是又看向韩天纵:“他怎么喊你韩导?你转行了?”
 
韩天纵点点头:“在做准备。反正洪子珍其实也不需要帮手,倒是我忙不过来,就把他要过来了。”
 
他似乎在刻意忽视倪正红,甚至不愿意称呼他,可若是这样,他为什么又要把倪正红带在身边?陈衍想不明白,同样不明白以洪子珍和倪正青的关系,为什么会同意把倪正红交出来。
 
“你竟然就不写剧本了,我却还在写。”陈衍笑着说,语气里有感叹。
 
“也不是不写,我可以自己写、自己导,有多少导演都是这样,我为什么不行?”他反问,接着又对陈衍很亲热地说,“师哥你要是有什么剧本,可以来找我啊,我们合作。”
 
陈衍想起正事,问:“你之前那个剧本还写么?狄辉给你的那个。”
 
“《罪歌》啊?不写了,过几天就跟狄辉说清楚,”他凑近陈衍,低声说,“狄氏情况不好,师哥你也离狄辉远着点。”
 
陈衍心里一凉。当然,他师弟也是有本事的,知道狄辉的境况不算意外,可他既然现在就知道了,那上辈子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他并不曾对他这个师哥多说一句话,更没有提醒他。
 
他“嗯”了一声,说:“那那个剧本我来写。”
 
韩天纵睁大眼:“师哥!你怎么不听我的?我不是说过么,狄辉那边要出大事,你别去趟这个浑水。”
 
“我知道的,我有把握,别担心。”他握了握韩天纵的手腕,让他宽心。
 
韩天纵劝了一会劝不下来,只能答应了,跟他说好待会就去告诉狄辉。
 
“他指不定多高兴呢,你这个最佳编剧给他写本子。”
 
陈衍只笑不说话。
 
他病了一场仿佛换了个人,不再惧怕过去的阴魂了,方才他已经能和狄辉自若地说话,还有余力在言谈间夹杂锋刃。他要从自己跌倒的地方爬起来,所以《罪歌》一定要拿在手上,他为它付出的心血不能付诸东流,更不能假手他人。
 
而且,如果没有《罪歌》,他有什么理由三不五时地去找狄辉?
 
他和韩天纵站在一起,李启风远远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红晕,脚下生风:“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会出人头地的!”
 
好像陈衍得奖比他自己得奖还让他高兴。
 
他不等陈衍和韩天纵说话,又说:“三个月后我生日,我先约了你们,到时候别安排其它事啊!你们现在也忙,难得聚了。”
 
“行啊,只要你买单,我是不会放过机会的。”韩天纵说。
 
陈衍也一口答应,他和李启风交往中总带着愧疚,要是能在他生日上让他开心,也算作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补偿了。
 
“买什么单,”李启风翻了个白眼,“我爹一定要我回去过生日,说给我都安排好了,让我一定把朋友请到家里去。”
 
到李家作客,李虎生一定也在,那么……
 
陈衍心里一抖,刚才的轻松瞬间变成压力,几乎能看见自己那天将要摆出的伪善面孔。
 
“怎么了?”李启风戳戳陈衍,“发什么呆呀?”
 
“没,”陈衍回过神,“我还没去过你家。”
 
“你还紧张啊,”李启风笑,“又不是丑媳妇见公婆。”
 
他和韩天纵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齐安东幽灵一样从旁边飘出来,若有似无地瞥了李启风一眼,温柔地对陈衍说:“等会散场之后等我,别一个人走,不安全。”
 
陈衍点点头。
 
齐安东走以后李启风打了个冷颤:“真肉麻。你们看见没有,他还瞪我!”
 
