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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即兴表演 下——过野

 第71章

 
“我不想住在这里了,”陈衍忽然说,“我想回家去。”
 
齐安东愣了一愣,似乎没有听懂,说:“好啊,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陪你一起。你妈妈的病好点了吗?”
 
“我是说,我想回我租的房子里去,”陈衍顿了顿,“不好总住在你家里,给你添麻烦了。”
 
这分明是个借口,齐安东只装不明白:“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不在我倒不习惯,你离开那段时间我每天半夜醒来,都想找你,却找不到。”
 
“那我要住到什么时候?”陈衍问他。
 
齐安东自然而然地答:“你就算住一辈子,我也愿意。”
 
陈衍偏着头瞧他,似乎第一天认识他,他说:“你还看得上我吗?”
 
“我说过,上次提……让你走,是卢老的意思。”
 
陈衍安静了几秒钟,才说:“我不懂。我不明白,你这几天对我很好,太好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以前总是忽风忽雨的,我如今也提心吊胆,怕你哪一天再发火。我们已经不是以前的关系了,我也不必这么苛责自己,我还是愿意搬出去。”
 
齐安东心烦意乱,他说:“你不明白?这有什么难懂的?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陈衍想起昨晚那个梦,毫无波澜地摇摇头:“你说让我住一辈子,那等我老了,你也喜欢我吗?”
 
“不是那样的喜欢!不是看上漂亮物件,想拿到手里玩一玩,我喜欢你这个人,是喜欢你的全部。”
 
“那……”
 
齐安东以为他要同意的时候,听他说:“那不好意思,你现在喜欢我了,可我受不起。”
 
他仿佛五雷轰顶,他以为自己说出口了,陈衍会高兴,即便这高兴之前可能带着点不甘,却没想到陈衍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呆愣愣地撑着上半身杵在床上,陈衍看着他,语气平淡,和平常并无二致,说的话却像冰水似的,一瓢瓢从他脑袋上浇下来。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喝醉酒?”
 
齐安东不记得,他喝醉得太多了。
 
陈衍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毫无印象,无所谓地笑了一笑,说:“你那时候醉了,质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只喜欢钱,你说你喜欢我,我却不领情,很不识抬举。”
 
“对不起。”齐安东最近道歉道得很利落,不问哪里错了,先服软再说。
 
“我没要你道歉,我只是想说……”陈衍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他,“你总是觉得你的情意比钱珍贵多了,几十万几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真心为人付出却很难得。可我不一样啊,我穷怕了,你在我心里根本比不上救命的钱。这是定位的差别,你自视过高,你……懂吗?”
 
陈衍拿着刀在他心上挖洞,一刀刀铲下去,一股股凉风刮上来。要在以前他早就暴跳如雷了,可他最近脾气好了太多。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要走呢?他想问陈衍,你为什么不清醒的时候就走,反倒待到现在,反倒事事都顺着我,给我一种你已不介怀的错觉?
 
他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陈衍之所以住到今天,不过是因为牡丹奖的结果没出来,跟在他身边安全方便好办事。可他不愿听这个声音,他一遍遍对自己说不,陈衍不是这样的。
 
他嘴上却无视自己心中的芥蒂,对陈衍说:“那你也不用搬走,你在我这里,一切都方便,你之前说有人打你、对你泼水、威胁你,你要是走了,我怎么保护你?还有,现在好多人找你写剧本,你留在这里,我也能帮你看看,给点建议,你不要……不要被骗了。”
 
齐安东认为自己的姿态放得够低,能用利益把他先留下也好。
 
陈衍却仍不松口,他用和老朋友开玩笑的口吻说:“不用啦,你养我一阵子就得了,还想养一辈子?你会吃亏的。”
 
说完他就下床洗漱,这里的一切用品都是齐安东给他买的,他自己的一点没带过来,所以什么都不用收拾,清清爽爽带着人就能走了。
 
他走到门口,齐安东追出来:“等等!”
 
“嗯?”
 
齐安东凝视着他,似乎想用灼热的视线让他软化,到最后也没有成功,叹了口气,说:“我放心不下,让正青来接你了,你等一会吧。”
 
“不用,”陈衍晃了晃手里的墨镜和帽子,“我装备齐全。”
 
他临出门时又转头对齐安东说:“对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把我们的事捅出去的,有个敌人在暗处我总不放心。你要是还愿意查一查就记得告诉我结果,算是念着这几年我伺候你的一点旧情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齐安东忽然笑出声,对他喊道:“那天晚上你说的话,你大概不记得了,可我还记得清楚。”
 
陈衍疑惑地看着他。
 
“所以你说这些我都不在乎,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等着你。”他的目光针尖一样直刺破陈衍的表象戳到他心里,让陈衍浑身发冷一般发起抖。
 
电梯门合上以后齐安东还长久地站在原地。他刚才话说得好听,其实心里并没有底,陈衍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疑心这场病让陈衍缺了一窍,缺的正是温吞柔情。
 
陈衍刚从小区后门出去就见到了单玉。
 
单玉正在和保安纠缠,好像是劝说保安让他进去。他一看见陈衍就抛开保安跑了过来,很惊喜似的叫他:“陈衍!”
 
单玉挡在他面前,陈衍只好停下来,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前门记者太多,我不敢走……就在这边碰碰运气,结果保安不认识我,不让我进来。”
 
陈衍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自从上次他上楼以后,齐安东已经和保卫部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再放任何不相干的人进来。
 
最后他还是没多嘴,只说:“我不是问这个。”
 
“哦,”单玉很紧张的样子,连忙说,“我是来找东哥的,我在别处和他说不上话,电话和短信也没法联系。”
 
陈衍点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下来,你慢慢等吧。”
 
说着他就要走,衣袖却被单玉拉住了。他皱起眉。
 
单玉说:“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他?”
 
“不行,我要走了,以后也不会回来。”陈衍说。
 
“是吗?”单玉先是眼睛一亮,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可我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他眼睛里悬着眼泪,对陈衍说:“求求你,想办法让我和他说一句话吧?”
 
“我不能。”
 
单玉大概以为陈衍会问他出了什么事,可陈衍一个字都不问,只是拒绝,他只好说:“因为和东哥的事,我在洪达过得很不好。他们都要看他的面子,不给我戏拍,也不给我任何上镜的机会……”
 
陈衍一阵恍惚,身子摇晃了两下,勉强站稳,他刚才神志不清的一刹那几乎穿越时空回到了宁致新来求他帮忙的那个时候。
 
这两个人连说辞都这样相似。
 
“我家里太穷了,还有个哥哥得了癌症,没钱治病……我演戏的钱大部分都交给医院了,现在没钱交过去,我哥的治疗也都停了,求求你……我知道东哥从来不喜欢我,他一直只喜欢你,你帮我说句话,好不好?”单玉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袖,上面一块深色水渍。
 
他哭起来谁都不忍心看,陈衍却笑出了声,单玉愣愣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
 
“你知道宁致新吗?”陈衍问。
 
单玉怯怯地点头,好像陈衍是掌握他生死的大人物。
 
“他现在如日中天吧?你这一套他当初也做过,我都怀疑你们是一个工作室教出来的。”陈衍讽刺道,“他给我编的故事可比你惨多了。”
 
“我没……”
 
陈衍打断他:“你还陷害过我,你记不记得?我凭什么帮你?”
 
眼见着陈衍铁板一块,单玉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他呆立原地,听陈衍指责他。
 
“像你和宁致新这样的人,你们是不会改的,毕竟本性难移。”陈衍看了看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说,“你们为什么都找我呢?我像冤大头吗?是不是宁致新的事被你知道了,觉得我好说话,好骗?”
 
他知道这一个两个求到他身上来,把他像佛一样供着,都不是为了他本人。如果他不认识齐安东,或者和齐安东没有那一层关系,他们只怕看也不会看自己一眼。他们来求他,让他去求齐安东,可齐安东的人情是那么好换的?
 
他长吐一口恶气,心想我付出的,你们也毫不知情。
 
单玉脸色发白,后退两步。他往日的嚣张气焰不见了,倒像弱了陈衍一截。
 
他说:“你不肯帮我,用不着这么羞辱我。”
 
陈衍没说话。
 
他还说:“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你不过仗着两个字——运气。”
 
“齐安东和我在一起是给你转移视线,对我绕道是为了让你宽心,即便如此你还不满意,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你也出卖身体,却要故作清高嘲笑我们。你觉得俯身人下憋屈,觉得东哥对你不好,把你当玩物,是不是?”单玉惨然一笑,“那是你没见过其他人。”
 
他说完便离开了,陈衍心里一丝风也没起,仿佛单玉骂他羞辱他他都听不见,不知道算不算修炼出了自我保护的能力。
 
他看着单玉走到街角,司机从车里下来为他开门。
 
境况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样坏,陈衍想,他还有车和司机呢。
 
司机看了一眼陈衍,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出了世的和尚。
 
陈衍回家去了。
 
齐安东在房里待到晚上,终究是放心不下。陈衍不在他的视线里他就胡思乱想,总觉得又有什么人要伤害他。
 
他半夜三更给倪正青打电话,把快睡着的经纪人闹起来。
 
他说:“你还是把我的保镖放陈衍那儿去吧。”
 
第72章
 
陈衍接下《罪歌》以后和狄辉的交往日益密切。作为狄辉的狐朋狗友之一,齐安东也对他们的往来看得分明。
 
他知道狄辉处境不佳,不希望陈衍和他过多接触,这一点和韩天纵不谋而合。于是他总是跑到狄氏来盯着点陈衍,陈衍十回和狄辉碰面有八回能撞上他。
 
陈衍问齐安东:“您是日薄西山,连事情都没得做了,闲到在城里乱逛吗?”
 
齐安东不恼,对他笑道:“我正是年纪一天比一天大,才更知道轻重缓急,愿意把时间用在最要紧的地方。”
 
兴许是以前齐安东用不着对他死缠烂打,现在到了需要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人脸皮也够厚。不愧是摸爬滚打一路混上来的皮肉。
 
他在写《罪歌》的时候《高楼见青》公映了,其中诸多困难、关卡重重,都与陈衍无关,自有洪达的人去安排。他们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人力,他听洪子珍提过一些,于是在一天“偶遇”齐安东的时候问他:“听说你为了公映的事四处奔波,跑得很辛苦。你……你该多在家里休息。”
 
他想起齐安东奔波的好处里也有他一份,受了利自然嘴软,说:“我不会闹事的,也不会跑了,你有什么事,可以之后来找我。”
 
“好啊,”齐安东眉毛高高地挑起来,像在跳舞,“可是我不累,《高楼见青》里有你那么多心血,我总想着如果不能让更多人看到就是委屈了它。所以事情办下来了,我心里就高兴了,也感受不到疲累。”
 
他有心甜言蜜语的时候非常动人,可惜来得不是时候。陈衍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其实没多少年,但在他印象里已经恍如隔世,那时候齐安东风趣幽默,脾气温雅,好听的话一句接一句,哄得他眉开眼笑。
 
他们并肩走进狄氏的大门,齐安东问:“你的新剧本写的是什么?”
 
“一个演员杀死另一个演员后接受审判的故事。”
 
“罪案题材?”
 
“不是,”陈衍摇摇头,“是人心的故事。”
 
齐安东点点头:“不管什么题材,总是人心的故事。”
 
“一个将要消失在人们视线里的德高望重的老演员,杀死了风华正茂的年轻艺人。”
 
“是妒忌吗?”齐安东问。
 
“有一点儿,”陈衍说,“你们是不是都会这样?老了,能诠释的形象有了局限,观众的眼光也从你身上移开,转向更加新鲜的面孔的时候,你们会难以接受吗?”
 
“当然,所以日落大道的故事从不过时,”他停了停,又笑,“你是在拿我做研究对象。”
 
陈衍避而不答,说:“可郁高远——就是男主角——他不止有嫉妒,他对林浩言还有爱。”
 
齐安东停下脚步:“又是个同性恋的故事?”
 
这样不好,总写同一类故事他们会对陈衍产生偏见,进而限制他的创作范围。
 
“不是,”陈衍摇摇头,“不是欲望的爱。他之所以爱林浩言,是因为林浩言太像他,他是个非常自恋的人,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他自己,所以他爱上林浩言并不意外。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们的相像,甚至郁高远二十年相恋的女友最后也爱上了林浩言。”
 
“噢,”齐安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林浩言抢走了他的观众、他的外貌、他的爱情,所以他要杀了他。”
 
“他先是一手创造他——你知道,现在娱乐圈不比当年,现在竞争激烈得多——他把林浩言捧上宝座,借此证明即便是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观众仍然会爱他郁高远。然后他杀了他,因为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人,他无法从林浩言身上的光环中得到满足。”
 
“很有意思。”齐安东说。
 
“真的?”陈衍有点高兴。
 
齐安东看他虽然没笑,眼角眉梢却带着笑意,心想也就是这种时候,他在自己面前才会开心。
 
“真的,”他说,“你找好男主了吗?”
 
“还没说起。”陈衍摇摇头。
 
他往前跨了半步,来到陈衍面前,两手放在自己胸口,微微倾身,毛遂自荐:“你看我怎么样?”
 
“你?”陈衍怔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事,然后迅速笃定地点了一下头,“好啊。”
 
轮到齐安东发怔了,他以为陈衍一定会抗拒。
 
“挺好的,有你在,不管狄辉找谁当导演,至少不会砸得太厉害。”陈衍自然地说。
 
“哦……”他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心内五味杂陈。
 
陈衍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认识陈衍以来,他已变了好几次,只不知道这次又会变向何处去。
 
他们推开狄辉办公室门的时候狄辉本人不在,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在狄辉办公桌后面玩手机。
 
陈衍愣了一下,那男孩看他一眼,又看到齐安东,开朗地叫他:“齐叔叔!”
 
“狄辉的儿子,狄坤,”齐安东低声对陈衍说,然后对那孩子介绍,“这是陈衍,我同事。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放学太早,想回家,结果忘带钥匙了,”狄坤很大方,也没有这个年纪少年常有的叛逆,他对陈衍笑了一下,说,“哥哥好。”
 
“你好。”陈衍说。
 
齐安东眨了眨眼,说:“喊叔叔。”
 
“那不行,看上去不像叔叔,”狄坤正经地说,对齐安东挤眉弄眼,“只有你像叔叔。”
 
陈衍被逗笑了,他想难怪老人家都喜欢和少年人在一起,他们这么活泼,无忧无虑。
 
门那边一阵响动,他回过头,门口进来一个人,却不是狄辉,而是单玉。
 
齐安东脸色变了,陈衍没有表情,狄坤倒是很开心地喊他“单玉哥”,对他招招手,把手机里的笑话段子给他看,一边聊一边嘻嘻哈哈地笑。
 
单玉瞥了陈衍和齐安东一眼,没管他们,只和狄坤说话。他这时语气动作里毫无刻意的卖弄,似乎真的只是很喜欢狄坤,跟他很聊得来。
 
齐安东看看陈衍,正在想要不要带他先走,狄辉就到了。
 
他先和齐安东他们打招呼,出声喊狄坤的时候看到了边上的单玉。他的脸色变得比齐安东还快,语气冷淡地对单玉说:“你先出去。”
 
单玉站起来就要走,狄坤什么也没察觉,拎起书包也往外走。
 
“你等等,”狄辉拉住狄坤的书包带子,“你跟着他干嘛。”
 
“干啥,”狄坤对他爹嘻笑,“你们要聊事情,我出去玩一会。”
 
“我让你妈来接你了,你就在这儿等,哪也别去。”
 
狄坤只好撇撇嘴,对单玉挥了挥手,狄辉脸又黑了一点。
 
一个多月没见,陈衍也看不懂他们的情况了。
 
单玉走后陈衍和狄辉提起齐安东要演男主的事,狄辉听了也不意外,对齐安东挤挤眼睛,只可意会似的说:“那感情好啊,我还怕请不来他呢。”
 
他做这个动作时陈衍才觉得他和狄坤有点相像,不然狄坤那么干净又爽朗的小伙子,真难想象是狄辉的种。
 
他们接着聊细节,狄坤就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狄辉对这个儿子宠到天上,时不时就要看他一眼,嘘寒问暖,水果甜点接连送进来。
 
“我不吃这个,”狄坤不耐烦地戳了戳那块儿芝士蛋糕,“我妈什么时候来啊。”
 
“你个小兔崽子,刚才跟外人还聊得挺开心,对你爹一点耐心都没有。”狄辉吹胡子瞪眼。
 
陈衍目睹了狄辉对狄坤有求必应的样子,他没想到狄辉也有这样的时候,为人父母,孩子果然是最过不去的坎。
 
狄坤被接下楼以后陈衍不经意地走到窗边,他往下看,看见狄坤跟在他妈妈身后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却没有找着,停留了好一会才在催促下上了车。
 
陈衍看向窗外的动作是不着痕迹的,就像人累了要往外头望一望,缓解疲劳。狄辉毫无察觉,仍然在讲剧本的事,只有齐安东盯着陈衍若有所思。
 
他们聊到晚上才准备走,狄辉一边送他们出门一边还说:“今天就不跟你们吃饭了,我儿子每周就回一次家,我得陪他。你们俩吃好玩好睡好。”
 
“狄总太宠儿子了。”陈衍笑道。
 
狄辉以为他和齐安东还有肉体关系,他倒不介意。
 
“嗨,小王八蛋,就知道玩,也不在乎他老子,”狄辉摇头叹气,又不自觉地想炫耀,“也就是成绩过得去,还算懂事,没给老狄家丢人。”
 
陈衍笑一笑,跟齐安东一起走了。
 
齐安东和往常一样,只把他送上车。陈衍上车前忍不住问:“单玉怎么在狄辉公司?”
 
“哦,洪达和他解约了,狄氏就签了他,也就上个月的事。”齐安东说,“怎么,你好像很在意他。”
 
“只是有点奇怪。”陈衍没告诉他单玉来求过自己。
 
“你好像对狄坤也挺感兴趣的。”齐安东又笑。
 
陈衍瞥他一眼:“我对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兴趣。”
 
他拉上车门报了地址就走了,后视镜里齐安东一直看着他。
 
陈衍走远了齐安东才对身边一辆车说:“行了,跟着吧。”
 
“诶。”车里好几个人,带头的那个听令就准备发动。
 
“最近辛苦你们了,到时候双倍工资,”齐安东说,“好好照顾他。”
 
“得嘞。”车里的人对齐安东打了个手势。
 
第73章
 
“我是很想演的,就是不知道编剧对我满不满意。”齐安东含笑说。
 
陈衍今天来看望卢开霁,却遇到了齐安东,难说是巧合。
 
卢老问起他的新戏,他便尽可能生动地向他讲了,齐安东看他神采飞扬里带着一丝羞怯,暗暗在旁边发笑。
 
他知道陈衍崇拜卢老,既像学生崇拜老师,也像孩子崇拜父亲。等陈衍讲完,他又凑上前去,也说了几点粗浅的看法。
 
“你还挺上心。”卢老并没有说更多,他不想把话题向他不喜欢的方向引,他希望陈衍和齐安东断得干净。
 
可齐安东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卢老不提他就自己提。他说:“对,我喜欢这部戏,甚至想和它有更多接触。”
 
“那么你怎么说?”卢老反而转头去问陈衍。
 
“东哥愿意帮忙,我求之不得。”他却看也不看齐安东。
 
齐安东今天没有跟陈衍一起离开,陈衍向卢开霁道别的时候他也同他说下次再见。
 
他多留一会是为了向卢开霁说一说他和陈衍之间的事,但他和陈衍挥手的时候心中也有一些期待,想看见陈衍诧异的眼神——他缠着他这么久,忽然松手了,陈衍会不会觉得奇怪,或者有一点点失落?
 
陈衍只是对他笑了笑,和对任何朋友没有区别,似乎也完全没察觉他们忽远忽近的距离。
 
齐安东失望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看向卢开霁。卢开霁也看着他,知道他有话要讲。
 
如果他想和陈衍在一起,中间自然困难重重,对无关的人不必交代,但对长辈不得不禀明。他自己没什么牵绊,只有卢开霁算半个老师。同样,陈衍那边相比父母,卢开霁已经可以算是思想开明、善解人意了。
 
这是他们关系缓和的第一步,齐安东想,他要一个漂亮的开局。
 
“老师。”他喊。
 
“你早不这么喊我了,”卢开霁斜睇他一眼,“你又犯错了?你年轻的时候每次闯下祸,也是念着‘老师’来求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觉得我一定会护着你。”
 
“是老师为人厚道,不计较我们这些后辈小打小闹。”齐安东陪着笑说。
 
“如果是小衍的事,你还是不要和我讲了。”卢开霁神色一整,严肃地说。
 
齐安东一时不知道怎么继续,卢开霁又说:“你和他之间的事,只要他愿意,我不会再说什么,要是他不愿意,我也不能帮你劝他。”
 
齐安东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实话,你们的事,我既不想听,也不想管。你看,我连你们的新闻都不再看了。”卢开霁顿了顿,说,“你和小衍都算我的学生,可我总觉得他还没长大,人情世故都不懂,他仍是一颗树苗,你已经长成大树了。所以你们之间,我总以为是你占主导地位,你师母也这样以为,因此劝你的时候可能多让你担了一些责任,你不要怪她。”
 
“不会,”齐安东忙说,“您和师母都是为我们好。只是,陈衍他确实已经长大了,至少不再是个孩子。”
 
卢开霁用探寻的眼光看向他。
 
“如果他有朝一日,希望和我在一起、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是说,”他抿了抿嘴唇,单刀直入,“我是说像您和师母那样,十年、二十年、一辈子,而不是三两年、一年半载、几个月,您那时候会祝福我们吗?”
 
“你很有自信啊,”卢开霁神色复杂,“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我以为你们只是……”
 
“不久前,”齐安东微微笑,“他说他爱我的时候。”
 
“啊?”卢开霁怔然,“他这么说?”
 
“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齐安东解释了陈衍的病情,他想卢开霁应该不算外人。
 
卢开霁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那你好好照顾他,我也老了,不能为他做什么。”
 
“您是同意了?”
 
“不,我是拿你没有办法,”卢开霁严厉地看着他,就像以前在片场看那个倔强的小龙套,“我希望你说出刚才那句话的时候用的不是你在电视里作秀的态度,而是你从前对待我的态度。”
 
“是。”齐安东郑重点头。
 
“道路阻且长啊,同志。”卢老开着玩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卢开霁看着齐安东走出门,没叹出声的那口气终于还是憋了回去。
 
没过几天,齐安东正式接下了《罪歌》的男主角。他从来没有一回是这么急迫的,甚至还没看到剧本就签了合同。
 
陈衍虽然巴不得他早点签下来,还是抱着基本的职业准则问他:“你真的不看到成品以后再决定?”
 
齐安东嘴里含了蜜一样,说:“你写的我还信不过吗?我如果连你写的剧本都不放心,那我就对谁也放心不下了。”
 
一转头他又跟倪正青说:“顶多不过几个月,这戏要是不成也无所谓,就当和陈衍去度假了。”
 
倪正青对他翻白眼,没心情和他扯白话,自从他弟弟被洪子珍交到韩天纵手上,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跟齐安东说过,齐安东还笑他屁大点事,跟老妈子一样。
 
“跟谁不是跟?韩天纵也不定比洪子珍差了。”
 
倪正青想了想,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韩天纵能干出什么?这才勉强放下担忧。
 
定了齐安东以后,《罪歌》的其它演员和幕后人员都很快定了,这次的导演真如何曼曼说的,是张礼,也是上辈子《罪歌》的导演。
 
狄氏和洪达作风不同,狄辉喜欢什么事都抢个先机,人定完以后就开始张罗发布会。齐安东有点担心这种场合,他还记得《高楼见青》闹出的那些乱子。
 
他问陈衍:“发布会你去吗?”
 
“当然。”陈衍说。
 
他沉默不语,陈衍看了看他,说:“你担心我。”
 
齐安东点点头,问:“你最近看新闻和微博吗?”
 
“我微博还在你手上,”陈衍提醒他,然后说,“没有看。”
 
齐安东迟疑着,陈衍说:“如果你是担心那些骂我的人,完全不必。他们骂的是我吗?”
 
齐安东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陈衍又说:“那不是我。”
 
他往前走,齐安东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大步流星,把一切都甩在身后,连他也要被一起甩下了,他急忙赶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发布会那天现场有许多齐安东的粉丝,举着横幅和灯牌从他进场的地方开始等,像臣民簇拥他们的国王一样拱卫着齐安东,用尖叫和呼喊一路相送。
 
好多女孩子手里拿着海报和蓝光找他签名,他也不推辞,足足签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保安把他拉进室内。
 
其中有个女孩塞给他装着礼物的袋子,他转身就从门口的花篮里折了一枝玫瑰送给她,那女孩引起其他人的羡慕和效仿,本该在之后拿出来的礼物现在就送到他眼前,都被助理收去了。
 
但她们都没有收到玫瑰,在路边不放过他地叫,齐安东发出两声轻笑,对她们做了个致敬的手势,十分潇洒。
 
“你对粉丝挺好。”陈衍靠在柱子上,再次说到。
 
“当然,她们那么爱我,我对爱我的人一向真心。”齐安东说。
 
陈衍弯了弯嘴角。
 
发布会开始以前他去了一趟卫生间,男女间分列两边,公共洗手台却在卫生间外的中央,陈衍洗手的时候身边有个背着相机的姑娘,她一低头,长长的镜头几乎快杵到水池里。
 
陈衍伸手帮她提了一下,她回过头,笑着说了声谢谢,却在看清陈衍的时候愣了。
 
运气可真好,陈衍想。
 
“你是陈衍?”那姑娘问道。
 
“嗯。”
 
“你还和东哥在一起吗?”她问。
 
她站直身子,比陈衍还高,于是问话的时候显得居高临下。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他微笑着说。
 
女孩不答话,上下打量他,他就由着她看。
 
“艾艾,好没有啊?”门外传来一声叫喊,紧接着人就走了进来,是另一个矮些的女孩,也背着长枪短炮。
 
她看到同伴和陈衍,略微一怔:“熟人啊?”
 
“陈衍。”那叫艾艾的高个儿女孩抬起下巴示意。
 
后来的姑娘脸色瞬间就变了,举起手里的相机就对着他的脸。
 
这不好,陈衍不打算让她们拍,他疾步走出卫生间。
 
那两个女孩紧跟在他后面,矮个儿的还不停问他:“他们说你攀上了高枝,就把东哥踹了,是不是?”
 
他不回答,她又问:“陈衍先生,我想问问您,为什么有的人要脸,有的人不要?”
 
陈衍看了看方向,思量着齐安东在哪边,然后举步走去。
 
她们一路跟着,一路讽刺他,闪光灯咔擦咔擦在他背后响个不停。
 
他走到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来,身后的人追上了,喘着气说:“您跑什么,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没您那么大本事,您怕我们啊?还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和我们对峙?”
 
这是魔怔了吧,他想,他做不做亏心事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你以后最好别招惹东哥,你——”
 
她话没说完,门就开了,齐安东走出来,看到门口陈衍带着两个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对她们说:“你们是……艾艾?你怎么跟陈衍在一起?”
 
陈衍移了一步,让他们好说话。
 
那俩女孩儿没想到他会出现,有点局促,不知如何是好。陈衍帮她们回答:“当然是一路骂我追着我过来的。”
 
他语气和善,和他口里说的话毫不相符。他心知这两个能进场内的女孩多半和齐安东认识,至少也是眼熟。粉丝能认识偶像,这种事本不少见,何况他早知道齐安东的粉丝多有本事。
 
他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等齐安东表态。
 
你不是真心么?到底有几颗真心?
 
第74章
 
陈衍上台的时候底下鸦雀无声,过了一会才有一些窃窃私语,气氛很不得劲。工作人员赶紧让齐安东也上了,终于爆发出一阵掌声。
 
齐安东揽着他的肩,和他很亲热的样子,陈衍肩后一长溜都是齐安东的体温,却不能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但想必也是热情真挚的表情,和刚才在休息室门口一样。
 
“你们骂他干什么,”他温和地对那两个女孩儿说,“你们骂他我会伤心的。”
 
陈衍眼见着两个姑娘瞪大眼睛,差点笑出声,他说:“东哥,你别逗她们。”
 
“都是谣言,”齐安东对他点点头,又转头对她们说,“不要信网上乱讲的,不是跟你们说过吗。”
 
“那……”姑娘捏着自己的手指,“你们其实没有在一起?”
 
齐安东顿了顿,亲昵地先把陈衍赶进房间,自个儿在外面和她们叽叽咕咕说话,陈衍和工作人员一同出门的时候,齐安东正把一只手指竖在嘴唇前面:“你们给我保密,好不好?”
 
两个女孩浑浑噩噩地点点头,扭头看了陈衍一眼,眼里像醋汁掺了芥末,再蘸一点儿惊惶。
 
“你跟她们说什么了?”走向大厅的路上陈衍问。
 
“她们问我是不是没有跟你在一起,”齐安东含着笑意低头看他,“我说不是,我们是没有分开。”
 
陈衍猛然抬头瞪着他,他才改口:“开玩笑的,我说的是我们清清白白,我在追你。”
 
“……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陈衍冷冷地说。
 
他分不清齐安东哪一句是真话,但他想他应该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所以他认为两句都是假的。
 
他们在台上演了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齐安东为他说了不少好话,让台下的人相信陈衍绝没有坑过他。
 
汗涔涔地下台后,助理还跑过来跟他说:“你和东哥感情真好,娱乐圈里能有这么好的兄弟太难得了。”
 
他笑一笑,助理又给他看微博,微博上齐安东祝《罪歌》开机顺利,一张大合影,几张双人照,他和齐安东的合照也在里面,两人都笑得毫无戒心。他都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有这种表情,他看着那张照片在好几张照片里面,像悄悄藏着一个秘密。
 
散场后齐安东让助理送他回去,他说:“不用,我自己走,你的车我用了,你怎么办?”
 
“我不用,狄辉要去和周航吃饭,顺道送我。”他话音刚落,便尴尬地消了音,他看看陈衍,就知道他们都想到几年前那场窘迫的饭局。
 
陈衍很快笑起来,说:“他们吃饭,你不去?”
 
“不去,没意思。”
 
没错,上辈子齐安东也没有去,原来他觉得没意思。
 
陈衍说:“你去吧,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
 
齐安东难以理解,这样岂不是更像往日重现,没有一点进步?他猜得到陈衍要跟他一起并不是因为他,多半是为了他还不知道的某件事,那件事跟狄辉有关,跟周航也有关。
 
他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不管陈衍和他们有什么过节,为什么想去和他们吃饭,他都会站在他这一边,他迅速地表明立场,告诉陈衍他支持他,需要的时候也会帮助他。
 
陈衍能闹出多大的事?齐安东想得轻率,权衡几秒就作出了决定。
 
狄辉看见陈衍也来了,眼里划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自然地和他打起招呼,引他入座。
 
陈衍和齐安东坐在一起,周航坐在他们对面,还有其他几个人作陪。
 
周航不太关心他们文艺界的事,隐约知道陈衍和洪达合作,也以为是齐安东的关系,自然更不知道他和齐安东已经风风雨雨朝代更迭好几遭。
 
他还当陈衍是齐安东的情人,和他说话时语气轻佻,举止里却透着焦虑和神经质,看得出洪达那边的事务困扰他许久了。
 
齐安东很不高兴,他要说点什么,陈衍却拦在他面前向周航敬酒,毫不在意他对自己的轻视。
 
周航喝酒的时候狄辉在边上开玩笑:“上次吵的那架气消了吧?周行长不要还对人家恋恋不忘,我们的交易会可还想开下去,经不起你们折腾。”
 
齐安东脸色往下沉,周航却觉得陈衍对他态度好了不少,也跟狄辉一起说浑话:“人家不愿意我自然不能强求,要是人家愿意,谁能拦得住琵琶别抱?”
 
齐安东把他的杯子重重墩在桌上,周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陈衍就站起来又是一杯酒敬上去。
 
周航和他喝完这一杯,再说几句祝贺的话,就忘了齐安东刚才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举动。
 
吃了一半还没进正题,陈衍偏头去看齐安东,就知道他也不耐烦,可能正是他的出现阻碍了狄辉的发挥。他毕竟是个外人。
 
他心知肚明狄辉找周航做什么,干脆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
 
进了隔间他给洪子珍拨了个电话,那边也在酒桌上,觥筹交错,一片嘈杂里嘶声问:“什么事?”
 
他跟洪子珍说狄氏在找周航筹钱,洪子珍半晌没说话,似乎出门到了一个僻静地方,才问:“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陈衍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洪子珍已经对他有些防备。
 
他说:“不知道,听他们提起洪达,觉得和你有关系,就告诉你了。你说让我去洪达,这话还算不算数?”
 
“这是投名状吗?”洪子珍笑道,“你的新片可还在狄氏手里。”
 
陈衍叹息:“是啊,可狄氏能不能支撑到《罪歌》拍完都是个问题。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把它接下吧。”
 
“你原来打的这个算盘。”洪子珍说。
 
“嗯。”他不管洪子珍有几分信,他的话已经说了,洪有为自然会派人去查。
 
电话挂断前洪子珍还在感叹:“陈衍,我没想到你也这么……”
 
他也许想说“心机深沉”,也许想说“两面三刀”,陈衍都没有听到。
 
他呆呆地站在镜子前面盯着自己,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家酒店其实也是熟悉又陌生的,上辈子狄辉请周航也是在这里,他也来过。
 
陈衍想起挣扎和急奔,想起狄辉说过的那些让他恍然大悟、脸色发白的话,想起他蹲在厕所里呕吐,孤立无援。
 
想得胃酸上涌,又有了吐意。
 
齐安东对狄辉的那些勾当没有兴趣。他来吃饭半是因为他手里有狄氏的股份,狄辉把他当自己人,半是因为陈衍的请求。
 
狄氏的股份是他好不容易挣来的,他当初对倪正青说会为他报仇,这也属于报仇的一部分。他没让狄氏改姓齐,但那些股份、那些金钱都知道自己姓什么,这就足够了。
 
齐安东久久等不到陈衍回来,自己跑去卫生间找他。
 
他有点生气。他不明白陈衍和周航打得火热是想干什么,他打算找到陈衍以后就开始质问他。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直到亲眼看见陈衍洗手池前低着头吐个不停,一边吐一边紧紧攥着一块碎瓷片,一下一下戳在台面上,像捅进人的身体。
 
“你干什么?!这东西哪来的?”他跑过去先把他的手掰开,幸好瓷片只在手心割了几条血线,没有真正伤到人。
 
齐安东眼睛一转,看到洗手台上供人擦手的毛巾散落一地,摆放毛巾的瓷盘也碎在地上。
 
陈衍是从那里拿的碎片。
 
他心里又急又怒,压着声音吼他:“你不是不寻死吗?你不是不认输吗?”
 
陈衍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脸还白着:“我不寻死,我要杀人。”
 
齐安东一惊,凝神看了他片刻,知道他又糊涂了,随手扯了一张纸帮他擦嘴角的残迹,说:“杀什么人,谁教你的有脾气就喊打喊杀?”
 
他对着齐安东倒很乖,仰着脖子让他擦干净:“反正我也死了,要死一起死。”
 
齐安东手里薄薄的纸巾下能触到喉结,温热的上下窜动,像个弱不禁风的活物,一掐就会死了。他声音放柔,说:“你怎么就死了?你不能死,他们死了我又不在乎,可你死了我会伤心的。”
 
不知道哪个词刺激了他,陈衍忽然把他的手打开,狼一样凶狠地瞪着他,然而他长相本来不威武,即便如此也不让人害怕。
 
“别甜言蜜语,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你!你也跑不了!”
 
齐安东本来还想哄他,现在手也放了下来,他心里不知是茫然还是愤怒,一阵阵颤抖。
 
陈衍看他一动不动,眼里也渐渐沁出眼泪。
 
他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梦里也是这么个卫生间,他要跑出去了,跑过走廊来到街上。他害怕,不敢乱走,蹲在路边,藏在长椅后面,狄辉从他面前一步步走过,他心神绷得很紧,生怕被他发现。
 
“多谢你齐大影帝出的主意啊……”
 
“别提了,一个不知好歹的小贱人……”
 
两句话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包括狄辉夸张大笑的脸。
 
怎么是齐安东呢,怎么会是齐安东。
 
是谁都不该是他,他虽然气他对自己提出那种要求,却没想过他会是这种人。他心里有偶像破灭的愤怒,也有被朋友背叛的不甘,还有一种混杂的自我贬低和自我鄙视。
 
他当时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现在却似乎知道了一点。
 
那是怨恨自己看错了人,他看错了人,所以他是个傻逼。
 
他直至今日才隐约察觉到他上辈子对齐安东就有些不同的情意,但齐安东那么突然地提出要求,并不把他当作一个平等的人,也就断绝了他们的可能,后来更是做了让他绝望的事。
 
眼前就是这个面目可憎的人,抖着手想要碰到自己。陈衍往后退了半步,被洗手池挡住,退无可退。
 
“你怎么恨我呢?”那个人问他,“你一点都不爱我了?”
 
齐安东很伤心,陈衍也很伤心,他看着齐安东逼近,却无法逃离。
 
世界上居然有人做了这样的事,还一副受害者的嘴脸,他想。
 
齐安东死死抱住他:“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我不明白啊,我不明白……”
 
他竟然说他不明白!
 
陈衍咬紧牙关,狠狠地揪住他的头发往下扯。
 
他竟然不明白!谁都明白的,没有爱,哪有恨呢?
 
第75章
 
陈衍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在齐安东家里,他问:“我怎么在这里?”
 
