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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 下——林子律

 第35章:玉陨

 
可能萧启琛说的那些安慰的确起了作用,又可能是心中有了执念便真的不会轻易想到放弃,那天以后,李绒精神好了许多。听侯府的人说,她近来午后还在院子里坐了坐,抱着苏珩逗弄。
 
苏珩比普通人家的孩子瘦弱,但除此之外并没有落下病根,奶娘照顾了半年多,如今养出了点肉,看着白白净净的,又不怕人,任谁去逗都张着没长牙的嘴笑。
 
小孩儿的五官还没长成型,看不出像谁,刚出生时皱巴巴的,现在却乖得多了。曹夫人只觉得萧启琛是真心喜欢孩子,同他闲聊:“珩儿的眉眼和晏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呢,长大了应当也像得很。”
 
“这是阿晏的骨肉。”他想,任由苏珩搂着自己的手指往嘴里送。
 
随着李绒的渐渐好转,萧启琛觉得旁的事也都在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着。
 
萧启豫最近十分春风得意,暂且顾不上他。倒是皇后,似乎察觉萧启琛和萧启豫走得太近,生怕他们联手给幼子使绊子,私底下找过萧启琛两次,无奈萧启琛对这个团子实在没什么兴趣,冷漠客气地寒暄几句就算了。
 
萧启平那边,自打有了小郡主萧菀,他对其他事都不上心了,在家专心和闺女聊天,一大一小的两个往那儿一坐,你说你的我玩我的,却并不尴尬。
 
北境的战事暂且平息,苏晏回信道:“中秋归家。”
 
好似经过前些时候的兵荒马乱,所有人都进入了一个倦怠期,只想好好过日子,懒得去勾心斗角了。萧启琛重又去了国子监,曾旭年岁渐老,许多事力不从心,他唯有多帮太傅些,好分担固执的老先生肩上重担。
 
萧启琛在平和的气氛中收敛了野心,任由它静静地蛰伏在内心的角落,却不曾忘记。时机未到,他利用萧启豫的关系打通朝中人脉,默不作声地拓宽自己的路子。
 
有些多嘴多舌的臣子背地里说六殿下像是赵王豢养的一条狗,连叫唤都不会,只知道摇尾乞怜。天慧听了气得肩膀发抖,立刻对萧启琛告密。
 
萧启琛却无所谓道:“没事儿,你没听说过会咬人的狗才不叫么?过去我母妃还在,他们说什么的都有,后来更是得寸进尺……那有什么关系?等日后……我让他们学狗叫来听听。”
 
天慧被他逗得发笑,连旁边不苟言笑的天佑都抿着嘴弯了眼睛。
 
于隐忍一道上,倒真是没有人比萧启琛更能体味了。
 
暑热消退,秋风乍起。
 
萧启琛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初三。
 
朝廷收到北境大捷的战报。雁门关主帅苏晏毫无预兆地领着两百骑兵出现在云门关,与沈成君一道率军将突厥驻扎在幽州城外二百里的大营捣毁,呼延图紧急撤回了阴山王庭,捏着鼻子向苏晏认了怂。
 
这是继广武城之后南梁最大的一次胜利,迫使呼延图不敢再犯。而苏晏用行动证明他的确与他爹不同,说要赢,那便迟早都会赢。
 
朝会的氛围难得和谐,萧启琛在结束后一身轻松地哼着歌回到承岚殿,甫一坐下没多久,连茶水都没喝上,天佑突然推门而入,气喘吁吁:“殿下!”
 
萧启琛把天佑留在侯府帮忙有些时候了,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地回到宫中。萧启琛心情不错,端着茶杯奇怪地看向他,道:“大呼小叫什么?”
 
天佑撑着膝盖不住喘气,鲜有的狼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
 
茶杯轰然坠地,摔得四分五裂,热水在萧启琛手背上烫出一排整齐的小水泡。他蓦地站起来,不顾手背疼痛:“谁?!”
 
而天佑来不及回答,萧启琛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好在他回到承岚殿就换下了朝服,此时节省了更衣的时间,穿着一身浅杏色常服就要出宫,天佑跟在他身后,刚走出几步,萧启琛突然停下不动了。
 
天佑差点一头撞上萧启琛,疑惑道:“殿下怎么了?”
 
“你上次说的那个东西,”萧启琛道,“传信一日千里的那个,还在么?”
 
天佑“哦”了声,道:“在的。”
 
萧启琛道:“立刻马上,传信给苏晏,叫他不要去管呼延图了,赶紧回金陵!不回来的话叫他后悔一辈子!”
 
平远侯府前所未有的热闹,上一次这么多人仿佛还是苏晏成婚那天。
 
李家的人得到了消息,挤在侯府不大的庭院里,李续仍旧每日惯例似的开始骂苏晏薄情,御史夫人哭成了泪人,几乎就要站不住了。余下那些佣人们不知如何是好,齐齐地停在了廊下,等着这一家人的吩咐。
 
萧启琛突然出现,所有人都没想到,曹夫人抱着苏珩刚要请安,人群中却挤出来一个小丫头,正是李绒的婢女,焦急道:“是殿下来了吗?小姐想见您!”
 
此言一出四下登时哗然,李续皱眉道:“她是苏家的儿媳,六殿下尚未婚娶,孤男寡女的像什么样子!绒娘怎么——”
 
萧启琛打断他道:“一定是事出有因。绒娘和我都不介意,李大人,不必多心。”
 
言毕,他不管李续再想说什么,径直跟着那婢女进了屋。厢房中大白天也点着灯,与萧启琛习惯了的一样闷热。
 
中元节时萧启琛来过一次,那会儿李绒虽然面带病气,但精神不错,同他聊了很久。不过半个月,她竟迅速地瘦得几乎皮包骨,伏在床边半是咳嗽半是呕吐。
 
婢女擦了擦眼角,过去蹲下,替她揩干净唇角的血迹。那鲜红刺痛了萧启琛的眼,他不可思议道:“怎么还……”
 
“小姐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咳血,大夫来瞧时,只让侯爷准、准备后事……”婢女越往后说越是抽噎,话音刚落便掩面哭泣。
 
萧启琛走过去,在李绒榻边坐下。他是喜洁净的人,此时却一点也不嫌弃满屋混合着血腥气的难闻味道,俯下身轻声道:“绒娘,难受么?”
 
李绒见了他,因为瘦下而显得更大的眼中登时噙满泪水。
 
萧启琛拿过她枕边的手帕递给李绒,宽慰道:“阿晏在回来的路上,他生辰快到了,绒娘坚持几天好不好?”
 
一口气终是喘匀了,李绒摇头,泪水顺着颊边滑落。
 
她在这刻被病痛折磨得失了分寸,从前兀自憋在心里的话再也忍不住,想说什么便说了出来:“他回来有什么用?他心里有别人,何曾看过我一眼?阿晏经常半夜起身在书桌边看一幅画,一坐就是好久,还以为我不知道——”
 
什么画?怎么苏晏心里突然有了人?
 
萧启琛怔住,仍试图劝她:“但是……”
 
“殿下,”李绒抓住萧启琛的衣袖,苍白的脸上竟有一丝倔强,“你与阿晏一起长大,是他的挚友,能不能托你替我留几句话给阿晏?”
 
听出其中的不祥意味,萧启琛摇头道:“你自己告诉他,我不帮你传话。”
 
李绒却没听见似的,兀自说道:“到底做过几日夫妻,我与他没有缘分,此事无法强求……他待我仁至义尽,也不欠我什么,只是不喜欢而已。等我……等我不在了,如果阿晏愿意,殿下就转告他……叫他去找心里那人,我真的不怪他……”
 
“不在”二字让萧启琛听得鼻尖一酸,哑声道:“绒娘,你现在要调养好,不要想那么多生生死死的——”
 
“阿晏在这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孤单单的,我帮不了他什么。如果以后那人能真心待他,替他分忧,也算是……阿晏的幸运。”李绒的声音渐小,染上哭腔,伴随着咳嗽,格外让人不忍,“阿晏分明心里有人,殿下,你帮我告诉他,不要因为我后悔,也别把自己困在这桩被强迫的婚事里。”
 
萧启琛简直想捂住李绒的嘴,让她不要再说这么诛心的话。
 
每个字都像一根针,钉在了他最软弱的地方,反复地痛。
 
萧启琛不住地胡思乱想:“阿晏怎么会有心上人?他自己都说不知道,画是什么?他又在累什么?”
 
“活人比死人要难过得多了,被这病折磨好些日子,如今……我一点儿也不怕。只是还没离开过金陵城……殿下,我不甘心!”
 
这话在萧启琛耳边炸开来,他心乱如麻,只低声安抚:“嘘,绒娘别胡说了,好好休息,你会好起来的……”
 
李绒点点头,大约意识到不该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抽泣着停下。
 
她的手还抓着萧启琛的衣袖,片刻后,突然提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殿下,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二哥从小就说我丑死了。”
 
萧启琛此刻听不得“死”字,条件反射道:“他胡说!”
 
房内静默,风吹动窗纸发出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声音,门外还有许多隐约的对话和哭泣。李绒被病痛困扰,但比外头那些人看上去都要冷静,她不闪不躲,在萧启琛吼完这句话后,淡然地重复道:“……那我真的很难看么?”
 
她还是少女的年纪,自然会在意美丑。
 
萧启琛努力地朝她笑笑,他觉得这伪装比他在萧启豫面前的无所谓还要困难,却坚持道:“哪里难看了,你还和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那时候你站在外头朝我们笑,我就想,阿晏这小子真是太有福气了……”
 
听了这话,李绒的咳嗽仿佛跟刚服了一帖良药似的止住了。
 
她坐直了些,靠在床头,弯起眼睛朝萧启琛无声地笑。
 
眼泪被她自己抹掉,萧启琛这才发现,李绒腮边有个小小的酒窝,她此刻看上去和那些金陵城中每到上巳节便邀约着去踏青、然后伺机递给心上人一朵芍药的少女没有分别。
 
萧启琛还在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李绒平静道:“我想见见珩儿。”
 
他顺势说“我去叫侯夫人”,站起来时趔趄了一下,然后往外走。萧启琛说不出自己的心思,他感到难过,却又有些……无从遁形的失措。
 
走到门口时,萧启琛突然听见李绒道:“殿下。”
 
他僵硬地停下来,镇定自若地转身望向榻上的女子,发出个疑惑的单音节。李绒眼神仿佛变了,方才没什么感情在里头,这时分明如春水温柔,始终意有所指。萧启琛在和她四目以对的一霎那心如擂鼓,莫名地紧张。
 
李绒嘴角的笑还在,却多了几分无奈和纵容:“……是阿晏吗?”
 
没头没尾的四个字听上去像普通的问候,却让萧启琛心头那点侥幸霎时暴露在了天光下。他脑中“嗡”地一声,紧接着须臾丧失五感,整个天灵感炸开一般。
 
她看出什么来了吗?
 
她怎么知道的?
 
那她的话都是在说给我听?
 
萧启琛不敢回头,更不敢承认,在心底捂住耳朵装作没听懂,径直出了门。
 
后来他如何以尽量淡定的语气对曹夫人道“她还想看看珩儿”,又是如何装作有要紧事逃避一般离开了侯府回到宫中,萧启琛回想起,都觉得脑内一片空白,只余下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光记得李绒风马牛不相及……但连起来毫无障碍的问句了。
 
“殿下,你有心上人吗?”
 
“……是阿晏吗?”
 
两句话让萧启琛立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他躲回了让自己安心的承岚殿,掩耳盗铃似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不愿再去想任何事,他甚至想叫天佑不要穿信了,发自内心地恐惧这个真相暴露在人前——
 
萧启豫用来威胁他,萧启平从此与他有了隔阂,甚至李绒看出来,他都无所谓。
 
他只怕被苏晏知道了,在未来的漫长岁月中他都会无颜面对。
 
而就算萧启琛再怎么不去看不去听,时间依然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他精神不振地过了一夜,翌日清晨好容易思考清楚,觉得应该再去一趟侯府时,天佑忽然出现在了宫里。
 
他万年没有其他表情的脸上显示出一丝难过:“殿下……”
 
未到枯萎时节便凋零了的蔷薇成了个早有预示的征兆,李绒在初秋的夜晚离开,守夜的婢女从外头回房时,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床畔淅淅沥沥都是干涸了的血迹。
 
离苏晏允诺过归家的日子还差着十天,她到底没等来。
 
侯府的白灯笼挂了好几日,听说御史夫人哭得昏了过去,苏致与曹夫人双双替李绒守灵。李续痛失亲妹,不分昼夜地等在侯府,攒着一口怨气。
 
还有个人始终没有消息。
 
八月初九的夜,露似真珠。金陵城早早地进入了宵禁的状态,除却被特殊赦免的夜肆,其余街道俱是一片安宁的寂静,鲜有行人,城门也即将关闭。
 
金吾卫值守金陵城北门的是一个新上任的小官,他和经验老道的前辈一同准备落锁,远方的马蹄声却急促地传来。他疑惑地望了前辈一眼,两人默契地停下了动作,拔出腰间佩刀,警惕地望向城外的方向。
 
一骑绝尘而来,在即将路过金陵城门时,那小官喝道:“什么人?!”
 
高大黑马蓦然停下,那人冷冷地一瞥,面容居然甚是年轻。黑色披风下隐约可见一身轻甲,腰间佩剑,他闻言从怀中掏出什么物事凑到小官鼻子底下——
 
巴掌大的令牌,通体铜色,上有篆刻的二字:骁骑。
 
骁骑卫中唯有参将以上军衔之人才有的通行令牌,为传递消息,除台城外通行四境,无人能够阻拦。因为数量极其稀少,故而拥有者必定是能亲率一方军队的大将。
 
“……将军?!”
 
小官惊讶地后退一步,刚要行礼,马背上的人手中缰绳一抖发出声轻叱,看也不看他们,径直扬长而去了。
 
他与年老些的守城军望向这位年轻将军离开的方向,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马蹄声在无人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一直到平远侯府门口方才停下。那人翻身下马,披风兜帽旋即滑落,露出张疲惫不堪的脸。
 
苏晏接到天佑的讯息后连战甲都没有换下,匆匆地拿了盘缠和令牌,一路骑着惊帆不眠不休整三天两夜,好不容易从云门关赶回金陵。
 
他站在自家府邸门口,险些因为体力不支直接摔倒。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苏晏有气无力叩响了门环。他等人来开门时倚靠着旁边的墙壁,恨不得直接坐下睡一觉,眼皮不停地打架。
 
拴在门口的惊帆也累坏了,不停地用前蹄蹭着地面,发出粗重的喘息。
 
金陵的夜比幽州温暖,夏日余温未散,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和桂花香。
 
接到萧启琛的讯息那一刻,苏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日夜兼程地回来,心头的不安愈演愈烈,终于在叩响大门时达到了顶峰,再往前一步仿佛就要跌落万丈深渊似的,苏晏觉得这样很不舒服。
 
半晌没有等来人,听见府邸里头隐约有嘈杂人声,苏晏拼着疲惫,挪到门口,抬起手打算再敲一次。他的手掌还没碰到,突然“嘎吱”一声,门开了。
 
来开门的是个面生的男子,瞅着似乎在哪见过,苏晏就是死活想不起。
 
苏晏皱起眉:“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个字,下一刻,那男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拳头随即招呼上来:“苏晏!你还知道回来?!”
 
第36章:允诺
 
“她等了你这么久,你有没有心?!……为人夫的责任你尽到了吗?连她离开的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你怎么不干脆死在雁门关!?”
 
李续的拳头如骤雨一般落在苏晏身上,混杂着他蛮不讲理的咒骂。
 
他分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李续,但苏晏没有躲,任由他拖着自己的衣领揪进院门,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痛殴。
 
小舅子到底是个成年男人,极度哀痛之下手上力气不小,苏晏被他揍得发出几声闷哼,被自己咽了回去,继续承受。直到李续一拳打在他腹部,反倒被苏晏身上轻甲阻挡,他才停下疯了一般的发泄。
 
“你……你对不起她!我怎么会看走了眼,让她嫁给你!”李续红着眼说道,他的手间发酸发痛,望向苏晏的眼神几乎想把眼前这人碎尸万段。
 
苏晏冷静地望向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他方才被李续揍了一拳在脸上,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完全不觉得疼似的说道:“够了吗?”
 
李续语塞,旁边劝架的人这才回过神,连忙拉开他们。
 
苏晏解下披风随手扔给一个佣人,他眼底通红,嘴唇干燥得起了皮,都是好几天没休息的证明:“不够就继续。”
 
李续:“……”
 
苏晏不以为意地用拇指擦掉唇边血迹:“我从幽州一路不眠不休地赶回来,现在没什么力气,心情也很不好。你是绒娘的兄长,若是还想打,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只是有些话——我死在雁门关了,绒娘就能回来么?”
 
他许久没喝水,声音无比沙哑。
 
战场上待了快两年,和大老爷们儿糙汉子成天混在一起,苏晏过得要多随意有多随意。如今生死、伤痛都是苏晏的家常便饭,轻而易举地磨灭了少年最后的意气风发和被礼法捆束了十几年的规矩,取而代之的是满身戾气。
 
苏晏说话时的威压带着几丝血腥,让人错觉他下一刻就要拔剑。这从鬼门关外磨练出来的狠厉,金陵城中轻声慢语的文人们无论如何比不上。
 
难得蛮不讲理的李续一时被他吓住,苏晏堪称凶恶的一个眼神甩过来,他便知情知趣地闭了嘴。
 
解决掉李续,苏晏扭头走向自己房间,身后李续还小声嘟囔:“他什么态度?!”
 
外头熙熙攘攘,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嗅到被褥间因许久没有打扫而特有的陌生味道。
 
很突兀地,苏晏被名为难受的情绪层层包裹。他终于回家了,不是凯旋也不是轮班休息,而是卡在这么个令人伤心的时间点上。
 
侯府门外挂着的白色灯笼,苏晏上次看见它们挂在那儿时还是个孩子,身高比现在短一半,不明所以地听曹夫人哭。直到一个月后,他才知道弟弟不会回来了。
 
后来是冉秋,很突然地就听到了他的死讯,连个心理准备也没有,那年夕阳下疾驰而去的背影就成了永别。
 
还有骁骑卫中那些朝夕相处的将士们,每逢十五月圆夜,大家坐在篝火旁怀念家中亲人,又无比热血地发誓会给突厥好颜色看。后来,一场又一场的战斗结束,他在雁山青冢的石碑上发现越来越多熟悉的名字。
 
死别对他而言,早就已经不再难以面对。
 
所以苏晏接受得很快——从今以后李绒再也不会、也不可能问他吃不吃梅子了。
 
苏晏吸了吸鼻子,在复杂的心绪中感到了疲倦,眼皮沉沉地耷下来。
 
他实在太累了,不仅是因为李绒走时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还有数不胜数的压力,那些无形中被苏晏自己扛在肩上的责任,在雁门关的漫天风沙中快要把他压垮了。李绒的离开是最后一根稻草,轻描淡写地放上去,苏晏立刻崩溃。
 
混乱的梦轮番上阵,秦淮河上画船听雨眠,雁门关外归雁入胡天,转瞬即逝却无忧无虑的年少,还有独守孤城的无边寂寞。
 
栖霞山中流水潺潺,不知名野花开得漫山遍野,溪边石上,有人拿着一片竹叶吹了曲五音不全的小调;塞外风光无限,遇见难得的落日,守城的将士兴致顿起,荒腔走板的歌声遥远地传到千里黄云后面……
 
家中的花都谢了,李绒……李绒拈着梅子吃,问他要不要吃点甜的。
 
苏晏低头接过了那颗梅子,一抬头时场景忽然变化,对面的人赫然成了萧启琛。他们背后悬挂着一幅画,墨梅写意得只余下几个黑点子。苏晏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似的,把梅子塞进嘴里,甜得发苦的味道。
 
他们好似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苏晏微微地笑了,然后萧启琛靠过来,天生上挑的嘴角让他看上去何时都无忧无虑。他的眼睛很亮,泪痣赤红——
 
然后软软地吻上了他的唇。
 
阖眼时睫毛扫过苏晏的眼睑,一阵令人心旌荡漾的酥痒。他正要本能地去搂住眼前的人,后心突然一痛,不知何时蓦地置身沙场,一支羽箭穿心而出。
 
苏晏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梦太过诡异,苏晏都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胆战心惊。
 
他坐起身,头脑发胀。他略微拉开衣领,因为出汗中衣黏在背后,轻甲把腰压得酸痛,不当睡姿更是叫他整条右臂都麻了。
 
坐在榻边,天光还未亮,苏晏走到窗边吹风,已经八月,仍旧拂面不寒。
 
他揉了揉太阳穴,沉静地站在房内,默默脱下了那身拘束他整整三天的轻甲。苏晏拉开柜子,在所有的衣裳里挑了件玄色单衣。
 
院中四下安静,所有的窗都黑洞洞的,没有点灯也没有人声。街道上更夫悠长又缥缈的声音传来,竟然才五更天。
 
苏晏走到院中,他在那棵杏树下站定,无声地仰头凝视一枝将落未落的黄叶,露水很快挂了满身。突然头痛欲裂,被庭院中李绒一手布置的花花草草包围,苏晏耷着眼皮想:“我还能……还能怎么办呢?”
 
他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待到天边亮起了灰色的光,苏晏直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去。李绒的头七未到,暂且没有出殡,还能见她一眼。
 
房内其余物件都被清走了,微弱的烛光照出牌位的字,那口棺材放在正中。
 
苏晏走过去,抚过冰冷的棺木,嘴唇动了动,终是开口道:“……对不起。”
 
他有很多话想说,譬如“是我的错”,譬如“我配不上你”,但苏晏的呼吸起起伏伏,再也没有半个字从唇边漏出。
 
他听见院落里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其他人起身开始做自己的事,没过多久他们就会有人来这儿。他想和李绒多说几句话,但活着的时候就没什么好聊的,人不在了之后更加不懂还能提什么才能让没走远的李绒听得开心些。
 
苏晏凝视那口棺椁许久,最终轻声地给了李绒一个承诺。
 
那柱香的烟直直地向上飘,好似是被魂灵听见的回应,青烟在中途拐了个弯。
 
等苏晏从停棺的房间出来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垂着头往佛堂走。
 
“……阿晏?”
 
这声音传来时恰如其分与梦中的称呼重合,苏晏不可思议地转过身。
 
萧启琛站在廊下,一声素净的白衣,显然是来奔丧。看见他回头时,萧启琛的眉间微微舒展开,旋即极轻极淡地朝他笑了笑,小心道:“你回来了?”
 
他们真的太久没有见面,久到苏晏都记不清上一次和萧启琛这么心平气和地同处一个屋檐下是何年何月。萧启琛好似长了截个子,总显得柔弱的身板也挺拔了不少,就这么站在那里的时候,竟不知何时摆脱了过去的青葱,像个沉稳的大人了。
 
那颗泪痣太过惹眼,苏晏盯着它,见它越来越近,才一个激灵地回过神。
 
而萧启琛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眼底有浓重的悲伤,没等苏晏回应前一句又抢先说道:“绒娘她是……初四黎明走的,她跟我说不怪你,知道你的苦处。”
 
他把李绒的话轻描淡写地歪曲了一下,免得苏晏听不进去又胡思乱想。果然这招管用,苏晏呆呆地点了下头:“你……”
 
“听说你被秘书丞当着大家打了一顿?”萧启琛摸了摸鼻子,道,“这样也好,起码不用自责了。”
 
苏晏:“我……”
 
萧启琛飞快地打断他,仿佛等苏晏一说话他就要无地自容似的:“人死如灯灭,此前有什么恩怨也不必再带到身后去。绒娘也是这个意思,你节哀。”
 
眼看他还要絮叨个不停,苏晏心口涌上一丝难以名状的烦躁。他本来已经过了难受的坎儿,被萧启琛说得又涌上了悲哀——人性偶尔会很奇怪,自己明明迈过了的难关,所有人都来对他说“节哀”时,似乎比接受事实还要令人鼻酸眼热。
 
他在这种矛盾的情绪中,往前走了一步,连自己都不知道表情有多伤感。那边的人说着说着停了一刻,一双清澈的眼望向他:“……怎么?”
 
无限的愁绪与软弱铺天盖地而来,苏晏猛地抱住了萧启琛,埋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不要问,让我靠一下。”
 
一直以来苏晏似乎从没倚靠过谁,更没有这样脆弱过。于是萧启琛就乖乖地闭上嘴,良久,他听见苏晏一声沉重的吸气,不由得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轻声道:“真没事?”
 
“嗯。”苏晏瓮声瓮气的,鼻音很重,“心里难过。”
 
檐下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苏晏只抱了他一会儿便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找曹夫人。萧启琛袖子里的手握紧,想要问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那幅画是什么?
 
几个简单的字在他心里徘徊好几天,经久不去,但现在又不是时候。
 
他偏过头,看着肩头一小片被水渍濡湿了的痕迹,又记起李绒临终前的话,强迫自己的思绪不要飞得太远,叹了口气,也跟着苏晏去了。
 
苏晏被曹夫人和他那岳母左右开弓地骂得狗血淋头,却没人问他一句戍卫边防是否受伤,好似这个儿子此刻变作出气筒,李绒之所以病逝全是苏晏的错。萧启琛冷眼旁观,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苏晏挨完她们的数落,又去找李家两兄弟赔罪。
 
李家大哥本就因妹子出嫁之事与父母争执不下,此时见妹子落得这么个结局,全部迁怒到了苏晏一个人身上。他虽不曾动手,压着火说出的话总不会太客气。
 
萧启琛这个局外人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忙,安抚曹夫人的情绪,暂时照顾年幼的苏珩——奶娘伤心过度病下了。他听着苏晏那边的动静,生怕当惯了统帅的人受不得奚落突然暴起,对两位娘家人动手。
 
好在苏晏识得分寸,冷嘲热讽与出离愤怒的质问均被他无差别接收,几句抱歉说到了口干,对方依旧怒目而视。
 
等他身侧终于不再水泄不通,萧启琛抱着个咿咿呀呀的团子,默不作声地蹭了过去。
 
“你儿子,还没见过吧?”他把苏珩往前一递。
 
果然,苏晏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眼前的奶团子身上。他有点想抱苏珩,但生平没和这么小的孩子玩过,不懂如何抱,直愣愣地伸着两条胳膊,刚摸到苏珩的肉胳膊,只觉得入手柔软,没骨头似的。
 
于是他突然怂了:“你抱吧,我逗逗他得了。”
 
萧启琛朝他旁侧靠,好让他看清苏珩的样子,念着曹夫人当日的话鹦鹉学舌:“他长得是不是像你小时候?奇怪,都说儿子像娘,我像母妃,平哥哥也像皇后娘娘,怎么他就像你呢……”
 
苏晏自己看不出个所以然,皱着眉嫌弃道:“哪里像我了?”
 
“说不清,反正是挺像的。”萧启琛抿嘴一笑,对苏晏道,“他特别乖,从来不在人前闹,只有饿得不能忍了,或者尿裤子才哭。他最近在长牙,每天都要嘬着什么才舒服,我都被他咬过好几次,沾一手的口水……”
 
话音未落,苏晏的头凑过来仔细地盯着小孩儿看,而方才还乖乖啃手指的苏珩甫一与他四目以对,毫无征兆地嘴巴一瘪,突然大哭出声。
 
苏晏:“……”
 
孩子的哭声引起了方寸以外许多人的注意,苏晏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不碰他吧显得过于冷情,手指一碰上苏珩的脸颊,对方哭得更大声了,上气不接下气,伤心欲绝,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立时便有婢女小跑几步上来,萧启琛顺水推舟把苏珩交给了她。
 
苏晏目送婢女远去,落寞道:“他不喜欢我。”
 
萧启琛:“不能吧?只是他从没见过,你表情又那么凝重,等日后好好相处便行了——如今北方停战,你应该能在金陵待很长一段时间吧?”
 
这些话苏晏左耳进右耳出,无奈地摇摇头:“他不会喜欢我的。”
 
任谁此时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句气话,萧启琛也没往心里去,很快同他岔开了话题。
 
李绒的后事要办,整个平远侯府都忙得不可开交,没人介意萧启琛为何会在此处,许是他真的和李绒关系足够亲近,又耐烦地控制在了不会令人遐想的范围内。苏晏被他拖着,仿佛萧启琛才是他的主心骨,帮他接过了好多责任。
 
他感觉身上的担子暂时轻了些,忙完再去看苏珩时,对方仍是一见他就哭闹不停。萧启琛说等他长大就行,苏晏却一直摇头。
 
“他不会喜欢我”一语成谶,哪怕后来苏珩长大成人,养成了谦逊温和的性子,见谁都一张笑脸,惟独对苏晏,他始终是敬重和畏惧居多。
 
苏晏没忘记他在李绒灵前的承诺,他和李绒之间始于一场互相试探的宴席,而后按部就班地让双方父母都满意地有了个后人,至于其他,都像是镜花水月,存在于记忆中时怎么看都美好,但不可触碰。
 
这些复杂的情绪陪伴他直到李绒出殡,他扶着李绒的棺木,送她去到金陵郊外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长眠。
 
“我教养苏珩长大,不会强迫他任何,帮他摆脱士族公卿的枷锁,可以一生游乐于山水之间。所以……不欠你了。”
 
第37章:鸣玉
 
睁开眼时,周遭的光线昏暗,好似被人为制造出来。
 
苏晏盯了眼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躺着,被褥间是阔别已久的淡淡熏香味,而床帐放下了,轻柔地给他隔开方寸的隐私空间。
 
有记忆的最后场景是他站在李绒墓前,后来苏晏便不知道了。他坐起来按住右肩,活动了下手臂,浑身都疼——受伤不至于,疲倦带来的后遗症也够喝一壶的。苏晏晃荡脑袋,试图把这些负面情绪都清理。
 
他掀开床帐,正要起身时,稍一抬眼,看见圆桌前坐了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苏晏眯起眼,看清人后情不自禁地放松,叹息一般道:“阿琛?”
 
萧启琛略一颔首,解释道:“你在绒娘墓前突然晕倒了,葬礼未完,我便和天慧将你送回来——左右我不是绒娘的亲人——然后你睡到现在……是太累了吗?”
 
苏晏捂住太阳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心中暗道这下误会大了,果然萧启琛接着以莫名的语气道:“我还以为……你对绒娘感情不深。”
 
苏晏回答不了,只得摇摇头。
 
他们二人自苏晏回来后陷入了诡异的尴尬,仿佛原本挡在两人之间的什么物事不复存在,但它预留的天堑仍旧横亘其间,异曲同工地阻止他们进行一次深刻的交心。
 
苏晏见自己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衣袍,索性往萧启琛旁边坐下,倒了杯茶沉默地喝。
 
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二人,外面的人声十分遥远。
 
秋日的阳光到了午后慢慢地明媚,此时透过窗花在萧启琛身上照出木雕窗的精致轮廓,苏晏望见他的侧脸,眼睫低垂,若有所思。
 
好似他离开了一年半,终于能够认真地看他的变化。萧启琛缓慢而不容置疑地脱离了苏晏印象中那个两颊带些婴儿肥的形象,如今轮廓分明,带着些和十九岁不符的憔悴与懒散,眼底两团青黑——没休息好。
 
苏晏看着他不语,在满室舒缓的安静中有那么一瞬间很悲凉地觉得,他和萧启琛都在长大,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这种情绪让苏晏的心狠狠揪在了一起,他清楚自己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那些年难以名状的纠结在静默时突然死灰复燃——
 
“我和启琛不像好友那般无话不谈了,其余的更加无能为力。”
 
萧启琛日后要朝太极殿最中间那把椅子走,江山才是他想要的东西。纵然苏晏承诺过一切,可到时候萧启琛站在权力顶峰,难道还会稀罕吗?
 
在雁门关杀敌卫国时常常出生入死,苏晏从来不觉得危险,反倒痛快极了。他十几年的压抑只有在那片疆场上才能释放,甫一回到金陵,他便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鹰关进精致牢笼,被迫收敛所有的锋芒。
 
而他曾经悄悄话一般给萧启琛透露过的未成熟的野心,好像也会因此搁浅。然后他们将会心照不宣地选择远离对方,最终退回和旁人没什么分别的位置。
 
这逐渐远去不同于阴阳相隔的突兀,它如溪水涓流潺潺而下,但从不回头。
 
比生离死别更残忍。
 
他的表情变化多端,萧启琛虽没有直视,但余光瞥见,不禁问道:“想什么呢?”
 
“在想……”苏晏斟酌用词,“你很少给我写信,也不怎么爱说自己的事。去年来雁门关那次,问你金陵怎么了你也不说——是不是不相信我了?”
 
萧启琛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么严肃的事,何况语气还认真极了,立刻急匆匆地反驳:“怎么会!”
 
苏晏道:“那为何我同绒娘成亲后,你总是想方设法地躲我?”
 
这一瞬间万籁俱寂,接着窗外一只鸟发出欢快的叫声。
 
苏晏凝视萧启琛,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萧启琛的表情从懵懂到惊讶、犹豫、无可奈何统统转过一遭,最后停在了他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温和微笑。
 
萧启琛道:“我没有躲,是你太忙了。家里有人念着,便不好时时刻刻都和你黏在一起了——阿晏,我们这样才正常。”
 
他故意把“正常”二字咬得很重,好让自己听清楚,不要为了苏晏那语焉不详的几个字动摇。萧启琛在朝堂上练就了一张心中波澜壮阔表面也风平浪静的厚脸皮,他心里因为说出的字眼刺痛,但绝不会让苏晏看见。
 
“正常?”苏晏重复道,而后竟嘲讽地笑了,一边嘴角上翘,眉间却有小小的沟壑让他的表情矛盾极了。
 
萧启琛面不改色地点头。
 
苏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恼怒。
 
被李续当众揍了几拳他忍着,跟个陀螺似的到处转着赔礼道歉时他也没发作,哪怕更久之前,突厥用尽下作方法故意激怒他,苏晏都硬是逼自己不要理他们。
 
当下他那套心平气和的口诀再也不管用了,苏晏倏地站起来。
 
“是不是此后形同陌路才算‘正常’?这么多年了萧启琛……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好啊,你说‘正常’是么?那从此你任何事都不必告诉我,而我的事也不劳殿下关心了!”
 
他极少叫萧启琛“殿下”,每次不是有意调侃便是在佯装赌气,只有今回他彻底恼怒,每说一个“正常”都更重地咬牙切齿,手间捏紧了桌沿,骨节发白。
 
萧启琛突然鼻酸,他眼中霎时涌上一层水光,脱口而出:“你嚷什么?”
 
他这么委屈,好似对着苏晏说那些诛心话的不是他本人一样。苏晏其余的宣泄全都在看见萧启琛快哭了的表情后堵在自己喉咙,他重又坐下,不耐烦地拿手指敲击桌面,最后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这到底算什么呢?
 
苏晏看向他,轻声道:“那你到底要如何呢?你为君我为臣不是最妥当的吗?你又不肯。若把我当朋友,为什么还要躲着我?”
 
萧启琛揉了揉眼睛,盯着自己手上一片湿润,不吭声。
 
苏晏几乎拿出了人生前二十年的全部耐心:“阿琛,这一年多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我没那么聪明,猜不透你的心思。你想要的就告诉我——是不是金陵有人欺负你?朝堂上的吗?”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萧启琛一定是受了委屈,循循善诱了半晌,萧启琛终是别扭地开口,问了个同苏晏关心的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绒娘临终前……”
 
苏晏见他肯说话,立时便开心了些,连忙配合道:“怎么?”
 
“你半夜起来看的什么画?”萧启琛问,眨了眨眼。
 
苏晏差一点就以为萧启琛刚才又故意装委屈来让自己降低戒心,如果敌军有他一半的能屈能伸那仗早就不用打了。他心里波涛汹涌地转了一圈,又默默地咀嚼萧启琛说的话,突然疑惑道:“谁跟你说的我半夜看画?”
 
萧启琛无辜道:“绒娘,她说你老是吵醒她。”
 
苏晏:“也就两三次!”
 
萧启琛偏头:“哦?”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苏晏自觉失言,忙不迭地捂住嘴。然而为时已晚,萧启琛抿嘴看着他笑,眼角那一点分不清是他本来的泪痣,还是又落了水。
 
苏晏放弃一般站起来:“好吧,我确实夜里睡不着。我不习惯和别人同睡,与她同床算来也就三四回,每次都是刚睡下就醒了,旁边有个人我根本没法睡得舒服。害怕翻来覆去地把她也吵醒,就自己爬起来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到书桌前,从一堆不知放了多久的、看上去像他随手练字用的纸下面,摸出一个卷轴,然后递给了萧启琛:“看这个。”
 
萧启琛没想到他这么慷慨地给自己看,本来还盘算着怎么骗来瞧一眼,这会儿倒全都不用了,于是顺从接过。苏晏表情坦然得很,衬得萧启琛反而心虚。
 
他“唔”了声,将那卷轴缓缓展开。
 
画面慢条斯理地顺着他的动作一寸一寸地浮现——当年雪白的纸泛了黄,墨迹也变得陈旧,但那墨梅依然飘逸如斯,仿佛随性地一挥而就。
 
待到看清了这幅画,萧启琛的呼吸几乎都停住了。他自己都忘记了当时送给苏晏时的想法,这幅画却静静地提醒着他,在过往的十几年中,属于两人的回忆仍然是大多数,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友谊从未被时光销蚀。
 
那年萧启琛和苏晏都还只能算是半大孩子,心思澄澈,情绪懵懂。苏晏第一次离开金陵镇守徐州,他偶然路过,突然就被“想念”包裹。
 
萧启琛把墨梅图轻轻地摊在桌面,阳光恰如其分地拉下金色的长条,他喃喃道:“……我那年没想这么多的,这写的……什么?”
 
那纸上他空出了大量的留白,只落了个自己的私章,朱红印章是一个篆体“琛”字,太傅送的,字体格外方正端庄,很不像他的风格。那个字就算过了这么久也依然鲜艳,旁边却多出两排工工整整的题字。
 
萧启琛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晌,扑哧一声笑了:“阿晏,你好傻啊。”
 
苏晏当时写下的时候本就心头温柔,事后才觉得有点尴尬,但要涂改又不好,只能任由它们排列整齐地留在了墨梅旁边。“愿岁并谢,与长友兮”这句话很有意味,说不出的缠绵,单独列出来时又有股天长地久的执着。
 
正逢此时窗外中秋将至,万物开始凋零,萧条从纸面一路延伸到窗外落叶的树梢。
 
把这句话默念了好几遍,萧启琛眼底的复杂都快要漫出来了。他拧了把鼻尖,收起酸楚和欢欣,对不知所措的苏晏道:“你那时想……”
 
他颔首:“以前是,现在也是。”
 
萧启琛默然不语,半晌后朝他笑了笑:“算算时间他们快要回来了,先出去吧。对了,过些时候,仲光兄说要给你接风,我届时再来喊你。”
 
苏晏应了,和他一同往外走。萧启琛瞥见他腰间挂着的荷包,还是熟悉的样子,已经因为用得太久边角有些磨破了。
 
“你那个荷包变旧了,”他出言提醒道,“不如改天我再送你个新的吧?”
 
苏晏点头说好。
 
他们之间的过节轻描淡写地揭过,苏晏后来想起,好像每一次都是如此。他们各自无理取闹,然后再猛地开窍似的,装作自己方才是被下了降头,一声不吭地收回那些戳心窝子的胡言乱语,又回归了正轨。
 
李绒的后事办过,于礼法,三年内苏晏不宜再娶,而苏珩作为她唯一的儿子也是要守孝的。但苏珩年纪尚小,话都不会说,大家都默契地放过了他。
 
“不过有件事特别好笑,绒娘才过世没有满月,已经有人来我家做媒了。”
 
烟雨楼中,没有笙歌小调,苏晏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说完这荒唐事,无比嘲讽地笑出了声:“这些大人口口声声礼义廉耻,做的这又是哪一出?”
 
谢晖饶有兴味:“哪位大人这么想不通,赶上趟的想把闺女送给你?”
 
萧启琛正在专注地剥蟹,却一丝不差地听着,闻言立刻说道:“我知道,是太子少傅许大人,他想要儿子想疯了,听说娶了好多房小妾,就是生不出来。闺女这么多,再不出嫁就养不起了,这事父皇都调侃过。”
 
苏晏未曾发表意见,话都被他抢光了,只好郁闷地叹气。
 
谢晖砸了一下牙花子,大约想起许大人到底是谁,心有戚戚道:“就他那个歪瓜裂枣的样子,还想跟我们玉树临风的阿晏攀亲家——真是做梦娶西施,想得美。”
 
耳边是谢晖的絮叨,眼前萧启琛弄了半晌未果螃蟹却吃不到嘴里,苏晏看不过去,重新给他挑了块蟹膏,这才施施然道:“托我那小舅子的福,现在只怕金陵城传遍了苏晏是个薄幸又无情的人,谁嫁了都是独守空房,哪里还有人敢嫁?”
 
他并不忌讳提及此事,闻言谢晖松了口气,胆大包天地开起了苏晏的玩笑,举杯道:“来来来,恭喜你加入我们鳏寡孤独大家庭——殿下少年丧母,你青年丧妻,我老来再死个儿子,算是人生喜事没有尝尽,先把极悲极苦的起落都体味一遍。”
 
苏晏冷笑道:“你那媳妇儿还不知道在哪,就开始想儿子。”
 
萧启琛帮腔:“我俩能和你一样么?太看得起自己了仲光兄。”
 
谢晖:“……”
 
他作为一个知情人,看萧启琛胳膊肘拐得太明显,不敢发作,只好龇牙咧嘴地转移话题:“阿晏,说到这个,你今年该加冠了吧?”
 
南梁所有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这是堪比成家的大事,预示着是个成人了,日后大小事自己做主,不能再用“年少无知”做借口来推辞。苏晏生辰已过了一段时间,却迟迟未听他说起,无怪谢晖特意多问几句。
 
苏晏道:“丧期么……总归不太好,爹起了表字就算过完了,我家本来也不讲究这些。长辈们好多人及冠之年已经征战沙场,哪来的时间去管繁文缛节。”
 
“表字?”谢晖眼睛亮了,“叫什么?”
 
他提起这话时很沉静,筷子调头蘸着酒,在木质桌面一笔一划地写。
 
竖,横折,横……
 
苏晏写得认真,萧启琛禁不住往他那边凑了凑,脑袋几乎搁在他胳膊上,顺着那字迹念出了声:“鸣……玉?有特殊的意思么?”
 
苏晏笑道:“没,佩玉鸣鸾,太平盛世。”
 
一桌好酒好菜与烟雨楼中精致又花哨的装潢相得益彰,楼下隐约飘来歌女的婉转调子,配这八个字竟然有点嘲讽。
 
谢晖“啧”了一声,道:“挺好。”
 
第38章:转折
 
云门关大捷,突厥被迫求和。
 
虽是短暂的安稳契约,苏晏在第二年夏天之前却是不必再去北境了。他无意在金陵待得太久,毕竟都城的闲言碎语比铁马冰河还要叫人难以忍受,他那桩失败的婚事俨然成了许多官宦人家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苏晏不是萧启琛,没人敢在背后议论皇子,可他只是个将军,管天管地也管不着其他人的嘴,只得装作听不见。
 
时间久了,苏晏还没表达不满,萧启琛比他发作得还要快。
 
整个冬天他光听萧启琛嘀咕,从“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你”到“若我是父皇定要下令议论你的统统流放去幽州修城墙”,一见面就提,安慰效果非常不尽如人意。但苏晏听得久了,竟然也不觉得这事有多令人难堪。
 
平远侯自打被一纸诏令软禁在金陵,几乎就没什么消息了,他本身在战场上受了太多伤,正好借机调理。曹夫人主持大部分家事,自觉苏家在婚事上做得不厚道,不好再和御史一家如同往日亲热。
 
还不知道父母是个什么的苏珩满了周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他整天张着嘴发出些模糊音节,很有表演的兴致,曹夫人便专心在府中教苏珩说话,其余的事不再过问——左右苏晏该是学着处理军务之外的事了。
 
苏晏没有上朝,他除却领赏加封那日去过太极殿,其余时候不是有病就是有事。萧演对此难得宽容,他最近盘算削弱军权,苏晏的表现正中他下怀,顿时更觉得苏晏比他爹识时务得多,因而愈发欣赏他。
 
平远侯的爵位传到如今,愣是从没出过功高盖主的岔子。苏致那事成了萧演一块不大不小的心病,更想牢牢地把军权收回自己手里。
 
苏晏年轻,服从,还有些恰到好处的言辞沉闷,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打仗时沉得住气,是个显而易见的帅才。可萧演总觉得拴不住他。
 
难得清闲之日,萧启琛邀约苏晏到栖霞山下喝酒时,不免谈到了这事。
 
“昨天下朝后父皇突然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萧启琛说道,惊悚无比的表情,“这可真是……我怎么会知道!”
 
此时正值年节的尾巴,春天连个影子都找不着,折柳亭外芳草萋萋的美景还未浮现,只有一片荒凉。北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其余人都恨不能躲在温暖的室内烤火温酒,唯有他们二人坐在天地之间。
 
苏晏被这话吓得打了个寒噤,半晌才道:“陛下这是何意?”
 
萧启琛抠着手指上起了皮的地方,心不在焉道:“怕你年纪轻轻地就做一辈子鳏夫吧?不过皇姐们都出嫁了……我看他的意思,好似打算把惠阳嫁给你。”
 
皇帝最小的女儿,差着苏晏六岁,性情像男孩子一样的大大咧咧,被宠着长大的,却半点不骄纵。
 
萧启琛在他的愕然里补充道:“他说惠阳喜欢骑马射箭,你们也许会有共同话题,处得来——惠阳是挺崇拜你的。”
 
苏晏一口茶径直喷了出来,他擦着嘴咳嗽,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我不要。”
 
萧启琛乐不可支地调戏他:“哇,你出息了,公主都不要?”
 
苏晏道:“陛下有空说媒拉纤不如先替你操心,过完年你都要及冠了,连个王爷都没封,更别谈成亲之事——赵王殿下那年儿子都有了。”
 
旁人拿此事调侃也好,取笑也罢,萧启琛统统一笑置之,惟独苏晏不能说。
 
他的脸色立时冷了,漠然道:“我不想娶亲,不想成家,不想平白无故地就和没见过面的女子半夜睡在一张床上。”
 
这番言论倒是先进得过了头,也不知萧启琛从哪里学来的,他就着苏晏吃惊的表情,振振有词道:“我听天慧说,平民百姓家的子女婚娶尚且要情投意合,女子早就不是前朝那般稀里糊涂地就上花轿了。反倒是金陵,皇城脚下,把那套旧风俗贯彻得无比认真,有什么意思?”
 
好像有些道理,又好像在无理取闹。
 
苏晏憋住评论,道:“你继续说。”
 
“嫁娶对谁而言皆是终身大事,像平哥哥与王嫂那般婚后琴瑟和鸣、真心以待的太少了,大部分是就这么凑合着过了一辈子。许多男子成家之后还出入烟花之地,这对得起家中的妻子么?所谓忠贞不二,须得是双方的,只让女子守贞成何体统?”萧启琛话锋一转,戳了戳苏晏的肩窝,“比如你。”
 
苏晏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萧启琛:“夫人丧期未过,就有人巴巴地求你续弦。换做是你战死沙场了呢?他们恐怕要绒娘守一辈子寡吧?连平等对待都谈不上,还求别的?”
 
苏晏读的书没他多,见过的世面看似很广,实则是困在了很狭窄的区域里,于是萧启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呆呆地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萧启琛立刻来劲了:“对吧?我若要成亲,势必得找个两情相悦之人,日后不再纳妾不再去青楼喝花酒,才算尽到了丈夫的义务。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来做——所以,我就不成亲了。”
 
话题甩得太快,苏晏被他的逻辑晃了个七荤八素,愣了许久才辗转明白了萧启琛这一大段话的最终目的:“……你不就是不愿成亲,说这么多作甚?”
 
萧启琛竟开始笑,眼角斜飞,瞳仁映出一点天光,正色道:“大将军,我若想娶,世间愿嫁女子何止成千上万,可我终究不愿无辜之人白白在皇城宫墙内耗尽青春,哪怕自己过完一辈子,也不会因一己之私耽误别家好女儿。”
 
苏晏越听越不对劲,果然,下一刻萧启琛端正了眉眼,认真地望向他。
 
“我心有所属了。”
 
那天他们回到金陵之后,苏晏染了点风寒。他喝了药沉沉睡过一宿,翌日生龙活虎。
 
他觉得自己这场病来得蹊跷。照理说,在北境待了那么久早就皮糙肉厚不畏严寒,怎么吹了点小风就头昏脑涨。他把喝茶那日的前前后后梳理一通,最后断定是萧启琛那无端的几句话害他生了病。
 
“心有所属”。
 
苏晏本可以轻松接过话题,趁机问他:“属意何人,难道求而不得?”但他问不出口,他对着墨梅图看过半晌,隐约觉得萧启琛既然这么说了,定是希望他问,而他只是笑,无怪萧启琛最后翻了个白眼,借口太冷要回城。
 
这件事从那天以后便没有人再提,左右苏晏想,萧启琛愿意说就自然会说。
 
他过着滋润日子,萧启琛隔三差五地请他喝茶吃饭,又时常到侯府打秋风——萧演彻底管不着他了,萧启豫近来被倚重,一时也忘了和萧启琛的约定。
 
正当苏晏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能歇口气,侯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开春气温变化无常,王伯是府中老人了,折腾几日累得倒下,侯府其他佣人不多,苏晏听见门响时,便自己去开了门。
 
客人器宇轩昂,相貌虽然平凡,体魄却是标准的武将样子,甚至比寻常军中将领们还要更加强大。他见了苏晏,非常客气地一笑,表情霎时柔和了:“请问,大将军在吗?”
 
自从苏晏接过了辅国大将军的官职,他自己没当回事,金陵城中却已经叫开了,闻言他点了点头:“我就是。”
 
那客人露出一点疑惑,思虑片刻后道:“在下的意思是……令尊。”
 
苏晏“哦”了声,问道:“爹在休息,你是何人?”
 
客人站直的时候并未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他仍旧礼貌道:“烦请转告大将军,就说方知回来了,希望见他一面。”
 
苏晏点头,留下句“稍等”后掩上门。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这名字之所以耳熟,是雁南度说过——这人是苏致的旧部,已经十年没有音讯了。
 
这名字被苏晏转达到父亲耳中时,那几乎快要心灰意冷、整天无所事事的人突然站起,然后就往门外跑。苏晏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直到苏致将自称“方知”的人请进了府中会客厅,苏晏才看清了他爹的表情。
 
真心实意地开心,为旧友重逢。
 
他皱着眉,觉得自己好似从不曾这样,与萧启琛重逢时他们从不勾肩搭背,反倒是长久地凝视彼此,直到忍不住发笑。
 
寒暄了几句后,方知忽地话题一转,看向了苏晏:“小侯爷,恕我冒昧,当年你兄弟的确是在金陵城中走失的么?”
 
苏晏皱眉,心中有些不满,但仍客气地简单提了苏锦彼时是如何偷跑出家门,混在清明看灯的人群中,再后来便找不到了的事。随着他的话,方知的眼神却闪烁片刻,待到他说完,方知手指交叠,是个很忐忑的姿势。
 
苏晏跟着他紧张了,问道:“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方知眼神闪烁,支吾道,“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活着?”
 
仿佛一块悬在半空的石头猛然落地,它吊着太久了,地面上沧海桑田,它却只吹着风淋着雨,不知所谓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不上不下地挂在那儿。终于有一天,它想起来缘由,正巧一阵劲风袭来,绷直的绳索蓦然断裂,石头立刻在地上砸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坑。
 
苏晏被这块石头砸得内里四分五裂,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伸手扶了下桌子,不着痕迹地稳住平衡,和苏致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愕然表情。他掐了把自己的手心,吞吞吐吐道:“兴许……我们找过一年多,后来也在到处打听……他们都说这种情况,应当不会……”
 
方知打断他的话,把一个令人欣喜的事实送到了苏晏怀里:
 
“去年……啊,就是小侯爷幽州大捷左右,我追着一个江湖侠士去了益州成都府,非常巧地见了一个人。后来始终觉得此人面熟,竟和大帅年轻时有点相似。”
 
他们兄弟二人倒是确实长相像父亲,苏晏瞥了苏致一眼,他握住茶杯的手骨节突出,坐直了的背好似一根绷紧的弦。
 
方知继续道:“不过当时没有问过,也不敢确定。后来……就在半个月前的临安,雁将军平叛归来受降,我们又见到那人,他与雁将军交了手。雁将军与小侯爷更加熟悉些,我们一拍即合,觉得这人和小侯爷实在是太像了,五官几乎一样。其余有些事很复杂,于是我趁着大军北上,来找侯爷。”
 
苏晏咽了口唾液,声音都在发抖:“……有名字吗?”
 
方知道:“他说他叫苏锦。”
 
一阵天旋地转,苏晏这次连表面的平和也维持不住,突然站不稳似的,险些跌倒。他耳鸣不断,心潮澎湃,千回百转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去找他。”
 
他离开金陵是秘密行动,害怕旁人多想,故而留了个信给萧启琛,其余谁也没告诉。
 
收到这消息的萧启琛心情不错。朝会上他提了句南诏的进贡,得到萧演的夸赞,钟弥不失时机地“提醒”萧演六殿下快要二十了,萧演这才恍然大悟。
 
大司空钟弥是除了过世的谢轲外,朝中最举足轻重的权臣。王狄此人早就表明态度要和赵王共进退,不过他自身没有才能,仰仗王家的实力才到如今地步,不足为患。其余几位重臣态度暧昧,太傅倒是向着萧启琛,无奈他没有实权。
 
思绪转过几趟,萧启琛嘴角的笑又冷了下去。
 
萧演自打去年入冬后患了病,咳嗽就一直没好过,御医战战兢兢地开药、针灸,都是好一阵坏一阵的。换句话说,如今东宫未定,按礼制自是传嫡不传长,不过萧启明一团孩气,倘若萧演突然病倒……
 
恐怕朝中拥戴赵王的才是大多数。
 
“看来不能让他继续嚣张下去。”萧启琛想着,加快了脚步。
 
他没回宫,而是拐了几条街,去到司空府上。萧启琛从角门进的,钟弥正在家中休息,听说他来访,外衫刚穿好就出来了。
 
钟弥对萧启琛很是看好,他觉得比起刚愎自用的萧启豫和优柔寡断的萧启平,萧启琛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看问题又过分犀利的皇子更像先帝,是明君的胚子。原本此前钟弥和所有人一样,觉得他是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东华堰一事令他豁然改观。
 
尤其在察觉萧启琛并非甘于做个贤王之后,钟弥难得地涌上一丝热血沸腾的感觉。他是老臣,可也有血性,当年是他和谢轲商议,在先帝英年早逝后力排众议,拥立了在封地的越王,事实证明他们没看错人。
 
有生之年,上天好似又送了他另一个拥立明主的机会。萧启琛也许不信任他,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此事如同博弈,从来都是各取所需。
 
钟弥亲自给萧启琛倒水,又让旁人退下,这才道:“殿下怎么有空过来?”
 
萧启琛喝了口司空府上的茶,认真道:“路过。”
 
钟弥笑了:“殿下怎么会刻意路过?怕是有事找老臣吧?”
 
“钟大人今日是替父皇担心忘记了封王之事么……”萧启琛整理自己的衣袖,轻描淡写道,“其实大可不必,我不在乎这些。”
 
钟弥不知看出他的心思没有,配合道:“但殿下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萧启琛一双眼无辜又纯良,望向他时全然与吐出的冰冷话语大相径庭:“我想要的不是个什么王爵封地,也不是东宫之位……反正如果萧启豫死了,父皇也不在了,到时候谁做天下之主,群臣那边不也没得选了吗?”
 
钟弥正要顺着说几句,突然惊讶道:“赵王?殿下……你……”
 
萧启琛喝了口茶,只是深沉地朝他笑:“我不会做傻事,静观其变吧,等个机会。”
 
第39章:旧念
 
苏晏无功而返,气得七窍生烟——他拼死拼活地跑到襄州,刚和齐宣鬼鬼祟祟碰了个头,转脸就接到战报说突厥大军压境逼近雁门关,好在雁南度已经折返,他连忙从襄州北上直接去了雁门。
 
结果刚打了两天,突厥又吃错了药似的撤军,洛阳反而出了岔子:一群江湖人不知是怎么着吃错了药,在洛阳城郊斗殴,差点惹了大乱子。萧演意思是这事不好处理,便让雁南度去瞧瞧,苏晏现在对这个话题敏感得很,若非军令如山,他恨不能插翅飞到洛阳去。
 
雁南度走得痛快,他却得要交接许多事务才好去找齐宣。来来回回耽搁几趟,洛阳的事摆平是摆平,苏锦却跟条滑不留手的鱼一样,又不知所踪了。
 
苏晏几天加起来只睡过十个时辰,眼底青黑,萎靡不振,雁南度强行把他架回了广武城,免得此人当场发作要拆房子。这事太过荒唐——预料中的兄弟重逢变成苏晏疲于奔命、苏锦一无所知,他都差点要说有缘无分了。
 
雁南度叹了口气,觉得他家小侯爷简直命苦:夫人早逝,爹娘不疼就算了,好容易来个亲生弟弟,对与他相认的事也一点都不上心。
 
命苦的苏晏一脸苦大仇深地拆了金陵来的信封,对着里面的白纸黑字看了半晌,随手扔到一边。他安静地坐了会儿,觉得不解气,又把那诏令直接撕了。
 
雁南度在旁边目睹这一切,出言道:“小侯爷,里面写了什么?气成这样。”
 
“例行询问。”苏晏不以为意地扔到一边,“陛下最近病了,罢朝,令赵王监国。你之前抄了鸣泉山庄,那些金银珠玉、奇珍异宝清单不是送到台城了么?现在赵王殿下怀疑咱们私吞,要我给个说法。”
 
雁南度听不懂:“怎么个意思?我拿那些钱作甚?”
 
苏晏道:“他才不管你作甚,我们没孝敬他,这人仗着如今陛下信任,朝臣纷纷阿谀奉承,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登基了,放言削减军饷——反正最近没打仗。”
 
雁南度立刻愤愤不平:“突厥都快把大营扎到城门口了!”
 
苏晏:“没有死伤,在那些大人们看来火药味再重也算不得打仗。”
 
雁南度在昆仑山长大,又算是江湖平民出身,不懂官场险恶,闻言不禁戚戚然道:“小侯爷,你懂得挺多啊?”
 
“都是六殿下‘耳提面命’,”苏晏提起他时情不自禁沾了点笑意,连带心情都轻松不少,“他觉得我傻得很,又常年不和朝臣打交道,别人说什么我就信,故而我回金陵这半年,他时常在我耳边唠叨这些——潜移默化吧。”
 
雁南度摸着自己的爱刀,随口道:“对你可真上心……我听人说陛下继承人未定,这位六殿下,你以为如何?”
 
