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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狠 上——走在田间

 文案:

 
日天日地嘴甜如蜜撩骚大佬攻X外冷内热圣母晚期自带大哥属性受
 
程涣为了给朋友解围,接下部BL网络剧
 
进组才知道演攻的竟然是曾经的死对头邵峋
 
两人对掐了没几天,程涣忽然觉得不对——
 
传说中邵大佬为了真爱“下海”拍戏
 
那真爱不会就是他吧?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娱乐圈 都市情缘
 
主角:程涣 邵峋
 
第1章
 
当天有个小型的粉丝见面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半夜十点了,程涣回后台,助理臂弯里卷着他的外套,匆忙跟在后面,窥着程涣的表情,小心翼翼不敢说话。
 
程涣走到一半,忽然道:“赵勉人呢?”
 
助理张小承老实道:“赵总已经在化妆间了。”
 
程涣一言不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谁烦谁死”的气场,到了化妆间门口,抬手推门。
 
正坐在化妆镜前看手机的赵勉吓了一跳,蹦着站了起来,转头看到程涣,五官尴尬地扭了一下,眼神带着些没底气的慌乱。
 
张小承正要跟进来,被程涣喝住:“把门关上。”
 
小助理才进门两步,闻言立刻摸上门把手,从善如流地替化妆间内的两人关上了门。
 
没有其他人,就程涣和赵勉,但屋子里的气氛冷得掉冰渣,赵勉怀疑自己多呆两个小时就要成冰柜里的冻猪肉了。
 
他没有东西可握的左手无措地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抬起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着程涣道:“那个,你都知道了,具体的情况……”
 
程涣脸上带妆,忙了一个晚上,刚刚又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
 
他从手边的桌子随手抽了两张纸擦额头,两步走到化妆间的沙发前坐下,抬手一指自己跟前的两块空转,掀眼皮子看了那此刻腿抖的冻猪肉一眼,不紧不慢道:“来,不急,你跪着说吧。”
 
赵勉最怕程涣用这种阴阳怪气的态度同他说话,心里本来就虚,程涣一个“来”字刚脱口,他恨不能膝盖一软当场跪下去。
 
都是顶天立地大老爷们儿,赵勉当然不可能给拜把子的兄弟跪地检讨错误,但这次的事情的确都是他的责任,赵勉顿觉丢脸,叹息一口,垂着脑袋走到程涣面前,强调里满含无奈:“程涣,你帮哥们儿一次,就这一次,成吗?”
 
最后那两个字声音都带颤。
 
程涣抬眼看赵勉,没什么表情,刚刚擦汗的纸巾被他揉在掌心捏成了团,他轻哼了一声:“成?吗?赵总,你是不知道破产两个字怎么写,还是你觉得我这种小艺人已经牛逼到可以随随便便拯救世界了?”
 
程涣把这些阴阳怪气的嘲讽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丢在赵勉脸上,说完了,头一瞥,表情漠然地看向一旁。
 
他也是没料到,平常做事挺稳妥的赵勉,这次竟然栽在这么弱智的烂摊子里。
 
——
 
程涣最近两年发展不错,虽然不是什么流量小生,但在没背景没资源的情况下,从一个不见经传的十八线变成一年不间断有通告工作的艺人,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如果勤奋点多接点戏,将来因为某个角色小爆一把也不是没可能,总而言之,程涣如今的事业也算稳步上升。
 
不过为了自由点,不受公司合约条款的限制,程涣这么多年都没有签经纪约,也没有自己的经纪人,现在工作忙了,才请了个小助理,而他的大部分工作,除了自己把关,就是赵勉这个哥们儿在帮忙打理。
 
不管红不红,兄弟就是兄弟,当年程涣天天演龙套赵勉也屁颠儿乐呵呵跟着,从来不嫌弃没钱赚,如今程涣终于从十八线艺人里脱颖而出,事业走上正轨了,身边帮忙打理的依旧是赵勉。
 
赵勉这人圆滑够圆滑、聪明也够聪明,在娱乐圈也能混个一席之地,程涣近两年稳步上升的事业有一半的功劳都是赵勉的,两人不仅是私交好的兄弟,还是事业同心的伙伴。
 
不久前,赵勉和程涣合开了一家影视娱乐公司,想从投资小成本的网络剧起步,如果顺利,之后再慢慢转型做艺人经纪。
 
程涣因为通告满工作多,公司的事基本交给赵勉打理,他们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幕后打点,一个负责台前露面,配合默契。
 
可就在公司渐渐步入正轨的时候,赵勉也不知道听谁吹了个耳边风,没和程涣商量自己拍板敲定了个项目。
 
赵勉想是想的挺美的,觉得这项目要是成了,他不但能赚钱,还能由此拓出一条影视路,以后自己投拍电视剧,经验多了,再进军大银幕市场,可惜美梦做了没两个月,哐当就被无情的现实砸得满头包——
 
赵勉自己拍板的项目其实就是拍小成本的网络剧,没自己的剧本,就跟风去买IP,结果砸钱买了部BL小说的全版权,前期筹备的时候才发现小众题材的网络剧根本没传说中那么好拍。
 
首先第一条,资金从哪里来?
 