他对齐安东一点好感也无,愤愤不平地说:“陈衍哥,你又跑他家干嘛去,这个人你还没看清啊!你们闹腾这么久,给自己摊上一堆烂事,怎么还跟他搅和。”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小姑娘劝自己爱上渣男的闺蜜,满腔恨铁不成钢。
 
韩天纵也在旁边添油加醋:“是啊,师哥你看,你和我在一起多好。”
 
“哈?”李启风听聊斋似的瞪向韩天纵。
 
陈衍有点儿尴尬,笑着骂了两句让他们消停了。
 
散场的时候齐安东果然在出口边上等他,他和身边的人聊着天,上一个人要走下一个人又接上来,谁也看不出他在等陈衍,反正他交友广阔,都能聊两句。
 
陈衍出门的时候好多人和他道别,约他唱K喝酒,他一一拒绝,走到门外,和齐安东拉开距离一前一后上了车,坐在车里又有电话打来,显示陌生号码。
 
他做好了是哪个粉丝打电话来骂的心理准备,打算见势不妙就挂断,一接起来却是周航。
 
他从狄辉那里要到陈衍的电话,婉转问陈衍怎么听说的洪达要和他们终止合作。陈衍支吾两声,推说自己可能听错了。
 
周航显然是早感受到了洪达的意向,不肯罢休,缠着他要他说个明白,陈衍终于叹了口气,说自己在饭桌上听洪子珍讲的,并再次嘱咐他不要告诉洪达的人是他说出来的,说他以为周航早就知道这才透露给了狄辉。
 
周航心不在焉地答应了,陈衍也知道他的保密等于一句屁话,然而他并不在意。
 
他要的只是狄辉去找周航,洪达那边怎么看跟他无关,何况洪子珍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未避着他,可见他们和周航那边合作的终止已经势在必行。
 
他放下手机,一偏头,就看到齐安东盯着他,眼神复杂。
 
“怎么?”他绷紧心弦。
 
“没,你居然对这种事也感兴趣。”齐安东慢吞吞地说。
 
“饭桌上听洪子珍说的,早知道这么复杂我就不跟狄辉提了。”他想起狄辉对他说的话,转而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和狄辉有过节?”
 
“你说梦话提起过他。”齐安东说。
 
陈衍心惊,问:“我说什么了?”
 
“大概就是不会放过他之类的吧,这么说你们确实有矛盾。”
 
“都是些小事……”陈衍忍不住问,“我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了,”齐安东笑,“哦,还说不会放过我。”
 
陈衍沉默,齐安东又问他:“你就这么恨我?”
 
“你也知道是梦话。”
 
“我听说人在梦里说的都是心里话,”齐安东不肯放过他,“那么,除了恨以外,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陈衍已经知道他脸皮厚,瞥了他一眼,依然是不回答。齐安东轻声笑了一下,也不再追问。
 
那天回到家后有许多制片人、投资人和陈衍联系,恭贺他年纪轻轻拿了大奖,前途无量,说希望和他合作。一个个都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似乎全是好莱坞A级制作的大片。
 
齐安东在旁边听他打电话听了一晚上,自己的电话倒是整夜没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关了机。
 
他一边旁听一边很有话说,比如这家是不是乌合之众,那家值不值得交好。有些是野鸡公司,有些则确有本钱,可以一试。
 
陈衍像一朝得势。他被落井下石的时候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现在他得了奖,他们就都找上门来,要和他合作,好似从未听过那些污蔑和诽谤。所以只有钱和地位是真的,此刻就算他满身污水他们也要赞一句倜傥。
 
这天晚上陈衍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走在天梯上,一步步高入云端,阶梯两旁繁花似锦,尽头金碧辉煌、光芒万丈,途中看不见人影,却有磅礴掌声送他登天。
 
他忽又梦见台阶断在半空,自己一脚踏空,身下是无边炼狱,烈火熔炉,小鬼举着人叉等他自己掉上来。他的手脚在空中乱挥乱蹬,却无法阻止自己落下,那些鲜花化作石块,砸在他身上让他离地狱更近一寸,掌声化作尖刻的嬉笑和嘲讽,金碧辉煌的宫殿全是黄粱梦。
 
最后终于有人伸手拉他,他握住那只手,齐安东对他微笑,他被一手拉上云端拥入怀中,心跳还没稳下来,背后一阵刺痛,他怔怔地低头看到胸口的尖刺,再仰头看齐安东仍是温暖的笑容。
 
“你不是爱我吗?”齐安东说,“我知道你爱我的。”
 
他从梦中惊醒,呆呆地趴着直到齐安东起床。
 
齐安东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醒这么早,昨天不累啊?”
 
“我不想住在这里了,”陈衍忽然说,“我想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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