“你喝醉了,”齐安东耸耸肩,两手一摊,“我没有你家钥匙。”
 
“那昨天狄辉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没谈成吧,”齐安东答,然后反应过来,“你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不知道,总不是在谈事情。”
 
他从床上跳下来就要回家,还没走就接到电话,张礼问他是否有时间,在狄氏见一面。
 
他只好改口说去狄氏,齐安东在旁边听着,默默去洗手间把他的牙刷毛巾摆到显眼位置。
 
陈衍神智恍惚,洗漱完毕才觉得不对。他们既然已经分开,齐安东家里却还收着他的东西,他也如常使用,仿佛并没有离开过。
 
他甩甩头,把毛巾叠好,牙刷从水杯里拿出来,都放到柜子里,作出他从未来过的自欺欺人的假象。他这样做了以后又觉得自己可笑,站在镜子前摇了摇头。
 
出门的时候刘复已经在楼下等着,齐安东开着车门对他说:“我也要去找狄辉,一起走吧。”
 
陈衍和张礼聊到一半齐安东就加入进来,张礼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他属于那种一头扎进事业中的人。当他接下《罪歌》的时候便把他自己和陈衍、齐安东当做一体。在他的筹备和拍摄过程中,任何人都可以参与电影的任何环节,他甚至是希望主演都参与进来。
 
他们谈到下午天色暗下来张礼才觉得肚子饿了,看看窗外,说:“我们去吃东西吧。”
 
齐安东要饿晕了,他连忙点头,张罗着找馆子。
 
他们一同去电梯间的时候路过了狄辉的办公室,还没走近就听见室内一阵怒吼,狄辉似乎在对谁发火。
 
门半开着,张礼和陈衍都充满好奇地向里面窥视,齐安东看他们停下来看热闹,干脆一伸手把门推开。
 
“我告诉过你你他妈离他远点儿!”
 
大门的边缘往后退去,先露出了狄辉的脸,他脸上肥胖的肉扭曲成虬结的形状,怒气冲天地骂着对面的人。
 
门继续打开他们才听见另一个人低低的声音:“我只是想起我……”
 
是单玉。
 
狄辉也看见了门口的人,打断单玉:“老子管你他妈谁!你记好我说的话,不然给我等着!”
 
他匆匆走出来,换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说:“你们这是去哪儿啊?敢不带我!”
 
单玉局促地站在办公室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和陈衍视线相撞,迅速地移开,让人看不见他眼里的神色。
 
“吃饭呢,”齐安东笑,“你对他发什么脾气?”
 
“你还管这啊?”狄辉说,朝陈衍挤眉弄眼,“是不是和旧情人余情未了?”
 
“放屁,”齐安东打了他一下,“你在公司发这么大火,也不怕影响不好。”
 
狄辉哼了一声,齐安东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狄辉看了陈衍和张礼一眼,小声跟齐安东说了几句。
 
“就这啊?”齐安东说。
 
“还咋呢!”狄辉说起这件事,依然很生气。
 
“我还以为他们搞床上去了,你小时候不也跟他一样。”齐安东满不在乎。
 
张礼和陈衍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个人都竖着耳朵听八卦。
 
“就因为我小时候胡天胡地惯了,我才不能让我儿子也这样啊!”狄辉急了,“狄坤出生的时候我就发誓,我绝对不会像老头子那么不负责任!我得教好他,不能让他跟些腌臜东西打交道。”
 
“这话就过了啊,”齐安东说,“狄坤又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他就当见到个哥哥,一个玩伴而已。你小心弄巧成拙。”
 
“去他妈的。”狄辉嘟哝着。
 
他们找了家川菜馆子,吃得面目通红,狄辉正把筷子伸向一块毛肚,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看名字,漱漱口,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接起来:“周行长。”
 
再回来的时候狄辉满面春风,一脸的辣色都变成喜上眉梢的红润。
 
“狄总有喜事啊。”陈衍笑着说。
 
“喜事,喜事。”他举起杯子向各人虚敬了一下,“今天我请客!”
 
“本来你还不打算请客吗?”齐安东笑他,“我们忙死忙活可都在给狄总赚钱呐。”
 
狄辉伸出手指,指着他点了两下,满脸的不敢恭维:“啧啧,你们听他说的话!”
 
这顿饭吃得更加欢天喜地,到了了狄辉喊齐安东留下,说有事和他讲,他对陈衍挥挥手:“东哥我先借走了,等会儿给你还回去。”
 
陈衍笑一笑,没说话,自顾自回家去了。
 
“怎么?”齐安东抽出一支烟点上。
 
“周航同意贷款了,”狄辉搓着手,“给我也来一根。”
 
“哦,这么快?你不是说还要磨一磨。”
 
“洪有为个老狐狸估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以前默不作声,昨天忽然要从周航那儿调一大笔钱。周航哪儿拿得出来,急忙拆东墙补西墙呗。”
 
“他东墙都拆了,还找你干嘛。”
 
“公家的钱那么好拿?不指望从我身上捞油水再去补东墙?他也懵着呢,吓得觉都睡不着了。以前洪达那边儿都是默许的态度,谁知道突然翻脸。他现在还在给洪有为当孙子说好话,求他缓两天。”
 
他咳嗽两声,又说:“东哥,你说,洪有为怎么就突然搞起周航来了?”
 
齐安东仰着头张开嘴,一个烟圈慢悠悠地浮上来。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能说:“不知道。你小心着点吧,出事别拉我下水。”
 
“我们都一条船上的蚂蚱,说这个有什么意思。”狄辉嗤笑,“你该不会想扔下我跑路吧。”
 
齐安东一阵烦躁,把烟头摁在面前的石栏杆上:“少说废话。”
 
“唉,”狄辉长叹,“亏了,亏了,最后咱们的钱都进了周航嘴里。”
 
“要不是你做事没个数,也不至于到今天,”齐安东冷冰冰地说,“你爹棺材板儿都气得掀起来了。”
 
“是啊,”狄辉居然也不反驳,“我是个没本事的人,我老婆也说了,我就会欺男霸女,所以这不指望我儿子么。狄坤儿啊,你可得好好长,说不定等不到你长成,你爹我就得撂挑子了。”
 
齐安东没有再说话,两点火星藏在黑夜里,若有似无。
 
这时狄辉和齐安东都以为这不过只是一件亏了本的生意,出点血也就过去了。于是狄辉哀叹了一阵,公司还是照样经营,日子还是照常过,连他儿子狄坤大手大脚花钱的开销,也照常给。
 
“不会花钱怎么会挣钱。”狄辉理直气壮地说。
 
他秉承自己的准则,不节流,挖空心思地开源,想早点儿把周航那份钱挣出来,免得时时刻刻记挂着到手的钱还有一份是外人的,算着账心里都发酸发苦。
 
与此同时,《罪歌》的各项事宜也筹备得差不多了,张礼摩拳擦掌,准备在代表作上再加一栏。
 
他在工作室里殚精竭虑、日夜不眠的时候,齐安东却陪着陈衍在商场转悠。
 
“你不必跟着来。”齐安东又一次对他选的东西发表见解的时候,陈衍忍不住说。
 
“我反正没有事做。”齐安东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地笑道。
 
陈衍赌气似的指着柜台里被齐安东批评了一顿的领带,对导购说:“就要这个。”
 
“好的。”导购笑靥如花。
 
齐安东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只要是你送的,他都不会有意见。”
 
陈衍觉得他话里有话,直截了当地问:“你说话怎么总是酸溜溜的?”
 
齐安东闭紧嘴,却不说话了。
 
这人如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可本性别扭,陈衍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他陪着自己给李启风选生日礼物,心里还不知道想到哪儿去了,不过是情势所迫,不好说出口。
 
“什么时候啊?”齐安东漫不经心地问。
 
“下周五,”陈衍下意识回答了,又反应过来,“你别自己跑过去了,就几个朋友聚一聚,你一过去,他们玩都玩得不自在。”
 
齐安东噎了一下,心里觉得委屈。他什么时候还要腆着脸去给别人道贺了,一向是别人请他都请不来的。可他刚才又确实抱着到时候去看一看念头,所以不能为自己辩解。
 
他越想越觉得十分委屈,他为了陈衍低声下气,耐着性子这么久,还不被人家当回事。
 
于是他垮下脸:“我当然不去,谁稀罕啊,一群小屁孩,那天我还有好几个饭局呢,跑都跑不过来。”
 
但他意志不够坚定,刚刺了一句又转口道:“我是怕太迟了你回不来,问你要不要人接。”
 
“不用,他们说要是回不来就一起在李启风家里住一晚,他家房间够,挤一挤就行了。”
 
“哦……”齐安东拖长声音。
 
到底去不去呢,他又犹豫起来。
 
李启风生日那天,陈衍吃完午饭就约着韩天纵一起去李家了。
 
他们是来得最早的,也是和李启风关系最好的,提前过来帮忙收拾收拾,迎接客人。这活儿一般是家里人做,可见李启风确实不把他们当外人。
 
他俩进门的时候李启风父母都在,他母亲样子温婉,看着像大家闺秀,和陈衍自己的母亲气质倒有点相似。
 
“启风说你们要来,我们怕父母在家年轻人玩不尽兴,准备吃完午饭就出门去的,结果我和老李还没走,你们就来了。”他妈妈微笑着给陈衍他们端水果。
 
她走之前交代了又交代,把李启风当小孩一样叮嘱,直到李启风不耐烦了,才向二楼喊道:“虎生,走吧?”
 
楼梯发出沉重敦实的响声,陈衍心里一紧,鼓起勇气撑着脖子向楼上看去,看见一个体格健壮,不像官员,倒像拳手的男人走下楼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李虎生打招呼的,浑浑噩噩十几分钟之后清醒过来,才意识到李虎生已经离开。
 
“陈衍哥,你怎么好像有点怕我爸啊?”李启风笑,“你也觉得他长得吓人吧?”
 
“有点儿。”陈衍只能承认。
 
他们收拾一番,又聊了会天,四五点第一个客人才上门,然后一直到七点都陆续有人过来。
 
最后一个人抵达已经是七点五分,李启风看看名单,说:“应该都到了,剩下的有事来不成,陈衍哥,我们进去吧。”
 
陈衍答了一声,又回头往来处看了好几眼,才进屋关上门。
 
还真是说不来就不来了。
 
齐安东这时已经完全忘了李启风生日的事,他一下午都焦头烂额,浑身紧绷,没有余力去思考别的事。
 
他不知道这一关还能不能过去,或者要怎么过去。
 
自从三点狄辉给他打电话,他的牙关一直就没松过,肌肉僵硬也浑然不觉。
 
“东哥,周航被人举报了!经侦大队已经过去了!”
 
他在狄辉的办公室呆了半天,烟灰缸里烟头早积满了,狄辉却没有心情找人来收。
 
“怎么办啊,东哥?”他一脸惊慌,六神无主。
 
齐安东真想冲着狄辉的脸骂一句关老子屁事,自从狄氏到你手上我他妈就成天跟着受罪。
 
第76章
 
狄辉和周航联系不上,也不敢联系。他在办公室里一遍遍兜着圈子,嘴里骂:“洪有为个老王八蛋!”
 
“你他娘的能不能坐下?!”齐安东不耐烦地说。
 
“东哥,我坐不下啊!你就不着急?”狄辉一屁股坐到齐安东边上,把沙发抖得三晃,“我辗转好几道才问到一个熟人,说是周航挪用客户账户资金被举报了,你说,这不是洪有为还能是谁?!”
 
他双腿急促地抖动,手也拍打着大腿:“我操他奶奶个腿,洪有为个龟孙子,原来算计的是老子!”
 
“行了,不还没查到你这儿吗。”齐安东捻着烟头说。
 
他心里抱着一点幻想,说不定不会牵扯到狄氏呢?可他也知道这幻想真就是幻想,是绝望之中创造的一丝虚假的希望。
 
“东哥,这话你自己信不信?”狄辉苦笑。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其间狄辉给他打点过的那些关系拨出去好几个电话,都没有好消息。
 
“这些王八羔子,给他们送钱送人的时候都是活菩萨,遇到点事就是他妈千年的王八!”
 
齐安东嚯的一下站起来,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东哥,你这是去哪儿啊?”
 
“想办法去!坐这儿能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从狄氏走了。来的时候来不及叫司机,现在也只能搭出租。
 
“去哪儿您?”
 
他报了个地址,出租车拉着他飞驰在北京的街道上,七弯八绕到了一个中档小区。
 
齐安东在车上就给闵如峰打过电话了,一到小区门口,闵如峰果然已经在那里等他。
 
“阿峰。”
 
他们从小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这一声一喊出来闵如峰就知道他身心俱疲,已经煎熬了一天。
 
他拍着齐安东的背,把他带上楼去。电梯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落针都能听见。
 
闵如峰说:“东子,咱什么事没经历过?不都扛过来了?你先在书房睡一晚,我给你弄个铺,有事明天再说。”
 
门一打开,里头一片漆黑,闵如峰打亮了灯,齐安东小声说:“嫂子和嫣嫣都睡了吧?”
 
“女人,小孩儿,都睡得早,”闵如峰也压低了声音,“她明天有考试,我们去书房。”
 
他们进了房间锁上门才放声说话。
 
“你有家室的人了,本来这么晚,不该来打扰你,”齐安东那种意气风发的精神头全不见了,“可我也不知道去哪儿,这事儿……没人能说。”
 
“有事来找兄弟,没错。”闵如峰说,“别提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啊?”
 
“周航挪用洪达的钱搞投资,结果洪有为忽然要把钱转走,他就用公家的钱补了空缺,又收了狄辉的贿赂给他放贷,准备用吃的回扣去补公款,结果回扣没吃到嘴,人就查上门来了。”
 
齐安东用寻常人能理解的话解释了一番,显得十分疲惫:“到时候一查钱的去向,肯定会查到狄氏,查到狄辉头上,说不定还顺带查查他偷税漏税。”
 
闵如峰紧皱眉头:“那你岂不是……”
 
齐安东点点头,伸手就想点烟,想到自己在闵如峰家,又把手收了回来。
 
“想抽就抽吧,”闵如峰站起身打开窗子,“陪你抽。”
 
他们在敞亮的书房里闷不吭声地一起抽烟,等烟灰缸里落了三四个烟头,闵如峰才下了决心似的说:“你说吧,想怎么办,我能帮上的忙绝不推辞。”
 
齐安东先是不说话,他的侧脸在闵如峰看来很是忧郁。手里的烟再次烧到手边时他才开口对闵如峰说:“到时候没办法,只能金蝉脱壳。”
 
“什么脱壳?”闵如峰问。
 
齐安东解释了一番,他才明白:“你要把自己摘干净,让狄辉一个人去坐牢?”
 
“嗯。”
 
“行。等你那边处理完,我就着手把洪达的股份转给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洪达的股东,不是狄氏的股东了。”闵如峰笑道。
 
“阿峰……”齐安东复杂地说,“那些股份,说是你帮我管着,其实……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
 
“不是我的,我就没打算要,”闵如峰很不在乎,“你以后总不能毫无依仗地在圈子里混吧,那和二十年前有什么区别?”
 
他依稀察觉到今夜以后,船舵又会转向不可预测的方向,自己的前途也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分明,于是他又笑了:“只是有件事我要说在前头。”
 
“你说。”
 
“我这种混一天是一天的日子不知道能过到什么时候,我想……过几年就把嫣嫣还有她妈送到国外去,到时候你得帮我。”
 
“阿峰!”齐安东一惊,“你不会出事的!这事儿跟你又没关系。”
 
“当然,当然,”闵如峰安抚道,“我只是说万一。未雨绸缪,想得远了点。”
 
李启风的生日宴闹到凌晨,笑语喧天,宾主尽欢。
 
他们拿着话筒唱了歌,一起看了电影,打了游戏,玩了真心话大冒险,绞尽脑汁给对方出馊主意,趁别人出丑的时候拍照留念。
 
陈衍觉得自己好久没这么闹过了,像个真正的青年人一样。
 
“师哥,我还觉得你特老实!”韩天纵看着李启风,笑得满地打滚。
 
“对,就陈衍最坏!”李启风佯装生气。
 
几个女孩子也笑得打跌,陈衍捧着肚子喘气:“别别别,你这样挺好看的,你们说是不是?!”
 
自然纷纷应和。
 
李启风抽到鬼牌的时候陈衍让他穿女装,他目瞪口呆,推脱半天,终于在众人的起哄下答应了。
 
但女孩子们没带多余的衣服,李启风只好去他妈妈的卧室拿了一条裙子。
 
他穿着女人的蕾丝长裙,还被人花里胡哨画了口红,样子不伦不类,实在好笑的很。
 
到三四点时大家都累了,有几个女孩子去了房间里睡,男的就七横八竖地倒在沙发上、地上,放眼望去像满屋打了败仗的残兵。
 
大家都很快睡着了,屋里灯也没关,所以每个人陈衍都看得很清楚。
 
没有人特意盯着他,所以没有人发现他还醒着,安静地占了半边沙发。
 
他轻轻把肩上靠着的一个不知是谁的脑袋掀开,再站起来,往前迈出一步,身后那个人就横躺到整个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他小心绕过小吃和蛋糕的残迹,并提高脚步,以免碰到酒瓶,一点一点地挪到了楼梯边上。
 
客房卧室都在二楼,他往楼梯上一踏,铺着地毯的楼梯没有响,倒是身后的一声梦话吓了他一跳。
 
陈衍用平生最轻盈的脚步朝二楼走去,只剩最后几步时他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楼下忽然有人对他说话。
 
一开始他以为又是梦话,那人又叫了几句,他才反应过来确实是喊他。
 
他满额冷汗地朝下看,李启风歪着脑袋正盯着他,似乎不太清醒,笑得很猥琐:“陈衍,你去人家姑娘睡觉的地方干嘛。”
 
“我……”
 
他正费力给自己想借口,李启风身子一倒,又睡过去了。
 
陈衍长吁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拧开把手。
 
有的是卫生间,有的是杂物间,甚至还有一间没锁的客房里面睡着三个来贺寿的姑娘,乱七八糟地裹在一起睡得香甜,毫不设防。
 
陈衍有点儿脸红,他迅速把门合上。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锁住的房间,他静静地看着这扇门,想象着今天下午李虎生从里面走出来,反锁好门,然后下楼的样子。
 
他蹲下身,从门口的地毯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这还是好久以前李启风说的。
 
当时他们三个在讨论剧本的细节,聊到有些人家经常把钥匙放在家门附近。有的人喜欢放在花盆底下,有的人喜欢放在防火栓里,当时陈衍就说这样很不安全,如果是他他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
 
而李启风随口说:“大门的钥匙这么放是挺不安全的,卧室的钥匙就无所谓了,反正在家里。像我家,就喜欢把书房啊卧室的钥匙放在地毯底下。”
 
韩天纵还奇怪:“家里的房间怎么也要上锁?我爹从小就不让我锁门,说要随时视察我的动向。”
 
那个时候陈衍就已经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即便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去李启风家里的机会。
 
在他们彼此都毫无芥蒂的时候,他早有机心。
 
他进了李虎生夫妻的卧室,四处搜寻。他做得很小心,怕哪里有什么记号,会让李虎生知道自己来过。
 
所以他要提出玩真心话大冒险,所以他要李启风穿女装。
 
就算不是李启风,也会是其他人。无论是谁,要女装只能由李启风去父母的卧室拿,这样陈衍就能确定卧室的钥匙确实没有带走,万一行迹不慎也能让李虎生以为只是李启风进了卧室。
 
现在陈衍站在上锁的书桌抽屉前面了。四个抽屉,只有倒数第二个是新式的锁,其它都是老式的锁,这是不幸运中的一点小幸运。
 
他手上有些抖,充满了做贼心虚的慌乱。他从小的教育让他以这样偷鸡摸狗的事为耻。
 
李虎生这样不清不白的官员大多会有一本账本,万一这里面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这一趟算计就彻底白费了。
 
他深呼吸几下,掏出口袋里的铁丝,尝试去开第二个抽屉。
 
他很费了一番周折才把那个抽屉打开,也不枉他自从接到李启风生日的邀请就开始锻炼。
 
抽出第二个抽屉,第三个抽屉里的东西就毫不设防地摆在眼前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陈衍才从楼上下来。
 
窗外天依然漆黑,他浑身充满戒备和紧张,无法入睡,干脆收拾起屋子。
 
第二天六七点人陆陆续续醒来了。韩天纵揉着发痛的脑袋,睁开眼睛,整个人一呆。
 
“启风,你家还有田螺姑娘啊!”
 
“啊?”李启风茫茫然翻了个身,面朝外眯缝着眼,也吃了一惊,脑子迟钝,说不出话。
 
陈衍从后面笑着拍了一下韩天纵的脑袋:“是田螺师哥。”
 
没睡好的年轻人都打着哈欠调笑陈衍勤劳贤惠,然后各自或搭车或开车回家去了。
 
“陈衍哥连我请家政的钱都省了。”李启风傻乎乎地笑道。
 
真是个傻小子,陈衍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心里不知是愧疚还是怜悯。
 
虽然放得不多,那些酒里总归也都有安眠药,好让你们一睡不醒。剩下的证据又怎么能留到第二天。
 
第77章
 
外人看来,这段时间北京城里什么也没变。
 
风还是那道风,菜价缓慢地涨着,该排队的地铁站依旧条条长龙。这是无事之秋,闲得慌的老人家都在大树底下喝茶对弈。
 
城里无处不在、无处不是的娱乐圈却有风云动荡的前兆,电视里光鲜背后无数人心被牵动。
 
而在娱乐圈波涛乍起以前,银行业先震了一震。
 
陈衍这段时间谁也没见。
 
他从李家回来以后就知道周航出事了,却不知道为什么齐安东一副深受其扰的样子。齐安东无暇来找他,他自然也不会主动,至于他那几个好友,他总觉得心里有鬼,不敢去见。
 
今天李启风还笑着约他出去喝茶,明天李启风又会在哪里呢?
 
陈衍端着碗泡饭,混着前几天没吃完的剩菜囫囵一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每天都有人穿囚服戴手铐,不稀奇,只是今天这个主角他是认识的。
 
电视太老了,接触不良,发不出声音,陈衍只能看下面滚动的字幕。
 
“违规放贷……受贿罪,挪用公款罪……”
 
忽然一闪,又是“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放下碗筷,心里没有多喜悦,却十分轻松,仿佛曾经压在他心上的锁链被人拿走了,为之咬牙切齿的事情完成了。就像排演了无数遍的演员,终于上台完成了自己没有什么回报的任务,比之欣喜,更多的是舒畅。
 
下午他换了身衣服去洪达找洪子珍,洪有为最近春风得意,知道狄辉大难临头,顺带着在洪达进进出出的人都显得更精神了。
 
陈衍找到洪子珍,请他记住他答应过的事。
 
洪子珍笑着说:“你帮了我好大一个忙!《罪歌》的事我当然记得,可是你看,狄辉最近哪心情和我谈?”
 
他看陈衍情绪不佳,又说:“但是你放心,我爹和狄辉不一样,他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他答应了就会做到,你安安心心写你的剧本就好。”
 
洪子珍把陈衍送到楼下,在大厅接待处看到了单玉。
 
“他怎么在这里?”陈衍问。
 
“每天都来找我,”洪子珍摇摇头,“说想回洪达。你说怎么可能让他回来?当初他自己要去狄氏,洪达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
 
陈衍瞧着单玉,远看看不出,越走越近才发现他脸上居然画着妆。
 
厚重的粉底也遮不住他眼下的青黑和眼袋,更遮不住眼里的万念俱灰。和他来求陈衍的时候不一样,那时他只是绝望,但还在拼命寻求帮助,想有朝一日咸鱼翻身,可现在他像连意志都失去了,对生活和生命都没有期待。
 
他怎么到这个地步了?陈衍不明白,他想无论是周航的事,还是狄辉的事,都不会影响到单玉的根本,一个人存活的根本是他的谋生本领,演员只要还有演戏的能力,自然会找到去处。
 
而且,他眼睛里都没有欲望了,又为什么拼了命要回洪达?陈衍发现他对单玉的认知还是太少,他还有很多他看不透的举动。
 
他摇摇头,问洪子珍:“那我呢?”
 
“什么?”
 
“我也是从狄氏过来的,你怎么没把我关在外面。”
 
洪子珍微微笑:“弃暗投明的自然是不一样。”
 
单玉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终于看到了他们,他急忙走过来和洪子珍搭话。他的样子卑微又低下,像陈衍曾经看到过的到土地局寻求帮助的一个农民,没有文化,也没有什么主意,觉得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就是天,是唯一的出路,所以尽全力表现自己的谦卑和讨好,希望得到一些善意的施舍。
 
洪子珍很不耐烦,他当然没有松口。
 
单玉没看陈衍,或许是知道陈衍这条路已经是死路。陈衍于是也没跟他搭话,只跟着洪子珍向门外走去。
 
他边走边轻轻说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单玉大概听见了,赶了两步上来,对陈衍说:“不是的!我是真的,我只是想到我哥哥,才对狄坤那么好!我没有别的图谋!”
 
陈衍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他,洪子珍说:“走吧,他现在脑子不清不楚的。”
 
树倒猢狲散,那是老式的讲法了。现在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条渠道,能获得不为众人所知的信息,所以狄氏还没倒,狄辉手下的人就散了两三成,还有一些见机的,虽然没有渠道,但看到别人跑得快,也跟着跑,于是狄氏瞬间就只剩了一半人。
 
在这些人陆陆续续离开以后,张礼也来找陈衍,说《罪歌》他拍不了了。他是个好人,还提醒陈衍早作打算,不要吊死在狄氏一棵树上。
 
陈衍说:“我知道狄辉的事儿,但是我跟洪子珍关系不错,他很看好《罪歌》,准备接手这个项目,你先别急着说走,再看看吧?”
 
张礼“噢”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这项目到了洪达手里,我就更拍不了了。”
 
“为什么?你都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你……”陈衍不明白,难道还有比张礼更合适的人?
 
“洪达也有自己要捧的导演,要捧的演员,班子一换,我现在做的这些筹备也就没有意义了。”他顿了顿,“再说,你也知道洪子珍看好这个项目,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自己上?”
 
陈衍愣了愣,不知说什么。
 
张礼也不等他回答,站起来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我还不缺一口饭吃。洪子珍也是个好导演,他不会委屈《罪歌》的。”
 
他和陈衍说了再见。
 
“其实我就想安安稳稳拍个电影,但我一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多钱、那么多人投进去,难道真像他们说的,是凭我的口碑,是凭对我的信任?”
 
陈衍看着张礼离开的身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共同商议出的剧情、主题、走向、细节,全都作废了,他们那么多个小时的努力,甚至包括齐安东的努力,也全部付诸东流;他还知道从这一刻起,上辈子的《罪歌》彻底不存在了,它的皮肉骨血换了个遍。
 
他和洪子珍说了那么多,找了他无数次,无非是想要《罪歌》波澜不惊地、顺利地完成。可他还是没有本事。
 
那齐安东呢?陈衍突然想到,他还会不会继续演《罪歌》?他也要走吗?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他,从这场风波开始他们就没有见过面,甚至没有说过话。他对齐安东知之甚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为狄氏的困难忙得焦头烂额。
 
不过,就算波及到齐安东身上,那也是他活该。陈衍想。
 
他还是忍不住要弄清楚他的状况,于是长久以来第一次,他去找了他。
 
齐安东在工作室见到陈衍的时候风尘仆仆,开口就说:“我好久不来了,你怎么不去家里找我,要不是他们给我打电话,你在这等到晚上也等不着人啊。”
 
他没给陈衍说话的机会,几步踏上前去,把陈衍从椅子上拽起来。
 
陈衍大吃一惊,以为他要打人,举起双手护在脑袋上。刚护好他就觉得背后一道大力,齐安东把他抱在怀里。
 
他迟疑着把手放下来,鼻子还在贴在齐安东肩上,瓮声瓮气地问:“你干什么?”
 
齐安东的头在他头顶,呼吸之间的热气窜进他发丝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叹息似的喊:“衍子……”
 
齐安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叫他了,陈衍浑身一僵,齐安东有所察觉,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这些天到处跑,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仍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
 
齐安东抱着陈衍不撒手,说:“税务局在查狄辉,你早点跟他撇清关系。”
 
前几天他还想过,见到陈衍的时候就跟他说,让他到自己工作室来,不要跟着狄辉,也不要跟着洪子珍,他们都是一般货色。
 
齐安东见识了这一场风云变幻,知道无论多大的树,都是说倒就倒的,陈衍跟着谁都不一定能安稳。跟着他齐安东固然也不一定能安稳,可如果他哪天出事,陈衍一定是第一个被保全的。其它大大小小的工作室谁又能保证这一点?
 
只不过现在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了,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这么难,说不定他这回就要血本无归,那他凭什么让陈衍过来?洪达再不可靠,至少从今往后几年间也是保准了的业界老大哥。
 
“税务局在查狄辉?”陈衍耳朵竖起来,“他怎么了?”
 
他推推齐安东,齐安东总算把他放了:“他啊,什么坏事都干,偷税漏税洗黑钱。查到狄辉,说不定还会查到李虎生……你跟李启风也离远点。”
 
陈衍心里一动:“怎么又扯上李启风了?”
 
“狄氏一开始就不是为电影来的,狄运武开个电影公司,本就是为了……”他看看陈衍,还是说了下去,“洗钱。”
 
陈衍眨眨眼睛,很震惊的样子。
 
齐安东自嘲地笑:“这不就是电影公司的好处之一么。电影,电影是最方便的。狄氏不止为自己服务,还为好多人服务。”
 
“你是说李虎生?”陈衍问。
 
“不止,李虎生只是一道桥,他帮狄辉做账面上的手脚,狄辉也帮李虎生,还有李虎生的其他朋友做事,”齐安东温和地说,“你别再问了。”
 
陈衍没有问了,他想起李虎生的卧室,卧室里的抽屉,抽屉里的账本,账本上一长串的名字。
 
齐安东是为他好,不愿再说,却料不到陈衍看过什么。
 
“对了,你来找我是做什么?”
 
“我……”陈衍看得出齐安东很疲惫,满脑袋都是烦恼,犹豫着要不要问。
 
这种时候他是不是应该体贴一点,别拿那些次要的事找他?
 
可这件事对齐安东是次要的,对陈衍却是头等大事。
 
“你还准备继续拍《罪歌》吗?”他问。
 
“不知道,”齐安东低着头,“看吧。”
 
看什么?
 
“你为什么……你和狄辉到底怎么回事?”陈衍还是忍不住问。
 
“现在说不好。”
 
“啊?”
 
“我和狄辉现在是什么关系,下一秒可能就不是了,也可能还是。”
 
陈衍一头雾水,齐安东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我和狄辉的关系,等我弄清楚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陈衍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打太极,看样子不像,可他说的话他一点都听不懂。
 
他心里忽然忐忑起来,为了他们不清不楚的关系,也为了他自己不明不白的心。他觉得他对一切都没有把握了,陷在一团乱麻里,难以挣脱。
 
齐安东看他微微皱着眉,眼睛一眨不眨。
 
他也没有把握。
 
他什么都有的时候陈衍不肯回来……如果他什么都没有了,陈衍还会回来吗?
 
第78章
 
他们本来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多少话说,现在更是相对无言,气氛沉闷又压抑。陈衍终于坐不住了,对齐安东说:“那我先……”
 
他开口的同时齐安东也开口:“陈衍,如果我……”
 
两人的话撞到一起,谁也没听清对方在讲什么,又不约而同地停下,等另一个人先说。
 
齐安东等了一会,笑着问:“你和李启风关系很不错吧?”
 
“……是。”陈衍一怔。
 
他本就提心吊胆,现在更是怀疑齐安东发现了什么,心里忽上忽下。
 
“如果有一天,”齐安东说,“我是说如果,我跟李启风成了仇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他心里暗含期待,又忐忑不安。陈衍既说过爱他,又说过恨他,也许现在陈衍自己都搞不清楚对他到底是爱是恨,还是爱恨交杂。
 
“为什么问这个,你们又没仇……”陈衍移开视线,避而不答。
 
假使这是十天半个月以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站在李启风那边”。这个答案一来能让齐安东不高兴,二来是一种自我宣誓和对自己的某种告诫——警告他不要离齐安东太近,甚至把整颗心都偏过去了。
 
可是现在他和李启风的友谊已经到了悬崖边,随时会摔得粉身碎骨。他置他们的友情于不顾,辜负了李启风的信任,哪里还能说出“我会站在他那一边”这样的话?
 
“万一有仇呢?”齐安东不依不饶地问。
 
在这场风波里他想独善其身,狄辉和李虎生都不可能轻易放过他,如果他和狄辉、李虎生站在对立面,甚至检举他们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他和李家以后就是永远的敌人了。
 
这也许不关陈衍的事,但是陈衍的答案或多或少能让他揣摩出他的意思——他们到底还有没有一丝缘分。
 
“没等你们有仇,李启风就已经恨上我了。”陈衍低声说。
 
“什么?”齐安东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没什么,”陈衍忽然站起来,撞到了齐安东的鼻梁,“我先走了。”
 
齐安东摸着自己的鼻子,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去送他。他站起身向外一望,陈衍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还是没有答案,什么时候才会有答案?
 
之后几天陈衍一直紧盯着新闻动向,等着看狄辉笑话,同时也在有条不紊地处理自己的事,比如给上一段职业生涯收尾。
 
他说是狄辉手下的编剧,其实和狄氏并没有合同约束,所以想转投洪达也没有任何阻碍,联系何曼曼交接了最后一两项工作,就算和狄氏一刀两断了。
 
他和何曼曼还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狄氏和狄辉,小心地把话题保持在不触及核心问题的位置。最后随口客套了几句光阴易逝,祝彼此一切顺利。
 
挂上电话后陈衍恍惚想起自己刚重生的时候,那时他见到何曼曼,内心全是喜悦和感激,下决心这辈子不再和她越走越远。如今到了和上辈子同样的年份,他们终于还是疏远了。
 
有些事就是只有一个结局,不走这一条走另一条,也是殊途同归。
 
他知道狄辉总会倒下,或早或迟,所以他不惊慌也不心急。但他等待的几天里时不时感到焦虑,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编排许多意外,幻想着因为这些意外狄辉没有伏法,还是过得有滋有味,他依旧处在他的阴影下。
 
这些意外非常异想天开,可能性几近于无,但他忍不住要去想,用最坏的可能来压制自己心里的躁动。
 
冷静,又焦虑。
 
终于有一天他清晨醒来听闻记者涌向狄氏。
 
他匆忙洗漱,打了车也赶到狄氏门口。
 
最好的位置已经被摄像机和话筒占据了,早锻炼的大妈大爷见缝插针挤在空隙里看热闹,来来往往的上班族眼睛盯着这里,脚步不停,也想留下来看这场好戏,却不得不继续往公司走。
 
陈衍跟在一个穿白褂子的大爷后面,借着大爷开的路往前挤。
 
阳光渐渐炽烈,狄氏一直没有动静,围观群众走了又来,人换了好几拨,让陈衍站到了第一排。他不在乎自己等了多久,也意识不到时间,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前面,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精彩绝伦的表演。
 
直到太阳全升起来了,狄氏的大门才打开。本来松散的人群呼啦一下围成铁桶,密度骤增。
 
陈衍定海神针一样站在他的位置,人推人挤都不动。他旁边是某家娱乐频道的记者,两人本来在玩手机聊天,现在也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
 
狄辉是被铐出来的,他身后跟着好些身板儿挺直的公安。
 
大白天的没人打闪光灯,咔擦咔擦的相机声也被人群的议论淹没,狄辉深深低着头,自然没看到陈衍。
 
陈衍冷笑,这种万众瞩目千夫所指的场面,原来他也受不了。
 
他左边那俩记者在做现场直播,说的都是他知道的事,然后又用播报娱乐新闻的腔调说:“生死攸关的时刻,狄氏旗下大大小小的数百艺人,竟一个也没来,看来娱乐圈也是人情冷暖啊。”
 
女记者估计觉得自己方向不对,又急忙找补:“当然,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经此一役,狄氏大伤元气,艺人们应该也正忙着寻找新的出路吧!”
 
陈衍看她被挤得东倒西歪还要努力站稳,又听她说狄辉手下一个艺人也没有来,不禁露出一个笑容。
 
人在失势的时候总是孤独的,他希望狄辉好好体会。
 
等到狄辉被押上车,人群意犹未尽地散了,陈衍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回味刚才见到的一切。
 
齐安东和其它所有此时没有工作的艺人一样在看电视里的直播。很多台都放着狄辉的脸,娱乐的、经济的、法制的,他任挑了一个平时常看的娱乐频道。
 
他本来一边在看新闻,一边在心中思忖着下一步怎么走,却突然看见画面上有一张熟悉的脸。
 
刚开始他不能确定,那只是一个小小的侧脸,因此他一直盯着,连现场记者的声音也不听了,只顾看那个背景里的人。
 
过了一会那人侧过头他才肯定——就是陈衍。
 
陈衍没有早起的习惯,大多编剧都没有,他怎么大清早出现在狄氏门口?齐安东看着陈衍,发现他脸上有笑意,不禁站起来朝电视走近了几步。
 
这下看的更清楚了,他真的在笑,笑容轻蔑又满是恨意,让齐安东打了个冷颤。
 
他恨狄辉,原来是真的,恨到狄辉要进局子的时候他都要亲眼去看一看。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跌坐在沙发上发呆,直到闵如峰给他打电话。
 
“东子?”闵如峰声音里有喜悦,“咱不用冒险了!”
 
“啊?”他愣愣地说。
 
“有人给我递信儿,说李虎生被匿名举报了,嗨!看来不用我们动手就有人整他,估计是得罪的人太多。”
 
齐安东慢慢清醒过来,把陈衍的事抛在一边,问:“匿名举报?管用?”
 
“不是一般匿名举报,说证据确凿,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他们准备对李虎生动手了消息才漏出来!反正是好事儿呗!”
 
“对,是好事。”齐安东也笑了。
 
李虎生牵扯极大,他没把握和他对上还能全身而退,如今有人先出手,那再好不过。他的出路也更加明晰了,对未来有了更确凿的把握。
 
他心情好起来便想到陈衍,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如今又可以说了,于是踌躇满志地去找他,也不在乎十几分钟前还在为陈衍的恨震惊。
 
齐安东没有去陈衍家里,他自己开了车往狄氏走。记者还围在狄氏门口,他就在边上开着车慢慢晃悠,终于从人群里把陈衍扒拉了出来。
 
他按了两下喇叭,陈衍看见了他的车,走过来。
 
“我在新闻里看到你了。”齐安东戴着墨镜把脑袋探出来。
 
“啊?”陈衍吓了一跳。
 
“别怕,”齐安东说,“你旁边站着个记者,镜头带到你了。”
 
“哦……”
 
齐安东觉得陈衍心不在焉,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余韵中,似乎在享受刚刚过去的时刻,他心里一沉,却还是笑着说:“你来菜市场看斩首啊?”
 
“啊?嗯……”陈衍甩甩头,“是啊,我来看看狄辉的下场。”
 
“说起来,我现在还不知道他哪儿得罪你了,”齐安东说,“你就不能给我讲讲?”
 
陈衍打量着他,似乎在判断值不值得对他讲,齐安东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
 
“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信。”
 
“难道是什么超自然的事,我还能不信?”
 