放在平时,这类大事在军帐中议论总显得不太正经,这天苏晏难得心情好些,于是顺着雁南度的话,说道:“他会是好皇帝,但没有机会的话,就只能抱憾终身。”
 
雁南度:“怎么说?”
 
苏晏托腮靠在案头,想了良久,道:“阿琛心性坚韧,非常能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但他不太会为自己争取,陛下的目光未必落得到他身上。何况他是庶出,母妃娘家没权也没钱,放在平常的富贵人家他都算最不起眼的那种。”
 
雁南度“哦”了一声,显然对皇帝的继承人没有太大兴趣。
 
这番话却让苏晏陷入思考,他反复地记起萧启琛的模样,小时候跳脱娇气,少年时阴郁沉默,后来与他相逢,好似遇到了一点光,骄傲与执着随之飞速泛滥。
 
直到他长成现在的样子:心机重,脸上却一派无辜,八面玲珑地跟在萧启豫旁边,全不会考虑自己的事一般,但又莫名其妙地笼络了好多人心。他知道自己的优劣,并不吝啬利用它,甚至……
 
“感情对我而言也一样。”萧启琛说道,表情十分无所谓,“我不识爱恨,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愿意为了另个人去死,但可以利用它。”
 
这是苏晏每每思及便无比痛心的话,他得承认萧启琛说话做事都有道理,可他不敢苟同。
 
说到底,倘若萧启琛只是他的至交好友,和谢晖一样,他做什么事、说什么话,苏晏为何要在乎?要往心里去?要给他打个对与错的烙印?
 
撑在桌案边缘的胳膊肘突然不明原因地往后一撤,紧接着陷入须臾失衡,苏晏整个人都吓出了身冷汗。
 
中军帐就地搭建,地面不平是常有的事。此间桌案安放在一个将就平坦的地方,但左手边总是翘起来一点,桌面倾斜。苏晏这一动作,整个桌案蓦然随着他那滑下去的手肘,倾斜角度更大,几乎要翻。
 
放在手边的砚台不合时宜地“咔嗒”一声,愉快地凌空跃起,弄了苏晏一身的墨汁。
 
雁南度擦拭爱刀的动作停下,望向他这边:“怎么了?”
 
手忙脚乱地收拾乱成一团的桌案,苏晏忙着抢救那几封机要文书,摇了摇头没理他的问话。雁南度虽觉得好笑,没敢表现出来,放了刀去和苏晏一起整理。
 
好容易折腾完毕,雁南度又问:“刚才想到了什么?”
 
他年纪比苏晏大好几岁,在军中算是除了沈成君以外的著名知心大哥,热爱操心一切家长里短。沈成君对外多少还有些生人勿近,雁南度全然是包容温暖的姿态,巴不得全军将士有了烦恼都来找他聊天。
 
苏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用你操心。”
 
话都这么说了,雁南度只得一瘪嘴,把他寸步不离的刀拿起来,扛在肩上出去了。他边走边道:“心情不好就找我打几场活动一下,哎,你是没见过苏锦……”
 
“他怎么了?”苏晏问道,“你们交过手吗?”
 
雁南度夸张道:“临安城外,惊天动地。”
 
苏晏一眯眼,旋即客客气气地笑:“肯定是阿锦赢了,否则你憋不住炫耀。”
 
雁南度嗤之以鼻,立刻转身,给自己挽回面子:“我没赢,也没输——不过阿锦身手真是好,一把剑而已,在他手里就跟活了一样。”
 
言下之意很明显,“怎么有你这么个废物兄弟。”
 
苏晏不和他计较,拾起地上一根秃了的毛笔朝雁南度扔过去。对方哈哈大笑着跑了,留苏晏自己在中军帐内,反复咀嚼他提供的关于苏锦的只言片语。
 
他实在不了解苏锦,所有的事都要靠听说。
 
苏晏依着自己的习惯重新把那些笔墨纸砚收好,军帐中间的沙盘有日子没动过,还停在此前他和雁南度、靳逸几个玩闹着的排兵布阵。再靠内一点的地方,屏风挡住了视线,后头就是他的床,又硬又窄,刻着他几百个夜晚的梦。
 
他坐在床边,抓起水壶喝了口,再次回到了方才扰乱自己思绪的问题上——萧启琛。
 
萧启琛真是猜不透,苏晏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靴子很旧了,衣服却崭新。他还在长个子,自从十五岁开始每年都会长一点,慢慢地就比父亲要高出了一个头。长此以往,只有在比划前一年的衣裳又短了的时候,苏晏才会久违地觉得:“原来我还年轻。”
 
战场能让人迅速成长,也能让人迅速老去。
 
苏晏觉得他有点未老先衰了,渴望安稳,又追求刺激,年轻的意气风发与莫名的贪生怕死一直胶着。
 
他摸到那个荷包,摊在掌心——这是他身上除了靴子以外,另一件旧物。
 
里头装的安神香早用完了,如今这阵仗每天疲惫得很,根本不用药物助眠。苏晏拉开磨损过度的荷包口,从里头倒出了两颗小石子。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心底被奇妙的甜味充盈,连舌尖都蘸着蜜糖一样。
 
一黑一白,那么相配。
 
好像是第一次,他在千里之外的黄沙中思念起了那个锦绣丛中的金陵城。他的思绪顺着每一条记忆里的街道蔓延,最终越过承岚殿的琉璃瓦,裹住其中的主人。
 
于是他的想法又不可避免地拉扯。
 
为什么他那么在意萧启琛的想法,当他与自己意见不合就会非常生气?换做旁人他还会这样么?比如谢晖,他们俩争执不下的时候多了去了,但也从未有过因此互相甩脸色,遑论互不搭理好几天还烦恼如何修补。
 
而他因为对方的忐忑坐立不安,又因为他的一个笑而满怀欢喜,虽然苏晏一直没有发觉,他的确十分在意萧启琛的心情——脸色差,是没休息好还是受了欺负;这么高兴,遇到了有趣的事吗;冷着一张脸又是怎么了,不要生气……
 
他再没像这样关心过第二个人了。他没喜欢李绒,但哪怕是父母,苏晏也从不会为别人的情绪动摇自己分毫。
 
有答案在他心底呼之欲出,苏晏伸手把水壶放在桌案上,忽地就难以启齿。
 
他才刚刚送走了李绒,怎么能这么快地察觉到……心动?
 
这两个字甫一冒头,便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一般撕裂了罩在苏晏头顶的混沌。他觉得世界猛地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三月关外,满城花开。
 
萧启琛说过:“那是你从未遇到喜欢的人,你知道那种滋味吗?那人就是……真像古诗里说的,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怕自己高攀,又怕他走远了,关切每一丝一毫的情绪,一遇到他看自己一眼,简直能兴奋一整天!”
 
他都快忘记自己身在何方了,心里挤进来一个张牙舞爪的萧启琛,笑嘻嘻地塞过来一颗糖一幅画,就此在他近十年的岁月里一刻不停地喧嚣。
 
唇角的笑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晏又收敛了,他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突然低落地想:“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好像明白得太晚了,萧启琛心有所属。
 
苏晏霎时又如同霜打的茄子,一声叹息后,他倒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让自己睡一觉。情绪大起大落不是好事,十分影响他的判断。
 
而这个盹打到一半,传令兵刮风似的冲了进来,急急如律令道:“大帅!斥候来报!突厥预备攻城,领军的是阿史那!”
 
苏晏立刻训练有素地穿甲,出军帐翻身上马,有人递来他常用的长弓。他抓起来,反手背好后朝身边一瞥。
 
他第一次这么心不在焉地上战场,愧疚和欢快的矛盾,齐齐地开始煎熬他。
 
清明未到,北境依旧严寒。这天刚下过雪,领军抵达雁门关下时,天空开始放晴。
 
他登上城关,远处隐约可见大军压境。苏晏皱眉,问斥候道:“对方多少人,是佯攻吗?是否有埋伏?”
 
那斥候低头道:“是!禀大帅,大约八千人,阿史那领军,都是骑兵,似乎并未有攻城云梯与投石车随行。敌军情况不明,为何突然来此,目的也尚未查明。”
 
苏晏压着一团火:“八千人?是要来给我军表演杂耍吗?”
 
四下低低地开始哄笑,苏晏转头呵斥道:“别笑!敌军意图不明,我军更当严正以待。靳叔,烦请您另一队人在青冢之后待命,随时见机突袭。方知,你在城门后领军,倘若开关应敌,你做先锋策应我。雁南,守城。”
 
他的安排合理,如今沈成君还自己守着云门关迟迟未归,好在方知归队,多了个经验丰富身手干练的参将,也算如虎添翼。
 
三人领了命,靳逸与方知前去调兵。苏晏望着远处缓慢向前行军的突厥人,突然“嘶”了一声,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雁南度问道:“怎么?”
 
“雁南你看,”苏晏指着那堆阵型不齐整的军队,“阿史那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交道,他善用两翼向前的阵型,这……歪瓜裂枣的是什么玩意儿?”
 
仔细端详后,雁南度道:“总不会是来不及整军被赶出来了,我去瞧瞧。”
 
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独身前往隆山之外,但雁南度轻功极好,时常把自己当半个侦查使。苏晏领教过一次,就默许了他这种明显违反军纪的行为,闻言颔首道:“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比他们回来得快。”雁南度笑了笑,手一撑城墙,及其轻巧地翻了出去。
 
这手功夫他炫耀过多次,熟悉的守军将士们见惯不惊,依旧站得笔直。苏晏没有方才那么恼火,刚要提醒众人保持清醒,突然耳力极好地听见身侧一声低低的“咦”。
 
他扭头盯住那斥候,没有任何预兆地发难:“你是斥候哪位校尉麾下?”
 
斥候小兵手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苏晏这声不高不低,最多引起离他最近一位守军的注意。他直直地凝视斥候,又重复了一遍:“哪位校尉?”
 
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可那斥候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苏晏脑中一蒙,手指刚刚握住剑柄,忽然斥候仰起脸,相貌陌生,有点高鼻深目的味道。
 
“危险!”苏晏只来得及这么想。
 
他和那斥候里得极近,对方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对准他的心口捅了过来。
 
剑身格挡开匕首,但苏晏紧接着还是听见锋利刀刃划破衣衫的声音。它轻巧地割开了两片甲胄中间的缝隙,直直地插进苏晏肋下。
 
一阵剧痛,他强行忍住,不顾刀还未曾拔出,抬手强行让长剑出鞘。
 
“斥候”用突厥语说了两句什么,没等发现异常围上来的梁军将士将他制住,生生地拔出了插在苏晏血肉中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刺向自己的喉咙!
 
尸顺着雁门关城墙翻滚摔下,远处的雁南度一回头,提着一口气迅速回撤。
 
鲜血滴落黄土,苏晏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听见了细微的流水声,痛楚从腹部一阵一阵地抽动,将他的思绪在清醒边缘来回拉扯。
 
他被一双手扶住,随后听见雁南度的声音:“怎么回事?!”
 
“还好。”苏晏想,视野完全黑下来。
 
第40章:夏生
 
清明时节的金陵,歌舞升平,婉约得自成一幅风景。杨柳依依,在缠绵的细雨中风姿绰约地摇曳。落雨的日子行人比平时要少,屋檐淌下淅淅沥沥的水珠,没有铺石板的路几乎不能走了,三步一个坑。
 
在安宁静谧中,疾驰而来的马车显然太毁气氛。它一路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随着一声嘶鸣停在了某座府邸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人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他身上还穿着朝服,颜色与整条街的青瓦白墙格格不入。马车停下的地方离府邸屋檐还有一段距离,这看上去地位不低的青年一点没耐心等随从拿伞,径直遮住头跑了过去。
 
“殿下,当心淋了雨!”天慧撑开一把伞,刚要过去时,见萧启琛已经站在侯府门口了,他收回后面想说的话,越发觉得自家殿下是被迷了心窍。
 
萧启琛懒得理他,转身拍起了门。
 
他刚才在朝会上差点和萧启豫吵起来。北境战事又起,萧启豫主张出关迎敌,趁机在夏天之前把突厥打回老巢。但萧启琛认为现在北方还不时会下大雪,并不利于作战,应该死守雁门关,再伺机进攻。
 
两个人针锋相对,最后萧启琛服了软,站回自己的位置不说话了。
 
萧演看似还更倾向于萧启琛,大约此前钟弥提了一下,他又提起封王的事。萧启琛这回没坚持,但他心情不好,难得地冷了脸。
 
“小六受不得挫折。”萧演给他下了定论,劝他多磨练心性。
 
因为这事他极度郁闷,哪知甫一下朝,天慧突然不知从哪儿出来,靠在他耳边说了为何骁骑卫此次一反常态送战报进京要皇帝定夺——苏晏遇刺了。
 
主帅被突厥人伪装的斥候刺杀,匕首插进甲胄之间的空隙,像演练过多次,伤口极深,他险些没了命,这消息无论如何不能走漏风声,最好连己方的人也不知道。
 
经验丰富的靳逸当机立断,先派人传信给沈成君,令他从云门关秘密赶回广武城主持大局,又让方知紧急送苏晏回最近的大城市晋阳疗伤。
 
岂知日夜兼程抵达晋阳,苏晏的伤势竟突然恶化,无奈之下方知求助了一个江湖朋友,替他止血。但这么重的伤必须静养,于是只好带他回了金陵。
 
萧启琛一听,当场就跟过年时的爆竹一样炸得坐不住。他顾不上回承岚殿,得到苏晏已经回府的消息后,冒雨出了宫。
 
人既是已经平平安安地回了金陵,那定然没有大碍。道理萧启琛都懂,但他憋不了,非要亲眼看苏晏全须全腿地出现在自己眼皮底下才能完全放心。他烦躁地又拍了拍门,平时对侯府上下礼数周全的态度全然没了,恨不能上脚踹。
 
正当萧启琛盘算着要不直接踹上去,大门被人打开。他一抬头,苏致面色凝重地望着他。
 
“侯爷。”萧启琛忙不迭行礼,苏致是长辈,礼数不能丢。
 
苏致道:“却不知是殿下来访……探望晏儿么?”
 
萧启琛点头道:“阿晏没事吧?”
 
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但心情并未好半分。苏致表情太过沉痛,萧启琛跟在他身后进了侯府,仿佛怀里揣了只兔子,忐忑不安地一直眨眼。
 
苏致将他领到东厢,道:“晏儿在里头养病,殿下要是想看看他,那便去吧。”
 
他的态度冷淡,好在萧启琛知道苏致一向如此,在朝堂上都谁的面子也不给,私底下想必变本加厉。他叠声谢过,推门进去后,才后悔地想:“我刚是不是应该敲个门?”
 
然而容不得他退出去重新来过,歪在榻上的苏晏已经望向门口的方向。
 
萧启琛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别离——他和苏晏总是聚少离多的,因而那次谢晖调侃他们“青梅竹马”,萧启琛并不能理直气壮地接受。
 
他们的距离从金陵到徐州,然后到云门关、雁门关……苏晏走得越来越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的每一次相逢都拘谨大于激动。就像苏晏说的,他们不像推心置腹的挚友,可也不像萍水之交,尴尬又诡异。
 
往前一步不肯,退后一步又不愿。
 
如果萧启琛再自作多情一点,或者苏晏再懂多一些人情世故,他们早该知道的。
 
萧启琛攥紧手间,调整自己的表情后,重又朝他笑了笑,客气道:“我刚听说,你没事吧?刺客抓到了吗?”
 
苏晏好似对他突然来访并不惊讶,他撑着坐了起来,反手塞了个枕头在自己后腰,勉强支住身子,这才轻声道:“没看着我咽气,生怕被抓起来严刑拷打,自尽了。”
 
“太危险了。”萧启琛瞥见书桌上放了茶水,一摸还是温的,索性倒了两杯,在他榻边坐下,尽量不压到苏晏衣裳,“伤到哪儿?”
 
苏晏把薄薄的一张毯子掀开,他的中衣敞着,从锁骨到小腹一览无余。
 
萧启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这么多年他好似真没看过苏晏衣衫不整。他是校场上锻炼出的体魄,虽然比那些肌肉虬结的大汉依旧要文弱,裹在宽袍长袖中看不出,换上胡服的样子萧启琛是见过的,肩膀平直,脊背挺拔,实在很好看。
 
但他没想到脱了更好看。胸腹肌肉形状漂亮,此时因为半躺的姿势锁骨凸出十分明显。苏晏有很匀称的身体,让人想目不转睛地盯着——如果忽略掉那些零星遍布的伤疤,深深浅浅,成了他冲锋陷阵的烙印。
 
擦伤、刀伤、箭伤,大部分都已经愈合了。最凶险的一道在胸口下方,不长,缝合痕迹明显,纵然萧启琛不懂医理,仍能看出伤口很深。他低头盯着那处深红色,突兀地问道:“……是这儿?不包扎吗?”
 
“刚拆了。”苏晏朝床榻边扔着的几团绷带努努嘴,他这样没款没型倒不常见,“我嫌弃绑着影响动作,待会儿再处理。”
 
他说着,又把毯子盖上了,萧启琛颇为遗憾地“哎”了一声。
 
苏晏:“怎么?”
 
萧启琛敷衍道:“没事,我还以为有多严重,吓死了。他们说你……在广武城就没气了,后来转移到晋阳又没气了,待在家里每天都随时要吹灯拔蜡。”
 
大概他语气太过忧心忡忡,苏晏想笑,咬住茶杯边沿忍了回去,避免牵动伤口:“有次快没气儿是真的,但不至于见阎王。”
 
萧启琛不问什么事,拧着眉毛道:“到底怎么搞的?”
 
“脏器受损。”苏晏解释道,“军医下手都没个轻重,草草地把缝合了就把我架上马车运往晋阳。到了晋阳的时候,方知找到他一个江湖朋友给我瞧病,他说是脏器破损,军医屁都不懂,愣是把缝合好的伤口又拆开了一次。内里出了血,疼得死去活来。这回才算真的治好了,我现在自觉状态不错,但不敢下床。”
 
他说得轻描淡写,萧启琛听得心惊肉跳,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肚皮,感同身受地有点儿痛。
 
“呼延图真下作啊,”苏晏眉梢一挑,“他以为难道我不在骁骑卫了,雁门关便形同空城么?骁骑卫不姓苏,现在沈成君过去,他们还不是一败涂地。”
 
“你还是第一次遇刺吧大帅。”萧启琛调侃道,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你一次我一次,连这事也不肯吃亏啊。”
 
似是记起金陵郊外那次,苏晏并未接他的玩笑,反而端正道:“你后来不是查出刺客是赵王养的打手么,为什么不说出来?”
 
提起萧启豫,萧启琛脸上轻松的笑意立时冷凝。他反问道:“说出来又如何呢?”
 
苏晏语塞:“可……”
 
萧启琛道:“当年平哥哥的事昭雪,然后呢?大家都知道晚晴不过是枚棋子,没有萧启豫的主使她哪会这么轻易地进入东宫。平哥哥双眼都盲了,他并未因此对萧启豫实质惩罚——他需要一个能服众的继承人,父皇很清楚这一点,木已成舟,他冷酷得很。”
 
苏晏皱眉道:“不是要立七殿下吗?”
 
萧启琛:“难说。”
 
他把自己的担忧与顾虑缓缓说来,惟独省略了与萧启豫那一遭威胁,最后叹息道:“反正左右也没我的份儿,我就该好好地享尽荣华富贵,没事去肖想什么江山。”
 
苏晏看着他,目光满是柔和。
 
这画面倒是与他们十五岁时相似:同样光线晦涩的房间,同样你知我知的隐秘。时过境迁,萧启琛仍愿意去相信,苏晏还和当年一样,正如苏晏信他。
 
苏晏艰难地往前凑了凑,他捂着伤处,几乎贴到萧启琛耳边说话,呼出的热气引得萧启琛一阵心猿意马,几乎就想要转脸贴上他的唇。
 
“我一直在想……你总是一会儿想要一会儿不想要的,总归对自己太过没信心了。但阿琛,之前我……不是什么空话,我觉得你很好。”
 
他的声音因为受伤有点力气不足,听上去轻飘飘的,尾音又上扬着,像一把小钩子,轻而易举地攫夺了萧启琛的理智。
 
萧启琛回了个“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猛然扭过脸,和苏晏对上正面。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这样的暧昧如果不发生点缠绵悱恻的情节简直浪费。萧启琛见苏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长睫眨了眨,想要逃避的情绪涌上来,但他记忆中和苏晏相处的那个早晨也随之死灰复燃。
 
他忍了又忍,看着苏晏成亲、有了儿子、上了战场、受了伤……他是一个旁观者,满怀背德地注视苏晏的人生,月复月年复年地自己难过。
 
但萧启琛突然就不想忍了。
 
他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苏晏没有躲,没有丝毫懵懂和茫然。
 
“我……”萧启琛到底不肯让,他的鼻尖和苏晏的几乎蹭在一起,每说一句话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之前我和谢晖去过一次花解语,有个姑娘,唱歌很好听。我听她唱了一夜,只有半首印象太深。”
 
苏晏的眼眸低垂,仿佛困倦了,还有点懒散:“什么歌?”
 
萧启琛手脚都没了知觉似的,他开始鼻酸想哭,接近夙愿得偿的感觉太过强烈,逼得他又想流眼泪——他真不是个爱哭的人,只有在苏晏的事上一次次地失控。
 
他颤抖着说不出口,苏晏的手轻轻放在了他肩头,一个安抚的动作,萧启琛突然镇定下来:“你真想知道?”
 
“嗯。”苏晏简洁道。
 
萧启琛听见除了他自己加快的心跳声还有另一个人的,频率太过相近,他差点就没有察觉。后来记起,萧启琛觉得那是他笃定苏晏比他更紧张的时刻。
 
他唇角一挑,像西窗夜话一般低声道:“……越人歌。”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曲调在意念中悠扬地回荡,苏晏突然惊醒似的往后退了。
 
他的暧昧与心猿意马都在这一刻回归正轨,萧启琛勉强地笑了笑,心道:“这下糟了,比之前亲他还难说清楚,得赶紧想个理由,这小子看着单纯其实心眼也不少,该怎么糊弄他才让他相信我没……”
 
正想得投入,苏晏突兀道:“知道了。”
 
听上去似是在回答他之前那个问句,萧启琛压抑地睁大了眼看向苏晏。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疑惑的表情其实很无辜,比刻意装出来的更加天真,很有欺骗性。
 
萧启琛的瞳仁比很多人的颜色都浅一点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恰到好处地被那颗赤红色泪痣映衬,给他平添几分温柔。
 
苏晏搁在萧启琛肩头的手指收拢又松开,他见萧启琛眼神飘忽不定,瞥上瞥下的就是不敢看自己,蓦地以为很好玩。他自从发现自己的心思,还从未很赤裸地外露过,遇刺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苏晏才觉察出他比自己想象中陷得还深。
 
生死线上,他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时候,那下手又黑又重的赤脚医生问他:“将军,你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么?这可开不得玩笑,想一想,否则你就要死啦。”
 
那时他小腹剧痛,敞着伤口,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意识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只想睡个好觉。这话入耳,他捏紧了床褥,口中呢喃了几个字,然后竟然就这么半梦半醒地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苏晏彻底恢复神智后,方知牙疼道:“小侯爷,你这人,那种时候既不哭爹喊娘,也不嘀咕夫人和儿子,光念叨‘阿琛’——阿琛是谁?”
 
“阿琛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要守一辈子的人。”苏晏这时想。
 
失落无影无踪,苏晏竟从心里辗转千百次的无措中尝出了一点痛快。
 
他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手掌从萧启琛的肩头摸到了他的后颈,对方剧烈地战栗,飞快地想要扒下他的手:“阿晏,你听我说,我方才——”
 
后面临时想出来的好几个借口最终一个字都没用上,因为苏晏和他那时一样,在他唇边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但这次苏晏没放手,掐着他的后颈,从唇角慢慢地亲。舌尖濡湿地舔开萧启琛紧闭的唇缝,在他下唇吮吸辗转,轻微的水声传入耳廓。
 
萧启琛难为情极了,他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连忙推了推苏晏,脑中一片空白。
 
“之前你说心有所属……是指我吗?”
 
他就这么直白地问出口,绯红从萧启琛的耳朵一路星火燎原到整张脸。他眼皮一跳,突然丧失了言语,觉得自己像个哑巴,只会点头。
 
苏晏放开他,手却搁在后颈没动,又坚定道:“我现在知道了。”
 
被他触碰的地方全部的汗毛都倒竖了,萧启琛哆嗦半晌,不可置信地微张着嘴,仿佛难以接受刚才他们发生了什么。苏晏表情倒是坦荡,只望着他,笑意全藏在眼睛里。
 
萧启琛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还有点湿润,他眉间微蹙,突然道:“……绒娘……”
 
“是你自己跟我说的,”苏晏迅速地翻旧账,脸皮刷拉一下甩得老远,“如果我再娶,她不会怪我——我不会再娶,但总要你明白原因。”
 
萧启琛无言以对,他的目光从苏晏的眉眼起逡巡了一圈,又开始后知后觉地怀念起刚才他亲上来的感觉,心里痒痒的,说不出多高兴,就是非常想笑。
 
可能夙愿得偿的时候都是这样,大起大落得太过,反倒没力气欢呼了。
 
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飞快地扔下一句“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就跑出屋外。
 
庭院中的杏树枝头挂了几枚小巧玲珑的果子,今年的花期结束得格外早。金陵连日的细雨忽然停了,一道金光从天边漏出,梅熟落蒂,笋成出林——
 
一晴方觉夏深。
 
第41章:翠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启琛一边吃从厨房里翻出来的甜糕,一边故作镇定地问苏晏。他没坐床沿,搬了个凳子挨在苏晏旁边,侯府佣人不来打扰他们,黄昏时分的厢房中点亮了蜡烛,光影斑驳间他能看见苏晏的神情。
 
苏晏想了想,道:“之前,快要死的时候。我也说不上来。”
 
濒死之时会有强烈的求生欲,会不由自主地抓紧短短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像溺水之人攀住的救命稻草。
 
“是不是没有这一趟受伤,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想这么问来着,但太毁气氛,于是换了个不礼貌但却委婉点的说法,听上去像在抱怨。
 
萧启琛委屈地嚼着甜糕,声音含糊:“你若是早点受伤多好……”
 
众人都说六殿下口齿伶俐,说话从不叫人难堪,所以他现在显然是故意的。苏晏呛了口水,咳得天昏地暗,捂着伤处吸了半晌的气。
 
他等这阵剧痛缓了缓,不肯认输,反唇相讥道:“那你呢?”
 
萧启琛道:“……你成亲的时候。”
 
苏晏蓦然失语,这是他们都不太愿意提起的往事。
 
萧启琛眨了眨眼,好似要给自己一点支撑,于是握住了苏晏放在身侧的手指:“谢晖说……只有当看到和别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才发现非他不可。”
 
听着有理有据,苏晏思虑很久,却道:“……怎么听着横竖都是我的错?”
 
可不就是你的错么。
 
萧启琛心虚没敢说,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皮,专注地把剩下的甜糕吃完,期间没问苏晏一句“饿不饿”,光叫他喝水。
 
他到底没在侯府多待,偷得浮生半日闲,宫里还有事情等他去处理,何况苏晏的伤没好,精神集中没多久就犯困。他很想再亲一亲苏晏,到底忍了下来,他们只需这样谈天说地,萧启琛便能高兴好一阵子。
 
等苏晏睡下,萧启琛起身预备回宫,他想了想,拿起搁在桌案的毛笔饱蘸墨汁,在苏晏额头上写了个“王”字,然后朝他做了个鬼脸。
 
“明天再来看你。”他说,把那支毛笔放回了笔搁。
 
站在窗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天慧无语凝噎地想:“殿下真是童心未泯。”
 
没有丝毫被当成半大孩子的自觉,萧启琛稳重地回到承岚殿,然后一步三蹦地蹿回正厅,预备为了庆祝他和苏晏关系实质性的进展,晚上吃顿好的。
 
却不想在正殿当中看见个意料之外的人,萧启琛蓦然冷了脸。
 
“皇兄,天都黑了还不回府么?”他重新拾起了伪装,尽量平静地说完,踱步过去在桌边坐下了,免得被萧启豫看出他脚下有点虚。
 
萧启豫兴致勃勃地环顾一周承岚殿的摆设,评头论足:“启琛,你宫里的摆件好似都有些年头了,是容华娘娘当年喜欢的么?”
 
萧启琛没回话,他和萧启豫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是沉默居多。萧启豫知道他的脾性,并不勉强,进入正题道:“方才去找苏晏了?你真忍得住啊。”
 
他心下一沉,疑惑为何萧启豫知道苏晏回了金陵,于是道:“和你无关。”
 
“他刚受伤我就知道了,骁骑卫中有好几个我的眼线。”萧启豫慢条斯理道,“啊,你别用那种仇恨的眼神看我,并非监视他,那些人本就是我的属下——苏晏从河北七郡募兵,我的封地邯郸也在其中,所以新兵里有几个人是王府护卫。”
 
萧启琛不合时宜地冷笑一声:“皇兄,你一口一个合作愉快,却所有的事都对我藏着掖着……这不合适吧?”
 
萧启豫好整以暇:“你不也有很多事瞒着我吗?咱们扯平。”
 
“也成。”萧启琛道,“但你等了这么久,难道就为了告诉我苏晏受伤?”
 
萧启豫:“我看你都觉得辛苦——今日朝会前我给你递的纸条没有看么,为什么和我抬杠?现在难道不是出击的最好时机?萧启琛,你只担心苏晏一个人而已。”
 
他是在嫉妒。萧启豫就是这样,自诩天之骄子,于是见不得萧演对任何一个其他人流露出丝毫的赞赏或是认可。
 
萧启琛旁敲侧击:“我是怕没有领兵的。”
 
他的皇兄闻言,不耐烦地拧起眉间,萧启琛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自己在萧启豫眼中彻底沦落成为了儿女私情不顾一切的形象,十分满意。但他到底没表现出来,装了个疑惑的神色:“否则皇兄想让王贞将军上吗?”
 
禁军统领,大司马之子,听上去好似非常的顺理成章。
 
萧启豫却流露出一丝迟疑:“司马大人……王狄,他不愿亲子上战场,大约是被苏晏这次的事闹得心有余悸。斥候都能混进雁门关,你说可怕不可怕?”
 
萧启琛给他倒了杯茶:“其实还有一个人,你我都清楚。”
 
“怎么?”萧启豫似笑非笑,“撺掇我去送死?”
 
这话尖锐而刻薄,但萧启琛听在耳里的时候仿佛和平时的寒暄没任何区别。他的笑容长在脸上一般稳重,把茶壶放在一旁,顾左右而言他:“现在朝中无人与你抗衡,立储的呼声其实是很高的,但父皇迟迟未有动作,只是缺少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萧启豫见他一点不生气,反倒来了兴致,眉梢上挑:“哦?”
 
萧启琛心平气和道:
 
“皇兄唯一的劣势不就是庶出吗?要使父皇把东宫封给你,自然要比萧启平付出更多。他自小就含着金汤匙,和你我都不一样……但现在呢?国事上,皇兄,纵不说处理,这段日子你监国的成绩有目共睹。朝臣大部分都向着你,政务与人脉都有了,想想你最缺什么?嗯……我想应该是军功吧。”
 
萧启豫揶揄的表情挂不住了,他眼神锐利,放松的坐姿也维持不下去。
 
“军功这一档上,皇子从来都有弱势。我朝传统,封王之后居于金陵,没什么机会接触军务,况且父皇想将军权收到自己手中,更不会分给旁人——各州郡有外军,台军直属天子,精锐骁骑卫由辅国大将军统领,这样一来,皇子想要立战功让他刮目相看,和平民百姓寒窗十年位极人臣一样,难如登天。”
 
萧启琛字字珠玑,用一种慢条斯理的语气同他讲,竟不知不觉地让萧启豫忘记了重点。
 
他本意是来“管束”萧启琛的,怎么反被他出谋划策,而他居然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念头稍纵即逝,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萧启琛牵着鼻子走,萧启豫被他突兀的停顿弄得很不舒服,不由得出言道:“……那你说该如何?”
 
萧启琛笑意深了:“阿晏受伤了,短期内不会返回前线,如果这时突厥刚好打过来……对你而言,不是天赐良机吗?”
 
他说完,朝萧启豫露出个无可挑剔的和善微笑,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明显的动摇。
 
那天送走萧启豫时,他觉得有什么变化悄然发生了。
 
掩上承岚殿的门,萧启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天慧不失时机地从廊下拐出,问道:“殿下对赵王这么掏心掏肺,不怕自己当真吗?”
 
“我有分寸。”萧启琛道,“他不好糊弄,有时不掏出一点真心,他是不会信的。”
 
天慧似懂非懂,只点了点头,看上去好似不太信任萧启琛的解释:“我以为殿下是……想要同赵王抢一抢的。”
 
“抢不过,只好玩儿阴的。”萧启琛笑眯眯地说道,“要明面上来的话,我斗不过他。所以暂避锋芒,不和他正面冲突。我所做的是让他觉得……我被威胁身不由己也好,真心实意帮他也好,我不会、也不敢害他。”
 
天慧:“那殿下届时又当如何自处呢?”
 
“他将会逐渐地以为我死了心——萧启豫从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要的便是这个结果。”萧启琛说道,随手拿起承岚殿中一件精致的装饰物端详,“任他争,任他抢,任他上战场——反正最后他都是要死的。”
 
他话音刚落,空中炸开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隆隆而来。天慧见萧启琛把那件装饰物放回原处,转身点了灯:“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弑兄听着不光彩,还会碰到陛下的逆鳞,不是上上策。”天慧犹豫了片刻,抛出一个问题,“如果有得选,殿下还会一开始就走这条路吗?”
 
萧启琛的半边侧脸被烛光温暖地围绕,他直起身子一声喟叹,道:“可我没得选啊。”
 
他只有一条最阴暗的路走,每一招都是险棋。
 
“天慧,”萧启琛笑了笑,眼里有光在跳动,“我现在很开心,这段时间先让我冷静一下——我快要开心疯了。”
 
雷雨倾盆,空气中潮湿的气息蔓延开来。立夏刚过完,铺天盖地的雨水洗净了树叶上残存的稚嫩,新叶喝足了甘霖,绿得发亮,生机勃勃。
 
后来的日子里,萧启琛整日整日往侯府跑,丝毫不怕人非议。李绒还在的时候,他便时常来访,金陵曾经也有绯色传言,说怕是六殿下与侯府的少夫人珠胎暗结。但这流言蜚语随着李绒病逝渐渐销声匿迹,一个字也没能传到苏晏耳里。
 
他们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一切都像十五六岁时的亲密无间。萧启琛偶尔抓住机会亲他一两下,还惹得苏晏推他:“别闹。”
 
苏晏能下地的时候是个清晨,他试探着在屋里走了走,又去庭院中散了几圈步,没有大碍。这时游客来访,苏晏大好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萧启平。
 
掐指一算,他怕是有两年多没和对方见面了,萧启平不问世事,苏晏后来又疲于作战,更加没有机会寒暄。
 
他斜靠在门边,见萧启平被翠玉扶着在自己面前站定:“鸣玉,你好些了吗?”
 
叫他表字的人大都是些泛泛之交,萧启平这么一喊,倒比以前喊他名字时生疏了很多。见翠玉搀扶他踏进屋内,苏晏把凳子搬过去,正要接手,萧启平却跟突然能看见似的,轻描淡写地拂开了他的手。
 
察觉到萧启平的抗拒,苏晏不再坚持:“殿下突然来……是有事么?”
 
“昨天夜里启琛去博望苑吃了个饭。”萧启平道,“他很长时间没有那么开心了,也许久不曾与我聊他自己的事。”
 
苏晏这才注意到,萧启平惯常有的温和表情好似突然失踪了。他低垂眼皮,瞳仁中依旧深沉没有一点亮光,神情却是倨傲又冷淡的,让他感到陌生之余还有点没来由地畏惧。
 
“我和启琛虽是异母兄弟,但他这些年明里暗里用自己的方式帮了我很多,因而在我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亲弟弟。”
 
苏晏点头称是,暗自疑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似乎预料到他心中所想,萧启平话锋一转:“……所以当他告诉我,其实他并非一厢情愿,而是你们两情相悦的时候,我很震惊。”
 
苏晏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没好全的伤口被他的动作牵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苏晏弓着腰,勾起椅子重又坐下,自己调整了好一会儿呼吸,在这期间萧启平始终古井无波一般望向他的位置。
 
明知他看不见,苏晏莫名地有了种“老泰山”的压力,正襟危坐道:“殿下,有话直说么,你这样……我怪不习惯的,我也不爱猜别人的心思。”
 
萧启平道:“心意相通了,然后呢?昭告天下?”
 
苏晏皱眉道:“我和启琛没聊过其他的事……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但我……”
 
他半晌说不出话,萧启平静静地等了会儿,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听他很开心地说你也中意他,我为你们这份难得的情谊动容。但你有过夫人,还有个正在学说话的儿子,这就是事实,我并非有意冒犯。这种情形下,启琛执迷不悟,始终不肯放弃。而现在你终于给了他回应……话已至此,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晏攥住垂下的袖口,柔软的布料被他捏变了形:“不太明白。阿琛并非为了我能放弃一切的人,他有分寸……”
 
“错了,”萧启平严肃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他就是可以放弃一切的——你怎么就不肯承认自己真有那么重要呢?”
 
听见苏晏骤然粗重的呼吸,萧启平道:“他情窦初开,第一次心动,感情会格外激烈,甚至像飞蛾扑火。如果他理智一些的话,我今天也不会特意来找你……阿晏,你若真了解他,就该知道这些。所以……放手吧?”
 
说出这些话,萧启平也很难过。
 
如今万事都公私分明的萧启琛和萧启平聊天,三句话离不开“以后”,而所有的“以后”中,又无一例外地围绕着苏晏。
 
萧启平非常自私地在萧启琛身上寄托了自己未完成的遗憾,从他语气中听出仿佛萧启琛鬼迷心窍了,一心一意地畅想起安稳生活,莫不是被下了蛊。
 
这样的萧启琛固然很多人愿意见到,可还是他认识的萧启琛吗?
 
真到了那时候,萧启豫会放过他吗?
 
“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晏勉强地笑了笑,想让话题轻松些,他太久没见过这样的萧启平,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在东宫见他的第一眼。
 
萧启平道:“启琛想要江山,你若不能给,起码不要成为他的阻碍。”
 
苏晏张了张嘴,却发现他无法反驳萧启平的每一个字。
 
“……这是我很自私的想法,”萧启平显出点局促,“但你我都希望启琛好。你对他有求必应,如今算帮我一个忙——不要感情用事,毁了他。”
 
放晴的早晨,连空气闻起来都是甜的。苏晏不安地反复撕扯袖口,萧启平深谙怎么说话才能让他明白,哪怕他看不见苏晏现在的动作,也能从他呼吸的频率中察觉他心境被压迫到了极致,很快就会崩溃。
 
但苏晏到底没崩溃,他喝了口水,掐着自己的掌心找回理智,不着痕迹地挪得离萧启平近了些:“殿下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萧启平疑惑地挑高一边眉毛:“愿闻其详。”
 
“你害怕的不过是我毁了启琛,”苏晏沉声,在胸口撞得他一阵四肢无力的复杂情绪终于缓和,“是,我属意阿琛,但明白得太晚。所以耽误了别人,对不起家人期待,也毁了我自己……辜负了这许多之后我才发现还有个人等着我。他的确是罪魁祸首,可我恨不起来,不仅如此,还愿意和他耗一辈子——殿下,换做是你会轻易放手吗?”
 
天光大亮,苏晏望向窗外,他没有关门闭户的习惯,轻易地透过窗框瞥见外面枝条柔软的树木,一只鸟停在树梢,抖了抖浅蓝色的羽毛。
 
萧启平放弃一般垮了肩膀:“我和启琛不一样,我一开始就不能够感情用事。事已至此,无愧于心就好。”
 
他走出苏晏房门的时候,那只蓝色的鸟不知从哪儿掠过,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萧启平的肩头。他察觉有异,伸手想要摸一摸,鸟儿亲昵地在他掌心蹭,又啄了几口。
 
翠玉拉了拉萧启平的袖子:“殿下,是一只鸟,要赶走吗?”
 
感觉到掌心冰凉却鲜活的小动物,萧启平低头笑了笑:“不必,它愿意就让它跟着吧。我现在放心了,不用那么草木皆兵。回家吧,子佩醒来见不到我会着急。”
 
第42章:荷包
 
仲夏时节燕语莺啼,苏晏的伤势在他回到金陵的一个月后总算好了大半。归根结底是年轻人身强力壮,换做年纪大些的可能当场就挺不住了。
 
拜那个平时不爱操心、操心起来无可阻挡的亲爹所赐,苏晏盛情难却地把自己在府中的活动地盘框在了卧房与书房两处,走路大约二十步,其余时候老实待在床上数毯子的花纹有多少个扭。好在有个萧启琛,没事就往侯府跑,让他养伤的时候不那么寂寞。
 
苏晏很久没想到过这两个字了,他习惯孤身一人,自己拿主意和消磨时光。突然察觉到偶尔也会寂寞时,苏晏无奈地想:“退步了啊。”
 
他没把这情绪流露给任何人,但当萧启琛问他要不要去散心时,苏晏没多思考就同意了。
 
萧启琛所说的散心,自然不同于普通人家。
 
金陵这一年的夏天热得反常,蝉鸣声比往年更聒噪,从早到晚吵得人不得安眠。萧启琛不知用什么办法,从萧演那儿要来了废弃多年的上林苑,如今成了他的私人园林。他将其中的布局大刀阔斧地改过,除了保留饮马池和跑马场外,堪称面目全非。
 
苏晏被他拉到这里。上林苑远离金陵城的喧闹,修缮一新后没了当年的颓丧破败,远眺时可见梅花山。
 
他们是在饮马池边重逢的,苏晏故地重游,不由得感慨万千。他被萧启琛引着四处参观,始终没问得出那句:“这是你做的吗?”
 
重新修葺过的皇家园林比原来更加雅致,当中遍植柳树,夏天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时树影婆娑。石子路一直延伸到了塘边,苏晏还记得他当时便是在此处见到萧启琛的背影。
 
思及此,他伸手比划了一把萧启琛的脑袋,对方立刻警惕地回头:“做什么?”
 
“你那会儿只有这么高。”苏晏的手在自己的下巴处平行比出一个高度,随即笑弯了眼,“不过现在也没怎么长个儿。”
 
手的位置从下巴挪到鼻尖,然后不等萧启琛愤怒地反驳,苏晏熟练引开话题:“这边重新修缮花了不少时间和钱吧?陛下怎么突然舍得?”
 
萧启琛道:“本来这处是皇伯父做太子时独居的地方,父皇当年常来,对这个地方也很有感情。后来皇伯父英年早逝,他触景伤情,上林苑随之废弃。去年春天,父皇想要修缮华林园和九日台,把这里顺便整理一番。前些时候他说赏我个园子,我就挑了这里,他犹豫过,大约舍不得,可又看着生气,于是顺水推舟给我了。”
 
苏晏点点头,仰头打量被装修一新的上林苑,忽然道:“后头我记得是有马场的,以前在台军的时候我常来这边散心。”
 
此言一出,却惹得萧启琛疑惑地蹙眉道:“你常来?我也常来,怎么一次也没遇到你?”
 
“我都是清晨练兵之前来,偷偷地待一会儿就回去了。惊帆喜欢跑马场,它那时还小,我就牵它过来,让他自己活动。”苏晏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说话声音都蓦然轻柔。
 
“那是难怪……我时常落日到这边,那会儿皇后娘娘去了东宫,才有时候跑出来。”萧启琛紧锁的眉间未曾舒展,“不过后来还好又遇到你了。”
 
苏晏勾了勾他的手指:“总会再见面。”
 
他说得那么诚恳,萧启琛堆到嗓子眼的真相被他憋了回去。他不忍对苏晏说“那天我是来寻死的”,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此事还是不要重见天日的好。
 
等了许久,苏晏终究没问他那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上林苑,他走到池塘边上,踩了踩周围柔软的泥土,回头展颜而笑:“你那时站在这里。”
 
萧启琛忍不住也跟着他笑,苏晏这般温温柔柔、褪去全部铁血与戾气的模样他仿佛好多年没见过了。他的手揣进袖子里,碰到一件东西,心念微动。
 
“阿晏,”萧启琛喊他,将它拿了出来,尽量平常道,“上次说要补给你。”
 
表情像是在说“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的苏晏迷茫地接过萧启琛递过来的东西,入手质地柔软,带着冰凉的触感,在盛夏时节让他心头蓦地舒缓了。他指尖搓揉,又拿到眼皮下看,等瞧明白了是个什么时,挂在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弭。
 
片刻后,在萧启琛的忐忑中,苏晏望向他,眼睛恍惚地眨了眨:“……这个总不是容华娘娘做的了,谁动的手,针脚这么糙?”
 
萧启琛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动声色地藏起了自己的手,理直气壮道:“怎么收礼物还带挑三拣四的?”
 
苏晏抿着嘴低头翻来覆去地看,虽没笑,但显而易见的爱不释手——
 
布料质地上乘,勉强能辨认出是个荷包的模样,丑得十分有个性,缝合处针脚歪歪扭扭的,铜板都能从里头漏出来似的。表面朴素得没有一丝装饰,更别提那些精致的绣花了,苏晏反反复复地摩挲,终于在靠近边角的地方摸到了一点凸起。
 
绣着他的表字,“鸣玉”。
 
和“启琛”挺相配的,苏晏倒从没觉得这个苏致随口起的表字这么好听过。
 
他掂了掂荷包,揣进怀里,打趣道:“看不出六殿下还挺心灵手巧,这些活也能做得勤勤恳恳——不过那字总不是你绣的吧?”
 
心灵手巧的六殿下搓着自己的脸:“那是绿衣姐姐绣的,我才学了多久……这个样子丑,你自己收着就得了,别成天拿出去给人显摆,免得人家笑话。”
 
苏晏:“什么?”
 
萧启琛:“笑话你眼光不好,挑的人连绣花都不会。”
 
他这话好像默认了什么关系,苏晏领悟了,后知后觉地局促起来。他在原地踱了几步,听见四下只有风声,萧启琛事不关己地望向远方,池塘另一端栽了荷花,在阳光的滋润下撑开鼓囊囊的花苞,仿佛再多一点璀璨就能立时盛开。
 
苏晏拉了把萧启琛的衣袖,在他还没回过神似的懵懂中,凑过去在他额角落下个轻柔的吻。他闭着眼,感觉到萧启琛的心跳又不安分地加快。
 
“哎你这人怎么老是喜欢突然袭击……”萧启琛道,自己一个劲地笑。
 
苏晏退回原位,严肃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没人跟着他们的时候,萧启琛虽非常想捏着他的手玩,但不怎么敢放肆,只好故作正人君子地拍了苏晏一把。反而是苏晏,原因不明地喜欢上了不时挠萧启琛一把的感觉,从前苏晏也时常逗他,只是现在身份转换,意味也随之暧昧。
 
萧启琛记得他是个伤患,没让苏晏多走,两人在池塘边一座凉亭坐了。他的随从很快捧上一个棋盘两罐云子,萧启琛对苏晏挑衅道:“来一局?”
 
“唔,不好。”苏晏皱眉道,“我从小就不爱玩这个,每次都输给你,现在好几年没碰,恐怕没多久只能认输……殿下,放过我吧。”
 
他比以前更爱喊“殿下”了,狎昵感浓重,闹得萧启琛面红耳赤,如同被拿住了死穴,拒绝的话自是说不出:“那,我让你几子。”
 
苏晏无法,只得任劳任怨地陪他玩,忽地想起某个人,落子时苏晏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常陪太子下棋……你们怎么下的?”
 
“他看不见么,不过他的棋盘是特质的,纵横刻有标记,我落子之后有随从报上位置。虽说时间长些,但别有趣味。”萧启琛说完,沉吟片刻落子,又道,“其实我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记得平哥哥的确是个盲人,其余时候我并未这么想过他。”
 
苏晏不语,知他定有下文,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妄图从他遥远的记忆中捞出一点技巧,好不输得那么难看。
 
“但即使那个时候,他胸中也有全局,我输多赢少。他的抱负一直比我大,可能自小就责任心太重吧。后来我们聊过,他很希望我能够去争取一番。如果平哥哥没有遇到那件事,现在储君之位定然稳当得很,哪里还轮得到萧启豫小人得志,成天兴风作浪……哎,阿晏你这一步太无解了,准你悔棋。”萧启琛说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苏晏顺着他的手拿了茶盏,并不在意萧启琛喝过,凑到唇边:“落子无悔,随意吧,本来就是陪你玩,你赢了能开心就行——方才说到赵王,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吗?”
 
他想问,“萧启豫难道真的能放过你吗?”
 
萧启琛眼色微沉,很不高兴这种时候还能提起萧启豫:“他为什么和我过不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碍着他哪里了?”
 
“阿琛,”苏晏拈着一枚黑子,目光却落在萧启琛的脸上,“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等了半晌,那人始终维持原样没有动,苏晏问:“到底怎么了?”
 
萧启琛平静道:“我若跟你说实话,你先答应我,不生气。”
 
饶是苏晏自诩定力已经百毒不侵,听萧启琛说完前因后果,还是差点掀了桌:“此人心肠竟如此歹毒?!这算什么威胁?让他去说!捕风捉影的事,我看谁……”
 
萧启琛扶着额角:“阿晏,现在已经不是捕风捉影了。萧启豫对我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如今更是……你也知道父皇最忌讳结党营私,我与你关系亲密朝中人尽皆知,这一层关系并非空穴来风,届时我当如何自处?”
 
苏晏真没想过这些,他噎了半晌,小心翼翼道:“……所以要不是那天我那样说了,你还要瞒着我对不对?”
 
这盘棋下到一半无法继续,萧启琛把手中捏着的两三枚云子放回棋笥,微微叹了口气,几乎算作默认了:“因为我的私心让你难堪,我会自责。”
 
苏晏急迫道:“你就是不打算告诉我!”
 
他从苏晏话语中品出了一点惶恐不安,立时自己也跟着后怕:“我不是那意思,就算我们现在……给任何人听了都会嗤之以鼻,这是什么样的关系?说了出去,大部分人会觉得我乘虚而入。夫人早夭,你就同我不清不楚地搅和在了一起,阿晏,我……”
 
我心里有愧,你表现得越在乎,这愧疚便越沉重。
 
萧启琛后半截的话没说出来,苏晏却跟与他心有灵犀似的感觉到了。这是他们都必须迈过去的一个坎,但并非现在就要解决。
 
宁静中暗藏着不稳定的骤雨,最终苏晏妥协了。
 
以他的性子不可能放任萧启琛与赵王沆瀣一气,他甚至宁愿萧启琛拼个玉碎的结局,也比看着他这样委曲求全的好——凭什么萧启豫自以为这是把柄?他们就那么不堪?
 
他不耐烦地在棋盘边缘有节奏地敲击:“既然如此,赵王那边该如何还如何,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再过问,也不逼你非要与我商量什么……但阿琛你听好了,我这么说只是不想看你左右为难。”
 
并非觉得你是对的,也不认为你就该沉默。而是见你心中愧疚,又放不下痴恋——
 
你已经为求两全难过了这么久,如果现在非要有个人多扛下一些压力与非议,这个人就应该是我。
 
萧启平的话还萦绕在耳际:“你既然给不了他江山,就别成为他的阻碍。”
 
而今他被萧启豫当做一个筹码,萧启琛缩手缩脚,就为了不伤害他。
 
那个无比在意萧启琛看法与自己是否一致的苏晏在这一刻突然地不去计较是非对错了,他在石桌底下握住萧启琛的手,稍微加重力度捏了把他的掌心,然后放开,朝他真诚地笑:“别因为这个委屈自己。”
 
他手指微凉,掌心却是暖的,萧启琛被苏晏短暂地一碰,捡回了全部的理智。他吸了吸鼻子,重新在棋盘上摆开一局:“我是这么想的……”
 
黑白二色胶着良久,萧启琛落下一子:“赢不了他,差太多了。萧启豫的把柄,我知道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却捏着我的致命弱点,没法互相扯平,只能铤而走险。”
 
苏晏听在耳里的只有半句话,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根,觉得温度有点高,含糊地应了萧启琛一句。
 
致命弱点……无需多言了。
 
萧启琛安然道:“我已经二十了,父皇曾说年轻总有一段时间特别难熬。过去二十年大部分时候浑浑噩噩,曾经也很迷茫自己生于世间的意义。我就像一个被父皇遗忘了的小宠物,开心的时候拿出来遛一遛,剩下的漫长光阴只能默默地上下求索。所幸现在找到了一生追求,以后哪一个我都不会放。”
 
微风恰如其分地卷起凉亭四方挂着挡阳光的帷幔,荷花颇有灵性,在离他们不远处随风摇曳生姿。
 
他们才互通心意,但每次独处,总会提起沉重的话题。
 
这仿佛是他们的宿命,台城四方的天空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苏晏尚且能跳出去喘一口气,萧启琛却命中注定了从出生开始步步为营,算计到如今已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关口,情义二字最不值钱。
 
苏晏突然神游天外地想:“倘若我与他不是生在台城,或许早就同游山川也未可知。”
 
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萍叶上兰舟——何等逍遥啊。
 
“你收了我的荷包。”萧启琛道,目光澄澈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江山和你,我都要。阿晏,你帮不帮我?”
 
苏晏的思绪随他这句话尘埃落定,他回以坦荡的一个字:“好。”
 
第43章:麓云
 
被修缮一新的上林苑中新添了座偏殿,坐落于饮马池畔,萧启琛亲自题了匾额,起名叫作麓云馆,是个专用于休憩过夜的所在。但建成不久的缘故,萧启琛又是最近才要了园子来,故而还没在麓云馆过过夜。
 
就算坐在凉亭里,到底也晒了半天,苏晏见萧启琛自从回了麓云馆后就有点蔫儿,不由得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
 
“你就当我是经不起风吹日晒吧,从下午开始就不舒服。”萧启琛病怏怏的,握着他的手心一片潮热。
 
苏晏记起来了,萧启琛苦夏。
 
以前年纪小的时候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故而看不太出来,自从满了十七,自己在承岚殿住着无人管束,越发不像话。这得归罪于个人体质,苏晏知道,但还是第一次在萧启琛难受的时候就在他身边。
 
算一算他也有好几个夏天没陪萧启琛过了,这会儿不知怎么做,只好让萧启琛脸颊贴着自己手背,另只手在他后颈捏了捏。
 
他发了低热,周身温度要高一点,手脚无力,整个人软趴趴的,活像泥捏的,苏晏错觉搂一把萧启琛都能跟着变形。
 
“我没力气,”萧启琛小声道,“想吃木瓜。”
 
苏晏低声说我去拿,把手从萧启琛脸颊与胳膊中间抽出来,萧启琛拉了他一把,似是不舍,过了会儿又自己放了——好像确实有点神志不清,苏晏想。
 
绿衣站在院中,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她端着的木盘中装有一碗药,旁边还有个小碟,装有几片类似人参的物事,嗅得到一股清苦的香味。
 
不等苏晏问,她便解释说:“殿下的药,另个碟中装的是党参,补气之用,待殿下喝完药,拿他泡水替茶,饮过之后会好一些。以往殿下用过饭就会喝药,今天可能太高兴就忘了。劳烦将军替奴婢拿给殿下吧?”
 
她笑吟吟地把什么都准备好,言语间藏着一点心照不宣。苏晏接过来,绿衣又道:“殿下这是气阴两虚,有点不好办,将军费心了。”
 
苏晏笑道:“哪里话,应该的——姐姐也别一口一个将军了,我小时候你喊我阿晏呢。”
 
“啊呀,现在不是从前,殿下爱吃醋,奴婢可不敢乱喊了。”绿衣掩唇而笑,“快去吧,待会儿殿下睡着就不好了。”
 
也只有她能多说几句俏皮话,苏晏和萧启琛的关系被绿衣打趣,他有些害羞,接过那木盘,又是一通道谢,这才进去。
 
果不其然,萧启琛趴在桌上闭了眼。苏晏推他好几下,他才不耐烦地撑开眼皮,见了那碗药,眉心拧得更紧:“又喝?”
 
“喝了吃木瓜。”苏晏道,“我看见绿衣姐姐去切了。”
 
到底对症下药才有奇效,萧启琛喝完药后几乎立竿见影地精神多了,他熟练地把参片泡开,捂着茶杯,后背出了汗,于是拉着苏晏去廊下乘凉。
 
此时黄昏已过,月上柳梢,麓云馆中并未栽种挺拔的大树,倒有不少花,栀子开得正盛,满园都是浓郁的芬芳。
 
绿衣切了好几种果子整齐地码在一起,萧启琛直接用手拿。他吃了几口瓜果,方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眨眼就不见了,腻歪歪地往苏晏肩膀上倒。
 
他很少有这般黏人的时候。平日苏晏不好进宫,侯府又觉得压抑,在外更不敢放肆。麓云馆算真正的“自己地盘”,萧启琛那点矜持霎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萧启琛还含着一块木瓜,腮帮鼓起来,说话声音都含糊。
 
“你今晚就不回去了吧?”萧启琛勾了勾苏晏的手指,“在这里住,好不好?”
 
苏晏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萧启琛以为他勉强,抬头去看时却见他挂着一抹缱绻的笑意,觉得这人偶尔闷得可爱,捏了把苏晏的耳垂。
 
不是不想啊,萧启琛想。他让随从跑一趟侯府,告知苏致一声,苏晏以为没有必要,萧启琛却道:“还是要跟侯爷打声招呼的,否则他以后不让你出来怎么办?”
 
“你当我还小呢?”苏晏捏他的鼻子。
 
他们坐在廊下,身后没有倚靠,苏晏往旁侧再挪了点靠在廊柱上,萧启琛得寸进尺地黏上来,恨不得拱进他怀里,头枕在苏晏的胸口。
 
苏晏有一下没一下地揉萧启琛的头发,他拆了发冠,无比随性的样子。苏晏的指尖顺着他的发丝往下,一路滑到肩头。
 
难得的静谧美好,萧启琛动了动,在狭窄的平面上翻了个身,得亏他生得清瘦,才没翻下去。萧启琛面朝苏晏,脑袋搁在了他腿上,伸手环住苏晏的腰,发出满足的哼声。
 
晚风凉爽,花香鸟语的地方,绿衣点了檐下的灯,气氛仍旧私密而昏暗。
 
她轻手轻脚地断了两个碗放在苏晏身侧,抿嘴一笑,又悄无声息地跑了。白瓷碗中盛的梅子汤,暑热未消的夜里喝一点,整个晚上都好眠。
 
苏晏捏了把萧启琛的耳垂:“喝不喝?”
 
那人压根没睡,闻言爬起来和他并肩坐。未化干净的碎冰偶尔撞过完璧,锒铛作响,萧启琛喝了几口,忽然道:“这样真挺好的。”
 
他私心想说的“要不你别回北境了”哽在喉咙,萧启琛只得把梅子汤喝干净,借着那凉意把这句话吞回腹中藏好。
 
苏晏见他喜欢,把自己那一碗也给了萧启琛:“这边没有人服侍反倒自在些,我习惯不了起居还有人来伺候的日子。”
 
“你在北境自力更生惯了吧。”萧启琛笑着又往他肩上倒。
 
“什么毛病,非要靠着才能说话。”苏晏戳萧启琛,“以前怎么不觉得你好像没长骨头?”
 