别的导演或者公司要拍剧,最起码有好的剧本或者好的题材噱头可以和投资方商讨拿钱,但赵勉这IP改出来的剧本全是男男感情对手戏,整个主线剧情都非常弱。
 
赵经理捧着那感情线辣眼睛的剧本谈了两个月,硬是没捞到半个投资人。
 
没有钱就拍不了戏,这是铁律一样坚固不可破的道理,赵勉只能自己掏家底儿,顺便再问程涣借钱。
 
但程涣根本不存钱,他的钱也没花多少在自己身上,都有必要的用处,赵勉凑不到多少钱,合同又规定IP版权在有效期内不能转卖,没办法,只能拉合伙人一起想办法拍。
 
这么一拉,就找到了另外一家同样成立不久的影视公司——飞虹娱乐。
 
赵勉没多少钱,飞虹有点小钱,但飞虹能出的资金能拉的投资总共也没多少,抛掉各项乱七八糟的拍剧成本,剩下的钱连十八线网红都请不到,只能找新人演。
 
但赵勉和飞虹都不傻,去如今的各大视频网站上随便翻翻就知道,网络剧多的跟牛毛一样,扑街一抓也是一大把,想红比登天还难。
 
但两家公司凑一起,凭什么要用赔本儿的魄力来拍一部根本不能红的网络剧,还是BL题材的?
 
钱多烧得慌吗?
 
两边一合计,新人可以用,但主演多少得有点名气。
 
合作方飞虹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赵勉,要他必须在开机之前找到合适的主演,可赵勉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数来数去又能认识几个艺人?
 
最熟的,还不就是程涣吗。
 
而程涣也的确合适出演这个网络剧,首先程涣有点小名气,粉丝也有,有助于他们那部剧的宣传;其次程涣的形象好,耽美耽美,要的就是美要的就是帅;最后,程涣心软,赵勉知道,以他们两人的关系,赵勉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于是赵勉硬着头皮去找程涣,求爷爷告奶奶的想要程涣接下那部网络剧。
 
但程涣一开始直接拒绝了,他近两年一直在电视剧圈稳步发展,虽然没有男一男二可演,但露脸频繁的男三他还是能捞到不少的,实在没有理由中途“突破自我”转型去拍一部网络剧。
 
更何况还是男男题材。
 
再者,程涣的确很需要钱,从前不红的时候他就很拼命工作,后来红了,多接戏还是为了钱。他一般不扎戏,如果接下赵勉的那部网络剧,就必须空出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档期,这两个月如果不做其他通告就没有收入进口袋……
 
随便算算账,都是赔本的买卖。
 
程涣没什么所谓的职业、形象规划,他的起点比很多艺人都要低,所以多年来混迹圈子打拼,想的很实际,能多赚钱就行了,红不红的他没那么在意,只要片酬多就万事ok。
 
程涣本来想,赵勉那网络剧如果赔钱了,大不了自己把亏空想办法顶上,只要他还能接戏就有收入,没什么可怕的,毕竟公司也不是赵勉一个人,他也老板之一。
 
但程涣万万没料到,赵勉这次栽得实在厉害,智商都被人给栽成负的了。
 
赵勉为了拉飞虹入伙投拍网络剧,签了一份合约,飞虹那位管事儿的负责人也是贼的很,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赵勉和程涣关系好,为了让赵勉逼程涣就犯,他们让赵勉又签了一份对赌——如果赵勉不能请到程涣做男一,赵勉公司的一半股份归飞虹。
 
反正不管怎么样,飞虹都不亏。
 
程涣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已经在电话里把赵勉臭骂了一顿,如今两人面对面,看着赵勉那张冻猪肉脸,程涣反而气不起来了。
 
他看看赵勉,无语地问:“你当初是怎么想的,跟风就跟风,买ip就买ip,BL也不是没其他公司买,但人家买都是有剧情可以删感情线的,你偏偏要买个谈恋爱的?”
 
赵勉苦着一张肉饼脸,看着程涣不吭声。
 
程涣掀眼皮子,看赵勉这任由开水烫的嘴脸,再次无语地瞥开了视线,但让他真的不管赵勉那是不可能的,抛开公司不谈,赵勉既然求到这个程度,程涣没办法选择视而不见——他这条命当年都是赵勉从水里给扯回来的。
 
算了。
 
程涣拧了下眉头,嘴里却道:“明天把剧本发我。”
 
赵勉如临大赦一般惊喜地瞪圆了眼:“兄弟,你真是我亲兄弟!”
 