“对啊。”陈衍说。
 
齐安东只当他不愿意说,也不追问:“上车吧,我有话跟你说。”
 
陈衍上了车,他们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晃,开到一条高档小区附近充满树荫的安静道路上,齐安东才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洪子珍让我去洪达,我已经答应了。”
 
“别去了吧,”齐安东说,“到我这儿来,我缺编剧。”
 
“你缺编剧?”陈衍诧异地看着他,“你还招编剧?”
 
“嗯,”齐安东面不改色,“准备拓展一下业务。”
 
“那祝你顺利。”
 
“你来吗?”
 
“不来,我都答应洪子珍了。”
 
“口头答应算什么答应。”
 
陈衍不同意,他们僵持了很久,齐安东有点儿急了,说:“洪有为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你的新闻就是他放的,你知不知道?”
 
陈衍愣了一下,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又浮现在脑海,却在他刚开始感受到寒意的时候潮水般褪去,仿佛是前世的过往。
 
他说:“好吧,现在我知道了。”
 
齐安东看他还没有转变心意的意思,觉得大出意料,陈衍竟好像不在乎那些事了。
 
“洪有为……洪有为就是个商人!”他又说,“那些绯闻对你来说是致命的毒药,对资本和利益却是春药,他为了票房和宣传能卖你一次,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卖你第二次!”
 
陈衍默不作声。
 
“当然,传播我和你的绯闻除了宣传《高楼见青》之外,还另有目的。当时单玉借我炒作,洪有为心里很不高兴。单玉虽然是他们公司的,却很不安分,也不听话,没有跟经纪人商量就擅作主张,所以洪有为想打击他。他对付艺人的办法有很多,但他选择炒作新的绯闻和单玉唱对台戏。这个办法不至于让单玉尸骨全无,在他需要的时候,单玉还是能借助这场互相造势的新闻炒作爬起来,为他赚钱,而且会变得更容易控制。”
 
他抿抿唇,继续说:“你看,是不是一石二鸟的好主意?唯一的不好只是会牺牲你,但他不在乎。这样的人,你还去为他做事,算不算与虎谋皮?”
 
“是吗,”陈衍说,“可他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齐安东一时没有听明白。
 
陈衍转头:“你看,他能拿我们炒作,是因为他有这个机会,我和你之间,蛛丝马迹总能找到一些,炒得起来。可是以后我既不会接近不该接近的人,也不会和谁在一起,他们从哪里开始炒呢?”
 
齐安东连方向盘都忘了打,仓促地停在路边。
 
绿树浓荫间的光斑投在陈衍脸上,有一片正好在他嘴角,看不出是他在笑还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我一个小编剧,往我身上找戏不如往演员歌手身上找来得实惠,何况也没有第二个人像你这么厉害,和幕后人员都能炒起一串水花。”他顿了顿,对齐安东笑,“我要安心过日子,最重要的不是在谁手下做事,而是……离你远一点。”
 
第79章
 
狄辉的新闻还没退热,李虎生被捕的消息就替上了,这短短几天,看戏的人看得足够过瘾。
 
陈衍一个人悄悄去了李家的宅子,大门口已经贴着封条,他望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和李虎生的仇从来不是当面结下的,他也没有意愿亲眼看看李虎生的惨状,只要知道他过得不好就算安心。
 
而李启风,自从那次生日聚会以后他们就没见过。就算身为邻居,打开门就是对方的大门,在陈衍的刻意回避之下他们也没有碰过一次面。
 
陈衍回到家里,本该开心却坐立不安,踌躇许久终于给韩天纵打了电话,婉转问他李启风怎样了。
 
“师哥,你没跟他联系?”韩天纵有点惊讶。
 
“没有……最近狄氏出了事,我也焦头烂额的,今天刚听说他父亲的事情。他好像不在家,我也不好直接给他打电话……怕不太方便。”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看脸上是不是盖着一张虚伪的假面。
 
“哦,也是。”韩天纵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和他妈妈现在住在酒店,听说本来准备投奔亲戚,可没人愿意让他们留下来。”
 
“他租的房子呢?我对面那个,不能住吗?”
 
“已经没租了。”韩天纵叹息一声,没有多说,其中多少难处,陈衍自然能听懂。
 
“师哥,我们改天去看看他吧。”
 
“……好。”只是不知道等到哪一天他才能鼓起勇气去看看他,不至于一见到他就目光闪躲,被看出端倪。
 
李启风现在一定十分心寒,他们相交几年,落难时自己却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不,说不定他压根没有空想到自己。家庭破裂、流离失所、亲戚朋友的恶言恶语……密密匝匝的冷箭把他包得严实,哪里还有工夫惦记一个无用的朋友!
 
这天晚上潮湿又闷热,同一片天空下,许多人都辗转难眠。
 
李虎生睡不着,高床软枕一朝变成冷硬的囚房,任谁都不可能安然入眠;李启风和他的母亲睡不着,父亲和丈夫安危不知,四周充斥着酒店廉价的清洁剂的味道;陈衍也睡不着,他的眼睛闭了又睁,迷迷糊糊失去意识的时候就会看到李启风怨恨的眼睛,然后再一次惊醒,睡意全无。
 
既睡不着,也无心做其它事,他干脆从床上翻身起来,呆坐在餐桌前,从黑暗坐到黎明,等待阳光能照清人面,然后急匆匆出门往韩天纵家走。
 
他一定要去见见李启风,是刀还是剑,掉下来砍在身上也好过总悬在头顶。
 
因为精神不振加上心事繁杂,陈衍走出楼道时并没有在意身边的动静。他的余光看到身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这么大早上的,车里似乎还有人,但他也没去管。
 
一步比一步紧张,一步比一步犹疑。就在他即将走出小区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连续不断的低哑轰鸣。
 
他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就从伸缩门的倒影里看见那辆白色的车已经发动,速度丝毫不减地朝他直冲过来,响动越来越近,分明就是要压过他!
 
陈衍脑子转弯之前身体就本能地扑到了一边,那车来不及打方向盘,一下子冲出了门外。
 
他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四处张望,准备找个合适的方向逃离,那车却没有掉头回来,一击不中便直直地开走了。
 
他这时才想起看车牌,但车已转过街角。
 
陈衍的心脏从未跳得这么猛烈,他揪住衣襟缓慢而费力地坐在路边花坛上,急促地呼吸了几分钟才平复下心率。
 
到底是谁?!
 
就在不久以前他还以为他的上辈子已经彻底结束了,该报复的人已经全部进了监狱,从此以后他可以开始不曾享受过的生活,好好照顾父母、安度余生。
 
为什么还有人想要他的命?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藏在暗处,他甚至不知道是谁,那……
 
他浑身发着抖,因恐惧冒出冷汗。
 
不,不不,也许只是个疯子,是个精神病。跟他没有关系。
 
是疯子吗?几率会不会太小……还是有人要对付他这个猜测的可能性更高……
 
他的思路忽左忽右,想了好多种解释却没法求证。他本想转身回家,又觉得在这个陌生而且安保措施接近于无的小区里,他的家更加危险。于是收敛心神,加快脚步,按原计划打车去了韩天纵家。
 
第一眼看到韩天纵时陈衍有一股冲动,想把刚才那件事说出来,可是他坐下喝了两口茶后又犹豫起来。
 
他什么都不清楚,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蓄意的,也想不起自己得罪了谁,告诉他又怎么样,除了让他担心也没有别的用处。
 
还是先放一放。
 
陈衍压下心里的惊慌,一口喝干杯里的茶,说:“我们去看看启风吧。”
 
“现在?”韩天纵眨眨眼。
 
“我……有点担心他。”
 
“那好,师哥你先坐一会,我换套衣服,等个人,然后就走。”
 
陈衍点点头,继续窝在沙发上喝茶。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安心了许多。在这种安详和谐的氛围里他不禁觉得早上那件事太过戏剧化,兴许真的是他想得太多。
 
可能就是个刚学车的小孩子不小心冲自己开过来了。
 
过了一会门铃响起,陈衍去开了门,看见倪正红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是你?”陈衍惊讶道,他想起倪正红现在是韩天纵的助理,“你找天纵啊?他在卧室,先进来吧。”
 
“好,好。”倪正红有点局促地点点头,进了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好不容易才挑了一块地方坐。
 
他那个谨慎的样子,就好像韩天纵是老虎,随时会吃了他。
 
倪正红放下手里的袋子,陈衍估计他是给韩天纵送东西来的。果然韩天纵出来以后也没跟倪正红打招呼,看都不看他,直接拎起那个袋子,拿出了里面的盒子。
 
那是个定焦镜头,韩天纵看了两眼就放在一边,说:“行了,你回去吧。”
 
倪正红点头哈腰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忐忑地问:“韩导,明天片场我要去吗?”
 
“不用了,”韩天纵漫不经心地说,“没你什么事。”
 
“可……”倪正红想说什么又不敢,结结巴巴了几下,见韩天纵不理他,灰溜溜地走了。
 
陈衍皱皱眉又松开,笑道:“你今天又不拍戏,还让人家专程跑一趟给你送东西。”
 
“就是给他找点儿事做,”韩天纵不以为意,“免得他总抱怨我让他闲着不给他活儿干。”
 
陈衍不知道他们什么状况,但他知道倪正红想做的只怕不是跑腿这样的事。于是说:“那你又不让他跟着你去拍戏,他能学到什么?”
 
“他这么蠢,学什么学。”韩天纵脸色难看,似乎对倪正红充满厌烦和不耐。
 
陈衍之前看见他们在一起时内心的那阵不安又浮现出来。
 
“你……准备什么都不教他吗?”陈衍问。
 
“我最讨厌蠢货。”韩天纵却笑了一下,一点没有耽误人家前途的自觉。
 
“那你干嘛把他从洪子珍那里要过来?”
 
韩天纵没有回答。
 
直到他们上了车往李启风暂住的酒店开去,韩天纵才面无表情地说:“废物就要有废物的自觉,一辈子当个废物,不是挺好的。”
 
陈衍反应了两秒才体味到这句话里暗藏的含义,觉得心渐渐浸入寒冰,浑身发冷。
 
他从来只以为他师弟有几分偏执,今天却见到他从未展现的另一面。韩天纵脸上分明没有表情,说的话却字字透着阴冷。
 
他懂,他师弟这是要废了倪正红。
 
“师哥?”韩天纵疑惑地喊他,样子还是正常无异,似乎说出刚才那句话的不是他。
 
陈衍的手不由自主抓住了坐垫。
 
他知道他师弟是为了什么。他想起韩天纵在倪正青的办公室里,挂了彩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恨他。”
 
他不敢恨倪正青,也不愿恨倪正青,就把恨全加在了倪正红这个软弱可欺、一无是处的人身上。
 
因为他和倪正青那点纠葛,韩天纵要毁掉倪正红四年的付出,要毁掉他的梦想。全然不记得倪正红无论怎么废物,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用倪正青的整个人生换来的。
 
也许正是因为倪正红拖累了他哥哥一辈子却依然不堪造就,韩天纵才会这么恨他。
 
可是,陈衍不禁想问问他师弟,费尽心思毁掉正青哥一生的心血,你真的会开心吗?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他一直沉默着。
 
他们见到李启风的时候李启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苍白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李启风的母亲据说出门去找人寻关系了,现在酒店只有李启风一个人,陈衍小心翼翼地问到李虎生的事。
 
李启风摇摇头:“做错事受惩罚是应该的,就是……”
 
他虽然还笑着,却低下头去,形容落寞:“他毕竟是我爹啊。”
 
韩天纵赶紧转移话题,讲了一些其它的闲事。陈衍问李启风以后打算怎么办,李启风耸耸肩:“努力工作,养我妈呗。”
 
他天性乐观,时至今日还觉得事情一定有转机。就算他父亲真的进了监狱,他也会在外面照顾好他妈妈,等李虎生出狱。
 
可是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韩天纵和陈衍对视一眼,各自都有担忧。
 
李家不是那个李家了,李启风还能像以前一样,不说呼风唤雨,至少工作无忧地过下去吗?
 
就连韩天纵和陈衍,当初和他交朋友也没一个是单纯的目的。
 
但在这种关头他们说不出打击他的话,陈衍只好拉了拉他的手,说:“以后要是有事就来找我,我还住那里,你知道的。”
 
“知道,”李启风回拉住他,笑得傻呵呵的,“我不会客气的。”
 
灾难确实能磨练一个人,但改变需要时间,他们来得太早,还没有看到李启风被生活打磨过后的样子。此刻他仍然没有变,天真又单纯。
 
或许李启风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陈衍突然生出这样的幻想,他们也许会一直和和气气地做朋友。他愿意倾尽全力去照顾李启风,甚至他的母亲。
 
这个念头刚一萌芽,陈衍就忍不住要伸出手要打自己一巴掌了。
 
第80章
 
他们和李启风道别,李启风三番两次让他们不要担心。
 
“我啊,可能最大的问题是睡得不太好。”他笑道。
 
陈衍和韩天纵心里压着担子,彼此话不多,陈衍喃喃问:“他现在是拿侥幸捂着,等侥幸被戳破的那一天,他会不会更恨?”
 
“恨谁?恨他父亲吗?”
 
陈衍摇头。
 
“那……还能恨谁?”
 
“没错,”他低低地说,“这是自作孽,本来就该受惩罚的,是他自己犯下的错,不怪别人。不怪别人……”
 
“师哥,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不太正常啊。”韩天纵说。
 
陈衍抬起头,当然不正常,不正常就对了。
 
他开始频繁出入李启风入住的酒店,给他送点生活必需品,请他们母子吃顿饭之类。李母说风儿交了个好朋友,然后一声叹息,说朋友尚且如此,那些亲戚怎么能这么绝情呢?
 
陈衍无话可说,只能无力地安慰几句。
 
他有时候走到酒店门口,就会在那里停下,生出一种转身离去的冲动。
 
他无颜面对李启风,更无法当面向他说出真相,他本该避得远远的,可是不联系、不见面,看着他们母子辛苦奔走,他也做不到。
 
他不断告诉自己李虎生是李虎生,李启风是李启风,自己仍该以朋友的姿态照顾他,这是本分。可是他一天天再看李启风,竟觉得他眉眼和李虎生越来越相似,是货真价实的父子。只要一见到李启风的脸,他就想到自己的尴尬处境。
 
日子渐渐过去,李虎生的案子似乎成了定局。陈衍不必去关注新闻也知道他最近势头不佳,他眼看着李启风和李母从星级酒店搬到连锁酒店,又搬到小旅馆,生活愈发拮据,门也出得越来越少。
 
路已经一条条堵死了,希望一点点断绝了,他们不必再经常去找人。
 
陈衍亲眼见到了李启风的乐观从眼里逝去,脸色一日比一日惨淡,嘴里再说不出故作坚强的话。
 
他们母子新搬去的小旅馆房间不算小,只是很简陋,而且地处偏僻,所以这天陈衍请他们吃过饭以后再回家已经接近深夜。
 
从那里到他租的房子没有地铁,他只能转了公交,从公交站再走回家。
 
这是条小路,狭窄逼仄,行人不多,店铺早早就关了,两边路灯坏得只剩下几盏,让道路一块明一块暗。
 
他心里想着李启风今晚狼吞虎咽的样子,丝毫没注意身后阴影里悄悄跟着的人。
 
等他听见那串和自己几乎重叠的脚步声时,他才紧张起来,加快脚步。身后的人却也随着他走快,一步不落。
 
这时他完全确认对方是在跟着他了,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后头的声音上。他望望前方,离走出这条路只剩两百来米,于是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他一跑,后面的人也跑,那人比他跑得快,两人渐渐接近。陈衍下意识就要回头,刚一转过去,什么都还没看见,就被人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拦着胳膊控制起来。
 
他剩下还能活动的两条腿拼命往后踢蹬,那个人比他高,比他壮,把他扑在地上,一个手刀砍在他后颈。
 
这一击很痛,却没有让他完全丧失意识。虽然没有什么挣扎的余地,他还是拼命挥动着全身能动的肢体企图打中身上的人。
 
短暂的过程不过十几秒,那人见他依然醒着,高高扬起手。
 
这一下打下来,陈衍就会彻底晕过去了。
 
可是在手起落的瞬间,陈衍忽然觉得身上一松。他来不及观察情况,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脚下打着滑就要逃走。
 
跑了几步他才回头看上一眼,这一眼让他愣愣地停下脚步。
 
身后两个高大的男人正在互相搏斗,有一个明显落入下风。
 
他分不清刚才捉住他的是哪一个,也不知道该帮谁,那个占了上风的瞥他一眼,忙说:“陈先生,我是东哥的保镖,你先等等,我收拾了他再送你回去。”
 
另一个人也看了他一眼,凶恶又跋扈。他不再与那个号称是保镖的人搏斗,竟然撤开身子跑了。
 
剩下那人犹豫片刻,在追去和留下之间选择了留下。
 
他朝陈衍走近,嘴里说:“真是,要不是就我一个人,才不会放他溜走。”
 
陈衍警觉地后退了几步,转身急匆匆地往外走。他后脑还有些麻痛,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他也得先去人多的地方。
 
“诶,你跑什么?我又没骗你!”
 
陈衍本来就在他之前,现在猝不及防地走快,他便追不上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这条窄路到了大道上,灯火通明,不远处还有个小夜市。陈衍这才慢下脚步等他过来,但也小心地不让他靠得太近。
 
“你说你是齐安东的保镖?”陈衍站在一个便利店门口问。
 
“是啊。”
 
到了光亮地方他看清了那个人。身型很健壮,却长着张娃娃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你为什么会跟着我?”
 
“好早以前就跟着你了,东哥让跟的。”保镖摸摸头,笑得憨憨的,不像在说谎。
 
陈衍本来是很不高兴的,齐安东没事派人跟在他后面做什么?可这个人刚救了他,他只好撇撇嘴,进便利店去给他买了瓶水。
 
“他知道我有危险?刚才那个人是谁?”陈衍问。
 
保镖仰头把水喝了大半瓶,咽下去后说:“不是,他老早就让我们照看你,那时候只是觉得可能有粉丝啊,什么的。你知道,有些粉丝很极端的。可我们跟了这么久也没见出什么事,就放松警惕了,谁想到今天会……”
 
“你们?”
 
“好几个人呢,一起的。我们平常轮岗,跟着东哥。被调过来以后,你身边没那么危险,我们就一岗两个人,但是跟我一班的今天有点事,我就自己来了。”
 
他说到这里显出局促:“这事儿没跟东哥请假,因为我们都觉着不会出事,对不起啊。刚才我也、也有点走神了。”
 
陈衍摇摇头:“没关系,谢谢你。你一天都跟着我?”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饭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吃盒饭。”
 
陈衍带着他去夜市上,请他吃了炒粉,问:“所以你也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您难道不知道吗?”
 
“我哪知道,上次……”陈衍忽然想起他都快忘了的那一次,“上次拿车撞我的估计也是他。”
 
“啊?”保镖饭都忘了吃,震惊到,“什么时候?!”
 
“前些天早上,太早了,你们估计还没过来。”
 
他和保镖分手上楼后就给齐安东打了电话,问他怎么回事。
 
齐安东说:“好久之前让他们跟的,我都快忘了。”
 
陈衍没法责备他,只让他把人叫回去。结果他挂了电话十几分钟,齐安东又打过来:“今天有人在巷子里堵你?!”
 
陈衍本来心惊而烦乱,听他这么说倒是笑了。齐安东一把年纪,说话的语气还像个小混混。
 
“你保镖跟你说的?”
 
“他们要给我打报告的。王八蛋,玩忽职守,”他骂了几句,“要不然现在人都抓到了。你真不知道是谁?”
 
陈衍老老实实说:“我真的不知道。”
 
“没得罪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有吧。”
 
他得罪的人都进了局子了,没有现在还逍遥快活的。
 
齐安东沉默半晌,说:“我看你还是回来跟我住。”
 
“不去。”陈衍拒绝得很干脆。
 
“哦,”他想他也不会答应,“那保镖不能撤,不然我放心不下。”
 
“我自己会注意的,大不了出门去别处住几天。”
 
“你去哪儿?”齐安东警觉地问。
 
“说不好,”他本来想去师弟家里,一想到倪正红,又觉得有些疙瘩,“可能去李启风他们住的宾馆吧。”
 
“衍子,”齐安东说,“你就过来住吧,我一想到你在外面差点被车撞了,我心里就像挂了个地雷,放不下心,睡不着觉。”
 
虽然看不见齐安东的脸,但他的声音已经把“可怜巴巴”表现得很充分了,果然是演员的必修课。
 
“那你喝点牛奶,放点音乐,泡个脚,有助睡眠。”
 
“衍子……”
 
“都是我失眠的时候医生说的,应该有效。”
 
齐安东百般无奈,可是陈衍不来,他又不能去绑他,只好磨磨唧唧地说了再见。
 
陈衍在家里待着,自己也不由觉得害怕。他认为去李启风那里是个好主意,这回他不打算坐公交了,一来公交已经收班,二来那条路还在他心里留着阴影。
 
他收拾了一个小背包,走之前给李启风发了短信,说他准备去他们那边住几天,没解释为什么。
 
结果他刚走出楼道,李启风的短信就到了。
 
“别来。”
 
他怔了一下,心里一慌,怕李启风也出什么事。他父亲刚倒下,官场上多少仇人会对李虎生的儿子出手?
 
他急急忙忙拨了个电话回去,脚下速度也随之加快,结果李启风直接把他电话给挂了。
 
陈衍更着急了,他在门口拦车,十几分钟过去,却一辆车也没有。
 
正心焦的时候忽然一辆车停在面前。
 
陈衍第一反应就是逃,但马上,他就看清了那辆车,很熟悉的车。
 
他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了我不放心吗。”齐安东摆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指指副驾驶,“我带了换洗衣服。”
 
陈衍顾不上骂他不请自来,拉开车门坐上去,说:“快点儿,去李启风那儿。”
 
齐安东慢吞吞扫了一眼他背着的包:“你还是要去他那边住啊?那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他好像出事了,”陈衍眼里全是担忧,“电话也不接,还让我不要去他那里。”
 
“啊?”齐安东压根不想掺和李家的事,可陈衍要去,他拦不住,只好往他说的地方开。
 
好不容易到了地儿,陈衍包也不拿就冲了下去。
 
齐安东拎着两个包,很嫌弃地看了看破烂的接待处,翻出个墨镜戴在了脸上。
 
他戴着墨镜,穿得简单,可是人高马大气质拔群,接待处的小妹还是多看了他几眼。
 
他跟着陈衍上三楼,看他到了房间门口砰砰砰擂门。
 
没锤几下,门里就有人出来,正是李启风。
 
陈衍慌忙掰着他肩膀看了又看,并没有看到什么伤痕,往门里张望,也一切如常。
 
“你妈妈呢?”
 
“睡觉。”李启风说。
 
陈衍松了口气,笑骂道:“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李启风紧盯着他,默不作声,齐安东在后面拉了拉陈衍的胳膊。
 
陈衍这才静下心去看李启风,李启风的眼神复杂,隐约有恨意,还有抵触和绝望。
 
这双眼睛在陈衍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他不禁往后跌了几步。
 
他看见这双眼睛的同时就开始颤抖,勉强笑着说:“你这么看我干嘛?”
 
李启风垂下眼睛,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说:“我都知道了。”
 
第81章
 
“我都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个咒语,不偏不倚打在了陈衍身上,让他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块木头。
 
“你知道什么?”
 
我心里清清楚楚,可我还是要问,他想。不如就让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李启风的眼里又出现一丝光亮,他问,“你是为了正义吗?”
 
他走出门,往前踏了一步:“你告诉我,陈衍。你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私利?”
 
如果是为了正义,他心里会好过一些,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妄想。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他说你的朋友,你的朋友进我们家的门别有所图,你知不知道?
 
李启风说不会的,是我邀请他来的,何况他和你无仇无怨,怎么会别有心机?
 
李虎生眼里出现失望和轻蔑,他说:“你知道什么?”
 
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争斗才能结仇,和你见都没见过的人也可能咒你死。
 
但他的表情迅速又变为担忧。
 
“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你妈妈。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们。”
 
陈衍久久不肯回答,李启风笑了笑,说:“算了,你回答另一个问题吧。你这些天照顾我,是在我身上还有什么你需要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容易得多,陈衍飞快而果断地说:“没有!我只是把你当朋友。”
 
“哦,那好,”李启风点点头,“你走吧。”
 
陈衍茫茫然看着他。
 
他们就像两个布偶,面对面站着,都是脸色苍白。
 
李启风说:“他终究是我父亲。你不用照顾我,我们以后也不用做朋友了。”
 
然后他在陈衍面前关上了那扇门。
 
陈衍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后面有人拉他,他就跟着那个人走了。那个人把他拉上车,车启动了,齐安东看着他,问:“举报李虎生的……是你?”
 
他心里充满震惊。他和闵如峰怎么也猜不到举报人不是官场对手,也不是被李虎生整过的商人,而是陈衍。
 
陈衍在他身边呆了这么久,他今天才发现自己对他一点不了解。
 
而陈衍还在发怔,他想起许多和李启风的往事。
 
他从齐安东家里搬出来时,是李启风帮他找的房子,他那时还不知道李启风特意把房子租在他自己对面。过了好多天他才明白李启风是放心不下,以为他情场失意,想就近照看他。
 
他们曾经一起帮韩天纵搬家、买家具,一起喝酒,醉倒无数次,一起骂过投资人,一起指点江山,当然,也一起聊过梦想。
 
大多数人长大以后就很难交到真心朋友了,他和李启风,还有韩天纵,甚至还有倪正青,能相交到曾经那么亲密的地步,实在难得。
 
一开始是为了报复接近他,但是真正认识他了解他以后,报复心就熄灭了。李启风是一个少有的真正单纯而不是愚蠢的人,陈衍打心底里明白这样一个人绝不会抄袭他的剧本,上辈子那场闹剧全因他是李虎生的儿子。
 
可是他不可能放过李虎生,如果放过他,那他这一辈子的意义就全泡汤了。
 
他从未把这辈子看作一场完整的生命,他从一开始就当这些年是上辈子的续集,是为了改变而出现的,为了证明善恶有报、因果轮回。所以他连想都没想过放弃李虎生这个目标。
 
这一生是上一生的注解,好赖全取决于上辈子的结局如何延续。
 
对这辈子和他有交集的人、对这辈子本身,这到底公不公平?
 
他脑中一片混沌,混沌中礁石互相撞击,让他头重脚轻,昏昏沉沉,思绪紊乱,也没听见齐安东的问话。
 
再有记忆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陈衍从床上醒来。
 
齐安东正襟危坐在餐桌前等他,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白粥,好似最后一餐。他说:“这是送我上刑场吗?”
 
“差不多了。”齐安东放下手机,竟然没有和他开玩笑。
 
陈衍坐下安静吃饭,齐安东看他吃完一小碗粥,才问:“是不是你举报李虎生?”
 
“是。”
 
陈衍现在脑中清明,他想到李启风已经知道是他举报李虎生,那李虎生一定也知道是自己举报他,那屡屡攻击自己的会是李虎生的人吗?
 
他的思路不慢,齐安东脑子却转得更快,他重重拍了一下碗,厉声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陈衍说。
 
以前齐安东总这么吓唬他,砸碟子砸碗的,现在他一点不怕了。
 
“我以为,我以为,”齐安东站起来,静不住似的到处走动,“以为是他的哪个对手搞他,却没有想到是你!”
 
他急喘了几口气:“别人能斗,因为别人有资本,你有什么资本?!”
 
走了几步齐安东猛然站住,又问:“你到底拿了什么去举报他?”
 
“我寄了一个账本。”陈衍说。
 
“账本上面记着什么?”
 
陈衍想了想,报了几个他还有印象的名字。
 
齐安东坐回椅子上,惊恐又难以置信:“你怎么……怎么会拿到那种东西?”
 
他从未见齐安东这么害怕过。
 
他不想把自己偷鸡摸狗的过程回忆一遍,不想把他是怎么欺骗自己的朋友、使他对自己放松警惕、然后把他家人送进监狱的过程回忆一遍。
 
齐安东能猜到一些,陈衍还能怎么做?无非是利用李启风。他心中一阵寒意。
 
“我真是想不到,你……”他似乎在对陈衍说话,又似乎在喃喃自语。
 
片刻后齐安东恢复常态,用手揉着太阳穴:“陈衍啊陈衍,你以为匿名举报真是匿名?匿名匿名,不过就像是把名字藏在保险柜里,一般人看不见而已。可是陈衍,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知道密码的人呢?”
 
陈衍知道自己走了一步坏棋,但他居然不怎么意外。他总觉得周航、狄辉、李启风,这些人倒得太顺当,毫无挫折,这和他们与陈衍之间的悬殊并不般配。
 
现在变故终于来了,虽然可能比他预想的更糟糕一些。
 
“狄辉和周航的事,跟你有关吗?你跟我说实话。”他想起陈衍神智不清的时候叫唤的那几个人的名字,联想到李虎生,又想到剩下几个人。
 
陈衍不做声,这就是默认了。
 
齐安东忽然想起,还剩一个,还剩一个他没有问。
 
“那……你准备怎么对付我呢?”
 
陈衍抬起头。
 
“你说过你恨的人现在下场都不算好,虽然你的恨从何而来我根本不知道,但你那么坚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那么多……手脚。我想,你不会放过我吧?”他看着陈衍的眼睛。
 
“我……”陈衍一阵烦乱,他总不能说对,我就是放过你了。
 
可他到底要对齐安东做什么,他又根本没有计划,似乎想就这么忘了,假装大事已毕,本就没有齐安东什么事。
 
他忽然站起身,说:“那我先走了。”
 
齐安东轻声笑道:“你走去哪里?嫌自己命长?你知不知道李虎生就算在局子里,也能让你死一百次?还有狄辉,他总有一天会把账算到你头上。”
 
“反正不会在这里拖累你。”陈衍冷冷说。
 
这句话仿佛一个答案,他本该生气到现在陈衍还赌这样的气,但他没有,他反而笑了。
 
“你哪里也不许去。”他对陈衍说,语气温和,“你待在家里,不许出门,也别打电话,我看他们去哪里找你!”
 
他拉住陈衍的胳膊往房间里拖,陈衍一直挣扎,叫着要走,让他滚,他于是说:“你老实点,不然我把你锁起来了。”
 
陈衍不听他的,还是又踢又拉,齐安东把他甩进卧室,竟真的把门反锁上了。
 
陈衍在门里扭了两把栓,打不开,这才相信齐安东是来真的。他瞪大眼睛,砰砰砸门,冲门外吼:“你放我出去!你这是非法拘禁!”
 
他吼了两句没人应,累了,靠着门背坐在地毯上。
 
齐安东最近表现得像只温顺的狗,他就以为狼真的不会咬人了。
 
他在门内,齐安东在门外,绞尽脑汁想办法,想来想去,觉得主意还是在李启风身上。凭李启风脸上的神情,他应该不会愿意眼睁睁看着陈衍出事。
 
只不知道动手的是李虎生还是那账本上的人,如果是李虎生的人,那从李启风身上或许可以突破。
 
他想到便去做,把陈衍扔在家里就开车去了昨天的小宾馆。
 
他一进门仍戴着墨镜,接待处的小姑娘却认出了他,把他叫住:“帅哥!”
 
“你喊我?”
 
莫不是被认出来了吧,齐安东心里一惊。
 
“对,就是你。”小姑娘笑得甜甜的。
 
齐安东走过去:“什么事?”
 
“我可是看你不像坏人才告诉你的,”小姑娘的目光恨不得透过墨镜看到他的脸,“你那朋友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齐安东听到这句话,态度就悄无声息地变了,让人如沐春风。
 
他对小姑娘微微一笑,说:“怎么,有人想找他麻烦?”
 
“我也不知道,就是今天上午有人来问过。”她说,“你们怎么招上人了?那人看着凶巴巴,挺不好惹的。”
 
“这么关心我,”齐安东笑得更深,“我们都是普通人,哪能得罪人,你多心了吧?”
 
小姑娘啐了一口,和他调笑:“才不是,我在这儿做了好几年,看人可准了,那些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我刚开始不知道,说你们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他们就又问你的长相啊身高什么的。”
 
“哦,那你说了么?”
 
“前头说了,”她扭扭捏捏,似乎不太好意思,“后来觉得不对,最后他们问身高,我就撒谎,说你们俩差不多高。”
 
她仰着脸,像知道齐安东要夸她机灵。
 
“哈哈哈,”齐安东笑,“你可能啊真弄错了,我实在想不出来谁要找我们晦气。不过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说什么啊,真是……”
 
齐安东转身就走,被挡住的眼睛里阴云层层。
 
他还记得房间号,直接去敲了门,来开门的是李母。她一脸警惕,防盗链还挂着:“你是?”
 
“我是李启风的朋友。”齐安东说。
 
“朋友朋友,既然是朋友,以前怎么不来?!”李母听了他的回答,反而更加咄咄逼人,“谁知道他交的是些什么朋友!”
 
齐安东知道这是受了陈衍的刺激,也不与她计较,说:“您要不让启风来跟我说两句吧?”
 
虽然不情愿,李母还是喊了李启风过来,李启风看到是他,脸色冷漠:“怎么?”
 
齐安东说明来意,李启风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似乎事不关己。但齐安东不是陈衍,他一个演员,曾经专程花功夫研究过人的表情,所以他知道李启风漠然之下藏着惊讶和忧心。
 
“我看他们是非置陈衍于死地不可了,”齐安东叹一口气,“你也不管的话,就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他转身要走,李启风忍不住说:“我没法总跟我爹说上话,而且我说了他也不会听。”
 
他讽刺齐安东:“你不是跟他在一起么,你就不管他?”
 
“我只是个小演员,没那么大本事。”齐安东笑一笑,诚恳地说。
 
第82章
 
之后齐安东一直小心谨慎,出门都先四处观察一番。
 
也许李启风没有和李虎生说上话,也许李虎生觉得儿子的话不值一听,那些暗中窥伺的力量总不曾散去。
 
陈衍没有脱身,他反倒把自己陷进去了。闵如峰来找他,说东子,最近怎么回事,道上似乎有人盯着你。
 
早在他去找李启风,前台的小姑娘说有人问起他的时候齐安东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李虎生的手下动作比他想得要更快。
 
他们见到了自己和陈衍在一起,想必以为把李虎生弄进监狱的事他也出了一份力,何况他和狄辉、李虎生总是同桌吃饭的,现在桌上两个都身陷囹圄,只他还在外面潇洒当他的大明星,毫发无损,怎么看怎么可疑。
 
齐安东想大喊一声冤。
 
因为这件事确确实实是陈衍独力完成的,他一点忙都没帮——说起来居然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诡异感触。
 
陈衍被他关在家里,并不知道齐安东身边已经风起云涌、局势险峻。他一心记挂着李启风,失魂似的越睡越长,在窗帘背后几乎昼夜不分,困了就睡,睡了就醒。
 
睡与醒之间他常常看见李启风的脸,对他说:“我们以后也不要做朋友了。”
 
有时又恍惚回到他和齐安东去找李启风的那天晚上,情节走向另一个方向,他们赶到宾馆时李启风已经一身是血,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地对他说:“都是因为我父亲不在了,他如果还在,怎么会这样?”
 
陈衍在惊恐、绝望与愧疚之间徘徊,恨不得陪他去死才好。可是身后总有人拉着他,把他拉出宾馆,带走了。
 
形势一天天越发紧张,齐安东也越发焦躁,偏偏还要在大众面前装出无事发生、风平浪静的样子,所以他的焦躁也就只有在家里表现表现,全让陈衍看去了。
 
十数天后的某个下午,陈衍在齐安东家里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齐安东叫他“阿峰”,那个人有一双狠厉的眼睛,皮肤粗糙。
 
他说他叫闵如峰,但陈衍总觉得他很讨厌自己,只是总拼命克制着,没表现得太明显。
 
他和齐安东在客厅抽烟,陈衍被云雾缭绕地熏回了房间,断断续续听见他们的谈话。
 
齐安东说:“那就只能靠你了……”
 
那个人没说话。
 
齐安东又说:“最后还是……”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陈衍惊得又朝门走近了一些,整个人贴到门上。
 
闵如峰没有安慰他,只说:“还是不保险,要不再请韩星帮帮忙。”
 
齐安东说了些什么,闵如峰说:“当然还是我去做,外人靠不住,只能帮衬帮衬。”
 
闵如峰走之前专程敲了卧室的门和陈衍打招呼,他盯着陈衍上看下看,想从他身上看出朵花来。可能陈衍并不会开花,让他失望了,他最终叹了口气,说:“我们居然是第一次见面。”
 
他的眼神很可怕,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把陈衍撕碎一样。
 
刚认识的人的无缘无故的敌意他只在单玉和宁致新身上感受过,他们都想要齐安东,所以自然把自己当作情敌来厌恶,可眼前这个人和齐安东之间没有那种微妙的气场,他对自己的态度也远超敌意,几近于憎恨。
 
陈衍脚下往后滑动,看了一眼齐安东。闵如峰的眼神那么露骨,齐安东却没有出面说一句话,也没有半分护着他。
 
“居然要为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闵如峰捏了捏拳头,猛然转头离去,好像生怕自己多看陈衍一眼就会忍不住活剥了他。
 
等他走后陈衍身上的气压才散开,他抹了抹额头,已经冒出几滴汗。一放松下来他就想起刚才齐安东那几声哭泣般的声音,来不及思考事情始终,忙转眼去看他。
 
齐安东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陈衍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伸手想要拍他的脑袋,又觉得不合适,半途把手收了回来,问:“你怎么了?”
 
齐安东不理他,他问了好几遍,拿手去碰他,齐安东骤然往边上一挪,让陈衍的手抓了个空。
 
陈衍愣在那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跟自己说话,也不愿意和自己接触,把他当病菌一样。他原地站了一会,齐安东一直自顾自地发呆,无视左右。
 
他突然发现这是一个离开的好机会,现在齐安东一副他做什么都不会管的模样。陈亚不禁抬头看了看门口。
 
“不许出去。”齐安东忽然说,声音嘶哑,咬牙切齿。
 
“你怎么了?”见他理自己了,陈衍再次问道。
 
可他又不作声了。这样反反复复陈衍也上火,他看看门,又看看齐安东,最终还是没有走。
 
再往后齐安东对陈衍十分冷淡,不和他聊天,也不和他发脾气,陈衍甚至觉得他刻意在躲避他、不愿意看他,只当没他这个人。
 
但每当陈衍产生离开的想法时齐安东却会迅速察觉到,坚决而专横地阻止他出门,那种语气仿佛他要是敢走,齐安东就敢拿个链子把他绑起来锁在家里。
 
有一回他执意要离开,齐安东就发了疯一样把他整个人举起来塞进柜子里,往他身上扔衣服,把他埋进衣堆底下,然后关上柜门。
 
人不想看见某样东西的时候一般会把它丢掉,但如果那样东西有些贵重,或者有特殊意义,你不舍得丢,那你就会把他放在箱子底下,眼不见为净。
 
这么不想看到我,为什么不让我走?
 