萧启琛变本加厉,脑袋一起埋在苏晏颈窝,他呼出的热气贴着皮肤一路传递到被依靠的半边身子。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脖颈皮肤,苏晏往另一侧偏了偏头。
 
萧启琛像以前他们家散养过的那只狸花,一有吃的就黏过来了。
 
狸花萧启琛探头探脑,贴着苏晏的耳朵问:“你笑什么?”
 
苏晏连忙捋平了嘴角正经道:“我没笑。”
 
他最后还是留在麓云馆过夜了。
 
上林苑统共也没多大,住的地方比起皇城和侯府更是小得可怜。麓云馆里头厅堂与厢房相连,中间一道屏风隔开,比起外面的繁花似锦堪称简陋,装饰物也不多,内室的桌案上有个花瓶,插了几支摘下的栀子花苞。
 
满室都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苏晏简单整理了自己,坐到床沿,感觉被熏得有些目眩。
 
萧启琛面朝墙壁已经睡了,盖着一张薄毯。寝衣单薄,他的脊骨都隐约可见,苏晏情不自禁地屏息凝视半晌,才躺到他身侧,吐出一口气。
 
他甫一躺下,睡着了的萧启琛背后长眼似的翻过身,朝他这边拱了拱。苏晏的肩膀被他的额头抵得难受,直接抬起了手,萧启琛顺理成章地卡进了他胳膊与身体之间的空隙,双手放得不安分,环抱住苏晏的腰。
 
苏晏:……
 
这人到底是睡了还是醒着?动作怎么这么精准?
 
他好不容易习惯了夜色,眯着眼去看投怀送抱的某个人——眼睛确实紧闭着,呼吸绵长均匀,明显睡得正香。
 
苏晏暗中叹了口气,不好把他推到一边,活生生地逼自己忍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闷热,闭上眼开始数羊。兴许盛夏白瓷梅子汤起了作用,又或者萧启琛唇齿间清苦的药香与花香混在一处格外安神,苏晏的羊还没数几只便断了。
 
翌日他醒得早,一夜无梦,神采奕奕。
 
苏晏很久没经历过无梦的睡眠了,他在北境睡不安稳,梦里依旧铁马冰河,金戈之声不绝于耳,震天响的喊杀让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每次醒来都大汗涔涔,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如今晨光熹微,苏晏竟难得地想再躺一下。
 
萧启琛睡姿老实,昨夜怎么睡的,醒来还是那个姿势,抱着他,嘴里偶尔念念有词,嘀咕的什么苏晏却听不真切。
 
他突然就记起了那个惊蛰的早晨,难以言喻地涌上一丝只是当时的怅然。
 
正胡思乱想,反复地回忆那天的场景,埋在他颈窝的萧启琛忽地长叹一声,挣扎着醒了过来。他额角有薄汗,懵懂地揉了揉眼。
 
苏晏迅速放过了自己,坐起身道:“做噩梦了吗?”
 
萧启琛点点头,他还躺着,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绯红,眼皮好似随时又要耷下去。苏晏握住他的手,自然地十指相扣,声音因为晨起有些哑:“怎么呢?”
 
“咳……”萧启琛清了清嗓子,找回了理智,“梦见你又跑了。”
 
苏晏把他拉起来,萧启琛非常习自然地整个人朝他扑过去,双手搂住苏晏的脖子,两个人的身体隔着单薄的寝衣亲密地贴在了一起。苏晏顺他的脊椎,手上力度加大,按得萧启琛一阵心满意足地哼哼。
 
他仍然不习惯言语上回应萧启琛的不安,只能诉诸行动,叫他放下忐忑。这过程急不得,他知道萧启琛受了单相思的苦,耐心都随之变多了。
 
只是按摩到半截,苏晏的手忽然一顿,他尽量平常地问道:“阿琛,你是不是……”
 
他们挨得很近,萧启琛弯起膝盖,身下某个私密的地方就这么蹭着苏晏的腿侧,微微地起了反应。萧启琛蓦地脸更红了,他慌忙退开,抓过毯子把自己整个下半身都盖了起来,目光闪躲,不敢看苏晏了。
 
“我又不笑话你。”苏晏这么说着,眼角弯弯。
 
笑起来不像他平时,却足够叫人卸下防备。萧启琛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觉得这人从昨天到今天都跟中了邪似的,心情特别好,再一联想苏晏现下如此开心的原因,萧启琛几乎立刻就觉得他是在取笑自己。
 
他连忙坐直了,最后一点瞌睡消失,红着脸反驳道:“怎么,你没有过啊!”
 
苏晏摇头,抓着他的肩膀,没有半点障碍地亲上了他的额角。吻一路向下,断断续续地落在了萧启琛唇边,苏晏犹豫了片刻,依旧含住他的下唇,吮吸、啃咬、舔弄,舌头好似活了一般,拉着萧启琛不断挑逗。
 
萧启琛被他亲得意乱情迷,方才的躁动重又气势汹汹地杀到,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变化,更要命的是睡了一夜中衣散乱,而苏晏的手正顺着那条衣缝往里钻!
 
被他按过的脊椎窜过一阵奇异的酸软,从百会穴直眉楞眼地往下滑,一路畅通无阻地带起了萧启琛所有感官,集合从未体验过的酥痒,电闪雷鸣般声势浩大,他的后腰蓦地软了。萧启琛“嗯”了声,伸手想推苏晏,反被他握住。
 
他不太懂苏晏要做什么,正要问,下一刻苏晏在他下巴咬出虎牙浅浅的印记,手指灵活地挑开衣物顺着松松垮垮的裤腰落到了他下身隐秘处,摸了两把后整个握住。
 
“嗯……!?”萧启琛瞪大了眼,喘息登时急促,他不明所以地掐着苏晏的肩膀,“你干什么……啊!”
 
苏晏的眼半闭,眉心微蹙,那道极浅的沟壑此刻别样迷人,他没听见萧启琛说话一般继续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颇有技巧地抚慰他。苏晏的情绪急需确认,他在萧启琛的脖颈、肩骨留下鲜艳的印记,盖章似的一个一个,写满了不为人知的欲念。
 
他的确想要萧启琛,经人事的身体在贴上他的时候格外情动,是发自内心地第一次迫切希望与他人更深更深结合,建立密不可分的唯一关系。
 
但……再等等。
 
苏晏另一只空余的手探入萧启琛唇齿间搅弄,夹住他的舌头,又凑上去吻他侧脸。他的喘息与萧启琛的混在一起,在本该安宁的早晨缠绵得格外激烈。
 
“阿晏——别……”萧启琛的嗓音比平时尖锐,带着哭腔,在末尾牵扯出长长的叹息,他不知该推开还是抱紧,揪住了苏晏肩头摇摇欲坠的单衣,指甲在他背上挠出深深浅浅的几道红痕,竟是涌出了眼泪。
 
苏晏按住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平复呼吸,干燥的床单被弄得一塌糊涂,好似能拧出水来,湿了一大片。
 
他毫不以为意地在已经脏掉的地方擦了擦手,还留着一点味道,苏晏嗅着,只埋在萧启琛颈间低低地笑,让他更难为情地问:“……舒服吗?以前没自己弄过?”
 
萧启琛臊得快烧起来了,他没力气,否则定要把苏晏踹下去不许他再胡闹,勉强地“嗯”了声,千回百转的,听不出肯定或者否定。
 
“我第一次给别人弄。”苏晏听上去懒洋洋的,“听军中的人说,北边缺姑娘,也没有青楼,他们只能互相解决,觉得特别的不可思议,还有点恶心。但刚才……”他说到这儿,又忍俊不禁,“我也挺舒服的。”
 
萧启琛慢半拍地回想起就在刚刚,苏晏将他们两人的……握在一起,然后……
 
他就恨不得昏死过去算了。
 
苏晏正正经经地把他往旁边拖,自己起身披好了衣裳,将架子上萧启琛的干净衣物递给他,端正了眉眼:“让一让。”
 
萧启琛不明所以,依言爬到床尾,一脸无辜地看向他。下一刻,他的表情便奇异地扭曲了——苏晏面不改色地倒了一杯隔夜茶,然后泼在床褥被他们弄脏了的地方,大义凛然地将那难以启齿的痕迹毁尸灭迹了。
 
萧启琛:“……你可真行。”
 
苏晏笑着说道:“惭愧。”
 
那个早晨花香鸟语,绿衣嘟囔着“这么大人了还能打翻茶壶做什么要在榻上喝茶”拆了床褥换上新的,萧启琛事不关己地坐在廊下,指尖蹭了蹭苏晏的掌心。
 
第44章:月出
 
在麓云馆待着的时间飞逝,萧启琛尝到一点甜头,立时越发过分,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就是不肯放苏晏轻易回府——他仗着苦夏有恃无恐,哪怕萧启豫遣人来三番四次地请,萧启琛依旧那句:“身体不适。”
 
七月炎热,萧演自己都隔三差五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让一群鞠躬尽瘁的国之栋梁们无言以对,只得纷纷私下感慨陛下这皇帝做了三十几年,乏了也正常。
 
而苏晏却不肯浪费光阴,方知自送他回金陵后一直驻守在了徐州,三天两头把沈成君的战报递给苏晏,有些事沈成君定夺不了,还需苏晏拿主意。
 
他们默契地揭过了苏致言辞不当冒犯萧演的事,只当做骁骑卫的统帅轻描淡写换了个人,其余的军务该如何还如何。苏晏起先还拿给苏致看几眼,后来对方有意要他独当一面,渐渐地苏晏反而不去烦他了。
 
苏珩还在学说话,见了苏晏就哭。他每日都在侯府四处歪歪扭扭地学走路,为了不讨嫌,苏晏索性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搬去麓云馆。萧启琛乐见其成,两人成天除了在上林苑转转,就是腻在房中。
 
一不小心就入了秋。
 
萧启琛趴在榻上,被他们糟蹋过无数次的毯子换成了薄被,他单手撑着下颌,无聊地把一本坊间话本翻来翻去:“阿晏,你中秋在家过么?”
 
平远侯征战四方,时常年节时主人都不在府中,故而中秋几乎成了每年唯一能够团圆的时刻。这不成文的惯例坚持下来,再加上苏晏生辰八月初九,亦是中秋前后,他这些年鲜少在家中,今年难得回来,于情于理好似都没法离开。
 
萧启琛又不可能跟着他在侯府过中秋,再怎么说他都是个外人。
 
苏晏坐在桌边看战报,听他这么说了,稍作猜测就知道他话中深意,把那薄薄的一张纸折起来,道:“你若不想,我就不回去了,左右家宴上苏珩看到我就哭。”
 
萧启琛瘪嘴:“谁让你老黑着脸。”
 
苏晏冤得六月飞雪,叫苦不迭:“我没有!谢晖算过,我和他是八字犯克!”
 
这话仿佛在说随便一个人而非他的骨肉血亲,萧启琛无所谓谢晖什么时候学了算命,也不在乎他算得准不准。苏晏看上去郁闷至极,他便随口道:“今年父皇龙体欠安,中秋大约会去皇后娘娘那边,我没爹疼没娘爱的,平哥哥喊我去他府上……你要一起么?”
 
他对萧启平和苏晏私底下的那次交流一无所知,苏晏自然不好主动提起,闻言思及萧启平那天说过的话,仍旧有必要再多跟他解释一些。
 
何况那时他和萧启琛还在互相试探,而今关系虽不说实质性飞跃,总归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以。”苏晏道,见萧启琛面露惊喜,又道,“我跟爹娘说一声。”
 
他中秋不愿在家过的事出人意料地没有引起震动,许是他自小父母说什么便是什么,极少忤逆双亲的意思,这突然一次的不合作让苏致和曹夫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苏致最后说道:“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你爱去哪便去哪吧。”
 
中秋当天,苏晏到底跟萧启琛一起带了礼物去楚王府。同行的还有谢晖,他自祖父过世后仿佛一夜之间沉稳不少,再没了过去吊儿郎当的懒散,将府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朝政中也屡次被萧演赏识,堪称官场得意。
 
苏晏受伤后,谢晖曾探望过两次,对他和萧启琛的事知道了个一清二楚,却并未调侃他们二人。萧启琛看他自己孤家寡人可怜,中秋节气,干脆也将他叫来了。
 
博望苑还保留着苏晏之前来的样子。他没来由地不安,想要去抓萧启琛的手又不敢,只好背着手端端正正地站好,活像一根人形立柱。
 
楚王不爱住王府,除却冬日,都在博望苑消磨时光。
 
通宁三十二年的夏天萧启平得了第一个女儿萧菀,满了两岁的小郡主天资聪颖,说话比同龄孩子要流畅些,脑子也活络,若是皇孙,恐怕早早地就得了萧演的青眼。
 
萧启琛一进门,小郡主便喊着“六叔”扑到他怀里。萧启琛轻松地抱了起来,捏着萧菀的鼻子:“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还不懂什么叫“礼物”,却因为萧启琛活泼的语气笑得见牙不见眼。萧菀乍一看像楚王妃贺子佩,细看却又像极了少时的萧启平,苏晏见她笑得开怀,把拎在手上的东西递给她:“小郡主,给。”
 
萧菀开开心心地接过了那个提线偶人,跳下了地,一路喊着“父王”去给萧启平炫耀了。谢晖在他们身后摇摇头:“哄小孩子还是你们在行。”
 
苏晏道:“我不行,冤家路窄。”
 
说话间厅内出来个人,竟是贺子佩,她敛衽行礼,目光落在谢晖身上后笑得开怀了些:“谢大人也来了,就说么,大家一起多热闹,启平在园子里呢,随我来。”
 
王妃说话客客气气的,并不显得高傲或矜持,反倒颇为亲切。她一路领着几人往园林深处走,一面说道:“阿琛有日子没来了,你兄长想你得很呢,那天你托人传话说中秋在这儿过,他那叫一个开心……他虽不怎么爱关心你,但到底是很在乎的……”
 
萧启琛不明所以,连声称是,旁边的苏晏却隐约猜到了王妃话里有话,彻底缄口。
 
博望苑的布局与上林苑近似,俱是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情,但不同之处在于博望苑没有跑马场,中庭之后的宽敞空间是一片水域。皇家园林中引水而建的人工湖泊,东岸遍植荷花,被萧启琛戏称为“小洞庭”。
 
设宴赏月的所在叫作流碧轩,是一座修建在水域中央的亭台,四面通风,在夜里通透凉爽。此时黄昏将至,鸟散余花落,行道边橙黄橘绿,有湖光水色的映衬,秋意越发浓郁。
 
而天边尚未月出,流碧轩灯火通明,露天的台子上萧菀正和几个仆从玩。
 
萧启平安然坐在檐下,他浑不在意自己眼盲一般,朝着萧菀玩耍的方向凝神听着,仿佛她的欢声笑语就能治愈不能见她的煎熬一般。
 
听见身后脚步声,萧启平略微侧了脸,修养良好,笑容温柔:“是启琛来了吗?”
 
“还有阿晏和仲光兄。”萧启琛说着,绕到他身后,极为亲昵地捏了捏萧启平的肩膀,寒暄道,“夏天的时候不是说肩颈不适,现在好些了吗?”
 
“那会儿是陪菀儿玩的,成天低着头,想不痛都难。”萧启平似是记起了好笑的事,忍俊不禁,“子佩也回来了?今日真热闹。”
 
萧启琛道:“让我想到从前在东宫呢,韩大哥一会儿来吗?”
 
他平常地提起那段日子,萧启平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反倒点点头:“我请他来喝杯酒,他说得先应付家中那帮亲戚。近日许多人替他说亲,他自顾不暇了。”
 
韩广同萧启平的关系比其他人近一些,当年是君臣,现在亦是好友。他比萧启平稍微年长,竟也一直没有成亲。
 
萧启琛玩笑道:“看来这金陵城中几家显贵,倒不是只有仲光兄自己形单影只。”
 
几人笑开,谢晖被他打趣惯了,丝毫不恼,没上没下地拿手中折扇敲了把萧启琛:“殿下每年要拿这个取笑好几次,看来在下得快些成家,免得压力更大啊!”
 
萧菀抱着萧启琛刚送的偶人站在一旁,大眼睛眨了眨,似是不懂他们在笑什么。萧启平喊了声她的名字,她便跑过去,在萧启平边上坐下,手放进他的掌心。他们这般融洽的关系落在眼中,萧启琛情不自禁偏过头,果真苏晏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羡慕。
 
“他还是很在乎苏珩的。”萧启琛暗想。
 
回灯开宴,酒过三巡月上中天,白日放晴,八月十五的月亮分外好看。
 
萧启琛不着痕迹地往苏晏那边靠,低声道:“塞外的……中秋也是这样吗?”他不太愿意提起苏晏去年的伤心事,李绒忌日也在八月。
 
“每个月的十五都这么圆。”苏晏笑道,“下次你挑个冬天来,星星更亮。现在雁门关外没有地方威胁,若是冬天落了雪,放晴之后纵马而去,只觉得天地苍茫,俱是雪白一片,心都会不由自主地宁静。”
 
“看不出来啊苏晏,你还挺有风花雪月的潜质?”却是听到他们对话的谢晖插嘴道,“不过说来也怪,北境那边近日人员变动,是陛下有什么不放心么?”
 
家宴本不好提国政,在座的各位都是天天在太极殿上听四境变化的人,话题难免拐到这上头。萧启琛从萧启豫那儿听来了一点,却不好多说,只能装傻。
 
萧启平坐在主位,听了谢晖这话,放下了筷子:“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的。”
 
他看不见众人殷切的目光,并非故意卖关子,在四面安静了一会儿后,贺子佩忍无可忍,手在萧启平露出来的手腕上轻轻一拍:“那你说呀!”
 
“啊,我是听父皇说的。”萧启平笑了笑,“昨日进宫向母后请安,正好遇见父皇也在明福宫,便寒暄了几句。他突然问我对军务如何看,你们也知道,我对这个向来一窍不通,又快三年没有接触国政,自是什么也说不出的。”
 
萧启琛接话道:“父皇一直想削军权,否则此次也不会对平远侯这么狠,直接软禁在金陵不让他上战场,他有点怕功高盖主。”
 
此言一出,几人的目光默契地落在了苏晏身上。
 
话已至此萧演的想法不难猜测,苏致领了二十余年兵,在军中威望很高。再加上他又是个动不动便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挂在嘴边的人,只会更让君主觉得难以掌控。苏致被撤职并非那日萧演果真一时气恼,而是深思熟虑后借机发作而已。
 
但如今骁骑卫难道真是只靠他一个人么?
 
苏晏道:“我爹他性格的确容易走极端,那天的事我听说了,他是过于冲动,不过陛这么做并非没有道理——连普通百姓都觉得骁骑卫姓苏,遑论他人?”
 
萧启平道:“故而父皇那日提起,我劝他再多想想,毕竟我朝以武立国,通宁年间北境战事时多时少,现在呼延图虎视眈眈,在这个节骨眼上动骁骑卫,着实不太好。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左不过我也尽自己所能。”
 
苏晏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殿下。”
 
削弱军权,平远侯府首当其冲,苏晏知道他是为自己说话,本不必这样来着。
 
眼看气氛不对,谢晖转脸逗起了萧菀。他能说会道一把好手,哄小姑娘更是不在话下,几句就将萧菀逗笑了。但再多说了几句,忽地又不对劲——
 
“父王!”萧菀口齿伶俐,大眼睛明亮极了,指着谢晖对萧启平道,“我要嫁给他!”
 
哄堂大笑,谢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处。苏晏一直绷着的神经总算完全放松下来,贺子佩和萧启琛笑作一团,连萧启平都因童言无忌弯了眼角。
 
谢晖无奈地想:“得了,舍命哄君子了。”
 
满月清辉洒在了荷叶上,一点露水泛着银光,荷花幽香随风而逝。流碧轩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间伴着欢颜笑语,碧海年年映照圆缺。
 
席间的酒是从楚王封地上贡的白云边,入口甘醇,回味却格外浓烈。谢晖酒量向来不差,苏晏在骁骑卫中锻炼过,比从前也要好些。他们二人好酒,喝到一半,就遗忘了剩下的人,逐渐把话题扯到了大好河山的风光中。
 
萧启琛喝了酒又吹风,借口头晕离席,走到流碧轩外的廊下休息。他脑子有点乱,又不由得记起萧启豫前几日说有要事找他商议自己却没答应,此时才后悔。
 
身后脚步声清晰,萧启琛转过头去看见来人,却心下一惊:“平哥哥?”
 
“我有话对你说。”萧启平是自己扶着墙边走过来的,他对博望苑地形熟悉才敢这么做,换做别的地方却是万万不能。
 
萧启琛连忙搀住他,两人走到与流碧轩连接的一处凉亭坐下。萧启平面上薄红,喝了酒的关系他看上去没有那么端正了,萧启琛问道:“什么事?”
 
“昨日我进宫,本是为了请安,母后要我同萧启明多玩玩。”萧启平思维清晰,丝毫没有被酒影响,“父皇与我说的,也并非只有军权一事。”
 
萧启琛不着痕迹地在桌下掐住自己保持清醒:“和我有关?”
 
萧启平坦然道:“父皇的病从去年开始便时好时坏,他毕竟快要六十了……东宫之位空悬,他必须尽快地思考继承人。”
 
而若要找一个最适合的倾诉对象,只能是萧启平,即便对他太过残忍了。
 
“他只道我不问世事,却未曾知晓我与你关系密切,归根结底,是他对你太不上心。前些年你做过实事,但这一年来你做了太多实事,反倒不起眼了。”萧启平的言辞鲜少如此犀利,“启琛,你到底在想什么?”
 
萧启琛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萧启平继续道:“我问父皇,是否心中已有中意之人。他回答道,‘启豫太过自负,启明看不出天资如何,唯有启琛,我实在放心不下,但真要到了弥留之际,南梁的天下绝不会交给启琛,太危险了’。”
 
放心不下,便不好把江山交给他,猜不透他到底想怎样,是最艰难最冒险的抉择。
 
八月秋风掠过,萧启琛坐在流碧轩边的小凉亭里,手脚冰凉,心口却缓慢地涌起了一丝暖意,在水声潺潺中复苏。
 
他望向萧启平:“父皇担心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萧启平最后叹息道:“帝王心思还是不要妄加揣测的好,免得像萧启豫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其实多少是能够知道的,正因为萧演猜不透看不穿他,本能地就觉得危险。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但陈年旧事谁又明白呢?
 
他这么告诉苏晏时,对方露出个了然的神情:“当年冉秋也是这么说我的,他说我不像十五岁,正常人都无忧无虑地成天想的不是姑娘就是美酒,我却一个劲地钻牛角尖。”
 
萧启琛:“那后来呢?”
 
苏晏沉吟片刻,道:“坚持自己总是没错的。陛下看不穿你,那就让他看不穿吧,只要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中间的一切都能慢慢来。”
 
他想的和自己一样,萧启琛点点头,总算露出了自他和萧启平谈话后第一个笑容:“我清楚,睡吧。”
 
于是苏晏的手在被褥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拉到掌心。
 
喝过酒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萧启琛还赖在被窝里,自然不会知道不过一道城墙之隔的金陵城中,八月十六一大早,大司空钟弥便被秘密地召进了宫。
 
第45章:圣意
 
太极西殿为南梁历代帝王起居之所,偶尔重臣议事也是在西殿旁的暖阁。钟弥并非第一次造访,却在进入暖阁后发现除他之外仅有柳文鸢一人而暗中惊讶。
 
柳文鸢其人,是前任暗卫统领亲自选的接班人,无父无母,也非贵族出身,背景堪称一张白纸,于是格外被器重。前任统领离开皇城后,他便顺理成章地接手暗卫,成了萧演身后一道阴魂不散的影子。
 
而只有被萧演极为重视的朝臣——譬如钟弥、谢轲与王狄——才知道柳文鸢绝不只是个暗卫,他已经在萧演的授意下时常参与朝政。如今萧演五十又七,很多事力不从心,东宫未定,许多杂务其实是柳文鸢代为执行。
 
见钟弥前来,柳文鸢微微一笑:“见过司空大人。”
 
他过于深不可测,钟弥鲜少与他交流,只得颔首回话道:“柳大人也在。”
 
通常钟弥来到暖阁必有其他重臣,今日却只有他自己,若非是他在不自知的时候触了萧演的逆鳞,那定是有更重要的事与他私下商议。
 
钟弥年纪大了心思却还活络,胆子也不小,听萧演道:“爱卿,今日请你前来,是朕突然想到一件事,须得有个人商量——谢老走后,这朝中大事朕只好找你定夺了。”
 
钟弥忙道:“臣不敢,陛下这是……所为何事啊?”
 
待到萧演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意思表明,钟弥心下一沉,有那么瞬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最恰当。这人精不声不响地听完,早已暗中被滔天巨浪淹没。
 
萧演觉得自己老了,是时候考虑继承人。朝中重臣里,谢轲已经不在,新上任的丞相陈有攸不得萧演信任,又是萧启豫举荐的人,并不能算心腹。而王狄两年来与萧启豫走得太近,立场十分明确,自然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唯有钟弥,能力与才华是有的,更重要的是,当年钟弥领头拥戴萧演继位,此后几十年如一日,不曾逾越过,将自己的位置定得很精准,不问一句多余的话。在萧演心中,这样的人才是良臣,才是心腹。
 
钟弥听完,小心翼翼问道:“承蒙陛下抬爱,臣有一言……陛下这般谨慎,莫非心里并不是偏爱赵王殿下么?”
 
萧演不答反问道:“依卿之见,朕最偏爱的是哪一个呢?”
 
钟弥思来想去,仔细答道:“臣以为几位殿下各有千秋,赵王殿下近几年熟悉政务,又颇有开疆拓土的野心,很像陛下当年,六殿下沉默务实关注民生,纵然不能成就霸业,也不失为明智之君。可若要在几位殿下当中选一位帝王之才,楚王殿下依旧是上上之选。”
 
听了他这八面玲珑的回答,萧演忍不住笑出声:“你个老狐狸!启平要是耳聪目明,哪还轮得到你在这儿瞎操心!”
 
他笑完,面上浮现出一丝悲哀,又摇摇头:“天意弄人……我的平儿实在可惜!”
 
钟弥待他自行缓解片刻,才道:“东宫之事,既是国事亦是陛下的家事,您倒不如去问问楚王殿下?或许他有别的见解呢?”
 
“前日启平回宫,朕见了他一面。”萧演摆摆手,“他已完全不是当年的样子了。何况他如今好不容易从伤病里平复,朕怎么舍得戳他伤疤。”
 
钟弥犹豫道:“那,赵王殿下……”
 
“启豫?朕并非不看好他,而是他太急躁,太浮于表面,这么些年一点长进也没有,成天想着打打杀杀,朕百年以后江山落到他手里,难免一阵生灵涂炭,届时九泉之下,朕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萧演说完,咳嗽几声,旁边柳文鸢不动声色地倒好了一杯茶,闻言送到萧演手中。
 
钟弥提醒了一句“保重龙体”,脑中飞快地转起来。
 
听萧演的意思,他必是要在萧启豫和萧启琛这两人当中选,言语间又处处透着对萧启豫的不满,难不成今日召见自己,是为了萧启琛么?
 
想起自己起先和萧启琛那些私下谈话,钟弥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
 
果然下一刻,萧演问他道:“从前尚不觉得儿女绕膝有什么好,如今才发觉,朕的确逃不出子嗣单薄的怪圈——爱卿,你觉得启琛如何?”
 
钟弥听见脑中一声“喀拉”,状似某根弦绷断了。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捻了把胡子,慢条斯理道:“六殿下?早些年的确很有建树,看得出有些抱负,只是他过于沉默,最近又爱附和赵王殿下……六殿下自身的问题更严重,陛下,臣是这么想的。”
 
“爱卿所想又何尝不是朕所想。”萧演叹息道,“你们大概会疑惑为何朕迟迟不给启琛封王?启琛太像皇兄了,朕是怕他……”
 
暖阁内只有三人,萧演的声音愈来愈低,而钟弥听来却宛如耳畔一声惊雷。
 
他所言的兄长当然是指早夭的先帝萧泽,从前的太子,极聪慧的人,虽是嫡出但并非长子,头上有个嫡长子的哥哥压着,韬光养晦数年,跟在嫡长子身后毫不起眼,后来却不知怎么的说服皇帝将他立为太子,在皇帝驾崩后顺利继位。
 
而萧泽登基后仿佛变了个人,居于东宫时的温和与懦弱一扫而空,逐渐变得铁血无情。他先不由分说地镇压了自己亲大哥的叛乱,生擒其人后关在台城北面一处冰冷宫室里活活把人饿死了。其后在位三年,萧泽出人意料地重新扶植骁骑卫,然后拟下十年内南梁将如何开疆拓土的计划。
 
可惜先帝呕心沥血得太过,年纪轻轻便驾崩了,从害病到驾崩只间隔了短短三个月,别说子嗣了,连个后妃都没留下。
 
彼时众说纷纭,对他的一生猜测无数,毁誉参半。
 
萧演突然将萧启琛同萧泽相提并论,饶是钟弥,也禁不住愣了,脱口而出:“陛下说六殿下像先帝吗?”
 
萧演不答,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不说时他尚不觉得,萧演一提起,钟弥也无可抑制地将二人比较一番。
 
除却萧启琛出身比萧泽差得多了,其余地方倒真是十分相似——尤其他接触过私下里的萧启琛,听过他说“萧启豫死了,群臣也没得选”这样的话,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此人心里对萧启豫是存有杀念的!
 
做皇子时克己复礼,挑不出大毛病,可也不出众。继位么?不是不可以,但谁能保证萧启琛不会也因压抑得太过,适得其反呢?
 
钟弥暗自思考自己的位置,他已无退路,只好赌一把。
 
“其实……”钟弥眉头紧锁,忐忑道,“陛下此言的确颇为严重,但六殿下与先帝在臣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可比性。”
 
萧演饶有兴味地反问道:“爱卿怎么看?”
 
钟弥道:“六殿下年少丧母,国子监三天两头地不去,陛下不也为此头疼了很久?可见殿下如今过于腼腆的性格与年幼时的遭遇有关系。但在其他事上,殿下还是十分孝顺的……和先帝比,陛下是不是多虑了呢?”
 
他的话虽然没有明面上向着萧启琛,却字里行间都在替他说情,萧演不知透过这几句话想了些什么,叹气道:“朕就是觉得启琛太孝顺了,从不让朕操心。”
 
钟弥笑道:“这不是很好?六殿下日后做个贤王辅佐君主绰绰有余。”
 
萧演不正面回答他,转而向柳文鸢道:“文鸢觉得呢?”
 
柳文鸢从未光明正大地在太极殿上朝,钟弥难得听他议论政事,闻言立刻竖起耳朵认真听。站在旁边的柳文鸢道:“钟大人的观点中肯,臣也认为六殿下虽个性不大开朗,但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不过东宫之主需慎重考虑,陛下听臣和钟大人的意见,其实也不必太往心里去。您有了中意的皇子,尽心栽培便是。”
 
钟弥深以为然:“陛下,六殿下和七殿下都还小,可徐徐图之,不必着急。”
 
哪知萧演只笑着摇摇头:“时不我待。”
 
言语中透出一丝不祥,钟弥不敢深想,忙说了些保重身体的场面话。萧演不需他安慰,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又聊了些其他政务,放走了钟弥。
 
他走出太极西殿,松了口气,又擦了擦额角的汗,正当想溜之大吉时,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个平静到有些毛骨悚然的声音:
 
“钟大人,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钟弥目瞪口呆地回头,斜倚在汉白玉石阶边的竟是一身玄色衣袍的柳文鸢。
 
“下午我得去一趟赵王府,萧启豫找我好多次了,总不能一直说有病。”萧启琛系着腰带,弄了半天没弄好,拎着外袍站到苏晏面前,任由他帮自己整理。
 
苏晏帮他系好带子,在后腰上拍了一把:“去吧,我回家跟爹娘吃顿晚饭。”
 
萧启琛含糊地说了一句话,苏晏皱着眉问他:“嘀咕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雁门?”萧启琛道,又慌忙补充,“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问一下,免得日子过久了你突然离开,我又不高兴。”
 
苏晏起身,把薄薄的被褥撑开,平常道:“说不准,大约年前吧,我总要回去的,雁南三天一封加急信,问我伤势可有好转,只要能骑马能拉弓,应该就是好了。你不是亲手摸过?伤疤也快痊愈了。”
 
萧启琛推了他一掌:“谁问你这个!我还是那句话,等御医瞧过说可以才算好,在这之前你就算回去雁门,也不能轻举妄动!”
 
苏晏答应得好好的,此人看似没脾气,却经常阳奉阴违,很不把其他人的建议当回事。萧启琛哼了一声,眼看和萧启豫约的时间快到,只得先走为上。
 
赵王府又在金陵城内,萧启琛带着一个天佑——天慧回宫述职了——火急火燎地往那儿赶。抵达时他兀自放松,可见到萧启豫时,萧启琛分明感觉这人今天的状态不太对,他平时虽也是一副高傲样子,现在却尤其烦躁。
 
萧启琛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被萧启豫按住肩膀质问:“现在怎么办!父皇找萧启平入宫了,你说他是不是要罔顾祖法,还想着萧启平?!”
 
被他晃得一阵头晕目眩,萧启琛花了好大力气才挣开萧启豫,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不知道我昨日在平哥哥那儿喝酒。”
 
“慌什么?”萧启琛好整以暇地捋平了方才被他揉皱的衣裳,“就算父皇想立,我朝有先例么?哪怕是前朝也没有,左右替你说话的人多,我宁愿相信父皇想立萧启明。”
 
萧启豫心如死灰道:“可萧启平和萧启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父皇如果想让他监国呢?摄政王?待到萧启明年满二十便可亲政,萧启平恨我入骨……”
 
萧启琛暗道你还真有自知之明,面上却依旧平和:“那又怎样?”
 
语无伦次的人猛然停下,萧启豫奇异地望向萧启琛,听他淡然说道:“父皇都不追究的事,此时没有人证没有物证,难道他还要强加给你吗?”
 
他满脸的无所谓似是安慰了萧启豫,对方随之冷静下来,皱着眉道:“不是你的事,你当然没关系……”
 
萧启琛大度地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毕竟难得见识到萧启豫上蹿下跳的一面,他看了半天的热闹,总要继续搅浑水:“皇兄,我听朝臣说,父皇近日在思考东宫了。”
 
萧启豫浑身一震,“东宫”二字是他最不可触碰的死穴。
 
自记事以来,萧启豫便觉得自己宛如天之骄子,后来有了萧启平,两个人明面上不曾对立,暗地里他却给对方使了不少绊子,甚至于在母妃的怂恿下对萧启平使出了阴毒手段。然而就算如此,他在后来的十几年中也从未接近过储君这个位置。
 
萧演太过于在乎嫡出,让萧启豫一次又一次地烦躁。
 
他若不是长子,早就死了心,但命运就是这么喜欢作弄人,给了八分的期待,又死死地掐着余下两分,吊着萧启豫一口气,让他十年如一日地不得安生。
 
萧启琛象征性地劝了他几句,好多次险些憋不住笑。离开赵王府时,萧启豫阴恻恻对他道:“依你之见,我还要等多久?”
 
萧启琛无辜地眨了眨眼:“不要让父皇留下遗诏,皇位自然是你的。”
 
彼时阳光倾洒,西斜的金乌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橘树的叶子还是绿色,而梧桐已经转向金黄,风一吹便蔌蔌地飘落。
 
萧启琛没坐车,自行往城外的方向走。
 
天佑挨在他旁边牵着马车,忍不住问道:“殿下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说给我自己听。”萧启琛不以为意道,“萧启豫那么笨,听不出的。对了,天慧不是说述职的时候很短要跟我们在朱雀大道会合么,他人呢?”
 
天佑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能主动跟萧启琛说一句话已是难得。萧启琛无可奈何道:“你也是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我又不吃人。”
 
天佑闻言,笑得眼睛弯起,像两条细长的月牙,但仍然沉默着。
 
他们一路无言地往城外走,忽地起了风,萧启琛“嗯”了声,转过头,一句“这什么歪风”还未出口,却见天慧和另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傍晚人来人往的主街道仿佛转瞬间被清空了似的,萧启琛光是这样与那个人对视,便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威压——这种威压源于他自己的傲气,更带着杀意凛然,叫人一看就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萧启琛到底没退,他转向天慧,强行镇定道:“天慧,这是哪位大人,不介绍么?”
 
那人放松地将手掌从腰间两把短剑上移开,行了个礼:“暗卫柳文鸢,六殿下那次只是在窗外偷听过,恐怕还没见过我,幸会。”
 
“哦?柳大人?”萧启琛回以一个客气的皮笑肉不笑,“久仰大名了。”
 
柳文鸢生得眉清目秀,微笑像是长在脸上了一般,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十分年轻。但萧启琛曾推算过,此人应当已过三十了。他第一次直面柳文鸢这位传说中的“影子”,情不自禁地仍旧有点紧张。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天慧回宫遇到的吗?难道他知道了我的什么事?
 
不可能,前几次分明没有异状。
 
他兀自思考,柳文鸢却开口道:“殿下方便的话,我们不如去上林苑坐坐?在下有些私人问题,想要请教殿下。”
 
第46章:前路
 
黄昏时分,夕阳无限好。
 
上林苑的跑马场边立了箭靶,苏晏拉开长弓,引得腹部伤处阵痛,他强行将囊中剩余羽箭射完,成绩惨不忍睹。
 
苏晏皱着眉,解开护腰后又浑不在意地拉开外衫。伤处的疤还有缝合的痕迹,内里看不见,想必还是没痊愈的。什么“快好了”只是说来安慰萧启琛,这伤换做旁人免不了要休息一年半载,饶是苏晏年轻力壮,也无法在半年内好全。
 
他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想:“这样下去会不会积成旧伤?”
 
在前线呆了两年,苏晏落下一身的伤,若要这样戎马生涯继续下去,可能会跟苏致一样未老先衰——等过了四十,那些陈年旧伤便开始变本加厉地发作,阴雨天自不在话下,平日劳累过度,也会觉得乏力。
 
辅国大将军的头衔听上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也要付出代价。
 
苏晏把弓箭收了,缓步往回走。他一路盯着自己的脚尖,走到麓云馆附近时忽然听见人声,苏晏暗想莫非萧启琛回来了,脸上不自禁地露出点笑。
 
但他走过去后看见萧启琛,对方压根没注意到自己,面上阴云密布,眉间紧锁,而与他谈话、此时正背对苏晏的人一身黑袍,看身形十分陌生。苏晏眉梢一挑,不着痕迹地过去,安静地躲在旁侧屏息,竟做起了听墙角的事。
 
那人言语中带笑意,很是放松道:“……这些话句句属实,殿下,良禽择木而栖,还望殿下莫要因司空之事对我有太大成见。”
 
萧启琛冷道:“照你的说法,父皇已经看出司空的意图,他不久后就会告老还乡。而依照如今朝中情势,届时接手之人必然是赵王的党羽。待到他网罗了整个太极殿,还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那人道:“赵王的党羽会被陛下一一剪掉,殿下若要栽培自己的势力,不失为一个良机,还望殿下不要放过。”
 
萧启琛客气地笑了笑:“瞧您这话说的,也太不把我皇兄当回事了。我在朝中着实没您想的那么神通广大,处处仰人鼻息,如果要合作,柳大人找错人了。”
 
柳?苏晏蹙眉,飞速地把自己知道的朝臣们筛选一通,最终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个名字,他不可思议地想:“……柳文鸢?!”
 
下一刻,便听到柳文鸢道:“我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
 
萧启琛的尾音忽地上扬:“柳大人怕是另有隐情不好与我言明吧?哪有人放着安稳不要,就喜欢剑走偏锋,每次都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柳文鸢也不矫揉做作,立刻道:“既是隐情,殿下就不要再问了。”
 
“也是。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个问题。”萧启琛得了柳文鸢的默许,单手托腮,全然是个倾身向他的姿势,“父皇这些年对你爱护信任有加,连一些机要文书都不会避着你……柳大人,慈乌反哺,衔环结草,畜牲尚且知恩图报,你却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针对我父皇……除非有利可图,我实在想不通还能为何。”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不远处偷听的苏晏心里越发疑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这个咄咄逼人的萧启琛,和前一夜在他旁边撒娇的萧启琛,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柳文鸢的沉默延续了很长时间,他道:
 
“我向来为陛下做事,此次去对大司空说的那些话亦是陛下授意。若真的为名为利,安分守己才是最佳选择。殿下,你我之间若要合作,还是给彼此留点余地——关于大将军屡次留宿上林苑,我不也没问殿下么?”
 
苏晏脑中霎时空白,旋即五光十色地炸开了。
 
难不成柳文鸢当真神通广大,他会把这件事告诉皇帝吗?那到时候,萧启琛……
 
他尚在混乱,突然听见萧启琛不假思索道:“同阿晏的事没什么好瞒的,我不会否认,更不会撒谎。柳大人还是请回吧。”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柳文鸢似是点了点头,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不多时,柳文鸢起身告辞,苏晏发现他似乎朝自己这边意味深长地投来一瞥。
 
柳文鸢的身形很快消失了,苏晏从藏身之处转出来,单手拎着长弓走到萧启琛面前。他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告诉萧启琛自己都看见,对方抢先道:“方才是柳文鸢,他想与我合作,但我不愿意……他说话藏一半,实在讨厌。”
 
苏晏就坡下驴:“我过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些。”
 
“司空大人恐怕要被我牵连。”萧启琛漠然道,“父皇不知何时看出我对那个位置颇有野心。柳文鸢对我道,今日司空被父皇召去问了不少关于我的事,而他处处偏袒,父皇终是怀疑他,想逼司空告老离开金陵。”
 
苏晏:“就因为钟弥看好你?”
 
萧启琛摊手道:“我不知父皇为何一夜之间开始针对我……早些年,不说母妃在时他还算宠我,起先我被皇后虐待,他亦是分外心疼,准我回了承岚殿,时常问起近况……我好不容易才让钟弥站在了这边,竟这么快就被他看出来。”
 
萧演对萧启琛的态度一向变化多端,而萧启琛自诩藏得很好,居然逃不出自家父皇的双眼,不惜折了自己的心腹重臣也要让萧启琛私心么?
 
萧启琛见苏晏若有所思,补充道:“现在我才勉强摸到了头绪,柳文鸢说是因为我现在让他害怕。具体缘故尚不明白……他怕我,你不觉得很好笑么?”
 
世上哪有父亲怕儿子的道理?
 
而苏晏自己虽然是个怕儿子的主,他对苏珩的恐惧归根结底来自对方一见自己就哭,吵得头疼,若要让他不疼苏珩却也不可能。他思来想去,最后道:“难道是容华娘娘的关系么?陛下对她向来很有感情……”
 
萧启琛摇摇头:“他现在的态度……有点像……突然发现我非他亲生?”
 
这想法一经说出口,苏晏还在震惊,旁边听了整盘对话的天慧抢白道:“殿下,您多虑了,这不可能的。”
 
萧启琛勉强地笑了笑:“倒真希望是我多虑。如果我并非他的骨肉,那父皇态度前后的转变,对平哥哥说出‘无论如何皇位不会交给启琛’的话,就都可以解释了。”
 
似是顺理成章,没有什么错误,苏晏却觉得这猜测太不靠谱。
 
周容华当年是皇后宫中的宫婢,出身平民,通宁二年时作为皇后的陪嫁丫头进宫的。萧启琛出生在通宁十五年,这怀疑实在站不住脚。
 
况且周容华一介宫婢,珠胎暗结已算作大罪,难不成还敢明目张胆地谎称是龙种?
 
苏晏把自己的忧虑说出,萧启琛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要是真怀疑我,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我只是觉得这太奇怪了。”
 
“顺其自然吧。”苏晏道。
 
此事困扰了萧启琛好一阵子,而在五天后的大朝会,大司空钟弥赫然请求告老还乡。
 
他走得悄无声息,余下一封奏折呈到了太极殿上。萧演对此毫不意外似的,淡淡地准了,又随口赐了好些东西,似是平静地帮钟弥安度晚年。
 
陛下方才继位时的三位重臣,一转眼只剩了最不成器的王狄。
 
萧启豫喜形于色,却也聪明地没有往剑尖上撞,不曾先提接替司空一职的人选。兹事体大,并非一两个人能做决定。因为柳文鸢那一出,萧启琛没来由地对萧演产生了迟到的膈应情绪,一句话也没聒噪,把自己站成了个精致的摆件。
 
大司空的位置空悬,朝臣一时半会儿讨论不出结果,最后由王狄战战兢兢地建议先暂且由光禄大夫代理,待到人选定了再交接职务。
 
好似只能如此了,萧演长叹,突然点了另个人的名:“苏晏。”
 
埋在武将堆里的苏晏闻言不卑不亢地出列,示意洗耳恭听。
 
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例行问话,但苏晏康复后没上几天朝,对北境战况还不如兵部的人了解,蓦然提问兴许压根答不上来。萧启琛暗中替他捏了一把汗,越发觉得父皇近年来脾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岂料萧演一开口,竟是比例行问话更令人震惊的决议。
 
他要收回辅国大将军手上的虎符,理由为既已是战后的和平,调兵暂且不必频繁,有事再回奏便是,不如先归还虎符。
 
自文皇帝伊始,调兵虎符向来一分为二,皇帝手头一半,另一半为辅国大将军持有,除了高宗削权的那些年,从未有过例外。哪怕是和平年代,大将军持有的虎符只做调兵防卫之用,只是唯有两个半块虎符合二为一时,才能调动全境兵力。
 
萧演一开口,便是要苏晏交回剩下半块虎符,变相地夺了他的权。倘若苏晏依言交上了,他此后能调动的不过三千骁骑卫。
 
“奇怪,”萧启琛脑中一片空白地想,“为何来得这么快!”
 
群臣的目光也跟着复杂起来,唯有站在当中的苏晏面色如常。他只犹豫了须臾,似是在消化这话的深意,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物事,单膝跪地举过头顶。
 
宦官徐正德取了虎符呈上去,萧演握在手中看了半晌,道:“你不问朕原因?”
 
“臣有不情之请。”苏晏道,“边关尚未平定,臣身为辅国将军却擅离职守太久。此前养伤时承蒙陛下关爱,如今臣自以为伤势痊愈,望陛下恩准臣回到雁门关,为国戍卫边防。”
 
萧启琛猛地抬起头,顾不上旁人是否察觉,望向苏晏的方向。
 
他跪在殿中,后背笔直,丝毫没有为人臣子的卑微,虽未穿甲,整个人依旧是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般,长衫广袖的朝服也藏不住锐气。
 
萧演预料到了苏晏会这么说一般,沉吟道:“既是职责以内,何来不情之请一说?伤好了随时可以启程——苏晏,你父亲若有你一半的体谅人……”
 
他止步于此,不再多言。
 
朝臣们这才回过神似的,陈有攸道:“陛下三思,收回兵权亦是大事,如今北境未平,倘若突发意外……”
 
而他们七嘴八舌了许久,仍抵不过一句“朕意已决”。
 
萧启琛幅度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抬首对上萧启豫晦涩的目光,心下一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被自己都咽了下去。
 
不可能是萧启豫捣的鬼,他还要仰仗骁骑卫。此时苏晏军权被收回,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因而定是萧演自己的决定,联想到那天柳文鸢所言……
 
萧启琛电光石火间想:“看来继承人已定,父皇的确在给萧启明铺路,这只是第一步,他不让我和萧启豫接近军权。”
 
此后,他或许会逐渐地削弱赵王党的势力,打压萧启豫,然后用尽余生全部的精力为幼子开辟出一片干干净净的山河。他果真偏执,为了一个萧启明,甚至不惜寒了朝臣们和千万战士的心。
 
朝堂上诸位欲言又止,谁都不敢多说半个字。
 
那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孩子,仗着出身好,立刻轻而易举地把他和萧启豫甩在了身后。他凭什么?萧启琛的手在宽大袍袖里握紧,连自己都觉不出痛。
 
朝臣散时,苏晏走在最后,他不知磨蹭些什么。人前萧启琛不便多与他说话,只得保持在他身侧一丈开外的地方,关系显得疏离而客气。
 
苏晏朝他侧过头,萧启琛余光瞥见,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他正准备朝那边挪几步,忽地听苏晏道:“柳大人在那儿有一会儿了。”
 
萧启琛顺着他意有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广场西侧的一座桥边,柳文鸢正站在那儿。他和柳文鸢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处,随后柳文鸢幅度极小地朝另个位置抬了抬下巴。萧启琛蹙眉,领悟到他或许是想和自己说什么,隐晦地朝苏晏打了个手势。
 
苏晏朝他弯了弯唇角,自顾自地加快了脚步往东华门而去。四下再无其他耳目,萧启琛环顾一圈,绕了个远路,终于在台城西南的一个角落找到了柳文鸢。
 
没人知道他们那天谈了什么,萧启琛不出一刻钟便离开了台城,好似只是偶然遇见,随口寒暄。他在东华门外遇到苏晏,对柳文鸢绝口不提。
 
“你什么时候走?”萧启琛在马车上问苏晏。
 
对方百年一遇地显出几分脆弱,头一偏靠在了萧启琛肩上,似是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压力。他还是太年轻了,不过二十出头,猛然遭遇这种变故,在太极殿时强装镇定,但当其余的人都离开,方寸之地只余下他和萧启琛时,苏晏的崩溃立时表现出来。
 
苏晏道:“其实我想不通为什么,我家先祖……为这江山抛头颅洒热血,现在还未曾真的天下太平,便要飞鸟尽良弓藏了?”
 
萧启琛揉着他的耳垂,却说不出安慰的话,他自己也还在难过,只得与苏晏安静地靠在一起。呼吸缓缓地交叠,萧启琛埋头亲了亲苏晏的鼻尖。
 
车内安静得只剩两个人轻微的喘息,萧启琛沉默着,牵住苏晏的手,仔仔细细地按过他每一个指节,力度不大,好似这么做了对方的压力他也能承担一半。
 
他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他们十五岁时重逢,但那时苏晏意气风发,红衣软甲,牵着一匹黑马迎面而来。
 
萧启琛想他是感同身受,但形容不出。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相依为命。
 
通宁三十四年初冬,苏晏离开金陵。
 
那天飘了第一场雪,萧启琛送他到了劳劳亭。他曾经开玩笑说这亭子的名字不吉利,东飞伯劳西飞燕的,却不想那时一语成谶——
 
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与谁同。
 
第47章:尺素
 
通宁三十六年,七月半。
 
“北境大捷——!辅国大将军于云门关以北五十里处大败突厥军,生擒大将阿史那,已择日押送入京,大军即将凯旋!”
 
这消息点燃了一路死气沉沉,传入太极殿时,噤若寒蝉的国之肱骨们立刻被打了一记强心针似的容光焕发,不约而同从面露菜色中缓过了神,齐刷刷看向龙椅上高深莫测的帝王。这无异于是对两年前收回虎符的一个挑衅——
 
不是要军权?那便给你,没了虎符我照样将突厥揍得落花流水!
 
站在下首的丞相陈有攸突然觉得,如今这位辅国大将军虽脾气比其父好了不知多少倍,骨子里果真流的还是苏家血,不服输不认怂,我行我素得很。
 
他战战兢兢地望向天子,萧演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赞许还是尴尬,只淡淡道:“大军凯旋须得接应……我军今次折损多少?”
 
那传令禁军噗通跪地:“骁骑卫八百,幽州外军折损五千人。”
 
萧演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失声道:“什么?!”
 
传令禁军重复道:“北境除三千骁骑卫外,只有八千幽州外军与之同仇敌忾。大将军没有虎符,调不动其余州郡外军,只能背水一战。而突厥兵力上万,大将军没有正面迎敌,领军绕至侧翼,从突厥步兵阵外突袭,撕裂了防守线,以少胜多,攻入中军,生擒突厥主将阿史那,挑落王旗,俘虏数千人。”
 
他简明扼要地将战况重复了一遍,当中内容惹得朝臣一阵心惊肉跳,话说完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再吭声。
 
即便幽州外军主力全灭,这场胜仗的意义仍旧颇具分量。
 
在苏晏被夺了虎符回到雁门关后,好些朝臣——以光禄卿和御史为首——偶尔上书阐明此事利害,但被搁置的次数多了便不了了之。而后突厥可汗一直未曾对南方死心,每年都有那么几次蠢蠢欲动,雁门关由镇护将军镇守,地势险峻没出过大岔子。
 
云门关的情况与雁门关则大相径庭,随时都在被争抢。
 
在过去两年中,幽州云门关丢了三次,被夺回三次,方圆数百里内几乎没有百姓安居。呼延图似乎听说了皇帝削减兵力的事,疯了似的攻城,骁骑卫顶不住,幽州外军只好来撑,几次下来两军都损失惨重,苦不堪言。
 
皇城以内并非袖手旁观,萧演从廷尉新提拔了大司空施羽,令他签发调兵令,以这种方式分权给了苏晏。但苏晏一次也没有请求过增援,好似在默默地与皇城较劲,施羽看不下去,偷偷地签过两张调令给苏晏,解了他的围。
 
一来一去的,施羽和苏晏私底下居然也建立起了一点交情。
 
绝大部分人眼中,北境两年来时有冲突,幽州更是一度岌岌可危。此时一场大捷恰如其分地击碎了南梁日渐羸弱的流言。
 
无人表露出任何庆贺的意思,却已将对胜利的期待写在了脸上——自通宁三十三年,呼延图被送回王庭承袭突厥可汗之位,六年来北境战火从来没有断过,两边势均力敌你来我往,可拖下去始终不是个办法。
 
南梁以武立国,以文治国。若是长期疲于与突厥的战斗,国内那些雄心壮志的节奏也被拖慢了,闹得不伦不类,反倒不如先帝时声势浩大却无疾而终的改革。
 
当务之急是彻底地击垮呼延图,但眼下朝廷各派系中乱成了一锅粥,这重任还无人能够负担。
 
朝会散后,其余大事也陆陆续续地传入各宫室。承岚殿中,萧启琛在听说了北境大捷的消息后,蓦然站起来:“阿晏要回来了?”
 
他的关注点从来和旁人不太一样,谢晖已然习惯,叹息道:“殿下,您好歹也关注一下国家大事。如今北境大捷,可兵权陛下仍然不松口,大司空和丞相劝诫未果,还被严厉训斥了一通,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左右父皇对军权把控严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萧启琛满不在乎道,他眼目一转,当中竟有流光闪过,“阿晏真要回来?他快两年没回过金陵了吧?”
 
看来是没法和他商议政事了,谢晖暗中叹息,只好顺着萧启琛称是。
 
这两年来萧启琛好似一夜之间对朝政失去兴趣似的,去太极殿议政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先还像模像样地称病,后来连招呼也不打,把萧启豫旁边那位置留着,任由诸位大人们去尴尬。
 
太傅曾旭在一年前病逝,临走时不知说了什么打动萧演,将国子监托付给了萧启琛。新上任的太傅也是个大儒,年过五旬,满腹诗书。
 
有他在,萧启琛自不用去讲学,所做的无非整理书册,与每年新来的世家子弟说上几句。
 
只要萧启琛愿意,倒真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时间久了,与他年纪仿佛的、比他更小一些的那些世家子弟都被六殿下风姿折服,他们回家说得多了,连带着朝中大臣们也听到了风声,心下疑惑是不是一开始就站错了队。
 
六殿下除却出身不好,好似确实挑不出毛病。这么多年没被封王,还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可怜样,全不在意似的,有赏赐就接着,在偌大台城中着实是一股清流。
 
纷纷扰扰多了,连施羽都旁敲侧击地问过谢晖,萧启琛这么讨人喜欢又不惹麻烦,萧演到底为什么不待见他。
 
谢晖心想:“我能说什么呢?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所见的萧启琛,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国子监翻看过往那些前朝史书,批注写了厚厚的四五本,分门别类地归纳出政论民生几个大块,不厌其烦地将说得有理的部分摘录下来,似是沉浸在了这种安宁的忙碌中。
 
谢晖有时觉得这样也挺好,但萧启琛做的事,又不像一个闲散皇子。
 
思及此,谢晖禁不住问道:“殿下,今日赵王提到你,陛下又是什么都没说。难不成你已经放弃了,不去想江山?”
 
萧启琛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和他不一样。父皇用了好几年时间悉心栽培他,平哥哥出事之后是一次,最近两年的重视又是一次,可萧启豫一点长进也没有,如今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谢晖不禁接话道:“那你呢?”
 
萧启琛道:“父皇不愿我过多地展露出天分。他知道一旦我表露出了赵王没有的才能,会有许多大臣反对立萧启明为储……”
 
谢晖嗤笑着打趣他:“太有自信了吧,殿下?”
 
萧启琛只望向他,唇角弯弯地解释:“这些大人们还是希望父皇不要乱来的,放着有两个成年皇子不管,让个团子继位?说起来,陈相前些日子才来国子监送我一卷前朝名家的《四时云梦绘卷》,没给皇兄——他可能也变卦了。”
 
新上任的中书令谢晖目瞪口呆:“……你何时还与陈相有了交情!”
 
萧启琛无辜道:“他还在尚书令位上的时候,皇兄和他相熟,我便搭上了这条线。陈相爱好丹青,和我颇为投缘。再说了,我帮他的都是小忙。”
 
谢晖:“……”
 
萧启琛:“说来我还得感谢皇兄,若非他前几年风头出得太过,父皇也不会现在快刀斩乱麻地将朝中立场鲜明的赵王党都剃了个干干净净。可怜了那些一心效力他的大人们,只怕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
 
谢晖暗自腹诽:“那些赵王党里也包括你吧!不少人都是被你忽悠着觉得赵王天命所归纷纷肝脑涂地,你现在装什么糊涂?”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清了清嗓子,示意萧启琛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殿下打算如何?莫不成再过些时日,朝中你就要取代赵王成为民心所向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装这么些年的可怜虫,难道就是为了博取他们的同情?”
 
萧启琛笑得意味深长:“不好么?不与你说这些了,阿晏到底多久到?”
 
这下谢晖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三日后到徐州整军,何时下旨便何时入金陵。”
 
萧启琛方才说了那么些话口干舌燥,喝了口茶:“好,大军凯旋,我该去祝贺他,可惜如今不好溜出宫去——仲光兄,帮个忙如何?”
 
谢晖无奈道:“难不成我还敢拒绝么?”
 
犒军仪式在南苑大营举行,皇帝没有露面,太常卿亲自拉开圣旨,将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读了一遍,又长又臭,听得沈成君差点大逆不道地打了个哈欠。
 
等太常卿读完,沈成君领旨谢恩,那长袍广袖的文官慢条斯理道:“沈将军一路辛苦,怎么今日没见到大将军?”
 