程涣回眸,警告地瞪了赵勉一眼:“先别高兴的太早,两个男一号,你才找到一个,我一个人可演不来两个角色,你找到另外那个主演再高兴吧。”
 
赵勉如同一只兴奋过度的肥苍蝇,搓着两只手,振奋地脸都红了,他忙点头:“是是是,我知道,这个你放心,攻的主演飞虹那边据说已经敲定了。”
 
程涣的耳朵没有把赵勉的话全程跑完,刹步停在了最后那句的前四个字上——“攻的主演。”
 
程涣微微错愕了下,反应了一会儿:“你等下,你让我演什么?”
 
赵勉脱口而出:“你演陈熙然啊。”
 
程涣盯着赵勉:“剧本里攻叫什么?”
 
主角名字赵勉早烂熟于心,他当即不过脑子的回:“攻是宋凛啊。”
 
所以他演的是受?
 
程涣:“……”
 
第2章
 
飞虹影视是一家近两年刚刚成立的神奇的小公司,成立两年没有签约过一个艺人、也没有投拍过任何一部作品,不作为的跟个帮人偷税的皮包公司似的,业内几乎没人听过飞虹的大名,当然,飞虹老板的大名也没人听过,只有那么少数几个人知道,哦,那家公司的女老板是个女的,还是个年轻小姑娘呐。
 
而邵倾虹,就是那位女老板,年龄小到令人发指,今年只有20岁。
 
20岁,这个年纪的大部分女孩儿还在上大学,当然了,邵倾虹也在上学,还是国内top2的名牌大学,但架不住邵小姐有一颗奋发向上、虚无缥缈又不切实际的事业心。
 
邵倾虹18岁的时候,她亲爹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邵倾虹当着一众亲友的面斩钉截铁地堂示:她要一家影视公司。
 
邵家家境不是一般的殷实,亲爹又爱女心切,当即拍板,开!就当过家家给女儿开着玩儿。
 
于是那过家家的公司没有任何业绩的开了两年。
 
但现在,邵小姐不甘于过家家了,她在20岁生日到来之前昂首拍胸宣布,她要做事业女强人,她要拍网络剧。
 
邵倾虹她亲爹慈爱地笑笑,只当爱女是变了个花招过家家,嘴里不说,心里却想,没事儿,咱家有钱,闺女你随便败。
 
但邵倾虹是真的想要做点什么,她长大了,急于给自己一个机会向家族中的众人展示:她不是活在温室的花,她要做顶天立地的树。
 
可惜邵小姐在立flag方面和赵勉有同坑战友,看剧本的眼光也都如出一辙的“毒辣”,要不然飞虹也不会着了赵勉的道,投拍个bl网络剧。
 
等合同签好了、投资款就位了、拍摄团队都请好了,整个前期筹备七七八八弄的差不多了,咱们邵千金才从立志当树的云里雾里清醒了过来,差点一膝盖给自己跪下——
 
这烂尾工程地基都打好了,现在特么该怎么撤?
 
邵千金愁得三个晚上没睡好觉,第四天顶着熊猫眼去找她堂哥。
 
她堂哥如今是投资公司的经理人,手里有众多如“无人机”这样的高科技项目,其实年纪也没大多少,但在邵倾虹眼里,她这个堂哥就是万事能担、事事能扛的真汉子。
 
真汉子堂哥听说完情况,回了邵千金一句话:“斩掉项目,亏空多少我补给你。”
 
邵倾虹抱住她哥的金大腿:“不,这剧多雷我都要拍下去,我是有理想的女人!”
 
堂哥对这位抱着自己腿的有理想的妹妹还是很了解的,邵倾虹用这种期待的小眼神从下到上盯着他,他就直觉不对,眼皮子直跳。
 
果然,邵倾虹更用力的抱住了堂哥的金腿子,一脸期待道:“亲哥,你最近不是刚好一个项目结束了吗,你要不要请假休息两个月?”
 
堂哥幽幽回:“我是得了哪个型号的绝症,要休两个月?”
 
邵倾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份合同,献宝似的戳到堂哥眼皮子下面,冠冕堂皇地开口道:“邵峋先生,我是飞虹娱乐的总经理,我看你面容俊秀五官英俊,考不考虑改行进军娱乐圈啊?”
 
邵峋看着邵倾虹,没有露出什么差异的堂情,只是眉锋浅浅一挑,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看我的嘴,我现在就给你明确的回复。”
 
哇,搞大项目的投资人就是不一样啊,这么杀伐果决。
 
邵倾虹一脸期待地垂眼看嘴。
 
邵峋:“滚!”
 