想是这么想,陈衍却不再尝试了,齐安东力气大,他毫不克制的时候随手一捏就能让陈衍胳膊疼上好几天。
 
这种异常怪诞的生活过了半个月,陈衍觉得自己都快疯了的时候,齐安东突然有一天从外面回来,浑身被抽了骨头一般歪倒在沙发上。
 
他的眼神涣散地在半空里游移,手脚摊在两旁,软软地垂在沙发边,如同一只抽了气的玩偶。
 
陈衍喊了他几声,他照常不回答,于是陈衍走上前去,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胳膊没断,他松了口气,看向齐安东的脸。
 
齐安东现在满脸茫然无措,显得乖巧又温顺,任人施为,陈衍确定现在自己就算往他脖子上架一把刀他也不会反抗,更别说自己仅仅是打开门离去。
 
他居高临下地望了望那张漂亮的脸,转身走向大门。
 
“不……许……走……”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气无力,毫无威慑。陈衍不管他,直接跨进电梯。
 
他转身按下门铃,等待门合上的时候眼里是齐安东的脸。
 
那张脸难得无助,看着他的方向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么高大一个人,此时躺在那里,竟然只剩了薄薄一片。
 
门渐渐合拢,缝隙越来越窄,也许是光线在变弱,陈衍居然觉得齐安东眼里的光也在一点点消散,变得灰暗。
 
那道门还是合上了,显示板上的数字闪烁几下,即将下行。
 
齐安东也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眼的下一秒,数字停止闪烁,仍然显示着这一层的号码。
 
门又缓缓打开,陈衍咬着牙,指甲都戳进手心。
 
他还是走不了,齐安东脸上的表情总在他眼前,下行标志一出现,他的心就失重一样往下掉。
 
他走到沙发前,看见齐安东的手捂在脸上。他的手很大,脸却小,于是那只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手指缝里渐渐地、慢慢地,淌出一点水迹。
 
陈衍抽了张纸,帮他把眼泪擦了,他的手又移开,怔怔地看着陈衍。
 
然后他一把拉住陈衍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扯到自己身上。
 
他们很久没有做爱了。牵绊的事情繁多,爱意和精力便被抵消,直至今日。
 
做爱到巅峰,齐安东的脑袋在陈衍肩上,一种更加汹涌的湿意盖过汗水。
 
他又哭了。
 
陈衍困意上来,就要睡着。齐安东好久没有对他说过话,这时却絮絮叨叨个不停。话也都是重复的,什么“早知今日,不如不要在一起”。
 
“不过是一点执念,可有可无的东西……到后来也仅仅执念里多了内疚。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啊?怎么会?你早告诉我有今天,我……”他在陈衍耳边说。
 
看,他后悔了。
 
陈衍在沉入睡梦的前一刻弯起嘴角。
 
第二天齐安东就像忘了前一夜的事,还是不愿见到他。他像养花养草一样养着陈衍,当他是植物,不需要沟通也不需要交流。
 
陈衍冷眼旁观。
 
总会有一个尽头吧,齐安东总不至于就喜欢这样的生活才把他放在家里。他等着那个尽头,他想知道齐安东到底在想些什么。
 
四五天以后,齐安东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人。
 
他们在外面说话,陈衍竟听见女人的声音。
 
齐安东敲了敲他的门,他出门一看:一个女人,眼眶红红的;一个小女孩,十来岁左右,背着书包抱着公仔,眼珠骨碌碌转。
 
这副样子活像私生子找上门。
 
但陈衍对着小孩子还是笑了笑,说声你好。
 
女孩儿很有礼貌,也对他咧嘴一笑。
 
他看着齐安东,等他介绍,齐安东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场面更像失散多年的一家人终于重聚。
 
他说:“陈衍,你搬去书房住吧,这边空出来。”
 
房间让给女人和小孩是正常的,可他居然说的是你搬去书房,而不是你搬去主卧。
 
陈衍愣了一下,说:“好啊。”
 
那女人忙说不用,齐安东坚持,陈衍也说让小孩子睡床,她又很不好意思地说:“那对不住了。”
 
说着眼眶又要红。
 
这屋子本来一直是齐安东一个人住的,现在忽然变成四个人,显得有点拥挤杂乱。
 
刚搬进来的两人和齐安东很熟,女孩儿喊他叔叔,玩闹起来没个分寸,齐安东也不恼火,恨不得把她宠上天。
 
陈衍忽然觉得自己太多余,就有点愤怒。
 
你不让我走,又不理我,让我在这里看你们天伦之乐么?
 
他在饭桌上对齐安东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搬出去了。”
 
有女人和小孩在,他看齐安东怎么回应。
 
齐安东筷子一停,说:“好,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第83章
 
陈衍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女孩儿咬着筷子偷偷看他,他一扭头过去,她就慌乱地把视线移开。
 
陈衍对齐安东说:“我下午就走。”
 
吃完饭他去了书房,把地上的被褥都收起来叠好。收拾完略觉得累,于是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一转眼入目又是一书柜的书还有碟片。
 
“你在看什么?”
 
陈衍回头,看见那个叫“嫣嫣”的小姑娘站在门口,踮着脚学他往书柜里望。
 
“那里面有很多电影。”陈衍对她笑。
 
“是齐叔叔演的吗?”她问。
 
“有一些是。”
 
“还有不是的?”
 
“还有其他人演的。”
 
闵嫣歪歪头:“他不在里面,他买它们干什么?我们家也有很多电影,都是齐叔叔演的。”
 
陈衍抿抿唇:“你妈妈很喜欢他吗?”
 
“是我爸爸买的。”闵嫣说。
 
陈衍愣了一下,问:“你爸爸……是谁?”
 
“我爸爸是齐叔叔的好朋友。”她往陈衍身边走了几步,手搁在兜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却没有拿出来,脸上露出几分羞涩。
 
“你爸爸叫什么?”
 
“我爸爸叫闵如峰。”闵嫣随口说。
 
她终于不好意思地犹犹豫豫地把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献宝一样放在陈衍面前:“你看,这是万花筒。”
 
陈衍拿起万花筒放在眼前,闭上另一只眼,看到视野里五彩斑斓,花蝶交映。
 
闵嫣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他移开眼睛,笑着说:“很漂亮。”
 
原来不是齐安东的孩子……他哑然失笑,当然不是了,自己怎么会想得那么离奇。他想起前些天到这里来的那个男人,凶巴巴的,竟有这样一位温柔娴静的夫人和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还有还有,你放回去!”闵嫣把他手里的万花筒往上推,推到他眼前,然后在万花筒的尾部转了转。
 
眼里又变了,几何状的碎片堆叠着,闪烁白色和金色的光。
 
闵嫣得意洋洋地说:“是不是很好玩?我送给你吧?”
 
不知为何,她似乎很喜欢陈衍。陈衍再低下头看她时才忽然想起最近这个小姑娘总是在他身边转悠,但又不说话。现在看来,应该是想和他交朋友却太过腼腆。
 
陈衍有点儿自责。他早该发现的,却因为思虑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齐安东和她父母是一辈,这个屋子里只有自己对她来说更像哥哥和玩伴。
 
“你爸爸呢?”陈衍把玩着那个万花筒问。
 
“出远门了,”闵嫣撇撇嘴,“妈妈心情不好。”
 
只是出门吗?为什么她们会住到齐安东家里来?他想起那天齐安东的呜咽,还有之后的反常,心里滋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闵嫣也沉默了一会,然后忽然说:“我问我同学,他说我爸爸不要我了。”
 
她愤愤然地抓着陈衍的袖子:“我爸才不会!”
 
“当然不会,”陈衍忙说,“我前几天见过他,他确实说他要出门,让齐……齐叔叔照顾你们。”
 
“真的?”闵嫣眼睛亮了,蹦蹦跳跳更加活泼,毫无忧虑。
 
她拉着陈衍陪她玩,陈衍就和她玩了一会,眼看要到晚上,他不得不走了。
 
他和闵嫣道别,闵嫣很失望:“你走了吗?前几天都没怎么跟你说话。”
 
她妈妈这时也走出来:“陈先生,你要走吗?是不是因为我们在这里不太方便?”
 
“不是,”陈衍急忙摆手,“我本来就要走的。”
 
“是吗?”女人似乎有点疑惑,“我以为你……”
 
她有些不便当着小孩说出口的话,于是只笑了笑。
 
陈衍恍然大悟,他差点忘了,齐安东的朋友还有哪个不知道他们之间纠葛的?只有闵嫣年少无知。
 
他顿时觉得自己这几天装模作样仿佛掩耳盗铃,人家早知道他那些苟且了。他不由脸上一红。
 
转念又想到这个端庄美丽的女人也觉得这些事难以启齿,心里更多了一分难堪。
 
那女人——王心怡,又想到什么,说:“我是,我是东子他嫂子,我家那位最近出了点事,东子怕我们住在外面不安全,才把我们接过来的,你不要误会。”
 
“没有,我都听嫣嫣说了。”陈衍说。
 
“是吗,她也很喜欢你,”王心怡笑道,“她平时的长辈,不是我这样病恹恹的,就是他爸爸那样凶巴巴的,要不就是东子,总是欺负她。她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和气,还偷偷夸你长得好看。”
 
闵嫣尖叫一声,喊:“妈!”
 
然后哎呀跺着脚跑走了。
 
“你要是不介意,在这里住着也能陪陪她。”
 
“不,我……”陈衍苦笑,“我真的要走了。”
 
“那我送你下去?”
 
“不用,这路我都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他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王心怡倒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最终劝得王心怡没有下楼,他能看出闵嫣的妈妈身体不大好,弱柳扶风。
 
临走前王心怡送他,看到那双仍然微红的眼睛,陈衍还是忍不住问:“方便的话,能问问您先生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王心怡倏地又要淌泪:“他啊,他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总是三天两头让人担心,现在被抓进去了,也不奇怪。”
 
陈衍心里一惊,原来是进了监狱。
 
“明明说洗手不干了的,还说要带我跟嫣嫣去哪里哪里玩,结果又食言。”
 
她觉得自己太絮叨,惹人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让你看笑话了。”
 
陈衍又是一番安慰,说总有一天家人能团聚。这一安慰时间拖长了,他还没走齐安东就回来了。
 
齐安东一看见陈衍,脱口而出:“你还没走?”
 
陈衍气得想笑,不让走的也是你,赶着走的还是你,当我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呛回去,齐安东看见了王心怡,就抛下陈衍急匆匆几步走过去拍她的背:“怎么了嫂子?又想起阿峰了?我说了我一定会让他安全回家的,你怎么不信我啊!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王心怡擦着眼泪点点头。
 
陈衍等她哭完,和她再一次道别,终于走了。
 
电梯往下走,停在一层,齐安东挪到窗前,从窗户里看着陈衍的背影。
 
他越来越远了。
 
齐安东催促自己赶紧移开视线,不要盯着他,可他的眼睛像被黏在眼眶里,直直朝着一个方向。
 
闵嫣从身后跑过来,一把抱住他说:“陈衍哥哥怎么走了?”
 
齐安东恍然回头,拍着她的脑袋:“你不想他走吗?”
 
“我觉得他还挺好玩的,”闵嫣遗憾地说,“他还会不会回来?”
 
“我也说不好。”
 
“你会再喊他回来吗?”
 
“我……”
 
齐安东无法回答。闵嫣不过是单纯地问他会不会请陈衍来做客,对他来说这句话却远非如此。
 
在几个月以前答案是确定的,何止是喊他回来,他恨不得八抬大轿请他回来。但他现在不敢说了。
 
他看着闵嫣,就会想起闵如峰。
 
阿峰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留下的朋友,也几乎是他现在唯一一个朋友。
 
他对自己在娱乐圈的那些所谓“朋友”总是算得很清楚,凭利益决定态度,对阿峰却是自己有什么就愿意分给他什么。白米粥,黄金屋,没有哪样是不可以和阿峰分享的。
 
闵如峰救过他的命,他也在闵如峰潦倒没有出路的时候帮他在道上立足,他们无话不说,没有秘密,甚至连股份他都放心地放在闵如峰名下。
 
现在他唯一的朋友因为陈衍前途未卜,叫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对陈衍?
 
当然,他也知道,不该全推到陈衍身上。如果只是陈衍有危险,闵如峰绝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解决李虎生那条长线上的各色人物。
 
他愿意把自己已经洗干净的脚再踏入污沼中、愿意舍弃家庭陷身波涛,还不是因为他齐安东被人威胁。
 
可是,可是……
 
自己不该这么执拗,不该这么大意,不该自以为是地觉得掌控了陈衍,昏头昏脑地扎进去。
 
他抱了抱闵嫣,无限怜爱和愧疚地问:“嫣嫣,你想不想去国外?”
 
陈衍从齐安东家的小区走出来,想着闵如峰的事,愈发觉得世态难料,家庭容易破碎,亲友容易离散。
 
他决定去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陈衍给倪正青打了电话,电话响两声,倪正青接起来,劈头就问:“我们只怕十年没见了吧?你怎么突然想起我?”
 
陈衍无心和他玩笑,他问倪正青现在在哪里,然后去了那附近的咖啡店等他。
 
倪正青到的时候两手空空,只有手机插在口袋里,显然是从工作现场过来的。
 
他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大口,问:“什么事这么急?”
 
陈衍转着咖啡杯,低着头,说:“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最近在做什么?”
 
“知道,”倪正青脸色冷淡了一些,“跟着韩天纵嘛。他已经来炫耀过了。”
 
“谁来炫耀?”
 
“你的好师弟啊,”倪正青哼了一声,“他以为他带着正红我就会对他言听计从?去看他眼色?幼稚!”
 
陈衍咬着嘴唇,勺子在杯底磕了几响。
 
他慢慢地讲出他所见到的事、他所听到的话,关于倪正红和韩天纵的。
 
在这个阳光炽烈的下午,倪正青如入寒潭。
 
他微张着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死心地问:“韩天纵真的这么说?”
 
陈衍点点头。
 
他的茫然转为愤怒,像一头怒气冲天的狮子。陈衍想如果韩天纵在这里他一定会感到害怕,因为倪正青的愤怒里有深深的失望。
 
既然有失望,那他一定是对韩天纵抱有过希望的,无论他嘴上怎么说。可是现在希望已经再无法维持。
 
“要不,你让洪子珍再把他要回来吧?”陈衍试着说。
 
倪正青一听这话就泄了气,他摇摇头:“洪子珍不会帮我的。”
 
“怎么会呢?”陈衍疑惑。
 
“现在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帮我?”倪正青嗤笑,“我们又没做过夫妻,难道还有百日恩不成?”
 
陈衍这才知道他和洪子珍已经分开,他低头思忖了一下,又问:“那……齐安东呢?找他帮帮忙?”
 
倪正青眨眨眼,似乎认为可取,匆匆去联系齐安东。
 
手指划到齐安东的名字上,他又放下手机,失望道:“不行,他也不行。”
 
“怎么?”
 
“他还求着韩星呢!怎么会去找韩天纵要人?”倪正青揪着眉心。
 
“谁?”
 
“韩天纵他爹,你不知道啊?道上混的,最近东哥惹上事了,没跟我细说,我就知道他请韩星吃了好几次饭,还挺客气的。”
 
陈衍点点头,他想到齐安东,又想到他脆弱的那些时刻,随之想到闵如峰。闵如峰……似乎也是道上混的。齐安东有什么事要寻求韩星的帮助?难道是为了救闵如峰出狱?他的麻烦就是闵如峰么?
 
不,那天闵如峰在家里,分明是齐安东依赖着他。
 
渐渐地,陈衍的头一点点抬起,眼睛越瞪越大。
 
点连成线,又连成面,一切都变得清晰。
 
齐安东的眼泪和闵如峰的入狱,齐安东对自己的冷遇和闵如峰对自己的敌意,齐安东一开始不让自己走,闵如峰入狱后却肯放他离开……
 
是李虎生,是为了李虎生闵如峰才被抓起来的!
 
他猛然站起来,衣服口袋里有个坚硬的东西磕在了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手伸进衣袋,摸出一个撞破了一角的万花筒。
 
“我爸爸才不会不要我!”
 
闵嫣还在笑,王心怡眼圈通红,齐安东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陈衍心里一阵阵绝望,山呼海啸。
 
第84章
 
陈衍和倪正青分手的时候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余力去注意对方的异常。后来陈衍也再没听说过倪正青和韩天纵之间的交锋,不知道倪正红最后到底是什么结果。
 
他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又变得像几年前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过了些日子,果真和张礼说的一样,洪子珍提出了由他来导《罪歌》,并且把不甚重要的配角都换成了洪达要捧的新人。
 
这是他和陈衍的第二次合作,而齐安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没有改变计划,他要演《罪歌》的消息开始一点点透露到网上。
 
在漫长的电影筹备过程中齐安东私下找陈衍说过一次话,口气之生疏冷硬充满了普通同事之间的厌倦,仿佛完全是道义所迫,不得不来提醒陈衍。
 
他说之前找你麻烦的不止有李虎生牵连的人,还有狄辉的手下,你多加小心。
 
这是闵如峰进监狱以后他们才知道的。当时的敌人里除了一方势力,还有另一方势力,闵如峰在狱中多方打听,前天终于确定另一方来自狄氏。
 
他凉凉地对陈衍笑:“原来狄辉的事你也有这么大功劳,惊喜不断啊。”
 
陈衍欲言又止,最后嗫嚅着说:“对不起。”
 
“对不起?”
 
“闵如峰的事,对不起……其实你不必让他——”
 
齐安东打断他:“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但是他进监狱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
 
陈衍无言地张了张嘴,齐安东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陈衍说:“我想……我能不能,什么时候去看看他。”
 
“他却不一定想看到你。”齐安东没给他留面子,“你还是当心你自己吧,狄辉能做出什么龌龊事,你想都想不到。”
 
我怎么想不到呢?陈衍心想,但他只是说好、谢谢。
 
也许是觉得他压根没放在心上,齐安东有点生气,加重语气:“我和你说过狄氏是做什么出身的,你记得吗?”
 
陈衍想了想,说:“三级片……色情业?”
 
齐安东点点头:“狄氏拍的可不仅仅是一般的三级片,经营的也不只有寻常的夜总会。人的欲望那么多,总有一些是扭曲至极的,他们号称能满足客人的所有要求,你猜那些玩物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陈衍瞳孔微微放大,咬住嘴唇,仿佛被一只手捏住要害。他想到自己上辈子被囚禁起来的那两天——如果不是幸运被救,之后会有怎样的遭遇?
 
齐安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被吓到了。他有意吓一吓陈衍,就是希望他不要浪费闵如峰辛苦换来的安稳生活。
 
其实因为闵如峰和韩星的合作,狄氏的残余势力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危险。但是经过这段时间,齐安东不敢再小看陈衍了,谁知道他脑子坏了会做出什么事?
 
他说完这些,转身离去,留给陈衍一个背影。
 
齐安东的背影陈衍见过许多次,这次却仿佛含有不一样的意味,他盯着齐安东,试图从那背影里看出答案,却不得其门。
 
齐安东背对着他走远,眼里流露出一些寂寞,一些不舍,还有许多后悔。
 
他的眼睛看向地面,嘴角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最后的警告和提醒已经说出口,他对陈衍的照顾也到此为止了。
 
早知道这场纠葛会让他失去这么多,他只有避之不及的份,又怎么会自己撞上去?
 
之后他开始有意疏远陈衍。
 
没事的时候他绝不主动找陈衍说话,因为剧本必须交流时也是公事公办、客客气气;剧组聚餐他们从不坐在一起,眼神和肢体更加没有接触。
 
新进剧组的工作人员私下感叹,以前在新闻里见到齐安东和陈衍勾肩搭背,以为他们关系亲如兄弟,现在一看,原来也是做戏,娱乐圈真真假假,实在让人分不清。
 
洪子珍把这些闲话说给陈衍听,陈衍无所谓地笑笑,洪子珍问:“你和东哥到底怎么回事啊?吵架啦?”
 
“没有啊,”陈衍说,“东哥帮我这么多,我记着他的恩情,怎么会和他吵架。”
 
洪子珍不可思议地看了他半天,觉得他不像在嘲讽,又不嫌事大地信使鸟一样跑到齐安东跟前,把陈衍的话重复一遍。
 
齐安东愣了一下,对洪子珍开玩笑似的说:“那好啊,他总算是知道感恩了,不枉我一番栽培。”
 
洪子珍看着齐安东,觉得他也不像在说反话。
 
他摇摇头,满脑子糊涂问号,决定不去管他的主演和编剧了。他毕竟是个导演,不是剧组老妈子。
 
洪子珍走后齐安东发了半天呆,才晃晃脑袋,大步离开。
 
《罪歌》预计两个月后开拍,齐安东最近好不容易挤出一段空闲,每天为闵如峰的事从早到晚四处奔走,觉都没睡好过,精神越发疲倦,却不能在面容上露出憔悴。回到家里见了闵嫣和王心怡也不能表现出丝毫不安,以免她们忧心。
 
齐安东虽然不曾结过婚,却在这几天突然感受到了养家的辛苦。
 
因为睡眠不足,每当得空他就抓紧时间闭眼假寐,偶尔还会睡着。外面的灯光和噪声让他只能得到极为有限的休息,白日梦不断。有时他也会梦到陈衍。
 
陈衍精神异常,笑得轻蔑而冷漠。他摇着陈衍的肩膀,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到底在想什么。
 
陈衍说:“关你什么事?”
 
齐安东怒气冲天,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知不知道他因为他损失了多少。
 
陈衍瞥着他,满不在乎:“那你说说,你损失了多少?”
 
齐安东张张嘴,却说不出口。
 
他从小就知道流血流汗都要自己扛,不要祈求任何怜爱和同情,软弱是为人不齿的。所以现在他因为陈衍舍弃了狄氏的全部股份,因为陈衍差点一无所有,还因为陈衍失去了最好的兄弟,他却仍然没办法对陈衍诉苦。
 
爱他,可以;恨他,可以;埋怨自己看走了眼,也可以;只有示弱不可以。所有的错误、后果,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一力承担。
 
陈衍见他不说话,微微一笑,舔舔嘴唇,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撒娇一样:“你看,让你说你又不说了。别那么小气,你不是爱我吗?”
 
齐安东冷汗直冒,陈衍亲了亲他的脸,像个充满香气的乌黑的果子。
 
他揪着陈衍的衣领,伸手掐住他白皙柔软的脖子,他的力气越来越大,陈衍的脸也越来越胀得红紫。
 
“你杀了我,闵如峰也回不来。”陈衍憋着气嘶哑地笑着。
 
“齐老师,齐老师。”
 
轻柔的嗓音和拍打把他唤醒,齐安东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神还很迷茫。叫醒他的助理抿嘴一笑,问:“我们可以开始工作了,您休息好了吗?”
 
“哦,可以了。”他迅速收起倦意,展现出清爽又精神的微笑。
 
“齐老师,您的衣服,”助理指指他背后,“流汗了,要换一件吗?”
 
“好的,麻烦你了。”他说。
 
“我让他们把温度调低一点。”助理体贴地说。
 
“不用,不是因为热,”齐安东对她眨了眨一只眼,说,“是我做了个噩梦。”
 
刚才的梦让他浑身发冷。梦里那个人虽不是陈衍,也让他意识到逃避并不能解开自己的心结,他仍然耿耿于怀——陈衍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他们的相遇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陈衍究竟有没有骗过他,或者骗了他多少。这与他是不是还爱陈衍无关,他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傻子,被人耍了多久。
 
他放不下。
 
陈衍猜想这就是他和齐安东的结局了。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分分合合,纠缠不清,最后终于都死了心。
 
他收拾好文件,从洪达出来,在洪达门口等车,眼睛一转,就看到了门边的两个人。
 
狄辉的儿子狄坤和齐安东正在朝他这边走来。
 
他在假装没看到和上前打招呼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因为自己还要在这里等车选择了过去打招呼。
 
齐安东紧皱着眉,似乎很为难,狄坤看到他的表情,脸色一黯,咬着嘴唇倔倔地说:“没关系,其实不算什么。我不理他们就行了。”
 
齐安东叹了口气:“小坤,你再等等,我回去安排一下,然后到学校接你,最多一两天,好吗?”
 
“我真的不要紧。”狄坤坚持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陈衍很熟悉,他自己曾经总是带着这种表情——明明需要帮助却因为一点可怜的自尊搁不下面子,故作坚强,拒绝别人的好意,然后回家自食苦果。
 
想到狄辉的情况,狄坤的境遇他也能猜出一些。
 
“怎么了?”陈衍问道。
 
狄坤不说话,齐安东看了看他,也没解释。
 
因为这是狄辉的儿子,他是送狄辉进监狱的人,所以他对自己放心不下,陈衍知道。
 
可他再恨狄辉,也不会迁怒一个孩子,恰恰相反,他宁愿狄坤过得好一些,好安慰他并没有害太多无辜的人。
 
于是他又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第85章
 
齐安东让狄坤先回去,看着他走远了,才对陈衍说:“因为他爸爸的事,同学之间风言风语很多,他在学校里日子不好过。小孩子嘛,都喜欢抱团,他就被孤立了。老师也私下说有个学生的父亲在监狱里,如何如何,什么罪,被他听到过。”
 
“小坤以前天之骄子,谁都捧着,突然一下跌倒,受不了。而且他住校,宿舍里的人也排斥他,骂他爸爸,他每天只能待在图书馆自习室直到半夜,早晨第一个出门。即便这样都躲不过室友作弄,你说这群小兔崽子,真是……”
 
齐安东蹙眉摇头。
 
“不能搬回家住吗?”陈衍问。
 
“搬回家,你以为外面就安全?”齐安东嗤之以鼻,“他们家附近守了不知道多少人。他妈都跑到外地去了,现在音讯全无。”
 
“他妈妈不带着他?”陈衍难以置信。
 
“谁知道,可能觉得学校里安全吧。”齐安东说,停顿了一下,“也可能,就是不想带他这个拖油瓶呢。”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陈衍想到刚才离开的那个孩子,感到心酸又难受。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遇到危险是绝不会丢下他的。可他现在也被家人排斥,有家不能回。
 
“他来找你是让你去学校帮忙?”他问齐安东。
 
“他不是来找我的,他根本找不到我,也不知道我家地址。狄辉不让他接触公司那些腌臜勾当,他也不认识他爹那些不干不净的手下。他找不到人求助,这次来……你猜他来找谁?”
 
齐安东笑得很勉强:“他居然是来找单玉的,因为他听狄辉公司里的人说单玉最近又回洪达了。可你知道,单玉根本没回来。”
 
陈衍对狄坤和单玉的熟识程度感到惊讶,但他现在没空管这些。他问齐安东:“那他刚才在求你什么?”
 
齐安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问:“陈衍,你恨他吗?”
 
“狄坤?当然不!”陈衍有点激动,“我怎么会恨一个孩子!他有什么错?”
 
狄坤刚才脸色灰暗,眼里却没有失去希望,就像刚刚遭受打击还来不及屈服的李启风。父亲做的事属于父亲,孩子都是无辜的。
 
“他问我能不能跟我住。”齐安东审视了他好久,才叹口气,说。
 
这句话一出陈衍就理解齐安东的难处了,他家里还住着闵如峰的妻子女儿,闵如峰和狄辉的手下前不久刚火拼一场,势不两立,闵如峰更是因此进了监狱。怎么说也不能让狄坤和她们住在一个家里,尤其是齐安东时常不在的情况下。
 
可一时又难以想到能把他放在别的哪个地方。他身份敏感,无缘无故,谁乐意照顾一个犯人的孩子。
 
“去我家住吧,”陈衍没多思考,脱口而出,“他爸爸的事我也……总之,孩子都是无妄之灾。”
 
“你?”齐安东有点惊讶,摇摇头,“那成什么样子。”
 
他语气里流露出轻视,一会又很礼貌地说:“不过谢谢你的心意。”
 
之前说话时他的小动作和微妙的语气显得很亲昵,但在意识到以后他迅速表现得非常客气,像在纠正某个错误。
 
“没关系的,”陈衍说,他也觉得自己过于积极了,于是放缓了声调,“我只是觉得……总不能一直让他住在宿舍吧?青少年时期的环境对小孩子很重要,所以……”
 
他说了一半,感到自己的语无伦次,笑了笑,说:“算了,你说得对,确实不合适。”
 
他们客客气气地道了别,齐安东还帮陈衍拦了车,很有心,很礼貌,当然,也很生分。
 
可是过了没有几天,齐安东又找上门来,显然是走投无路了,要么就是狄坤被欺负得更凶了,他微微有些窘迫地问陈衍还愿不愿意收留那孩子。
 
“狄辉给他留了财产,不过那些钱现没法动用,他的生活费每个月我会按时打给你。”他诚恳地说。
 
陈衍不知为何有些难受,撇下嘴角,也放弃了虚伪的微笑,说:“养一个小孩子的钱我还出得起。”
 
“那多不好,你和他非亲非故——”
 
“你不也是么?”陈衍打断他。
 
他们相对无言,纷纷想起自己和狄辉的过节。如果狄坤对其中的细节一清二楚,哪里还敢来找齐安东?更不会答应去陈衍家里暂住。
 
他对他父亲那一辈的恩怨一无所知,还算运气好,没遇上真正的坏人。
 
陈衍跟着齐安东去了狄坤的学校和校方交涉。齐安东的公众人物的身份起到了很大作用,加上狄坤和他的亲近,他们费了些力气就把狄坤接出来了。
 
狄坤刚开始很兴奋,在车上齐安东和他商量要把他送到陈衍家以后他又沉默了,张嘴就让齐安东把他送回学校。
 
陈衍的心悬得老高,竟然有点紧张,在狄坤表示出明显的拒绝后又很失落。
 
齐安东把车停在路边,他们一起去了甜品店,慢慢地给狄坤解释。这场战斗比他们在学校的那场战斗更加漫长艰难,直到狄坤最后终于松口,他们才再次坐上车,开到陈衍家里。
 
为了让狄坤安心,齐安东跟着上了楼,陪着坐了一会,才起身离开。
 
他出门的时候狄坤小心地拉着他的手,眼里充满犹豫和挽留。对他来说陈衍是只见过一面的半个陌生人,齐安东才是他从小认识的齐叔叔。
 
陈衍站在一边看着,觉得不忍:“要不……你今天先留下陪他吧?”
 
齐安东往里头瞥了一眼,他来过一次,还记得陈衍家里只有一个房间,外加一个书房。
 
他说:“算了。”
 
然后蹲下身,握着狄坤的肩,说:“小坤总要长大的,是不是?”
 
他掰开狄坤的手,叮嘱他有事给自己打电话。
 
出于主人的礼节,陈衍把他送下楼,狄坤也跟了下来。齐安东拉开车门,停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把陈衍一把拉到身边。
 
这种亲近不拘的姿势上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是几个月以前,陈衍心里猛然一跳,视线弹簧一样弹到齐安东脸上。
 
齐安东小声对他说:“好好照顾他。”
 
陈衍在这个姿势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齐安东复杂地看了他好久,又说:“别让我失望。”
 
陈衍过了好几秒,再次点了点头,点得十分坚定。
 
齐安东的车开走以后狄坤忍不住迈出几步,似乎想追上去。陈衍看着他,没有阻止,狄坤追了几步就停下来,转身走到陈衍身边。
 
现在他们只剩两个人了。狄坤看过很多故事,他怕齐安东一走陈衍对他就是另一副面孔。
 
他悄悄攥紧兜里的手机。
 
“上去吧。”陈衍叹息似的说,“你要是想他,以后下课了可以去洪达。”
 
狄坤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一步步爬上楼。
 
陈衍给他热了牛奶,在冰箱里挑挑拣拣,拿不准什么是该给这个年纪的小孩吃的。他选了好久没选出来,就差拿手机出来查了,忽然想起狄坤不是个婴儿,他已经是个少年了,没有什么不能吃的。
 
他嘲笑了自己一番,然后拿了一些水果削好了送到房间里。
 
睡衣是昨天买的,床单被子是新换的,已经给狄坤准备好,他自己把沙发放下来,就准备睡在上面。
 
他对狄坤有点过于殷勤了,他们毕竟没什么交情,陈衍都不知道自己在补偿什么。
 
狄坤身心俱疲。奔波一天,他已经很困了。床是柔软的,屋子里是香喷喷的,没有诡异的味道,更不用随时担心身边被放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陈衍给他吃的喝的拿了一大堆,他根本吃不完。他们在床边商量了一下以后早晚上下学怎么接送,狄坤就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还是个孩子,警惕也维持不了多久。入睡前他的手在陈衍手上抓了一下,轻轻柔柔地握住他的一根手指,像是把生活交给他。
 
狄坤和陈衍住在一起,居然没有闹出什么矛盾。
 
狄坤知道自己住在别人屋檐下,每天面对陈衍都展现最听话乖巧的那一面;陈衍和齐安东住了几年,脾气也早被磨没了,并且学会了如何照顾人。
 
小孩喜欢一个人很快,狄坤渐渐地觉得跟陈衍住还不错,至少比起齐安东他没那么难以接近,也没那么大的代沟。
 
他发现陈衍并不计较他花他的钱以后,就更加没有什么拘束,几个星期处下来,熟络得像一起住了很久的室友。
 
对陈衍来说,狄坤是一个“正常”的代表,让他能窥见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是怎样生活的。有烦恼也有冲突,偶尔会和狄坤冷战,但和他与齐安东之间的冷战不同,他们互不说话,最多是为了该不该晚上玩手机和周末要不要出门逛超市。
 
他甚至可以说是沉浸在了这种生活里,有些上瘾。狄辉大概也知道自己儿子在陈衍家寄住,再没有找过陈衍麻烦,日子平静无波。
 
陈衍和狄坤会聊起学校和工作,也会聊过往。聊过齐安东,狄坤学他扮酷,陈衍哈哈大笑。他们唯一不聊的是狄辉,每当狄坤提起父亲,陈衍就沉默,然后不着痕迹地转换话题。
 
有一回陈衍问起他和单玉,狄坤说单玉对他很好,总是陪他玩,给他买东西,但是他爸不喜欢他和他们公司的艺人走得太近。
 
“我觉得单玉哥挺好的,他老喊我弟弟。我听说他也有个兄弟,就是没见过。”狄坤和陈衍一人捧一个西瓜,翘着脚坐在沙发——陈衍的床——上聊天。
 
陈衍知道狄辉为什么不让狄坤和单玉接触,但那些东西他不会说给狄坤听。
 
再后来狄坤趁他不在把他的被子枕头全搬到了床上,陈衍买完菜回家就看到他的被子已经和狄坤的并排放在一起。
 
狄坤坐在床上,嘻嘻哈哈地拍了两下旁边的被子,学电视里的嫖客,说:“小美人,上床来睡。”
 
他无心之言,大约觉得两个男人并没有什么需要计较的,陈衍也知道他是不想总让自己睡在客厅,又不好意思直说,于是不多矫情,和他一起睡了。
 
反正床够大,狄坤还没长开,并不显得拥挤。
 
这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像宿舍,躺在床上说话也像大学时候的夜谈会。
 
“我和我爸都没这么亲近。”狄坤说。
 
“如果我有个儿子,我也希望他跟你一样,什么话都跟我说。”陈衍叹了口气。
 
“那说不好,爸爸总是很可怕。你有个儿子,说不定跟我比较亲。”狄坤又笑起来。
 
“想得美。”陈衍咕哝了一句,翻身睡着了。
 
如果狄辉一辈子不出狱,他可能真的愿意养狄坤一辈子,陈衍迷迷糊糊地想。
 
然而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他以为已经看到结局的时候事情总是突生波折。
 
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他送完狄坤上学就去了公司,公司里安安静静,居然没有几个人。
 
陈衍百无聊赖地坐了好久,才碰到一个同事急急忙忙跑上来,他赶紧抓住,问:“人都去哪儿了?”
 
“这么大事你不知道啊?!有人要跳楼!”
 
“谁,公司里的?”
 
“这倒不是,是个明星,你现在打开手机看看,到处都是啊。”那人说完急匆匆跑了。
 
陈衍撇撇嘴,打开手机,头条新闻,白底黑字。
 
他看了两秒,反应过来,猛然站起,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手机都忘了拿。
 
要跳楼的是单玉。
 
第86章
 
陈衍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聚集着很多人,蚂蚁群一样堆叠在大楼脚下,纷纷仰望楼顶边缘那个黑影,像在等待不知何时会掉落的食物。
 
四周的议论灌满了他的耳朵,冷漠、担忧、幸灾乐祸、事不关己。他再走几步,听到身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女孩子的声音,好几个人互相搂抱着嘶声呐喊,求单玉不要跳下来,恨不得掏心挖肝地把自己的爱捧出来给他看。
 
陈衍抬起头,脖子仰得酸痛,也只能隐约看见高楼上的人影。身形当然是看不清的,更看不清脸。面对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子,仅仅是想到单玉平常的面貌和笑容,他的粉丝就伤心欲绝。
 
这些爱,这些崇拜和付出,对单玉值几分呢。
 
他推开人群,浑浑噩噩地进了楼道。楼道口早被封起来了,有个穿警服的人来拦他。
 
陈衍说:“我是他朋友。是他朋友……”
 
警察犹豫了一下,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话,然后问他叫什么。陈衍报了名字,又过了几分钟,他就被放上去了。
 
他一路往上爬,不管自己爬了几层,不管爬了多久,只知道爬到最上面就会见到一个他认识的人,那个人正在考虑放弃自己的生命。
 
楼道里十分昏暗逼仄,不见天日,走在其中仿佛是一场生死之间的颠簸,下一个出口到了也不知是生门还是死门。
 
这条路通向光明,又通向未知。走过去了他会不会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看见正在吃药的自己?他会不会阻止他吃药,还是放任他死去?
 