沈成君笑得十分妥帖:“大帅旧伤复发,身体不适,还请陛下见谅。”
 
而此时此刻,旧伤复发的苏晏正用一枚骁骑卫的腰牌穿过禁军把守的东华门,朝国子监的方向走去。此地不算深宫,故而守卫相对不如太极殿后森严。
 
苏晏太久不来这里,远远地听见读书声,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他走得越近,越能听清那读书声的内容,有个熟悉的声音正领着他们一句一句地念: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最后一句“与子偕行”落下,苏晏轻轻地叩响了进学堂的木门。那虚掩的门应声而开,苏晏望过去,萧启琛正坐没坐相地歪在学室最前头的桌案后,朝他扬起手中书卷。
 
下面并排坐着的是几个身量不足的男童,目测只有五六岁,一见他,都默契地噤声,睁大了双眼上下打量——台城里鲜少有人身着胡服制式的衣裳,他便格格不入了,苏晏只好尽量温柔地笑,好让自己看上去和蔼点。
 
“你们不是想看大将军吗?”萧启琛开口,却不是朝苏晏说话,对着那帮小孩儿道,“这就是大将军,怎么样,是不是说话作数?”
 
这话如同点燃了春节的爆竹,噼里啪啦地,整个学室立时被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填满。
 
苏晏一脸茫然地望向萧启琛,对方解释道:“今日太傅告病了,我来替他上一节课。你也知道了,我对那些四书五经实在没兴趣,恰逢大军凯旋,给他们讲一次《无衣》,方才不小心提到了你。”
 
“所以……”苏晏刚要开几句玩笑,目光突然落到角落一个孩子的身上,后半截话自行堵在了喉咙,眉间微微蹙起。
 
那孩子似是穿得比其他人更贵气,长相说不出的眼熟。
 
萧启琛意识到这点,连忙道:“那是启明。”
 
苏晏“哦”了声,顿时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萧启明与萧启平一母同胞,样子也差不离,他是突然记起了萧启平年少的样子。
 
瞧过了大将军的稀奇,三刻热度的各位小少爷们又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活像一群闭不上嘴的麻雀,有着用不完的精力。萧启琛心不在焉,草草地把剩下两行讲了,撂下一句“你们自己背着”,拉上苏晏跑出了进学堂。
 
国子监回廊曲折,萧启琛一路握住了苏晏的手腕,领着他穿过那些七弯八绕的走廊,一直停在了某个天井旁的墙角。
 
他不由分说地把苏晏推得后背抵在墙上,然后吻就那么热烈地落在了他的唇角。
 
萧启琛的眼睫不安地颤抖,贴着苏晏的嘴唇不知如何是好。他正在焦急怎么才能更亲密地拉近距离时,苏晏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扶上萧启琛的后脑,反客为主含住了他的唇瓣,紧接着舌头就探了进来,卷过他的狠狠吮吸。
 
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呼吸不畅的紧迫感包裹了他,萧启琛才狠狠地掐了一把苏晏的掌心。对方立刻放开他,又在萧启琛的耳畔揉了揉,喘息同样剧烈。两人都像涸辙之鲋,恨不能相濡以沫,好容易没有溺死在一个吻里。
 
见他似是想说什么,苏晏手指按在萧启琛的唇上,主动交代道:“我左肩有伤,你小心些别去碰,除此之外都很好。”
 
萧启琛的担忧被他抢白了个彻底,只好轻声道:“上次我趁着施羽签过调兵令,把一封信混在里头,让天佑送去了北境,你收……”
 
话未说完,萧启琛目光躲闪,失笑道:“居然贴身收着?”
 
苏晏一笑,从怀中动作缓慢地摸出了两片鱼形薄木板,当中以一条锦缎交缠系好。苏晏手指灵活地拆开那锦缎,木板中间便漏出一张薄薄的绢质信笺来。
 
他两根手指捏着那信笺,笑意顿深:“鱼传尺素……殿下,好精致的心思。”
 
信笺雪白,因为保存得当至今仍是平整的,几行字的墨迹显出一点陈旧。字写的行楷,平和隽秀,笔势委婉含蓄,一看便让人想到缱绻绮思。
 
“清明已过,燕云苦寒依旧,而金陵山樱繁盛。裁春色三分以为信,与君共赏一纸江南。不久夏至,麓云馆外荷花开遍,静待君归。”
 
余下大半的空白,水墨画出几笔山川,晕染开后显得格外写意。他画过墨梅,今次却在绢帛上缀了点点绯红,倒真像极了鸡鸣寺的十里山樱。
 
落款一个“琛”字,道尽了无限相思。
 
苏晏贴着他的耳畔,每个字都那么清晰:“你不是想让我夏天回来么?现在还没立秋,倒也并非让你失望。”
 
第48章:归属
 
阔别快两年,中间倒不是全然没见过面。
 
苏晏刚回了雁门,一场雪声势浩大地迎接了他。沈成君与他多年不见,寒暄到深夜,苏晏又藏不住话,没说几句便将自己和萧启琛的事和盘托出了,顺便剖析了自己的心路历程,让沈成君越发目瞪口呆。
 
彼时沈成君震惊了一夜,第二天又没事人似的说道:“这事你没告诉侯爷吧?那我下次回金陵述职,不如偷偷地把殿下给你运过来一解相思之苦,如何?”
 
苏晏只当他在开玩笑,踹了两脚后不再多问。
 
哪知第二年四月,沈成君从金陵回到广武城时,身后跟了辆马车,一掀帘子,萧启琛干净利落地跳了下来,不顾周围还有两个小将士守着,直接挂在了苏晏背上。
 
不知是接受能力特别快,还是光棍多年格外看得开,沈成君对他们二人不仅没表现出任何抵触,还挺乐见其成。
 
反而雁南度满脸的难以启齿,苏晏怎么问他都不说原因。
 
依照沈成君的理解,当年苏晏迎娶李绒后,满脸都写着“难受、无趣、不想回家”,好似对他而言,回去看看妻儿比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还要困难。如今苏晏却每日一念“好想回金陵”,萧启琛来了后,更是变本加厉,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所以,”沈成君百无聊赖地对雁南度道,“感情的事强迫不来的,以前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看了都难受,你看现在……咱们小侯爷何时这么开心过?”
 
雁南度:“……嗯。”
 
沈成君:“是男是女有关系吗?我觉得他是真喜欢殿下,哎哟,又钻军帐去了……”
 
他说完,发出两声猥琐的笑容,哪来半分运筹帷幄的沉稳样。雁南度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中军帐,又瞥向沈成君,觉得此间的人大都不太正常。
 
但军营里什么也做不了,萧启琛没呆太久,加之怕被皇城发现他偷跑来前线,过了短短几日便回去了。此后偶尔遇上不打仗的时候,萧启琛会暗中跑出来一段时日,苏晏也离开广武城,两人往往在洛阳碰个头,过几天小日子再分开。
 
从去年开春,突厥的攻势突然凶猛,苏晏不得不带兵增援幽州,两人便没再见过。
 
萧启琛彼时见了江南春色,触景生情,忍不住以前朝的法子找出鲤鱼形状木片信封,缱绻无比地写了几句话,信手涂鸦一幅漫山遍野花开繁盛的景色,托天佑带了去。他不保证苏晏能收到,岂知这人居然一经提到就拿了出来!
 
饶是萧启琛已被锻炼得不再轻易害臊失语,此时也不禁烧了个面红耳赤。
 
“怎么?”苏晏得理不饶人,把那信笺重又收了回去,调侃道,“殿下有心写却不敢看?嗯,我猜猜,别不是又害羞了?”
 
这个“又”字落在萧启琛耳中尤其意味深长,他一脚踹向苏晏下盘,对方早有防备,轻描淡写地架了回去,一条腿还挤进了萧启琛膝盖中间。
 
苏晏穿的衣裳类似胡服,战场上方便活动,是军人们统一的制式,而萧启琛裹得层层叠叠,行动不便,立时被他擒住手腕。苏晏稍一用力,抵在墙上的人掉了个个儿,萧启琛察觉他呼吸愈发近了,腿隔着下裳蹭了蹭自己,猛地记起这还是在国子监!
 
他立刻退了苏晏一把,低声道:“别乱来!”
 
苏晏“哦”了声,装作无事发生地退开,站到一旁整理自己乱掉的衣领。那样子过于道貌岸然,萧启琛还是没忍住,一脚在他鞋面上狠狠地踩。苏晏立刻反抗,刚抓住了萧启琛的胳膊,回廊的月洞门边传来怯生生的童音:
 
“六哥……你干什么呢?”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边,苏晏尴尬地松开了萧启琛,而另一个则变脸如翻书地调度了个微笑出来:“启明,你书念完了?”
 
站在门边的萧启明点头,被这句问话闹得忘了自己看见什么似的:“念完了,他们都在吵,说太傅不在殿下也不在,想回家,就让我来找六哥。”
 
萧启琛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进学堂带:“我去看看……哎,你来了多久?”
 
“就看见大将军欺负你,六哥,你不是说他人很好么?”
 
“他没欺负我,我们闹着玩儿呢,你还小,不懂。”萧启琛一面说着,在背后朝苏晏做了个手势,“下次过来就吭一声,别老这样,今天我教你的诗……”
 
眼看一大一小走远,苏晏待在原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不自禁地在笑。
 
萧启琛和这位素昧平生的七殿下好似相处得比他想象中更加融洽,但苏晏分不出萧启琛对启明到底感情如何,突然就很希望他至少对这个幼弟有几分真心。
 
待到萧启琛处理完那些半人高的小孩,苏晏笑吟吟地倚在国子监门边:“你回哪儿?”
 
他颔首道:“我送启明回明福宫,你在城门外稍候,可好?”
 
萧启琛本不需要以这种语气和苏晏商量,但温温柔柔地说出来让苏晏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他遂留下一句“等你”,目送他和萧启明并肩走向深宫的方向。
 
宫中守卫好像更换了一批,这些巡逻的人并不认识苏晏,但他站了半晌都没人上前询问。苏晏一没佩剑二没穿甲,兀自莫名其妙。
 
而他没等多久,萧启琛就从深宫中出来了。
 
他起先走得四平八稳,和苏晏的目光对上后,对方朝他挥了挥手。萧启琛脚步先一顿,随后认命似的向他跑来,一段漫长的通道变得前所未有地短,直至站到苏晏面前,萧启琛才意识到他差点喘不过气了。
 
他撑着膝盖,抬头望向苏晏,委屈道:“我肚子疼。”
 
“平时不爱动吧?”苏晏说着,就跟顺手抄起萧启琛一条胳膊似的拉过他,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揉了揉萧启琛捂着的地方,“走两步就好了。”
 
萧启琛还不舒服,嘴上却闲不下来非要争个是非:“什么叫‘不爱动’,我得稳重些,哪能总是上蹿下跳的。”
 
才刚目睹了稳重的六殿下一路小跑的苏晏温和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途中萧启琛问东问西,十分在意他缺席的这半年,但话题弯弯绕绕,总矜持着不肯再提起那封信。苏晏很想拿它打趣萧启琛,又觉得老惹他耳朵红,次数多了萧启琛得闹脾气,于是费了大力气忍回去。
 
“对了,”萧启琛突然道,“那次在洛阳,你旁边那个白衣服的是谁啊?”
 
若苏晏心思再敏感些,便能从他这话里嗅出千回百转的醋味——也是难为萧启琛记得这么久,非要等到两人再次面对面才说出来。
 
苏晏思考片刻道:“是齐宣,一个江湖朋友。此前他见过我弟弟,人脉也广些,我托他帮忙递信,但好似这两年他也没有阿锦的消息了。”
 
他有个双生的兄弟,萧启琛知道,可走失已久,时隔多年再提起不免觉得玄幻。
 
既是正经事,萧启琛不满道:“你怎么不让我帮你找?四境百姓都有户籍造册登记,我若帮你查,只需要去找底下的官员,他在哪个州哪个郡,立刻就能知道。”
 
苏晏哭笑不得:“我的殿下,哪有这么好查……他没上过户籍,偶尔出现一下,都在鱼龙混杂之地,唯有拜托那些同道中人才好探清下落。”
 
萧启琛头一遭听说“黑户”这东西,细想也有道理,道:“那随你吧。不是说之前你还去找过他,没见着人?”
 
苏晏提起这个就郁闷:“是我……受伤那年春天,去了洛阳,他跑得快,不想认我。”
 
显然这不在萧启琛的理解范围内,他自作主张地又把话题拉到之前,凑拢苏晏耳畔问道:“那……齐宣,你和他很熟么?”
 
习惯了此人思维之跳跃,苏晏不去纠结前面,只顺口接话道:“认识也好几年了,阿宣的家在滁州,听说山水秀美,改日我们可以去玩。他那个人啊,看着冷冰冰的,不过对朋友挺好,没有那么无趣,是很有想法的人。”
 
萧启琛弯弯的眼角忽地恢复了原有的弧度,他眼形微圆,长大了也没变过,比同龄人稍微显年轻,但刻意装作冷酷的时候竟也有震慑人的效果。
 
苏晏察觉不对,缄口了。过了一会儿,他拉过萧启琛的一只手,小心地问道:“你不愿我多提别人么?”
 
分明是他先问的,苏晏说了又不高兴,萧启琛反省了一下自己,到底气不过,于是哼了一声别过头。愠怒发作到半截,萧启琛正想着怎么和苏晏顺水推舟地约法三章——和他一起时不许提别人的好,还有……
 
柔软温热的舌尖舔过他的耳垂,萧启琛浑身一震,接着便有阵低沉的嗓音丝丝入扣地钻进他的脑子,闹得当中沸反盈天,活像几十个人一起吵嘴,又如同整座金陵城春节时放了全城的烟花,炸出了不得安宁的热闹。
 
“若是不高兴就说,你知道我不爱猜别人的心思。”
 
被美色勾引的萧启琛震惊地想:这二十年都没学会看人脸色的蠢货什么时候掌握了“读心”这门技术?还能借力打力了?
 
但这会儿气氛正好,不适合算账,苏晏自己送了上来,萧启琛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他立刻拽过苏晏前襟,狠狠地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接着缠到一起顺理成章,好似方才国子监的墙角没能消化殆尽的暧昧卷土重来,将两人越裹越紧。
 
“还好在马车里,但前面天佑还在赶车呢……白日宣氵壬?……”萧启琛握住苏晏往自己腰间伸的手,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便由他去了。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上林苑外,萧启琛出来时脸上明显还有未消退的潮红。天佑尴尬地错开目光,装做自己眼瞎耳聋,一路上什么也不知道。
 
绿衣听闻他们要回来,早早地备好了点心和茶水。好容易周围都是熟人,苏晏终于放下了他在台城时的那份架子,笑着同绿衣打过招呼,还没说上几句话,又被萧启琛拖走了。绿衣在后头喊:“当心脚下!”
 
她话音刚落,萧启琛便乐极生悲地踩上路边一块凸出的石头,得亏苏晏眼疾手快地搂住了他,否则堂堂六皇子还不在众人眼皮底下摔个狗啃泥。
 
苏晏掌心温热地贴在萧启琛后腰,不着痕迹地掐了一下,调侃道:“怎么?”
 
“回家了,开心。”萧启琛毫不在意方才差点丢脸,这句话说出,连苏晏都是一怔——他的家自然是平远侯府,但为何萧启琛说出来时他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连自己都默认了回金陵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人是萧启琛似的。
 
他忽然发现了早该明了的事实,他对金陵突如其来的依恋,全是因为萧启琛。
 
一分神的功夫,苏晏被萧启琛拉到麓云馆。那外头的草木愈发茂盛,因夏天尚未过去,前夜又下过雨,他深深呼吸,花草清香充盈了整个心肺间一般,轻而易举地驱赶走了自北境带回来的戾气与不安。
 
萧启琛斜靠在廊柱上,整个人全然放松的模样,没了平时那种正襟危坐的严肃,是苏晏最亲近最喜欢的姿态。他朝苏晏笑,突兀地问起了一个很怪的问题。
 
“阿晏,”萧启琛喊他,“你同我在一起真的开心么?”
 
苏晏不明就里,反问道:“怎么突然在意这个?”
 
萧启琛的眉间轻轻一蹙,似是担忧了旁的事,斟酌片刻,才道:“只是觉得这两年你好似变了不少,说不上来……反倒像回到以前了。”
 
他实在喜欢苏晏,从前和现在都很好,他唯一的忐忑来源于苏晏前后转变太快,连萧启琛都没有准备好,就被凭空塞了满腔热爱,抱住了就不肯撒手。但他心头偶尔会空,苏晏的情况毕竟与自己不同,倘若得不到准确的回答,萧启琛可能要钻好久的牛角尖。
 
这时气氛不错,萧启琛的心情也好,他用了一百个理由说服自己,苏晏的答案若是太过敷衍,他也能默默地承受。
 
总归没有谁天生就该亏欠谁的,要是因为亏欠才执子之手,那又何苦彼此拖延呢?
 
萧启琛看向苏晏,见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又端端正正地重复道:“我一直觉得……你要是觉得因为我辛苦,所以才弥补我的话,其实……”
 
苏晏听懂了,连忙反驳道:“不是,你莫要这样想。”
 
萧启琛歪头望向他,眼见他越走越近,双目中烧起了一簇闪亮的花火般璀璨。苏晏朝他笑,嘴角微微翘起,又自行平复了,和他一般的严肃起来。
 
“因为我逐渐发现,和你在一起时我才会由衷地开心。我的人生太过受制于爹娘和责任二字,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知道何为‘喜欢’。”苏晏轻声道,“父母之命不可违抗,我以前从不会考虑自己——但你让我知道,原来清楚自己的感受这么舒服。”
 
萧启琛听着这话,仿佛霎时间站在他面前的苏晏,拼凑出了他感情缺失的那一片灵魂。
 
苏晏继续沉声道:“我觉得和你一起时,才是真正地活着。”
 
萧启琛:“我……”
 
“我没有试过这样活着,但甫一尝试就跟上瘾一样。没有别人能给了,阿琛,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愿意、也很高兴为你付出。”
 
年少无知的时候就敢为你许下不顾一切的承诺,越长大竟越胆小,终于在认清了这感情的来源后,我便不肯再退缩了。
 
不迈出这一步,我们仍然能当好友,或是君臣,但因此我会抱憾终身。届时大半辈子都过了,还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岂不是很好笑么?
 
我愿意付出,也愿意承受他人戳脊梁骨的指责和父母的不理解,惟独因为你先说了,“心有所属”。那年就说过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不就是一片真心,本就该归你的。你愿意收下,我高兴都来不及。
 
苏晏说不出后来的话,只得握紧了萧启琛的手:“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自责,该是我去面对——阿琛,我是你的。”
 
他的那段失败的婚事,一见自己就哭的便宜儿子,还有将来会有的全部压力,苏晏一力承当。他的眼神清清楚楚地说明这些,萧启琛吸了吸鼻子,哭笑不得。
 
“你这人……”
 
他呢喃了一句,索性行动代替了全部言语,凑上去在苏晏耳边轻柔地一吻。
 
立时有手臂搂在了自己后背,胸膛相贴,萧启琛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混合着紧张与安定,和自己的频率一致地跳动。
 
夏天快要过去了,而金秋梧桐漫天落叶,目之所及尽是圆满。
 
第49章:小雪
 
虽大军凯旋后的封赏仪式能够缺席,翌日朝会苏晏却无论如何不敢不去。他已有近两年不在京中,而这期间朝臣换了几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需要理清。
 
朝堂被萧演整肃过几次之后,各位栋梁们不再敢明目张胆地眉来眼去,私底下仍然小动作不断。托萧启琛的福,赵王党而今没几个身居高位,统统自顾不暇,其余朝臣站在太极殿时噤若寒蝉,散朝后走动愈发频繁。
 
用施羽的话说,“陛下此举实在不得人心,大家颇有微词也是应该的。”
 
此人对苏晏这么说时,替他顺手满上一壶茶:“朝会时陛下问你的那些,其实并非不放心你,而是你和六殿下的关系亲近,他防着六殿下呢。”
 
“怎么?”苏晏疑惑道,“启琛做了什么不得他喜欢的事么?”
 
“正因为什么也没做,陛下越发觉得六殿下心思深沉,从而不敢信任。话说回来,鸣玉,你和殿下的关系果真好到了能互称名字吗?”施羽哑然失笑。
 
苏晏点头道:“毕竟是自小就认识。施大人,我有个疑问……当今朝中,理应支持赵王的人更多些,为何各位大人今日什么都不说?”
 
朝会上萧演例行询问了苏晏北境战况,当中提到是否需要徐州驻军北上支援。苏晏还没表态,萧启豫出列建议应当再考虑兵权的分配,但被皇帝不置可否地掠过,而这本来合情合理的启奏竟没得到任何一人的赞同。苏晏上次还在金陵时,萧启豫纵不说一呼百应,至少这等认真的建议还是有人附议的。
 
难不成真如萧启琛所言,萧演对他耐心已经用完,乃至于彻底厌弃,于是其他人见风使舵,进而落井下石?
 
施羽叹道:“鸣玉你有所不知啊……赵王爷前些日子出言不逊,说楚王殿下生不出儿子,这话不知怎么的传到陛下耳里了,你说这……能不生气吗?”
 
子嗣向来是茶余饭后永不厌烦的谈资,这些守旧的贵族们提起楚王府总是带着揶揄多些。谁不知道萧启平成亲好几年,膝下就一个郡主,今年五月王妃又生了一胎,结果还是女儿,萧启豫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这话无论如何定然在私下场合说的,赵王这跟头栽得也未必太巧。
 
“是柳文鸢吧。”苏晏若有所思,“他的耳目总是无处不在的……赵王是咎由自取。”
 
“可不是嘛,大好前程就这么被断送了。陛下本是就事论事的,御史大人突然参了一脚,提起当年的宫婢毒害太子一事,提起那宫女原本就是赵王小妾的妹妹……这下火上浇油,赵王殿下当天就被发落回府禁足思过,没有诏令不许离开金陵。”
 
苏晏听后,难得灵光道:“心病……害怕他故技重施对七殿下,但陛下也不想想,现在给赵王爷十个胆子他也没那能耐了。”
 
施羽深表赞同:“有道是眼看他起高台,现在树倒猢狲散,赵王爷八成也折腾不起大风浪。咱们陛下料理完这个,眼光全放在六殿下身上了,我看那架势,恨不能多找几个纰漏出来。可惜六殿下办事滴水不漏,没给他机会。”
 
苏晏:“办什么事?”
 
施羽:“一些无足轻重却又十分繁冗的杂务,比如重建长芦寺的禅林。”
 
苏晏额角一跳:“他这是把启琛当什么……”
 
施羽无可奈何道:“朝中对此事有异议的据我所知便有不少,但陛下对六殿下的疏远与不喜太过明显,谁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陛下早年怎么也算个明君,为何现在反而疑神疑鬼的,许是真的年纪大了——”
 
他仗着四下无人口无遮拦,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两声咳嗽。
 
施羽浑身一震,僵硬地闭了嘴,正要想法子辩解,坐在他对面的苏晏却弯了眼角:“正说你呢,就来了?”
 
四方案几空出来的一侧被来人占据,他似是不习惯半跪坐的姿势,曲起一条腿,无比随意地捞过茶壶与瓷杯,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做完,来人朝施羽笑了笑:“施大人,这么巧你也在啊?”
 
施羽连忙要站起来:“六殿下……”
 
萧启琛摆了摆手,兴致勃勃道:“不用不用,你坐着吧。不是朝会相见,懒得理会这些礼数,我本也听阿晏说他在此处喝茶,想着这人怎么还爱好清心养性,就来看看,没想到是与你在一处——聊什么呢?”
 
“大将军得胜归来,寒暄几句而已。”施羽多此一举地解释。
 
萧启琛却笑而不语,转头与苏晏攀谈起来:“今天回家么?”
 
这话问得奇怪,施羽还未反应过来其中深意,听苏晏无比自然地接话道:“爹让我去府里交代些事,你先回上林苑吧,等事情谈完我去找你。”
 
萧启琛说好,接着怕冷落了施羽似的,和他聊起了近日金陵的一些趣闻。
 
他比施羽矮了一辈,两人交流却毫无障碍,甚至算得上意趣相投。施羽平素与他交集不多,此番机会难得,便抓紧时间多问了萧启琛国子监的事,对方一一耐心地答了。苏晏在旁边成了个摆设,他全不介意,只自己喝茶,偶尔抓一颗蜜饯给萧启琛。
 
但他们也不曾聊得太久,不多时施羽便要告辞,萧启琛客客气气地与他作别,并未说要送他的话,这反倒让施羽觉得舒服。
 
他离开后,苏晏转向萧启琛,上下打量他一番,开门见山道:“这都入秋了你怎么还穿单衣,不觉得冷吗?”
 
金陵的秋向来是一层雨一层凉,近日天晴,微妙地介于让萧启琛难受的暑热和深秋凉风之间,萧启琛便厚着脸皮道:“没事,再冷的时候看到你,心里都是暖的。”
 
这般令人肉麻的话,萧启琛张嘴就来,还说得恳切无比,换做旁人或许会局促不安,苏晏却全盘接受,只当他说了句很平常的问候,不接招:“那就行。我先回府一趟,晚些时候再去找你——别看了,留你那边过夜。”
 
原来这么默契,萧启琛笑开了:“还有一事。”
 
苏晏没有半分不耐烦:“说吧。”
 
萧启琛勾了勾他的手,颇为谄媚地凑拢道:“休沐的时候,能想法子让沈将军来一趟上林苑么?就说你请他喝酒,我这边有个贵人想见他。”
 
苏晏眉头一皱:“说媒拉纤?”见萧启琛支支吾吾,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心下明白了个大半,调侃道,“谁啊,要劳动我们殿下亲自动手扯红线?”
 
萧启琛脚尖蹭了蹭地面,含糊地吐出一个名字:“那谁……惠阳,上回你们凯旋,她去南苑偷看了一眼,好似很喜欢……沈将军。”
 
此言一出,苏晏先是震惊,随后笑得弯下了腰。
 
惠阳公主的闺名单一个露字,自小就不太安分,不学女红与女德,惟独对骑射格外有兴趣。皇帝的其余几个公主长大后陆续嫁人,唯有惠阳到了年纪却还未出嫁。
 
因是小女儿,萧演对她百般宠爱,指明了要让惠阳自己挑。结果挑了一年多,不是嫌这个太弱了,就是嫌那个无趣得很。
 
曾有一段时间,惠阳对苏晏倒是格外崇拜,无奈苏晏成婚得早,再后来萧演赐婚的心思也消失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不是沈将军守云门?民间把他刻画得如同天神下凡,惠阳不知从哪听来那些故事,就对沈将军……”说到此处,萧启琛叹了口气,望向远处亭子里的一对男女,偷偷对苏晏道,“我本不想掺和,架不住她三天两头地撒娇。”
 
萧启琛与兄弟和几个妹妹的关系其实都挺不错,尤其惠阳,遇到节日时常到承岚殿走动,算是除萧启平外皇室最喜欢萧启琛的人。
 
苏晏想了想,道:“这么瞧着,成君哥和公主真是有点配。”
 
万年单身汉沈成君还不知自己得了公主青眼,那日离开上林苑时,对上苏晏复杂的表情,他莫名其妙地拍了把苏晏的脑袋:“强颜欢笑什么呢?”
 
苏晏:“将军,你我任重而道远。”
 
沈成君心下越发疑惑,望向萧启琛,牙疼道:“殿下,这小子最近吃错东西了吗?怎么说话神神道道的,跟谁学的这是?”
 
萧启琛扭头望惠阳公主离开的方向,确认人已经走了之后,十分诚实地对沈成君说了实话:“将军,不知你……是否成家?”
 
这话既不委婉也不含蓄,着实不同于萧启琛平日说话的风格,沈成君先摇头,紧接着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白毛汗,自作多情地想:“皇家还管朝廷重臣的姻亲问题?难不成我孑然一身这么多年,已经惊动了陛下?”
 
萧启琛不管他想了什么,直截了当道:“惠阳自从见过将军一面,心中爱慕,茶饭不思。但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今日专程请将军过来当面聊一聊。如今你和惠阳见过了也聊过了,对她……可有半点喜欢?”
 
沈成君顿时语塞,他转向苏晏,对方一脸事不关己地转身就走。
 
而后几天内,沈成君都沉浸在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中,以至于惠阳公主出现在校场时,他都不知所措地想脚底抹油——然后被苏晏揪住,扔过去给公主当牛做马。
 
沈成君无语凝噎,固执地认为是苏晏在背后捣鬼,一时间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仇恨。他的满腔怨念在练兵时发泄出来,惠阳公主在旁边拍手叫好,一众将士心有戚戚,不懂自己到底怎么触了沈成君的霉头。
 
对比之下,当了个甩手掌柜的苏晏态度堪称春风化雨。骁骑卫中唱红脸和唱白脸的仿佛互换角色,把驻守南苑的台军折磨得痛苦不堪。
 
秋意正浓之时,突厥大将阿史那被囚禁在了南梁金陵,呼延图被迫求和。
 
太极殿内外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为庆祝久违的大捷,萧演亲自到了徐州犒赏返京的骁骑卫将士。虽然突厥尚未称臣,所有人却觉得这仿佛只是时间问题。
 
苏晏和沈成君收到雁南度战报,雁门关外突厥军全部撤退,方知也上奏,说明云门关暂时没有危险,一切都那么安逸。
 
当这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地覆盖了金陵城时,萧启琛把苏晏拉到了城外。
 
金陵城外处处都是好风景,四季都有值得去的地方,前朝今日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留下过脍炙人口的篇章画卷。而苏晏连续几个冬天都在燕云北境,习惯了北方铺天盖地的大雪,猛然被萧启琛叫到钟山,非常不能适应。
 
江南的雪婉约过分,草木未曾全部凋零,薄薄的一层白色之下还有灰绿的痕迹,梅枝上挂着霜花。如同雨一般淅沥绵长,飘落在掌心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长年在北方,苏晏险些忘记了自己是江南的人。
 
他的手此刻被萧启琛握着,十指交缠成了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一到冬日,萧启琛虽精神得多,但身上的温度却有点低,掌心更甚,像握着冰块似的,每次都要耐心地捂好一会儿才能感觉到一点暖意。
 
苏晏拉了他一把:“这么急匆匆的,去哪儿?”
 
“长芦寺。”萧启琛笑道,指向不远处萧瑟的树枝之间露出来的一点禅林屋檐,“过完年就要动工兴建,我此前来烧过香。”
 
苏晏不解道:“我怎么从不晓得你还信佛?”
 
萧启琛道:“是不信,但总觉得有些话不能对人说,那还是对佛说吧。松林禅师对我道心诚则灵,你看,这不是你就到我身边来了?”
 
他说话时的尾音卷得又软又糯,轻飘飘地,就像天地间的小雪一般在眉间留下一点澄澈和清凉。苏晏想到自己的娘和家中佛堂,从前他对困境束手无策时,也时常去那儿坐坐。
 
言语间长芦寺山门已近在眼前,上了年纪的古寺看上去有些破败,但当中僧人却来去自如,丝毫不介意照壁脱落后形成的斑驳。
 
萧启琛与一个小僧行了合十礼,两人低语几句后,他领着苏晏进了寺门。
 
“那边,还有后面的禅林,届时都将重修。前任住持圆寂,父皇为表示对他的敬重,派我亲自料理此事。”一路过去,萧启琛解释道,“所以年后就有的忙了。”
 
此地清幽,又因初冬雪景映衬得徐徐绽放的红梅分外娇艳,少人的地方仿佛格外适合谈情说爱。僧人没有跟着二人,萧启琛走出几步便和他黏在一起肩膀相依,他们更多时候少言寡语,好似压根没有什么非要通过说话来交流。
 
寺庙的青瓦白墙与七层六角宝塔相映成趣,苏晏出了山门,仍旧忍不住回望。
 
禅室外匆匆路过,却听见几字箴言:命由己定,何苦之有?
 
回城半途又下了雪,萧启琛贪玩,没有要天慧递过来的伞,肩上很快就湿润了。
 
他的大氅是绀色,在白茫茫的一片中成为了视野里唯一的焦点,苏晏就这么盯着他在积雪的地面上来回踩出脚印,拢在厚重大氅中的身形似乎比过往又更加单薄了。
 
苏晏突然有点害怕他消失:“阿琛!”
 
三五步开外的人回过头来,一缕过于长了的碎发垂在眼角,恰好遮过他的泪痣。萧启琛唇色浅淡,眉眼偏偏如同墨画一般清晰,几乎要融入冬日单调的颜色中。
 
他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怎么?”
 
眼中映出浅浅的影子,天光之下惊鸿一闪,萧启琛的样子顿时又鲜活而真实。苏晏心头那难以言喻的担忧仿佛突然就能抛去九霄云外,他疾走几步,上前与萧启琛并肩。
 
对上他未消的困惑,苏晏抬手把他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没事,就想叫叫你。”
 
萧启琛耳根一红,干咳几声后正经道:“快回去吧,外头好冷。”
 
苏晏点头:“好。”
 
金陵的初雪下了两天,皇城与坊市的青瓦都铺上了一层白色。上林苑的水池没有结冰,岸边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偶尔越过一只鸟,像无意闯入了水墨的画卷。
 
年节就这么安稳地来临,萧启琛以为苏晏终于能留在金陵,他们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稍微浪费,然后再去烦恼朝中那些琐事。
 
而他不知道,对他而言那个千载难逢的转折点,很快就将声势浩大地来临。
 
第50章:佳节
 
太极西殿中摆满暖炉,柳文鸢一身黑衣推门而入,立时被那热烘烘的空气熏得皱起了眉。而他自知不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得站到了桌案边。
 
“陛下。”柳文鸢轻声道,算是提醒那正伏案疾书的帝王自己已经来了。
 
萧演抬头见了他,刚要说话,却突然咳嗽起来。柳文鸢连忙倒好了茶,壶中浓郁的药香与西殿里点燃的熏香混在一起,成了股很奇怪的味道。他看着萧演喝了口茶,又平缓呼吸,不由道:“陛下保重龙体。”
 
萧演叹息道:“再保重也没用,朕老了。”
 
柳文鸢面上表情没有波动,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他十几年来都是这个模样:“陛下还在盛年,切莫说这些丧气的话。”
 
萧演把茶杯放到一旁,嗤笑道:“文鸢,你才是正当盛年。朕知道自己老了,认识的人一个个地都离开——人一旦老了,便会想到许多从前的事,因为只剩下回忆,身边的人都陌生,活着也没有盼头了。”
 
柳文鸢轻轻一笑,他不笑时双眼如同干枯的井,此时却仿佛逢见甘霖:“当下也有许多事值得陛下您多去看看的。”
 
“看什么?”萧演收敛了消沉,转眼又成了那个高深莫测的帝王,“你若是想替朝中那帮天天喊着‘三思立储’的人说话,那还是闭嘴吧。”
 
柳文鸢眉心一皱,没表现出任何惶恐,反倒十分安然地接口道:“臣何必帮他们说话?只是陛下身为天子,若是时常被牵绊在了过去,这天下该如何是好?”
 
他在萧演身边侍奉许多年,早就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果然,他越是不去提,萧演越会自己更他多说几句:“储君之位……不是朕不放手,非要立启明。而是其他两人,启豫实在不中用,此时局势暗潮汹涌,交给他会愈发混乱。至于启琛……朕每次见他,都会记起当年的皇兄,不敢冒险。”
 
柳文鸢道:“先帝么?他那年的改革其实颇见成效,英年早逝时,陛下不是也觉得十分可惜?臣记得先帝冥诞时您还专程写过悼文。”
 
萧演颔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年轻,不知道当年之事。而朕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皇兄这样的人,若为君定是明君,可他……太残忍。”
 
言下之意柳文鸢不难猜到,他也发现萧演每次提起这位先帝,总是痛心中藏着恐惧,不由得暗自把这桩事记在了心中。
 
柳文鸢尚在斟酌字句,萧演倒突然问到了他的事:“文鸢,我见近来暗卫似是少了几个人,应当没影响到其余的事吧?”
 
“一切都好。”柳文鸢简单地答道,手在袖间握紧了——帝王家那几分真心他见得还少吗?都用在算计自家兄弟身上了。
 
萧演很快交代完了要柳文鸢去办的事,他应下后便转身离开。
 
走出太极西殿,远处的宫室中传来隐约的打闹声。柳文鸢站在西殿之前,一瞬间突然茫然地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掐了自己掌心一把,很快地清醒了过来,身形微动,立时便不见了,速度之快,仿佛是凭空消失一般,留下两个守卫的禁军在原地目瞪口呆。
 
“你这样不行,再往左边一点……哎,对了对了,别动!”
 
天佑僵硬地举着春联的横批站在凳子上,连根手指都不敢动,活像变成了木头人。他的身后绿衣站在几步开外,眯起眼睛看是否对准了正中间,过了好一会儿,才下令道:“行了,就这里吧!”
 
端着一盘柿饼的天慧恰好走过,不着痕迹地踹了天佑踩着的凳子一脚。上面那个人身形一动,拼命地稳住,手快如飞地贴好了横批,然后扑向天慧,两人立刻闹成一团。
 
绿衣目睹了全过程,叹了口气,想:“两个主子越来越幼稚也就罢了,怎么素来稳重的这二位大人也变得跟孩子一样?”
 
这是自通宁三十三年来苏晏第一次留在金陵过年,萧启琛自然异常开心。
 
对他而言,过年是个可有可无的仪式,从前在承岚殿守岁也好,去楚王府蹭年夜饭也罢,都无比的将就。今年却不同,苏晏应下除夕回家吃过饭就到上林苑陪他,宫中也无大事,萧启琛花了心思,要将上林苑布置一番,年味都比过往任何一次浓郁。
 
为着方便苏晏,上林苑的年夜饭开席晚些。
 
萧启琛身边没有太多随从,此时不分尊卑地围坐一周,几个厨房帮忙的丫头小厮都与萧启琛十分熟稔,聊起来上林苑的事亦是和乐融融。
 
天慧难得地喝了两口酒,忆往昔峥嵘岁月似的,给萧启琛讲起了他和天佑少时在大内受训之事:“那会儿统领比柳大人要严酷得多,他自己是个天才,所以对付我们统统都一副‘你们这群蠢货’的表情……天佑最开始老被他骂。”
 
“都被谢大人骂过。”天佑局促地解释了一句,没忍住也揭了对方的短,“殿下,天慧有年被罚在雪地里站了半晌,他掏鸟蛋。”
 
两人又开始争锋相对,萧启琛单手托腮,笑得眼睛眯起,死道友不死贫道地看热闹。他不时瞥向麓云馆外,隔着池塘和凉亭,通往正门的那条路上始终没有人再来。
 
如此闹哄哄地吃过年夜饭,绿衣和两个丫头一边收拾,她一边问道:“一会儿仆从们都去前面守岁,殿下,大将军还来吗?”
 
“不知道。”萧启琛淡淡说着,随手啃了口柿饼,被甜得皱起了眉,“我等他吧,你们先休息,留个人看门就行。”
 
绿衣笑道:“大将军毕竟也好几年没回家过除夕呢,想必是要多留一会儿的。”
 
听了她的安慰,萧启琛也露出个微笑:“我明白,没有要逼他的意思。他答应要过来我已经很意外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
 
歪在桌边的萧启琛猛地站起来,那啃了一口的柿饼被他顺手放在了一个瓷碟中。绿衣正面对萧启琛,不明所以地转过身,顿悟一般“啊”了声。
 
江南雪后四处都湿漉漉的,一条青石板路从凉亭铺到了上林苑的大门口。此时夜幕低垂,天边星光闪烁,一人身着素色长衫与杏白披风,从那石板路上走了过来——绿衣少见苏晏穿浅色,恍惚间竟有些认不出来。
 
他进了麓云馆,解下披风搭在臂弯,萧启琛道:“来啦?”
 
绿衣知趣地接过苏晏的披风:“将军,殿下,奴婢就先下去了。”
 
于是再无旁人,苏晏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柿饼,问道:“这是吃过了?本来还想叫你不等我了,爹今天喝多了酒,他睡下我才离开。”
 
萧启琛道:“我想也是,这么久没来,家里定是有事耽搁了,就招呼他们先吃。天慧和天佑今日互相揭短,你没见着太可惜了。”
 
似乎能想象到那场面,苏晏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屋外的雪早就停了,却并未放晴,寒风凛冽,扑面而来之时仿佛刀割,他反手掩上了门,烛台点亮后的暖色迅速充盈了整个空间,檐下两个红灯笼透过的光影影绰绰。
 
苏晏嫌暖炉烘得热,连外袍一并脱下,萧启琛见他内里衣衫,顺口夸了一句:“这身好看,你怎么突然穿浅色了?”
 
苏晏埋头看了看,恍然大悟道:“留在家里的衣裳不多,这是今年娘新做的,我穿不习惯,但拗不过她唠叨。”
 
“也就曹夫人还有这份兴致。”萧启琛道,他放下窗框,连风声也一并隔绝在了外头。绕过屏风,萧启琛莫名地觉得身后脚步比平日要黏一些,听在耳里叫人说不出的紧张起来,就像苏晏要做什么一般。
 
这想法堪堪冒了个头,腰便被人从身后搂住了,苏晏的下巴抵在了萧启琛肩上。他们贴得近些,萧启琛嗅到一股酒香。
 
他自己不爱喝酒,而酒量就理所当然地不怎么样,这味道闻上去颇为浓烈,萧启琛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骑马来的吗?待会儿怕要着凉,我找绿衣姐姐给你拿点……”
 
“不用。”苏晏在他颈间蹭了蹭,整个人重心都靠了过来,“我走过来的。别说话,陪我待会儿。”
 
萧启琛对这颗糖无动于衷,漠然道:“你怎么了?”
 
室内的温暖如春成功土崩瓦解了苏晏在寒风中尚且清醒的神志,他摇了摇头,有一句答一句地顺从道:“我早晨去看了绒娘,返程时遇到李续,他好似没有那般针对我了,还对我说了句话,心里有点闷。”
 
萧启琛:“说了什么?”
 
苏晏认真地回忆道:“他说,‘你也应该放下了。’”
 
片刻缄默,萧启琛把他的头掰开,扶着苏晏到榻边坐下,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温暖的茶杯捂在手间,萧启琛望向几步开外的屏风,上面描绘的江南山水。
 
他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年李绒说的话,那时他自作主张地瞒住苏晏,以为对他更好,殊不知没过多久,苏晏便从这突然失衡的关系中找到了关键所在。
 
有些事不能瞒一辈子,所以有些责任也不能扛一辈子,当断则断,才是最好的法子。
 
萧启琛的目光顺着屏风上的长江逡巡一遍,微微叹息道:“他说得有理。”
 
等了半晌没等来回应,他疑惑地转头,发现苏晏歪倒在榻上,竟已经睡着了。萧启琛哑然失笑,把杯中的茶慢慢喝掉,绕到外间灭了灯。
 
余下床头一点萤火似的烛光,萧启琛任劳任怨地替苏晏除掉鞋袜,又脱得只剩下中衣。本是想把他挤到床榻里面,苏晏半晌一动不动,萧启琛只好自己跨过他,到内侧躺下。
 
守岁的计划泡了汤,秉烛夜谈也不能实现。
 
他躺在苏晏旁边,用棉被将二人一并裹了起来,脚趾蹭到苏晏赤裸的脚踝,对方身上温度比他高些,又因喝了酒的关系,整个人睡得很沉。萧启琛顿时起意,把他抱住,耳朵贴在苏晏胸口,随着他心跳的频率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睡不着,又不愿去做别的事,就着一点灯光,仰起头仔细地看苏晏的脸。
 
有时萧启琛会遗憾他们认识得太早,闹得后来反反复复地拉扯,好不容易才认清彼此的心,全因为年少不识爱恨。可他转念又想,苏晏这么个榆木脑袋,得亏他们是小时候就认识了,否则只怕到猴年马月他也不会开窍。
 
正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启琛目不转睛盯着对方,榆木脑袋却突然睁了眼。
 
小睡了一会儿的苏晏好似清醒多了,他从被窝里坐起来,自己的衣裳搭在架上,萧启琛一脸无辜地望向他:“睡够了?”
 
他衣领微开,露出形状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胸口,苏晏心猿意马了片刻,不知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脸上竟然红了:“……嗯。”
 
萧启琛随他坐起来,非常自觉地靠在苏晏旁边,隔着两层中衣互相依靠。窗花间漏下了外面浓郁的夜色,腊梅花开的气息不太真切地缭绕,这带点冰雪气的香味提醒苏晏夜已深了,他记起重要的事一般,抓住了萧启琛的手。
 
以为他想说要紧的,萧启琛立刻也跟着端正了眉眼,却不想苏晏只认认真真对他道:“这好像是我……第一回 陪你过年。”
 
他笑着搂过了苏晏,手顺着宽大的中衣袖口探进去,一直摸到他肩膀,四处煽风点火,却不回答那句隐藏的“新年好”。
 
于这种事上,萧启琛向来予取予求,难得主动一次还总被镇压。苏晏当惯了统帅,此道上依旧如此,萧启琛才刚把他衣襟拉开,苏晏条件反射似的一个翻身,掐过对方的侧腰把萧启琛按在了榻上。
 
厚重的棉被堪堪盖住下身,苏晏不知碰到了萧启琛哪里,他猛地瑟缩一下,然后笑着喊痒,一条腿稍微抬起,被苏晏又压了下去。
 
他正跨坐在萧启琛腰上,不停地吻过他的唇和脖颈。萧启琛总觉得苏晏还没酒醒,但不仅懒得挣扎,还配合他,在他后腰和背上抚摸。他们已经对爱抚彼此的身体熟练,萧启琛以为大约在一起了就是这样,没往深处想。
 
当苏晏的手顺着他的后腰往下探去,摸到某处时,萧启琛一愣,突然推他:“做什么?!”
 
苏晏无辜地抬起头,躺在身下的人此刻面红耳赤,又因他的动作表情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愠怒。苏晏笑了下,没回答,重又坐起身,探手从床头靠墙那侧的小抽屉中摸了什么出来,他在萧启琛锁骨下方舔了一口,迎着他的战栗说道:“乖。”
 
这个字杀伤力太强,萧启琛腰又软了,无力地躺回去,徒劳地掐住苏晏摸着自己腿根的手,抱怨道:“你拿的什么?不是上次你落在这儿的药么?”
 
“嗯。”苏晏拧开四方盒子,里面装的药膏平日用以化瘀消肿,带着一股中药特有的苦涩清香,此刻被他抠了一团出来,涂在手心捂热了,又沾到指尖。
 
苏晏每做一个动作都会看萧启琛一眼,偶尔亲亲他的额角,像是安慰什么。
 
他颜色越发深沉的眼瞳里映出床头那点烛光,把萧启琛看得迷茫又紧张,正要出言问几句,苏晏手指却缓慢地在他身下那狭窄的入口处揉了揉,接着滑腻腻地挤了进去。
 
萧启琛:“!”
 
异物入侵感太过陌生,萧启琛难耐地蹙起眉,苏晏顺势贴在他耳边轻声问:“痛么?”
 
萧启琛揽过他脖颈,泄愤似的咬住苏晏耳垂道:“不痛,就是……你……!”
 
那否认的答案刚说出口,埋在身体里的手指又往深处探去,还得寸进尺地搅动、抽出,酸胀的感觉迅速顺着尾椎一路攀上脑后,萧启琛“嗯”了两声,后面的话自行咽下。
 
他似乎明白了苏晏想做什么,一路循序渐进倒真不觉得多难受,略一抬腰,勾起了左腿,膝盖蹭了蹭苏晏的腰肋,不时嘤咛两声,适应了之后逐渐地感觉到了一丝趣味。
 
手指抽送的速度渐渐快了,偶尔擦过某处时,萧启琛声音都变了调。下身被彻底打开,药膏融化在身后那处弄得一塌糊涂,苏晏的呼吸愈发重了,他低头吻住萧启琛,唇舌交缠间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手指随即撤了出来。
 
他进入的速度放慢了,反复地问疼不疼,萧启琛一直摇头。棉被彻底地被他踢到一边,光裸的肌肤紧贴着,冬日夜晚,萧启琛反而热得满头是汗。
 
被填满的感觉不算太糟,可也算不上美好,比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反倒是苏晏不断落下的吻,贴在他耳边小声说的情话。他像是在这种时候才终于舍得放下那身板正的轻甲一般,露出柔软内里,反复诉说深藏于心的感情。
 
倾慕、欢喜,还有热爱,统统随着他的动作与言语,表达淋漓尽致。
 
最后的巅峰他心里蓦然有些空荡荡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苏晏恰到好处地扣住他的手指,温热触感与结合的快意一道,萧启琛埋在苏晏颈间,轻轻咬过他一小块皮肤吮吸,接着昏暗的烛光与夜色,看那里留下了深色的痕迹,像一个符号,无比确切地提醒他,此时此刻这个人完全属于自己。
 
长相厮守、白头到老……“一生”两个字太沉重也充满未知,萧启琛说不出话,只好一声声地喊苏晏的名字。
 
他喊一句,苏晏便耐心地亲他一回,直至二人都逐渐平复。
 
烛火燃尽之前,苏晏从外面打了盆水回来,将萧启琛身上的痕迹擦洗干净后,再拥着累到不行的人睡去,难能可贵地梦见苍茫雪原,万籁俱寂。
 
大年初一,萧启琛是被外面天慧急吼吼的声音喊醒的。
 
他后腰酸痛得要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走路,罪魁祸首穿戴整齐,面色凝重地站在床边。萧启琛开玩笑的心思立刻收敛,坐起身捂着腰:“发生何事?”
 
“阿史那在狱中自尽,昨夜除夕佳节,突厥大举进犯云门关。”苏晏沉重地披上大件杏白的大氅,似乎马上就要出门,在萧启琛的震惊中继续道,“靳逸将军战死……云门关失守,方知领军退守渔阳。”
 
萧启琛顿时忘记了身上难受,立马开始更衣:“朝上想必乱成一锅粥了,我同你一起去台城。”
 
第51章:渔阳
 
如萧启琛所料,他们抵达太极殿时,未见其人,施羽的声音隔了好远都能听到:“陛下,如此还不允许调兵吗!”
 
话音刚落,苏晏便朝服穿戴整齐地进殿,和施羽默契得活像串通好了。可苏晏表情严肃,让人根本不敢质疑什么,他便直接道:“司马大人,战报可否借来一观?”
 
王狄不敢怠慢,毕竟他才是内行,连忙将那战报从袖中掏出递给了苏晏。
 
一目十行读完战报,苏晏径直转向高处龙椅上面色灰败的帝王:“陛下,事不宜迟,今日臣便返回徐州,沈成君先行一步整军,夜间便可发兵渔阳——只是臣一己之力,无法调动殷州与并州的大军,望陛下赐还虎符。”
 
他这么平常地把摆在皇权与军权之间的矛盾说了出来,萧启琛站进文臣堆里,刚要说什么,突然被谁拽了下袖口。
 
扭头看去,竟是萧启豫,阴沉地不知在盘算什么。他分明有事要与萧启琛商议,但天子眼皮底下,萧启琛不敢妄动,只得反手甩开萧启豫,偏过头去用眼神警告他不要惹事。
 
苏晏请赐虎符,萧演眉头紧蹙了半晌,终是松了口:“兹事体大,河北三郡外军任由大将军差遣,如有可能,不仅要夺回云门关,更要将呼延图彻底赶出我国境内。”
 
苏晏平静道:“如有可能,臣请陛下恩准追出关外,直捣阴山王庭。”
 
在而今南梁劣势的局面下说出如此狂妄的话,丞相陈有攸立刻出列反驳道:“大将军还是年轻气盛了些,如今我军斗志不足,大将军便肖想大捷之后,是否有些眼高手低了?”
 
“北境大捷臣以八千人取胜敌军一万三千人,不知陈相何以认为臣眼高手低?”
 
陈有攸道:“陛下明鉴,臣并非质疑大将军,而是当务之急乃幽州云门关,并非突厥阴山王庭,大将军一步一步走,总归放心些。”
 
苏晏不理他这番就坡下驴,径直对萧演道:“陛下,臣还想请一事。”
 
萧演被他们吵得头大,挥手道:“你说。”
 
“靳逸将军战死,军中俱是年轻将领,经验不足……臣恳请陛下,恩准平远侯随军出征,确保万无一失。”
 
且不说苏晏自己在北境镇守都有好几年,沈成君更是年纪不大、资历够老的代表性人物,苏晏这话很没有说服力,还彻底挑起了当年平远侯惹恼萧演被软禁金陵这么些年的矛盾。他此言一出,连偏心他的施羽都皱了眉。
 
萧演表情高深莫测,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正当众人都以为他还在斟酌时,萧演却道:“将军此言差矣,朕以为你完全可以当此重任,平远侯就不必随军了吧。”
 
苏晏单膝跪道:“陛下……”
 
萧演轻笑,说不出的嘲讽:“平远侯为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义务已经尽到,何况朕听闻他近年身子骨越发不如从前——所以苏晏,你最好别让朕失望。”
 
他这话说完,萧启豫突然不失时机地出列道:“父皇,儿臣也想为保家卫国尽一份力,望父皇恩准儿臣随军出征北境!”
 
萧启琛心中暗自冷笑,同不远处的谢晖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认为彼此都是同样看法:萧启豫被冷落了一年多,终于按捺不住,眼看事情似乎还有转圜余地,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此时战场上有苏晏领军,沈成君坐镇,他再跟去,不就是赤裸裸地想要抢立战功,好最后堂而皇之地篡位么?
 
萧启琛突然兴味顿起,很想知道他这父皇会不会答应。他见谢晖凝重表情,自己反而轻松地想:“恐怕还是不会同意……”
 
岂料他刚这么思考完的下一刻,萧演沉吟道:“启豫有这份心,很好。你也有好几年没上过战场,此去不要给大将军添麻烦。若有违反军纪之事,苏晏你按军法处置便是,不必给朕留面子。”
 
苏晏颔首道:“是。”
 
而后朝会尚未结束,苏晏却提前离开了。大战在即,他有一大堆事要忙,甚至来不及与萧启琛好好道别。
 
南苑大营的一百名骁骑卫整军完毕,沈成君已率先一骑绝尘朝向徐州而去。萧启豫来得亦是很快,随同的有他王府的几名亲兵。
 
他一身戎装,笑容可掬地同苏晏打招呼:“大将军,此去还要你多多关照了。”
 
苏晏对他一直没什么好感,闻言冷淡道:“没什么可关照的,到了战场不比金陵,臣万望殿下谨遵军令,否则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不客气被萧启豫春风化雨地忽视了,仍旧温文得体道:“一定。”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晏纵然而言相向,萧启豫却跟没听见似的,他又不是主动找茬的人,这一来二去的短兵相接便到此为止。
 
苏晏四处望了望,不着痕迹地叹气,拉过传令兵道:“再去检查一遍辎重单子,然后把消息报回大司马。阿史那为何突然自尽,天牢的守卫都死了么?还有,飞鸽传书去雁门关的送到了吗?雁将军是不是已经朝渔阳去了?”
 
传令兵被他问得一脑门官司,不知该从何答起,正要被苏晏无故迁怒,忽地瞥见校场外走进一人,跟看见救星一般站直了:“六殿下!”
 
苏晏刹那间多云转晴,立刻不管传令兵了,径直朝刚来的萧启琛而去:“我还以为你不想过来了。”
 
“怎么会,好歹也要来道别。”萧启琛瞧着像刚从台城一路坐车颠过来的,再加上别的原因,脸色很不好看,只勉强地笑了笑。
 
此次萧启豫随军,他放心不下,情况又特殊,没有时间和苏晏多说,眼看后面骁骑卫的骑兵一列排好,萧启琛头次有了“赶时间”的念头。他的手飞快地勾了勾苏晏的小拇指,稍稍抬头,看上去亲近又不会过于暧昧。
 
“我在金陵等你回来,战场上刀剑无眼,千万当心。”萧启琛眉眼弯弯,“可别到时候回来哪儿断了哪儿又伤了,得全须全尾才行。”
 
苏晏刮了把萧启琛的鼻子:“净说晦气话,放心吧,我有分寸。”
 
萧启琛看他要走,连忙抓住苏晏手腕,终是忍不住道:“萧启豫……他……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你要多堤防。”
 
苏晏点头:“会的。”
 
他转身就走,几步后突然回头,又跑到萧启琛身边,那样子活像忘记带重要的东西。苏晏在腰间一摸,拿出什么东西后朝萧启琛摊开了手:“这个留给你睹物思人吧——其实荷包也没那么丑。”
 
萧启琛看了眼,正要调侃他,苏晏眷恋道:“阿琛,我答应你。这次凯旋之后,我……我便不去北方了。”
 
为战场而生的人,拿了一方手帕给他,然后说再也不去前线,就因为萧启琛曾问他“你可以多在金陵留些日子么?”饶是他已学会了波澜不惊,在此刻校场的尘埃飞扬和士卒的熙攘人声中,也险些热泪盈眶。
 
萧启琛擦了把鼻尖,堵回自己的哽咽,接过手帕后无比恨铁不成钢地踹了苏晏一脚:“你去哪我说了又不算——快滚吧。”
 
“算呀!”苏晏一挠头,向他露出了个爽朗无比的笑容,留下这没头没脑的两字,一扭头跑了。他翻身上马,留给萧启琛一个飒爽的身影,然后朝远方疾驰而去。
 
好似他即将奔赴的不是铁马冰河的战场,而是花团锦簇的春光。
 
手里那方帕子已非当初萧启琛偷偷摸摸从广武城外的中军帐内拿的了,崭新而柔软的质地,边角一朵小小的杏花悄然绽放。
 
苏晏把整个江南都留在他手里了。
 
渔阳郡位于幽州北部,距离云门关五百里,是越过长城之后的第一郡,战略地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此前突厥除夕之夜趁梁军守卫薄弱时猛地进攻,硬是拿下了云门关,梁军被迫撤退,损失惨重。
 
此前北境大捷,幽州外军主力几近全灭,这回抵御入侵的守军又折损过半,其中包括被苏晏留在了幽州的两千人。
 
雁南度抵达后,首先与方知一道重整了残兵,金陵迅速发回战报,不多时,并州、殷州外军增援比沈成君回来得还要快。他们谁都没时间去悼念战死的靳逸将军,连几年来一直镇守中原的张理都和苏晏一同赶来。
 
苏晏翻身下马,疑惑地望向后面围成一圈的士卒,问旁边的人道:“那边怎么了?”
 
张理露出个非常不屑的表情:“赵王爷没经历过这样的急行军,水土不服,吐了一路。”言语间的鄙夷不能再明显了。
 
苏晏闻言只一瘪嘴,似乎早有预料似的:“希望这位王爷撑住,别成了拖累。”
 
虚弱的萧启豫还好没听见苏晏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已经被几个亲兵搀扶去休息了,否则指不定又是一通腥风血雨地发作。
 
苏晏马不停蹄地一路行至渔阳郡守的府衙。这里已经被他们征用成为了临时的指挥点,渔阳四周地势平坦并不适宜扎营,唯有困在这一座城中,后续增援跟不上的话,很容易被包围成为一座孤城。
 
苏晏推门而入,院中方知见他,立刻站直:“小侯爷……不,大帅,你来了!”
 