他在心中架了一杆天平,衡量过去与未来,竟难以估计哪一场人生更失败。
 
那点光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和刺痛,习惯了待在黑暗中的人要接受光明,原也和人被抛进黑夜里一样难熬。
 
他走到天台入口处,好些警察围成一圈,把他拦在警戒线外。同样站在线外的还有几个正在哭泣的男男女女,与他们相比,陈衍显得格外平静的,平静得诡异。他们的眼光审视地落在他身上,打量他的伤心程度到底配不配作为单玉亲近的人站在这里。
 
或许他应该配合他们哭一下,陈衍想,但他眨了眨眼,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敞开的门后面是杂乱的天台,北京丛生的楼顶,不太清明的天空,和一个小小的背影。
 
“那是单玉吗?”他轻声问。
 
旁边一个哭得厉害的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其他人也不满地看着他。
 
“你们看到他的脸了吗?那是单玉吗?”他固执地接着问。
 
“是他,”旁边一个警察开口说道,给了陈衍一张照片,“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陈衍低下头,照片上的人他有点陌生,他看过轻蔑的、不屑的、沮丧的单玉,还没有看过他一动不动的样子。
 
“我们是朋友。”他说。
 
“你们算什么朋友!”那个瞪他的女人尖声叫道,“你这个臭婊子。”
 
“安静!”警察低声吼,“他听得到!”
 
这个他自然是指单玉。
 
她身边几个人拉扯着她,她又用尖利的声音骂:“你来装什么好心!小玉死了你就高兴了吧?警察同志,你们快把他赶下去!他不安好心!”
 
警察疲惫地把她拉远,然后带着几分严厉问陈衍:“你和单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真的是……”
 
朋友。
 
单玉大概不会认这个朋友。就算陈衍自己,什么时候又把他当过朋友?
 
他停顿的时间太长,警察的表情越发严肃,正准备把他赶下去,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齐齐回过头。
 
见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小警察附在前辈耳边说:“洪达的人。”
 
“陈衍,”男人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公司里没有人,我就过来看看……”他说。
 
洪达的人过来了,警察就没有继续赶陈衍,方才骂过陈衍的女人身边陪着的年轻姑娘走过来,对陈衍说:“不好意思,小玉这个样子,她心情不好,你别介意。”
 
陈衍没理她,他盯着门外的身影。几个警察站在单玉不远处,拼命劝他。
 
风里隐约传来一些话语,都是老生常谈,家人、朋友、未来——他相信这些单玉都想过了,和他自杀前一样。可是话说回来,每天自杀的人那么多,也不能强求警察想出新鲜的花样来挽留求死的人。
 
“你还想不想见谁?就算要死,死之前没有想见的人吗?”女警大声呼喊,声音被高楼上的空气吹得破碎。
 
单玉穿着件蓝色衬衫,风从他前面吹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高高扬起。
 
他慢慢回转身,那件衬衫温柔地抱住他的身体。
 
隔这么远陈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和他的眼睛。没有迷茫,单玉眼里异常清醒,他看了看黯淡的室内,似乎看见了陈衍,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单玉!”陈衍一步跨出去,忽然大喊,“你别死!你要什么,我都帮你,什么都行!”
 
两个警察一前一后把陈衍往楼下拉,他挣扎着,胳膊被扭得发痛。
 
“你说什么?”单玉问。
 
“他说话了!”那个女警惊喜地喊到,回头对楼道里说,“让那个人过来!”
 
陈衍被放开了,一步步向天台走上去,女警抓着他的胳膊,小声说:“不要离得太近,听我们指挥。”
 
陈衍被她扯在原地,对单玉喊道:“你先过来,你想和我说什么,你过来说,我听不见!”
 
单玉对他笑了一下,往远离边缘的地方走了一步,风声似乎变小了。
 
旁边的警察提心吊胆,憋着一口气,就等他再走一步就上前把他控制住。
 
单玉张了张嘴,发出干瘪的“咿呀”声,不知是他本来就憔悴了还是在大风里显得更脆弱,陈衍看到他脸色青白、骨瘦如柴。
 
他没说话,陈衍却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着急地问:“你要见齐安东吗?你等等,我去找他!”
 
单玉似乎有点心动,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女警附在陈衍耳边,在单玉看不见的地方教他说话,先问什么,再问什么,如何勾起他生的意愿。
 
那些话太复杂了,陈衍吃力地记下来,脑子却好像失去了平时的能力,把记住的话马上打乱成碎片。
 
他额头上渗出密密匝匝的冷汗,开口想说又不敢——万一他说错了,单玉是不是就跳下去了?
 
他咽了好几口口水,心跳如雷,终于决定开口了。
 
他还没有说一句话,单玉忽然又背过身向天台边缘走——他想做什么?他该停下来了!陈衍手脚僵硬,脑子里编排好的台词全忘了,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话。
 
陈衍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警察就已经作出判断,他们飞快地冲向单玉。
 
没有一个画面是陈衍可以看清的,也没有一个画面是他可以理解的。在杂乱的背影之间,一只蓝色的鸟张开翅膀,从楼顶跃下。
 
他双腿战栗地狂奔向天台边,俯身看向下方,他差一点跌出大楼,幸好被警察们拉住了手脚。
 
“单玉!!!”陈衍嘶声叫道。
 
他这一叫像一个开关,唤醒了下方寂静无声的人群,直传到楼顶的哭声和叫喊瞬时划破天空。
 
“他不会死吧?啊?不会死,”他转身语无伦次地问那些警察,“楼下不是有气垫吗?是不是?”
 
没人回答他,他们也都看着下方。
 
在橙色的救生气垫上伏着一片蓝色的破布,被风鼓起的鸟的翅膀早已消失了。单玉一动没动,陈衍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吹得鼓胀。
 
然后仿佛是为了断绝他的希望,一点红色在蓝色的布面上晕开,渲染出模糊的人形,慢慢扩大。
 
楼下的哭叫更加凄厉。
 
死……死有什么用啊?他模糊地想,你以为你有下辈子吗?他的头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死了还有什么希望?谁会在乎你?谁会记得你?
 
眼前一时是跳下高楼的那件衬衫,一时是坐在桌子前的孤独背影。
 
“我不选了,我不要选了!”他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叫道。
 
他被几个人拉扯着离开了现场,送去休息,女警在他耳边念念叨叨,他一句都听不清。
 
新闻出得很快,详细写了单玉的死因。他站在楼顶的时候像一场盛大演出,台下观众无数,但是戏服之下他还藏着一把刀,那才是看不见的杀意。
 
他真是铁了心要死。
 
洪达的人知道陈衍和洪子珍关系好,接下了负责把陈衍送到家的任务,他从后视镜里看陈衍,陈衍气息奄奄,好像他也跟着跳了下去,只不过幸运地逃得一命。
 
他问陈衍住在哪里,陈衍浑然不闻,他觉得不安,劝了两句。
 
“其实这种事以前也不少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偏要去跟着狄辉,”他唉唉叹了两声,“老板不让他演戏,也就是压压他的脾气,他要是老老实实待着,过不了多久不也没事了吗?”
 
他一个人说,陈衍不回话,他也觉得没意思,干脆不再尝试,打电话去问洪子珍陈衍的地址,洪子珍也不知道,电话又打到齐安东那里。
 
陈衍被送到家的时候齐安东已经在楼下等着,他把陈衍弄上楼,摸出钥匙打开门。
 
“你……”齐安东不知说什么,他善辩的舌头百无一用。
 
他的心情和其他人一样沉重,却不像陈衍那么激烈,仿佛受了巨大打击。
 
陈衍一直不声不响,这时忽然问:“他去狄氏以后,到底和狄辉是什么关系?”
 
齐安东沉默片刻,说:“你猜得到。”
 
陈衍冷冷一笑:“他为什么会去找狄辉?谁给他出的主意?他当时来找我,我说起过宁致新的事,他是不是听了这个才转去狄氏?如果不是我,他是不是根本不会想到狄辉这个人?我听了你的话,硬起心肠,如果当时我帮了他,他是不是不会寻短见?他现在死了,我是不是要为他偿命?”
 
齐安东大惊,伸手掰过他的脸,怒道:“你想得太多了,陈衍!你脑子里每天乱七八糟在想什么?他是一个人,一个演员,不是只有你认识他,他也不是只求过你!”
 
他看陈衍的样子不太正常,愈发紧张,板起脸严肃地说:“什么都是你?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好,那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陈衍抬头盯着他。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他跳楼的时候你不是在?你怎么还来问我?”
 
陈衍不说话,齐安东被盯得发憷。
 
“我不知道,”齐安东终于泄了气,垂下眼睛,“我真的不知道。”
 
第87章
 
“狄运武有很多公司,经营不同的生意,我和狄辉看起来走得近,其实我只对狄氏熟悉一点,”齐安东说,“他们其它的业务我有所耳闻,名下的娱乐场所我去过一两次,也就仅仅是去过。”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陈衍敏锐地问,“其它业务……这和单玉有什么关系?”
 
齐安东又不说话了。
 
“你还是知道,是不是?至少比我这个一无所知的人知道得多。”
 
“你先休息吧,”齐安东避而不答,站起来,“晚上我去接狄坤,今天让他在我家住,你情绪不稳定。”
 
齐安东走了,把还在学校的狄坤也带走了。
 
单玉的新闻、过往被不断翻出来悼念和回忆,作为曾经的东家,洪达和单玉的经纪人——那个在顶楼骂过陈衍的女人——口风一致,说单玉早有抑郁症,不堪其扰,最终选择自杀。
 
又有探讨娱乐圈生态的专家了,又有贬斥乱象的学者了,又有好多怀念他的朋友了。
 
陈衍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齐安东把他知道的告诉自己。他常常想起单玉的脸,青白,枯瘦,那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面貌,比任何病痛带来的折磨都畸形,几乎接近一个死魂灵。
 
洪达的人说什么?单玉不该找狄辉。齐安东说什么?狄辉的其它业务……其它……
 
他想到了闵如峰,相比齐安东,闵如峰应该对狄辉的另一面了解得更多,可是闵如峰现在在监狱里,他一面都见不上。还有谁?
 
城市里有两条路,一条白,一条黑,走在白色的路上总不能看见黑色的人,要看清黑暗,还得到黑暗里去。
 
闵如峰既然不行,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韩星。
 
倪正青说过,闵如峰也说过,要找韩星帮忙。
 
他想到这里就立马收拾好自己,出门去找韩天纵,不管结果如何,试是要试一试的。
 
陈衍从楼道走出去的时候肿痛的眼睛被太阳晃了一下,皮肤感到一股灼热,仿佛是阳光对长久不出门的人的惩罚,就像吸血鬼不能见到太阳。
 
他苦笑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又一个激灵——
 
他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单玉的脸不像普通人了,因为那样的脸他在电视里见过许多次,都和阴冷、恐怖、残忍联系在一起,让人把它们和寻常人分为两类物种。
 
那是一张吸毒者的脸。
 
他站在大太阳下,浑身打了个冷战,匆匆加快脚步,似乎这样就能让他更加温暖。
 
他找到他师弟的时候韩天纵正在片场,叼着根烟,紧皱眉头。看见他来了,韩天纵随口把烟吐在一边,笑意盈盈地对他说:“师哥原来还记得我。”
 
韩天纵的表情十分陌生,陈衍讷讷站在原地,甚至一时忘了自己要来做什么。
 
“师哥找我有什么事?”韩天纵又问。
 
陈衍这才回过神,说明来意。
 
“单玉?”韩天纵似笑非笑,“师哥关心他干什么,我记得他跟你关系不怎么好,还跟你抢男人。”
 
韩天纵的语气让陈衍不自在,他又说:“我只是觉得,师哥与其那么关心无关紧要的人,还不如关心关心你师弟。”
 
“死者为大,单玉死得不明不白,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韩天纵撇着嘴,表情又变了,像缺少父母关心的孩子,对陈衍撒娇,“你连我都不在乎,竟然还在乎单玉。”
 
“我什么时候不在乎你了?”陈衍反驳道。
 
“你在乎我,为什么还去正青哥那里告我的状?”韩天纵反问。
 
原来想起还有这回事,他是为这个为难他。
 
韩天纵抱怨道:“现在正青哥都不理我了,我看着倪正红就烦,跑腿也不想让他跑了,干脆让他待在家里。反正正青哥养了他那么多年他还是废物,我也一样养着他不就行了?”
 
陈衍攥紧拳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哦,”韩天纵恍然大悟,“师哥你是来问单玉的,你看我,总跟你讲不相关的事。”
 
陈衍忘记了抵触,紧张地问:“你知道单玉是怎么回事?”
 
“知道啊,又不是什么秘密,我爹手下多少人都知道了。”他笑得很诡异,陈衍心里越发不安。
 
“可是我现在忙着,师哥不如等一等,我忙完了再和你谈。”
 
因为单玉的事,洪达受到影响,洪子珍作为洪有为的儿子俗事缠身,《罪歌》进度就被搁置了下来。陈衍确实没有什么事做,就在片场等着韩天纵。
 
他在一边看了一下午,觉得他师弟确实天赋异禀,做什么都像模像样,迅速就能进入正轨。
 
韩天纵收工以后陈衍忍不住夸他,他又不咸不淡地说:“哪里比得上师兄,我半路出家,拍些没人看的短片而已。”
 
他阴阳怪气,还在怨自己帮着倪正青,陈衍也不好再显得单方面殷勤。
 
韩天纵带他去了一家夜总会,陈衍在门口略显犹豫,韩天纵笑他:“师哥怎么跟个学生一样,你放心,跟着我进去,没人会欺负你的。”
 
他又走过来搭着陈衍的肩膀,推着他的背把他带了进去。
 
店里一片辉煌,纸醉金迷。音乐声很大,陈衍觉得耳朵都吵出茧子了,韩天纵贴在他耳边说:“这家店位置好,日进斗金,以前是狄辉的,现在我家的,师哥觉得怎么样?”
 
陈衍觉得不怎么样,他勉强点了点头:“挺好的。”
 
韩天纵看出他口不对心,哈哈大笑,招呼两个服务生把他们带进了包厢。
 
服务生走了以后过来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胸口挂着的牌子是经理。他认识韩天纵,态度很恭敬,韩天纵对他说了几句话,他显得有点儿惊讶,瞥眼看了看陈衍,似乎有疑问。
 
韩天纵拍拍他的肩:“没事儿,拿来吧。”
 
经理出门了,他打开包间的投影仪,扭头问:“师哥,你想看电影吗?你没在这种地方看过电影吧,要不要试一试?”
 
陈衍拒绝了,他来这里是为了单玉,半分其它事都不想做。
 
韩天纵也不在乎,自顾自地挑起碟片,挑出一张《唐人街》。
 
“上课的时候我们学过这个,师哥你学过吗?”他问。
 
陈衍无心搭理,胡乱点了点头,韩天纵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一边看一边说:“我曾经看这部片子都腻了,再也不想看它,现在看居然又有新的感触。师哥你说是不是这样?”
 
电影放了个开场,经理就回来了,手里也拿着一张碟。他把东西递过来。
 
韩天纵停了电影,塞进刚拿出来的这张碟片。陈衍吞了口口水,心跳加速,情不自禁地坐直了一些。他脑子里一片乱麻,猜想里面是什么内容,自己又该怎样面对。
 
白屏出现的时候韩天纵退到沙发上,一手揽住陈衍,似乎是很亲昵,又似乎是怕他跑掉。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坐着,是绑着——那个人垂着头,全身赤。裸,还有一些伤痕。
 
陈衍的心好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要捏出心火。
 
一只手出现在镜头里,抬起那个昏迷的人的头。
 
眼前白光闪了又闪,陈衍头晕目眩,果然是单玉。
 
一桶水泼到单玉头上,他慢慢有了反应,眼睛抬起来的时候那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用针筒往他身上注射了一点东西。
 
“师哥,你发什么抖?”韩天纵问,似乎陈衍很奇怪。
 
单玉彻底恢复意识了,但是表情并不清醒,反而更加恍惚,像是从梦里来到另一个白日梦中。
 
镜头左边走出一个女人,和单玉一样几乎什么都没穿,她手里拿着鞭子,涂脂抹粉的脸上仍然显得苍老。
 
这不是一部电影,没有剪辑,也没有背景音乐,清脆的击打皮肉的声音当然也不是音效。
 
她停手了,又从画面右边走来一个赤身裸。体的高大男人,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然后是第三个男人,然后……
 
——人的欲。望那么多,总有一些是扭曲至极的。
 
——他们号称能满足客人的所有要求,你猜那些玩物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齐安东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陈衍想站起来,他想从这间房子里出去,却有一只手紧紧地箍着他。他持续不断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呕声。
 
直到因为身体的不适眼泪被逼出来,韩天纵才放开他,陈衍像逃跑一样跑进了卫生间。
 
韩天纵幽幽地在身后叹了口气。
 
“这东西是我们接管这家店的时候找到的,师哥,是你自己要看的。”
 
陈衍没工夫回答他,他忙着用水冲自己的口腔,可又觉得水里全是腥臭的气息,让他连着水和秽物一起吐了出来。
 
“你能怎么办啊,师哥?我们能怎么办?师哥啊师哥……”韩天纵叹息似的说。
 
陈衍抬起头,从镜子模糊地看到他师弟张开双臂,似乎在笑:“It‘s Vanity Fair!”
 
陈衍再平静下来时满脸通红,好像喝醉了的酒鬼。他跌跌撞撞出了卫生间,韩天纵不再房里,但他的手机和皮夹还在桌上,应该是暂时离开。
 
他在沙发上呆坐了几秒,突然站起来,从放映机里拿出那张碟片装好,转身离开。
 
他能怎么办呢?
 
他开始害怕独自行动,他翻开手机,从上到下,找来找去,最后发现,也许愿意和他站在一起的仍然只有一个人。
 
手机上方弹出推送消息,“盘点那些被抑郁症带走的明星”,封面是单玉的剧照,这些天到处都是他。
 
陈衍左手捏着那盘碟子,右手握着手机,好像互相对峙的矛和盾。
 
******
 
“Forget it, Jake. It’s Chinatown.” —— 一个微小的捏他,来自电影《唐人街》。
 
第88章
 
韩天纵追到陈衍家里,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陈衍,而是齐安东。
 
“师哥!”他气急败坏地喊,“你想干什么?”
 
他眼睛探照灯似的四处逡巡,搜索那张被陈衍带走的光碟,却未见踪影。他又怀疑地看向齐安东,猜测陈衍是不是把东西交给齐安东了。
 
“师哥,”他放缓声音,带着点儿恳求对他说,“你把东西还给我吧,我得赶紧送回去,不然我爹又要骂我。”
 
他说起话来就像一个害怕父母责备的孩子。
 
陈衍摇头拒绝:“不行,我得留着,这是证据。”
 
“证据?”韩天纵惊讶道,“你要公开这段录像?”
 
“不是,”陈衍提高声音否认,“我会交给警察的。”
 
“哦,那警察问你东西从哪儿来,你要怎么说?”韩天纵反问,“说是从我这儿拿的?说是从我爹手里拿的?那我们该怎么办,等警察找上门?”
 
陈衍咬紧嘴唇,韩天纵又十分落寞的样子低下头,哀哀问:“你要我和李启风一样吗?”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肺,陈衍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我不会说的!我就说……就说是单玉给我的。”陈衍说。
 
“是吗?那他是什么时候给你的?他为什么给你,不给其他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拿到这张碟片后,为什么不立即报警呢?”韩天纵连声问。
 
“师哥,你很会撒谎吗?”
 
这些问题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把他围在中间,让他难寻出路。偏偏这个时候齐安东也开口说:“是啊,陈衍,那么多事情过去,你还没成熟一点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齐安东,不明白他为什么也这样说。
 
韩天纵也感到惊讶,齐安东竟会和他站在一条线上。
 
“你把这个东西交出去,是想再给狄辉加一条罪名?他现在的处境你还觉得不够吗?”齐安东问,“你有没有想过,狄辉手下的公司会牵涉多少人,多少人要跟他一起锒铛入狱?那些以此糊口的人,如果一道来报复你,你又能不能承受?”
 
陈衍像第一次认识他们。他绝望地摇了摇头,踉跄着后退两步,开口确认道:“你们看过那个东西吧?”
 
他们默不作声。
 
“你们是真的看过,不是我的错觉吧?”陈衍再次问。
 
“既然你们都看过,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触动,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地让一切过去?”
 
“你又怎么知道别人心里风平浪静?!”齐安东忽然站起来,“可是你知不知道站在死亡边缘是什么滋味?知不知道时刻提心吊胆等着别人的刀来砍你是什么感觉?一天天食不下咽,不能入睡,睁着眼睛提防所有人的滋味,你有没有过?”
 
“所以呢?狄辉手下的人,现在在哪里,在逼迫谁?还有多少人会受害?”他向齐安东逼近一步,“你们都认识单玉吧,你还和他亲近过一阵,他现在死了,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抑郁症,自己承受不了压力所以自杀?九泉之下,他的灵魂会不会安息?!”
 
齐安东偏着头,看了他几秒,说:“我从来不相信人有灵魂,更不相信转世。我这辈子信的就是四个字,活在当下。”
 
他静静等陈衍反应,然后又说:“如果我权势滔天,或者我有超能力,能超脱这个世俗,我当然会去帮他,我甚至不用把证据交给谁,我自己就能让狄辉完蛋。可是我不是。”
 
“人的上头还是人,冤屈总是报不完,要不是这样,为什么他们造出那么多英雄来安慰自己?他们期盼有个人,他力量通天,无所畏惧,心怀正义。但是抱歉,这个人不是我,我不是英雄好汉,我连自己兄弟都保不住。”
 
他说完这些,一声轻笑,含着说不出的悔怨。
 
然后他就离开了,不去管陈衍怎么想,也不去管韩天纵怎么想。
 
陈衍转过身去,和齐安东相背而行,把自己关进房间。
 
韩天纵在外面拍门,问他碟片在哪里,陈衍一声不吭。最后他叹了口气,对门里说:“师哥,你不肯听我的,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只是你别做傻事,别一时冲动,想想东哥说的,再想想我,好不好?”
 
韩天纵离开了,陈衍家门下多停了一辆车,车里日夜都有人,好像在监视什么。
 
单玉的追悼会在几天以后,狄氏的风波过了,最近没什么大新闻,于是他的照片和悼告铺天盖地。
 
去参加追悼会的人很多,犹以艺人为甚,只怕有北京城小半个娱乐圈。单玉的家人没有出现,只有那个女经纪人站在门口迎接来人。
 
她见到陈衍的时候表情有些扭曲,然后低声说了句抱歉,说自己当时情绪激动,胡乱说话。
 
陈衍签了名,一走进去,好多双眼睛转向他。
 
知道单玉死时他在现场的人不少,他们心里也诸多猜疑——为什么单玉那么多“好友”没去,反而和他闹过矛盾的陈衍去了?他是去干什么的?听说当时他还是离单玉最近的那一个……
 
冰山只露了一角,他们心里不知排了多少出大戏。
 
陈衍先去单玉遗像前致哀。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单玉相框里的眼睛,那两只眼总像在盯着他,让他皮肉僵硬,骨骼发冷。
 
即便在从灵前移开以后,单玉的视线也似乎跟随着他,告诉他他做得还不够。
 
他觉得单玉在跟着自己,在看着自己,不是在相片里,而是在厅堂某处,随时会伸出胳膊把他拖进黑暗中。
 
陈衍心知自己表现异样,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待,有意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他走到角落里,忽然有一双手勾住他的胳膊。
 
他一声尖叫,胡乱挣扎着拍打身后的手。四周的人惊讶地看向他。
 
“是我,是我!”后面有个稚嫩里带着沙哑的声音慌乱喊道,“别打我。”
 
陈衍放下手,瞪大眼睛看着狄坤,问:“你怎么在这里?”
 
狄坤眼睛还是红的,他一言不发,张开手臂搂住陈衍的腰,把头埋在他衣服里。陈衍的衬衣不厚,没过多久皮肤上就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他伸手摸了摸狄坤的脑袋,带着点怒气问:“齐安东带你来的?”
 
他竟然把狄坤带来这种地方。
 
“我求他带我来的。”狄坤闷闷地说。
 
“你……不要伤心了。”
 
苍白无力。他自己还在惊惧和不安中,哪可能成功安抚一个因为单玉的死而痛苦的孩子?
 
“他怎么会自杀?”狄坤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明明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想去死?”
 
边上有个来吊唁的宾客,看见狄坤哭得可怜,走过来安慰到:“抑郁症这种病就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我有个朋友也是这个病……”
 
他说了几句哀叹:“年纪轻轻,怎么都这么想不开?世界上有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他身边的朋友又说:“还是压力大了,社会节奏太快,尤其在我们圈子里。”
 
“不是,”狄坤小声说,只有陈衍能听到,“他才没有抑郁症,他不可能的,他……”
 
陈衍茫然而机械地一下又一下摸着狄坤的头,他知道狄坤才是对的,只有狄坤是对的。这么多人在场,和单玉最熟悉的一定不是狄坤,可谁也没有一丝怀疑。
 
整场仪式中狄坤都和陈衍在一起。即便是单玉的追悼会,齐安东也吸引了无数人围到他身边去,狄坤再跟着他,不合适。
 
他那里热闹非凡,狄坤和陈衍则站在悄无声息的极寒地带,默然听着哀乐响起,看着一个个致悼词的人声泪俱下。
 
他们轻易地接受了单玉死去的事实和原因,只消全身心为他痛苦,没有揣测、没有忐忑、没有不安。
 
单玉的经纪人代表家属站在前头接受慰问,陈衍低下头,低声问狄坤:“单玉没有家人吗?”
 
“好像没有,”狄坤说,“没听他提起过,他只说自己有个哥哥。”
 
哀乐的凄惨重音一下下敲到陈衍心里,他的防线一点点被轰碎。在所有人都哭过,甚至有些人已经哭完之后,陈衍忽然泪流满面。
 
狄坤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去,满眼泪水中看不清狄坤的脸,却清楚地知道他在为自己担忧。
 
“没事,”他说,“他跟我说过。”
 
他再次抬头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的经纪人,喃喃自语:“他跟我说过的。”
 
啜泣和嚎啕连绵成高低起伏的一片,错落有致,为殡仪馆建起一片埋骨的长城。
 
一切结束以后陈衍嘱咐狄坤留在原地,自己走向单玉的经纪人。他脚底虚浮,甚至辨不清方向。
 
经纪人像对待所有致哀的人一样,对陈衍鞠了个躬,陈衍站在她面前,问:“单玉的父母呢?怎么没见到他们?”
 
他的声音好像不是从自己嘴里传来,而是从远方传来一样。
 
“你不知道吗?他的父母老早就去世了,他家里就他和他哥哥相依为命。”
 
“那……那他哥哥呢?”
 
“他哥哥,好像前不久也死了吧?他不太和我提这些。”
 
陈衍“哦”了一声,对她点点头。
 
他不知所以,像一只被操纵的木偶。
 
他麻木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包好的碟片,缓慢而慎重地交给经纪人。
 
第89章
 
“这是什么?”经纪人抚摸着那张碟片,疑惑到。
 
“单玉为什么自杀?”陈衍不答反问。
 
“他啊,其实一直心理状态都不好,病情时重时轻,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经纪人抹了抹眼泪,她的眼圈肿得似乎一碰就碎,“就忽然受不了了,做傻事……”
 
说着她又哭起来。
 
“如果我跟你说不是这样呢?”
 
经纪人忘了哭,愣愣地看着他。
 
“他和狄辉在一起的时候,遇到过一些……不好的事,然后他——”
 
陈衍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因为他看见了经纪人的眼睛,她的眼里有惊恐,还有退缩和畏惧。
 
“原来你知道。”陈衍呼出一口气,笑了笑,“那你也知道我给你的是什么吧?”
 
经纪人的嘴张张合合,咿咿呀呀,说不出话。
 
“你会去给他报仇吗?”他天真地问。
 
他长久得不到回答,自嘲道:“算了,我早知道的。”
 
他自顾自地说:“其实我没有打算让你去报仇,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你毕竟是他最亲的人。”
 
没等他伸出手,经纪人攥着那张碟片,仓促地后退几步,转身飞也似的离开了。
 
她走了一段路,发现陈衍没有追来,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对他笑起来,笑容惨淡,声音发颤:“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小玉最要面子,如果他还在世,他也不会愿意自己以后被想起来,是因为这种录像。”
 
陈衍朝她走去,她警觉地保持着自己和陈衍之间的距离,然后从旁边的楼梯上了楼。
 
陈衍要跟着上去,却有保安过来让他止步。
 
他仍然没有回过神,直直朝里面走,保安皱了皱眉,伸出强健的胳膊把他拦在入口外。
 
于是他只能在大厅里徘徊,把这儿当迷宫一样兜转,却是一个看到出路反要避开的迷宫。
 
他多看单玉的照片一次,就多出一些对自己的拷问。单玉做过错事,但他顶多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年轻人,何至于受这样的罪?这是不对等的,这种不平衡在陈衍心里越压越深,最终失去了重心,轰然倒地。
 
他看见齐安东穿着黑色大衣,神情肃然,他死死地盯着他,像要从厚重的衣服里看出他的真心。他到底是太薄情还是太聪明?他跟自己说心肠要硬,嘲笑自己轻易被宁致新的话打动,他似乎从来不会乱了阵脚。
 
如果是齐安东,单玉求他的时候他会怎么办?如果是他,能不能看出这个面目趋同的世界里谁是真情,谁是假意?
 
他浑浑噩噩待到天暗,甚至没发现狄坤早就不在附近。
 
陈衍到家楼下的时候韩天纵靠在一辆车上抽烟,烟雾缭绕。他师弟一派轻松,笑着说:“师哥,烫手的山芋还是早甩早好,以后不要再惦记了。”
 
显然他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韩天纵开车走了,陈衍楼下的监视也没有了,但陈衍一无所知,他木然上楼,木然坐下,滴水未进也不觉得饥饿。
 
直到齐安东给他打电话,焦急地问:“狄坤跟你在一起吗?”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天色变得快,惊雷一道道往人间打,陈衍伞也没拿,慌慌张张跑出门回到殡仪馆附近和齐安东一起找狄坤。
 
他们在大雨里淋了个透湿,狄坤连影子都没有半个。齐安东驱车去了狄坤的学校、狄坤的家,陈衍留在殡仪馆继续寻找,齐安东再回来的时候陈衍怀着希望看向他,他脸色难看地摇摇头,还是没有。
 
陈衍以为狄坤和齐安东在一起,是齐安东把他带来的,也会带他回去;齐安东以为狄坤和陈衍在一起,他们整场追悼会都形影不离。直到齐安东准备离开,才发现陈衍早就回家了,而狄坤没留消息给他——即使他和陈衍回去了,也不会不知会他一声。
 
齐安东坐在车里,陈衍站在车外,他浑身都是雨水,落汤鸡似的落魄。时间已近午夜,齐安东看着他的狼狈样子,烦躁地晃晃脑袋:“你先上车,送你回去。”
 
陈衍摇头,水珠从发丝上落下来,和大雨一起落在衣领:“我跟你一起找他。”
 
“找有什么用!”齐安东提高音量,又压抑下来,“我去派出所。”
 
“我跟你一起去。”
 
齐安东同意了,他湿漉漉地上了车,把干净整洁的后座弄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他低声说。
 
“没事儿。”司机利落地答道,然后被齐安东扭头看了一眼,赶忙噤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陈衍紧盯着窗外,好像他盯着盯着狄坤就会从某家店里走出来出现在他视野里,好像他眼睛一移开就会错过他。
 
他没有看到狄坤,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没打伞走在雨中,他不在乎自己头上身上有没有雨水,却紧紧抱着外套里面的一个东西。
 
陈衍一定在哪儿见过他,他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脑袋随着他转动,那男人即将被车远远甩在身后时陈衍才忽然想起——这不是单玉的司机吗?
 
单玉来求他帮忙的时候这个司机就在边上等着,一言不发。
 
陈衍已经看不到他了,他怔怔地看着前方,想起刚才那个人走路的样子,怀里好像抱着自己最珍重的人。
 
他打了个激灵。
 
他们去了派出所,忽然从大雨倾盆的室外到了温暖的室内,齐安东和陈衍都像被抽走了力气,但齐安东迅速调整回来,让人几乎看不到他的疲劳。
 
时间未够,派出所没有允许他们立案,齐安东打电话找了自己的熟人,那位值班的同志才答应现在就帮他们找人。
 
但他又说:“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他人身安全有受到危害的可能,所以还是要24小时以后才能立案。”
 
齐安东连连道谢,留了电话,把陈衍送回家楼下。
 
楼道一二层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坏了,黑漆漆的一片里他只能摸黑上楼,到了自己家那层声控灯亮起,他突然看到门口一个黑影,吓得立时退了几步。
 
“狄坤?!”陈衍定睛一看,认出那个人,又气又怒,“你怎么回事,消息也不留一个,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我还以为你……”
 
以为你被别人绑走了,受到什么伤害,现在想起都怕得不行。
 
他急忙走过去,把狄坤拉起来,上看下看,几番打量,才确定他除了淋雨没有什么其它异样。
 
他又给齐安东打电话,说狄坤找到了。
 
狄坤的脸被雨水打湿,灯光昏暗,陈衍一时间没有看到他通红的眼圈,即便看到大概也会以为是单玉的死让他伤心。
 
他把狄坤带进去,催他洗了个热水澡,忙着给他换衣服吹头发,竟然短暂地忘了单玉,也忘了自己的痛苦。在你有一个比你更需要照顾的人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容易倒下。
 
“你去哪里了?”陈衍给他擦着头发,轻声责备,“以后别这样一句话不说就跑走了。”
 
“我哪里也没去,”狄坤说,声音有点沙哑,“我就在殡仪馆。”
 
“胡说,”陈衍皱眉,“我们把殡仪馆里里外三层都翻遍了,是个蚂蚁都找出来了,还能找不到你?”
 
“我就在那里。”狄坤固执地说。
 
陈衍没有逼问,有些事他今天不愿意说,或许以后会愿意说。他收拾好狄坤,就把他赶上了床,给他端了杯热水,还发愁地念叨:“不知道会不会发烧。”
 
狄坤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黑黝黝地盯着陈衍,他扯扯陈衍的袖子,让他上来睡觉。
 
“怎么了?”陈衍问,“对了,你怎么跑回来了,齐安东对你不好?”
 
他想到闵嫣,又有点儿紧张:“他家不是还有个小姑娘吗,你们处得怎么样?”
 
真好笑,父亲都恨不得杀了对方,孩子居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居住。
 
“还行。”狄坤说。
 
陈衍松了口气,看来没出什么事。
 
“我就是想你了。”狄坤又说。
 
他笑了笑:“那你以后别回去了,给我当儿子吧。”
 
他想逗狄坤多说几句话,狄坤却对他的发言没有反应。
 
陈衍躺到被窝里,狄坤突然把自己被子掀了,钻到他身边,章鱼一样抱住他,像孩子抱住母亲。窗外雷雨阵阵,白光闪闪。
 
“多大人了,你不会还怕打雷吧?”
 
“我不怕,”狄坤轻轻地说,“我什么都不怕。”
 
今天狄坤很反常,也许在他短暂的十几年里,还从未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陈衍觉得自己该体谅他,于是轻柔地在他背上拍打。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狄坤又哭了。
 
第二天一早狄坤就恢复过来,似乎昨天的一切都是常规里的暂时出格。他不再提起单玉,也不再时不时哭泣,他和平时一样,甚至更加听话。
 
只是陈衍隐约觉得他哪里不对劲。他总是发呆,坐着片刻就会神游,时不时脸色苍白,好像有梦魇在困扰他。
 
可是陈衍问他,他又说一切无恙。
 
狄坤放学越来越迟,告诉陈衍学校要加一节自习,陈衍抱怨学校管得太多,在学校门口接他的时候却觉得奇怪,他问狄坤:“你们加的是体育课吗?浑身大汗的。”
 
“课外活动。”狄坤说。
 
有一件事陈衍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对狄坤讲,那就是狄辉的开庭日越来越近了。直到他的犹豫被狄坤看出来,陈衍才调整措辞,小心地告诉了他。
 
狄坤的反应比他想得更小,似乎对自己父亲的审判毫不关心,说了几句就把话题转移到其它事情上。
 
他吃完碗里的饭,擦擦嘴,对陈衍说:“我想回学校去住。”
 
第90章
 
陈衍停下收拾碗筷的手:“为什么?”
 
“我不能总住在你这儿。”狄坤低着头,好像在回避他的视线。
 
“是我哪里亏待你了吗?”
 
“不是,”狄坤摇头,“你对我够好了,我爸妈都没你对我这么好,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在学校过得不好,随时会被人说闲话,既不能好好学习,也不能好好生活,恐怕也享受不到青春生涯。”陈衍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喘了口气,“那样的学校不去也罢。”
 
“我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弟弟,你没义务照顾我。”
 
陈衍言语一滞。
 
“干嘛对我这么好?你有哪里亏欠我吗?”狄坤抬起眼睛看他,“你这样会让我怀疑你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你才多大,我什么事能对不起你。”
 
“那就对了,没有对不起我,那让我走吧。”狄坤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拿进厨房,“他们也就是为了我爸的事针对我,可是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爸就是囚犯,坐牢的。”
 
他打开水龙头哗哗哗开始洗碗:“我总不能躲一辈子吧,就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所以一生都不能坦然见人吗?”
 
“狄坤,”陈衍蹙眉,他觉得这孩子似乎心里有一股劲,有一股气,“最近有谁对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啊,倒是我跟别人说了很多。”狄坤扭头对他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第二天谁劝也不管用,狄坤固执地搬回了学校。齐安东私下问陈衍他们是不是哪里闹了矛盾,陈衍也正是一头雾水,被他问责似的语气激怒了,反问:“他是去你家住了几天才闹着要走的,你怎么不反省一下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
 
司机在旁边给狄坤搬箱子,劝道:“小孩想和朋友一起住,正常!我家那个也老吵着要住校,以为住校是好玩的呢!您说这些个孩子,想法一天一变,没的让父母为他们吵架!”
 
陈衍和齐安东齐齐转过头去盯着他,司机缩了缩脖子,退进了车里。
 
陈衍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齐安东,那意思是问,这就是你新找的司机?什么话都不过脑子。刘复和倪正青去哪儿了?
 
齐安东耸耸肩。
 
车上位置不够,陈衍目送着他们走了,狄坤和他挥了挥手,车开到远处,忽然又降下车门,探出头来望他。
 
陈衍使劲对他摆了摆手,让他把头收回去,别撞着什么。
 
他总觉得狄坤走得不干脆,是不情不愿的离去。就像一件事,你不愿意舍弃,但不舍弃会让你更痛苦。
 
狄坤一个孩子,有什么事情能这么困扰?
 
狄辉公开审判的前几天,闵如峰保释出狱了。
 
这件事说来很滑稽,因为他们俩的事本可算是一回事,狄辉就要上法庭,闵如峰却出了局子,这不是很好笑?
 
但是在记录上,他们被拘的罪名是不一样的,事件也毫无关联,所以狄辉如何并没有妨碍齐安东的运作,也没有推迟闵如峰取保候审的流程。
 
陈衍不知道齐安东付出了多少,时间、精力、金钱、人脉,但是闵如峰出狱的时候他确实非常高兴,这种高兴任何一个和他打交道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在洪达表现出的喜气洋洋甚至让一些记者试探着问他是不是好事将近。
 
那天晚上齐安东早早就离开了,给全剧组告了假,说第二天请他们吃饭。齐安东走了,陈衍坐立不安,洪子珍似乎也心不在焉,整个剧组一盘散沙,干脆让大家都下班了。
 
洪子珍转眼就不见踪影,陈衍在洪达楼下踌躇不决。
 
闵如峰出狱了,是一定会去齐安东家接老婆孩子的,他想去向闵如峰道谢,即便他不稀罕自己这个道谢,也不是为自己进的监狱,但这件事总归和他有关系。可他又怕齐安东不给他这个机会,连门都不让他进。
 
算了,被关在门外也认了。他叹口气。
 
陈衍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齐安东还没到家,给他家打电话接的是闵嫣。摄像头里闵嫣一看到陈衍,都没问他来做什么,就让保安放他进去。
 
因为以前单玉的事,齐安东发过话,说少让不相干的人进门,是以这时保安看到对面不是齐安东接的电话,也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听这个小姑娘的。
 
他接过电话问闵嫣:“齐先生在家吗?”
 
“齐叔叔不在!”闵嫣清脆地说,“他去接我爸爸了!”
 
“那你家有大人在吗?”
 
闵嫣喊了王心怡,王心怡也说让陈衍进,保安这才开门,还给电话里反复说这是她们同意的,请她们到时候给齐先生解释。
 
他这样阻拦让陈衍觉得不好意思。闵嫣和王心怡母女都对他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一无所知,她们现在正期盼着再次见到父亲和丈夫,她们愿意让他进去一起等,齐安东和闵如峰可不一定愿意。
 
于是他进门以后没有上楼,尴尬地坐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给齐安东挂了个电话。
 
铃声响时他看着外头,想起自己第二次到这里来那天,自荐枕席那一回,好像已经是天外的事了。
 
他说了自己的位置和来意,齐安东那边沉默了一下,没避着他,直接问身边的人:“陈衍也来了,说要给你赔罪,你怎么说?”
 
他问的是闵如峰,陈衍听得一清二楚,他脸上发热,等着闵如峰开口。
 
远远地传来一点声音,带着疲倦和笑意,不屑一顾:“赔什么罪?我接了这个赔罪,倒像是为了他进监狱一样。”
 
就在陈衍以为他要被赶走的时候闵如峰接着说:“来了就来了呗,我又不怕他,别提赔罪的事儿,一起喝个酒。”
 
“那你上去吧。”齐安东对电话里说。
 
本来按他的习惯,还会嘱咐一句“底下虫子多,当心被咬了”——任何时候多对别人表示出一些关心和在意都是不会错的。但是这时闵如峰在他身边,他就硬生生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陈衍上了楼闵嫣欢天喜地地扑过来抱住他,嘻嘻哈哈地和他开玩笑。
 
“你今天挺兴奋啊,”陈衍笑着说,“要见到爸爸了很开心吧?”
 
“哪有,平时也老不见他。”
 
嘴上这么说,陈衍还是可以看出闵嫣思念父亲,因为她每说两句话就要往门口看两眼。王心怡更是一直坐立不安,最后干脆站在窗前不动了。
 
电梯响起来的时候房间里每个人的心都高高悬着,但心情各不相同。
 
电梯门一打开,王心怡就匆匆走了过去,闵嫣也跑到门口。闵如峰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抱着老婆,一人脸上亲了一口,哈哈大笑。
 
齐安东站在边上笑意满满地看着这一家人,陈衍格格不入。他确实不该来的,他以为闵如峰是来接闵嫣和王心怡,结果闵如峰是来和家人还有齐安东一起庆祝,他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他已经决定道完谢赶紧走人了,要不是怕自己连闵如峰家门都摸不着,他也不至于赶在今天来凑这个热闹。
 
闵如峰和家人在一边亲热,齐安东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本来被人家天伦之乐闪着眼睛的只陈衍一个,现在变成了两个,陈衍本该松口气,却偏偏更紧张。
 
闵如峰一家人团团圆圆,他和齐安东在边上坐着像一对活宝,怎么看怎么不正常,尤其是这时候齐安东似乎看厌了那边恩恩爱爱,把眼睛转到了陈衍身上来。
 
“你既然要来,刚才怎么不跟我一起走,一个人过来挺不方便吧?”
 
“还行。”他们刚同居的时候陈衍说话都没这样生涩。
 
“别客气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朋友。”
 
闵如峰出来了,他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面对陈衍也没了那么多不好定义的复杂感情,只是依旧心绪难平,做不到和他亲亲热热,和和气气。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带着点刁难和撒泼一样的戏谑。
 
他知道陈衍会感到难堪,如果陈衍不觉得难堪,他就不是陈衍了,他们也不至于歪七扭八,变成今天的局面。
 
闵如峰走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在餐桌上,敲敲桌子:“酒呢!菜呢!”
 
平时在家里这种地主一样的行径是齐安东的专属,只是闵如峰今天绝处逢生,心情正激荡,就忍不住摆出了老大的姿态。
 
齐安东自然不会生气,他站起来去厨房端酒端菜:“让钟点工回去了,菜是酒店端的,吃不好我们再出去撸串。”
 
他没走两步就被王心怡拦住了:“我去吧,你坐。”
 
陈衍又站起来拦在王心怡前面:“您也坐吧,我去端。”
 
“这怎么好意思。”王心怡看向齐安东。
 
齐安东一动不动,刚才还说要亲自上菜,现在已经坐在闵如峰身边一起当老爷了。
 
“让他去吧,没事儿。”齐安东说。
 
王心怡点点头,她以为陈衍和齐安东关系非同寻常,由陈衍来做这个主人也没什么不妥,殊不知齐安东没这么想,他只是想让陈衍忙前忙后,做给闵如峰看——他们少年时期一起混帮派时经常会有这种小动作,让其他人知道谁和谁是一伙。
 
他这是对闵如峰表态,自己永远和兄弟站在一边,而陈衍才是外人。
 
可是没想到今天闵如峰喜悦至极,一心扑在老婆孩子热炕头上,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反倒说:“嗬,你家都他当家了?”
 
“不是……”齐安东很尴尬。
 
“我说你啊,要是真喜欢他呢,就把人管好,别他妈跟个王八似的,被人一拽就拖下水,这家谁做主啊?!”闵如峰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不拦着你跟谁好,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回你为了他折腾多大动静就行。弄个败家玩意儿回来还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呢。”
 
说着他就要拿自己秀外慧中善解人意的妻子举例,被王心怡一巴掌拍回来,笑着打他:“不要脸,人家小陈挺好的。你没事骂人家干什么。”
 
齐安东满腹委屈,他分明就不是这个意思,闵如峰却不想听他解释。
 
闵如峰自觉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事情了了就了了,他不至于回头对陈衍出气。就像他确实不太喜欢陈衍,可也不至于拿刀抵着齐安东的脖子逼他们分手。
 
陈衍端菜上桌的时候觉得一侧气氛诡异,他偏头看了看,齐安东很幽怨地盯着闵如峰。
 
不会吧,他打了个冷颤,浑身鸡皮疙瘩。
 
难道他和闵如峰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往事?
 
第91章
 
闵如峰是个直男,纯直男,十分典型。他少年时热爱清纯少女,青年时热爱风韵犹存的少妇,中年时爱他老婆,从未想过性别相同也能在一起,直到他兄弟跟男人搞上。
 
但是齐安东跟他说自己喜欢男人,他也只惊讶了片刻就不当回事了。
 
一般来讲如果你朋友跟你说他喜欢同性,你一定会首先怀疑他对你有没有企图,更甚者还会疏远这个朋友。但是闵如峰从不这样猜疑,在他心里他和齐安东就是纯洁深刻的兄弟情,至于他兄弟喜欢公的母的雄的雌的,就是天上飞的一只鸟,他都能接受。
 
好在齐安东确实对他没想法,他们一个粗枝大叶,一个坦坦荡荡,当了几十年朋友都没出岔子。
 
然而,正是因为闵如峰是个超出平均水准的直男,他也对餐桌上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连王心怡都觉得齐安东和陈衍之间氛围不对了,他还在招呼陈衍喝酒,努力促使自己在这个小白脸身上找出一些优点,让自己喜欢上他——他们以后就算一家人了,不能终日冷面相见。
 
他找来找去,除了勉强能承认陈衍长得不错以外,实在没有其它收获。而且陈衍的长得不错对他来说也不够英武,太秀气。虽然齐安东长得更加艳丽,但是必要的时候他浑身充满攻击性,以至于闵如峰已经忽视了他的相貌。
 
陈衍站起来给闵如峰敬酒,闵如峰接下了,他亮了个杯底,对陈衍说:“以前的事到此为止,我就不说了,东子为你付出这么多,希望你也多替他着想,以后做事过过脑子,别净整些幺蛾子。一个家完不完整、美不美满,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的,像我和你嫂子,你说是不是?”
 
齐安东的脸黑如锅底,陈衍只觉得闵如峰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但他受了别人的恩惠,恩人说什么都点头称是,于是答应了一声,说:“我知道了,闵大哥说得对。”
 
闵如峰满意地点点头,齐安东心里想,对个屁。
 
酒足饭饱,齐安东动身把闵如峰一家人送出门。他们家现在尚不安全,闵如峰回来了,也不能接着住齐安东家,于是齐安东在小区里另租了一套房子,一切已经布置妥当。
 
别说闵如峰,连王心怡事先也不知道这回事,她深觉给齐安东添了麻烦,连连道谢,闵嫣蹦蹦跳跳地在新房子里跑,转了几圈过来问陈衍:“陈衍哥哥,你以后来不来看我啊?”
 
陈衍不知怎么回答,他觉得无事他不会来找闵如峰。
 
他还没开口,闵如峰就大大咧咧地说:“他住你齐叔叔家,你要是想找他就去家里找。还有,别喊哥哥,喊叔叔。”
 
“为什么啊!”闵嫣不同意。
 
闵如峰瞪着眼睛:“哪这么多意见。”
 
说完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对陈衍说:“诶,你是个大学生吧?你要是闲着来教嫣嫣写作业啊,难得这儿有个不是文盲的。”
 
闵嫣躲在闵如峰身后,拼命对他摆手,叫他别答应。
 
“你要是今天答应了,以后每天不来他能开个车堵到你家门口。”齐安东在后头说。
 
陈衍不由笑了。
 
他今天和闵如峰吃了一顿饭,就知道这是个好人,豪爽大度,不拘小节。他内心是很喜欢这样的人的,只是这类人通常和他走不到一块儿,就像如果没有齐安东,闵如峰也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
 
王心怡更是个好人,闵嫣也是个好姑娘,就连齐安东在这个场景下都显得和蔼可亲了。
 
他放任自己开怀一瞬,然后就收回了笑意。他们都很好很好,可和他不是一路人,不必受他拖累。
 
陈衍站在楼下和他们告辞,闵如峰惊讶:“你不住这儿啊?”
 
他转眼去看齐安东,齐安东想了想,对陈衍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他把闵如峰送上楼,避开闵嫣和王心怡,说:“阿峰,我和陈衍没在一起了。”
 
“哟,怎么回事啊?”闵如峰眼睛瞪大,很惊讶。
 
齐安东难以解释,闵如峰完全不把自己入狱当一回事,在他心里,这种小事怎么能影响两个人的感情呢?他于是说:“我和他不合适。”
 
“你觉得不合适还是他觉得不合适?”闵如峰反问,预备只要是陈衍觉得不合适,他就出去把那小王八羔子揍一顿。
 
“都觉得不合适,”齐安东无奈,“性格,性格不合。所以你以后别老开玩笑了。”
 
“哦,”闵如峰很遗憾地长叹一声,“我刚准备好接受他当我弟媳妇呢,白做心理建设了。”
 
齐安东一口气堵在胸腔。
 
他下楼时陈衍果然还乖乖在原地等着,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回。”
 
“不安全。”齐安东眼光严厉地盯着他,似乎在提醒陈衍他曾给出的警告。
 
“……那多谢。”
 
车里一路都是诡异的沉默,陈衍受不了这种静默处刑,把窗子放下,让风声灌进来,替代沉寂。他身子靠在车窗边,缩在后座离齐安东最远的角落。
 
没有话说,他只能胡思乱想,可是和齐安东在一起,又不能想得太远而走神。
 
他仰着头看车顶,忽然觉得异常熟悉。熟悉没问题,齐安东的车他都坐过,可是对车顶熟悉就比较奇异了,没人坐车里跟向日葵似的望着天上。
 
想着想着他突然就想起来了,某一天晚上,好像是从某个酒店出来,不,不是酒店,是会所。他想到那一场荒唐的交易会,他和齐安东之间矛盾的怒火和依赖,然后在车上……
 
是,当时开车的是倪正青,车后座颠鸾倒凤,一时糊涂。
 
再想下去脸就红透了,陈衍赶紧回神,一转眼,却发现自己的手在皮质的椅面上摩挲,像在感受那里的温度。
 
他着火似的把手收回来,两手交握死死放在膝盖上,逼自己想点儿别的事。接着他想到了闵如峰一家三口,闵嫣的笑脸,又想起狄坤,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明天要不要去学校看看他。
 
少年和孩子总是让人快乐,他看着窗外,不知不觉嘴角也带了点笑意。
 
齐安东看着后视镜里陈衍时喜时怒、脸上又是好奇又是绯红、最后垂着眼睛笑起来,觉得这人真是心里搭着台子,自己给自己找戏演。
 
可是夜风一吹,愁思方解,人浑身轻松了,不由得饱暖思起氵壬欲。他看着陈衍自个儿在后头乐,喝了酒胸口带着潮红,方向盘上的手指尖似乎都已经摸到那片暖烘烘的皮肤,心里也一把刷子狂挠。
 
不行,不行,他眨眨眼,迫使自己把眼睛从陈衍身上移开。他刚和闵如峰义正言辞表明立场,至少得坚持久一点。
 
他坚持着把陈衍放下,车屁股一摆,一溜烟就跑了。
 
两三天后狄辉公开审判,陈衍必然是到场了,他甚至专门向洪子珍请了个假。洪子珍最近心思不在项目上,手一挥,都没问他去干什么,就放他走了。
 
到门口一望,熟人还不少,何曼曼也在。
 
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曼姐,怎么愁眉不展的,难道狄辉进去了你少了口饭吃?”
 
“是呀,”何曼曼假意抱怨,“狄总垮台了,我们都成了无业游民,哪像你,转眼就进了洪达了。”
 
陈衍笑了笑,没多说。
 
他们坐在一起,狄辉出来的时候何曼曼情不自禁轻声骂了一句:“死相!”
 
陈衍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紧盯着狄辉,没注意他。
 
然后就是漫长的流程,要不是陈衍心里有把火让他一字不漏地听下去,他大概是没耐心等在这里的。那把火是他的生命之火,是动力的源泉,是一睁眼就定好的终点,拉着他催着他走到如今。
 
本来人人都对这场公诉心中有数,没料到突然横生枝节。
 
组织卖氵壬,传播有毒物品,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陈衍听在耳里,脸色大变,身边何曼曼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现场一片哗然,眼睛随意一瞥就能看到记者们脸上的兴奋和期待。
 
如果说此时陈衍只是充满不安和猜疑,那传唤证人的时候他就是彻底的慌张和恐惧。他难以克制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地盯着前方。
 
证人是狄坤。
 
后来的事像一场梦,怎样也算不得美好的梦,等他梦醒,狄辉的案子已成定局,狄坤也早就不在现场,记者们纷纷赶回去写稿,何曼曼不断谩骂,说怎么会这样,他竟然做这种事。
 
他不知道那个录像狄坤是在哪里看见的,但他猜得到。
 
“我哪里也没去,我就在殡仪馆。”
 
“可是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爸就是囚犯。”
 
“我什么都不怕。”
 
他不止看到了,他还听到了。
 
单玉的经纪人,齐安东,韩天纵,甚至陈衍自己,畏首畏尾,不堪一用,只有狄坤,什么都不怕,因为那是他父亲。
 
狄辉教了个好儿子。他把狄坤养在乌托邦里,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做好人,教他善恶分明。所以他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做错事就该受惩罚,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也不例外。
 
狄辉一定没算到今天。他报复谁都可以,却不会报复自己的儿子,甚至还要约束自己的手下不去伤害他。早怎么没想到呢?简直是完美的解决方案。
 
陈衍笑了,一滴泪从他眼里落下来。
 
也许不是想不到,是不该。谁身上都背着债,只有孩子们没有,狄坤没有,闵嫣也没有。谁去趟这滩污水都不该是孩子去。
 
他心里的火灭了。
 
尘埃落定。
 
第92章
 
想去见一见狄坤的念头转瞬即逝。
 
陈衍对狄坤既没有不能理解之处,也没有有用的话可说,最多不过是几句放下过去,过自己的生活的鸡汤。但这都是废话。
 
如果狄坤愿意,他可以把狄坤接回来,他们共渡难关——没错,是共渡,这是狄坤的坎,也是他的。然而他现在明白了狄坤要离开他回去学校的决定是为什么做出的,也就明白了狄坤不会和他回家,至少现在不会。
 
陈衍神思恍惚,第二天洪子珍喊大家开会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好在洪子珍自己也为私事所困,没有注意他。
 
“今天说两件事,很简单。”洪子珍说。他的声音里没有常存的斗志。
 
洪子珍是导演,却不是一般的导演,他是洪有为的儿子,是领头羊,灵魂,以及主心骨。平时为了让团队里的人打起精神,无论多疲惫他说话都是上扬的,无时无刻不充满希望。这时他却被抽去力气,似乎独木难支。
 
“大家想先听好事,还是先听坏事?”他问。
 
总有些人是看不出洪子珍的异常的,他们嬉笑着说:“只愿意听好事,行吗?”
 
“那先说好事吧,”洪子珍没接话头,“我下个月结婚,请大家务必赏脸出席。”
 
会议室炸了锅,几个女孩子甚至尖叫起来,气氛一下子活络了,音调由低转高,喜气洋洋,恭贺纷纷。
 
陈衍的惊讶有限,他现在对什么事反应都有限,好像头上顶着个天花板,站起来会撞着脑袋。他说:“恭喜洪导。”
 
“和李盼,”洪子珍对他笑,“你一定要去。”
 
似乎在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陈衍点点头:“一定。”
 
洪子珍清了清嗓子,让议论停歇,又说:“第二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起初他们以为他是在等房间安静下来,而在这里落针可闻以后,洪子珍却依然没说话。
 
他的无声无息让在座的人渐渐感到不安,他们的笑意也慢慢散去。只有陈衍魂飞天外,暗自发愣。
 
“《罪歌》的导演,我做不成了。”他面无表情,细看还能看出淡淡的笑意,也不是开心的笑,是想要不能要的笑。
 
这回陈衍都回过神了,所有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口不能言,面面相觑。
 
“当然,我们不会放弃这个项目的,毕竟资金都快到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看了看陈衍,似乎在给他一个交代。
 
“你不做导演了,资金还能到位吗?”陈衍轻轻问。
 
不止他想问,所有人都想问,洪子珍的面子在这里面占了多大比重大家心知肚明。
 
他拿出一根烟点上,放在嘴里吸了两口:“大家放心,接棒的导演还在谈,我向大家保证,只会比我更优秀。”
 
可这不是优不优秀的问题。
 
沉闷的氛围丝毫没有缓解,陈衍也懒得探究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电影这方面,他在顺畅的坦途上走了太久,几乎都忘了现实的样子,今天忽然被打个措手不及。
 
洪子珍不做导演了,现在陈衍要考量的事情很多,在重重繁杂困难中,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齐安东。
 
“齐安东还演吗?”他问。
 
众所周知,称呼很能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当着同事的面他一向叫东哥,这么连名带姓的叫法让旁边坐的人也有点讶异。
 
“……不知道。”
 
这件事洪子珍今天本来是打算回避的,一天一个打击就够了,一股脑扔出来他们恐怕难以接受,人心涣散。
 
他也没想到陈衍会直接问出来,在他心里比起工作人员,陈衍之于这部电影的角色应该更接近制片人,应该是和他、和洪达一样,把《罪歌》当作荣辱与共的一项事业的。因此他应该千方百计安抚身边坐的人,而不是把一切摊得这么明白。
 
“我前几天跟东哥说过这事,他说再看。”洪子珍说,“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让他留下来。”
 
这话说得就落入下风了,已经把自己摆在一个需要去求、去争取的位置。
 
陈衍没说什么。
 
他们散会以后他直接给齐安东打了电话,问他是否还会继续留在剧组,齐安东语气敷衍,只说再考虑考虑。
 
“那好吧,如果你有档期,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现在形势不好,洪子珍一走,剧组像盘散沙。”他说。
 
“嗯。”那边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陈衍想挂电话的时候,齐安东忽然说:“你没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什么?”
 
“狄坤的事。”齐安东的语气变得冷硬。
 
陈衍仔细想了想,说:“我没有可说的。”
 
“你没有?”
 
齐安东似乎生气了,陈衍想,他们相处以来他一直在不断变得易怒,大喜大悲,情绪起伏频率颇高,这和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完全不同。他记忆里齐安东最初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狄坤跟你走的时候你答应我什么?你说你不会让我失望,结果呢?他还是个孩子!那些东西是他该看的吗?狄辉犯了多大错都不该他去面对!”
 
齐安东平复一下情绪,继续说:“让狄坤去作证是不是你的主意?你可真是聪明,偏偏这种时候长了脑子。”
 
“你去见过狄坤了吗?”陈衍打断他。
 
“没有。”
 
“你去见见他吧,他现在需要人陪。”
 
“你——”
 
陈衍不等他说话就挂断了。以前只有齐安东挂他的电话,现在却变成他挂齐安东的。
 
他没心情给齐安东解释,也没有意愿。如果齐安东直接问狄坤,狄坤会告诉他事实的,如果不问,也就算了。
 
生活不像小说,每个误会都能完美解决,一切线索都指向结局。很多时候到最后你也不知道你误会过谁、误解过哪些事、真相如何。不过就是凑凑合合,将就过了。
 
他和齐安东站在沟壑两侧,中间堆满谎言、欺瞒、巧合和错误,缝隙里的那点甜蜜和心意踪迹难寻,在无穷的绊脚石中,多出一颗也不会有人在乎。
 
他回到家里,枯坐了一下午,到晚上才觉得饥饿,打开冰箱却里面发现只剩下半盒牛奶。
 
自从狄坤不在,他过得就没那么讲究了。
 
真真是家徒四壁,形单影只。
 
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问妈妈最近怎样,陈克庄说情况不错,等再稳定一些就尝试和她解释你的事,言下之意目前你还是她心里一根刺,别给你找存在感了。
 
他很想和家人说说自己的事,但是这些讲不清楚道理也分不出对错的东西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说出口。父母不太知道娱乐圈,何况那边也一团乱麻,妈妈还等着照顾,他怎么能再给他父亲添一项困扰。
 
最后他只是说:“我一切都好,你们保重身体。”
 
报喜不报忧是个被动技能,长大了总要学会的。
 
到了太阳落山换上月亮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卢开霁给他来了消息,问他有没有空去家里坐坐。
 
何止有空,求之不得。陈衍几乎是赶着跑着到老师家里去的,就像再多一秒他都会被这间无人的屋子逼疯。
 
卢老家里明亮温暖,充满了老人独有的静谧气息。师母已经歇下,卢开霁慢悠悠拿出茶叶,陈衍接过去自己动手泡了两杯茶,再拿了条毛毯给老师盖在腿上。
 
他们聊了会闲话,卢开霁问:“我听洪子珍说,他不当导演了?”
 
“啊?”陈衍愣了愣,他只知道洪子珍不导《罪歌》了,没想到他连导演也不当了。
 
“好像是他爹的意思。”卢开霁说。
 
“他能同意?”陈衍难以置信。
 
“磨了好久了,不是一天两天。可能最近狄辉出事,洪有为虽然春风得意,但也引以为鉴吧。那么大个公司,不是一个人或者一家人就能撑起来的,洪有为需要管理公司的助力,洪家也是。他不还给我递了请柬,要和股东联姻吗。”
 
卢开霁说话语速慢,陈衍也跟着慢下来,连带着心情都缓和不少,生出一种无甚重要,一切都能解决的惬意。
 
“我记得,你还有个本子在洪子珍手上,是不是?”卢老问。
 
“嗯,本来已经立项了,突然要换导演,不知道什么个结果。”陈衍带上一点愁绪。
 
“他前几天来找我,请我执导筒。”
 
“老师!”陈衍睁大眼睛,心跳如雷,血液加速,兴奋起来。
 
但他飞快地掩饰了自己的这种激动,尽量平静地说:“老师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太操劳。”
 
“哦,你嫌我老了?”卢开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当然不是!”陈衍马上说,抱怨道,“您刚进过医院,他怎么来找您!”
 
导演是个体力活,大约比搬砖好些,也好的有限。
 
“他说了很多,我都有点心动了,”卢开霁拍拍自己的腿,“听他说的,好像我不必受很多累,这把老骨头也有重新出山的一天。”
 
“老师……”陈衍的心跳又快起来,这次是慢慢加速,最后满面通红的。
 
他听卢开霁的意思,像真想接下这活儿。
 
“可是我确实老了,虽然理论上紧跟潮流,技术和审美却不能够,就怕年轻人不吃这一套。”卢开霁温温和和地说。
 
陈衍呼的一下扑过去,紧紧抱住卢老。
 
卢开霁穿着毛衣,那些细小的绒毛刺得他鼻子发酸,眼睛流水。
 
他入学的时候老师就不再做导演了,之后更是踪影全无。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一天能和老师一起站在片场,名字出现在在同一块荧幕上。
 
“我许久没在业界活动,既没给你留什么资源,也没给你铺一条好路,现在是时候打开门,出去给我的学生撑撑场子了。”
 
第93章
 
陈衍要离开的时候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怎么,舍不得走啊?”卢开霁笑他。
 
“要不我不走了吧。”陈衍厚着脸皮说。
 
“行啊,我可没给你铺床,你自己去弄。”
 
陈衍屁颠屁颠去给自己整好了床铺,陪在卢开霁身边说话直到卢老入睡,他才回房。
 
他们说了很多,报仇重生之类的说不出口,但是单玉还有狄坤的事他都一五一十说了。他感到自己在老师这里得到了短暂的救赎,没有人会怨他,没有人会怪他,只有包容和宠溺,长年待在圈子里使卢开霁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他。
 
卢开霁睡着以后他低头在卢老手边蹭了蹭,像一只回到老巢依赖父母的小兽。
 
干这行的没有谁没听说过卢开霁的名字,即便他们工作以前没听说过,入行以后也一定会听说。
 
因为卢开霁的加入,本来将散未散的剧组又凝在一起,说要考虑考虑的齐安东也似乎一夜之间考虑出了结果。到洪子珍结婚那天,去参加婚礼的还是一个完完整整、朝气蓬勃的剧组。
 
洪子珍结婚大小也算个新闻。他虽然不是明星,但刚导出过获奖作品,何况对普通人来说富豪和明星一样值得茶余饭后拿来消遣,洪达接班人的身份本就是八卦的重要一环,那天的报纸也给他留足了版面。
 
他的婚礼不止是一场婚礼,而是洪有为乃至洪达的一个态度,也是业界亲疏远近、联络走动的一次机会。
 
婚礼会场布置得称得上低调奢华,很符合男女双方的身份。头一桌就是洪有为等商业大佬,他们一侧是当红明星,另一侧是卢开霁等有名望的前辈。一桌名,一桌利,左右都不丢下。
 
陈衍坐在中间不起眼的一张桌上,四周都是年轻编剧。
 
他崛起的路线异于常人,且突飞猛进,打交道的不是齐安东、卢开霁这些成名已久的前辈,就是洪子珍、张礼、林啸等著名导演,反而和同辈编剧越走越远,不多加联系,因此同僚对他的态度或多或少都有点儿异样。
 
自古文人相轻,在座十个只怕有九个觉得陈衍写的东西比不上他们,靠的不过是远胜自己的际遇。如果他们都对陈衍毫无芥蒂,没在心里偷偷酸他,哪会有陈衍被传丑闻时落井下石的事。所以此时桌上的人都没怎么搭理他,只有少数一两个人精一口一个陈哥喊得亲热。
 
陈衍不在乎,他自己坐着把全场看了个遍。
 
李启风坐在最后几张桌上,和几个陈衍认都不认识的人一起聊天。他似乎很不喜欢这些人,脸上隐隐透着不快,嘴角却还带着笑和他们推杯换盏。
 
那些人的表情陈衍很熟悉,他上辈子和他们打过交道。他们一事无成,没有门路,对同行对社会充满敌意,偶尔能得到机会出席这样的盛会,和比他们成功百倍的人坐在一起,这种敌意就更加显眼和突兀。李启风受不了他们,太正常不过。
 
陈衍一直看着他,眼珠都不转。他看他的脸色是不是健康,衣服是不是合身,面容是不是憔悴——他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大厅里人来人往,他没克制自己的视线,他以为李启风看不到他,对方却忽然直直地转头过来,看向他的方向。
 
陈衍愣了愣,然后飞快地露出笑容,甚至对他举了举杯。
 
他确定李启风看见他了,但他没有丝毫回应,反而刻意把眼神避开,装作没有看到。本来他打算去和李启风打招呼的,他们既然遇上了,好歹也是个机会,说不定僵持的关系能缓和一些。现在看来是没有可能了。
 
他的手讷讷放下,心慢慢沉到底。
 
原来他一直抱着希望。一辈子那么长,李启风会记恨他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总不会记恨他十年,二十年吧?时间是最好的软化剂,没有什么不能化解。
 
可直到今天李启风都不愿意和他说话,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盯了好长时间杯子里的酒水,才又鼓起勇气似的抬头看向前方。
 
齐安东坐在最前面,奇怪的是他没有坐在明星之间,而是坐在正中,和洪有为一桌。时至今日陈衍依然摸不透他的底,但他再蠢也知道了齐安东不只是一个演员那么简单。
 
齐安东带着他随手抓拍都不会出问题的微笑和邻座聊得火热,一个眼神也懒得分给其它桌上的人。
 
过了一会,陈衍看见他和洪有为接连跑到边上那桌,去给卢开霁敬酒。
 
老师应该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他曾经说过,懒得出门,一出门就被当古董供着,人人都生怕磕着了他被冠个大不敬的名头。
 
韩天纵坐在齐安东后面一些,和张礼他们一起,凭他的资历本没资格坐在那里,但凭他父亲的资历却是足够。
 
倪正青坐在陈衍身边不远处,周围都是出名的经纪人,他和他们有的没的聊两句。看见陈衍在看他,倪正青站起身走过来,搭着他的肩示意他出门。
 
酒店大堂也有许多人,都忙着呼朋唤友,沙发倒没有人坐,倪正青大喇喇地坐上去,点了根烟问陈衍:“最近怎样?”
 
“和以前没什么区别。”陈衍答,“你弟弟怎么样了?”
 
“还那样呗。”倪正青含糊不清地说。
 
“还跟着我师弟?”
 
“嗯。”
 
“他……天纵他到底想要什么?”
 
“谁知道,神经病。”倪正青不屑地呼出一口烟气。
 
其实谁不知道?至少倪正青和陈衍心里都一清二楚。但是韩天纵要的倪正青不能给,他有自己的底线,这条底线是在曾经无数次对自己的摧残上建立起来的,是他流血流汗舍弃尊严才得到的。倪正青也不容易,逆水行舟,哪有放纵自己一朝回到解放前来得轻松?
 
何况他还没处说理。韩天纵好吃好喝发工资地养着倪正红,既没虐待他也没违反哪条劳动法,倪正青怎么说?
 
“我到底哪儿做错了?”倪正青突然问。
 
陈衍无言以对。
 
他哪里都没错。
 
倪正青不需要他回答,自己答道:“错在我一无所有,无权无势,偏偏遇见的人我都惹不起。”
 
沙发后面大片彩绸包裹着白色红色的玫瑰花,洪子珍和李盼的名字高高悬在花墙上。
 
陈衍迟钝地想起倪正青和洪子珍之间奇奇怪怪的纠葛,前不久倪正青才跟他说他和洪子珍再没有关系,今天他就来参加洪子珍的婚礼,活似闹剧;而倪正青从来没有对不起过韩天纵,却要被一厢情愿的爱意逼得进退不得。
 
他们缩在流光溢彩的建筑的灰暗角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惆怅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强烈。
 
他们彼此都知道,倪正青是这样,陈衍也是这样。
 
他今天本该和同桌的编剧谈笑风生,一起抱怨剧本难写,尾款难拿,编剧总背锅。可是他太急,心太高,等不起,所以他选了一条和安分守己背道而驰的路,混在一群有钱有势的人中间,接受这种不寻常的跃迁带来的割裂和被动。
 
与倪正青不同的是,他的方向是自己选择的,所以他没资格说后悔,不敢,也不能。
 
大厅渐渐空了,他们回到座位上,司仪已经上台。
 
李盼光彩照人,比陈衍以前任何一次看见她都美丽,洪子珍摇身一变,导演的自我和孤独彻底褪去,换上商人的新装。
 
夫妻恩爱,百年好合,毫无破绽。
 
他们敬酒到了倪正青那一桌,陈衍的心悬了起来。其实在场和洪子珍有过一腿的绝不止倪正青,男男女女不知多少,可陈衍只知道一个倪正青,也只在乎倪正青。
 
倪正青的酒杯和洪子珍碰过,又和李盼碰过,没有异样,显得陈衍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新人缓缓走到陈衍这边,李盼看见他就对他笑,笑容甜蜜,不似作伪。她被人撞了一下,洪子珍赶紧扶住她,目光关切,充满爱意,也有十分真。
 
洪子珍举着杯子,说“我和小盼青梅竹马,九九八十一难,终于修成正果”,陈衍好像明白了又好像陷入迷雾,兜兜转转不得其门。
 
他暗暗为李盼不平过,他觉得李盼是他见过最好的姑娘之一,配洪子珍实在浪费,可每个人的爱情都不同,他一个局外人如何能评断,别人的一生也总有你想不到的波澜壮阔、身不由己。
 
酒席深夜才散场,陈衍独自走出去的时候齐安东忽然来拉他,众目睽睽,冠冕堂皇。
 
他好像喝多了酒,红着一张脸,大着舌头说:“你等等,我送你回去。”
 
然后一点也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强拉着他就往门外走。
 
司机把车子开出来横到酒店门口,一双双眼睛照过来,陈衍和齐安东都无动于衷。齐安东是没察觉,陈衍是麻木了。
 
洪子珍也喝多了,在门口送客,看见齐安东过来就扒到车窗边上,喷着酒气和他道别。
 
“东哥以后可得罩着我,我靠你了。”洪子珍口齿不清地说。
 
“一定,一定。”齐安东稀里糊涂地答。
 
他又抬头瞅瞅齐安东边上,对陈衍说:“新婚快乐,新婚快乐。”
 
除了司机以外的唯一一个清醒人陈衍冷眼旁观,看着他们耍猴戏,一个字不说,就当自己没长嘴巴。
 
洪子珍突如其来地抓住齐安东的手,说:“东哥,东哥,《高楼见青》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戏了,我再没有机会了。你可不能忘!”
 
“有机会!都有机会,年轻!”齐安东说。
 
“没有,不拍了!”洪子珍大手一挥,眼里冒着金花,“都说电影……说影视业不公平吧,可电影是最公平的!我心里清楚,我这辈子就算有我爹,不愁片子拍,我也只能当个一般般的导演,成不了名导,没才华!没才华就是没才华,太公平了……”
 
齐安东握着他的手上下摇晃,李盼走出来扯着洪子珍,埋怨道:“又在外面丢脸。”
 
洪子珍被拉走了车才开动,车子一震,齐安东顺势一歪,倒在陈衍身上,陈衍退无可退,皱着眉对司机报了地址,说谢谢,先把我送回家。
 
“我也要回家!”齐安东高喊。
 
“我回去了你就回家。”陈衍说。
 
“不,”齐安东坚决地摇摇头,“我要结婚。”
 
“哦,结婚这事儿都能看着眼红啊?”陈衍嗤笑。
 
第94章
 
条案上的水果是齐安东亲自摆的,除了工作人员,现场还来了很多无关的人。所有人都想知道卢开霁重新出山会是荣光再续还是晚节不保。
 
寻常观众却不关心导演是谁,他们关注的仍然是齐安东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演员,比如现在势头正盛的女明星柳羲。
 
柳羲是洪子珍退出以后才加入的,顶了原来的女主角,说慕卢开霁之名而来。洪有为对此毫无不满,笑得合不拢嘴,越发觉得让儿子此时撂挑子换上卢开霁是件稳赚不赔的好事。
 
最初他们还准备找一个年轻的新人饰演男二林浩言,消息传出时无数人毛遂自荐,挤破门槛,但卢开霁加入后叫停了试镜,他坚持让出演郁高远的齐安东一人分饰两角。
 
“我不年轻了,老师。”齐安东有点儿尴尬,他不认为也不想承认自己老了,男人三四十正是好时光,可是对林浩言这个角色来讲他确实年纪有些大,“而且林浩言和郁高远,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陈衍这回站在齐安东那边,个人情绪并不影响他在这种关键问题上的立场。
 
“是啊老师,郁高远在林浩言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他们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无意在剧本里加入世事轮回的概念,这会让整部戏的内核改变。”
 
“是的,是的,”卢老点头,“所以我不会让化妆师把他们表现得像一个人的不同年纪。但是你的含义是这样的——人都会追悼自己逝去的青春,不甘心、嫉妒,而这种嫉妒在演员这个格外依赖外貌的行业里变成了偏执和疯魔。这个前提下,你不认为由一个人饰演杀人者和被害者,会使层次更加丰富吗?”
 