“少客气。”苏晏连水都顾不上喝,叫来沈成君,几人站在一处,他叹了口气道,“一路上我听说了这是怎么回事,来给各位将军校尉做个简要的汇报。去年七月,我军于云门关外大败突厥,生擒阿史那,随后呼延图求和,大家都知道了。”
 
沈成君接过话茬:“押送阿史那回金陵后,鉴于他是敌军大将,我们未有十分严酷的拷问——反正他们那点军事机密也是从我们大梁偷过去的,不值一提。半年以来,突厥安分守己,年前上供了不少珠宝、牛羊,所有人都以为呼延图称臣只是时间问题。倘若他称臣,阿史那必然会被送回突厥……所以看守就没有以前那么严了。”
 
苏晏皱眉道:“但他如何自尽的还未可知,我怀疑金陵城中有突厥探子,飞鸽传书给六殿下去查,有进展他会即刻传信。”
 
“最好那探子不在朝中。”方知忧愁道,表情活像大难临头,“否则还有可能泄露军事机密……联想到此前大帅刚被拿了虎符,突厥就凶猛地进攻广武城,细细一想我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南梁与突厥不共戴天已久,两边却默契地从不用什么细作,即使有,也没可能潜入金陵城中。苏晏突然如梦初醒地想,日子久了,他竟从没想过还能这样!
 
“张理!”苏晏提高音量,连一贯的尊称也忘了,“迅速地写封信给司空大人……叫他暗地里细查每个朝廷命官……一个也别放过!”
 
张理得令,行动力极强地转身便去写信了。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那草原上茹毛饮血的蛮人还会玩阴的——他们对突厥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两军阵前互相挑衅,对方只会嘴上问候祖宗十八代。
 
苏晏从他们面上读出这震惊,捏了捏眉心,道:“是我的疏忽,忘记呼延图怎么说也在金陵待了十年,突厥铁骑被他整肃一新,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庭肯定也变化很大,不能再以过去的经验来对付他。”
 
沈成君道:“此次呼延图亲征,是否需要再加多兵力增援?”
 
“我现在怀疑之前他都是佯装战败了……但愿是我想多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向陛下开口要兵。这次我请他赐还虎符,陛下的脸色跟我给他戴了绿帽子似的。”苏晏难得抱怨了一点个人情绪。
 
霎时哄堂大笑,严肃的气氛得到了一点缓和,唯有雁南度想:“你把老皇帝的儿子都弄到了手,和给他戴顶绿帽子好像也差不多吧?”
 
苏晏一到,困守渔阳的残部仿佛突然找到了主心骨,行动起来都分外迅捷。渔阳郡守全力支持,自掏腰包让将士们吃了顿好的,无辜百姓早已接到通知,关门闭户不再出现,整个渔阳城全面戒严,只待苏晏一声令下。
 
三日后,斥候回报:“突厥兵力大约两万人,呼延图亲自领军,阿史那的儿子阿史那兀善也同行,其余几员大将均是我军从前打过交道的。”
 
苏晏穿甲完毕,抱着头盔出了郡守府邸:“攻城器和投石机各有多少?”
 
斥候道:“攻城器十架,投石车约二十辆,此外还有弓箭手、骑兵与长矛兵。”
 
苏晏眉梢一挑:“和我军的阵型很是相似,看来呼延图打算硬碰硬啊……整肃三军,变换阵型,让雁将军做先锋,先把他们的投石车拿下!”
 
斥候说了声“是”,转身便跑了。郡守亲自为苏晏牵过惊帆,作为一匹良驹,惊帆跟随苏晏快十年,如今奔波千里也不露疲态,他轻轻抚过惊帆的颊。
 
“这些年多亏有你,”苏晏轻声道,“这场打胜了,咱们回金陵过夏天。”
 
几步开外,雁南度一身铁甲,对苏晏道:“大帅,随时准备出兵。”
 
苏晏朝他一颔首,上马后疾驰而去,走在了大军最前头。后面的沈成君与雁南度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点紧张不翼而飞,好似这个年纪还没他们大的小青年十分靠谱,跟着他,不管有多艰难,最后总会取胜。
 
渔阳城门打开,城外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黄土地,冬日未过,漫天飞沙走石,竟有了几分西域的苍茫凶险。
 
两军对峙,苏晏终于遥远地看见呼延图——
 
上一回相见在突厥质子入金陵的仪式上,呼延图是阶下囚,苏晏也是个身量不足的毛头小子,各自都对彼此记忆模糊;而这次,时隔十八年,苏晏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将军,也终于看清了敌人的模样。
 
他生得并不凶神恶煞,眉宇间好似有几分汉人的血统,生得比那些五大三粗高鼻深目的部下要婉约一些,但戾气很重,恨不能化成有形,直接戳穿苏晏的脊梁骨。
 
北风忽地剧烈卷动,苏字大旗在风中发出快要被吹裂了的声音。
 
“鹤翼包抄。”苏晏对雁南度交代道,“他肯定留了一手——此战不强求取胜,能削弱他的兵力为上,我们是劣势。”
 
军鼓齐齐地奏响,两边喊杀声刹那间震彻天地。
 
第52章:细作
 
“殿下,殿下,您不能就这么过去……”明福宫前,婢女追着一人而去,口中不断劝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正在议事呢!”
 
萧启琛感觉扶着的人蓦地停了下来,他还没说话,萧启平却突然扭头,难得地露出了十二万分的严厉:“后宫不得干政,议什么事?我找父皇是为了前线战况,此刻其余天大的事都必须放在一边,你是什么身份,敢拦着我和六殿下!”
 
被无辜牵连的六殿下苦涩地笑笑,顺从地唱了个白脸:“楚王是皇后嫡出的长子,母子说话本不需要你通传……明白了么?快下去吧,我认得路。”
 
那小宫女想必是新来明福宫的,不清楚向来温柔的萧启平还有这么反常的一面,被萧启琛一劝,当即不敢再上前,战战兢兢地停在了原地。
 
萧启琛拉了拉萧启平的袖子:“得了,我领你过去。”两人又绕过一条回廊,他终是抑制不住笑出来,对萧启平道:“人都差点儿哭了……你自己说,是不是过分?”
 
“被逼的,我听她在那叽叽喳喳的就心烦。”萧启平皱眉道,“何时母后宫中有这么不稳重的人了?”
 
萧启琛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今日他本在承岚殿中等候天慧查探的消息,萧启平却毫无预兆地出现,不问世事的人情绪格外激烈,究其原因,是从不知哪儿听来了前线的胶着情况。
 
前一天的朝会上萧启琛听大司马宣读了战报,苏晏在渔阳城外与突厥大军相遇,两天一夜没有停的战火之后两败俱伤。之后突厥并未继续进攻渔阳,但梁军不敢、也没有精力持续追击,后续增援并未到位,眼看渔阳就要被突厥包围。
 
就在这紧要关头,萧演所做的决定竟是撤退至范阳,以图后事。
 
以施羽为首的几位大臣几乎要在太极殿上当场撞柱子,好不容易才把萧演劝住,放弃了这念头。死里逃生的众人只觉得陛下仿佛老糊涂了,连带丞相都跟中邪一般,竟极力支持一路退守,照这样下去,岂不是得偏安一隅?
 
萧启琛没料到这破事还能惊动萧启平,而且对方看上去恨不能掐死自己亲爹一般咬牙切齿,一路上话没说两句,把萧启琛的手都掐红了。
 
他们先去的太极西殿,却只见着一个柳文鸢,说陛下去明福宫了。萧启琛用脚想都知道是去看望萧启明,正要劝说萧启平回去,对方突然准确无误地转向了明福宫的方向。那一刻,萧启琛差点错觉这近十年都是他在装瞎。
 
明福宫内似是新粉刷过一次,比从前越发雍容,色彩鲜艳得整个宫室都一扫过去的古朴,变得明媚起来。萧启琛路上遇见婢女行礼,他都好脾气地笑了回去,萧启平却走得飞快,架不住只好跟着他小步疾走,直到停在正殿前。
 
看到当中那一幕时,萧启琛脑内没来由地冒出了“一家三口”的形容:萧演坐在一侧的案几旁,皇后在他旁边跪坐着伺候,而他面前是个正在摇头晃脑背书的萧启明。
 
萧启琛突然想:“还好平哥哥看不见。”
 
他知道萧启平再怎么识大体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嫉妒和恨,当年那些旧怨他已经放下,只是这一桩插曲彻底地粉碎了他与皇后尚维持着平衡的母子关系。
 
萧启平他内心的确十分强大,能从前途被拦腰切断的痛苦中劝说自己解脱,能原谅萧启豫的狠毒,能对萧启琛的心机和利用熟视无睹,但这些并不代表他能忍受萧启明与父母和乐融融的样子。
 
萧启琛只好干咳一声,在婢女通传后,客气地笑道:“父皇,母后。”
 
他在萧演面前一直这么称呼皇后,给足了后宫之主的面子。那两位至尊的夫妇还未曾有所表示,背书的萧启明率先看了过来。
 
小孩子总是没有心机,萧启琛在国子监待他礼数周全,并无特别优待,他却不知怎么的格外喜欢萧启琛。此刻启明见了他,把书一扔,乳燕投林似的朝萧启琛扑了过来,孩童嗓音又脆又甜:“六哥!”
 
萧启琛“哎”了声,敷衍地揉了揉萧启明的脑袋,把他从自己身上拉开。这小孩此时才看到旁边还有个人,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饶是知道萧启平眼目有疾,仍然认真地行礼:“三哥,许久不见,可还安康?”
 
萧启平顺手拍过他尚且稚嫩的肩,声音温和:“我都好——母后,儿臣听闻了一些前线的事,想找父皇商议,不知可否请母后带着启明稍作回避?”
 
他这么直接地提出,不顾萧演是否会尴尬。
 
果然,萧演尚且挂着笑容道:“怎么,启平难得入宫一趟,还是为了商讨政事么?朝堂之事你不必太过忧心,朕心里有数。”
 
察觉到身边人立刻绷紧了,萧启琛连忙攥住萧启平的手,却被对方一把甩开:“真的么?儿臣以为您当下应当是在西殿与诸位大人们商议这一仗如何打,而不是把这些都扔给丞相或是司空,然后自己来后宫看启明书背得如何!”
 
一国之君,前线战火越烧越旺,却似乎全然不在意,这还是当年那个雄心壮志想要振兴大梁的天子么?
 
这些年为什么他会裹足不前?
 
为什么宁可把心思花在太极殿的内斗,打压这个打压那个,却偏偏不肯在国事上多听旁人的意见呢?
 
突厥人都冲过长城了,到底还分得清孰轻孰重吗?
 
这让满朝文武、四境百姓如何放心得下?
 
萧启平的指责句句在理,听上去却如芒在背。
 
萧启琛见萧演脸色转瞬黑了,立刻打圆场道:“父皇,平哥哥他忧心社稷,说话难免有点冲,您息怒……”
 
但为时已晚,萧演眉头一皱,对萧启平道:“原来好不容易舍得入宫一趟,就是攒了这些话来指责朕?萧启平,朕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哪怕御史言官上奏也不会是这种语气!”
 
似是二十多年来初次被他连名带姓地喊,萧启平不怒反笑:“父皇,儿臣不是御史,亦非言官。现在赵王兄上了前线,六弟想为您分忧却有心无力,儿臣亦是再没了立场去处理政事——此战节节败退已成定局了,难不成您真以为还有个二十年和平来让七弟长成您期待的样子吗?父皇,无论您怎么发落,有句话儿臣今日一定要说——”
 
“萧启平!你给我回王府去!”
 
“——时不我待,父皇为何就是不愿面对现实呢?”
 
萧启琛如堕冰窟,后来萧演失去仪态一般咆哮了什么,萧启平又是如何一边拉着他一边自己摸索出了明福宫的,他统统不在状态。
 
同手同脚地走进寒风的余威中,萧启琛打了个冷颤。
 
他完全理解萧启平的愤怒,许多大臣只是不敢说出来,萧启平以下犯上地把这些话都说给萧演听,也不知能否唤醒帝王的理智。
 
萧启琛叹了口气,心道:“我早该知道的,他已不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父皇了。”
 
但他小时候,萧启平天资卓绝,是生来就要当储君的料——原来当年他的夭折击毁了的不止萧启平自己,还有龙椅上的帝王。
 
时隔多年,萧启平已经走了出来,那……他的父皇呢?
 
萧启琛把萧启平送回了楚王府,将宫里发生的事简单地说给了贺子佩,之后便要回上林苑。苏晏离开后他时常呆在宫外,左右萧演已对他听之任之了。
 
天慧没有直接跟着他,而是暗中保护。萧启琛自己随意在街上转了转,从商肆的一个小店里买了碗羊肉馄饨,坐在街边吃,他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闲着没事出来转转,瞧见稀奇便饶有兴味地尝试。
 
汤喝到一半,空余的半边桌旁多了个客人,萧启琛本不想理他,那人却先跟他搭了话:“六殿下喜欢这些民间的小吃?”
 
萧启琛惊讶地抬起头,却见坐在那巍然不动、与周围风格迥异的,正是柳文鸢。见他望过来,柳文鸢轻轻一笑:“楚王殿下与陛下的争执,我也都听到了。”
 
萧启琛的奇异表情只持续了片刻,立刻又恢复平静,继续吃那碗馄饨:“那又如何?连平哥哥都忍不了的,可见父皇这决议有多失败。”
 
“若是所有人都对陛下说‘不’,或许他还能听进去,只是有个人一直在做陛下坚实的后盾,告诉他‘这是可行的’甚至‘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你说,像陛下这样偏执又顽固的人,怎么还会动摇呢?”柳文鸢说话声音只够他们二人听见,表情也十分普通。
 
萧启琛细嚼慢咽,全都吞下去了,才道:“你的意思是陈相在蛊惑君上?”
 
柳文鸢高深莫测道:“这可是殿下您自己说的——不过我确实知道关于陈相的一些事,我想殿下很有兴趣听听。”
 
“天下没有不要钱的秘密,说吧,想要什么?”
 
柳文鸢笑道:“要您请我喝杯酒。”
 
回应他的是萧启琛狐疑的目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柳文鸢好几趟,对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得体又恳切的笑意。
 
在萧启琛的犹豫中,柳文鸢道:“此前您不是收到了大将军的密信,他当中告诉您,朝中可能早就混入了突厥的细作,当然,以您的能耐要查也是迟早能水落石出的。不过如果我告诉您,我知道这人是谁呢?这杯酒,殿下还愿意请我喝么?”
 
萧启琛眯了眯眼,站起来随手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小二,结账——柳大人,烟雨楼有上好的新丰酒和三十年的女儿红,不知你喜欢哪一种?”
 
若说在此之前,萧启琛只知道暗卫是一群飞檐走壁、落地无声的高手,今日之后,在他心中,这些人简直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是一双双皇城的眼睛和耳朵,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每个人的身边——重臣府邸、军营、商会、江湖……
 
柳文鸢能够知道苏晏写的那封信,对萧启琛而言是不小的冲击。此人曾在两年前与他寻求合作,但那时的萧启琛认为时机未成熟没有答应。这会儿他再次抛出橄榄枝,萧启琛前思后想,终是点了头。
 
他直觉柳文鸢的身世背景必有文章,但他没有去查:这样的人想刻意隐瞒,谁还能真的查个水落石出?
 
烟雨楼一共三层,最顶端是一间包厢,可俯瞰整个金陵城西阡陌纵横。而这间包厢大部分时候是不开放的,除非真有权贵前来议事。
 
此时,萧启琛和柳文鸢便坐在其中,外间天慧握紧了腰间短刀,严阵以待。
 
“殿下,您知道陈有攸的来历吗?”柳文鸢抿了口酒,赞叹道,“好酒!”
 
萧启琛却不喝,只夹着碟里的豆子吃:“知道,谢老的门生,和当年被抄家的光禄卿有那么点八竿子打不着的裙带关系。正因如此,光禄卿全家下狱,他却能独善其身,甚至在后来抱上了萧启豫这棵大树,以至于飞黄腾达。”
 
柳文鸢频频点头:“不过我看陈大人并不太甘于只做赵王的朋党啊?”
 
萧启琛嗤笑:“可不是嘛,此人八面玲珑,于政事上颇有才干,但私底下风评却十分一般。他曾经送过我不少丹青,想拉拢我,可惜那些对我都是身外之物。”
 
柳文鸢:“殿下,您没想过他为何会拉拢你么?”
 
“父皇身体大不如前,总有一天会驾鹤西去。届时势必引起一阵朝野动荡,即位的不管是我还是萧启豫,他都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当他的丞相——你那是什么表情?”萧启琛见柳文鸢笑得无奈,怒道,“难道我说错了么?”
 
柳文鸢摇头:“大部分人都跟您想得一样,所以这才是我来找殿下的原因。”
 
听着就另有隐情,萧启琛想起他之前所言,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柳文鸢继续说下去。他将杯中酒喝尽,才慢条斯理道:“陈有攸他……攀上的可不止是朝中这几层关系。”
 
在萧启琛的微微愣怔中,柳文鸢直视他的双眼:
 
“通宁二十一年,陈有攸只是廷尉的副手,当时他有机会接触到了突厥的质子呼延图。后来的八年内,他陆陆续续为呼延图提供了许多我朝书籍,尤以兵书为甚。我手下的人探到这一消息,我转达陛下,他却不以为然。而后呼延图回到突厥,他们时常也有书信交流。殿下,我话已至此,您应当明白我的意思——或许并不能称为细作,但他在两国关系紧张之时这么做,也是通敌之罪。”
 
柳文鸢说到“兵书”时,萧启琛已然色变,听他说完最后一字,他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高了:“柳文鸢,你可知你正在谈论的是当朝丞相!”
 
“不错,殿下,他府中有大量和呼延图通信的痕迹,以回纥文字写就。殿下若不信,可让天佑去偷了来破译,届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听来犹如天方夜谭,但的确,南梁这个烂摊子是从谢轲过世后才逐渐地越来越破,直到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他有恃无恐的模样让萧启琛感觉很不舒服,他杵在原地半晌,突然拿过另一个空杯子倒满酒,一饮而尽,然后对柳文鸢道:“……你告诉我这些,总不是图我以后有机会坐了龙椅,再赏你些别的东西吧?”
 
柳文鸢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另有隐情,殿下,您欠了我这个人情,以后总有时候来还。望殿下有情有义,莫把我给的这个秘密忘了。”
 
萧启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选您,”柳文鸢站起来,放松地活动了下筋骨,看向萧启琛的眼神竟然有信任,“是因为有些东西只有通过您才能给我。”
 
直到几年后,萧启琛才知道,他和柳文鸢的这个交易,他要付出的只是很少一部分,甚至只用动动嘴皮子,但对柳文鸢而言,却救了他的命。
 
同柳文鸢分别后,萧启琛连忙把这事布置下去。日落之后,天佑潜入相府,只花了三个时辰便依言找到了那通信的痕迹。
 
有些残损了,似是烧到一半紧急救下,余下的用奇怪的异族文字写就,间或夹杂着汉文,萧启琛完全看不懂,又暂时找不到人手,只得等天亮后把谢晖揪过来问。
 
他发现自己蓦然对于这些莫名其妙的逆转消息接受度变高了,许是经历过这些年的七七八八,朝堂这摊浑水再怎么搅他都不会惊讶。如今能牵动萧启琛情绪的,无非萧演手头一封遗诏,但他后知后觉,原来他自诩一颗私心不为旁人,却依旧忧心着大梁的千里江山。
 
只因为他姓萧,就有了无法言喻的责任感。
 
萧启琛坐在灯下,将手头那几封残书翻来覆去。
 
这些好似全是苏晏潜移默化给他的,什么社稷,什么百年基业,还有玄之又玄的担负,甚而至于“身不由己”的宿命感。
 
他起先想要江山,出于对自己遭遇不公的怨怼和愤恨,而今……萧启琛却真的不忍见江山未来陷入满目疮痍,不被看好如何,庶出又如何,放眼整个金陵,好似也没人比他更能够、也更有资格去抢过这个重担了。
 
萧启琛认命地想:“他平定北境,那我还他一个河清海晏,锦绣山川吧。”
 
第53章:诱敌
 
通宁三十七年,新春伊始,从云门关燃起的星点战火迅速燎原。
 
正月十五,渔阳失守。
 
二月二十一,涿郡失守,南梁军退至范阳。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幽州全境几乎都惨遭蹂躏。
 
“殿下还没有回信吗?”方知走进中军帐,满脸都是灰尘污垢,他随手摸了把,抓起桌案上一个水壶喝了几口。
 
苏晏坐在当中,还未回暖的北方,他脱了沉重盔甲,露出半边身体,任由军医给自己包扎:“他倒是有了头绪,但缺少证据。之前楚王和陛下起了冲突,陛下迁怒阿琛,如今见都不想见他,更遑论……嘶——”
 
他喊了声痛,军医却置若罔闻,对待牲口似的把他脱了臼的肩骨“咯嘣”一声接了回去。苏晏不动如山,咬牙切齿地把后半段话憋出来:“——听他解释乱七八糟的一堆。”
 
方知面露难色,茫然道:“听大帅这话,小殿下已经知道了何人是朝中蛀虫,只是没机会面圣,更不能轻举妄动?”
 
“嗯,”苏晏把半只袖子重又套上,对军医爱答不理,连句感激也无,“朝堂里这些年被陛下的疑心病搅得一塌糊涂,谁都不敢说谁是忠心耿耿,饶是我,又拼命又卖血的,也并非为了陛下……庙堂尚且如此,民间又情何以堪?”
 
他淡淡的几句话,道尽了南梁如今内忧外患中最亟待解决的一环:上下心不齐,如何能打胜仗。
 
而这话若是传到太极殿内,苏晏这个主帅必须首当被问责。快三个月了,梁军虽然负隅顽抗,还是节节败退,他写回去的战报说得口干舌燥,不外乎两个原因:兵力不够,外军并无斗志,甫一上阵就仓皇逃窜。
 
范阳守军不足五千,苏晏动用虎符,调动了兖州的兵力,但增援还要等。如今突厥攻下幽州全境,士气正盛,必须避开正面冲突。
 
“不说远了,就想想涿郡一役吧。”方知苦口婆心地劝道,“幽州军此前遭遇那样的血战都没后退,那群并州军跑得比兔子都快……大帅,你觉得还能怎么办?陛下这是让你带着一群锦衣玉食的少爷去与野狼搏斗啊!”
 
把并州那群老弱病残比喻成“少爷”,苏晏这个正儿八经锦衣玉食的都替他觉得好笑,于是唇角不着痕迹地一挑:“无妨,我去找赵王殿下商议吧。”
 
方知见他是死活听不进去,气得龇牙咧嘴,恨铁不成钢地一甩袖子,出中军帐找雁南度诉苦去了。
 
战场上的萧启豫着实比苏晏想象中要有种,又或许在一群仓皇逃窜的烂泥衬托之下他这平平无奇的表现简直堪称英勇。只是赵王殿下大概天生运气不好,沙场凶险,他三天两头地受伤,正值盛年的一个人,如今脸色像棵弱柳扶风的小白菜。
 
苏晏掀开军帐,见小白菜哼哼唧唧地躺在榻上,腿侧箭伤晾在一边。苏晏本意是想让军医来折腾一下他,无奈萧启豫有先见之明,带了个大夫随从,没让苏晏得逞。
 
他绕着萧启豫的营帐转了圈,这才有模有样地请安道:“赵王爷,这些日子军情紧要,一直没时间关心殿下,还请恕罪。”
 
萧启豫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露出个苦笑,竟一点也不想和他打官腔:“将军,我直到上了战场,才知道那些话……父皇说的,并不都是假的。”
 
苏晏在他榻前坐下,旁边随从颇有眼力见地递上一杯茶,他轻呷一口,居然还是上等的碧螺春。平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辅国大将军没什么礼数地咂了咂嘴,一时十分复杂地仇恨起了这些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
 
萧启豫见他表情微妙地变化,继续道:“当年父皇告诉我,来北方是要立军功的,可我不知道一个军功这么难。”
 
“为什么要军功?”苏晏浮躁的心思被那杯碧螺春冲淡,心平气和地与萧启豫攀谈起来,“三天两头的,身上都没几块好皮肉,这种苦有什么好吃的。”
 
萧启豫坐起来,面上竟也轻松多了:“事已至此,不怕你见笑——阿晏,我自小便是渴望那个位置的,议政、经书、民生,每一样我都了如指掌,惟独军务,父皇不肯给我机会。他躲着我,还有萧启琛,一心一意地培养所谓嫡子,你不觉得可笑吗?”
 
苏晏没什么表情,端着茶杯,似是在发呆。
 
萧启豫突然索然无味起来,他抱着一点收揽心思和苏晏聊他的苦处,对方却无动于衷,明显不太感兴趣。他挥挥手:“反正我想夺嫡也不是一两天了,说与你听更没什么。将军,一路多谢。”
 
他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苏晏不想多留,站起来寒暄几句便离开。
 
行至门口,苏晏仿佛突然记起他来此的正事,转头以一种冷淡的通知语气对萧启豫道:“不日兖州军会来增援,届时望殿下写封奏疏,将军中那帮逃兵的现状禀奏陛下,否则长此以往,殿下别说军功了,半点捞不着好。”
 
他的威胁让萧启豫浑身一震,刚要发作,苏晏已训练有素地脚底抹油了。
 
此后不过三日,兖州军果真增援到位,只是范阳城被从两边包围,兖州军并不能与骁骑卫汇合。消息传进来时,萧启豫第一个蹦了起来。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里应外合,现在就冲出范阳城,两侧包夹啊!”
 
他这话一出,几位将军的脸色纷纷变得很好看,雁南度这种异常心宽的,直接很不给面子地嗤笑了。苏晏无奈地揉了揉鼻尖,示意萧启豫看沙盘:
 
“王爷,我们在城中,兖州军现下应当在城外东南方向的一百里地左右,而突厥在东北方向。贸然出城,并不能形成两侧包夹,反倒非常有可能被突厥堵住后路,彻底地切断大军与范阳城的联系,如此,我们只好撤退到下一座城池——纵然我有把握在未来几个月内重新收复失地,金陵的各位……肯听我解释么?”
 
萧启豫顿时失言,钻研沙盘好一会儿,道:“如此我们是要等候兖州军过来么?”
 
方知颔首:“这只是个中策,上策为我们直接与突厥军开战,然后兖州军跟上支援,急行军根本花不了多久,就看他们能不能有足够的体能了。”
 
“嗯,是这么个道理。”苏晏正欲跟着方知多说几句,目光落到沙盘上标记为突厥大营的地方,突然停住了,“嗯……?这里有一条河?”
 
沈成君电光石火地明白了他的意图,从沙盘一侧绕到另一端,手中红色的小旗帜标识飞出,准确无误落在了突厥营帐旁边:“大帅,你说这里?”
 
沙盘按幽云地势缩小而成,所有的河道、山脉都与实际存在的一模一样。苏晏皱眉,随后露出了个奇异的笑:“这是……沧水,沈将军,我有一计,不知可行否——我们能不能将沧水北引?”
 
沈成君:“得再等几天……河面的冰没有化掉。不过我若是呼延图,定要赶在冰融之前强行攻城。”
 
苏晏:“范阳城中兵力多少?”
 
方知接话道:“不足五千,敌军过万,大帅,末将建议不要硬性突围。”
 
苏晏深吸一口气,拼命压抑住自己那点怨念,放松道:“遣斥候两名,分别刺探突厥的攻城意图,通知兖州军主帅,密切关注我军动向,一有被包围的趋势立刻支援。”
 
方知领了命,转身离去。
 
看了半晌热闹的雁南度终于露出了忧愁的表情:“真不要增援?”
 
“能调动的兵力我都已经调动了,无奈有几位督军好似不太配合,所以眼下只有两个办法。”苏晏从怀中摸出那半枚虎符,浑然不当回事一般随意扔在了沙盘上,“其一,陛下突然良心发现把虎符给我,之后调动黄河一线的全部守军倾力一战;其二,在座的哪位武艺高强的,潜入深宫帮我把虎符偷出来。”
 
众人饱含期待的热切目光齐齐落在了雁南度身上,无辜被扣了顶大帽子的人愤怒道:“看我做什么!”
 
这群人还挺会苦中作乐。全然不懂为何死到临头还开得出玩笑的萧启豫忧心忡忡地用目光追随苏晏,只觉得他冷静过了头。
 
他当然不知道,倘若苏晏都慌不择路,这群临时拼凑出来的所谓“精锐”恐怕崩溃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沧水北引的计划暂且搁浅,苏晏却并未放弃。他接连收到金陵的调兵令,施羽的签章力透纸背,给他放来了黄河以北装备最精良的燕州军,令燕军从东北边境南下,三方对突厥形成包围之势。
 
苏晏当然知道这薄薄的一张调兵令后,施羽和萧启琛付出了多少。
 
三月二十,距离梁军被困守范阳已有半月余,在即将弹尽粮绝之时苏晏做出了一个决定:燕军与兖州军既然都集结完毕,胜负在此一举。
 
尖锐的哨声响起时,范阳城外初生春草再次惨遭铁蹄践踏。一千轻骑为先锋,苏晏亲自领军,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直接地冲向了突厥营地,迎接他的是迅速整军的弓箭部队,一时间万箭齐发,对方的守势堪称稳如泰山。
 
被苏晏强行留在城楼上的萧启豫急得快冒烟了:“他这是要强攻?他有病吧!”
 
旁边奉命确保赵王安全的方知低头道:“王爷不妨再看看,目光放远些,此处可将范阳城东百里之地尽收眼底……”
 
萧启豫一时哽住,因为方知话音刚落,从南边的几座土山中蓦然冲出了一支军队。他们看上去装备精良,以逸待劳很久似的,迫不及待想要与突厥决一死战。
 
此处乃幽州最后的堡垒,萧启豫攒紧了拳头。
 
两军相接,苏晏格外显眼,黑马银甲,露出一片红衣,身后并无披风,反倒是一柄长弓直直地撑起了脊梁,让他像出鞘的剑一般锋利又无所畏惧。
 
“身为主将,何必要亲自杀敌……”萧启豫喃喃道。
 
“大帅以为主心骨不能缩在中军帐里,有帅才运筹帷幄,他们就须得在最前面冲锋陷阵。”方知顺从答道,他口中的“大帅”此刻却是在说困守金陵的苏致了,“小侯爷学了个十成十,他亦是这样的人,曾说过……”
 
“既是主将,就必须担负起全军将士的精气神,怎么能跟个懦夫似的缩在后头?若是上了沙场还害怕受伤,那是自己学艺不精,根本不配成为别人的支撑!”
 
“大梁朝廷如今跟懦夫一样,难不成我军将士也个顶个的贪生怕死么?”
 
“文死谏,武死战,千山万水魂归故里——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何尝不是一大幸事。”
 
萧启豫似是有些触动,他猛地发现,自己曾经想要拉拢苏晏或是以苏晏来威胁萧启琛的心思真是肮脏。他又隐约觉得,这样的人,应当是会从一而终、坚持自己到最后的,他再怎么横插一脚,苏晏恐怕也不会理会吧。
 
动不动把死挂在嘴边,他难道真就不怕……
 
漫天尘埃飞扬,雁南度踩在马背上一个翻身躲过两只铁箭,大刀横向一砍,眼前倏地溅起了血雾。他转头勒住缰绳,那团红衣几乎要淹没在视野中。
 
“鸣玉!”雁南度声音都变了调,他又是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突厥军,“你有事吗?!”
 
“还活着!掩护我靠近辎重!”苏晏远远地回他一声,大黑马前蹄抬起,在原地转了个圈,扬起一尺多高的泥土,他手似是抬起了,接着便是弓箭破空声。
 
雁南度放了心,与他配合杀敌。
 
中军帐有沈成君坐镇调度,张理与雁南度分别领一支弓兵与一支骑兵,掩护苏晏,方知留在范阳城,随时予以支援。而兖州军已开始试探着与骁骑卫汇合,远处的燕州军得了命令,亦是朝这边加入了混战。
 
厮杀实在激烈,看得人心惊胆战。方知的手一直握在剑柄上,背心全是冷汗,他的目光始终追随那道红色的影子,生怕苏晏有了闪失。
 
他领军直直地杀向突厥大军的辎重部队,身前的掩护不知换了多少批。
 
“闪开!”苏晏眼疾手快,长弓调转打上了面前一个小战士的腰,那骁骑卫将士突然重心不稳,连人带马地往旁边一跌,好险拉住缰绳拼命站住了。
 
他转过头,自己方才待的地方,一柄弯刀杀到,满月般的弧度,躲闪不及必定会被拦腰砍断。他不由自主地重新跟上苏晏,半点没后怕似的:“将军小心!”
 
苏晏以长弓格挡住另一把弯刀,左手霎时放开缰绳,迅速抽出别在腰间但一直未曾出鞘的佩剑,直直地往前一送,将面前的突厥骑兵捅了个对穿。那人离他如此之近,倒下时弯刀甚至擦过了苏晏的左腿,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血污沾满了半边脸和盔甲,与黄土混在一起,几乎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苏晏这面目全非的样子哪里还有让金陵城中少女们芳心暗许的俊俏,但他不在乎,只咬了咬牙,连腿上的伤都顾不上,一抖缰绳,惊帆疾驰而去。
 
羽箭上淋有火油,张理的那一小支弓兵藏在中军之后蓄势待发。
 
不远处的突厥辎重部队已察觉到了危险,开始笨重地后撤,用不了多久,他们的精锐部队就会明白苏晏的意图,留给他的时间实在有限……
 
最后一支羽箭按在弦上,火星四溅里,他瞄准了一个突厥士兵的铠甲。
 
堪堪松手,苏晏甚至来不及看清是否射中,突然背后一冷,劲风呼啸而至。他连忙回撤,长弓在这时变得笨重,弯刀已经快杀到眼皮底下!
 
那人疯了似的朝苏晏扑过来,嘴里嚷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但苏晏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他感觉到身后火光越来越大,闭上了眼,觉得可能要硬挨下一刀——
 
金属划破轻甲的声音,接着是皮肉被划开,伴有一声痛呼。
 
马背上突如其来地砸下一个人影,苏晏慌忙扶过他,再一抬首,那突厥兵已经倒在黄沙之中了。苏晏慌忙按住那人伤口,拍了拍他的脸:“雁南,雁南?!”
 
雁南度紧紧地抓住苏晏的胳膊,睁大了眼,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虚脱一样彻底无力。
 
最开始认识他那会儿,雁南度带着非常不屑一顾的倨傲神情说道:“就算你是将军,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帮你挡刀。”
 
梁军发觉这边的变故,即可涌上来掩护苏晏撤退。他死死地把雁南度固定在惊帆的马背上,自己催动良驹回城。
 
火光漫天,他不知这一役付出了多少,只听见越来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逐渐逼近。
 
“燕州军来了……?”苏晏想,低头又见满手血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喊雁南度的名字让他保持清醒,但突然哑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角有什么湿润顺着脸颊缓缓下坠,苏晏伸手一抹,原来是他额角伤口滴落的血。
 
他都流不出泪了。
 
第54章:落日
 
被好不容易拖回城时,雁南度还剩一口气。
 
此人虽然看着文文弱弱,总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说话都尽可能地轻言细语,在习武之人里却都算得上身强力壮,故而暂时没那么容易去见阎王。但他的确元气大伤,被方知从惊帆的马背上小心翼翼扛下去时,连脉搏都差点摸不到。
 
方知差点心梗,扶着墙恨不能先给自己来颗药止住有进气没出气的毛病,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朝一堆人簇拥的方向望去,雁南度好似已经被半死不活地当做一具尸体抬到军医那儿去了。方知揉了揉太阳穴,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机关鸟。
 
这玩意儿长得不怎么好看,但做得十分精细,可日行千里,是当年他在一个故人那儿死乞白赖地讨来的。他又摸出一小张纸,直接咬破了食指在纸上写了地名,随后塞进机关木鸟的屁股,启动机括,让它十万火急地飞了出去。
 
他刚才看见,雁南度伤在后背,刀口又深又凶险,那群把苏晏的伤都缝合不好的禽兽们估计束手无策。
 
方知只好祈祷雁南度吉人天相,再挺个一两天。
 
范阳城外一通厮杀,梁军折损了一个镇护将军和近两千人,突厥被烧了大半辎重,步兵与骑兵死伤无数,不得不退到被他们占领的涿郡——总而言之,谁也没捞着便宜。
 
苏晏也惹了鸡零狗碎的一堆伤口,不过都不在要害处。
 
他身着单衣,不怕冷似的站在中军帐里,胡乱地“呸”了两下,好把自己嘴里那股血腥味吐掉一般。然后苏晏虚虚地披了件外袍,朝面前的方知和沈成君训话:“干吗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儿?雁南还没死呢!……萧启豫去哪了?”
 
他大逆不道地对赵王直呼其名,沈成君这恪守礼法的斯文败类第一次没纠正他,顺口道:“好似研究战术去了?”
 
“哦,”苏晏懒得挑他的刺,喉咙又干又痛,“突厥那边……”
 
“撤到了涿郡。”方知说道,“不过应当没有死心。毕竟他们折损的只是粮草,我们的人一次比一次死得多,呼延图也知道你与陛下面和心不合的,早晚卷土重来。”
 
苏晏头疼道:“我晓得,但没法等。倘若现在整军追击,胜算多少?”
 
沈成君冷静道:“大帅,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你身先士卒一趟,无数人被打了鸡血似的前赴后继,现在回过神来全身抖得如同筛糠。他们之中的很大部分在这次厮杀里失去了行伍中的兄弟,甚至于骨肉至亲……现在要他们继续和蛮子拼命,不是时候。”
 
方知补充:“何况现在你一身的伤,张将军不遑多让,雁南生死未卜。就算让我和沈将军领兵,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也是。”苏晏无奈道,“那先停战三天,斥候随时注意呼延图的动静。我刚与阿史那兀善短兵相接,那人果真天生神力,还好我闪得快……”
 
他心有戚戚,终于有了片刻死里逃生的后怕。
 
一口气还没吐出来,中军帐忽然被人急吼吼地掀开,苏晏险些梗了,望向红光满面的来人,蹙眉疑惑道:“王爷,你不是……”
 
所谓的去研究战术?怎么出现在这里,祖宗,你可别给我找事!
 
苏晏的后半句没说出来,因为萧启豫径直闯入,不顾眼下诸多将领缺胳膊断腿地站在当中,往那地图边一靠,指向涿郡的位置,斗志昂扬:“苏晏,我觉得咱们现在应该乘胜追击,出其不意,好让突厥自乱阵脚!”
 
谁和你“咱们”?苏晏双目无神,好似短暂地发了个呆,然后道:“哪来的乘胜追击?”
 
萧启豫道:“范阳城外我军势如破竹,不是将他们赶到了涿郡么?我看张理将军的战报这么写的……难不成你欺君!”
 
“这是缓兵之计。”苏晏头疼道,“王爷,再不打胜仗,您的父皇就要我的项上人头了。”
 
萧启豫一愣:“……何意?”
 
苏晏:“无他,只是朝廷需要一场胜仗。”
 
“那也得是真正的胜仗,而不是打马虎眼让他们放心!”萧启豫怒道,“我若是你,就应当趁现在一鼓作气拿下涿郡,再伺机夺回渔阳,把这群蛮族赶出云门关!”
 
他这般固执,苏晏懒得虚与委蛇。他若真的不想讲理,无论派头还是气质都宛如个真正的流氓头子:“既然如此,你大可领着你的人去把涿郡拿回来——范阳城内外这万千军队,我一个人都不会给你。王爷,你不是要立军功么?我不拦你。”
 
萧启豫:“你——!”
 
其实他并未有多少接触苏晏的机会,一直以为苏晏是萧启琛口中那个端正严肃,为人谦和行事雷厉风行的少年,不料现在这样,好似他用尽了耐心,立时就本性毕露,说话夹枪带棒,活像一只惹不起的刺猬。
 
苏晏一挑眉:“臣惜命得很。雁将军还未醒转,方将军和张将军都一身的伤,眼下谁人可当先锋?哦对,王爷,您要不要试试冲锋陷阵的滋味?”
 
萧启豫喉头一甜,差点被他气得吐血——这阴阳怪气的调子,怎么这么像萧启琛那个没心肝的小畜生?!
 
说完那话,苏晏看也不看萧启豫一眼,径直出了中军帐,也不知去哪儿冷静了。满腔热血方才涌起,被苏晏一盆冷水全部浇了个透心凉,萧启豫意难平半晌,也兀自拂袖而去,留下营帐中几个面面相觑的无辜观众。
 
在萧启豫四平八稳地走出去后,沈成君闷声道:“这殿下真要对鸣玉指手画脚啊……此处天高皇帝远,可不是他能颐指气使的金陵城。照鸣玉的性格方才也算对他客气了,这样下去,改日鸣玉把他炖了吃我都不意外。”
 
张理被萧启豫的自以为是噎得够呛,闻言道:“总有天要出事,哎……”
 
方知摸摸鼻子:“我……我去看看雁南吧。”
 
那位据说能把雁南度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神医隔天便抵达了范阳,众人对“神医”的固有印象大都是白衣飘飘、美髯三尺长,待到真的见到本尊,齐齐地震惊了。
 
神医年纪很轻,一点也不道骨仙风,穿着套简单的短打男装,包袱里装满了瓶瓶罐罐,赶路的缘故脸上乌七八糟的——而且是个姑娘。
 
听方知说,这位唐姑娘目前定居洛阳,因此来得分外迅速。她和方知也并没有特别熟悉,只说是“替师兄还人情”,除了见到苏晏时微微一怔,其余时候都很冷静,钻进营帐后忙了大半天,再一身血污地出来,宣布道:“他没事了。”
 
“这个药两天换一次,这些是内服的,”唐姑娘只和方知略微说过几句话,便对他叮嘱,“此次伤口虽然不太凶险,但位置却太过凑巧,再深一些,就算是雁南也没命了。等他醒转之后,叫他记得依照他们昆仑派的内功心法,每日循环一个小周天,不出一旬便可好转……”
 
方知连声答应,正详细地记下这些时,唐姑娘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哎,你们大将军是不是就是那个……”
 
方知一脑门官司,只好支支吾吾地承认了。
 
唐姑娘道:“我瞧也是,那便顺手卖给你条消息吧。我师哥和小锦哥哥如今往西北去了,若是要找,就往那边寻,还想见面可得抓紧。”
 
方知“嗯”了两声,余光不时瞥向苏晏,似乎很堤防他突然过来。
 
唐姑娘又与他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些,之后便去休息了。她似乎并未有在此地多停留的意思,前线本就危险,饶是她颇有武艺,千军万马混乱起来也难以万全。
 
雁南度彻底脱离危险后,唐姑娘便离开了。她提供的那条消息被方知转达给了苏晏,是关于他那失踪多年的孪生弟弟,方知以为苏晏会像当年知道他的行踪后一样不顾一切地先过去找了再说,岂料他出奇地冷静,只说了句“知道了”。
 
“大帅这次不去找了?”沈成君恰好路过,调侃了一句。
 
苏晏认真道:“比起他,更为重要的是赢下这场。等什么时候天下安定了,我再去找也不迟。”
 
而敌军是不会有耐心等雁南度完全恢复,苏晏也没有。
 
他已无大碍后,苏晏便开始整军出发了,萧启豫说得有理,他们如果在战报中写明了一场胜利,却迟迟地不再发兵,朝中那些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言官说不准会说什么“贻误战机”的胡话。
 
苏晏夹在艰难战事与皇帝的猜忌中,百般无奈。
 
他的父辈当年再烽火狼烟,至少来自朝廷的支援总没缺过,现在他身陷囹圄,退后一步都会被无数谩骂吞没,只好硬着头皮向前。
 
“昨日斥候回报,涿郡的突厥军开始有了动作,应当是知道雁将军还没好转,我们失去了一员猛将,于是要趁机卷土重来。”苏晏点过地图上的两座城池,相隔不到三百里,“既然如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兖州军与燕军都蓄势待发,那么不如破釜沉舟。”
 
沈成君皱眉道:“可是粮草补给跟不上啊!”
 
苏晏:“不必担心粮草。涿郡城北便是黄河故道,突厥军撤退时丢盔弃甲的,现在气温回暖,河面冰消,他们应当不会这么快渡河,否则相当于把涿郡拱手让人。所以我们这么一逼,他们狗急跳墙,或许慌不择路地就跑了条错误的官道……不过此番太过冒险,我打算先带一支骑兵去刺探情况,倘若有机可乘,再跟上不迟。”
 
沈成君斟酌道:“骁骑卫与燕军骑兵加在一起不足三千人,你能行吗?”
 
苏晏反问道:“不然你来?”
 
他和沈成君说话一向没什么尊卑,闻言沈成君立刻道:“我随时给你支援。”
 
“既如此,沈将军劳心解决后续补给之事吧!”苏晏笑了笑,不要脸地把最困难的任务留给了他,然后拿了挂在旁边的佩剑,溜之大吉。
 
沈成君:“……”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劝平远侯爷反思自己的教育方法,并不能用这一套去带孙子。
 
苏晏留给沈成君的事,看着焦头烂额,好在只需要他握着那支快被揪秃了的毛笔隔着千里之遥同朝廷言官斡旋,而上战场之事,苏晏责无旁贷。
 
他总是这样,需要以身犯险时从不缺席。
 
翌日清晨,苏晏便与燕军主帅一道整军出发了。这位镇守大梁东北边境快二十年的将领有个中药名叫商陆,是苏致的老相识,却罕见地不是关系好的旧友。听张理说,两人一见就掐,活像斗红了眼的大公鸡,可见还是交恶居多。
 
他增援骁骑卫时也拖着一张活像被欠了五百两黄金的苦瓜脸,鼻梁两侧的法令纹深得跟犁上去的一般。此人四十多岁至今未娶,将自己活成了顶天立地的光棍一条,任凭谁来说媒拉纤,也巍然不动——是沈成君的精神偶像。
 
商陆将军对苏晏难得和颜悦色,行军途中还和他说起东北一线的城防:“此次蛮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燕州,因为突厥与燕州接壤的东边新崛起了一族游牧者,战斗力很是剽悍,而且专门对着蛮子打。恐怕呼延图这回饥不择食地要和大梁打持久战,也是不敢和那些人正面起冲突,怕腹背受敌。”
 
苏晏心念一动,道:“可以拉拢么?”
 
商陆摇头道:“油盐不进,我的人猜测可能是当年呼延部大王子的武装,他曾被呼延图和骁骑卫联手赶进山岭,后来下落不明。”
 
这话如今听上去,就跟当年萧演异想天开和呼延图“永修盟好”的契约一样令人啼笑皆非。不过倘若真要是那大王子,他对骁骑卫恨之入骨,想必也不可能合作的。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苏晏确认道,“今天日落前我们能抵达涿郡外,能否夜袭?”
 
商陆凛然道:“燕军随时待命。”
 
苏晏极薄的唇角勾起,弧度便显得颇为愉悦:“如此甚好,我骁骑卫可不是吃素的。”
 
三千人看上去还不够饿狼一般的突厥人塞牙缝,但苏晏心里清楚,这支仓皇之间凑成的骑兵与当日被迫调到幽州前线的杂牌军不同——
 
他们才是真真正正经历过厮杀与严寒,知晓丑恶和愤怒的战士。
 
长河落日,涿郡仿佛一座亟待拯救的空城。
 
而与此同时,夕照越过台城曲曲折折的巷道,太极西殿的暖阁里,几位朝廷重臣正告辞了皇帝,带着一脑门怨气预备归家。
 
陈有攸头疼脑热,他在丞相的位置上已有三年,不长不短,尽职尽责。他从起先的兴奋逐渐转为了麻木,而今更是因为北境战事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范阳城外一场小胜仗并不能让御史言官们满意,御史台的奏疏一封一封地往上递,这群牙尖嘴利的文人只恨不能投笔从戎亲赴前线,但谁都知道问题不在前线,而在这太极殿中。主战派以萧启豫为首,他不在朝中后,替他说话的竟是谢相的亲孙子谢晖,主和派则是陈有攸为代表,替皇帝盘算了一套又一套的方案。
 
“暂且割地,以燕云两州换来全境的安宁。”
 
“粮草不足,再这么打下去,江南、洞庭、崖州三地的稻米也养不活百姓了。”
 
“主帅只顾眼下利益,未曾从长远打算。”
 
“真要这么耗下去,迟早会同前朝废帝末年一般,内忧外患一同爆发,监军都督自立,诸侯割据,然后造成一场乱世。”
 
最后一点直直地戳入了萧演的心口,过分固执与自负的帝王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权力有丝毫剥夺。他已经老了,听不得太多激烈的反对意见,陈有攸对此成竹在胸。
 
那人得过他的恩惠,也向他许诺了来自草原的诸多奇珍异宝,他们的“交情”虽不太好听,到底是真实存在着。至于其他,什么文人之责任在于治国平天下,什么捐躯赴国难……陈有攸压根不在乎,他打心眼里知道自己是个小人,做不得乱世的贤臣。
 
思及此,他的脚步蓦然轻快了。再往前走过一条桥,出了西华门,就有他的车驾等着,今日便能平稳渡过。
 
就在他越发爽快之时,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叫住了他:“陈相,留步。”
 
陈有攸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揖礼道:“六殿下。”
 
他抬起头,正好奇这近乎于遭遇了多年冷落的皇子有何见教时,却看见他旁边站了个人,登时脸色一变,脚却跟粘在了地上似的挪不动。
 
萧启琛似笑非笑,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他旁边的人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我同柳大人有事想请教陈相。”萧启琛客套道,那语气听上去仿佛要问他春日的金陵何处适合游玩赏花。
 
陈有攸拿不准他想做什么,连忙挤出了一个笑:“殿下有何见教?”
 
萧启琛的手从宽大袍袖中抽出,像是攒着什么纸张,他好整以暇:“前些日子我从柳大人那儿得来了这些书信,内容看不太懂,听说陈相明白回纥人的文字,特地来问问您——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自他拿出几张边缘残留着燃烧印记的信笺开始,陈有攸没来由地开始心慌。待到萧启琛说完,他汗如雨下,甚至来不及解释,本能地扭头就要跑。
 
一阵凉风刮过,金黄阳光落在脚边,拉出漫长阴影。
 
陈有攸的肩膀被死死按住,柳文鸢那棺材板一样平直的嗓音就响在了他耳畔:“陈相,在下平日不轻易出手,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望您多配合,免得遭罪。”
 
第55章:抉择
 
待到苏晏以三千轻骑拿下涿郡时,来自金陵的一封密信悄无声息地传入了位于范阳的军帐中。送信的人摘下兜帽,露出张眉目寡淡的脸,却是沈成君认识的。
 
“天佑大人?”
 
沈成君偶然在上林苑见过此人,知道他是萧启琛身边的暗卫,称呼时不免也尊敬起来。起先苏晏交代了萧启琛一些事,现在天佑贸然前来,应当已经得以解决。沈成君遣散了军帐的守卫,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天佑咕嘟几口喝了个干净,一板一眼道:“殿下托卑职将此信带给大将军,说是关乎朝堂变故的。还要卑职转达一句话。”
 
沈成君把那密信放在桌案上,顺口问道:“什么话?”
 
他等了半晌没听来回答,狐疑地抬头时,见天佑憋红了一张脸,好似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不解风情的沈成君将军见状,灵光一闪,立刻笑开:“啊,那什么……大帅还未曾凯旋而归,我……你待他回来再转告吧。”
 
天佑如蒙大赦,拼命点头,然后松了一口气。
 
要紧的事都写在信中,萧启琛还能转达什么话?退一万步讲,就算天佑有那个脸说出来,沈成君他都嫌污耳朵懒得听。
 
哪知等了许久,却等来苏晏要大军拔营的命令——此人已经摆平了涿郡外的蛮子,把他们赶到了黄河对岸,恰逢河面冰消,霎时间突厥兵在河里淹死了一些,又冻死了一些,暂时不太敢冲过来决一死战了。
 
“反正我是不信冰化得这么巧。”沈成君骑在马上,嘟囔了一句。
 
张理呵呵笑道:“大帅料事如神……呃,人定胜天。”
 
在沈成君一脸“你们有事瞒我”的不信任里,为了军心稳定,张理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大帅让我派了一小撮人提前去到上游,趁夜色,嗯……做了点手脚。薄冰本就脆得很,突厥再多踩几脚,立刻就陷进去了……”
 
沈成君入行伍时年纪尚轻,如今刚过三十,年前升了将军,正是前途大好的时候,却莫名有了未老先衰的颓丧感——宁可找儿子都能打酱油的张理干这些事,也不告诉自己!
 
敢情在苏晏眼里,他和苏致根本是一辈的!
 
“看来我就快能告老还乡了!”沈将军咬着后槽牙想。
 
范阳至涿郡,当中要经过一条狭窄的山谷,两边都是黄土丘。路途并不算遥远,而沈成君小肚鸡肠,雁南度又半死不活,只好无限拖延了行程。
 
等大部队抠抠搜搜地到了涿郡外,还没正式整合,迎接他们的首先就是苏晏一通指桑骂槐:“我在城楼上看见这群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还以为是哪位世家小姐拖家带口地出来玩呢!金陵城外踏青的都比你们跑得快……”
 
沈成君十分无所谓,拉过旁边的天佑往苏晏面前一放,只言片语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待会儿再数落我吧,六殿下有口信给你。”
 
苏晏霎时熄了火,天佑不失时机地将那个仿佛千斤重的信封塞到了他手头,当下也忘记旁边还有人在,认真地一字一蹦:“殿下说……说,‘北方苦寒,战场受伤既不可避免,切记要按时吃饭休息,不要累垮了自己。’”
 
苏晏一愣,尚未咀嚼过这话的深意,脸上已经慢慢地烧了起来。
 
“萧启琛”三个字几乎能左右他的情绪,听来仿佛带着缠绵温柔的江南雨,还有隐约的浅淡花香,轻而易举地安抚下所有的心烦意乱,让苏晏霎时如同归乡一般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嗯,我知道了。”
 
入夜时分,涿郡城外大军安营扎寨,篝火温暖,肉香与炊烟齐飞,月光共黄沙一色。苏晏端着碗温热肉汤,三两下甩掉了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小侍卫,一弓身钻进了营帐。
 
营帐中央几位将军们正围着案几压低了声音商讨军务,雁南度在几步开外的榻上阖眼调息,跟没听见别人说话似的,活像变成了石头。苏晏靠近他问了句好些了吗,雁南度吝啬地睁开一只眼,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十分矜持。
 
苏晏把那碗汤往他眼皮底下送:“从那些禽兽嘴里扣下的,喝么?”
 
于是霎时间,矜持的雁将军再也不端架子了,他就坡下驴地感谢了苏晏的好意,三两口解决掉,意犹未尽道:“粮草都要跟不上了,你还有肉吃……腐败啊。”
 
苏晏冷笑道:“萧启豫开的小灶,别让他们听到了。刚才他还派人跟踪我,也不知道想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他偷摸进来坐了会儿,终于被沈成君的余光瞥见。不等对方出言喊他,苏晏收了雁南度的空碗,自行走过去,从怀里取出那封重逾千斤一般的密信:“六殿下的消息我方才看过,列位,要听一下到底是谁在翻云覆雨吗?”
 
在座的除了商陆,都是同他一道出生入死好几年的心腹了,而商陆此人虽性情古怪,和苏晏却还算投缘。他说话鲜少有这样的拐弯抹角,诸位立刻明白当中另有隐情,一个个地正襟危坐,围得越发近了些。
 
“六殿下写得匆忙,有许多地方含糊过去了。他说已经知道谁在金陵和呼延图眉来眼去,控制住了局面,为防军中密探他没说是谁。这封信写在三月二十,送到我手里已经过去许久,所以现在如何……我无从知道。”苏晏分析道,“他说,朝中就交给他和谢仲光,后勤补给跟不上的事他会为我们解决。”
 
商陆皱眉:“哪个六殿下?”
 
苏晏提示道:“萧启琛,如今留在金陵的成年皇子就他一个,陛下现在已经大不如前。”
 
商陆对萧演的印象大约还停留在五年一次述职的时候,闻言十分无法理解他们这帮金陵来的废物,但也知趣地没有多说话。
 
“看来六殿下知道你的难处。”沈成君开了个小玩笑,随即严肃道,“我们现在应当如何?”
 
苏晏一锤定音:“明日卯时去中军帐,商量是否追击。如若此次可以直接夺回渔阳,入夏之前我们便能成功地收复云门关。”
 
他说出这话时情不自禁地提高了一点音量,短短的几个字让所有的人脸上重新焕发出了类似朝阳的色彩,仿佛他们已经能看到这场持续了整三个月——且一直处于劣势——的战役反击的曙光。
 
散会后,苏晏顺着信笺的褶皱把那寥寥数语折好放回了信封,随后往怀里一揣,与其他人一道离开了营帐。只是他并未去休息,独自爬上了一道小土丘,在最高处坐下来。
 
月亮弯弯的,给四野萧瑟洒上一层如水的银光。军营中伴着篝火响起的笛声离他很远,传到苏晏耳侧只剩下零散音节,好似吹的是江南的调子,悠悠扬扬,飘飘荡荡,婉约得不太能融入幽州余威未散的北风中。
 
苏晏顺着那调子哼了几声,不自觉地笑出来。他拿出信笺,这回萧启琛没了和他谈论春光与风月的心思,字迹都潦草不少,但仍旧很漂亮,当中有他自己的风骨,识字如人。
 
他看了又看,反复默读,仿佛能把那几行字印在眼里一般。月光下,他其实根本看不清什么,全凭当时的记忆去描绘萧启琛的每个练笔,苏晏将这张信笺贴在胸口,感觉那里暖融融的,寒风扑面都不觉得凛冽了。
 
他时常在军营安静之后的深夜独自出来,寻一处高地坐半宿,每次都漫无目的,在一片沉寂中默然感受被孤独吞噬。惟独这一回,他没觉得辛苦。
 
仰头望了望顶上的下弦月,苏晏心间突然涌起一丝惆怅。前线和军营当做家太久,久到他都错觉自己能去适应漂泊无依,变成一根浮萍了,可如今,有个人只用了短短的一句嘘寒问暖,就让他无可抑制地想念起了江南。
 
“我的家在那里。”苏晏对自己道,“有人在等我。”
 
清明,涿郡黑云压城,还未有任何一点春回大地的意思。
 
“报——大帅,我军浮桥搭建完毕,敌军未有任何动作,暂时不曾发现!”
 
“兖州军已在黄河南岸蓄势待发!”
 
“商将军传信!燕军随时可以跟上!”
 
“大帅,方将军传信!弓箭手与投石车已经准备好掩护前锋部队!”
 
甲胄在正午的日头下闪过令人目眩的白光,苏晏眉心那道浅浅的印记随着他蹙眉的动作越发明显,他听传令兵一条一条地报告,转向沈成君:“如何?”
 