陈衍和齐安东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只能答应试试看。
 
陈衍是在化妆师完成林浩言的妆以后才开始赞同卢老的主意的,因为此时齐安东的林浩言扮相看上去确实和郁高远是两个人,甚至和他自己年少时候都不一样,林浩言如此年轻,而且充满活力。
 
至于齐安东,在卢老私下跟他说了话以后他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支持起自己分饰两角来。
 
“老师跟你说了什么?”陈衍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没什么,”齐安东含糊其辞,“他说这样会让我影史留名。”
 
陈衍转身就走,他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齐安东回头对一脸为难的制片人开玩笑:“别担心,片酬好商量,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他拍定妆照花费了很长时间,陈衍除了陪在卢开霁身边以外百无聊赖。
 
他看着齐安东在光下摆出各种姿势,突然又想起洪子珍结婚那天晚上他在车上说的胡话。
 
“我要结婚。”齐安东说一不二。
 
“那你去啊。”陈衍敷衍道,“只要有人愿意跟你结。”
 
“多的是人要跟我结婚,”齐安东不高兴地说,拼命扭着脖子看他,“你不去吗?”
 
“你请我我就去。”
 
你请我我也不去,陈衍心想。他绝不会去参加齐安东的婚礼——如果齐安东真有和谁结婚的那一天。一来他和齐安东之间关系太复杂,在婚礼上相见不知多尴尬,二来……
 
二来他虽然不会和齐安东在一起,却也懒得看他跟别人你侬我侬,相亲相爱。
 
他也有过在陈克庄面前承认自己喜欢他的时候,再怎么对他避之不及,和他相看两厌,都没法大度地直面他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
 
所以齐安东提起结婚他就不太高兴。你羡慕别人夫妻恩爱也好,你要结婚也好,干嘛特意到我面前来说?
 
“好啊,”齐安东开心了,挥舞着手想从陈衍身上爬起来,“那我邀请你和我结婚。”
 
司机从后视镜里盯着他们,做一脸风平浪静的表情,陈衍却看得到他眼睛里大写四个字:“我的天呐”。
 
他抿着嘴瞪了司机一眼,脸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他总觉得齐安东这么靠在他身上能听见他的心跳,看破他的秘密,所以他推了推他,让他走开。
 
“多的是人和你结婚,你何必邀请我。”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很冷静。
 
“是啊,”齐安东被推到一边,叹了口气,“可是我想到和别人结婚,头都快大了。”
 
“不,”接着他拨浪鼓似的摇着头,“结婚太可怕了。”
 
“那你说什么想结婚。”
 
“可我今天看他们结婚,觉得也还不错,不如试一试。我想来想去,就和你结婚还可以接受,不算太煎熬。”
 
司机在前面没憋住,发出一声漏气般的笑。
 
如果这不是齐安东的车和齐安东的司机,陈衍真想打开车门把他扔出去。跟一个喝醉了的人一问一答,他只怕是脑子坏了。
 
“陈衍,”齐安东又奋力爬过来,凑得很近看着他的眼睛,“其实我……”
 
他的手在半空虚抓了两下,想握住陈衍的手,他看起来那么真诚,好像真有心里话说。陈衍不自觉地回望着他,心中升起一种隐秘的期待。
 
“算了,”齐安东突然沮丧,甩了甩头,像要甩掉什么黏着物,改口到,“我去看过狄坤了。”
 
“哦。”陈衍的眼神移开,看向窗外。
 
“对不起啊。”
 
“嗯。”
 
然后齐安东似乎累了,倒在一边合上眼,车里一片静寂。
 
碍着卢开霁的面子,陈衍和齐安东在片场相敬如宾,毫无隔阂。
 
卢开霁在工作上很认真,为人也很正派,但并不那么严肃。他说起笑话陈衍和齐安东都要捧场,在哈哈哈的氛围中再僵硬的关系也很难维持,不由就要松懈下来。
 
放松得越久,彼此挖苦开玩笑的时候就越多,第一次还会怔愣两秒,后来就习惯了,面不改色,逐渐模糊了曾经的刻意回避。
 
他们像普通同事一样聊天说话,一起聚餐,互相打趣。如果不发疯不捅娄子,陈衍实在是齐安东很喜欢的那类人,也是个合格的玩伴和说话对象,有时候他甚至完全忘了他和陈衍在一起过,吵过闹过针锋相对过,反而生出一种崭新的想要追他的念头,这种念头和他看上其他男男女女时产生的猎捕欲望分毫不差。
 
好似真的重头来过,他还是会喜欢他。
 
可他马上又记起他们在一起的几年时光,那和他们现在的相处截然不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愉快。像是一旦答应成为情人,陈衍就会变一个人,不再符合他的期待。
 
他是一朵只有远看美好,近观让人绮念全无的花。
 
和他保持现在的距离好得多,齐安东想,但他又不甘心。这一个陈衍是飘在天上的云,轻巧单纯,让人快乐,那一个却是埋在泥里的根茎,和他命运相连。他对这一个有欲望,但是得不到也能换个猎物,那一个却不同。那一个独一无二,而且只能是他的。
 
齐安东觉得自己快被撕裂了,他第一次感到困惑,深恨云泥不可得兼。
 
《罪歌》的第一场戏就是在这种困扰中开始的。
 
齐安东现在是郁高远,有一张看似保养得很好的脸,以及难以掩饰的皱纹。他站在法庭上,背挺得笔直。
 
镜头慢慢拉近,画面里是他努力维持的高傲神情。
 
“我现在在这里作出陈述,并非为我的所作所为忏悔,更非为求得宽恕。你们把他带走已经三周了,在这三周里我脑海中充满了另一个世界的私语。”
 
镜头移到他微微颤抖的手,这只手拿过刀和枪,拿过玫瑰,擦过让观众伤心欲绝的眼泪。
 
“那是他在一场图谋我肉体和精神的密谋中呼唤我,是他孤寂无依的灵魂在没有出路的虚空中呼唤我。我现在在这里作出陈述,苟延残喘,只是为了挣脱你们加诸我身的枷锁——你们质疑我与他相伴的权利。”
 
镜头从旁听席滑过,扫过一位啜泣的老妇,几个坐立不安穿西装的男人,脸色苍白而美貌的中年女人。
 
在最后的成品中,法庭将缓缓消融,变成淌着鲜血的地板,接着是女人尖利的惨叫。
 
齐安东下来休息的时候四处望了望,状似无意地问:“陈衍今天没来啊。”
 
卢开霁从屏幕前抬起头,敏锐地盯了他一眼,又转开:“他说他迟点过来。”
 
齐安东没有追问,他觉得卢开霁看他的眼神充满审视,像农户提防黄鼠狼来偷自家的鸡。
 
他的第二场戏依然在法庭上,布景都不需换。现场座位和旁听人员的变更,以及郁高远装束的邋遢、站姿的萎靡显示出这和第一场并不是同一次审判。如果说第一场是一首阴暗的诗歌,第二场就纯粹是法制节目般的下等撕斗。
 
“我没有罪!”郁高远嘶吼到,他像一只被铁链锁在原地的疯狗,极有限地窜跳着,拼命向法官那边伸脖子,“你相信我,我没有杀他!”
 
随着剧情的进行,证人的出席,郁高远渐渐安静下来,他绝望地喊道:“我没有动手,我没有!”
 
陈衍就是这时来到片场的,一来就看到齐安东狼狈地在被告席为自己辩白。
 
旁听席上的老妇站起来,满脸是泪,喷着唾沫咒骂:“你这个杀人犯!你还我儿子!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害死我儿子,你还人模狗样地过日子!你不得好死!”
 
妇人是背对着陈衍的,但是摄像机的画面传到他眼前的屏幕上,让他看见老妇扭曲狰狞的脸,听见定罪的声音。
 
他的视线突然模糊,周围的一切都萎缩成黑影,只剩下那个痛斥齐安东的女人。
 
咚,咚,咚。
 
有什么声音踏在他心里,沉重地撞在胸腔。
 
他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审判还在继续,郁高远痛苦不堪,几近崩溃。他每一次抱头大吼都在陈衍心里击穿一处空洞。
 
陈衍终于受不了了,转身快步离开。
 
陈衍进来的那一刻齐安东就看到他了,他的余光总会扫到陈衍身上,所以他白着脸跑出去的时候他也看到了。
 
他盯着陈衍,震惊于他的失态,以至忘了自己该接的台词。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他对剧组道歉,然后对卢开霁道歉,“我们再来一次。”
 
他总觉得陈衍的眼神里有一些很危险的东西,似曾相识。他想忘了刚才陈衍的表情,却总在最该表现情绪的时候想起,让他的气势一泻千里。
 
连着好几遍他的表现都差强人意,最后卢老也只勉强点点头,说:“我们明天再来一遍,看状态会不会好一点。”
 
这不是齐安东该犯的错,卢老责备地看着他。齐安东左右安抚了一圈,还是安不下心,打了声招呼,跑出去找陈衍了。
 
第95章
 
一开始陈衍并不觉得自己病了。那一场戏唤醒了他的不安和压在心底的自责,但也只是对自己的一种审视,仅此而已。
 
到后来病入膏肓,他也再没有了发现的机会。坐在片场的越来越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而且是一具时刻担惊受怕的躯壳。
 
察觉到陈衍失常的有两个人,卢开霁和齐安东,其它人都说编剧最近心情不佳,寡言少语。
 
卢开霁问过陈衍是否有烦心事,他答没有,一切如常。齐安东却什么也没问,他和陈衍相处的时间远不如卢开霁那么长,对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模样却比谁都熟悉。只有对这种状态的陈衍齐安东是有优势的,他可以拍着胸脯说谁也没比他见得更多。
 
真是可笑,齐安东想,所求和所愿相差远矣。
 
《罪歌》还在继续演,演郁高远亲手把林浩言捧成万众瞩目的新星,他站在林浩言身后,双手握着林浩言的肩,看向镜子里一左一右的两张脸,说:“浩言,你看,你是不是有点像我?”
 
林浩言抓住他的手,说:“我怎么比得上您!”
 
他的眼里全是孺慕和崇拜,每一寸五官都在展现对郁高远全身心地顺从,郁高远脸上则是饱食后的餍足,仿佛被明月仰望过就能成为太阳。
 
“这时候郁高远心里是没有任何恶意的想法的,他连自己都骗过了!他以为自己是在提携一个没有出路的后辈,甚至为自己的高尚品格骄傲。”卢开霁拿着剧本对齐安东说,“所以他脸上一点令人不快的情绪都不能有,要全心都是明媚和愉悦。”
 
齐安东点点头,卢开霁又说:“再来一次,把你脸上食人魔一样的表情收一收。”
 
很长时间没有对他说话这么不客气的导演了,齐安东苦笑一下,对后面偷笑的工作人员耸耸肩。
 
他从头开始这一场戏的时候望了一眼陈衍,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兴许是担心两场戏之间的某个短暂空隙陈衍就会出事。
 
但陈衍一直没有出事,他总带着那副魂不守舍的表情坐在场边。卢开霁故意找剧本里的问题问他,他也能说得头头是道,除了偶尔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然后茫然无措地拍拍自己的头,露出抱歉的眼神。
 
他实在很像一只打坏了家里花瓶的小狗,齐安东每次看见那样的动作就想走过去捏捏他的脸,跟他一起拍他的脑袋。
 
陈衍的后脑勺很圆,齐安东鬼使神差地又想到了别处,比如手微微一弯就能弧度恰好地捧住他的头。
 
他们有一场室内戏在监狱里,时间线上介于郁高远的两次审判之间。郁高远坐在床上,怔愣地看着林浩言从黑暗里显出身形,先是踢动碎石的脚,然后是半边面庞。
 
“你果然没有死,”郁高远冷静地说,“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宁愿伪造自己死去的假象都要送我上法庭?”
 
“我没有死吗?”林浩言轻轻地问。
 
“如果你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莫非是鬼魂?”
 
“不,我死了,你杀了我。面对现实吧,你杀了我!”
 
站桩在滑轨上滑动,营造出鬼魂前进般的景象,林浩言忽然扑到栏杆前,瞪视着郁高远,他的腰腹部有一块很大的血迹。
 
郁高远的眼睛睁大,目眦欲裂,他的手捂住自己的腰,和林浩言的伤口一样的位置,在他沾了灰尘的手指下方,血迹缓慢扩大。
 
林浩言的亡魂似乎要把郁高远从自己诗意的幻想中拉出来,否认那场谋杀有精神层面的意味,把它仅仅定性为嫉妒和恶毒——这是郁高远不能接受的。他意识到自己的犯罪并不是一部探究精神世界的文艺演出,而只是最为流俗的刑侦片段,永远无法被人铭记。
 
这种落差并未使他正视自己,他开始回避他杀死林浩言的现实,也就有了他在两场审判上的不同表现。深层和肤浅冲突贯穿了整部电影,《罪歌》的罪不止是谋杀的罪,不止是嫉妒之罪,也是郁高远这个人内心不可一世的罪名。
 
按卢老的话来讲,齐安东已经入戏了。他此时此刻就是林浩言——或者说郁高远潜意识中的林浩言——本人,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控制入微的同时与角色感同身受。
 
卢开霁刚认识齐安东的时候就觉得齐安东非常奇怪。
 
最初他觉得齐安东是体验派,他认为这个年轻的没读过什么书的演员很有天分,而且他出戏的速度快得惊人;后来逐渐又发现他会刻意控制自己的五官,似乎接近于表现派。
 
齐安东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怎么在演,所以每回他亲切和蔼地教新人演戏时都纯粹是一通胡诌。
 
这时他就正在享受酣畅淋漓的表演,站在滑轨上指着标示出的位置怒骂郁高远:“罪人!”
 
成片中会有无数这样的林浩言,从各个角度指着郁高远。
 
卢老喊了卡以后拍了拍手,夸了齐安东几句。
 
齐安东刚从戏里走出来,还来不及对卢老说什么,一抬眼,就看见陈衍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他看着陈衍,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用的参照物是什么了。被他当作郁高远的那个物体,那个人,那个位置,是陈衍。
 
他指着陈衍骂了一句“罪人”,骂得淋漓尽致,怒发冲冠。他知道自己刚才发挥超常,气势磅礴,因此可以想见陈衍受了怎样五雷轰顶般的指责。
 
齐安东匆匆向陈衍走去,他走近一步,陈衍就往后退一步,卢开霁也发现了异常,转过身来,看见他的学生。
 
“别动!”齐安东说。
 
不过是演戏而已——这句还没出口,陈衍就跌跌撞撞地退出了门外。
 
他直追到一面巨大的广告牌下才追上陈衍。广告的背景是滔天巨浪,陈衍站在浪里,双手交叉挡在胸前,抵抗他接近。
 
“刚才只是演戏,你忘了?还是你自己写的。”齐安东说。
 
“你也有份。”陈衍忽然说。
 
他还保持着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姿势,齐安东满头雾水。
 
“我身上的罪,你也有份。狄坤,李启风……单玉。单玉,如果不是你的话……”陈衍前言不搭后语,“所以不只有我,你也有份。”
 
齐安东细细端详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仍然分不清陈衍是不是脑子又坏了。他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的包容回答:“是,我也有份,我和你一样。”
 
陈衍犹豫了片刻,他的胳膊微微下塌,防备降低。齐安东匆忙走上前去,拉住他的胳膊:“我问你,你想不想杀人?杀了狄辉,好不好?”
 
这是他知道的最简单的判断方法。
 
陈衍被吓了一跳,好像齐安东是来蛊惑他的,或者来钓鱼执法。他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想杀人!我真的不杀人!”
 
他没有骂我,所以他还是疯了。齐安东叹了口气,把他抱在怀里。
 
反正他疯都疯了,醒过来也不会记得。
 
他用手拍着陈衍的背,顺便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在他的后脑勺上薅了两把。等陈衍安静下来,他才说:“你没有罪,有罪的人都进监狱了,你还在监狱外面,所以你是无辜的,对不对?”
 
“不对,”陈衍斩钉截铁地说,“有罪的人才不会都进监狱。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么?”
 
齐安东一时语塞,他真以为这样的精神状况下陈衍会和小孩一样好哄,剧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是我的错,”陈衍说,“我把他害死了,我害了他们。”
 
“嗯……”齐安东不知道他想得到什么回答。
 
“可是你也有错。”他话锋一转。
 
齐安东知道他的意思,不过就是还对单玉的死耿耿于怀,对李启风和他绝交心意难平,对狄坤不得不直面那些龌龊的事充满愧疚,而已。他不明白陈衍为什么始终放不下,像他就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即便有,他也能迅速抛在脑后。
 
但是这时他只能说:“对,你说得对。”
 
似乎对自己有个共犯感到安心,陈衍渐渐不再颤抖了。
 
出来找齐安东的场记和助理一波接一波,远远地就看见他们抱在一起,齐安东对这些人视而不见。
 
就像他不在乎陈衍纠结的那些破事一样,他也不在乎自己的私人关系被人窥破,他这样的人就算裸身上市集也安之若素。
 
之后陈衍开始断断续续地发病,依然只有齐安东和卢开霁知道。
 
外界盛传的却是齐安东的绯闻,说他专业素质不过硬,说他NG王,说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他每每演到关键的地方都难以进入角色,甚至还会在台词上打结,初出茅庐的新人都不会犯这种错误。但卢开霁并不怎么批评他,人人都说他对齐安东过于纵容。
 
“别理他们,他们知道什么。”卢开霁私下对他说。
 
“我懂,我不在乎。”齐安东回答。
 
他们心知肚明那些戏为什么拍不出来,因为陈衍总在一边看着。每当他要指责郁高远犯下的罪行时他就会被一股力量扯出来,那股力量告诉他陈衍正在旁边,听着他的话。
 
他没法说他有罪。
 
“小衍,你最近累不累,要不要回家休息几天?”卢开霁温和地拉着陈衍问。
 
“不累,”陈衍摇摇头,“拍完这部戏我就没什么牵挂了,我要看着它完成的。”
 
一旁竖着耳朵的齐安东心头一紧。
 
第96章
 
齐安东反反复复想着陈衍那句话。
 
其实那句话不必以过于悲观的角度解读,但结合现在陈衍的精神状况,似乎乐观地去看待才不正常。
 
他很想晃着陈衍的肩膀问一问什么叫“没有牵挂”。
 
卢开霁也被吓了一跳,他换了个说法问:“小衍,你这是不打算写东西了吗?”
 
“我……”
 
陈衍回想自己最近写的剧本,除了上辈子未竟的事业外他都是挑拣着接活,那些电影和剧集写得好坏无非是一个质量问题,不会对他产生更大影响,更不会让他牵肠挂肚。
 
虽然都是亲生的,也有亲疏之分,有的孩子你放不了手,有的却长大后就不管不问。
 
《罪歌》是最后一个他放心不下的孩子,因此他认为等它成人以后他便不再有牵挂了。他会回家照顾照顾父母,解释清楚自己和齐安东的事,尽力给母亲治病。生老病死人人都躲不过,他求的只是陪他们安度晚年。
 
这种和世界的联系被拆穿的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他晃晃脑袋,诚恳地对老师说:“我不知道。”
 
对,就是这样的感觉,不在乎,无所谓,没有计划,有也可,无也可,得过且过。
 
卢开霁的担心是挂在脸上的,齐安东的担心放在心里。他自认和陈衍不该过于亲密,这是他第一次压抑自己的欲望,体会到想求而不能的憋屈。
 
他私下联系过曾经替陈衍诊治的医生,问他最近这个状况该怎么处理,等他絮絮叨叨和医生沟通完赶到片场,大家都已经开工了,只等他到。
 
他眼珠四处转了一圈,没看到陈衍,大约他今天没有来。
 
换了戏服,化妆师给他上好妆,场记和他确认了拍摄内容,他才想起今天和他对戏的人,他问:“柳羲没有来吗?”
 
“来了,在旁边等着呢。”助理指指休息室。
 
今天的戏是柳羲饰演的虞向笛跳楼自杀。
 
虞向笛是郁高远的女友,两人相识于二十年前,彼此都是十来岁的少年。在郁高远和林浩言成为朋友以后,郁高远把虞向笛介绍给了林浩言,并刻意纵容甚至引导他们发生了肉体关系。
 
卢开霁和陈衍聊过这一段。不同于欧洲甚至北美,在国内的背景下,展现这样的内容是格外不能被观众接受的,甚至显得不合情理。他们也考虑过删除这一段,但是无论用什么情节去填充,都不如原本的剧情来得直接。
 
因为性是一个不习惯被银幕展现的东西,性癖属于尤为私人的癖好,所以性事上的亲昵和畸形更能表现郁高远对林浩言定位的扭曲。
 
郁高远乐于看见“年轻的自己”和虞向笛在一起,而虞向笛难以接受自己对林浩言的亲近。她受着这种不贞的折磨,痛苦地爱上林浩言,他们从郁高远的私密游戏变成两情相悦的情人,最后眼看着自己爱了二十年的男人杀死自己的新欢,承认他对她的爱远不如他的自恋。
 
所以她无法承受,选择了死亡。
 
柳羲在天台上的部分已经拍完了,她只等着齐安东拍完郁高远见证爱人死去的场景,然后和她在地面上来一次死尸睁眼的超常对话。所以她现在在房间里短暂地休息。
 
拍摄地点是一处废弃厂房,虞向笛和郁高远曾经共同工作过的地方。她选择的这个死亡现场无疑是最后的抉择——她还是选了郁高远。
 
第一个镜头是齐安东冲进楼道的特写;第二个镜头是手持摄影,在破旧楼道中的跟拍,聚焦在郁高远的背影和杂乱无章的脚步,摄影师是卢开霁的老搭档;第三个镜头在六楼楼梯转角,透过老式镂空的墙壁,郁高远看见一个下坠的身影,然后彻底崩溃。
 
齐安东在指定的位置站好,比了个OK的手势,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现场鸦雀无声。
 
齐安东抬头,眼神焦急,形容疯狂,对空无一人的楼顶念台词。
 
“……和我一起吧!那么热情,那么年轻,我们还有无限希望……”
 
他念到一半,忽然顿住,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他表情的转变,从表演出的不安到真正发自内心的惊恐。
 
不是说他演得不好,事实上在场的人都认为他的表现无可挑剔,若不是此刻看到他遇见末日般的表情,谁也不会觉得还有人能比之前的齐安东演得更好。现在他们知道还有另一种演法了,一种任何人都没见过的演法。
 
而齐安东已经忘记自己在演戏,他忘了镜头还对着他,忘了卢开霁还看着他,因为他分明看到本该只有摄像机和摄影师的楼顶上出现了另一个人。
 
是陈衍。
 
陈衍穿着暗红的T恤,血一样的红色,毫不在乎地在楼顶边缘走来走去,轻飘飘的似乎下一秒就会坠落。
 
了无牵挂——他说过的。
 
齐安东的嘴张了又张,想对陈衍说话,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剩刚刚温习过的台词不断盘旋。
 
“我们已经死过无数次了!你杀死过我,我也杀死过你。我们对对方失望、绝望,恨不得从未在一起,最后我终于明白,你已经让我的心成了破洞的口袋,除了你,装进任何人都会漏下去。我知道你也一样。我从未真正恨过你。我知道你也一样。除了我,你还能爱谁?”
 
“和我在一起不好吗?我们当初那样完美!死亡的另一边,我不会等你。来吻我,现在,来吻我啊!你是我无暇的青年时代留下的唯一纪念!”
 
他不知道那些话他有没有说出口,兴许没有,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以后就第一时间冲上了楼,想要阻止陈衍。
 
为什么这是个废弃的厂房?为什么电梯不能用?为什么楼道又昏又长?为什么自己一次只能跨上两阶?
 
他拼了命往楼上走,只有走近他才有说话的机会,才有拦住他的机会。
 
还有好多话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敢说出口,却在这一刹那释然了。与其说原谅,不如说和他自己心里的陈衍的幻象达成了和解。
 
要把一池春水纳为己有,怎么能不放弃水里的月亮。他要陈衍,无论是谈笑风生的那一个,还是委屈作态、曲意顺从的那一个;无论是初出茅庐不谙世事、读过许多书仍不解人生路的那一个,还是秘密无数、从来不对他交心的那一个。
 
哪一个都好,都好过一无所有,看他远走。
 
他在向上的楼道里看见了这几年斤斤计较意气难平的自己,他曾经恨不得把陈衍做过的坏事蠢事傻事一件件拿出来数,好证明放弃他并不是错误的选择,好说服自己以后绝不会后悔。
 
但他已经后悔了,看见陈衍面无表情地往下望,似乎那不是高楼而只是平地,跳下来也无所谓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楼下一阵喧嚣。他听不得这样的叫声,因为他看不到陈衍现在在做什么。
 
他再一次从转角的菱格看见外面日光的时候,一个黑影带着风声从他眼前坠落,然后一声砸在地面的重响,不是重物落地,而是柔软的肉体落地的声音。
 
黑影掠过的几秒里他看见暗红的颜色夹杂其中,还有陈衍的脸,他的眼睛依然无所谓地看着楼道里的他。
 
齐安东再也爬不动了,他爆发出最快的速度上了这么多层,这时一下子虚脱。
 
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挡在眼前的东西往边上一扒,失魂似的望着窗外。
 
他身后跟上来的人似乎被他吓到了,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暴着青筋的太阳穴不敢靠近。
 
齐安东是一个矛盾体,此刻他身上的愤怒和痛苦互相搏斗,两边都想独占鳌头。
 
这种争斗像会让宿主撕裂一般强烈到可怖的地步。
 
他安静地站在楼道里,谁来也不说话,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下去的路和上来时一样漫长,他走了好久还没走到出口。他既想早点看到陈衍,又宁可这路永远没有尽头,让他拉扯着这一线希望在深渊里不断降落,没结局地降落。
 
后面有人拍他的肩,他根本没有察觉。
 
那个人不罢休,转到他前面来,问:“你怎么了?”
 
齐安东悚然一惊,他又看见陈衍了!他拉住陈衍,确认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腕,确信自己还能摸到他,然后把他揽入怀中。
 
“痛……你干什么?”那个人说。
 
“你是鬼魂吗?”齐安东低声问。
 
陈衍使劲拉他的脑袋,却拉不动,他皱皱眉:“你该不是入戏太深,疯了吧?”
 
“你从楼上掉下去了,你明明掉下去了……这里是不是黄泉路?”
 
“谁也没从楼上掉下去,”陈衍说,“扔下去的是个假人,你昨天不是还确认过?”
 
“我看到你在楼上……”
 
“哦,”陈衍终于明白了,他不知道齐安东刚才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好笑,“我去帮老师盯着上面那台机器而已。你以为我要自杀?”
 
“我应该问一问的。”齐安东喃喃自语。
 
他到片场的时候就不该因为卢老审视的目光和别人的偷窥就装作不在乎,他怎么也该顺着自己的心意问一问陈衍是不是没有来。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不,我不可以。”
 
“我不会自杀的。”陈衍说。
 
齐安东已平静下来,他看到跟在身后的摄影师,还有底下围观那个假人的工作人员,还有表情奇怪的卢开霁。他想起被他扒到一边的摄像机,想起那个假人夸张的五官,一点不像陈衍。但他仍不肯放开他。
 
“没有牵挂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上辈子的命是我自己不要的,这段人生本来就是多来的,把上辈子的债还完了,我就没牵挂了,死也无所谓。只是我不会再自杀了,因为我不想再选了。”
 
“你还病着。”他叹气。
 
“我没病。”陈衍说。
 
齐安东伸手穿过他的头发,情不自禁地笑:“我不和你计较。我原谅你了。”
 
第97章
 
陈衍不知道齐安东为什么变得奇怪了。他殷勤得有些做作,有时候陈衍觉得他现在即便想要天上的星星,齐安东都会说好。
 
他对他这样热情,却又把他当精神病人一样看待,逼迫他去看医生。
 
“我们曾经见过吗?”陈衍问,他觉得面前的医生样貌很熟悉。
 
“陈先生觉得呢?”
 
这个人绕圈子的说话方式让他不安,他说:“我记忆力不太好,如果忘了您的名字,您不要见怪。”
 
“可是齐先生和卢先生都说您记忆力超群。”
 
原来老师也掺和进来了。
 
陈衍现在有点儿生气了,他认为他们背着他达成了某种协议,老师以前分明是和他一边的,如今却和齐安东一道怀疑他脑子有问题。
 
他半点也不想配合对方,但所有心理医师,包括眼前这个,都掌握了一种可怕的技能,那就是让你说话。
 
只要你源源不断地说,滔滔不绝地说,你总会不自觉把平时不肯对人说的东西讲出来。今天也一样,他在不知道说了多少话以后,把本该藏在心里一辈子的前尘往事也说出口了。
 
那些事阴暗、肮脏,不屑为人道,他可能中了邪才会全告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兴许这个医生偷偷催眠了他,陈衍暗忖,这是不合法的。
 
医生把他请出去之后陈衍瞪了齐安东一眼,齐安东装作没有看到,嘱咐他不要又跑别的地方去,就跟着医生进了门。
 
“又”,这是什么意思?
 
“他给我讲了个故事。”医生盯着齐安东的眼睛。
 
“什么?”
 
“关于上辈子。”
 
他简单地把陈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哦,他也给我讲过。”齐安东烦恼地说,“这在病理上有什么解释吗?为什么他会幻想出一个前世,还是个那么……糟糕的前世。”
 
“精神病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
 
“别敷衍我,”齐安东不耐烦地说,“我了解过他母亲,他母亲都没有出现过这种症状。他甚至因为这些幻想真的去报复了相关的人。我是说,总得有一个诱因吧?我看过好多案例,幻想自己功成名就人生美满是超人的很多,但谁都不会幻想自己上辈子被……”
 
他没有说完,只是执拗地坚持:“反正你得给我一个答案。”
 
“我是一个医生,”医生凉凉地说,“你要是其它什么人,我就随便编个理由给你了,但是我不想骗你。你上次打电话给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是普通的被害妄想,今天听他亲口说,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种超自然的事,建议您别找我,去找灵媒比较快。”医生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记得找个靠谱的,别找街头骗子。”
 
齐安东惊呆了:“我记得你是个医生吧?还读过博士吧?你的信仰是科学吧?”
 
“知道得越多,敬畏就越深,”医生坦然道,“我就是解决不了,才给你找另一条路嘛。”
 
齐安东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合格的现代人了,他脑子里迷迷糊糊,全是封建迷信,怪力乱神。他觉得这个朋友在忽悠他,又被他的论辩弄得不敢彻底否认。
 
在这种迷茫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陈衍。
 
陈衍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脑袋靠着一边的绳索,闲得无聊晃来荡去。他身边那些病人都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在这个绿草如茵的院子里享受充满阳光的下午,而陈衍毫无障碍地融入了他们。
 
病人们的举动与常人不同,他们用成人的身体做幼儿的事,让眼前的画面显得越发不像在人间。齐安东忽然生出一种无法控制的慌乱,他匆匆走过去,从慢慢摇摆的秋千上把陈衍抱下来。
 
“你干什么?”陈衍掰他的手,“我没残疾。”
 
“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齐安东嘴里责备着,口气却很温柔。
 
“齐安东,你最近犯什么病?”陈衍蹙着眉问。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在讨好我?你有什么事要求我吗?还是你又觉得自己喜欢我了?”
 
“我喜欢你也有错吗?”
 
“没有,”陈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这次你准备喜欢到什么时候?”
 
“喜欢到下辈子吧。”齐安东自然地说。
 
陈衍嗤之以鼻。
 
工作还是要继续,戏也还是要拍,但是全剧组都看出来了,最近他们主演和编剧的感情突飞猛进。
 
齐安东丝毫不避嫌的态度反而让他们的八卦无从谈起,只好当面说一句:“东哥和陈老师感情真不错,让人羡慕。”
 
齐安东逮着机会就找陈衍聊天,陈衍避之不及,去和老师诉苦,卢开霁笑道:“你只要不到片场来,他还能把剧组带你家去不成?”
 
可是陈衍咬了咬牙,踌躇半天,还是放不下这里的事。
 
他已经不像其他编剧,满足于待在家里期待成品了。洪子珍当初死活拖着他去剧组的行为改变了他的习惯。
 
“你不觉得奇怪吗?”陈衍直截了当地对齐安东说,“我们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无话可讲,现在你倒像跟我有说不完的话。”
 
齐安东表情诚恳:“是啊,我都后悔一阵子了。那么好的机会我没把握,跟你聊天的次数屈指可数,只好现在尽力弥补。”
 
他说:“衍子,你现在不信,但是我对你好的时间长了,慢慢你也就信了。”
 
他没告诉陈衍的是,在陈衍头一回犯病的时候他就听到陈衍说过,要和他两清,重新开始。这句话给了他莫大的信心,他知道陈衍也喜欢他,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只要有一个愿意放低姿态,就绝不会再次错过。
 
陈衍没告诉他的是,齐安东这么殷勤,反而让他不安。他知道细水长流的爱都是无声无息的,太炽烈的总是短暂又多变。
 
齐安东一开始是小心翼翼地问的,关于陈衍口中的“上辈子”,在陈衍毫无异色地回答以后他就不再拘谨了,因为他发现陈衍并不把那当作一个秘密,甚至不把它当作一个超出常识的怪异事件。
 
他问了许多细节,问得越多越是心惊,但他依然不能相信。他觉得陈衍对“正常”和“超常”界限的模糊就是他精神问题的最好证明。
 
可是即便那就是陈衍的臆想,他也得顺着这个臆想,不能表现出怀疑。
 
“那你看,”他字斟句酌地问,“要还的债我还完了吗?我们能不能从头开始了?”
 
陈衍诧异地看着他。
 
他又说:“你说狄辉做那些事,我是相信的,周航那个人我也了解,还有李虎生。但是有一点是不对的,我绝不会害你。”
 
陈衍没说话。
 
“我再不是人,再无视别人的生死,我也不会把不相干的人推进火坑,这事我还做不出来,更别说那是你了。也许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这不是假话,他对自己有信心。齐安东就算死后进不了天堂,也不至于烂到下地狱。
 
“衍子,不管是你的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有些事会变,有些事却是不会变的,比如——只要我还是我,我就一定会在见到你的时候喜欢上你。”
 
陈衍听他说话听得心烦意乱,静不下来,他胡乱回了几句,就往卢老那边走去。他走到卢开霁身边,装模作样地看监视器,好一会以后回过头来,齐安东却还在原地盯着他,好像一点也没移开过视线。
 
这天晚上陈衍终于想起上辈子临死前嘀嘀作响的手机,齐安东一个接一个的电话。
 
他转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他真不知道要不要信他。
 
他不傻,看得出齐安东根本没相信重生的事。既然他不相信,也没印象,那他赌咒发誓还能当真吗?
 
第二天陈衍是顶着黑眼圈去片场的。
 
今天的戏是郁高远开枪自杀。
 
他会举着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痴迷地看着镜子里化着浓妆的自己,那个人的皱纹渐渐消失,皮肤光滑如婴儿,瞳孔清澈,嘴唇柔嫩。
 
郁高远在镜子里看见的是年轻时的自己,他满足地按下扳机,从杀人和低劣的困境中解脱。然而子弹射入他脑袋的那一刻,镜中人变了,不再是盛年的郁高远,而是前不久被他杀死的林浩言。
 
他死在惊恐和不甘中,死于自己的成就全部被林浩言替代的恐惧——那些他主演的影片上的演员名全部变成了林浩言,镜头里光华四射的人也都变成了林浩言,和虞向笛在一起二十年,亲密无间、四肢交缠的人也变成了林浩言。
 
死亡最终没有给他带来解脱。
 
陈衍照常去和摄像确认过今天的拍摄内容。卢开霁有意多教他一些东西,这样即便以后不写剧本了,他也能有立身的位置。
 
他从远处走回来的时候道具助理正在给齐安东看今天要使用的枪支,那个东西做得很精致,黑沉沉的,带着死亡的寒光。
 
齐安东笑着对他招手喊他过去,他假装没看到,背过身朝另一边走。
 
他走了没几步,就听见齐安东张口喊他的名字,于是更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砰!”
 
忽然身后一声枪响,声音对着他的方向。
 
陈衍的血瞬间凝固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是谁?有人受伤吗?他几乎失去了知觉,感受不到身上是否有疼痛。
 
他极缓慢极缓慢地转过身去。
 
好多人朝他身后的方向跑,还有好多人慌乱地离开。
 
他定睛一看,那些人簇拥在一起。
 
有人被击中了,不是他,是谁?
 
他无知无觉地往人群里走,扒开围在一起的人墙挤进去,初时没看见人影,而后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裤子。
 
他低头,看见齐安东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眼睛亮得出奇,直愣愣地盯着他。
 
齐安东一手还捂着自己的侧腹,那里有一块血迹。
 
陈衍一阵晕眩。
 
他想起何见青的剑,想起刚才那把闪着黑光的枪,想起齐安东微笑着对他招手,然后是眼前不断滴落的血。
 
第98章
 
齐安东直到昏迷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那时正在和道具助理沟通,对方给他展示确认了即将用到的道具枪械。这个助理面生,他说自己是新来的,齐安东也没起疑,还夸这把枪做得实诚,拿在手里有真枪的感觉。
 
“扳机是不能扣的,以防万一。”自称助理的人说。
 
“哦?”齐安东略微皱眉,这会削弱他的手感。
 
“因为是真枪改造的,怕伤到人。”那人解释。
 
他勉强接受了,手指抚摸了一下扳机,往下摁了摁,确实没法动。
 
现在想来应该只是被什么栓扣卡住了,想杀人的时候那把“道具枪”马上就能变成凶器。
 
齐安东倒下的瞬间不禁暗恨自己的大意,如果是少年时的他,看到不熟悉的面孔怎么也要提防好几天。他高枕无忧地过惯了,早失掉曾经野兽般的警觉。
 
他看枪看到一半陈衍朝这边走过来,齐安东挺高兴地对陈衍招了招手。陈衍从昨天晚上起就避着他,这没让他生气,反而让他欣喜。如果他真的心如死灰,怎么会对自己避如蛇蝎?
 