沈成君眯起眼,试图看清黄河对岸的敌军有何举动,但乌泱泱的一大片,又是在摸不出个深浅来,只好实话实说道:“此番布置应当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呼延图恐怕能够想到,但我军稳扎稳打,他们也未必敢正面对上。”
 
“我这可是在抗旨……什么放弃渔阳,陛下难不成真要和那群蛮子划河而治?骁骑卫还没死光呢!”苏晏叹了口气,捏着那封要他们“放弃渔阳,死守涿郡”的皇诏,再抬起头时目光坚毅,“此战许胜不许败!”
 
沈成君挺直脊背:“是,大帅。”
 
他跟随沈成君走下点将台,正要寻找自己的坐骑,忽然被拦下了。苏晏一怔,疑惑道:“王爷?你不是应该在城中吗?”
 
自他们拿回涿郡,萧启豫隔三差五地前来中军帐问候一下各位将军,无奈战事吃紧,谁也在意这种程度的三瓜俩枣。有的军务不必要藏着掖着的,自然也告诉了萧启豫。可最近几日听说他们要伺机攻下涿郡后,萧启豫便一直遣个小侍卫跟着苏晏,无数次地表达了自己也要上战场的心愿。苏晏只当他一时兴起,根本没往心里去。
 
岂料今日还被正主堵了个准!
 
萧启豫换了身盔甲,牵着马严肃道:“将军,可否让我随军拼杀?”
 
苏晏:“……”
 
他很想说你还是洗洗睡吧,但转念一想这么说可能不太尊重人,于是拐了个弯,恳切地劝道:“战场凶险,何况刀剑无眼,王爷你不习惯这样的氛围,还是呆在城里吧。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萧启豫微微动容,而后又坚决道:“此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今次我领自己亲兵,无论如何不会叫你为难——苏晏,让我去。”
 
周遭士卒来来往往,他们二人身侧却好似连空气都凝固了。苏晏面无表情,盯着萧启豫半晌,才淡淡吐出两字:“随你。”
 
言罢,他转身就走。
 
若是熟悉苏晏的人在此,定然能知道他此刻已经极度愤怒,而萧启豫看不出来,满心都被战场点燃了。每个少年人都对于战场和英雄有过无限向往,萧启豫去南疆时,只懂得跟在苏致身边,见骁骑卫的战士砍瓜切菜一般摆平所谓叛军。
 
可现在萧启豫知道,幽州与南疆不同。他龟缩了三个月,不管多残酷总要试一试。他必定有所求,没人会将功劳双手奉上,只能自己拼一次。
 
萧启琛的话还响在耳畔:“皇兄,你若有军功在身,父皇百年之后,哪还轮得到话都说不清楚的那个小不点儿呢?”
 
萧启豫深吸一口气,满心都要被野望与战栗吞没了。原来不等到被漫天风沙席卷,他还一直以为战场只是建功立业的地方。
 
连夜搭建的浮桥终于派上用场,突厥军队还未反应过来,梁军已经度过了春水初涨的黄河,弓箭手为掩护,先锋骑兵横冲直撞地将突厥的防线撕开了一条口子。
 
然后是步兵,他们仿佛个个都不要命了,杀红了眼。投石车在河对岸推不过来,但突厥的前锋部队已经崩溃,仓皇逃窜中不少人直接被战马踩死了。但呼延图不会束手就擒,他很快地舍弃了这一小撮军队,从右翼杀来。
 
双方顿时乱成一团,梁军勉力维持着阵型,敌方却已经不要命了,每每冲锋都踏着战友的尸首。黄沙中血气弥漫,几乎都要敌友不分。
 
“稳住,不要怕!”
 
沈成君此次亦是穿甲上阵,一把长戟舞得虎虎生风。这位置本来该雁南度守,无奈这时压根指望不上他。
 
他刚要下意识地去找苏晏的身影,却见另一侧有支分队好似跑散了,急忙强行勒住缰绳往那侧而去。沈成君并非谋士,能在南梁最精英的骑兵中居高位,自然身手也是数一数二的,他迅速到位后,挑起一个士卒的后领,免得他被突厥兵一刀砍成两截。
 
那士卒尚是惊魂未定,沈成君却已经看出不对来:“你是哪位将军麾下?!”
 
“我……小的……将军,您救救王爷!”
 
沈成君将他扔到一边,黄沙弥漫的战场上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他连忙催动马匹,顺着阵型中轴,跑到了苏晏身边:“怎么搞的?赵王呢?!”
 
苏晏的长弓别在腰后,他半边脸上沾了血迹,头也不回地说道:“谁顾得上他!你增援商陆将军,我去看看,稍后追上来。”
 
“鸣玉,”沈成君在千军万马中还有余地和他多说几句,“要是实在救不了就别救!”
 
苏晏回头,眼中写满了震惊:“什……”
 
沈成君目光沉沉,眼瞳中几乎没有半点亮色:“他要是死在乱军之中,对六殿下……百利而无一害。你想好了,真要去找他么?”
 
这话苏晏听过好多次了,出征前柳文鸢暗示过,谢晖提过,这一次连沈成君也这么说。就算萧启豫当真殒命,苏晏最多落得个护卫不力,萧演未必能拿他怎么样。
 
而这样一来,朝中能被委以重任的皇子,不就只剩下一人了么?
 
那时谢晖道:“鸣玉,战场可不是儿戏,你懂我的意思吗?他要有个三长两短,其实没人会怪你,甚而至于你能……”
 
耳侧蓦地一声尖锐刀枪相交之声,几乎要刺破苏晏的理智。他望向沈成君,对方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似方才什么也没说过。
 
“生死有命,但我无论如何要去找他,这是职责所在。”苏晏对沈成君说道,回身撤向突厥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惊帆一声嘶鸣,好似通了灵,知道苏晏要找的是何人。他砍杀之时,一双眼四处搜寻,猛地发现右侧不足五十步的地方,锃亮甲胄闪过一抹尖锐的光。
 
苏晏不太相信直觉,但他此刻没来由地觉得萧启豫就在那里。他一夹马肚,刚要让惊帆冲过去,拉住缰绳的手却一疼,迫使他半路停下。与此同时,和疼痛一起袭击苏晏的还有方才沈成君的表情,谢晖很早之前说的话,不止这些,还有……
 
还有萧启琛。
 
他还小的时候,眼里盛满了比星辰还璀璨的光,对他说以后你要常来看我;他委屈极了的样子,坐在屋角,脊背上全是伤,眼角还有泪;在烟雨楼里,江南的气候仿佛一年四季都温润极了,他举起一杯酒,问苏晏:“我若是也想要这天下呢?”
 
苏晏怎么能不给他想要的呢?
 
但是倘若眼睁睁地见死不救,他良心何安?
 
粗糙缰绳磨过掌心,耳畔都是连绵不绝的砍杀声和惨叫,苏晏用力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义无反顾地冲向那边。
 
第56章:击鼓
 
萧启豫从未想过他会有这么冒进的时刻。
 
他没有受过训,对战争的印象还停留在旁观者的角度,觉得敌阵中大杀四方好像不是什么难事。他也领会不到苏晏那个眼神的意思,以为对方是在轻蔑他。
 
直到他被包围,坐骑被乱箭射死,才如梦初醒地想:“难不成我真的要折在这里?”
 
“躲不过了。”萧启豫死到临头,猛然灵光乍现,越发觉得自己迷了心窍,“萧启琛……萧启琛一开始不会就是在算计我?!”
 
一个突厥精兵杀到,狞笑着朝他举起了刀。眼看着那些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好似即将随着那砍下来的大刀消失,萧启豫顾不得狼狈,就地滚开,脑中一片空白,险些要记不住最后看见的景色——
 
“嘭——!”
 
他紧闭着眼,接踵而至的却不是被一刀结果的痛楚,而是倒在身侧的一声闷响。萧启豫连忙爬出几步,回头一看,追着他砍的突厥已经倒下,而背后插着一支羽箭,穿心而过,把他钉死在了黄沙中。
 
萧启豫挣扎着吐出一口血,仰起头,却见逆光奔来的黑色骏马。他喉头微动,一丝生机重又袭来,萧启豫竟半坐起身,眼看就要爬起来。
 
苏晏打马而过,弯下腰朝萧启豫伸出手。他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差点把自己都掀下了马背,却仍旧坚持着将萧启豫拉起来,让他整个人趴在自己身后,狠狠地在惊帆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快,快走!”
 
他略一回头,正要看看萧启豫是否安全,这下却彻底地愣住了:“王爷……你的腿怎么……?”
 
萧启豫气犹不定,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皮开肉绽,血腥得叫人不敢直视——乱军中不知被谁一刀断掉了,正汩汩流血。
 
而苏晏顾不上什么天道有常善恶轮回的阴阳怪气,他满心只想着救人救到底。苏晏解下一条护腕上的皮筋,塞到萧启豫手里,认真地叮嘱道:“赶紧绑住断腿的地方止血,否则撑不到回营。”
 
萧启豫突然一掌拍掉了他的手:“你!还有萧启琛!不就是想我死吗?!”
 
正在这时,背后忽地人声鼎沸马蹄哒哒,羽箭伴着风声朝他们而来。苏晏翻了个白眼,实在有点烦这人,但又不能把他扔下去,只得丢了一句“你请便”,拉过缰绳,几乎在惊帆身上抽出了血印子,疾驰而去。
 
回过神来的突厥军想要绝地反击已不可能,方知领着南梁最后的主力,一同杀过黄河。
 
浮桥已经拆除,他们若不想死只有奋力一战。所谓破釜沉舟,这都是苏晏的安排,这群老弱病残唯有此种方式才能被激起斗志。
 
残阳如血的四月,黄河水几乎都被染红了。
 
三日后,涿郡大捷。
 
一片焦土上,苏晏踏过突厥人身首异处的尸体,捏着鼻子钻进一处营帐。
 
沈成君正咬着笔杆写战报,他们这一仗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大捷,但要如何措辞仍旧得好好考虑。他们这次明摆着抗旨而行,但却是个和帝王谈判的筹码,要回军权或是趁胜追击,一切都要让萧演来定夺。
 
就为这个,沈成君觉得自己都快愁得一夜白发了,抬头见苏晏没心没肺地啃着半个硬如铁的烧饼站在面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还饿着呢!”他奋力抗争,控诉主帅的不公正待遇。
 
苏晏“哦”了声,从怀里又摸出个饼,径直扔了过去。沈成君没接住,那烧饼便“咣当”一声砸在了桌案上,他看了两眼,突然一点食欲也没了。
 
沈成君正人君子似的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问道:“你要不要看看这捷报怎么改?”
 
苏晏也不客气,接过来找到关于萧启豫的那节,犹豫了片刻,面露难色道:“……‘赵王误入重围,骁勇奋战后慷慨殉国’?这么写不太好吧,他不是还在喘气么?”
 
沈成君从善如流:“那你说怎么写,我改。”
 
堂堂赵王萧启豫,因为太过急于立战功而冒冒失失地闯入了突厥精锐们的包围圈,亲兵为了护他死了个精光,自己也因为躲闪不及断了左腿。若非苏晏赶到及时,萧启豫定要当场见阎王去,但救回来之后,他至今昏迷不醒,也不知道醒了会怎么办。
 
倘若写清楚萧启豫并未身亡,后续的许多烂摊子怎么收拾,萧演万一龙颜大怒,要发落苏晏护卫不力,届时必定又一场腥风血雨。
 
萧启琛会怎么想他?
 
苏晏几乎是顺理成章地记起萧启琛当年逼迫秋夕去告发萧启豫的表情了,那时他眼里的冷血与对权力的渴望足够明显。
 
如今他离那时的目标如此之近,苏晏当真要横插一脚?
 
萧启琛会不会因此记恨他?
 
何况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此人拎出来,对方却毫不领情。看现在的情况,萧启豫的腿无论如何没得救了,这一残疾,对于金陵朝堂那些大人们可就不一样了。
 
南梁祖制,身体残疾者不得为储君,更不得即皇帝位。萧启平不就因为萧启豫当年一株滴水观音害得眼盲,而后被废了太子吗?……如此一说,现在萧启豫活着还是战死,好似结局都差不了多少似的?
 
苏晏思来想去,只觉得怎么说都头疼,还不如当时不去冒险救他。于是他自暴自弃道:“这么着吧,你就……就说,赵王奋勇杀敌数人后,心余力绌……”
 
后面自行小声,他嗯嗯啊啊半晌也说不出来。
 
战场上苏晏自是杀伐果断,但遇到这些朝堂之事就有点不知所谓。说得好听点叫术业有专攻,其实就是他不太懂人情世故,若非旁边有沈成君、张理这几个常年帮他执笔,苏晏亲自写的战报措辞直来直往得能把萧演气死。
 
这些年沈成君与他并肩作战何止几次,已经化为了苏晏肚子里一条蛔虫,立刻心有灵犀道:“——身受重伤,未等到回营便殉国了,臣没能救回王爷,罪该万死。”
 
苏晏:“嗯,就这么写。”
 
沈成君皮笑肉不笑:“你这可是欺君罔上,回头陛下真追究了,我就说是你逼我的。”
 
苏晏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半晌后才道:“天大的事我来担。”
 
他说完,把被沈成君无视在桌案上的烧饼捡起来,颇为可惜地拍掉了上面一点灰尘,重又揣回自己怀里,变脸如翻书地抹掉了那点愧疚:“我去瞧瞧雁南——你什么毛病,知道军中粮食多金贵吗?给你吃还不要,待会儿饿了别找我!”
 
沈成君深呼吸好几次,攥紧了手指,几乎把那只秃毛笔折了,好不容易才安抚下自己的情绪,没做出拿砚台砸主将后脑勺这等以下犯上的事。
 
他默默地在心里把苏晏上刀山下油锅好几次,这才克制地摊开一张纸,重新写捷报。
 
灯油烧到了三更,沈成君放下笔,只觉得手腕都发麻了。他心头后知后觉地涌上一丝恐惧,骁骑卫中经年阳奉阴违,可任谁都没有苏晏胆子这么大。
 
苏晏说得云淡风轻,言语间赌上的又何止身家性命。
 
四月初的金陵下了第一场暴雨,分明未曾入夏,却已然有了几分燥热。这场雨浇灭了台城上空浮动的不和谐音,朝会再次不欢而散,自正月突厥入侵以来,这几乎已经成了常态,萧演脾气越发暴躁,无人能知道他到底在乎什么。
 
年近六旬的君王,哪怕再经历过文治武功的辉煌,也总无法免俗地落入窠臼。
 
萧启琛告别了谢晖,独自撑着一把伞走过湿漉漉的宫巷。他听着连绵不绝的雨声,天灰蒙蒙的,积雨云厚重得仿佛终年不散。
 
“六殿下。”右侧一个很突兀的声音。
 
萧启琛却半点不奇怪似的,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来人,蓑衣不太体面,显得与台城的肃穆格外不协调。他上下打量来人一番,轻声道:“柳大人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柳文鸢与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说话几乎要被雨水的声音淹没:“北方有信,还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萧启琛眉头一皱,他迅速同柳文鸢交换了个晦涩的眼神,扭头就走。积水沾湿了鞋面,直到行至承岚殿,萧启琛闪身入门,才松了口气。而柳文鸢已提前一步,和天佑站在廊下等他了,仿佛方才宫巷中两句意味不明的对话是一场幻觉。
 
“说吧。”萧启琛除下外衫,绿衣立刻上前替他擦干颈间雨水,“是前线出事了么?”
 
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天佑的脸色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前线大捷的战报明日便能传到金銮殿上,这是苏晏私下写给您的,殿下……先看看吧。”
 
萧启琛屏退下人,一边嘟囔“既是捷报有何好说”一边把信纸拿出。那信纸也浸润了江南的雨,拿在手中有些软了,字迹也晕开,一笔一划却让萧启琛十分眼熟。
 
他把信读完,起先困惑的表情变为了惊愕,难以置信地将这短短的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看,重又抬起头,将信纸递给柳文鸢时,手都在抖。
 
“……萧启豫未死,战报中是另一番说辞,并非有意搅乱政局,只是事发突然,他身受重伤,失去左腿,结果与阵亡殊途同归。不必担心,我自会处理好一切。”
 
柳文鸢喃喃念出了声,随后紧蹙眉头,望向萧启琛:“臣该祝贺您一朝夙愿得偿?”
 
“为时尚早。”萧启琛夺回那张信纸后,深思熟虑,晓得这东西定然只有烧毁的下场,眷恋地望了几眼,往旁侧烛台伸去。
 
苏晏亲笔写就的密信被火舌一舔,不出须臾便化为了灰烬。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在榻上坐了,对柳文鸢道:“他为什么要欺君?”
 
柳文鸢眼角一弯,竟是个颇为温和的笑:“若是陛下看了那战报说赵王殿下以身殉国,怕是会彻底地受到打击。而大军凯旋还早,当中的空闲,纵不说偷天换日,也足够殿下来翻云覆雨了。大将军应当是为你考虑。”
 
萧启琛难得没接话,心浮气躁都写在了脸上,甚至还有一丝迷茫的神情。他的心思很久不曾外露,让柳文鸢暗暗感叹果真关系不一般。
 
这窥探旁人隐私的念头只浮现了瞬间,便被柳文鸢自行压下。他站直了,对萧启琛道:“殿下,你现在打算如何呢?”
 
萧启琛愣了片刻,茫然道:“我不知道。”
 
好似从来他与苏晏之间就不太对等,他掏出了一颗滚烫的真心,予取予求,不在乎苏晏能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反倒甘愿放下皇族贵胄的面子,仿佛能守在苏晏身边,和他以心换心,就足够支撑这份不伦之情。
 
岂料苏晏一声不吭地当了这么久的没嘴葫芦,结果给他憋了个大招!
 
违抗圣名执意开战,是为抗旨;隐瞒赵王伤情谎称亡故,是为欺君。哪一条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苏晏他怎么敢……
 
“是为了……我么?”
 
他心如乱麻,反复地揪着自己的衣袖。一边是为这份沉闷的执着而心旌摇曳,一边又惊恐无比地担忧,半晌萧启琛都说不出话,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泄露了全部的思绪。
 
最终他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再看向柳文鸢时,被窗缝间漏下的天光晃了眼。
 
再次遇到苏晏那年,萧启琛不到十五,正是敏感的年纪。他在深宫中受尽委屈,无处鸣不平,皇帝的目光从未落到他身上过。他以为苏晏和从前一样也不过是个不爱说话却很踏实、总温温柔柔地笑的人。
 
可苏晏分明在那时就敢将野心挂在嘴边了,为什么自己会一直觉得他是个稳妥人呢?萧启琛扣着桌案,一下一下,突然哑然失笑。
 
“柳大人你说,”萧启琛轻声道,“这份情意,我该用什么去还?”
 
翌日,从前线发回的战报震惊朝野。
 
先是涿郡大捷让满朝文武都喜气洋洋了片刻,接着传令兵头埋低了些,凝重念道:“赵王殿下奋勇杀敌,误入埋伏,在歼灭敌军十数人后,身负重伤,为大将军救出……而……”
 
霎时间,上到萧演下至门边的五品言官,笑容皆凝固在了嘴角。太极殿内外一片寂静,那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把后面念完:“……而后未及回营,便殉国了……未能护殿下周全,臣万死不足辞其咎。罪臣苏晏叩首。”
 
四周俱是抽气声,在沉寂中,施羽第一个出列跪拜,再三叩首后颤抖道:“陛下节哀。”
 
站在角落的萧启琛也上前,紧随施羽跪在他身侧,额头都快贴在了地上,声音虽小,却足够周围一圈重臣听见:“赵王兄为国殉难,换来涿郡大捷,突厥退出五百里,功在千秋。请父皇节哀。”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带着哭腔,好似强撑不让自己倒下。
 
立时,那些被这噩耗震惊了的文臣们也纷纷缓过神来,“陛下节哀”接连响起,一唱三叹地回荡在空旷的太极殿。
 
诸臣跪了一地,但是谁也不曾抬头直视龙颜。
 
萧启琛觉得这一刻极长,长得仿佛经过了日月变迁四季轮回,可又极短,短到他还来不及认清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难过是因为什么,便听见宦官徐正德的哭喊:“陛下——!”
 
便是刹那,萧演似是无法接受传令兵口中所言,突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接着还不等他走出几步,忽地眼前一黑,帝王就无比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竟是被这消息激得急火攻心,当场昏厥!
 
四下顿时又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保重龙体”,这群平日里吵嘴能吵上九重霄的能臣们如今跟哑了火一般,只会尴尬地重复这些废话。萧启琛收敛了心绪,迅速地站起,以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徐公公,速遣人请御医,扶父皇回到西殿暖阁——今日朝会先散了吧,诸位大人们若无其他要事禀奏,便各回各府中,有奏疏未上的,暂且送去西殿,稍后父皇醒转,柳文鸢大人会替各位传达……事发突然,启琛僭越了,见谅。”
 
他的冷静在一片混乱中安抚了急躁的群臣,他们好似突然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七嘴八舌地散开,有几个人随着徐正德身边的小内宦前去御医院,另有启奏的,便将写好的折子交给徐正德——乱成一锅粥的太极殿就此井然有序了起来,没人觉得萧启琛此刻站出来说话哪里不对,明显将他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了。
 
萧启琛走过去微微拉起衣摆,俯身扶起了萧演。他探了探脉搏,将萧演交给了柳文鸢,同他交换一个眼神后。
 
柳文鸢略一点头,把帝王搀上步辇,一闪身便从连接太极殿的回廊离开。
 
朝臣于是也各自告退,萧启琛转向阶下正要走的一个人:“陈相,可否请您留步一叙?”
 
他自是正气凛然的模样,还隐约透着点委屈和无措,像个无奈之下只能求助旁人的孩子。可陈有攸却因为这话,突然浑身一颤,他望向萧启琛,半晌说不出话,瞳仁充血,好似他看向的不是当今的六皇子,而是地府修罗,让他发自内心地害怕。
 
四下已无旁人,熙熙攘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萧启琛随意地坐在了龙椅上,姿态十分自然,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扶起萧演的担忧。
 
他把玩着一支笔,细心捋掉了横生而出的一根笔毛:“怎么,怕我?”
 
“六殿下,”陈有攸开口都在颤抖,咬牙切齿道,“你交代的我都照做,并未再与突厥人有更多的联系……事已至此,你还想如何?”
 
萧启琛面无表情,冷淡道:“瞧不出来?我想坐在这儿,名正言顺。”
 
陈有攸吸了一口气,猛地提高声音:“你谋害赵王?!”
 
萧启琛突然笑起,那双微圆的眼便弯成了月牙,看上去像觉得陈有攸这句话很有趣似的:“陈相,你是迫不及待想反咬我一口,也不用脑子思考,涿郡远在千里之外,我如何能做到太岁头上动土——你有把柄在我手里,之后乖乖听话,我留你全家的命,不好吗?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提到家人时,陈有攸的肩膀瑟缩一下,他气犹不定,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兀自平静半晌,陈有攸才道:“……你还想如何?”
 
萧启琛单手撑在御案上托腮,眼梢微微挑起:“父皇醒了之后,劳烦你带头写一封奏折,就叫父皇‘安心养病’,监国之事另请他人吧。”
 
“你——”
 
“反正只有这条路了。”萧启琛迅速地截断他的话头,甚至很开心地朝他扬眉,“起先你不是想知道我做事的风格么?就是这样了,既然从来都不是什么第一选择,那便只能扫清全部障碍,把自己变成唯一的选择。”
 
第57章:监国
 
通宁三十七年春,因前线传来赵王萧启豫战死的消息,萧演急火攻心,随即一病不起。
 
起先金陵台城内被胜利的喜讯冲昏了头脑,萧演醒转之后,第一个下令苏晏继续北进。所有人都以为这样下去迟早夺回云门关,就像之前几年每一次那样化险为夷。可半个月后,苏晏的加急战报一路带着血迹送回金陵,竟是兵败如山倒。
 
萧演歪在病榻上,见了那字字都是铁马冰河的奏疏,登时呕出一口血。
 
施羽跪在萧演榻下,以头抢地:“陛下,如今唯有调动黄河以北七郡全部驻军拼死一战,才能阻挡突厥的攻势,臣恳请陛下调兵!”
 
他咳嗽良久,艰难道:“苏晏……苏晏起先不是打了胜仗么!”
 
施羽不知方才那封战报是把陛下打蒙了还是怎么,咬牙重复了一遍血淋淋的事实:“涿郡一战后突厥主力折损,与是我军继续北上。但在渔阳城外,阿史那兀善竟带了突厥精兵增援,双方兵力悬殊上万……让大将军如何取胜……若陛下再不定夺,不仅渔阳无法夺回,恐怕连同整个骁骑卫都会覆灭啊!”
 
骁骑卫与“覆灭”两个字似乎从未放在一起过,没有人觉得他们会输。但这次梁军没了调兵虎符,左支右绌,节节败退——搞不好真的会落败。
 
萧演瞳孔微微放大,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却说不出话来。
 
西殿暖阁内,当朝三位重臣跪成了一排。施羽言罢,拼命叩头,连额角都红了,陈有攸更是膝行向前几步:“陛下,臣有一言!”
 
萧演向来对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丞相颇为信任,闻言忙道:“爱卿请讲。”
 
陈有攸再拜道:“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北境边防,陛下收回虎符是为防大将军威望过高,君命有所不受,但如今若还不放权,不仅寒了将士的心,还会导致更为严重的后果。”
 
他略一抬眼,瞥见萧演脸色不太好看,却仍硬着头皮道:“君臣离心,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陛下纵然相信大将军不会违抗皇命,可……大将军麾下还有那么多将领……渔阳离金陵千里之遥,如此鏖战,最终只怕不是全军覆没就是——”
 
“谋反”二字卡在了他的喉咙,陈有攸说不下去,只好重重地磕头:“陛下三思!”
 
话已至此,施羽虽想不清为何丞相突然变了立场,但却赶紧抓住机会和他站在了同一战线上:“陈相言之有理,臣请陛下定夺虎符之事。”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王狄也跟了上来,扬声道:“陛下,恳请将另一半虎符赐予大将军,调动黄河以北全部兵力,与突厥决一死战!”
 
“你们……你们……”萧演气犹不定,又是一阵咳嗽,口腔内满是血腥味。
 
在暖阁一侧站成了雕像的柳文鸢不失时机捧上一杯热茶:“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施羽继续分析道:“若突厥军南下越过黄河,徐州驻军仅五千人,巴蜀守军要对抗南诏不能动,东南边境的防卫军也不可贸然调离——陛下!”
 
事已至此,施羽真的想不通为何萧演还捏着那半块虎符不放。他说得几乎口干舌燥,那帝王只是望向自己,眼中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施羽心头闪过一个想法:“莫非他当真是在拿江山做儿戏吗?”
 
有那么个瞬间,他几乎都要被这念头逼得恨不能冒犯君威,捏住萧演的肩膀摇晃,在他耳边吼:“这不是你还要打压这打压那的时候了!”
 
“朕……”萧演终是开了口,声音嘶哑,“朕会考虑的,你们都退下吧。”
 
陈有攸道:“陛下,还有一事。”
 
萧演示意他直说,他便低了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龙体欠安,局势又如此紧张,朝会不可或缺……陛下可否准许,皇子监国?”
 
此言一出,不仅萧演震惊在原地,连施羽和王狄都不可置信地望向陈有攸。满室死寂中,安静的柳文鸢忽然出言道:“臣以为陈相此言未必全无道理,特殊时间,皇子监国利大于弊。陛下可再三考虑再做定夺。”
 
而萧演却再也说不出话了,他不知想了些什么,仰面躺在榻上,只觉得喉咙仿佛被堵住了。陈有攸说完这些,从地上爬起,小声道:“臣告退。”
 
几位重臣纷纷离去,萧演这才感觉自己恢复了声音一般,黯淡道:“文鸢?”
 
柳文鸢略一颔首:“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口谕,”萧演一字一顿,无比艰难,手指松开又攥紧,不舍地闭了闭眼,“朕……顽疾复发,着令六皇子萧启琛暂代东宫之位,即日起监国理政。”
 
柳文鸢面上一丝波动也无,像个木头人:“臣遵旨。”
 
萧演兀自吐出一口气,这是他初次放出了权力。他当了三十余年的皇帝,从刚开始的踌躇满志到如今畏手畏脚,只想把每一丝一毫的实权都握在手中,但他逐渐发现后继无人,心中对谁都不甚满意。
 
萧启豫战死的消息甫一传来,萧演便整个人短暂地崩溃了。
 
在他心中,一直以为自己百年之后写在遗诏里的继承人不论是谁,最终都会被萧启豫登上帝位,可他竟然就这么死了!
 
他扶住榻边,慢慢地坐了起来,喊住正要离开的人:“柳卿。”
 
柳文鸢闻言停下,半分礼数不差地转头,躬身不语,静待他下令。
 
身而为帝王,总要明白“孤家寡人”四个字。萧演终于认命地发现,他哪怕站在权力巅峰,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而此刻这种感觉达到了有史以来的顶点。
 
周遭没有能完全信任、完全同他站在一边的臣子,亦没有能说上几句知心话的红颜知己,甚至对自己的亲儿子,他都是提防大过一切的。千里江山,总要付出代价,而他当年为登上帝位暗地里做的那些手脚,好像在这时全部要他偿还了。
 
萧演看着柳文鸢,摇了摇头:“没事了,你退下吧。”
 
他见柳文鸢欲言又止,仍是极为克制地行礼,随后离开。偌大一个西殿,又只剩下他自己了。萧演叹了口气,仰起头望向单调的房梁。
 
大梁北境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萧演没来由地想:“是皇兄来向我索命了么?”
 
翌日皇帝下旨,六皇子监国。萧演搬到华林园中养病,每隔三日萧启琛去送一道奏疏,若非十万火急的大事,不必再让他过目了。
 
起先朝堂上还有一些反对的声音,认为萧启琛名不正言不顺,而他第一天接过监国重任的首个决定,就轻飘飘地让这些满嘴“党有庠术有序”的大人们无言以对。
 
萧启琛不知用什么方法,硬是劝得萧演松了口,另半枚虎符旋即被送往了前线。
 
他站在太极殿前,单手撑着那把空荡的龙椅,俯视满室嘈杂,冷淡开口:“启琛自知不够格,可如今楚王身体孱弱,赵王殉国,七皇弟不谙世事,启琛受父皇所托监国,还有诸多事务要请教列位。北境战乱民不聊生,这些得以解决,列位大人想参启琛什么罪名都可以,虎符却一定要送至大将军手中。”
 
交头接耳的声音顿时小了,萧启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列位都是国之栋梁,启琛相信相同其中关节对大人们并非难事,今日先散朝吧——劳烦中书令谢大人、工部尚书韩大人留步。”
 
头一次站在众人眼前发号施令,施羽突如其来地发现,他刚刚进入仕途时偶然在国子监遇见的那位跟着太傅问东问西的小皇子,竟也长成了身量颀长、气度沉稳的青年。他随其余人行了礼,转身离去前,对上了萧启琛的眼神。
 
长身玉立的青年身着皇子朝服,朝他微微一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居然能让人彻底放心,相信他能够掌握乾坤,收拾干净这些年遗留的一堆烂摊子。
 
诸人散后,萧启琛朝留下的二人做了个动作,示意外面请。太极殿东侧有一处宫室,用以呈递奏疏与军务办公,是萧演前几年新设的,如今被萧启琛用作了临时会客之处。
 
谢晖不同他见外,往榻上一坐,替自己倒了杯茶:“殿下,这感觉如何?”
 
“还不错。”萧启琛在他对面落座,朝站在当场的韩广笑道,“韩大哥何必多礼,你我本也算幼时相识了,难道还有哪里放心不下么?”
 
同他一起修筑东华堰,按理说韩广的确与萧启琛相熟,此时却拘谨地落座,勉强道:“殿下,如今局面就是你想见到的么?”
 
萧启琛否认道:“我想要的是北境安稳大军凯旋,如今这样,远远不够。今日留二位下朝,是想多问一句,韩大哥和仲光兄,可愿替我往北边跑一趟?不去前线,只走到清光,当年我在东华堰留了一样东西,如今再不拿回来,恐遭战火波及。”
 
他此言一出,韩广立刻便领悟地“啊”了一声,那拘谨也随之消失了,好似他便是在这一刻发现萧启琛并没有变过,兴奋道:“是东华堰的图纸!”
 
萧启琛笑着颔首:“还是韩大哥记得清楚。我方才想到苏晏已经退到了邺城,如果虎符未能及时送到,无法解围,下一座遭劫难的城池便是清光——那图纸经过修改,还能用在江南水患上,所以千万妥善取回。”
 
韩广慷慨道:“此事本就是臣分内职责,不必中书令一同前往了,金陵城中用人之际,他可不能离得太远。殿下请放心,臣明日便出发!”
 
谢晖猝不及防被夸了一道,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奇怪,却没有多说什么。待到韩广走后,他转向萧启琛,无辜道:“你是想把尚书大人支开吧?”
 
“确有其事,但也并非故意。”萧启琛喝了口茶,“我昨日见了父皇。”
 
谢晖:“陛下气色如何?”
 
萧启琛将茶杯放在桌前,微微倾身,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谢晖只觉得这表情并不像高兴,仿佛皆在意料之中,却又有些内疚。
 
萧启琛深吸一口气,天生上翘的唇角几乎抿成了直线,冷酷吐出四字:
 
“时日无多。”
 
“咣当”一声,谢晖手中茶盏坠地,四分五裂地滚开来,他手忙脚乱地擦过溅到身上的茶水,半晌才抬起头,压低了声音:“谁说的?!”
 
萧启琛:“柳文鸢。御医诊治过,父皇此次被北境接连失利、朝臣逼他调兵、萧启豫‘战死’几件事刺激得旧疾复发,同当年绒娘病症颇为相似,应当已经药石罔顾,现在能拖一天算一天……仲光兄,我时间也不多了,要在他驾崩之前将朝堂上下打理干净,你也看见有的人并不服我。”
 
一开始说着玩的事几乎快要成真,谢晖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你要如何?”
 
萧启琛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一道白痕,随后放开,轻轻道:“清君侧,我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廷,所有站在我对面的人,都应当知道自己的下场。”
 
谢晖一愣,窗外霎时滚过一个惊雷,在他们头顶炸开来。
 
春天的最后一场雨来得声势浩大,从长江南北淅淅沥沥地浇湿了天地,一直蔓延到北方。
 
“大帅!顶不住了,请求撤退!”
 
苏晏听到这条消息时额角一跳,手中羽箭立刻被他折断了:“还能撤退到哪!?彭城那帮蠢货吃屎都赶不上热的,调令过去多久了还没动静!”
 
沈成君见他眼底都是熬夜熬出的红血丝,头疼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对传令兵温言道:“在大帅面前不要提撤退,他若心情不好当场能劈了你。”
 
然后在对方的颤抖中,沈成君完美地充当了他一贯的笑面虎角色,轻言细语道:“再给彭城军的主帅发一封加急军报,两日内赶不到邺城,着令副将先斩后奏取而代之。明白了就快去。”
 
传令兵连“是”都说不利索,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成君这才转向苏晏,以过来人的语气叹息道:“年轻人还是太沉不住气,你看你自己满嘴的水泡,上火了能不能先歇会儿?”
 
苏晏哪还顾得上和他顶嘴,无比烦躁地坐下,被一块铁片刺得瞬间又弹了起来,索性不爱休息了,在中军帐里转圈,焦急道:“两天再无援军,我们就要被困死在这座孤城了——呼延图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兵力!”
 
方知翻了翻情报,汇报道:“强行把回鹘人赶鸭子上架,‘借’了五万人来——真惨,本就是个西北小国,现在怕是举国的青壮年都在这儿了。”
 
苏晏疑惑道:“回鹘乃大梁的属国,不去求救么?”
 
“求了,陛下没理。”沈成君喝了口水,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位君王闹得当场咽气,“得亏侯爷没在这儿,不然怕是能被气死。”
 
苏晏想起几日前收到的家书,心有余悸道:“在金陵也没好到哪儿去……我爹向陛下请求出战,被驳回了。可怜靳逸将军尸骨未寒,战友却一个个地被用各种理由告老还乡,情何以堪。”
 
沈成君呻吟了一声,栽倒在案几上:“别不是我们扣留他儿子的事被陛下知道了,在变着法子折腾我们吧……商陆将军手下都要造反了,萧启豫到底醒了没?”
 
“醒了。”方知冷漠道,“军医为防止伤口恶化,趁他昏迷时将他左腿截肢。赵王殿下醒转后,闹了一天一夜,哭着喊着要回金陵,要状告大将军谋害皇嗣——还说我们都得死。”
 
苏晏尚未作出反应,那边半边身子还缠着绷带的雁南度提刀站起:“都得死?!那老子先让他见阎王!”
 
此人近日好不容易养好了伤,不顾诸位同袍的反对,即刻上了战场,一片混乱中七进七出,杀了个翻天覆地,比之前四肢健全时的凶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这么一说,中军帐顿时又嚷开了,苏晏谁也不想理,掀开营帐,打算自己静静。
 
他缓缓地在土丘上坐下,目之所及,尽是老弱病残。
 
邺城已经没有能打的士卒了,苏晏在七天前就明白了这一点,他们如今只是负隅顽抗。军心不稳,以燕州军的一小撮人为首,天天都在抗议,而突厥那方还不时到城楼下劝降,闹得苏晏连砍了三颗脑袋都阻止不了逃兵与日俱增。
 
“再这么下去……再这么下去……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苏晏这么想,手臂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的肩膀在第一次上战场时便受了损,后来连续作战,更是雪上加霜。
 
可能快下雨了,苏晏望向南边,眼睛毫无预兆地一酸。
 
他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在想家,他也厌倦了这么久以来的撤退与拼杀,江南成了苏晏一个遥远的念想,只能在难得安眠时窥见一角如梦似幻的绮丽。
 
伤春悲秋的思绪只持续了片刻,苏晏重又站起来。他擦掉眼角一点湿润,迎向旁边气喘吁吁跑来的传令兵:“怎么了!?”
 
“大帅!”那传令兵刚停下,双脚便脱离一般软了,跪倒在苏晏面前,他面色铁青,长途跋涉之后嘴唇皲裂,身上数不清的细小伤口。
 
苏晏扶起他:“出什么事了!?”
 
“金陵……金陵……虎符!大帅,是虎符!”那传令兵双手颤抖奉上一枚小小的铁质物事,苏晏浑身一颤,整个天灵感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刹那空白。
 
那虎符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苏晏从自己腰间摸出它的另一半,两块虎符立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沾着温热的体温与血迹,能从简单的纹路中遇见金戈铁马。
 
来之不易,苏晏忽然有了个很奇怪的想法:“陛下怎会同意将全境兵力给我?”但他顾不上深思,即刻整理了甲胄,大步迈向中军帐。
 
“沈成君!帮我写一封调令,着令留守徐州骁骑卫急行军北上!”
 
第58章:改元
 
宫墙之下本就鲜少有欢言笑语,夏日炎热,除却蝉鸣,更是空旷。
 
代东宫之位监国,又是在皇帝病倒、且已至暮年的时候,再加上近三个月来萧启琛不仅没犯大错,反而将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于是这几乎成了某个暗示。朝臣们背后嚼舌根,还有些人自乱了阵脚,恨不能指着萧启琛的鼻子教他注意身份。
 
前几日皇后阴阳怪气地来教训一通,期间说话颇为尖酸,连“贱婢所生的庶子”都说了出来。但萧启琛不为所动,客客气气地送客了。隔天他便去了萧启平府上,将这事当笑话说给对方听。
 
“还质问我是什么身份?”萧启琛气定神闲地想,“难道我不是皇子吗?现在才来说这些话,还有用么?”
 
这么想着,踏入东殿时,萧启琛几乎是带着微笑的。木几上铺有软垫,萧启琛挨着凭几随意坐下,半条腿支起来,手肘便靠在了膝盖上。他瞥了眼放在当中的几封奏疏,飞快地翻了翻,没发现要紧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萧启琛望向天慧:“今日你们统领怎么不来凑热闹了?”
 
天慧为难道:“他怕是有别的事吧……统领也并非每日都那样闲的。”
 
萧启琛“嗯”了声,翻出新呈上的战报来看。字迹是苏晏的,以往这样的战报不是张理就是沈成君代笔,自从知道朝中萧启琛监国后,他便每一次都亲自来写了。
 
谁也没有点明,这样缱绻的心思晦涩得刚好够他们二人心中一暖。
 
虎符送到后,苏晏火速调动了留守京畿的剩余骁骑卫,以及北徐州驻守的精兵一万,急行军三天两夜抵达前线,连口水都没喝,便与突厥你死我活了一番。
 
邺城之围得解,战线总算没收缩到齐鲁一带。苏晏此番吃了大亏,不敢再冒进,加上他说什么萧启琛都会准,朝中又无旁的谋士军师在,基本上苏晏的奏疏只是汇报一下他干什么了,自由度比起之前不是一个层次,自然有利于行军。
 
骁骑卫此前留了一大半预备部队在徐州,如今上了战场才叫如鱼得水,遇神杀神地好好搅弄了一番风云,连下五城,重又将战场逼回了黄河以北。
 
南梁朝廷的顽疾在于君臣离心,陈有攸说得没错,朝臣们没一个心头不打几下小算盘的,可见萧演执政有多失败。萧启琛纵然不比他得人心,至少不会四处猜忌,倒让各位老狐狸们松了口气,开始认真地谋划朝堂。
 
如此虽然仅有三个月的工夫,南梁士气却明显大涨。
 
“这么看来……他今年年末应当能回来吧。”萧启琛想,手指在战报上敲了敲,拂过那潦草的字体,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字真难看啊。”
 
他伸了个懒腰,预备好好睡一觉,之后再处理东南小范围的饥荒。
 
萧启琛刚站起来捶了捶自己的小腿,门外却一阵风似的刮进了个人。他没看清那人如何进来的,抬起头时整个人吓了一跳:“……柳文鸢?!”
 
来人面色凝重,却又并非因为悲怆:“殿下,陛下急召你去华林园觐见。”
 
他的心脏狠狠一跳,萧启琛站起后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再望向柳文鸢时表情已经由惊诧到郑重转了一圈,冷静道:“这就去。”
 
萧启琛走出太极东殿时,相隔一个广场的另侧,历代帝王的居所屋檐上风起云涌。
 
华林园内帝王休憩之所名曰醴泉殿,与凤光殿、景阳楼一道,组成了犹如天上人间的胜景。四周林木环绕,流水潺潺,盛夏之际漫步其间,犹如置身世外桃源。
 
但此刻萧启琛顾不上欣赏这风光了,他跟在徐正德的身后,与柳文鸢一同走向醴泉殿。他心如擂鼓,只觉得自己预见了夙愿即将成真,背后有些发热,却并未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萧启琛脚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停在醴泉殿前,望了眼那匾额,却生平第一次注意到那不同寻常的落款。
 
“萧泽?建昭三年?”萧启琛念出声,皱眉道,“这是……”
 
柳文鸢解释道:“是先帝,陛下的皇兄。当年改革中道驾崩,而后他的新政也不了了之。”
 
这么一说,萧启琛便知道这是他那鳏寡孤独英年早逝的伯父了,一个对声色犬马全无兴趣,只喜欢夙兴夜寐地处理政务,励精图治的奇葩。有人说他最像太祖武皇帝,可他偏偏又固执暴戾,于是臣民的评价便极其两极分化。
 
先皇并不爱琴棋书画,留下的墨宝也非常有限,岂料萧启琛竟在这里见到。他心下一沉,思及那离奇的病逝,冥冥中好似有什么注定了要水落石出。
 
而萧启琛没有时间多想,徐正德催了他一句,他只得收回目光,眼睫低垂,进了醴泉殿。
 
殿内光线昏暗,门窗虚掩。萧启琛绕过屏风,柳文鸢却停在了外面,他迷茫地扭头看他,徐正德不失时机地提醒道:“殿下,陛下等着您呢。”
 
他说完这句,替萧启琛开了里间的门,年迈帝王的咳嗽高高低低地传来。萧启琛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他朝候在门口的徐正德一笑:“多谢公公。”
 
徐正德立刻诚惶诚恐地表示自己受不起他这句感激,低眉顺眼示意他进去。
 
足够私密的空间,本是寝殿中的一处卧房,萧启琛嗅到空气中隐约的腐朽气息,属于即将逝去的生命。他心跳的声音自己都能听个分明,却强装镇定地迈过去,终于见到了他的父皇——骨瘦如柴,满脸皱纹堆积,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萧启琛自觉经过之前一遭,他对即将逝去的离别看得比以前淡了,纵然此刻缠绵病榻的是他亲生父亲,萧启琛仍感觉不到内心丝毫震颤。
 
他安分地立在榻边,轻声道:“父皇。”
 
萧演咳出一口浓痰,他捧过痰盂让萧演吐了,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等他开口,正如这几年来萧启琛最顺从的样子。
 
此刻这样子却让人觉得憋屈,萧演瞥了眼乖巧的萧启琛后指向桌案,气若游丝:“去把纸笔拿过来,替朕写一封……一封诏令。”
 
萧演始终说不出那二字,萧启琛却心下明了这顶是一封遗诏。他“是”了一句,起身看向桌案。
 
上头文房四宝摆放整齐,萧启琛好整以暇开始研墨,他平复着呼吸,强迫自己把那些快要沸腾了的疯狂念头随着这缓慢的动作一起压下去。萧演没有催他,两父子二十余年都没有默契,此刻却奇迹般地参透了彼此的心思。
 
生死轮回,新老交替,本就归根于一句“天行有常”。
 
萧启琛终于研好了墨,他将笔搁、砚台与那预备好了的皇帝诏令用纸放在一张小几上,端到榻边自己坐下,摆出预备好了听他说话的姿态。
 
“先别落笔,”萧演道,声音嘶哑得宛如铁片刮过铜器,“启琛,朕自知时日无多,如今也总算与你能说几句知心话——朕对你,实在有愧于心。”
 
萧启琛手间一抖,这话于他而言简直可遇不可求,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道:“父皇何必如此?启琛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听在此刻萧演耳中,他涌起了一点惭愧,叹息道:“朕对不起你娘。”
 
萧启琛疑惑地望向他,不懂为什么这般时候他会突然提起周容华。接着似是明白了他的不解,萧演道:“你娘……当年临终前,托朕照顾好你。而后许多年,朕的确试着去爱护你,可到头来也并未做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事已至此,朕无法弥补,只能在身后给你留下些东西……你不要怪朕。”
 
听萧演说“责任”其实有点好笑,他所有的父爱在萧启琛脑海中留下的记忆不过是那日太极殿上两人相对,很脆弱的一声感慨。他对几个儿子的培养全是为了国家,但最终都付诸东流,没人能够在国难当头时担起重任。
 
而周容华的期待,又只是让他“照顾”萧启琛吗?
 
这么一想,萧启琛忽然觉得他的父皇有些可怜。
 
而他只安静地倾听,萧演却并不打算说得太多,只轻轻吐出口气,对他道:“落笔吧——朕旧疾复发,筋力衰微,朝夕危惧,虑恐不终。今殆不自济,盖天命也。皇七子启明,时年尚幼,不足当此重任,唯望皇六子萧启琛摄政,皇后蔡氏朝夕教训,诸臣尽心辅佐,宗室遵循祖训。朕收复山河之心未死,皇儿亦当以此勉励自身,驱逐外敌。朕之丧制悉尊建昭三年八月遗诏,勿奢靡。奉行此诏,永承重戒。”
 
他缓慢又坚定地说完,眼皮极沉重地耷拉着,平复了半晌,道:“玉玺在桌上,你去拿来,朕这一次盖上去,兴许再也没有以后了。”
 
他以为萧启琛会听话地照做,可对方却良久都没有动作。
 
萧演眉间微蹙,看向他,严厉道:“怎么,启琛,你不愿意么?——还是你在怨朕?”
 
“不敢。”萧启琛的笑容因为逆光,看上去有些诡异,他把笔墨纸砚一一放好,摆出了一个长谈的姿态,“不过儿臣想问,您到底在怕什么呢?”
 
他一句话阴差阳错地戳中了年迈帝王心中的痛处,逼他顿时记起自己年轻时做下的错事:建昭三年,八月气候闷热,萧演站在同样的一个地方,对着病入膏肓的萧泽笑了笑,打翻了那碗救命药:“皇兄,你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此后江山便由我来替你扛吧。”
 
历史好似在这一刻重演了。
 
他在怕什么?
 
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同萧泽的性格与处事手段都太过相似,他像一个梦魇始终缠绕在萧演心头。若他登位,萧启明必定不能善终。可他心里清楚,萧启琛比萧泽还是收敛些,只要自己说了,他一定会照做。
 
这也是一场赌局。
 
萧演呼吸粗重,气犹不定地喘了好些时候,才道:“启明是嫡子,这是朕的……心愿。但朕会下诏,册封你为秦王,将长安留给你做封地。启明亲政之前,朝中大事交由你,如此还有十几年,不好吗?”
 
他看似做出了极大的妥协,若萧演没对萧启琛说那些话,不定他就同意了,实权永远比虚名更重要。可萧启琛因他所谓的“嫡子”二字被狠狠刺痛,此前都快被他自己说服的叛逆又死灰复燃。
 
原来在有人心中,出身真的会比一切都重要。
 
萧启琛冷笑一声:“多谢父皇体贴。既然父皇告诉了儿臣一个秘密,不如儿臣也告诉父皇一个吧?”
 
仿佛预料到他会说什么,萧演挣扎着想坐起来,终究徒劳——萧启琛往前挪了挪,按住了他的肩膀。这是他们父子间前所未有的近距离,萧启琛的鼻尖几乎贴上了他的面颊,他手上力度之大,钳制萧演甚至没法动作分毫。
 
萧启琛的眼角弯弯,依然是那副纯良无辜的模样,嘴里吐露的话语却字字诛心:
 
“嫡子?父皇,这么些年来您就是被这两个字困住了?萧启豫一生都挣不开这个牢笼。您以为我会和他一样事事顺从?给点蜜糖就鞠躬尽瘁?您把我想得太好打发了。”
 
从没想过萧启琛竟会做这种事,他英俊的面容在阴影中越发地让萧演想起了过去。他拼命地想要挥开萧启琛,可对方掐住他肩膀,手指几乎能隔着寝衣嵌进皮肉。
 
“父皇,您时日无多,就不能看清么?如今大梁是什么样子,您这封遗诏不过想走个形式,我都清楚,您是庶出,所以不愿庶子即位,您只是在赌一把——赌我,是心无旁骛地辅佐他,还是谋反篡位。您把选择权交给我,然后留下一把刀子,倘若我有异心,立刻就有人拿出另一封密诏来替天行道,对吗?我猜是柳文鸢吧,可是父皇……您难道不知道,他早就和我是一条船的了吗?”
 
萧演浑浊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张嘴想说话,但吐出来的却是一串沉闷的咳嗽。
 
而萧启琛还在继续说:“不止柳文鸢。您的丞相,当年以为是个忠臣,其实早就暗通突厥了,若非我发现得早,突厥早就攻破金陵了——”
 
目睹萧演越发震惊,萧启琛心里隐隐升起一丝类似复仇的快感。他对萧演的感情着实淡薄,但此时不知名的滔天恨意要把他的理智淹没了。
 
天家无父子,萧启琛默念这话,凑近了萧演的耳畔,声音柔和得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父皇,我当然喜欢实权,但一想到这个虚名能让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我就很痛快……嘘,您想说什么?孽子?不错,我要靠自己争取一切,如今唾手可得,您还是成全了我吧,谁让我也是您的儿子呢。”
 
他说完这些,注视着萧演的神态,萧启琛没有弑父的念头,莫名地从那人起伏的表情中读出了旁的情绪,惊讶道:“原来您是在怕我吗?”
 
那种扭曲的快感让萧启琛笑出了声,他感觉手间握着的肩膀不断颤抖,病榻上已经只剩行尸走肉,骨头一碰就会碎掉。
 
嗜血好似是他生来的本能,萧启琛抿唇,强压下这份杀意,退回旁侧坐好。
 
卧房动静太大,外头守着的徐正德敲了敲门:“殿下?可否要老奴进去?”
 
闻言萧演拼命吸气,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几个音节,要引起徐正德注意一般,还没连接成句,萧启琛却朗声道:“不用了徐公公,父皇同我说要紧事,您去传柳大人吧。”
 
帝王一口气梗在喉咙,萧启琛看也不看他手脚挣扎,只觉得这样子丑陋,将自己自小奉在最高位的那个尊贵形象毁了个彻底。萧启琛替自己倒了杯茶,瞥过那写好了的遗诏,眼底仍旧没有半分感情。
 
“你……”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萧启琛……你会有报应的……!”
 
口中喊着的明前茶苦味不足,清香四溢,萧启琛咽下后,借着昏暗烛光,笑道:“今日刚到华林园时,儿臣见天边有祥云环绕,明日想必是个晴天。”
 
然后他话锋一转,荡了荡手中精巧的青瓷茶盏,无谓道:“自古以来父死子承,天经地义。遗诏还未加印玉玺,不过废纸一张。至于父皇说的报应,儿臣等着便是了。”
 
那杯茶见底的时候,柳文鸢推门而入。他拂衣下跪,恭恭敬敬地朝榻上的帝王行了个礼,可却再不会有人回应了。
 
萧启琛站起身,拿起那张遗诏,递给柳文鸢,目光深沉。对方不发一言,旋即干脆利落地撕掉,又把碎屑放在火上烧了,站到萧启琛身后。
 
“我气死了我爹。”萧启琛第一次说出“爹”这个称呼,自己很不习惯地歪了歪头,下笔如飞地重又写了一张“遗诏”,“只要盖了玉玺那就是真的,柳大人,你说呢?”
 
柳文鸢颔首道:“那是自然。”
 
他话音刚落,萧启琛放下了笔,双手郑重托起桌案上的传国玉玺,仔细在左下角盖上了印。遗诏内容大同小异,只是自己与萧启明的处境掉了个个儿。
 
名正言顺,到底还是差一口气。萧启琛颇为遗憾地想。
 
“传徐公公吧,”萧启琛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父皇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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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力衰微,朝夕危惧,虑恐不终:十二字出自《明史》嘉靖皇帝遗诏。
 
※永承重戒:四字出自《始皇本纪》
 
第59章:天嘉
 
萧演在位三十七载,因病驾崩时虚岁五十九,不是个完满的结局。他最后的时日里一直住在华林园,临终前身侧除了萧启琛,还有暗卫统领柳文鸢,共同托出了一封遗诏。
 
在遗诏中,萧演以“幼子尚不闻事故”为由,把江山托付给了刚过二十三岁的萧启琛,并留下诏令,待到萧启明年届十八,便封为秦王,封地长安。
 
萧启琛即位后的第一封诏令即宣布从第二年起,改元天嘉,年号的变换说明大梁完成了一次安静的更朝换代。
 
新皇登基仪式依照萧启琛的意思一切从简,只在大朝会前昭告大江南北,等着属国朝贺。之后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萧启琛本就在龙椅边站了好些日子,甫一坐上去,竟没有太多人觉得不习惯。
 
大部分官员职位没有变更,惟独陈有攸告老还乡了。
 
萧启琛半个字都没多问,直接准了他辞官归田的折子,还贴心地嘱托暗卫中的两位年轻高手护送他返乡。半月后,那两位高手归来复命。
 
柳文鸢走进太极西殿:“陛下,事情办完了。”
 
“嗯。”萧启琛趴在桌上看奏疏,闻言头也不抬,“做干净了就行。这般卖国求荣之徒自是不能留活口,此前看他胆小怕事,又能为我所用才留了一命,记得好好安顿他的亲属……对了柳大人,你说的那事我会转达给阿晏的。”
 
柳文鸢面上浮现出一个欣慰的笑:“是,多谢陛下。”
 
萧启琛不置可否,唇角弯弯地望向他:“得了,举手之劳而已,你我各取所需。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他对柳文鸢的请求一知半解,不晓得对方如何查出苏晏弟弟的身份与下落,也对当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没有兴趣。既然柳文鸢说暗卫修习的心法于身体有损,只有苏锦能救他们一命,那萧启琛自然乐得做这个人情。
 
他猜到柳文鸢必然与建昭年间身居高位的某位大人物有牵扯,才会在萧演晚年时心思活泛地和他勾勾搭搭。否则单凭一门内功,怎么能让他死心塌地。但对方不愿说,萧启琛就不多问了,你情我愿的事,何苦刨根问底。
 
相位空缺,最终由施羽上书,举荐了谢晖。
 
丞相一位兜兜转转又落到了谢家人头上,无奈谢晖这个光棍对此毫无自觉,对娶亲成家之事依然闭口不谈。
 
萧启平对萧启琛的即位一事反应出奇的平淡,他早就意料到了一般,入宫觐见。二人在太极西殿中寒暄良久,送别时,萧启琛轻声说了句谢谢。
 
太后闹过两次,无非意难平,只觉自己小儿子才当是天命所归,而萧启琛不过是个死了母妃、出身卑贱的庶子。她这番发作全然对萧启琛没有任何影响,反倒让被她死拽着前来的萧启明开始感到害怕,隔三差五地往太极西殿跑,对萧启琛说不想再住明福宫了。
 
还有一个人……萧启琛拿起一封奏疏,看完了上面的寥寥数语,对身侧的空荡道:“天佑,替我跑一趟渔阳,看看赵王兄如何了。”
 
天佑的声音在黑暗中“嗯”了一下,旋即又静默下来。
 
七月已过,眼看又要到一年中秋。
 
“什么?!你再说一遍?!”
 
苏晏堵了堵耳朵,表情冷漠得很,似乎眼前这个大吼大叫的人是个疯子,而他不和对方一般见识:“陛下因病驾崩,留下遗诏传位六殿下——王爷,您听清了吗?”
 
“传位萧启琛……?哈哈哈!”披头散发的萧启豫仰天大笑,接着忽然停下,整个人几近崩溃,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父皇传给那个小崽子都不会给萧启琛的,一定是他让你来骗我,你们二人狼狈为奸——他定是想让我彻底死心!”
 
顾不上反驳他的胡言乱语,苏晏道:“已经诏令四海了,新皇登基,明年正月便要改元,大赦天下。前几日两军停战,也是呼延图卖了他一个面子。”
 
萧启豫愣愣地抬头,那双眼中最后一点希望黯淡熄灭:“他……父皇……怎么会!”
 
苏晏:“先帝年迈,因殿下的伤情急火攻心旧疾复发,而后药石无医,六月二十五未时于华林园中薨逝。”
 
“什……”萧启豫挥开榻上桌案堆得整整齐齐的碗碟,声嘶力竭,“滚!你们通通给我滚!苏晏,待我回了金陵,你休想好过一日!”
 
“是吗?那王爷可一定要活着回金陵。”苏晏说完,递给他一个吝啬的冷笑,拂袖而去。
 
营帐外漫天星河,众将士点燃了篝火,三五个围成一团谈天说地。雁南度自打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整个人都比从前要开朗,虽还是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文弱样,眼里的光却更亮了些。他看见苏晏出来,连忙打了个招呼:“阿晏!”
 
苏晏上下打量他一通,看见那虚虚披着的外袍内露出绷带,笑道:“伤好全了?”
 
“不算太好,但应付敌人绰绰有余了。”雁南度双手环抱在胸前,往后一靠,倚上了武器架,“里头那位又在跟你闹?”
 