于是他把枪塞给那个助理就朝陈衍追了过去。
 
最后一丝残留的敏锐让他听见背后异常的动静,他的大脑马上将这个声音和别人冲他背后开枪的画面联系到了一起。他浑身绷紧迅速回头,看见黑洞洞的枪口越过他直指他身前。
 
他身前只有陈衍。
 
齐安东来不及多考虑,下意识地往右移了一步,用他的身体把那颗子弹挡了下来。这种情况下一击不中,开枪的人应该已经慌不择路地跑走了,不必担心有第二发子弹。
 
右侧腰腹一阵疼痛,他用手捂住。人群朝他围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耐烦地想挥开他们,却无力抬起手。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人也越来越困,意识还苦苦支撑着,直到看见陈衍从人群里走过来,安然无恙。
 
他用剩下的力气扯了扯陈衍的裤脚,然后晕了过去。
 
丧失神智以前他还想,这下完了,真他妈亏大了。
 
整个剧组一团乱麻,惊慌失措、镇定自若的都大有人在。有人在哭,有人在拿手机拍照摄像。救护车赶来把齐安东抬走以后还有不少人想跟着挤上去。
 
不管是不是面子功夫,齐安东平时和剧组的大多数人都处得很好,现在极力证明自己和他是好友、需要陪着他上救护车的人数远远超过了救护车可以承载的数量。
 
卢开霁要上车,这是没人有意见的,齐安东的助理要上去,也是没人有意见的,剩下两三个名额则让他们打破了头。
 
陈衍自从看到齐安东流着血倒在地上的一刻起就头昏脑涨。齐安东晕过去了,手也放松了,伤口处的血就汩汩流出来,像要流尽似的。
 
他蹲在地上颤巍巍地伸手去捂齐安东的伤口,想让血流得慢些,回到齐安东体内,可是那些血不听他的话,明明刚才齐安东醒着的时候它们还没那么汹涌地往外跑,现在却止也止不住。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全神贯注地堵那个口子,好像只要注意力一移开就要忍不住流下泪来。
 
其他人在救护车前争辩的时候他也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他伸手推他们,想上车去,这回却没人给他让路。
 
他知道齐安东的血还在流,每多一秒就多从他身体里流失一些,被阻拦的愤怒渐渐膨胀,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终于化成一声轰鸣般的怒吼。
 
“给我让开!”
 
堵在车门外的人群愣了一下,他们从没见过陈衍发这么大的火。
 
趁他们发呆,陈衍把他们一把搡开,一步跨上了车。
 
他还想去捂那个枪伤,却被急救人员拉住。他知道这是为齐安东好,只能把手缩回去,茫然无措地在空中停滞了半秒,终于小心翼翼地拉住齐安东垂在两边的手。
 
无论是他,还是卢开霁,还是剧组任何人,此时此刻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唯一知道的人正躺在担架上,生死不明。
 
手续是助理去办的,钱是卢开霁交的,到了要家属签字的时候,他们互相看了看,还是卢开霁去签的。
 
陈衍多余地站在手术室外面,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名分,显得一点价值也无。
 
前不久他才觉得自己的上辈子已经结束了,现在手术室的门一关,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这辈子也成了断崖深渊,不知道能不能再续。
 
陆陆续续赶来的人都在安慰卢开霁,他们离开以后卢开霁才得空来安慰陈衍。
 
全天下都知道卢开霁是齐安东的老师,亲如父子,关系密切;陈衍和齐安东的关系却上不得台面,没人会给他一句安慰。
 
如果齐安东今天就不在人世了,往后十年、百年、无数年里,陈衍和齐安东就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慢慢地再不会被同时提及。他们生生死死分分合合的头等大事也将无人知晓,他们将成为尘世间没有交集的两个个体。
 
最重要的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之间还是没有确切的定义,齐安东还是没有等到答案。
 
如果早早对他说就好了。陈衍站在走廊里,不肯坐下。要他现在说也可以啊!说什么都行,抛下对未来的悲观想象和对齐安东的疑虑,把怕给人看的心里话都翻出来,一句句讲给他听。
 
他曾经对谁都无话不说,从不怯场,到如今战战兢兢,藏头掖尾。
 
他害怕齐安东知道他喜欢他,他怕他笑话他。齐安东曾经把他贬到泥里去,他骂过他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这样还要说爱,岂不是最不要自尊的人都做不出来的事?他恨不得别人都以为他对齐安东毫无情意,也不要显得自己纠缠不清,卑微乞怜。
 
他害怕到杯弓蛇影,宁愿不要齐安东来爱他,他的爱全凭一时之气,多变过流云。
 
可他终究不是个空心罐子,没说出口的事也不会就此消失。
 
这时陈衍才想明白,不,不如说是在无望的等待中妥协了。既然多过一分钟都是额外的恩赐,何必和他爱的人计较爱意多少,得到一分就算赢家。
 
他好不容易明白以后,就想冲进手术室去告诉他,想开了喇叭在每个角落公放,但是他不能。不止现在不能,以后也难说能不能。
 
可这个世界不能,另一个总可以吧?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总能找到他,对他说没说完的话。
 
如果没有神灵,是谁让他到再次到这个世界来?如果真有神灵……
 
陈衍闭上眼,手指攥紧。
 
如果真有神灵,拿他多余又无用的余生换灯灭时手术室里的人心跳如常,又有何妨。
 
天色将晚,北京城还是那个北京城,齐安东受伤的消息被压了下来,但大概压不过明天早晨。
 
也许是他的祈祷成功了,也许和他并无关系,医生终于从手术室出来,对他们点了点头。
 
陈衍松了口气,浑身瘫软。
 
拿去吧,他想,拿去吧。
 
凌晨,多数人还在梦里。
 
聊八卦的大妈还没起床去菜市场,齐安东的粉丝还不知道他们放在心上的偶像有生命危险。
 
几个小时以后,所有人嘴里都会议论齐安东受伤,揣测原因;小报和营销号会不断写出越发夸张的稿子“还原事实真相”;自称圈内人士的不明人物会放出似是而非的消息让人咋舌……一场饕餮盛宴又要拉开。
 
但这时一切都还平静,除了医院里响起的脚步和毫不收敛的尖锐嗓音。
 
陈衍在病房坐了一宿,脸色昏沉,头发蓬乱,被这个女声吵醒了。他瞪大眼看着来人,倪正青脸色不愉地介绍道:“东哥的婶婶。”
 
陈衍忙站起来和她握手,她却看也不看陈衍,扑到床上去嚎哭起来。
 
陈衍被她吓了一跳,忙去拉她:“您别这样,他要休息。”
 
那位婶婶大概带着地方的习俗,一定要用哭嚎表达自己的悲痛。
 
“我的强子诶……我从小养大的孩子……”
 
陈衍气得脸色发青,再也不管她是谁,伸手就把她拽了出门。
 
“你拉我干啥啊,你……让我看看他啊……”女人扯着陈衍的袖子。
 
倪正青面无表情地在边上看着,悄悄无奈地对陈衍摇了摇头。
 
通知家属是必须做的,齐安东唯一有联系的家属就是这个早年被他送去香港的婶婶。
 
女人似乎哭累了,觉得自己表态也表够了,抽抽噎噎地停下来,问:“他咋样啊,活不活得了啊?”
 
说到“活”这个字,她又要哭了。
 
“您放心,”陈衍忙安慰道,“东哥没事,不过要静养。”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女人却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愣愣地说:“哦,没事啊。”
 
陈衍这才觉得不对劲,他疑惑地看着倪正青,倪正青示意他先走。
 
陈衍找了个由头离开了,却没有下楼,就站在玻璃门边的墙后。他怎么能走呢?齐安东还没睁眼呢。
 
他不是特意偷听,但早晨医院安静,难免会听见那个女人讲话。
 
“那是不是跟强子搞……搞那个,的那个啊?”
 
“您说哪个?”倪正青的语气听不出波动。
 
“就是男的,喜欢男的嘛。”
 
“哦,我也不清楚。”
 
“哎呦,这真是做了孽了……你说这种病是天生的还是怎么呀?我们家好像没这种病的……”
 
倪正青没做声,对方又哭哭啼啼地说:“两个男人算什么啊?不道德的,我们国家也不允许的,先生,您说是不是?”
 
“……您说结婚的话,确实是不能结。”
 
“是吧……所以他们其实没什么关系的对吧?没有结婚证,也没户口。”
 
陈衍听到这里才隐约听出她的意思。
 
他顿时怒上心头,觉得自己刚才拽她那一下都是轻的。齐安东还他妈喘气呢,就来算计遗产了。
 
他往医院墙上锤了几下,不甘地松开拳头。
 
人家没说错,他和齐安东就是没关系,对方却是齐安东唯一的亲属,还轮不到他来管。
 
第99章
 
陈衍靠在病房门口。
 
病房纯白,只放着一张床,床上斜靠着一个人,一个他仍然犹豫该以什么态度去对待的人。
 
真正开始写剧本的这几年里他写了许多戏,有的出名,有的没有。他常写病美人,也常见别人演病美人,面白如纸,弱柳扶风。今天看见齐安东,才知道人病了面黄肌瘦,发如枯草,一点儿也不美。像齐安东这么好看的人都好看不了。
 
齐安东放下手里的书,笑着对他招招手:“进来啊。”
 
他一招手陈衍就想起他中枪那天,也是这么对自己招手,自己却没有过去。
 
他想得心口发痛,气息紊乱地朝病床走过去,一步也不敢停。
 
“走这么急干什么,后面有人吗?”齐安东艰难地伸着脖子往他身后望,见没有人进来,才又安心地躺回去,指指地上堆成山的水果问,“你要不要吃?”
 
他态度自然,既不为自己的病忧心,也不为如今憔悴的病容不安,好像就算他到了七八十岁,一开口还是风华绝代、年轻气盛。
 
就这一点来看,他绝不会变成郁高远。
 
陈衍没有动手,一直无知无觉地搓着自己的衣角,齐安东就俯身过去,拿了碗樱桃塞进他手里。
 
“啊!”冰凉的瓷碗唤醒了陈衍,他回过神,语气吞吐,眼神却很坚定,“我有话跟你说。”
 
“好啊。”齐安东笑。
 
他一早就问过倪正青,倪正青说他昏迷的时候陈衍一直守在旁边。既然如此,还会有什么坏消息吗?
 
外头已经炸了锅。
 
倪正青忙着给齐安东的粉丝一个交代,安抚人心,忙着和警察沟通,寻找凶手,忙得一团乱麻,甚至没有时间常常到病房去照顾齐安东。他完全把齐安东交给了陈衍。
 
卢开霁和投资人坐在谈判桌上,要等齐安东回来,投资人不同意,每拖一分钟损失的钱谁来补偿?
 
“如果要换人我就不拍了。”卢开霁态度强硬,谁也奈何不了他。
 
他们还在僵持的时候有人把这件事捅上网,齐安东的粉丝以及其他自认公道的围观群众破口大骂,说资方没有人性,翻脸不认人,还说这件事他们也有责任,不但不想着怎么弥补,倒想把齐安东一脚踹开。本来一直发微博表示要等齐安东回归的剧组也被牵连,陷入口水战。
 
好事者之一大张旗鼓地开了网络投票,请大家说一说是愿意等齐安东伤复还是愿意换人,愿意等他的人得到了压倒性的胜利,并表示如果换人他们会抵制这部电影。
 
“给你添麻烦了吧,”齐安东对陈衍说,“如果他们坚持要换人,可能电影就不太乐观了。”
 
陈衍摇摇头,他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他们换掉你,我和老师都不会再管这片子了。”
 
齐安东一点儿没掩饰自己的高兴,他满脸喜笑颜开,陈衍忽然觉得耳朵根子发热,手忙脚乱地把樱桃塞回他手里:“你要吃就自己拿着,我又不是桌子。”
 
“可我肚子疼。”齐安东迅速说。
 
陈衍又不得不把那碗樱桃端了过来。
 
有件事儿他没告诉陈衍,那就是如果不换人,他绝对等不到痊愈就得赶着上片场,这对他也算不小的负担。这些内情粉丝不知道,陈衍也不知道,他们一片好心,可惜两头为难。
 
但这不算什么,他自己并不把带病拍戏看得很严重,他没成名的时候甚至带着刀伤跑过龙套。忍着点累换陈衍一句真心话不亏,何况到那时候他脸色难看的,陈衍难道还能放着他不管?
 
他慢条斯理地把绛红的樱桃一颗颗吃完,擦擦嘴,才问陈衍:“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因为是期待的事,所以要调整好状态来听,以便以后回忆起来毫无瑕疵。
 
“我……”陈衍说了一个字,又憋得脸色通红。
 
齐安东拍拍床沿,说:“你坐过来,我听不清。”
 
陈衍坐到床沿上,还是扭扭捏捏说不出口,齐安东干脆一把把他拉到怀里。
 
“小心伤口!你干嘛呢!”陈衍用手撑着床,怒道。
 
“没事儿。”他的嘴唇在陈衍耳边,陈衍的呼吸也在他耳边,“你想说什么,说吧,悄悄地说,别人都听不着。”
 
陈衍眼里只有一片雪白的枕头,还有齐安东乱糟糟的头发,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大相径庭,让他发笑。
 
于是他真的放松下来,觉得自己这时候说的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只在他们俩之间,成了一个秘密,不会被别人拿来编排,也不会被取笑。
 
他红着脸,小声问:“你要跟我过一辈子,还算不算数?”
 
齐安东的声音离他很近:“啊……我想想。”
 
他想了不知道多久,陈衍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他还没有回应,陈衍就想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他难堪地挣扎着要爬起来:“要是你……”
 
一只手轻易把他按回去,齐安东轻声笑道:“我说的话,那当然是算数的。”
 
陈衍脑子里砰地炸了朵烟花,炸得脖子脸一片红。
 
齐安东这算是答应了吧?他答应得也这么轻率,像在嘲笑自己把这事儿看得太重。
 
他把自己从齐安东身上挪开,坐回椅子里。
 
齐安东发出“啧”的一声,似乎很遗憾。
 
“你一点儿也不严肃。”陈衍不满地说,“我是认真问的。”
 
“我也是认真回的,”齐安东不笑了,他的眼睛直看进陈衍眼睛深处,“你现在才想好,我可是老早就想好了,我紧张的时候你都没看到。”
 
“是吗?”陈衍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知道你是太迟钝还是脑子里弯弯绕绕太多,你总在想,总在想,我有时候都觉得,你恐怕一辈子想不出结果了。”
 
他又笑起来,那副暗淡病容上云开雨霁,晨光乍破。
 
陈衍因此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认知,觉得病美人这个说法并不那么脱离实际了。齐安东对他一笑,他就想承认他说得都对。
 
“你是怎么想通的?”齐安东再次拍了拍床沿,让他回来。
 
陈衍坚决不回去,他貌似轻松地说:“因为我想明白了,你这个人看着花枝招展交际一大堆,其实在世界上无亲无故,朋友也没几个,还都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没空理你,过得比我还惨。我要是不管你,以后你半路跌跤,拍戏摔伤,老年痴呆,都没人送你上医院,也没人看着你,你该怎么办呢?”
 
齐安东听得发怔,半晌才愣愣地说:“你说什么,你过来,我听不清。”
 
陈衍嗤了一声,不上他的当。
 
他不过去,齐安东刷的一下坐起身。陈衍慌忙站起来扶他:“别乱动啊!”
 
他一靠近齐安东就搂着他的腰不撒手,把脸埋到他腹间。
 
“你……你……”陈衍结结巴巴的,你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衍子,其实那天中枪的时候我特别绝望。”
 
“嗯?”
 
“不是因为我受伤了,是因为我一直以为,我那么自私的人,就算再喜欢你,也不会愿意为你死。结果直到我要死了我才知道,我又错了。”
 
“什么?!”陈衍推推他,“什么为我死?你说清楚!”
 
齐安东像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我是后悔,早知道我多喜欢你我根本不会走这慢悠悠的路子,我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你跟着我了,哪能等到今天。”
 
陈衍心里泡着一坛醋,又酸又苦又透着酥软,但他来不及体味,非追着齐安东逼他把那天的事说清楚。
 
齐安东抹抹眼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地躺回床上打太极:“警察来了我会跟他们说的。”
 
他表情变化之快仿佛刚才互诉衷肠都是在演戏。
 
他嘴闭得紧,陈衍又不能真把他怎样,只好各坐一边,老老实实给他端茶倒水。
 
“过几天把你妈妈接到北京来吧。”齐安东突然说。
 
陈衍一惊:“怎么想起这个。”
 
“我不是说了吗,我很早就想好了。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想得远。”
 
“算了吧你。”陈衍笑骂。
 
“我跟你说我会照顾你母亲的时候就找好医生了,”齐安东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结果我一直没去找他,人还问我是不是不治了。”
 
“那你怎么说?”
 
那时候他们吵得厉害,下定决心一辈子不再接近。
 
“我说过段时间再找他。虽然当时不打算和你过了,但是总有一天……”他顿了一下,说,“你不是跟我说过,上辈子你妈妈生病去世了吗?我想也许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医生。”
 
齐安东永远无法确认陈衍口中的上辈子到底是真是假,但他宁愿承认它存在,然后小心地保护陈衍,让他不再受伤害;就像陈衍也永远不会知道齐安东上辈子到底有没有害过他,但他宁愿相信临死前齐安东打来的电话,相信救他出去的那个人和齐安东异常相像的背影。
 
很多事都没法说清楚,最难得的莫过于他们愿意给彼此一点信任,让这辈子不再重蹈覆辙。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来。”陈衍有点儿低落。
 
“我和你一起回去。你不知道啊?我还有个第二个优点,就是伶牙俐齿。”
 
“你还有第三个优点你知不知道?”
 
“暂时没发现。”
 
“就是脸皮厚,脸朝地肯定摔不死。”
 
网络上仍在争吵不停,门里悄无声息,门外沸反盈天。
 
陈衍出门给齐安东买饭的时候和隔壁病房的阿姨擦肩而过。
 
“来照顾家里人呀?”阿姨和气地和他打招呼。
 
“照顾女朋友,女朋友病了,离不开人。”陈衍笑着说。
 
他推开门,齐安东躺在床上挤眉弄眼地大声抱怨:“衍子,你男朋友要被你饿死了。”
 
阿姨被吓了一跳。
 
他猜齐安东还有第三个优点,听力绝佳,隔着门都能听见自己在挤兑他。
 
第100章
 
他俩窝在病房里,对外界风雨不闻不问,很舒心地过了一段时间。
 
医院是个最特殊的地方,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心上都挂着亲朋好友的生死大事,少有费心关注其他人的,又有护士保安帮忙挡下狗仔和粉丝,因此齐安东可以说是耳畔清静,再惬意不过。
 
资方和卢开霁吵到最后还是作出了妥协,没有继续要求换人,他们的亏损齐安东私人出了一部分,权作安抚。
 
倪正青每天来医院一回,因为他们在这里当甩手掌柜,自己承担了所有问责而颇有怨气。
 
警察最后抓获的嫌疑人是一个普通的街头混混,只说拿钱办事,受人之托,要来杀了陈衍。
 
陈衍这时才知道那发子弹是冲他打来的,最后却打入齐安东的血肉。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就最后两条腿能抖一抖了。”警察离开以后齐安东满不在乎地说,“回头让阿峰去清清场子,你看看他们还能玩什么花样。”
 
陈衍脸上没什么表示,动作也不见异样,只是齐安东睡着以后去阳台站了半宿。
 
这些天他早已忘了齐安东倒下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是刻意不要再想,但今天又被勾起痛意。他一阵阵后怕,清晰地意识到齐安东是否会从昏迷中醒来并不是确定事件,而只是一个概率。也曾有确实的可能,是他从此醒不过来,久别人世。
 
陈衍终于感到一丝后悔,他知道悔意来源于爱,因为没有爱的时候你没有牵挂,总是无所畏惧,知道爱以后才时时把爱和恨放在心里称量,看哪个更值得放弃。
 
如今如果告诉他齐安东有危险,让他放弃报仇,他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坚持下去。
 
落地窗大敞,厚重的窗帘在月光下高高扬起,像幕布拉上天空,进献珍宝一般悄无声息地为他献上睡在病床上的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自己十分愧疚的废话,齐安东也不会愿意听那些话,但他明白自己现在有了责任了。即便他把自己的人生只当个添头,他也没资格让齐安东的下半生也囫囵度过。
 
齐安东上半辈子得到了数不清的成就和热爱,几乎走到行业的顶峰,却甘心把下半辈子和他绑在一起,荣辱与共。他当然要让他过完一生以后回想起来仍能说一句心甘情愿,没后悔过。
 
他对熟睡的齐安东笑了笑,迈步走进室内。
 
齐安东养病这段时间的表现一反常态,他既不关注各种新闻和舆论,也不趁着这场病和其他圈内好友联络感情。
 
“这样行吗?”陈衍问,“电话都不接,你出去以后要怎么和他们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都不是一路人。”齐安东很无所谓地说。
 
陈衍后来想起才明白齐安东这时已经做了决定。
 
齐安东不管那些八卦,陈衍也懒得开手机,他有自知之明他比齐安东容易跳脚得不是一点半点,干脆眼不见为净。所以等他们出院的时候两人都不知道现在外界是什么个情况。
 
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剧组报道。
 
剧组给齐安东弄了个欢迎晚会,大家吃好喝好。喝高了有个人嘴上忘了把门,问齐安东知不知道他和陈衍又上头条了。
 
其他人心里又是嗔怪又控制不住好奇心,眼神躲躲闪闪地期待齐安东给个回复。
 
“他们怎么说的?”齐安东瞥了一眼陈衍,陈衍也一脸等他发话的表情。
 
“说你们患难之中见真情,时刻不离。”
 
“噢,那有点夸张了。”
 
“哪儿夸张啊东哥?”
 
“没有时刻不离,病房就一个卫生间。”
 
助理呆在原地,开玩笑道:“只有上厕所的时候?那晚上睡觉难道也不离?”
 
“是啊,病房也只有一张床。”
 
现场一阵诡异的沉默,好多人嘴里含着一口冰啤酒,想咽不敢咽。
 
后来齐安东和陈衍站一块儿就再没有人敢去凑热闹了。
 
“你不生气吧?”齐安东问。
 
陈衍摇摇头:“没,你既然敢这么说一定有把握把传言压下来,我还不知道你?”
 
齐安东奇奇怪怪地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出院的第二件事是把陈衍的母亲接过来。
 
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陈衍和齐安东轮流和陈克庄通了话。通话时长共计一小时二十三分钟,手机热度刚好能烫出一个溏心蛋。
 
陈衍的中心思想是这边医生技术好,专家多,权威,对段如锦百利而无一害;齐安东的中心思想是他和陈衍是清清白白的精神关系和肉体关系,和网上说的什么钱啊利益啊毫不相干。
 
“我的事您和我妈聊过了吗?”陈衍问。
 
陈克庄支吾了半天,一听这结结巴巴的语气陈衍就知道他爹仍然没有鼓起勇气面对他娘可能爆发的怒火和病状。
 
但是陈克庄最关心的无非是妻子的病情,所以最后归纳总结的时候,他们一致同意先把段如锦带过来看病,其它的以后再谈。
 
陈克庄带着老婆抵达北京时只看到陈衍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出站口,他当时就有点儿不高兴了。
 
齐安东在电话里听着体贴得很,却连接都不来接一接,再丑的媳妇不也该见公婆的?
 
段如锦看见陈衍,欢呼着就去拥抱他,让惴惴不安的陈衍愣了一下。
 
他看向他爹,陈克庄小声说:“我昨天说来见小衍,你妈可高兴了,她好像把你那事儿给忘了。”
 
忘了好,忘了好,陈衍差点喜极而泣。
 
他带着爹妈上车,陈克庄进去了左右打量,怀疑地问:“这不是你的车吧?”
 
“嘿嘿。”陈衍只笑。
 
段如锦一巴掌拍到陈克庄腿上:“说什么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儿子不能有出息了?”
 
“没没没,这真不是我的车,我找朋友借的。”陈衍说。
 
“哦。”陈克庄了然。
 
陈衍抬头看着后视镜,和戴着口罩开车的“朋友”相视一笑。
 
陈衍昨天把自己租的那套房子收拾干净了,他们到家的时候陈克庄还对驾驶座说:“谢谢师傅啊。”
 
师傅对他挥挥手,笑眯眯地目送他上楼。
 
他们第二天就把段如锦安置在了医院,至于如何告诉段如锦她儿子喜欢男人,如何告诉她那个男人她还挺熟的,这就又是另一场漫长的战斗了。
 
陈衍还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和齐安东只在片场见面,时不时晚上一起吃个饭。齐安东对现状很不满意,他认为两人确定关系了,同居一室同床共枕简直天经地义,现在这样还不如在医院。
 
“我住在你家像什么样子。”
 
“哪儿不像样子了?事实婚姻!”
 
《罪歌》继续拍着,陈衍找个机会把他们在一起的事悄悄摸摸告诉了卢开霁。卢老乍一听怔了半晌,慢慢才消化了,后来见着齐安东就哇哇地叫:“不知道谁当初说无父无母,结婚都要找我当证婚人的,现在倒好,背着我什么都干了,最后还是小衍心里记着我,不然我还得蒙在鼓里。”
 
又过几个月,杀青那天齐安东身体已大好,他显得尤为兴奋,谁都不知道他兴奋个什么劲,包括陈衍。只有卢开霁仿佛知晓什么秘密,笑着看他到处敬酒,一杯接着一杯。
 
“他怎么了这么开心?”陈衍问。
 
“开心?也许吧。即是开心、圆满,也是留恋、不舍。”卢老一点点啜着酒说。
 
“我看他以前杀青也没跟今天这样,猴子似的。”
 
“那是还不到时候。”卢老带着宠爱和笑意拍了拍陈衍的手背。
 
这天齐安东喝得酩酊大醉,陈衍把他送回家,他死活也没让陈衍走。
 
齐安东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找不到出口,在床上蹭来蹭去,咬得陈衍身上全是牙印。
 
他伸手捏住齐安东的鼻子:“等你明天醒了,要是没个解释,我可是要讨回来的。人都说狗咬了人,你不能咬狗吧,可我就是这么记仇,我一定得咬回来。”
 
齐安东哼哧哼哧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安静睡了,陈衍才松了口气,跟着睡去。
 
第二天齐安东果真没给他解释,陈衍拉开领子给他看,说:“你看,都是狗咬的。”
 
齐安东干脆利落地把上衣脱了,拍拍自己:“来吧,咬吧。”
 
陈衍想了半天,咬不咬都是他吃亏。
 
生气。
 
《罪歌》第一场宣传的时候现场爆满。
 
齐安东自从生病以来只发过一个短短的视频,说自己身体健康,请大家不要担心。所以他的粉丝能得到的也就只有这个视频和一些模糊的路透。算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公众面前,想见他的人恨不得从二环排到五环。
 
在无数摄像机、手机的闪光灯里,齐安东施施然走上台,说了一些客套话。结束以后他又再次走上台,在场下汹涌澎湃的欢呼声中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喜爱。《罪歌》是一部对我有特殊意义的电影,我希望大家都能喜欢它,因为也许从今往后,它就是我留在你们记忆中最后的样子。”
 
他停了几秒,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说:“是的,这是我作为演员最终的汇报演出了。也许很多人会说,你还年轻,你为什么要退出?为什么不再演戏了?你不热爱电影了吗?并不是。我不演戏,不代表我会远离电影,我会用其它身份继续参与在这个行业中,做出更多的贡献。”
 
台下喧哗震天,好多人当场就开始哭,带的身边的朋友也哭,哭声渐渐压过叫声,场内又安静下来。
 
“演员这个职业到今天我已经觉得圆满了。我学会了扮演任何类型的角色,我拿过许多奖,还拥有你们这样可爱的观众,这都是演员带给我的无与伦比的回报。除此以外演员还带给我更多东西,包括我曾经想都没想过的。”
 
他在台下此起彼伏的光影中找一个人,没花多久就找到了,那个人仍然一眼就能吸引他。
 
他不由笑了,因为陈衍呆若木鸡的样子实在蠢得可爱。
 
第101章
 
这个漫漫长夜许多人都是醒着度过的。
 
齐安东要退圈的消息像一点火星,从一小群人的骚乱瞬间扩散成千里的震动,点燃整座城市。
 
如果有一天你的偶像突然要从你视野里消失了,你来得及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无数人发懵。
 
齐安东的决定没提前透露给任何人,他和哪家公司都没有合约,连他名义上的经纪人倪正青都不知道。
 
散场以后倪正青陈衍卢开霁坐成一圈,把齐安东围在中间,三堂会审。而齐安东本人泰然自若,死不松口。
 
“我不是突发奇想,”他恳切地说,“至少想了半年了。你们也别劝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倪正青点上根烟,听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
 
一截烟灰落在地上,他说:“行吧,东哥,都听你的。我从进这行就跟着你,你现在要走,我就是突然有点儿……无所适从。”
 
“正青,你现在也不依赖我了,圈子里认识你的人不少,就算我走你也可以继续带其他人。新人一茬接一茬,这儿新旧更替的速度比哪个行业都快。你得带出几拨人来才算成功,总跟着我有什么出息?而且我不当演员了,也会照顾你,有事尽管来找我。”
 
“是吗。”倪正青没说好,也没应下来,陈衍看他似乎有自己的考虑。
 
齐安东偏着头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盯了会倪正青,慢吞吞地说:“你为我做的,我一直都记得。”
 
倪正青点点头,转身先行从屋子里离开了。
 
他背对着他们挥挥手:“东哥又给我留个烂摊子,我得赶回去收拾。”
 
然后这个身影便越走越远,被门外的光一圈圈包裹起来,最终消融在那光中。
 
卢老这时才悠然说:“果真是你最后一个角色,一人分饰两角,不后悔吧?”
 
齐安东对他微微一笑:“从不后悔。”
 
陈衍惊讶地抬起头:“老师早就知道?”
 
“他不来找我商量还能找谁商量?”卢老反问。
 
没错,陈衍无话可说。
 
他们静静地一同坐了一会,谁都没说话,直到卢老说:“我得早点回家,老伴儿担心呢。”
 
司机早被齐安东遣走,于是他们和卢开霁一起离开,先把老师送回家中。
 
送完卢开霁车上就只有他们两人了,陈衍坐在一边,想起杀青的那一夜。
 
那晚齐安东就像皮囊里包裹着的一只野兽,叫嚣着要冲破桎梏,发泄无处安放的热情。他万分惶急,彼时陈衍看到的兴奋,现在想来也只是人生遇上重大转折的不安和忐忑。
 
卢开霁说,有开心和圆满。还说,有遗憾和不舍。
 
陈衍回忆着他不停和别人喝酒的样子,知道他绝非离开得毫无挂念。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走?
 
齐安东好像知道他在乱想。他说:“衍子,你有话说。”
 
陈衍还在犹豫,他又说:“你想什么就说出来,不用斟酌,也不必修饰,用些隐晦的修辞。我最怕你把事都憋在心里,因为我一点都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你得习惯和我说话,好不好?”
 
“好,”陈衍说,“为什么要退出?”
 
“为什么不呢?”齐安东答道,“趁还留恋的时候离开不好吗?一件事如果做到极致,做到厌倦,就不美了。如果等到我不愿当演员了再走,那一定有一段时间我是煎熬和敷衍的,既对不起观众,也对不起自己,以后想起来也不会怀念做演员的快乐时光。”
 
“你是察觉到这个苗头了吗?”
 
“没有,但是我知道继续做演员会对我和我身边的人有不乐观的影响,所以我总有一天会厌烦。”他顿了顿,“我开始有不想和公众分享的事了。不是喝酒抽烟换男女朋友那种据说会影响我演员前途所以不能分享的事,而是我打从心里不想分享的事。前者即便恶劣,被知道也无所谓,后者却不行。”
 
一块石头掷进陈衍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让他的心晃来荡去,产生一种从高空俯冲下来的失重感,酸涩又柔软。
 
“你是说我吗?”他问。齐安东说让他想到什么直接说出来,所以他说了。
 
“是你。”他笑着看向陈衍。
 
齐安东的眼睛独一无二,但这样的视线千百年来始终如一。月光照向江岸,灯塔照向航船,所有人都用这眼光看过自己的爱人。
 
“你别自责,我接受你,爱你,爱你的一切,包括你对公众视线的抵触。所以我离开不是妥协和委屈,而是我为更重要的事自然作出的选择,是爱的证明。我成全了我自己的爱,感到喜悦,一点都没有不甘心。”
 
这不是剧本,也不是台词,陈衍忽然变得笨嘴拙舌说不出话。他希望他能和齐安东一样用眼睛让对方知道他的心情,可他终究不是演员。
 
他只好伸出手在齐安东手心捏了一下,让他们跳动的脉搏抵在一起。
 
齐安东用他的离开给《罪歌》做了最好的宣传。急流勇退,终生难遇,谁都没本事没魄力照搬这个案例。
 
每场活动都加备了额外的警力,黄牛把入场证炒到天价,走在十条街以外都能听到齐安东的粉丝和影迷在整齐划一地喊他的名字。
 
他也用最佳的面貌面对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让自己显出疲惫,他的离场仪容端庄,风度翩翩,堪称完美,让舍不得他的人更加揪心。
 
但是私底下他每天都穿着拖鞋和睡衣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发上和陈衍扯淡。
 
他手里飞快过着一个又一个剧本,把每一个都吹毛求疵地批评一通,然后感叹没有哪一个值得他投资。
 
“你就不歇会儿吗?”陈衍忍不住问,“刚从演员退下来就忙着开项目,累不累?”
 
“还行,”齐安东嘟囔,“自从狄氏完蛋以后我入手的钱就少了一半,我不安心。”
 
他开始坦然不遮掩地和陈衍谈论他的收入,逐渐表现出自己守财奴的一面。
 
“……对不起。”陈衍憋了半天说。
 
“是啊,”齐安东手里咔咔咔点着鼠标,下意识道,“这彩礼太他妈贵了。”
 
“嗯?!”
 
齐安东眨眨眼,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就是啊,早知道这么贵我肯定把你哄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亏死了。”
 
“你现在像也没亏待自己。”陈衍撇撇嘴。
 
“我得为将来规划,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得远。现在看不出,等咱们七老八十没收入也没退休金的时候,我们不也要挥金如土纸醉金迷?”
 
“东哥,”陈衍认真对他说,“我觉得七老八十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因为没人养老躺在疗养院了。”
 
齐安东望着天花板想了想,颔首:“你说得有道理。”
 
陈衍叹了口气:“我爷爷那辈有七个兄弟,我爹那辈只有三个。到了我这辈,叔叔伯伯都生了女儿,就我一个男孩儿。我爷爷看到每年过年家里人越来越少心里不高兴,我一出生就给我取名叫陈衍,希望我开枝散叶,让人丁再兴旺起来,可现在……”
 
齐安东刷的一下把脑袋转过来盯着他,特幽怨地问:“那你后悔不?”
 
他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家谱都没有,给不给谁传宗接代一点都不操心。可陈衍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就算他爹同意,他娘同意,他七大姑八大姨会怎么想?
 
“不后悔,”他把声音放软,蹭过去摸齐安东的肚子,“跟你一起在敬老院过完这辈子我都不后悔。”
 
齐安东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呢?我害你亏那么多钱,还给你找一堆麻烦,你后悔吗?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想砍死我?”
 
“没,”齐安东把手搁陈衍手背上,“我当时就想,这他妈是个疯子啊,我不能跟疯子计较。”
 
陈衍也不生气,傻呵呵地笑。
 
“唉,”齐安东惆怅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现在好了,疯子没了,换了个小傻子。”
 
他抽出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齐安东肚皮上,和他妈拍他爹大腿的样子如出一辙。
 
《罪歌》提前放映那天陈衍和齐安东都去看了。
 
齐安东帽子墨镜口罩一应俱全,差点被人当恐怖分子赶走。
 
陈衍看着郁高远和林浩言在电影里排排徊徊,兜兜转转,咬尾蛇一样追着自己的尾巴绕成一个圆。齐安东的表现可圈可点,他边看边感叹,甜蜜又愧疚,这样的齐安东怎么能被他一个人据为己有?
 
虞向笛死的那场戏在全片里只算一个小高朝,陈衍看过以后却万分确定这场表演一定能被所有人记住,甚至十年、百年以后,都能被人记住。
 
这和他的剧本没关系,是因为齐安东实在演得好,几乎入魔,让他都感到害怕。他想起那天齐安东抱着他,再看电影里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无论如何不能把那仅仅当作一次表演看待。
 
是他让他害怕了。
 
他悄悄握住齐安东的手。
 
只要这部电影、这个片段被人记住,会有无数人见证他和齐安东的感情,但他们一点也不会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彩蛋,一个在大众视线的抽丝剥茧下仍然藏得好好的秘密。
 
郁高远和林浩言这两个角色各有各的缺陷,也各有各的魅力。郁高远自负,每次出现都带着无出其右的骄傲,让人着迷;而林浩言年轻,朝气蓬勃,像一丛火焰,快要灼烧到你心里。
 
他们的五官明明都是齐安东,却因为化妆和表演的差异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吸引力。
 
不知该有多少人被齐安东迷住,可是齐安东已经不在这里了。
 
陈衍开始庆幸当初没有把其中一个角色让给别人。
 
“你看,他们以后记得的,就是我年轻英俊的样子,他们会永远怀念我。”齐安东在他耳边说。
 
“啊!我就知道!”陈衍突然小声叫道。
 
“知道什么?”
 
“我就知道你对自己的外貌和魅力一清二楚,故意装模作样地到处卖弄。”
 
他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水光,望得齐安东心里发痒。
 
他轻声笑了笑,凑上前去,吻在陈衍唇上。
 
到陈衍忍不住喘气的时候他才稍稍离开:“我就是这样,你今天才知道?”
 
然后他们继续这个吻,直到电影结束。
 
他们在荧幕前接吻,干柴烈火,荧幕里故事落幕,血色漫天。
 
郁高远的血滴在地上的血泊里,滴滴答答,就像雨天地面的水洼,溅起一蓬蓬小血雾。陈衍和齐安东唇齿交缠发出的轻微水声和血落的音效混在一起,竟无人发觉。
 
灯光骤然亮起,他们仍没有停下。沉浸在电影里的观众好久以后才发现有两个不知羞耻的人在影厅里旁若无人地调情。
 
电影是永不会结束的,放了这一场,还有下一场。过了黑夜,还有黎明。
 
第二天网上传出一个新闻,这新闻很快被齐安东封山之作的消息淹没,无人问津,只有极少一些人看到并议论过几句。
 
那条新闻是一张在电影院偷拍的照片。大屏幕上满目的血色里一上一下躺着编剧和主演的名字,大屏幕前光束高高悬在两个黑影上方,勾勒出一双互相亲吻的恋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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