苏晏:“嗯,成天寻死觅活的……倘若阿琛给我一句话,我明日就把他扔到突厥人堆里,告诉呼延图这是大梁的王爷,让他拿去玩儿。”
 
他说这话时表情依旧一本正经,雁南度笑得不可开交,欢快地鼓了鼓掌:“你家小殿下……哦,现在是小陛下了,留着他干什么?”
 
苏晏摇摇头,示意不太清楚。
 
雁南度又道:“不过瞧他那样也活不了多久,你别放在心上,能带回去就带,左右不过死人一个。大不了就告诉陛下是我干的得了。”
 
苏晏笑着捶他的肩:“胡闹,我自然要带他回金陵的。”
 
夜风拂面无比清凉,恰如其分地吹散了白昼时的心烦意乱。苏晏绕着大营巡视一圈,又登上了高处,渔阳城就在视野之内,此刻被突厥占领,灯火通明。
 
他又再次回到了这里。
 
过去半年内,苏晏领军作战,无数次地在渔阳周围徘徊,却没有一次真正地夺回这座城池,更别提那正月初一被攻下的云门关。他暗自发誓,中秋之前再次攻打渔阳,力求能重新在城楼插上苏字大旗。
 
这是他正式参军的第八年,不长不短,但也足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变成懂得审时度势的将领了。苏晏又眺望了一会儿,从高坡上走下,迎面便遇到了沈成君。
 
他看上去十分疲惫,这些时日朝中虽不像之前萧演在位时总催个不停又扣着兵力,但压力确实有增无减。
 
苏晏见他脸色不好,摸了把沈成君的额头,皱眉道:“成君哥,你病了,今夜早些休息,最好喝碗药发发汗,明日我们还要商议攻城之事。”
 
“我没事。”沈成君简单打断了他,“大营中兵力约莫一万二,敌方情况不明,不过应该也被我们打疲了。方才我路过商陆将军的营帐,他们燕州军对骁骑卫颇为忌惮,我想,你可找商将军聊一聊,临到阵前了,可别又出此前在邺城的事。”
 
一群同生共死过的同袍嚷嚷着要造反,这听上去颇为玄幻的事却切实地发生过。苏晏当然明白其中重要,颔首道:“过会儿我去看看,商将军本不必掺和此间事,他属下颇有微词,也是应当。”
 
“不,鸣玉。”沈成君蓦地正色道,“国难当前,我们既然是大梁的士卒,不论外军、台军、骁骑卫还是金吾卫,都义不容辞,没什么好商量的。”
 
苏晏:“……”
 
沈成君缓了神色,道:“何况突厥大军南下,你以为燕州真能独善其身吗?”
 
他说完这些,拍了拍苏晏的肩膀,不动声色地给他上了一课。最开始苏致被迫留在金陵时,沈成君其实有点担忧苏晏能不能接过这个重任,他虽比苏晏大不了几岁,却打心眼里把他当成个孩子对待。
 
可当苏晏在一场一场的战役中飞速成长,好似骁骑卫中没有苏致这根十几年来的主心骨,不仅并未缺失了什么,反倒迸发出了更加强大的生命力——苏晏年轻,有着沸腾的热血和一鼓作气的勇敢,他不怕失败,哪怕一路撤退三百里,翌日依旧能继续往北推进。
 
所有人都觉得苏晏当大帅不过是暂时的,而苏致迟早会回来。惟独沈成君心里明镜似的,苏致早年损伤太过,拼杀都跟不要命似的,现在待在金陵,其一是因为皇命难为,其二是他自己也有心无力。
 
于是他便将自己多出来的那几年经验与长久以来坐镇中军的细水流长地教给苏晏,惟愿他能成长得快些,再快些,能够年纪轻轻独当一面,没有任何的软肋。
 
“鸣玉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把握‘人情’二字的度。”沈成君默默地想,跟在苏晏身后往中军帐走,霎时失笑,“但来日方长,侯爷,你可以放心把骁骑卫交给他了。”
 
五天后,大军集结。
 
苏晏手握虎符,身披轻甲,走在了最前面。
 
他和商陆不知说了些什么,总算在飘渺的家国大义四字上达成了一致,他们在更年轻一些的时候都觉得这假大空的口号连屁都不算,实在是长足的进步。燕州军内部那点不和谐的声音被商陆提着大刀亲自料理了,以一种杀鸡儆猴的绝情方式掐断了其他人心头风吹草动的小九九。
 
至此,四方军队上下齐心,金陵朝堂再也没有阻碍他们的理由。苏晏向萧启琛打过去的报告里只有短短一个字:“等攻破云门关,回金陵见你。”
 
他把奏疏写成了私人信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自然也不在乎萧启琛看了作何感想——年轻的皇帝彼时在太极殿上,当着众臣不明就里地目光,又是脸红又是结巴,口干舌燥了好一会儿,险些被施羽以为是中了邪。
 
渔阳的战火前所未有的猛烈,但却奇异地没有烧出更广的范围。
 
这支被赶鸭子上架的骁骑卫预备役训练有素地包抄、攻城、突袭,配合七郡外军,强悍地发挥了他们新鲜的战斗力,踩在前辈的血肉之躯上一步一步地向前,从没想过后悔。
 
所有的更新换代总充满了痛苦和希望,蝴蝶破茧,凤凰涅盘,人又何尝不是?
 
八月初一,渔阳城收复。
 
大军继续北上,突厥人不知这些汉人哪来的精气神,跟半年前落花流水的那堆老弱病残不可同日而语,纷纷自乱阵脚,哭爹喊娘。
 
之后是幽州、冀中,一路高歌猛进,终于在金秋十月,北地风雪大作时,云门关经过三日血战,终于回到了南梁军队的掌控之中。
 
四野欢呼,突厥捏着鼻子撤军到关外的苍茫里。
 
呼延图此次被苏晏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他的短板即刻暴露了出来。此人在金陵为质时学了历代兵书,但终究只有皮毛,比不上苏晏自小耳濡目染,他退回阴山王庭,然后言辞恳切地给萧启琛写了一封国书。
 
并未求和,而是称臣——呼延图能屈能伸,倒也称得上一个识时务的俊杰。
 
但他这次又大错特错。
 
南梁的新皇不是萧演那作风,能够因为一点眼前恩惠就心满意足。萧启琛一面开开心心地同意了,一面给苏晏递了封密信,让他凯旋时将精英部队留在云门关,待到金陵庆贺开宴,那边即刻出兵。
 
用萧启琛的话说:“既然突厥一而再再而三撕毁和约,今次我军也别把他们称臣之事放在心上,该打就打,千万不要客气。”
 
沈成君对此感慨万千:“小陛下此举,深得我心。”
 
至于雁南度如何在一年内三次奇袭突厥王庭,把草原上几个部族搅了个鸡犬不宁,提到“骁骑卫”从此闻风丧胆,那就都是后话了。
 
大军终于凯旋,而金陵已到初冬,用一场小雪迎接了远方的归人。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前来庆贺的百姓,战火不曾蔓延到金陵,但他们脸上分明也尽是欢喜,翘首盼望,等待大军入城。
 
按原制,大军应从城门外的南苑驻地一路行至太极殿前广场处,接受皇帝亲临的犒军仪式,各加封赏,此后回到驻地才算完。当中繁文缛节自有太常卿带人前来料理,他们只需按照指点不出岔子就行。
 
南苑闹哄哄的,一群刚从战场回来的小伙子们生平还没见过这么复杂的阵仗,手足无措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闹得整个驻地都不得安宁。
 
商陆有年头没回过京畿,很不能适应地拉着沈成君问东问西,两人一路检视着普通军士的装扮,一路走向帅帐。
 
因为四下摩肩接踵,沈成君被一个人撞上时并未感觉多么不妥,只扶住了这冒失鬼。他正要玩笑几句,抬眼见到本尊,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由分说单膝跪地:“臣叩见陛下。”
 
一旁的商陆听了这声,大惊失色地也看向那人。
 
他对萧启琛的第一印象是个颇为清瘦的青年,没有传闻中心思缜密的样子,更不显得阴鸷或深沉。
 
还在初冬,新皇却已经穿得比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将领都厚实多了,五官俊秀得几乎有些阴柔,闻言眼中光亮一闪,唇角翘起,矮身扶起了沈成君,开口时声音也温柔,春风化雨似的,入耳十分舒服。
 
“沈将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小声些别让其他人听见了……我偷偷来的。”
 
言罢,萧启琛转向商陆,隐晦地打量了一圈,道:“想必这位是燕州军的统帅商将军吧?久仰大名,今次夺回涿郡,燕州军功不可没。”
 
他说话自是轻言缓语,带着金陵城中世家公子的一点矜持,商陆不敢怠慢,连忙也行礼:“臣商陆参见陛下。”
 
萧启琛又朝他笑了笑,望了周围一圈,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压低了声音:“阿晏呢?”
 
沈成君露出“又来了”的无奈表情,叹了口气,指往点将台的方向。萧启琛欢快地拍了把他的后背,全然没有尊卑之念一般,然后就朝那边跑去。
 
商陆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与陛下如此相熟的吗?”
 
“哪能呢?”沈成君意味深长道,“我都是沾了大帅的光。”
 
商陆想不出此间关系,只觉得沈成君话里有话。但他很快便没空思考了,方知吆喝着要整军,商陆与沈成君连忙前去。
 
点将台上,苏晏站没站相地倚着军旗旗杆。他好似有些累,耷着眼皮注视下面忙来忙去,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等午时一到,他们便能出发前往台城。
 
想到这里苏晏又经不住漏掉三分心跳,他抵达金陵至今忙得脚不沾地,还没有空余和皇城内的人通个信。他攒了一肚子问题,迫不及待地想见某个人,却又有点近乡情怯。
 
苏晏轻轻叹了口气,他模糊地听见传令兵通报了什么,以为是即将出发,连忙站直了,望向下面整齐的军队,清了清嗓子。
 
便在此时背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苏晏正要侧身查看怎么回事,忽地一阵小风拂过,他立刻就被砸了个正着。
 
苏晏一愣,身体先于思维地抬手搂住扑过来的人,鼻尖立刻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他呆呆地任由那人箍在腰间的手越收越紧,越过肩头望见台下将士们的惊诧和疑惑,被初雪停了后的阳光一晒,霎时脑中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闷在他颈间的人一扭头,冰凉的唇软软地印在他耳根,随后嗤笑一声:“怎么,傻了?”
 
简单的几个字让苏晏蓦地鼻尖一酸,他搂住对方的力度加大,轻轻地抽了口气,哑声道:“哪有你这样的……”
 
萧启琛的笑声贴着皮肤传入脑海,牵动一丝酥麻的颤抖。
 
理智告诉苏晏他应该放手,然后恭敬补上一个大礼,这才是迎接他的陛下的方式。但他舍不得,矛盾的手松了又搂紧,恨不能分出两个自己去处理这一切。
 
就在苏晏挣扎的同时,萧启琛凑到他耳边,轻声而笃定:“什么这样那样,我想你了。”
 
飘忽不定的尾音在苏晏心底砸出个惊天动地的印记,他瞬间把那些“他们都看着”“此举不合礼制”“古往今来都没人这么胡闹”的废话抛到了九霄云外,恋恋不舍地想:“……算了,我就抱一会儿。”
 
转瞬永恒,重重叠叠的云层边缘漏下一丝金光。
 
萧启琛良久才放开苏晏,不着痕迹地拂过他的肩,眼中满是深情,却恰如其分地退了一步,保持着君臣间刚好的亲密:“大将军得胜归来,辛苦了。”
 
这下四周保持着惊讶表情的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接二连三跪了一地,高呼万岁。
 
大军凯旋,新皇即位,此时才算得到了某种圆满。
 
第60章:凉亭
 
萧启琛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闻讯赶来的太常卿好说歹说地劝回了台城——哪有这样自由散漫的皇帝,仪式在前还到处乱跑!
 
苏晏见他被押送回去时蔫头耷脑的模样,情不自禁笑出了声。他目送萧启琛的马车消失在视野内,这才摸了摸自己通红滚烫的耳垂,重新收拾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望向台下满脸揶揄的将士们,故作恼怒道:“看什么!好好整队!”
 
沈成君带头吹了个口哨,一群人也跟着不明就里地起哄。毕竟主帅难得窘迫的样子太精彩,谁还管得上弄清原因,先凑了热闹再说。
 
等到他们终于拖拖拉拉地进发,穿过宏伟城门,听完一大串之乎者也,结束了典礼打算继续打趣主帅的时候,众将士惊讶地发现大将军不见了!
 
早在太常卿把他夸上天时,苏晏便贴着墙角趁人不注意直接溜之大吉。他不在乎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军中天塌下来还有几个副将顶着,他只记得萧启琛那个眼神和拥抱,好不容易安宁了,难道他就不能放个假吗?
 
苏晏轻易地说服了自己,经由一条狭窄宫巷穿过太极殿。目睹眼前的空旷,苏晏突然迷茫了:萧启琛这会儿定是不住在承岚殿了,那他应该去哪儿找人?
 
他自是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此刻萧启琛应当缩在西殿的暖阁中,于是定神往那边去。在校场时被萧启琛突然袭击,没有时间让他消化便先讨了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此刻他自己站在宫墙底下,苏晏掐了掐手心,反复咀嚼情绪,终于品尝出一点高兴。
 
他很久没有这么纯粹地高兴过,不为了任何,就是自己心里舒服。
 
嘴角的笑压根没法收敛,苏晏想着“随它去吧”,走向太极西殿时竟很不稳重地一步三跳——他很快发觉不妥,强装平静地再次迈出脚步,结果很没面子地左脚打右脚。
 
苏晏想:“还好四下无人。”
 
暖阁前只有两个禁军把守,苏晏正踌躇怎么上前求见时,里头却出来个人。那淡色衣裳的女子远远地望见了他,连忙迎上来:“大将军。”
 
苏晏笑着同她打招呼:“绿衣姑娘。”
 
“陛下以为你还要回南苑呢,方才一个人批折子无聊,就去花园里休息了。奴婢领你去吧。”绿衣行了个礼,说着便要引苏晏离开。
 
他小时候是管绿衣叫姐姐的,现在这么喊却有所不妥,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叫姑娘。前往御花园的路上,少不得绿衣跟他说了些其余的事,她和从前一样健谈,心思细腻做事认真,难怪一直都很得萧启琛倚重。
 
绿衣提到,萧启琛上台后,感激老宦官徐正德这么多年的功劳,是故他仍在原职,为台城内务的总管。只是徐正德年纪大了,做事难免不太及时,萧启琛便提拔了绿衣。因为此前从未有过宫女坐到这个位置,此事还小小地引起了一阵风波。
 
“不过大事还是徐公公决定,奴婢只是帮衬着处理些乱七八糟的琐碎……啊,到了。”绿衣带着笑意停下,不远处的凉亭中一个人形影影绰绰,“大将军自己去吧,奴婢退下了。”
 
她打趣二人时总分寸刚好,苏晏无可奈何地与她道别。
 
绿衣知道他们久别总有悄悄话,走得又快又安静。廊下的西风带起了水面的涟漪,苏晏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手指握紧又放开,朝他走了过去。
 
凉亭临水,冬日里四面挂了挡风的帘子,故而光线不算太好。其中有张床榻供休憩中,桌案、凭几一应俱全,墙角点了灯。
 
榻边放着取暖的火盆,却没有熏香。苏晏甫一进去,榻上靠着凭几坐在那儿看书的人闻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没料到他这么快就会来一般:“阿晏你怎么……”
 
苏晏解下披风,随手挂在一旁,在萧启琛旁边半蹲身,揉了揉他的耳朵,把方才那句话还给他:“我想你了,就偷跑过来看看你。”
 
倒真是含蓄的“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萧启琛往旁边挪出个宽敞的位置,好让苏晏坐进来。他的手迅速地钻进苏晏袖间,指尖微凉,狠狠地冰了苏晏一下。他“嘶”了声,皱眉道:“不是烧着火么,还这么冷?”
 
萧启琛摇头:“不冷,就是手一直晾在外面。我冬天反倒精神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本来不想要火炉之类,绿衣姐姐非说会受冻,愣是叫人拿来一个。你看我脸,被烘得都发烫……”
 
他说到这,抓住苏晏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两人的距离蓦地拉得很近,萧启琛后知后觉这姿势似乎暧昧得过头,刚要搜肠刮肚点什么来缓解,下一刻,苏晏便凑得更近了些,嘴唇在他鼻尖落下一吻。
 
苏晏笑道:“好像是有点热。”
 
这回萧启琛发烫却不是因为过分温暖的炭火了,他自暴自弃地往苏晏怀里一钻,两手搂过他:“你看我平日就过得这么无聊了……”撒娇撒到一半,萧启琛在苏晏身上到处揉揉捏捏,忽然听见他一声轻呼,仰头问道:“什么?”
 
“阿琛,”苏晏的右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道,“别碰我左肩,有伤。”
 
萧启琛连忙坐直了:“你不是没受伤吗?”
 
苏晏耐心解释道:“之前一直反反复复的,军医说要静养……伤了骨头八成得跟一辈子,以后稍微注意下,调养个几年说不定也能好转。”
 
他说得轻描淡写,萧启琛却不能不当回事,连忙伸手就要脱他的衣服。
 
苏晏自是能轻易躲开,但不知为何他懒得去辩解,也不愿在萧启琛面前有所隐瞒,任由他剥了外衫,接着露出肩骨,另只手蹭过萧启琛的脸颊,先安抚道:“没事的。”
 
就算知道上战场的人定是带着伤疤的,也见过苏晏身上那些深浅的坑,萧启琛还是语塞。
 
他的左肩处一道极长的疤痕,从肩头蔓延到了前胸,这让苏晏的手臂看着仿佛缝上去的一般,颇为狰狞。但那伤疤偏偏又没有任何血腥感,安静地躺在他身上,惟独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能痊愈。
 
萧启琛皱眉,想要碰触又怕弄疼了他,手指半途拐了个弯,拉过苏晏垮到手肘的衣裳给他重新穿好了,想了想,问道:“怎么弄的?一定很痛吧?”
 
苏晏搂过他让萧启琛靠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便紧挨在萧启琛耳边了:“那时在渔阳,到处都是人,要分不出敌友了。身边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一时不察,有个突厥兵就朝我冲来。我躲闪不及,只好忍了这一下,还好雁南及时赶到,否则手臂就真的断了。”
 
他慢慢地说着:“我在战场上见了许多人英年早逝,或者不成人样地回到家乡,这辈子都没法自己走路。那时我想,图个什么呢?我又不像爹,一辈子为了这山河万死不辞,我没那么大的理想。后来就想通了,四海安稳,你也无忧——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因为知道这天下都是你的了,怎么能让你还操劳许多以至于不得安眠呢?
 
凉亭挡风的帘子隔绝开外面冬月湿寒,在一室干燥而暖和的气氛中,萧启琛侧头轻吻苏晏侧脸,含住他的嘴唇。刚从外面进来没多久的人身上还冷,薄唇如同一片露水,萧启琛眨了眨眼,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饱暖思氵壬欲”。
 
他和苏晏在一起时总是很想腻在对方怀里,什么世外桃源都不愿去,和他一起哪怕是只剩四壁的破房子他都能怡然自得。
 
但萧启琛到底说不出来,这种话一旦开口只怕苏晏得取笑他:“你自小锦衣玉食,没受过饱一顿饿一顿的苦,哪里懂家徒四壁的难过?”
 
苏晏不知道他丰富的思绪变化,只觉得此人有点分心,不满地掐着萧启琛的下巴逼他开口,舌尖旋即探了进去,卷过他的吮吸。他太久没有同人亲近,平时还不觉得,一旦被撩拨,即刻便有些按捺不住。
 
“等下……”萧启琛按住苏晏往自己腰间伸的手,“这儿就一条毯子,会着凉,你陪我回……回……”
 
他“回”了半晌也没说去哪,苏晏停下吻他,手指极轻地隔着衣裳在萧启琛腿侧抚蹭,眼底的情欲渐渐退去。似乎察觉到刚才失控,而萧启琛好像也不太愿意,苏晏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子,就坡下驴道:“那等过几天吧,我还有许多事要忙。”
 
什么?过几天?!
 
萧启琛瞬间不满地拧起了眉毛,觉得自己简直矫情,不由分说按住苏晏肩膀一推,将他压在床榻上。
 
苏晏脑袋在凭几上一撞,霎时有点晕,天旋地转的一遭,“你干吗”没问出口,就被毫无章法地吻住了。榻上的桌案被萧启琛推到一边,火盆也踹远了,他跨坐在苏晏腰上不由分说低头便开始解繁复的腰带。
 
苏晏失笑,顺从地躺好,摸过萧启琛一缕长发在指尖绕了绕。
 
他仰面望着萧启琛,近一年不见,他好似看不腻这张脸了。此刻发髻被苏晏解开,萧启琛经久未曾修剪的长发便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苏晏抚过他的脊背,披在身上的外袍落了,露出素白中衣和一片单薄的胸口。
 
“那还是别过几天吧。”萧启琛笑着说道,眼底绯红,也不知是羞得还是热得,结巴半晌,到底把下面半句话吐出来,“……我等不及。”
 
苏晏细腻地吻他,舔湿了萧启琛的手指,拉着他的腕往下伸到后面,示意他自己去弄那地方。萧启琛微微抬起腰,整张脸红得不行,咬着唇被他带着缓慢拓开自己的身体。细长手指不断进出,逐渐地前面不受控制一般有了感觉,被苏晏握住上下套弄。
 
“没自己……”他刚说出这三个字,被萧启琛慌忙堵住了嘴,弯着眼角安静回应。
 
这人在性事上不太害羞,苏晏自己会的不多,教他时萧启琛十分好学,可惟独不喜欢说话,也不准苏晏趁机调戏他。于是他只好细密地吻萧启琛,引导他主动些,掐着对方的腰使他坐下来,再缓缓地动作。
 
两人许久未见,话语显得多余极了,还不如这样亲热一番。
 
台城上空又飘起了小雪。绿衣端着热茶与糕点,正走到凉亭外的回廊上,忽地听到隐约的低声喟叹,掩口而笑,轻手轻脚地把那木盘放在了外头的地上。
 
软红光里涌银山,雪后初晴。
 
偃旗息鼓之后,萧启琛懒洋洋地趴在苏晏身上,动也不想动。
 
苏晏瞥见放在地上的热茶,推了萧启琛一把让他挪开,自己则披衣下榻,拿毯子和衣服把萧启琛裹得严严实实。他走过去掀开帘帐,看了半晌也没发现周围有人,只得弓身把那茶点都拿了进来。
 
绿衣做事仔细,生怕东西受凉,茶壶搁在一个精致的铁架子上,下头还有块炭火微微烘烤着保持温度。苏晏掀开壶盖,闻出是从前在上林苑时常喝的霍红,给萧启琛倒了杯,拿过旁的糕点吃了口。
 
“对了,”苏晏突然道,“赵王怎么办?”
 
话题来得猝不及防,萧启琛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擦着嘴问:“他还活着?”
 
苏晏颔首道:“腿是没办法了,后来醒了他就闹着要回金陵,其实也不是无法把他送回,可我们太缺兵力,少一个人都不行,于是一直扣在军中。现在他被我安顿在了金陵城外的一个别院里,方参军守着。”
 
萧启琛眼底一沉,道:“你们有多少人知道他没死?”
 
苏晏:“我,雁南,方知,沈成君,此外再没有第五个人了。他被救回来的第二天军医将他截肢,说活不久了,此后一直由方知照顾着。讣告呈到了金陵,先帝都……所以没人怀疑他还会活在世上。”
 
言下之意费了大力气带回来不过因为他是萧启琛的兄长,苏晏的责任感总不合时宜地显得过分执着。萧启琛叹了口气,搓着脸道:“我该怎么做……”
 
因为严肃的话题,刚才旖旎缠绵的气息登时烟消云散,苏晏坐直了身体,把萧启琛整个人连同毯子一起抱在怀里:“我不能杀他,你明白吗?的确可以这么做,但我不能。”
 
这个决定要萧启琛自己来下,生死于人是大事,何况萧启豫身份尊贵。
 
“倒是把难题留给我了。”萧启琛有些头疼,“我以为你那封信说的意思就是他大概不会活着回来……现在人怎么样了?”
 
苏晏道:“不太好,他哪儿都去不成。”
 
萧启琛喝过茶,又随手拿起梅花糕咬了口。苏晏默不作声地瞧他,这人思考正事时喜欢吃点东西,足以见他并非如沈成君所想不把萧启豫当回事。萧启豫成了块棘手的狗皮膏药,苏晏后怕极了,心道先皇驾崩若再晚一些,兴许他这个无比荒唐的决定会暴露,届时不但小命难保,还会牵连萧启琛。
 
恐怕真是前些年没做过缺德事,这千载难逢的机遇都被他们碰上了。
 
那块梅花糕被吃完,萧启琛舔去指尖一点残渣,再开口时眼底的柔软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锐利:“那我去见他一面吧。”
 
苏晏提醒道:“你现在不好出宫。”
 
萧启琛不以为意道:“让柳文鸢替我打掩护就行了。他才是不好进宫,如今老人们我都没换,太极西殿新来的两个小宫女还没查清底细,不知道是哪位太妃的眼线,还是保险为好,萧启豫此事不干净也不体面……”
 
他说到这儿,又朝苏晏笑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若非此事,父皇哪会这么快就……说来阿晏,我该谢你那时当机立断。”
 
苏晏心头蓦然一空,他早就知道萧启琛不是什么善人,从来都睚眦必报,萧启豫此前那样利用他逼迫他,萧启琛怎么报复都不为过。但他提起生死,竟是如此轻描淡写。
 
“可能放任他这么下去吗?”苏晏对自己道。
 
他握住萧启琛的手,轻声道:“阿琛,你听我一句可好?”
 
萧启琛自然地靠在了他肩上,亲了亲苏晏的下巴,懒散道:“我何时不听你的?”
 
苏晏:“此事是我理亏,但却是你们二人的恩怨,我便不再多言。以后……你现在不比从前了,做事要深思熟虑,不能再任性,行么?”
 
他说了句假大空的傻话,赌萧启琛能不能听懂。话音刚落时,对方眼里闪过的迟疑让苏晏放了心,萧启琛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仍相信萧启琛本性不坏,只要自己看顾着,就算以后再大风雨他也能安然无恙。
 
良久,萧启琛扑哧一笑:“你道我是谁,拿着江山做儿戏么?既然费尽心思地得到了,我自不能落下半点口舌给别人作谈资。放心阿晏,我心里有数。明日朝会后你等我一会儿,然后就带我去萧启豫那里。”
 
苏晏答应了,萧启琛又恢复那黏人本性,倒在他怀里撒娇:“下雪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你今夜不回家吧?”
 
帘子被风吹得抖动起来,发出一阵脆响。雪落却安静,连带四野都没了别的声息。
 
苏晏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行,但你想再闹得回寝殿去,这儿太冷了。”
 
第61章:迷局
 
十一月的金陵还没到最冷的时候,近两年时常飘雪,江南的温润就变作了湿寒,叫人很受不了这种黏糊糊的感觉。
 
城外四处都是皇家园林,也有不少权贵的别院,高墙砌起来,基本谁也不认识谁,偶尔出入间相见也不过打声招呼而已。有人的园子养了外室,有人用以朋友私会,大家心知肚明,便也从不窥探旁人的隐私。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金陵城北的某间别院外,方知早已站在那儿等着了。他见苏晏从里面出来,先打了个招呼,随后又见车里钻出个人。
 
方知诧异地认出是萧启琛,急急地行礼,萧启琛喊他带路,并未多话。直到往里间走时,方知缩到苏晏旁边,小声问道:“陛下怎么也来了?”
 
“他有几句话想同里面那位讲。”
 
苏晏这么说后,方知自然领会到深意,指向朝东的那间屋子:“人在里面了。陛下您放心,一路都好吃好喝伺候着,身体早就养好了,就是时常胡言乱语,难免冒犯……”
 
“我皇兄不是一向胡言乱语吗?”萧启琛意味深长地向方知一笑,径直走了过去。
 
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方知站在原地,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方才萧启琛那个表情让他十分陌生,还有点害怕。
 
而他来不及多想,门又从里面关上了。
 
这间别院算不上奢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厢房装点得素净却典雅,所有家具均是竹制,显得格外别致。萧启琛看了一圈,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
 
阳光立刻倾洒进来,照得半边房间都清晰了。他环视一周,终于在榻上看见了萧启豫。
 
出征前对方意气风发,又是三十余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倨傲而尊贵,如今萧启豫蜷缩在榻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灰白,两颊瘦得凹陷了,闭着眼好似要将自己和世间其余的人或物都隔绝开来一般。
 
屋里多了别人,萧启豫往里间一侧身,烦躁道:“滚出去!”
 
萧启琛居高临下地望向他,由心底生出一种快意来:“皇兄,不愿看我是谁么?”
 
他听了这声音浑身一抖,挣扎着要坐起来,苏晏不失时机地扶了萧启豫一把,拿来凭几和软垫让他靠着。做完这些,苏晏又退到旁边,对一切都充耳不闻了。
 
萧启豫不可置信地打量萧启琛一番,直到目光接触了他衣裳上的龙纹,这才开口:“你来做什么,看我还没死么?”
 
萧启琛好整以暇坐下,倒了两杯茶,作势要给他一杯:“不好意思啊皇兄,抢了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只是你看看自己,就算被他们知道你还活着,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好似永远明白怎么去戳中对方最难堪的地方,萧启豫听了这话几乎勃然大怒。他掀开被子,缺失的左腿横在那儿,姿态很是丑陋:“是不是你让他——让苏晏去做这些!我说呢,那日战场上为何突然身侧就没人……”
 
“王爷,”苏晏不带情绪地打断他,“是你不随大军前进。我提醒过你,刀剑无眼。”
 
萧启琛笑着示意苏晏别说话,弯了弯眼角:“可我听说倘若那日阿晏不救你,你就直接死在乱军中了。皇兄对救命恩人怎么这样不客气呢。”
 
“少来!”萧启豫冷笑,“见我如今这样,你心里早乐开花了吧?”
 
萧启琛见他不喝那杯茶,索性端回来自己捂在手心汲取温暖:“就因为这个乐开花?……皇兄怕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
 
在萧启豫疑惑的眼神里,萧启琛缓慢道:“皇兄,你从没正眼瞧我,所以对付起来也只想着利用完就扔。最初是让晚晴陷害平哥哥,后来朝中处处与我作对,进而拿我与阿晏的感情来威胁我,你是不是以为做完这些我肯定恨死你了?”
 
卧房中陷入了诡异的宁静,阳光拉长了,一直倾斜到床榻,萧启豫的脸在光影交界处几乎扭曲,咬牙切齿道:“难不成你还要猫哭耗子地说没恨过我么!”
 
萧启琛放下茶盏,双手揣进袖子里,是个十分随意且有些无礼的姿势。他随时都云淡风轻地笑着,哪怕当年被萧启豫威胁,也没露出过分毫失态。
 
可这云淡风轻,如今却让萧启豫没来由地心里没底,一阵空荡荡的难堪。
 
下一刻,萧启琛平静道:“恨?你想多了,萧启豫,你也配我去恨?”
 
萧启豫的呼吸蓦地粗重了,他搁在身侧的手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你……你……”
 
“我什么?”萧启琛见他的狼狈样,好似觉得很有趣,“萧启豫,世界上没有活该属于你的东西,要去争去抢——说来这还是你教给我的呢,若非当年你害了平哥哥,我根本都不会想去争取。”
 
萧启豫:“你当真以为自己的位置坐得稳么!?”
 
“当初你羽翼丰满,无奈野心暴露得太早,被父皇发现了,一路打压至死。你说是不是因为他心里压根没有这个念头?”萧启琛慢条斯理地同他讲道理,“可能有过吧,但最终却还是不肯留你。我就不一样了,父皇觉得我安静,不争,也好掌控——说来还要感谢你,那些时候让我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自然也……拉拢了许多大人们,现在心甘情愿为我所用。至于那些无时无刻护着你的,也狠得下心去处理干净。我不会和你正面交锋,但是削干净了你的羽翼,你还斗得过我吗?”
 
在萧启豫快要杀人的目光中,萧启琛欣然道:“但父皇直到临终前,才知道我原来对皇位也有想法,吓得大惊失色——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没得选了。”
 
萧启豫倒抽一口气:“你……你谋害……”
 
萧启琛不管不顾地打断他:“我没有!父皇是自己病死的,就算我那天不去华林园,他也捱不到第二天!你自然能去揭发我伪造遗诏篡位,但谁会信你,这天下又让谁收拾?你毒害萧启平的时候,恐怕没想到今日吧。”
 
他越说下去,萧启豫抖得越厉害。萧启豫自行拼凑出一个真相,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此刻全被萧启琛拿走,他声音变得尖锐,几乎要划破一般:“萧启琛!伪造遗诏……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报应吗!”
 
“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都喜欢跟我说报应?”萧启琛笑得越发开怀,突然正色道,“早年我受苦的时候,也没人与我说过苦尽甘来,经过那么多事,我早就不信因果了。”
 
萧启豫的话被他堵了个彻底,半晌挣扎着趴在榻边,竟是呕出了一口血。
 
轻轻地拍过他的后背,萧启琛温声道:“别忘了我朝祖制,皇室宗亲身有残疾者,不得为储,不得即位,不得入仕。”
 
他毫不在意在苏晏面前暴露这些罪恶一般,站起来望向萧启豫,温柔得十分残忍:“好好养病,毕竟你后半生兴许只能在这里度过了——皇兄,我不会杀你的。一旦杀了你,那不是和你当年一样令人作呕吗?”
 
言罢,他懒得再多费口舌,径直站起来,甚至都不愿去扶萧启豫一把,侧身对苏晏道:“走吧。阿晏,我叫人做了桂花羹,此刻回去正好。”
 
萧启豫望向一直没说话的苏晏,眼神复杂,好似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以为自己知道萧启琛那不伦的心思,却没料到苏晏居然好似对他百依百顺!
 
到头来是他失去了一切,而他最看不起的兄弟踩着他一步步地拿走了权力?
 
木门隔绝了屋内萧启豫断断续续的咒骂,萧启琛拉了拉苏晏的手,抬头时方才眼底的阴沉不见踪影,他轻声问:“你如此在意手足之情,会不会觉得我太残忍?”
 
苏晏闻言只极清淡地笑了笑,抚过萧启琛鬓角,似是安慰他道:“是他对你不好在先,不必自责。”
 
两人又说了些话,至此萧启琛心中石头落地。他笃定苏晏是完全站在自己这边的,不会开口闭口就是所谓道义,也不会再没来由地说些话来戳他心窝子了。
 
对上守在门口一脸为难的方知,萧启琛平静道:“我会找两个人接管这里,方参军辛苦了。”
 
方知不明就里,还是硬着头皮应下了。他送走萧启琛和苏晏后不久,便来了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朝他出示暗卫腰牌后顺理成章接管了此处。
 
后来方知再没见过萧启豫,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赵王“死”在了战场上,他的轻甲与头盔一并随军迎回都城,葬在金陵郊外的蒋山脚下。因尸骨未归,陵墓中只有衣冠冢。他的母妃李氏郁郁寡欢,为萧启豫守过头七之后,便独自前往钟山的长芦寺带发修行,再没问过世事。
 
下葬当日,赵王妃和萧启豫的两个侧室哭得当场昏了过去。其余皇子悉数到场,甚至与萧启豫素有罅隙的萧启平都一身白衣地出现,好似默默地与他冰释了前嫌。
 
金陵在几场雪后更加冷了,苏晏终究要回家一趟。
 
他在南苑住得习惯,直到父母来口信催他回去,苏晏方才记起了这事。他本意是去与萧启琛作别,岂料对方一听,连忙要跟着他去侯府,理由让人啼笑皆非:“我好久没见珩儿了。”
 
平远侯府还是从前的样子,自萧启琛即位来,苏晏在朝中自是如鱼得水,但却并未和其他朝臣交流过密,再加上他常年不在府中,自然就无人上门寒暄。
 
王伯替苏晏开了门,一路唠叨着最近的事,什么小少爷去年开始识字了,小少爷年前生了场病不过现在好多了,张口闭口都是苏珩。苏晏对此没有太大的感觉,他从没在苏珩的成长中扮演过太过关键的角色,此时也接不上话,只好听着。
 
行过走廊,却已听见了朗朗书声。苏晏一蹙眉,停在了书房前面,他探头望向窗边,借着天光看清当中光景,当时便愣住了。
 
萧启琛道:“怎么了?”
 
苏晏道:“珩儿跟着我爹念书呢。”
 
说着“我瞧瞧”,萧启琛便也靠过来。他们二人说话的动静太大,里面苏致已经看往这边,苏晏立时浑身不舒服起来——他心里有鬼,下意识地把萧启琛挡在自己身后,匆忙挤出个微笑:“爹,我回来了。”
 
苏致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右手执书卷道:“平安回来就好。珩儿,看看是谁来了?”
 
坐在书桌前的人这才应声抬头。苏晏看见他时,心下一空,突然记起当年萧启琛说“他很像你”,苏珩今年快六岁,自是比不上他从小习武,看上去白白净净的,脸上还带点肉,五官颇为精致,却又一团孩气。
 
苏晏已经很久没认真地看过他了,自苏珩出生,他便常年在外,偶尔回到金陵也基本住在军中。别提尽父亲的责任,他连生辰时陪在苏珩身边都做不到。故而两人之间不太亲近,甚至有时,苏晏都会觉得他陌生。
 
果然,苏珩有些茫然地望向苏晏,良久都没有开口喊人。他向苏致投去求助的目光,对方长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哄道:“那是你爹。”
 
于是这次苏珩开了口,仍是怯生生的,仿佛从没喊过这字一般:“……爹。”
 
此言一出,他们两人都不太习惯,苏晏隔着窗框“嗯”了声,之后也再说不出旁的话来。倒是萧启琛,兴冲冲地从苏晏背后冒出来:“珩儿!”
 
看见他时,苏珩的表情明显生动了,径直站起来,左思右想后喊了声陛下,不复方才拘谨。他显而易见地和萧启琛熟悉些,苏晏疑惑地望过去,萧启琛忙揽过他的脖子,道:“给你带了好玩的,一会儿念完书来正厅,我和你爹先过去了。”
 
苏珩开开心心地应下,他便拉着人从窗外消失。走到旁边,萧启琛才跟苏晏道:“平远侯府的孩子照例都要去国子监听太傅讲学,他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念书,我去看过几次。说实话,比你小时候聪明多了……”
 
苏晏勉强地笑了笑,萧启琛看出他眉间一抹阴翳,问道:“不高兴么?”
 
“只是有点难过。”苏晏伸手比划了一下,“我上次抱他的时候他才这么大……后来我就再也没抱过他,一转眼现在都开始念书……我……”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都是转瞬即逝。他错过了的时间却再也无法弥补了。
 
萧启琛低头,掰着他的小拇指蹭了蹭,道:“此后还有机会。”
 
苏晏皱眉,想起了自己那年说过的话,此刻顿时很想倾诉,遂道:“我以前发过誓,自己身不由己,但不会让珩儿重蹈我的覆辙,如今看来,这事好像很难。我希望他不被任何事束缚,他却那么怕我。”
 
萧启琛自己没当过爹,只好静静地等他下文。
 
苏晏却突然沉默,良久才道:“阿琛,我觉得自己太失败了。为人子,为人兄长,为人夫,为人父……样样都没做好过,留下的全是遗憾和愧疚。”
 
“可你总要有所牺牲。”萧启琛道,“从前都走了出来,怎么现在又开始钻牛角尖?”
 
他的尾音轻飘飘地上扬,捏了把苏晏的鼻子。
 
一脸悲愁的青年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沉闷道:“倒不是因为过去,我早就看开了……只是一见苏珩,我就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他。此后我要怎么告诉他这些呢?”
 
便是此处,他两次见证了苏晏百年一遇的懦弱和难过。萧启琛打量四周一圈,回廊旁侧没有其他人,他轻轻地搂过苏晏,轻声提议:“来日方长,我信你能处理好。”
 
这可能是他们之间最难走过的一个坎,好在苏晏不爱逃避,就算每次被折腾得心力交瘁,仍旧慢慢地在自己调整,所以萧启琛还能相信他。
 
他们还有很长的一生要过。
 
苏珩结束了这天的功课,蹦蹦跳跳地出来找萧启琛要他的礼物。他和萧启琛说话时没大没小,挨了几次批评也死不悔改,拽着萧启琛的袖子,拿了对方送的木偶人爱不释手——他每年生辰都会收一个,都是宫廷工匠的手笔。
 
“知道你生日在腊月,今年事儿太多,正巧现在过来便给你拿来了。”萧启琛搂着苏珩的肩膀,笑眼弯弯地把他拉到一边,问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苏晏见他们二人相处愉快,竟从心里生出一点欣慰。
 
后来萧启琛直到夜幕低垂才离开,苏晏送他到门口,袍袖间十指相扣,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萧启琛现在的身份不便在宫外留宿,而苏晏自然也不能如同以前一般在宫中过夜了,他们交往甚密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倘若被别人发现,不知又会说什么。
 
苏晏送走他,在冬夜的侯府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家人都已经歇下了,他先走去苏珩的卧房看了看,对方睡得很熟。苏晏一个人默默地绕过侯府的庭院,在当中的石桌边坐下。
 
和萧启琛没喝完的酒还放在那儿,晚风吹拂,枝头残叶随之晃动,斑驳的影子被黯淡星光浅浅地印在了积霜的墙角。
 
早年精心布置过的庭院繁花落尽,只剩下一株白梅散发着幽香。
 
苏晏喝完了剩余的酒,轻叹了一口气,暗想:“这样就很好了。”
 
第62章:冬至
 
苏晏的惆怅到底没持续多久。
 
翌日朝会,萧启琛再见到他时,他便又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军了。他朝苏晏隐晦地笑了笑,对方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柔软不少,似乎在暗中告诉他自己没事。
 
先皇驾崩半年,朝中已经焕然一新。
 
谢晖这个被赶鸭子上架的丞相十分有自觉,不出三个月就摸清了朝臣之间错综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然后立刻给萧启琛打了个小报告。内容包括谁曾收受大额贿赂,谁和谁私相授受,谁和谁结党营私,谁又在私底下说过大将军的坏话……除了最后一条遭到了萧启琛一个白眼,其余的倒都颇有建树。
 
就着这份小报告,贪官污吏们被连根拔起,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自己的位置便被萧启琛信任的人占了——他在国子监那些年并非蹉跎岁月,反倒与不少世家子弟交好,看出谁有资质为官。
 
萧启琛壮志未酬,几条新政令还没颁布,于是拿这些人先充数,预备承上启下。待到他那听上去天方夜谭的新政开始实施,再另觅贤才。
 
是故苏晏隔了快一年回来,朝堂上他又不认识几个人了。但大将军只需要像个吉祥物似的站着,认真观摩他的小陛下严肃地处理政事。
 
和平时总好脾气地微笑着、偶尔还会撒娇的样儿一点也不相同,萧启琛端坐庙堂之时,眉宇间竟有十分的严肃。他说话声音不大,刚好够整个太极殿听见,语调平稳,慢条斯理的,却给人以莫名的威压。
 
“还真像模像样……”苏晏心里直犯嘀咕,“平时怎么就软绵绵的?”
 
经历了萧演执政末年那阴晴不定的日子,如今迎来了个好歹赏罚分明、并不那么随心所欲的新皇,几位老臣一边战战兢兢,一边又险些喜极而泣。
 
下朝会后,苏晏端不准萧启琛的意思,正要脚底抹油,却见他朝自己打了个手势,只好与谢晖作别。他在对方一脸同情里溜达到西殿外,萧启琛站在廊下,身侧是个熟人。
 
柳文鸢依然顶着那张死人脸,萧启琛指了指他,又对苏晏道:“柳大人找到你弟弟的下落了,有兴趣听一听吗?”
 
方才被王狄的长篇大论念出瞌睡的苏晏闻言精神一震:“当真?”
 
自从那年他去洛阳寻找苏锦无果后,此后五个春秋,无论是齐宣还是雁南度都再没有他的消息。后来他短暂地听说苏锦往西北去了,但战事吃紧分不开身。好不容易天下平定,对方又杳无音讯,仿佛随时都在玩失踪。
 
柳文鸢见了他脸上变化,竟难得地浮现出一点笑意:“苏少侠在益州成都府外的西岭隐居,如今同唐门的少主生活在一起。”
 
听着倒没什么奇特之处,苏晏“哦”了声,心顿时就飞了,他转脸望向萧启琛,正经地立定道:“陛下,能否准我离京几天?”
 
萧启琛哭笑不得地拽住他:“你的心情我都理解,但要去找好歹也先把年过完,柳大人暗中派了人手看着,这次真的不会跑得无影无踪了——马上都冬至了,过完没多久便是年节,你这时候跑了,万一有事我上哪抓人?”
 
一年前突厥趁着新春佳节进犯的事历历在目,苏晏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萧启琛朝柳文鸢一颔首,对方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刻告退了。
 
他拉过苏晏,把他往暖阁中带,全然一副好生商量的低姿态,小声道:“今年冬至我在华林园设宴,平哥哥家里人都来。你要不也一起吧,好嘛?”
 
苏晏踌躇道:“你的家宴,我去不太方便吧?你现在是皇帝了,不能……”
 
“不能随心所欲。”萧启琛要是只兔子,此刻耳朵都能耷拉下来,沮丧地接过他语重心长的后文,委屈道,“可都是熟人啊,你回来还没见过平哥哥吧?”
 
他说得恳切无比,眼中流光溢彩地一闪,竟有点可怜。苏晏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一时间觉得矛盾极了,而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动摇道:“……当真都是熟人?”
 
萧启琛知道此事有回转余地,连忙道:“这样,我将朝中几位重臣一起叫来,如此便没有人会说你什么了,你看好不好?”
 
听上去倒是无懈可击,苏晏见他都这么说,应当十分希望自己去,松口道:“行。”
 
萧启琛这样便高兴多了,他还要再和苏晏讲些悄悄话时,徐正德在外面轻轻叩门,拉长了声音道:“陛下,司马王大人求见,有要事向您禀奏。”
 
他一皱眉,小声嘀咕了句“怎么方才朝堂上不说”,手指还勾着苏晏,却深呼吸几下,再开口时又回到了那叫人看不透的姿态:“请他进来。”
 
苏晏道:“那我就先走了。”
 
萧启琛越过他肩头,听见外面徐正德引王狄进来的动静,飞快地在苏晏脸上亲了口,笑着推他的后背。这小动作勾得人心里都痒痒的,却不得不按捺下去。
 
苏晏回头瞪了萧启琛一眼,气音道:“回头收拾你。”
 
他走出暖阁,与王狄擦肩而过,对方讪笑着搭话:“原来是大将军在里面。”
 
“让您久等了。”苏晏礼貌回道,“有些军务请陛下定夺。”
 
王狄连声道不敢,回身目送苏晏离去。他听见里间传来萧启琛的声音:“王卿,找朕有何事?是方才朝会上不方便说么?”
 
这话隐隐就有责备了,王狄知道这位新皇不好糊弄。闻言他不自禁地冒冷汗,立刻进去,行完礼后萧启琛赐坐,见他面色缓和并未有不悦,王狄才不慌不忙道:“倒不是大庭广众地说出来怕笑话,实不相瞒,陛下,臣是为谢相一事而来的。”
 
萧启琛惊讶道:“谢卿,他怎么了吗?”
 
他与谢晖关系好并非明面上人尽皆知的事,故而听王狄这番竟是要弹劾谢晖,萧启琛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萧启琛略一思忖,最近谢晖去办事时定然得罪了不少旧贵族。谢家已经逐渐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人表面还是惹不起的。谢晖现在身居高位,免不了成为其他人的靶子,王狄此次不愿在太极殿上提,只能有一个原因——
 
王家甚至其他贵族世家的利益被狠狠地动摇了。
 
朝廷里那些公卿仗着世袭爵位飞扬跋扈得太久,几乎要忘了自己头上还有皇权。萧启琛甫一更朝换代,撤下几个爵位,那些人就慌了。
 
“老臣与谢家三代人打这么久的交道,对他们堪称十分敬重。但近来谢仲光竟时常出入声色之所,坊间都传他是什么……烟花丞相。陛下您说,这事可大可小,在朝堂上说的话,谢相脸上却挂不住光彩吧?”
 
王狄言罢,满脸期待地望向萧启琛。对方依旧不露声色,看上去并不在意这事一般。
 
萧启琛把手中的一封奏疏放在了另侧,道:“朕自即位以来,王卿弹劾过的人真不少。朕想一想,有工部尚书韩广,还有太尉和司空……如今轮到了谢相。朕知道王卿为国鞠躬尽瘁,不过有的事天知地知,拿出来说道未免有些微妙。”
 
王狄被他忽悠一通,以为萧启琛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立刻心急如焚地加了个猛料道:“可陛下,先皇临终所托,乃是结党其一,军权其二。谢仲光仗着陛下信任,暗中整治朝臣,几乎只手遮天,臣以为此时天下太平,陛下也应当广开言路,不要被他蒙蔽——”
 
“你的意思是朕太狭隘吗?”萧启琛不急不慢地打断他。
 
王狄连称不敢:“臣惶恐,万万没有这个想法。”
 
萧启琛笑道:“那,王卿是觉得朕不辨忠奸?”
 
这下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王狄冷汗冒了满头,原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起来。萧启琛安静地等了会儿,始终不见他说话,心头冷哼一声,暗道王狄连根墙头草都做不好,如今还想来和自己谈条件?
 
他循循善诱道:“父皇的遗诏中除却‘收复山河’,并未给朕留有其他的使命。上个月大军凯旋,山河已定,朕自诩完成了父皇的遗愿,还以为能够一展宏图——却不想父皇说得对啊,我大梁的祸患果真在这金陵城里?”
 
王狄已经看不透他的想法,却清楚地明白萧启琛已经晓得了他此番的意图,恐怕免不了一顿批,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萧启琛道:“王卿乃三朝元老,应当明白不破不立的道理。通宁年间的几度危机都已经揭露了那些蛀虫的面目,王卿你又何必用自己的前途护着他们呢?朕此番新政,便是要彻底还忠良一个干净的朝廷,有些吃着皇粮不干事的人,也该想想自己的下场了。”
 
他好整以暇地往凭几上一靠,翻出早晨施羽呈上的奏疏扔给王狄:“司空大人这封奏疏,你好好看看吧。朕累了,就不留你了。”
 
话音刚落,徐正德恰好地出现在暖阁门口,笑容可掬地对王狄道:“司马大人,老奴送您出宫门吧?”
 
王狄猛然想到那无故辞官的陈有攸,细细一想,到处都是蹊跷。他毛骨悚然,立刻连萧启琛都不敢看,抓起地上的奏折屁滚尿流地跟着徐正德离开,礼数都顾不上了。
 
萧启琛无奈地问:“我真有那么可怕吗?”
 
隐在帷帘后的天慧一掀帐子,诚恳道:“陛下吓到他了。”
 
他叹了口气,不去理天慧,重新铺开一张纸,头也不抬地对他道:“召施羽和谢晖来,有件事不能再拖了。”
 
通宁三十七年的最后一个月,萧启琛雷厉风行地颁布了他新政的第一条政令:
 
自天嘉元年起,九等爵外无食无封,九等爵内有食邑,但须得有实封者享受俸禄与封地租税收入。皇室宗亲三代内无建树者,褫夺世袭爵位。因有功受爵者,爵位不得世袭。此外,凡有爵位加身,拔葵去织仗势欺人者,甚而卖爵鬻官者,罪加一等。
 
这条政令摆明是给那些只会承蒙祖荫的纨绔子弟一个下马威,一经实施,首先以各位太妃娘家为首的人不满起来。他们纷纷上书,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几乎成了只会咬人的疯狗。
 
但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条政令于国是有益的。
 
国家养着那堆无所事事的人太久,耗财耗时,回报又十分低。再加上北方连年战乱,萧启琛刚即位时,国库几乎都被掏空了。倘若加重赋税,民间怨声载道,原本厌战的情绪更加水涨船高,势必不可行,如此便只能曲线救国。
 
可惜人性本就自私,萧启琛怎会不懂他们只是在借地宣泄。但他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没有娘舅家的牵绊,做起这些来毫不心慈手软。
 
几个老臣头一天就要撞柱子,萧启琛只说道:“要死出去死,别脏了议政之处。”
 
眼见以死相逼不能,胆小的又闹着要还乡,呈上去的奏疏萧启琛全都不动声色地批了:“只一点,告老还乡后褫夺爵位,没有封地食邑……各位大人可想好了么?”
 
这场闹剧欢欢喜喜地演到了冬至,萧启琛身心俱疲,一头栽进华林园中。
 
他那场家宴最后变成亲朋好友都收到请帖,除却萧启平和苏晏,谢晖等人自然也捧场。甚至连惠阳公主都不顾母妃反对,坚持摆明了自己的立场。萧启明倒是想来,被太后扣在明福宫里,很不愉快地念了半晌书。
 
“政令我听子佩念过了。”萧启平吃过菜,唇角带笑,“算是与我当年不谋而合。”
 
萧启琛受到鼓舞,立时道:“我早便说过了,祖宗之法为何不能更改,何况当年文皇帝可没想过自己一条敕令会引来这么多啃皇粮的贵人。”
 
萧启平知道他辛苦,安慰道:“与他们不必讲道理,是该铁腕手段了。这些斯文禽兽横行霸道惯了……启琛你做得很好。”
 
他们一人一句,讨论得热火朝天,旁边谢晖却听得不耐烦了,没大没小地出言道:“陛下,臣耳朵都起茧了,家宴可否不谈国政?”
 
萧启琛作势拍了拍脑袋:“我给忘了,大家别见外,都是自己人,我也懒得讲那些礼数——王嫂,能劳烦您挪一下,我和平哥哥私下相谈。”
 
贺氏掩口而笑,知道他们兄弟感情好,连忙让了。
 
他从王座撤到了下面,虽显得不伦不类,却与在座的都更近了些。隔了半个身位便是苏晏,萧启琛坐下时被不着痕迹地绊了一脚,恶狠狠地瞪过去,却发现苏晏若无其事地喝汤,好似方才捣鬼的不是他一般。
 
一顿宴席和乐融融,觥筹交错间,却是坐在下首的惠阳公主先站了出来:“皇兄,臣妹有一事相求。”
 
她难得要求什么,萧启琛和萧启平都不约而同地“嗯”了声,随后萧启琛道:“千载难逢的事,怎么?谁欺负你了,要兄长给你出气?”
 
“不是!”惠阳公主断然回绝,她自小偏爱骑射,又是个耿直性子,想要什么便说了,“臣妹过完年就十八了,皇家公主无一不是早早地定好了亲事。父皇当年要臣妹自己挑,故而没指婚……臣妹想问皇兄,父皇说的还算不算数?”
 
“自己挑么?当然算数了。”萧启琛似乎猜到她想说的话,又记起当年惠阳因为某人十分忸怩的样子,揶揄道,“不过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惠阳涨红了一张脸,映着烛光分外好看,她的目光躲躲闪闪了片刻,英勇就义般破罐破摔道:“想请、请皇兄赐婚,臣妹要嫁给骁骑卫的沈将军!”
 
“噗……咳咳咳!”苏晏猝不及防,被甜汤一呛,整个喉咙都齁住了。
 
四座皆惊,萧启平虽和惠阳相交少些,此刻也不由得震惊地望向她出声的方向。饶是他眼盲,那双深色眼瞳里都能读出震撼。
 
南梁民风还没开放到女子主动求亲的地步,何况公主。惠阳说完那句话,自己先羞得无地自容了,刚坐下,脑袋便埋在了双臂间,竟是趴在桌案上不愿抬头。萧启琛想笑,还得顾忌妹子的自尊心,故而没敢发出声音。
 
他平复了好一会儿,语重心长道:“赐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你与沈将军相识吗?如果他并不中意你,这不是仗着公主身份欺负人?”
 
惠阳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泪汪汪的,好似非常不能接受这种可能性,下一刻就要梨花带雨地哭出声。
 
萧启琛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惹得惠阳这么大的反应,连忙改口道:“其实也不一定……你少来,别想哭着威胁我,萧露,不许流眼泪……平哥哥,她又哭了!”
 
萧启平此刻无比事不关己地往旁边挪了挪,恰好避开萧启琛装模作样地控诉,微笑道:“我可什么都看不见,陛下,你自己哄吧。”
 
从没见过这么好玩的皇室纠纷,谢晖沉默地和施羽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这顿饭太值了。
 
方才咳得昏天黑地的苏晏静悄悄插嘴:“公主,其实……沈将军他曾有过订了亲的对象,只是还没过门便不幸病故了。”
 
惠阳的眼泪立刻止住,转向苏晏,理直气壮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如果沈将军对她念念不忘,那我自认倒霉,从此再不提他。可沈将军到底未娶,我亦未嫁,但凡我让他点了头,皇兄你可不能反悔。”
 
萧启琛突然被点名,迷茫地发出了个零碎的音节:“啊?”
 
惠阳擦了擦眼角,坚定道:“从来没有女子向男子提亲的道理,今日臣妹便要做第一个。此后沈将军去哪臣妹都要跟着,皇兄,你不许拦我。”
 
虽不知道沈成君到底是哪里得了惠阳的青眼,两年多来始终不肯再见别人,萧启琛只得投降道:“随你,你们若是两情相悦,届时我亲自背你上花轿,行了吧?”
 
听闻此言,惠阳总算破涕为笑。
 
旁边目睹了一切的苏晏沉默地单手捂脸,心情复杂,说不出是为沈成君高兴还是怎么。谢晖靠近他,低声问:“看这架势……难不成沈将军才是你们骁骑卫中第一美男子?你不行啊,鸣玉。”
 
奇异地盯了他一眼,苏晏想要说什么,却无力反驳。因为实在不懂为何一堆糙老爷们儿中还要评个谁最美,只得看谢晖自己在那笑得十分开心了。
 
后来沈成君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段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
 
他先是在南苑练兵,后又去了徐州,惠阳公主成天跟着他,风雨无阻地一跟就是半年多。许是当真日久生情,到头来,著名单身汉心甘情愿背弃了他当一辈子光棍的伟大理想,开开心心地跑去做驸马了。
 
但这都是后话。
 
冬至家宴虽然美满,翌日萧启琛上朝时又得面对太极殿上吵得惊天动地的群臣,他被烦得要命,只觉得日子没法过了。
 
新政在艰难地推行,萧启琛后续两条政令还未发布便遭到了空前的阻拦。
 
其一是谢晖上的奏疏,请求在各地开设官学,并让官学弟子参与选拔考试,以四书五经与时政相结合为考题,成绩品德均为上者可入仕为官。
 
这条承前启后,堵住了那些嚷嚷着“若世家没落谁人可用”的朝臣的嘴,但还没完。
 
除夕之前,苏晏上了一封奏疏,要改革军制。他建议扩大骁骑卫的编制,整合成统一的、有更强战斗力的军队,长期驻扎黄河以北七个州郡,以抵御北方游牧族的进犯。
 
这一条听着倒没什么,其中牵扯的利益链却比前两条都要广。
 
外军这些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前被突厥一打,好几个地方军都散了架。郡守督军趁机哭惨捞钱的,不在少数,而官官相护,金陵城中得到好处的自然也就变多了。苏晏这请求要成了真,一堆尸位素餐的督军要被迫下台,如此他们还怎么在军饷里浑水摸鱼?
 
这下朝廷彻底地炸开了锅,列位国之栋梁再也顾不上颜面,苦口婆心地想要在萧启琛面前保住自己,嘴皮子都快说干了。
 
就在如此鸡飞狗跳中,天嘉元年施施然来临。
 
第63章:元夕
 
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萧启琛这次明显烧过了头。
 
王狄第一个跳起来反对,之后是光禄卿领着一众出身显贵的文官们以政途要挟,放狠话道若军政一条当真施行,那他们便要集体辞官了。
 
萧启琛没说话,武将们一听这话直接火了。苏晏还算沉得住气,商陆将军常年驻守东北边防,是个直来直往的铁血汉子,闻言差点拔刀——打仗不出力,之前扣我军饷,如今好不容易出一条整治军中腐败的政令,你们还想反对?
 
文臣武将吵作一团,若非萧启琛还坐在上面,定能当场上演全武行。
 
可就算朝臣再怎么不满萧启琛的新政,年还是要过的。
 
除夕的例行朝会结束于一场双向的言语攻击,苏晏头疼地回到府中,跟父母说起那些琐事。他想改革大梁国境内的屯兵制度已经很久了,和沈成君等人商量许久,最终妥协地提出个初步的构想,不料还惨遭文臣一致抵制。
 
苏晏原想的是保留全国六州十二郡的外军,但普通士卒必须大换血,要么募兵要么选拔。之后再派遣骁骑卫的将领到各地做主帅,不会再出现行动力上的问题。待到体系成熟,各州郡的外军主帅定期轮换,便能防止拥兵自立的局面。
 
只是如此一来,至少需要五年到八年才可成形。苏晏自己有的是时间去实现它,那些文官们却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替他心急如焚起来,就差没当场指着苏晏鼻子骂:“你是想断了我们的财路吗?!”
 
他把这些毫无保留地告诉苏致,以为他会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不料苏致听完,却告诉他道:“这很难,你真要去做的话,兴许还会毁了自己的前程。哪怕会失败,你也执意要如此?”
 
苏晏知他为自己好,仍倔强道:“爹,武皇帝至今都快百年了,还要拘泥于那一套吗?我朝到了中兴的时候——事在人为。”
 
他说出这四个字时十分坚决,这模样苏致从未见过,竟一时语塞,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过来人经验统统都不作数了。于是他叹了口气,对苏晏道:“既然如此,你便自己定吧。骁骑卫我交给你,万不能毁了。”
 
大户人家的年夜饭其实并未比普通人家豪华多少,苏家人丁稀少,府上经年的佣人便一起入席。自从苏晏驻守军中,就没正经在家吃过多少顿饭,他又不爱多话,故而席间还是老管家同曹夫人找些话题,气氛倒也算和睦。
 
苏珩没有刚开始那么怕他了——从前他一见苏晏就绕路走,五六年来两人说的话屈指可数——今年主动坐到苏晏旁边,两手端正地捧着碗,朝他面前一放。
 
苏晏拎着自己的筷子,半晌没反应过来,试探着夹了块鱼肉到他碗中。这下苏珩开心了,又把碗捧回去,好像跟苏晏示了个好。
 
除此之外,并未有再多的话了。
 
一顿年夜饭吃得苏晏心情复杂,结束后曹夫人配苏珩去街上放爆竹,侯爷则要休息。没有人理会苏晏,他想了想,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夜还未深,除夕的巷子里四处都是小孩玩闹声,爆竹炸开满地红,屠苏酒的香味飘在空气里,四下虽吵哄哄的,却又别具一格地安逸。大街则更宁静,值夜的金吾卫三两聚在一起,喝杯米酒暖身子,说两句过年好后再四处巡查。
 
苏晏沿着主街道一路走到台城,因为宫禁,几道城门都关着。他略一思忖后,敲了扇留给禁军将士出入的小门。
 
守城的禁军认得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刚要扯起嗓门通报,苏晏连忙按住他:“带我去……去太极西殿,不要声张。”
 
顿时,禁军将士以为他有什么皇命在身,不敢耽搁,小心谨慎地领着人前去了。
 
比起喧闹的金陵城,宫里节日的气氛反倒并不浓重。萧启琛没有后妃,宫室空出了一大片,几位太妃们凑到一起和太后过了个年,年纪小些的两位公主一个皇子便也随她们去。红灯笼装点了一路,却更衬得四处冷清清的。
 
苏晏越往西殿的方向,心里越有些难过。
 
他对宫里的除夕印象还停留在通宁二十四年,那时他才九岁,萧演还是个明君,膝下几个皇子没那么重的心思,也不曾你死我活相互算计。萧启平带年少他们穿过深宫,走到了台城南一侧的城楼上,眺望万家灯火。
 
那年的萧启琛熬不了夜,靠在厚重的城墙砖哈欠连天,困得快哭了。回到东宫后,萧启琛和他们一起守岁,到半途便抵着苏晏的背睡了过去。
 
从广场外到太极西殿,苏晏惊觉原来他对萧启琛的记忆都那么完整。
 
他仰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太极殿,十二间宫室象征一年十二个月,平日在天光下巍峨庄严,冠绝古今。此刻苍穹墨蓝,这些宫室中唯有西殿一间暖阁点着灯,透过窗的昏黄暖意在寂寥无边的夜里生出一点孤单。
 
暖阁外无人值守,苏晏却知道必有暗卫护在左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见有人前来,便去敲了敲门——这动作放在庄重的皇城尤其不伦不类,苏晏却莫名地有种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错觉。
 
里面传来萧启琛尚是清醒的声音:“谁?”
 
他的心随这个字软得一塌糊涂,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是我。”
 
随后没人说话了,苏晏立在门口,听见里面他起身时衣裳摩擦的声音,随后是脚步,略显急促地朝这边而来。他情不自禁地带了笑,分明早上刚见过人,怎么好似又开始有点想念了,一刻见不到就不行一样。
 
苏晏站在这儿等萧启琛,听见他的动静越来越近。面前的门被从里头一把拉开,冰凉的夜风随着这动作灌了进去,他还未看清就被拽住手腕往前拖了一步,旋即一个人便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脑袋也埋在颈间。
 
他想:“朝朝暮暮,良辰美景……所谓欢喜,不过如此。”
 
萧启琛放开他,伸手越过苏晏拉上了门,惊道:“你不该在家中吗?是不是和父母闹了矛盾,跑来找我安慰?”
 
苏晏失笑,揉了揉他的头。
 
应当是自己在暖阁的缘故,萧启琛将发髻松开,将头发随意在脑后以发带束了起来,几缕垂在前面,十分随性。他只穿了中衣,外罩一件袍子,暖阁中燃过炭火,江南的冬天到底不如北方凛冽,这样便足够温暖了。
 
“娘陪着珩儿去看爆竹,我就……想出外走走,不知怎么的就走到宫城这边了。于是既然来了,想着你兴许要守岁,不如陪陪你。”苏晏越说越小声,萧启琛却听得欣悦,眼底有光流转。
 
苏晏环顾四周,偌大一个暖阁——甚至偌大的一个太极殿、一个台城——萧启琛身边一个陪他的人都没有,霎时很是心酸。
 
这些孑然一身的时刻萧启琛从来不提,可能因为不好意思,但更多原因是他习惯了。他们两人在这一点上相似,习惯了孤独,因而分外珍惜能够共处一室以心交心的时候。
 
见他居然赤脚踩在地上,苏晏把萧启琛赶到床榻,自己倒了杯茶,道:“我今晚在你这儿蹭一宿床吧?这时候回去难免惊动家里佣人,我心里过意不去。”
 
“来惊动我,你心里就过意得去了?”萧启琛抿唇反问,佯装委屈不过片刻工夫,又笑吟吟地脱了外袍,自己缩进厚重被褥里,“正好,你且上来,我们点一盏灯守岁,一直守到明早。”
 
苏晏点头说好,他熄了四处通明的灯火,惟独留了一盏烛台,孤零零地在桌上亮。
 
他简单地换洗后坐在床榻外侧,萧启琛把被子掀开一个角示意他过去,两人就滚到了一起。抵足而眠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苏晏这么想着,也说了出来,气氛不比往日旖旎,反而呈现出了一种时光倒流的温馨。
 
“阿晏,”萧启琛挨在他旁边,呼出的热气暖烘烘地喷在苏晏耳根,“我自小在深宫长大,没见过民间恩爱夫妻如何相处,你知道吗?”
 
苏晏被他突然的问句闹得先“嗯”了声,随后回过了神,脸蓦地一红,犹豫道:“举案齐眉,偶尔为了琐碎小事争吵,但从不想分开……左不过是,一生一世白首不离吧。”
 
他被自己这些话说得有些向往,却深知两人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做到,一时半是愤懑,半是折磨。
 
萧启琛在被窝里把玩他的手指,烛光摇曳,他眼睫下的阴影也不时忽闪。不知他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开口,声音比往常都哑,好似因为很羞赧,轻飘飘地传进苏晏耳中:“当真这样么?我也想与你白首不离。”
 
苏晏霎时说不出话,喉咙跟被堵住了似的,只能反握住他。
 
萧启琛又道:“阿晏,我有时什么都想给你,把你留在我身边再不准离开半步,有时又觉得,生来属于战场的人,台城困不住,倘若真喜欢,就该放你去天地间建功立业……要做明主太累了,和你一起时,我只想做个庸人。”
 
苏晏顺过他的长发,把侧躺着的人往自己怀里搂,亲亲萧启琛的鼻尖,一路吻到嘴唇,但却只贴着蹭了蹭,旋即放开,低声道:“那就做庸人。阿琛,不要太犹豫了,我护着你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这次是真不去了?”萧启琛笑道。
 
苏晏点点头,下巴枕在他头顶:“等到新政真能推行,届时四海有人镇守,战祸时我也不用去前线了——我应过你的话,自然作数。”
 
萧启琛一戳他下颌:“我说怎么这次积极得很,原来是预谋已久!”
 
苏晏不承认,用力把他双手扣在自己怀里动弹不得,说起了之后的事:“听闻元夕夜里,秦淮河上花灯漂向下游,场面非常好看,我带你去,可好?”
 
萧启琛很不满他这样老转移话题,哼哼唧唧地扭着要挣脱,又咬了苏晏几口,直到在他脖子留下个深色印记才罢休。
 
帷幔间的低语一直持续到三更过后,萧启琛到底撑不住,后来眼皮越来越重,钻在苏晏怀里睡着了。体谅他翌日还得早起,苏晏的手在他背后缓缓地拍,自己丝毫没有睡意,只恨不得把点滴时光都一丝不差地记住。
 
殿外更漏长,守岁的蜡烛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才燃尽熄灭。
 
苏晏被萧启琛睡梦中抱得无比扎实,闷声在他脸上啃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可算陪你过了个年,好久没一起睡,怎么还和小时候似的……”
 
小时候不安,夜里抱着苏晏就不肯松手,唯恐他偷跑了。
 
现在大了变本加厉,恨不能须臾永恒,睁眼就能天荒地老。
 
萧启琛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却没能到自然醒。不过平旦之时,内宦便来通报,太常卿已经候在殿外预备祭天典礼。
 
苏晏心里再舍不得,也只能先把萧启琛叫起来。他以为对方会赖床,岂料他一出声,萧启琛便坐了起来,他揉着眼睛,匆匆拿起旁边衣裳往身上一披。回头对苏晏道:“我让天慧回去帮你取朝服,你在这儿等他。别出声,免得被他们听出我们昨晚一起睡的。”
 
外臣无故留宿台城原则上不被允许,就算得到皇帝特批,也不能同床而眠。苏晏点点头,萧启琛便朝他一笑,自己抓起袍子出去了。
 
寝殿的外间逐渐有了侍女和内宦进出的脚步声,下人们做事利索,不多时苏晏听见萧启琛说道“你们先下去”,那些人便又悉数退去。他坐在榻上打了个哈欠,听见在屋外人,不禁下床披衣,一件素白中衣还未穿好,径直走了出去。
 
萧启琛背对苏晏站在中央,此刻正低着头弄什么配饰。他向来习惯了自己动手,非要别人服侍还难受。
 
苏晏随手把中衣一系,出声道:“现在就要出发么?”
 
萧启琛似是没想到他这会儿出来,低声道:“这边衣带……你帮我理一下,我自己老弄不好,他们碰又想笑。”
 
腰侧的位置此刻挂了玉佩,苏晏拉过他的腰,先吻了口萧启琛的唇,手下又快又稳拆开被萧启琛弄得一团糟的衣带,再理顺系好。殿外传来通传之声,他们一人衣衫不整,一人却穿着隆重,萧启琛悄悄道:“你这样比穿战甲好看。”
 
苏晏刮了把他的鼻子:“去吧,我待会儿换了朝服也往南祭台去。”
 
履端承元吉,介服御万邦。
 
正旦,公侯以下升殿,称万岁,作乐燕飨,帝王祭天。
 
金陵城郊从武皇帝时修有南北两座祭台,取天圆地方之意,北祭台位于小九华山,为方坛,上方十丈,下方十二丈,南祭台位于牛首山,为圆坛,上径十一丈,下径十八丈,均高二丈七尺。(*注)
 
祭天仪式在南祭台进行,四周有禁军护卫,皇室宗亲、文武诸臣悉数到齐。典礼由太常卿主持,因年号更迭,故而这年的更庄重,礼仪也比往年繁冗。祭过天地、社稷与祖先,诸臣移步回太极殿,在正殿上举行正月的第一次朝会,共同饮宴。
 
初一的朝会难得不必议政,待到太常卿宣读了正式的即位诏书,宣布改元后,大家便只用随意饮酒,直到散去。
 
之后初二至元宵节,朝会暂闭,群臣归乡阖家团聚,正月十六方才恢复朝会。
 
萧启琛从一堆复杂的仪式结束后便搬去了上林苑,他不爱住在帝王百般宠爱于一身的华林园,也不喜太多人跟着。徐正德为此很不放心,絮叨好几次,终是被绿衣指天发誓保证“不会离开陛下半步”劝得没跟去。
 
而他甫一抵达上林苑,当天夜里便把苏晏接来了。
 
此处是他们更熟悉的地方,苏晏家中无事,军中也难得清闲,索性跟着他过个好年。若说腻歪倒算不上,萧启琛有政务要处理,不敢太过日夜颠倒的放肆。
 
苏晏不时回家。他努力地想要改善和苏珩的关系,对方却仍十分怕他,无论何时都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问话必答,可在他面前始终没有孩童天真。
 
元夕当日,苏晏依言把萧启琛拽出了台城。
 
他换下平时金玉遍身的衣裳,穿了件朴素的布衣,背着所有人悄悄离开宫禁。元宵佳节的秦淮河两岸游人如织,这年正月要迟些,冬日严寒还剩一个朦胧的影子,眼看也要被立春的风熏暖。
 
当年的文庙外新设了官学,如今未正式开课,青瓦白墙外是前来放花灯的百姓。
 
放花灯的风俗从何滥觞已不可考,经过一百多年后,俨然成了江南一道独特风景。男子大都在旁看着,而放灯的女眷居多,有民间的豆蔻少女,也有大户人家的夫人与小姐,花灯是她们亲手做的,形态从普通莲花到动物不一而足,俱是娇憨可爱。
 
一个和惠阳年岁差不多的少女俯身将个兔子灯小心翼翼放入河中,那花灯转瞬便漂远了。她回头与守在旁边的青年相视一笑,那青年为她披上披风,两人谈笑间携手而去。
 
萧启琛见了这一幕,顿时有点羡艳,一拽苏晏的手:“你有花灯么?”
 
苏晏为难道:“我哪会做那个?”
 
附近也无人设摊叫卖,萧启琛叹了口气,只能遗憾地认命。
 
他牵过苏晏的手,走到一座桥下,此处人少,偶尔路过几个普通百姓也不认识皇帝和将军。他们躲在其中有种隐秘的痛快,像是从百忙之中偷了个约会,只有两个人和一川花灯,繁华喧嚣就在身后,眼前却是静谧。
 
苏晏见他眼底落寞,道:“你等我一会儿。”自己转身便跑,萧启琛阻拦不及,只好留在原地。
 
不多时,那人回来,手中竟端着一个崭新的花灯。他把花灯递给萧启琛,右手两个指头间还夹着支毛笔:“给,写吧。”
 
萧启琛惊讶道:“从哪儿来的?”
 
苏晏朝桥上示意:“看见有个公子和他的夫人预备放花灯,他们拿了两个,我便上去问能否买一个,我家夫人想要得很,却手笨不会做,一年一度的佳节,不想他有遗憾。虽被他们玩笑了一回,但好歹送了个来……别笑了,快些,笔要还给人家。”
 
萧启琛单手托着花灯,揩掉眼角一点笑出来的眼泪,踹向苏晏:“说谁手笨!”
 
早有准备一般,苏晏捏着那个丑不堪言的荷包在萧启琛面前一晃,接着又被踩了脚,笑着搂过他:“你承不承认?”
 
他却不理苏晏了,认真地扭头一笔一划在花灯上写起来。那花灯是绢质的,墨迹保留完整,他想了想,写下一句诗。小楷细细密密,竟还能做到工整。写完后萧启琛递给苏晏,炫耀道:“可还行?”
 
“你写字一向好看。”苏晏夸他,又拿回毛笔,“快放快放。”
 
萧启琛其实就是图个热闹,苏晏帮他点燃了当中的一截短蜡烛,那花灯在河面上晃了晃,旋即稳住了。萧启琛顺势一推,莲花便荡悠悠地朝河心漂去,转眼便混入了其余形态各异的花灯里,一同顺流而下。
 
苏晏见他表情满足,心中亦是欢喜,牵过他的手,想起他就那么自然地在两夫妻面前说出了那个词。“我家夫人”,其实他不愿那么说,觉得太过浅薄。萧启琛对他的意义,远非一个头衔能够涵盖的,但他找不出更好的说辞,只能先认领。
 
那花灯载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漂得他们都看不见了,萧启琛才扭头拽了拽苏晏:“差不多得回宫了。”
 
苏晏道:“我送你到宫门。”
 
他们心照不宣地从出世的静谧中回到烦恼纷扰的现实。一路离秦淮河越远,梦境般的景色始终都如蓬莱仙山,转瞬即逝,唯有身边那人能相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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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边的祭天习俗以及初一朝会,是综合《梁书》《至正金陵新志》《北苑诗话》几本里看来的,还在南京博物院拍了几张资料照片,非原文引用w。
 
第64章:后路
 
上元节后一切回归正轨,萧启琛在正月十六早晨醒来时,有那么一瞬间地不想早朝。他只要想到文官武将们互相指责的场景就本能地头痛,这天却痛得尤其厉害。
 
萧启琛一下榻,首先没怎么站稳,径直跪在了地上。
 
这下把徐正德和绿衣都吓坏了,尤其绿衣,险些摔了个杯子。徐正德大呼小叫地把御医请来,又是把脉又是问诊弄了老半天,对方摸着胡子下结论:受寒了。
 
徐正德松了口气,忍不住埋怨萧启琛道:“陛下,这宫里天天有火炉烧着,老奴早劝过您不要成天开着窗,这怎么突然受寒了呢,年轻人莫贪凉……”
 
萧启琛知道是前一天夜里和苏晏去秦淮河边吹风吹的,一时理亏,摸着鼻子不敢说话,目光和绿衣一接触,顿时更加气短,只好应下所有的指责,乖巧认错。
 
御医很快到了,又是把脉又是问诊,弄了半晌,再三叮咛道:“虽然是普通风寒,可陛下自小气阴两虚,若不好好调养也会落下病根儿……”言罢又多加了一方调理的帖子,千叮万嘱方才不放心地退下。
 
尽管吞了药丸,仍旧不太舒服,萧启琛还是得撑着上朝。
 
他脸色难看,在场的朝臣还都以为是被气着了,于是默契地长了个心眼,不敢再提新政之事,转而议起了国计民生。
 
萧启琛听到后头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他看着谢晖的嘴一张一合,和王狄在辩论着什么,谁也没说服谁似的互相不服气。他撑着脸颊,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眼皮却愈来愈重。
 
“……司马大人此举只看见了眼前利益,赋税乃民生,百姓还没过好舒服日子,贸然加重税赋,难免引起民愤——”
 
“谢相。”打断他的却是苏晏,对方突然一摆手,示意谢晖看萧启琛。
 
靠在凭几上的人状态前所未有的糟糕,脸上一片奇异的潮红,眼皮半搭,看不出心情,只让人觉得他有点不耐烦。谢晖连忙闭嘴,连带王狄也看出苏晏好似有事启奏,不敢趁机挑事,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苏晏道:“臣见陛下脸色不好,是有事吗?”
 
听见他的声音,昏沉的萧启琛猛地清醒了些,见一片忧心忡忡的大臣们脸色如同一排害了病的萝卜,正整齐注视他,莫名有点想笑。他翘了翘唇角,强撑精神道:“朕没事,方才谢卿说到哪儿了?赋税?继续吧,朕听着呢。”
 
谢晖条件反射地望向苏晏,他此刻脸如锅底黑,战场上出生入死都没这种可怕的表情,哪里还敢继续说,勉强道:“……臣突然忘了要说什么。”
 
其余人有意要禀奏的,都看出方才还侃侃而谈的谢晖突然哑巴定是因为萧启琛明显病了,顿时都不敢再劳动陛下那金贵的脑子听他们吵架,全都望天看地。
 
萧启琛瞥了一圈总算归于安静的太极殿,笑道:“既然忘了那就明日再议吧,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官学之事……谢卿,你稍后写个摘要给朕过目,此事朕看诸卿都颇为支持,不如尽早实施。今日先这样,有要事的散朝后禀奏。”
 
他绝口不提另两条新政,削爵位那条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反对的声音萧启琛一概听不到,至于另一条实在太过敏感,只能徐徐图之了。
 
萧启琛起身时又觉得眼前一黑,好不容易撑着上前扶他的徐正德站稳了,自以为天衣无缝,挺直脊背离开议政宫室,却不料这一切都被苏晏尽收眼底。他才刚走,苏晏后脚便出了太极殿,却没往宫外,径直去暖阁候着。
 
于是萧启琛磨蹭回去时,对上了一个黑脸苏晏。
 
此人平时轻易不生气,就算生,大部分时候也闷在心里,可一旦表露出那定是已经十分愤怒。萧启琛见他温温柔柔的表情不见了,自己气焰先减了三分,让徐正德退了出去,认命地在苏晏旁边坐下,乖得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苏晏皱眉道,“病了?”
 
萧启琛舌头跟被猫叼走了似的一声不吭,却是默认。苏晏立刻数落道:“方才我就听你嗓子好像是哑了,昨天吹风吹得太过?”
 
听出苏晏并未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怪他,萧启琛想了想,到底隐瞒御医那些话,道:“差不多吧,受了点风寒,不是什么大毛病。在宫里有御医看顾着,你也别担心。”
 
苏晏不会疼人,闻言只揪心,却说不出安抚的话,反复地捂住萧启琛冰凉的手,一副不知拿他如何是好的样子,方才的黑脸倒不见了。
 
萧启琛又笑:“你陪我睡一下,醒来说不定就好了呢?”
 
话音刚落,窗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竟有人在外面,而他们谁也没听见!萧启琛立刻不放肆了,正襟危坐道:“谁?”
 
徐正德连忙迈着四平八稳的脚步走进来:“陛下,是谢相和尚书令李大人求见。老奴说陛下身体抱恙,李大人却要往里闯,说有要紧事……老奴万死。”
 
顿时萧启琛和苏晏不约而同地尴尬起来,年前升任尚书令的李大人不是旁人,正是苏晏那个疼妹子疼得不行的小舅子李续。
 
他摸不准李续在背后听见了多少,此刻让苏晏避嫌又太过刻意,只好一拍苏晏,先让他起开,随后道:“来都来了,让他进来吧,朕听听看是什么事。要真十万火急,徐公公你也拦不住啊。”
 
徐正德连声称是,下去传话了。
 
苏晏面色难看地对萧启琛道:“他还是膈应着,会怎么想你?”
 
萧启琛坦然道:“绒娘的病和你半点关系没有,李家嫁女儿时隐瞒你们实情按下不表,她还在时你我清清白白,并不曾心里有愧。他难道还敢当众诬陷你吗?”
 
他说了不多时,谢晖便一脸牙疼地进来。此人是眼见苏晏兴师问罪地闯进暖阁守株待兔,又对他们之间那点破事心知肚明,想来不仅没拦住李续,还把自己牵扯了进去,十分无辜地站到一边,大有“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意思。
 
然后李续便前后脚地进来了,他见了苏晏,首先眉头便紧蹙起来。苏李两家的姻亲关系还在,为着弥补,前两年李续还纳了曹夫人的一个远方侄女做妾,但他就是横竖看苏晏不顺眼,显然始终耿耿于怀。
 
苏晏站在一旁,目光淡淡地瞥过李续。两人还未交锋,已有些莫名的剑拔弩张。
 
为了打破诡异气氛,萧启琛干咳两声道:“李大人,你有什么事吗?”
 
李续涨红了一张脸,连忙道:“启禀陛下,臣是为官学而来的。目前朝中的国子监专司世族子弟的教化,实在有些大材小用。官学一事,臣以为可效仿前朝翰林院,设立太学堂或御书堂,每年官学子弟经过考核,再……”
 
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完之后,萧启琛顿时索然无味:“李卿说的这些,朕大都想过。官学不是没有效仿对象,但朕并非要一堆文学侍从、翰林学士来指点朝政,官学讲的是民生之道。倘若为官不务实,那也没什么好吃俸禄的了。”
 
李续显然有备而来,又将官学利弊如数家珍地一一指出,中心思想不过萧启琛此举仍旧有些冒险,而他们应当稳妥些。
 
“稳妥”二字,萧启琛听了太多次,此刻耳朵有点疼,但碍于方才自己和苏晏那些小话被李续听去,仍旧硬着头皮让他数落完了,才道:“朕知道了。稍后朕会再和丞相商议的。李卿还有事吗?”
 
李续一咬牙,余光瞥过苏晏,到底意难平:“臣还有一言,陛下如今换了朝臣,身为君王,应当对臣子管束更严些,免得某些人恃宠而骄。”
 
此言一出,谢晖浑身抖了下,径直望向萧启琛。他却没什么表情,依旧微笑着一脸平静道:“李卿,话说半截,这无凭无据的是在指摘谁呢?”
 
李续半垂眼皮道:“臣一直以为辅佐陛下乃是分内之事,并不需要成天嘘寒问暖,又不是后宫妃嫔,何必如此?臣并非针对陛下,只是觉得做臣子的便要有臣子的模样而已。”
 
这话的指向性太过明确,萧启琛笑而不语,暖阁内的气氛凝重又安静,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似的。苏晏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他看来都是自己的错,却惹得萧启琛莫名遭了李续一通指桑骂槐。
 
苏晏刚想说话,叫李续冲着自己来,萧启琛突然道:“滚出去。”
 
李续:“陛下……”
 
萧启琛一拍桌子:“朕让你滚出去!你还想顶撞朕吗?!”
 
他只微微拧着眉毛,语气却已经怒不可遏。自继位以来,萧启琛从未在朝臣面前发过脾气,虽然手段强硬,但一直都是副彬彬有礼,教人看不出他到底心情如何的样子。此刻李续不知深浅也没胆子继续说了,只得先行告退。
 
多余的人离开,谢晖也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溜烟地跟着跑了。
 
“他以为他是谁!”萧启琛一伸手,桌案搁着的茶盏啪嗒一声摔在榻上,好在没有四分五裂,只濡湿了一片被褥,“这都多少年了,还死咬着你不放,当真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他就高兴了?这样李绒能活过来?”
 
萧启琛向来对李绒印象颇好,如今竟连名带姓地说出这话,可见的确愤怒到了极点。
 
苏晏埋头道:“他觉得是我害得绒娘殒命,心里总归不会释然……你何必因为这个动气,嗓子痛吗?稍后绿衣姑娘拿梨汤来,好歹喝一点。”
 
他自己倒不在意,这种我自巍然不动的脾气多少感染到了萧启琛。他接过茶水一边喝,一边不平道:“你就一点不生气?”
 
“恨不得千刀万剐。”苏晏道,“但不是因为他说我,而是他凭什么对着你。”
 
萧启琛的脾气去得快,心里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他的茶喝完后,便没有方才大发雷霆的姿态了,对苏晏道:“不必管他了,祸从口出。当年他当众打你的事我便很不痛快,此时被我抓住把柄,不好好整治我心里如何舒服。”
 
“公报私仇啊陛下,”苏晏一笑,有点无奈道,“这可是昏君所为。”
 
萧启琛:“我是昏君,你就是祸水——别骂到自己头上。”
 
苏晏不服,放下手中的事,靠过去摸萧启琛腰上的痒痒肉,把他横七竖八地好一通搓揉,对方连声告饶,却又偏生十分放肆地在笑,好似方才那通变故没影响他们任何似的。
 
外间绿衣掩上门,对徐公公道:“总管大人以后便多看顾着些吧……陛下对大将军喜欢、看重得很,和他一起时,必定不爱见旁人的。刚刚李大人来,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此后宫里再有风言风语的,可别让他听见。”
 
徐正德是宫中老人,自然能听懂绿衣言下之意,一张遍布皱纹的脸几乎笑成了秋后菊花:“咱家理会得,从今天起,内宫再不会有人说大将军的闲话了。”
 
绿衣敛裳朝他施了一礼,风送来了层层暖意,西殿外一棵柳树发了新枝。
 
不多时,尚书令李续被撤了官,御史亲自求情也没用。李续平时为人刚正耿直,新政的两方他谁都不站,故而也不知道他无功无过地得罪了何方神圣,正当大好年纪落得回家走马遛鸟,不得入仕。
 
后来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竟是说出了从前的旧事:
 
李续当年因为亲妹病逝一事迁怒大将军,人刚从云门关不眠不休地跑回来奔丧,就被他堵在侯府门口当场动了手。那事以后,苏晏和两家家主没说什么,但如今李续还要拐弯抹角地骂人,陛下与大将军自小情同手足,如何能忍?
 
如此一来好似就能说清,烟雨楼的说书人却编出花来,私下讲了好一段官宦人家的恩怨,把苏李两家的事翻来覆去的讲。更有甚者不嫌事大,径直编排起了苏晏——大将军回京后成天往宫里跑,兄弟情也没能如此逾越,现在陛下年轻未娶,莫不是大将军当真有这样的好处,还要下得战场上得龙床?
 
流言蜚语从来都传得比什么都快,原话落到苏晏耳中时,已换了好几个版本。他自己不生气,只觉得有点好笑。
 
建功立业时不见他们把自己挂在嘴边,如今一点风吹草动,倒是把大将军和陛下的关系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些都是什么风气?
 
没过几天再上朝,直接有位侍郎大人拿这个对萧启琛道“风气不好”,萧启琛正在震惊,王狄向前一步道:“陛下如今尚未婚娶,自然有这些风言风语的,诸位应当尽快辟谣,而不是让整个金陵甚而整个天下都拿来取笑。”
 
萧启琛眉角一跳,直觉他下面要说的话会让自己发怒,先念念有词了一番清心静气诀。
 
“……臣以为陛下从前是没有母妃做主,如今应让太后主持选后纳妃之事。我朝历代先帝俱是子息单薄,万望陛下引以为戒。”王狄言罢,四下响起附和之声。
 
萧启琛望向苏晏,对方最近因为那些流言精神不济,也不爱随时入宫了,这会儿盯着自己的靴尖发呆,全然没听到一般。他稍作思考,觉得苏晏应当不至于难堪,而是被提起了伤心事,和那些年被父母之命绑架着拜堂的无知心思。
 
于是萧启琛再看王狄时,只觉得哪哪都不顺眼起来:“朕知道众卿以为家事也是国事,但惟独选妃急不得。”
 
王狄:“陛下,是皇嗣为重……”
 
萧启琛打断他道:“不劳大人费心,朕自己有分寸。”
 
这些提起来萧启琛就头疼,偏生还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萧启琛的风寒刚刚痊愈,懒得听他们再七嘴八舌地讨论哪家女儿年纪正好,拍板道:“列位既然今日这么有热情,不如还是说一说军制改革?朕以为宜早不宜迟,有异议吗?”
 
刷拉一下转移了诸位的注意力,那些吵嘴此刻听上去悦耳多了。萧启琛的余光瞥见苏晏十分几不可闻地笑了笑,心里的烦躁莫名也消退了点。
 
但这对他而言的确是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萧启琛想了一圈,在所有能不伤害到苏晏的法子中挑了一个他认为最稳妥的。
 
岂知他还未说出来,苏晏却提前一步找到了他。
 
第65章:厮守
 
“你要不……”
 
“想都别想。”
 
苏晏方才说出三个字,就被萧启琛一口回绝。
 
他愣愣地望向萧启琛,此时御花园内春风乍起,还有些凉意,冬日里休憩过的凉亭四周帷幔都拆掉了,萧启琛背后便是一片荒凉的池水。说来奇怪,分明已经过了雨水,花园还是一派冷清。
 
见他半晌不说话,萧启琛道:“阿晏,我烦的事情已经很多了,惟独纳妃选后这一件不在考虑的范围内,你就不要跟他们一起戳我的心窝子了好吗?”
 
苏晏又是长久的沉默,才试探道:“此事我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我介意。”萧启琛哭笑不得,坐在凉亭一侧,抬眼望向苏晏,无奈道,“阿晏,心里这么大的地方,只能装一个你,哪还有别人的位置。”
 
他明显触动了,眼瞳微微收缩,然后抽了抽鼻子,露出个安然的微笑。苏晏不善言辞也并非一两年了,此刻他当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可他坐在萧启琛旁边,拉过他的手,抚摸几条清晰的掌纹,半低着头看上去有点害羞。
 
“死生都经过了,我自然信你,只是……”
 
如今你是什么身份,日后说出去,旁人知道你委身于一个男人,我就算身家性命都不要了,也不愿让你被世人戳脊梁骨啊。
 
苏晏说不出话,他只觉得怎样都会伤对方的心,倒是萧启琛眨了眨眼:“那就没有‘只是’可言了,这些事我说话还是作数的。”
 
“其实你心里也在怕……”苏晏有些哽住,声音都要沙哑些,“我心里都清楚,但不肯让他们说你半点不好。就像李续怎么对我都没关系,因为这是我欠御史府上的,自然也该我来负责——可一牵扯到你,就觉得十分难过,你什么都没做错。”
 
萧启琛听着苏晏难得掏心掏肺的赤诚,唇角一直翘着,赤红泪痣在天光下几乎显得更加鲜艳。他往旁边一歪,倒在苏晏肩上:“倘若我安排好后路呢?”
 
“嗯?”
 
萧启琛道:“我与萧启豫始终面和心不和,他的儿子对我而言太过危险……本来平哥哥要是有儿子,应当是首选,可惜他……只是眼下启明好似很亲近我,老往西殿跑,还爱撒娇……他怎么说也是我的弟弟。”
 
苏晏听出他的意思,接口道:“于礼法和情分,七殿下的确是不错的人选。”
 
萧启琛仰头看向凉亭内悬梁上精致的雕花:“交给他我最放心。只怕他若知道我的皇位本就属于他之后,会多心——萧家兄弟相残的事太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晏问道。
 
“自己猜的。”萧启琛便把萧演临终时自己看见的醴泉殿匾额、柳文鸢的欲言又止一一说来,下结论道,“我猜父皇同先帝之间一定也有过争斗,以至于父皇后半生都在对他的害怕和愧疚中度过。毕竟钟弥归乡前曾与我透露过一些细节。他们虽是异母兄弟,早年关系很好,后来因政见不合,先帝便打发他去了封地……依他的性子,因此心里不舒服,进而愈演愈烈也并非不可能。”
 
苏晏静静地等萧启琛的下文,不料他却话锋一转道:“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早一辈的恩怨不该牵绊到现在,启明信任我,而我也不能辜负他。”
 
“就像当年你与楚王。”苏晏笑道。
 
他终于不再执着之前的问题,萧启琛搂过苏晏的脖子,全不在意是否会有人突然靠近一般,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道:“我一直很庆幸小时候平哥哥同情、可怜我,否则我只能待在承岚殿,去不了东宫,也见不到你。”
 
苏晏似是想到了从前,情不自禁道:“说来也巧,那是我去东宫的第一天,你也是认识的第一个人——说‘他们都欺负我’的样子,实在太委屈,差点被你骗了。”
 
萧启琛滚到他怀里哈哈大笑,半晌后才正经些,闷在苏晏胸口悄声道:“阿晏,你是这世上除我母妃外第一个真心疼我的人。”
 
他弓身亲了亲萧启琛的额头,回味过他言语间的落寞,想不出如何安慰,只道:“我再陪你一生。”
 
这许是苏晏前二十几年说过最直白又严肃的情话,他说出口后自己先忐忑不安起来。萧启琛沉默良久,苏晏担心他几乎要把自己闷死,连忙掰过萧启琛的肩膀,叫他坐起来,自己凑近了打量,对方居然眼角通红。
 
苏晏伸手一擦,指尖即刻一抹湿润,他温声道:“怎么了?”
 
萧启琛摇头,眼睫微垂:“我突然想起你那年写在梅花旁的话,又有些后悔,我那时若是认清自己心意,你一定会明白吧。但觉得时光不可回转,你我现在携手同心,也十分满足……突然心情有点复杂。”
 
苏晏追问道:“现在呢?”
 
萧启琛默然微笑,他道:“还好有你。”
 
春水初生,花季却还未到。
 
御花园中流水潺潺,让人颇为怀念那年栖霞山上的踏青,心思还没显山露水,如今回忆起,一杯薄酒一簪花,已是少年心性。
 
上巳是节日,又遇上萧启琛的生辰。最近风寒反复作怪,他愣是不肯好个干脆,索性罢朝一日,自己休养生息去了。
 
过了几日再恢复朝会时,萧启琛提了两件事,满朝文武先是一喜,随后目瞪口呆起来。
 
萧启琛提的其一,是迎回通宁年间的大司马钟弥,官复原职,而现任大司马施羽则在太尉府走马上任,接管各地军队调动权。此事显得萧启琛很有良心,钟弥当年因替他说话获罪,不明不白地归隐田园,他一朝大权在握,感激旧日恩情是情理之中。
 
只是第二件,让各位有些震惊。
 
“诸卿也看见了,朕身体不太好,三天两头地觉得乏力。”萧启琛笑了笑,道,“今日便开诚布公地和诸位谈谈朕这毛病,荀卿。”
 
旁侧一直站着当摆设的御医慌忙上前,拖长了嗓子念经似的说了一大堆。概括中心思想,大意为陛下做皇子那会儿,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殿中冬日炭火不足,还有其他诸多因素作祟,以至于落下了病根,常年气阴两虚,极易受寒,又苦夏易中暑,实在不宜在没调养好时就忙着选妃,会伤及根本。
 
这些症状都是大实话,哪怕现在萧启琛脸上都还微微带着病容。
 
苏晏听得心惊胆战,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毛病,一抬头,萧启琛却事不关己地正盯着他看,目光中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
 
苏晏:“……”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都是萧启琛找御医对的口供?难怪御医刚说到“病根”,旁边的谢晖就“噗嗤”一下笑了声!
 
回过神时荀御医刚结束了长篇大论,施施然行了个礼,仙风道骨地走了。萧启琛半倚在龙椅上,双眼弯弯,好似在鄙视群臣的无知。
 
兴许是荀御医说得太含蓄,诸位都各自浮想联翩了一大堆,纷纷眼观鼻鼻观口。唯有施羽干咳两声,接过了话茬:“陛下容禀,臣以为后妃之事虽可有可无,但皇储却不得不早些考虑,还望陛下三思。”
 
“这个朕已经想好了,隐疾是天不遂人愿,无能为力,但皇储却还有得商量。”萧启琛愉快道,“诸位觉得朕的皇弟启明能堪大任吗?”
 
谢晖第一个捧场道:“七殿下聪慧知礼,谦卑明理,有当年太子之风范。”
 
施羽配合道:“七殿下乃太后嫡出,出身尊贵,臣以为是上上选。”
 
他们两人跟说书似的一唱一和,萧启琛听得频频点头,旁人满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调走了注意力,越听越觉得是这么个理。苏晏不忍直视地把头扭到一边,死命掐了自己几把,暗道:“这想的是什么个馊主意!”
 
不论经过如何,这倒是自萧启琛即位来,朝会第一次轻松地结束。
 
苏晏等其他人都默默退下,径直几步踩到萧启琛面前,居高临下道:“不想选妃的理由多得是,你就非要作践自己吗?”
 
萧启琛被他严肃的样子逗得更加停不下来笑:“做什么,阿晏,这是真的啊!我只觉得这样他们便不会再纠缠,联合施羽和谢晖做了场戏,说得稍微夸张了些……”
 
“但你的确长年体虚吧?”苏晏反问的语气那么坚定,听上去和陈述事实没什么两样,见萧启琛面色一冷,苏晏继续道,“旁人不知道,你当我也好糊弄吗?阿琛,你告诉我实话行么,到底是什么病?”
 
萧启琛晃了晃他的手:“真没事……就是,能调理过来的。”
 
苏晏嘴角下撇:“原因呢?”
 
萧启琛:“自己作死吧。首先被打那会儿伤了脊骨,后来以为是皮外伤没有及时医治,拖到后面——你没见我从不疾走奔跑吗。此外明福宫冬日我住的地方炭火不足,冻出来的毛病,多少加在一起,全年四季手脚冷……你那是什么表情?”
 
从周容华过世后,他在明福宫住了三年,时间不长不短,但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损伤便很难痊愈。
 
想到这层,苏晏几乎咬牙切齿地恨起来。自己几度重伤动弹不得,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一旦牵扯到萧启琛,他又愤懑地有些冲动了。
 
“阿晏!”萧启琛抓住他的手,那人自己的指甲在手心留下几个惨白印记,看得他心惊胆战,连忙道,“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你也落下一身的伤,我——”
 
“那不一样!”
 
苏晏吼出声,周遭猛地归于安静。
 
他蓦地发现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平时都能不形于色,万事都能先忍了再发作,惟独遇上萧启琛——从十五岁到如今近十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一直失控,看不得他难过,看不得他脆弱,也看不得他委屈。
 
他把萧启琛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里,以前都忽视着,除非那里狠狠作痛。等明白为什么而痛,他又失去理智,只知道把人先护在自己身后,抓着不松手,却无法思及根本,也长久地没有怀疑自己:我对他这么好,难道不都是因为喜欢吗?
 
苏晏哭笑不得地单膝跪下,靠在龙椅旁边,一脸情何以堪的模样。
 
萧启琛摸摸他的头,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大礼受之有愧,手足无措:“你这是怎么了?阿晏,别这样,跪天跪地,你唯独不用跪我。”
 
苏晏被萧启琛摸了把,到底知道现在懊悔也好、愧疚也罢,都是过眼云烟,于是就坡下驴地站起,眨了眨眼:“一时脚滑。”
 
这理由差劲得萧启琛都懒得拆穿,御案之后,萧启琛把苏晏拉到自己旁边坐好。龙椅宽大,太极殿再无旁人,天光大亮后顺着朝南的殿门洒在光洁地面。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苏晏低低念了句古人话,然后侧头亲了亲萧启琛的耳朵,“直到现在我才懂为什么。”
 
萧启琛拈了他下颌一把,调侃道:“爱卿,你懂什么了?”
 
苏晏握住他的指尖,眼里映出一条光晕,竟有十分的深情:“陛下,臣懂了及时行乐,且顾眼下。”
 
吹面不寒杨柳风,那日苏晏把萧启琛半抱着回到暖阁,透过装饰精致的木窗,瞥见不远处一扇拱门后的御花园已开始有了姹紫嫣红。
 
春去夏来,迎回钟弥后,萧启琛的新政总算艰难地开始施行。就在这关键时候,大将军却把所有的事一股脑地扔给沈成君,自己不声不响失踪了!
 
沈成君很委屈,领着微薄俸禄,一边要照顾公主的情绪,一边还得忙主帅的活。他三番两次地恨不得解甲归田,又捏着鼻子继续做事。好在萧启琛是个很赏罚分明的皇帝,一言不发地给成天缩在祖宅的他赐了座将军府,沈成君受宠若君,从此肝脑涂地。
 
他直到一通脚不沾地后,才知道苏晏往巴蜀去了。
 
春末时柳文鸢好似生了场病,连着几天都没出现过,萧启琛记着他拜托自己的事,找苏晏谈过一次后,对方想起自己的要紧事,找苏锦——他当即回家告知了父母高堂,而后孤身一人带着度牒与银钱,纵马而去。
 
苏晏这一走便是小半个月,他回来时整个人都萎靡了一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失魂落魄地和施羽以及一众将领刚开了个会,便朝台城而去。
 
他对新政推行到了何种地步全不在意,众人不知苏晏到底遭遇了什么,谁也不敢开口问,生怕踩了猫尾巴,被挠一脸。
 
苏晏离开时春天还剩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归来后蝉鸣绿荫,已经入了夏。萧启琛怕热得很,躲进华林园的景阳楼里,成天趴在榻上要死不活。
 
这日苏晏踏入景阳楼,便听见了萧启琛隔着屏风的哼哼:“绿衣吗?药好了没?要死了,这什么鬼天气,今年夏天暑气特别重你发现了吗……”
 
“没发现。”苏晏接口,阴霾密布地绕过屏风,在他旁边坐下了。
 
从苏晏进入金陵那一刻,他便知道了对方的行踪。萧启琛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半点不意外道:“回来了?没见到人吗,这么沮丧。”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苏晏双手掩面,无比难受的模样,又半晌不肯开腔。萧启琛见他唉声叹气良久,不由得慌了,连头痛都察觉不到,一翻身坐好,给苏晏倒了杯茶,先安慰道:“不管结果如何,他始终是你血肉相连的兄弟,来日方长……分别这么久,贸然出现个亲人,他定然也很惊讶。”
 
“没有。”苏晏接过凉茶,一言难尽道,“人见到了,也认了我。”
 
萧启琛顿时好奇道:“真的同你一模一样的吗?”
 
苏晏瞥他,摇头:“还是有些微差别的……但不是因为这个,他也并非不肯认祖归宗,只是、只是他居然……”
 
他从未这样欲言又止、磕磕巴巴,萧启琛来了兴趣,越发精神地挺直了脊背,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可苏晏又“居然”了好几次,最后沉重地叹了口气,埋头喝茶。
 
萧启琛急了,狠狠地一推他:“你不要老卖关子!”
 
茶杯都要被苏晏捏碎了,他愤然道:“他居然和个男人住在一起!就他们两人,一张床一间房,谁知道每天发生些什么?我这会儿才知道为什么雁南度和方知都表情微妙了!他还跟我说、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什么‘就是这样的关系’‘我此生定不负他,也不会离开他’……你说气不气人!我简直……我打死他算了!”
 
萧启琛:“……”
 
他从苏晏莫名的激动中明白了个大概,觉得此人不愧是与苏晏一母同胎的兄弟,行事风格都是如此相似的惊世骇俗。只是面前这位好像反应了一路都没回过神,还恨铁不成钢地认为人家有悖伦常——
 
萧启琛暗想:“我是不是对他太纵容了?”
 
苏晏还在复杂,语序颠倒地说了许多话,萧启琛实在听不下去,掐着他的脸扯过后径直以吻缄口。
 
他唇齿间残留些参片的味道,舌尖缠绕时缱绻地递到苏晏那边,一时间半是甜腻半是苦涩地交叠,与湿漉漉的吻一道席卷了苏晏的忐忑。他几乎本能地伸手搂过萧启琛,眼睫颤抖着掩过了他的神色。
 
安静地吻了半晌,萧启琛放开苏晏时还有些喘,眼梢一抹春色,手指不怀好意地滑过他的脖颈,一直停在稍微凌乱的领口,促狭地笑道:“你还好意思嫌别人?”
 
苏晏道:“我就是一时接受不了,但我与他十几年未见,他完全记不得我也不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我们之间与其说手足,更像陌生人。”
 
萧启琛翻了个白眼,满脸“那不就得了”。苏晏就着半跪的姿势抱住他,脑袋搁在萧启琛腰间,闷声道:“我是因为喜欢你……但他……怎么还带这样的……”
 
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了,听上去倒是不太常见地撒娇。萧启琛揉着他的耳朵,一声不吭,半晌后才道:“你管人家呢。”
 
失而复得已是罕有的幸事,何况天各一方地有了自己的生活,对方开心不就万事大吉。萧启琛格外想得开,仗着苏晏这会儿少有的矫情,翻来覆去地占了好久便宜,把大将军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心满意足,连苦夏的药都不必喝了。
 
想来也是,苏晏一直是他的灵丹妙药。
 
苏晏带回了另一封信,拿给柳文鸢的,对方感激不尽,也不顾苏晏有没有看懂当中字句,千恩万谢后,大有从此要跟大将军到天涯海角的意思。
 
他不知这封信救了许多人的命,只当自己举手之劳。那日和萧启琛短暂亲近片刻后,苏晏又回到南苑驻军,投身被四方抗议的奏疏淹没的命运中。沈成君乐不可支,把全部的活都还给了苏晏,自己跟着方知练兵都觉得快活。
 
经过去年八月至今近一年的鸡飞狗跳,大梁朝廷总算走上了正轨。
 
三司各尽其职,连一直摇摆不定的王狄也不懂被萧启琛灌了什么迷魂汤,死心塌地跟着谢晖这个他曾经看不顺眼的兔崽子,反过来游说其他世家,别给陛下的改革使绊子。钟弥回归状态很快,他与施羽一道,从军政上下功夫,苏晏十分配合,实施起来也没遇到太大困难,反而顺藤摸瓜地牵出几个大贪官,国库狠狠地被进一笔账,萧启琛拍手叫好。
 
工部尚书韩广周游大梁全境,在当年萧启琛修筑清光东华堰的基础上提出了一种新的治水之法,他联合诸多能工巧匠,在江河两流域施工多年,力求能彻底清除水患。
 
所有的新政以一种温和却有条不紊地姿态进行,有人细心地比对了历任帝王的改革,发现萧启琛的想法竟奇迹般地与短命的建昭皇帝萧泽大同小异。
 
至此,他第一次察觉到血缘这东西的神奇,只是萧启琛不爱探听长辈秘辛,饶是柳文鸢三番两次暗示,萧启琛仍不为所动。
 
除却上朝、批复奏疏,萧启琛时常往国子监走。
 
国子监外单设御书堂管理官学之事,故而它仍然是个宗室子弟接受教习的地方。太傅换了几任,如今这位姓林名译字伯庸,乃当年萧启琛的启蒙老师曾旭先生的关门弟子,三十余岁的年纪,着实饱读诗书,颇有手腕,把一众熊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萧启明在当中单开了一个房间,他念书认真,于国政与礼德上尤其感兴趣。林伯庸对萧启明赞不绝口,恨不能隔天就亲手把他送进东宫去。
 
对于此事,萧启琛和萧启平商量过,两人默契地认为可以让启明一试。
 
但册封还早,他隔三差五前去探望,不过是问萧启明些闲话。每逢国家大事,萧启琛便试探一二,对方都侃侃而谈,虽然偶尔错漏百出,终究是个可塑之才。
 
“比我小时候乖多了。”萧启琛暗想,最后决定那些前朝恩怨就让它往事如烟,再也不对萧启明提起。
 
太后蔡氏对此事意外地配合,大约是想通了,不再纠缠当年萧启琛抢走皇位。但她因为当年照料不周,又厚此薄彼的事与萧启平的母子关系始终不曾修复,当中横着的裂痕变成了鸿沟,大约非要黄泉相见才能释然。
 
天嘉二年夏,突厥起了内乱,几个部族的叛军一同揭竿而起,要推翻呼延图。
 
此人贼心不死,称臣后被骁骑卫揍了一次也不长教训,老和边境勾勾搭搭,似是要伺机南下,在草原又相仿南梁,纸上谈兵地建立起了一个朝廷。时间长了,那些习惯逐水草而生的人自然受不了这般拘束。
 
雁南度听闻了北疆的风吹草动,在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时很缺德地趁火打劫一把,以至于呼延图重伤退位,不久后便死在了王庭。
 
新即位的突厥可汗是中间派,为人倒也利索,撕毁了称臣条款,带着部族子民暂时蜗居阴山脚下,却随时可能反扑。雁南度镇守云门关,不久后大梁新兴的兵制稳固下来,整条长城固若金汤,突厥进犯两次无功而返,于是心照不宣地相安无事了。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终结,注定一代一代地纠缠下去。
 
可至此,二十余年绵延不断的战火总算暂时平息,称得上一句河清海晏,四境安宁。许多代人之后,将萧启琛执政这段年岁的新政称为“天嘉中兴”。
 
天嘉五年,楚王萧启平上书,请立储君。萧启琛准奏后,册封尚未有王爵封号在身的七殿下萧启明为皇太弟。
 
空荡荡了十三年的东宫终于有了新主人。他与萧启平那时年纪仿佛,住进去时不知所措,但却已经很有身为储君的气度。皇族宗亲中与萧启明年纪仿佛的,只有赵王当年的两个孩子,他们被萧启琛打发去了封地,多年来再没入京。
 
为防止当年悲剧重演,萧启琛亲自给东宫挑了服侍的人手,一部分是从前明福宫的,另一部分则是在太极殿值班的侍女,统统彻查了出身,确保万无一失。
 
夏秋之交天高气爽,这日萧启明从国子监回到东宫,意外地在正殿看见了两个人。
 
坐着的那人身着杏色长衫,质地颇为单薄,是夏日的装束。巴掌宽的玉带将他的腰一勒,居然显出几分纤细。他五官俊秀,面色无论何时都有些苍白,表情却是极和蔼的,见萧启明来了,伸手朝他招了招。
 
身侧站着个穿暗蓝衣裳的人,他亦是长袍广袖的斯文样子,却并未有金陵城中世家公子的矜持和文弱,反倒透出难以言喻的严肃。他相貌英俊,薄唇如刃,只是眉心一道浅浅沟壑,不苟言笑,惟独望向坐着那人时目光温柔。
 
萧启明走过去,恭敬行礼道:“皇兄,大将军。”
 
“方才朕和大将军议事,想着你好似快下学了,便过来看看。”萧启琛不和他见外,侧身示意萧启明坐下,道,“东宫还住得习惯吗?”
 
萧启明:“一切都好,皇兄你费心了。”
 
萧启琛不以为意地笑道:“应该的。今日太傅说什么了?“
 
“学了《礼记》中《文王世子》一章,获益匪浅。”萧启明知道萧启琛不是来考核他的功课,故而也放松,目光逡巡他一圈,问道,“从前听楚王兄说皇兄每逢夏日就不太安逸,这会儿还安好吗?”
 
“唔,挺好的。”萧启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跟朕客气什么,小大人。不惹你正事了,玩儿去吧,朕和大将军在此地走走。”
 
萧启明说好,连忙跑开了——他如今的伴读有四人,精挑细选过,年纪都要大他几岁,他却好似没有特别喜欢的,仍旧自己玩着。萧启明年纪虽不过十一二岁,却很能沉下心去做事,于丹青上尤其有造诣,不知随了谁。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大约又是画画去了。萧启琛与苏晏对视一眼,他从位置上站起,道:“你好久没来东宫了,走走?”
 
苏晏顺势拉过他的手臂,走出几步顺着袖口滑进去,握住了萧启琛的五指。被偷袭的人只挽起唇角,斜睨了他一眼,目光里尽是宽容。
 
这几年来,苏晏不时跑四境巡查,他不上前线,但年轻时多年作战落了满身的病,骑马行军难免牵动旧伤。今年清明过后,苏晏在临海不慎落马摔断了一根肋骨,萧启琛一听就跟他急了,扣在宫里两个多月,愣是没让他出现过。
 
这下流言四起,再加上萧启琛宁死不肯充实后宫的模样,朝中有些人精已经猜出他们的关系。不过那又如何呢,萧启琛的性格朝臣都知道——
 
“爱卿说得十分在理,但朕是不会改的。”
 
苏晏的夫人逝世多年,他却从不曾出入烟花之地,也绝口不提续弦之事,萧启琛又大有终身不娶的意思。一来二去之间,古板如林伯庸都能不时调侃他们,其余人潜移默化间居然就习惯了大将军总陪着陛下。
 
金陵城中官家小姐们不再打将军夫人位置的主意,成天长吁短叹,说苏晏是个痴情种,可惜心不在平远侯府,而在台城——萧启琛听了,心情复杂,实在不知道身边这个榆木疙瘩是怎么和“痴情”二字挂上钩的。
 
朝中更新换代,因为官学,不少寒门弟子得以入朝为官。这些人展示出与世家公卿不同的性格,新旧实力不断拉扯,倒也无人在意苏晏为何常年留宿宫廷了。
 
用谢晖的话说:“温水煮青蛙,陛下好手段。”
 
“我听荀卿讲你左肩上的旧伤貌似又复发了,这次怎么搞的?”萧启琛问道。
 
苏晏唇角一僵,道:“帮我爹贴桃符时扭了一下,那处本是骨伤,又带了很多年,没那么容易痊愈——荀大人言重了。”
 
萧启琛不阴不阳地望向他,意味深长道:“那就好。”
 
说话间,他们行至东宫的花园。宫墙的青瓦在初秋日光下比往常清亮,对比鲜明,与庭院中墨绿枝叶间的点点金桂相得益彰。
 
当年的池塘还在,养的锦鲤却换了一茬。花园在萧启明入住前才打理过,此时望去竟有崭新的感觉,橘树换为了桂花,栀子和兰草都在,回廊弥漫着一股淡淡花香,却与苏晏记忆中那股极轻的熏香味大不相同。
 
他望向熟悉的小径,忽然很有感触道:“阿琛,你我相识二十年了。”
 
“故地重游……”萧启琛指向一处花圃,蔷薇谢后满地落红,“我当时就是在那儿。”
 
他说这便走了过去,站在那蔷薇的残花之后,杏色衣裳好似也沾染了鲜红,衬得他肤色都好看极了。
 
萧启琛轻巧地把手往身后一背,问道:“你是何人?”
 
二十年前的某个秋天,也是这般云淡风轻。
 
苏晏那时自报姓名,之后他被萧启琛伙同在太子面前做了场戏,初次领会到了六殿下的“厉害”。再到后来同窗共读,同床共眠,昼夜都在一处,形影不离,以至于猝不及防被变故分离,重逢,再到那日点破心意……
 
“都是为了他。”
 
悉数种种纷扰复又重来,苏晏见他站在花丛中,却记起那个骄傲得像只小锦鸡、挨了打也不沮丧的孩子。
 
原来生死走一遭,四海看一遍,仍抵不过他秋光中的一眼潋滟。
 
苏晏温声道:“与你长相厮守之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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