邵倾虹:“……”
 
虽然被迎面甩了个滚,但邵千金并没有放弃,她这人从小到大优点很多,但脸皮厚不怕死绝对是压箱底儿的拿手绝活。
 
那天之后她就跟连体人似的,天天跟在邵峋后面,邵峋上班去公司,她跟着,邵峋去见客户,她跟着,邵峋回家,她还是跟着——俨然变成了一个活体牛皮糖。
 
这甩不掉手的无理取闹其实很叫人讨厌,换了其他人,搞不好早和她翻脸对撕了,当然了,如果换了其他人,邵小姐也没那耐心施展她的这项绝活儿。
 
而邵峋不撕邵倾虹并不是因为他这人耐心多好、脾气优良,邵经理和项目合作方都能开撕拍桌子,性格也并不纯良,是女人也照撕不误,不和邵倾虹计较,实在是因为——
 
这丫头身体不好,有心脏病。
 
虽然现在看着活蹦乱跳还能变身无赖牛皮糖,但小时候实在是个泡在药罐子里、天天住医院的小可怜。
 
小可怜当年有一双长睫大眼,躺在病床上泪眼汪汪,邵峋就从来招架不住,要什么给什么。
 
如今小可怜平安长大,还一不留着长歪变成了条“装可怜的大尾巴”,但邵峋还是不和这姑娘多计较。
 
但邵倾虹惹人烦的功力见长,任性地当着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大尾巴,一定要邵峋去给拍那部耽美网络剧。
 
男男剧情倒没什么,邵峋在投资圈见多了gay,并不排斥同性,他自己虽然不是天生的gay,但观念并不保守,男女都可以尝试。
 
当然了,投资狗一天24小时忙工作都不够,哪儿有时间谈恋爱,邵峋工作几年,如今看女人和看路边的电线杆没有任何差别。
 
不去拍,实在是因为邵经理认为——邵倾虹大可以去找专业演员。
 
这个正当且贴合实际的理由邵千金却不认可,她因为从小生病,家境又优渥,实在被保护得太好,有时候难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事情要朝着她想的那样发展,她就是想让邵峋去拍那部网络剧。
 
当然,这不是关键,最关键的理由是:邵倾虹觉得立了flag的自己盘了个烂摊子,她内心里有些惶恐,不知该怎么收尾,而邵峋是她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她觉得她的堂哥强大得可以保护整个世界,如果邵峋去演,一定可以让这部稀烂的网络剧起死回生——哪怕他根本就不是演员。
 
这其实有些托大,但没办法,从小养成的习惯,邵倾虹的一些安全感除了来自自身,外在的一部分都在邵峋身上——
 
她不是家里的独女,但这么多兄弟姐妹,她和邵峋关系最好,因为小时候生病经常住院,别的兄弟姐妹最多偶尔来看看她,只有邵峋经常来。
 
年幼时便只有邵峋一个玩伴,虽然后来上学了,朋友也多了起来,但心底的信任延续到成年,潜意识里,邵峋无所不能。
 
被妹妹当成救命稻草的邵峋也是不胜其扰,但最后不知是因为被烦的多了所以动摇了,还是因为他习惯性地宠妹妹,反正当他把两个月的请假单拍在平级的另外一位经理人办公桌上时,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请假去拍个同性恋剧,他是不是有病啊。
 
合伙人见他一休就是两个月,分外惊讶地抬眼:“休这么久,你得绝症了?”
 
邵峋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慢吞吞说:“是啊,得了脑残。”
 
同事听他这口气就知道是玩笑,笑说:“休就休呗,反正公司你自己开的,想休几天休几天,邵总您就放心去吧,”又赶忙加了句,“刚好抽空谈恋爱啊。”
 
邵峋已经转身朝外走,闻言抬了抬手,头也不回,心里却嗤道,谈个屁!
 
——
 
程涣刚刚结束了某部古装剧的拍摄,正是空档,本来想着给赵勉收拾烂摊子之前抽空接个综艺、跑两个通告,结果没等他迈腿,赵勉就催着程涣进组。
 
程涣有点不敢相信,电话里问赵勉:“这么快?”
 
赵勉:“对啊,剧已经开拍了,你今天进组先试装做造型,刚好飞虹那边的宋凛今天也进组,你们先碰个头。”
 
程涣就没见过这么乱来的,他一个主演现在竟然连剧本都没见着,只知道自己要演的角色叫陈熙然,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这状况比他当年演个龙套还要赶。
 
好在拍摄地点就在本地,也不需要住剧组酒店,程涣换了身衣服,叫上张小承一起去剧组报道。
 
路上,张小承问程涣:“涣哥,咱们这次进的什么组啊,之前都没听你说过,拍什么的啊?”
 
程涣坐在后面,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地回道:“你们赵总的戏。”
 
张小承差点没稳住方向盘。
 
他目视前方继续开车,心里却震惊地想——卧槽,涣哥疯了拍那个?他是直男啊!
 
张小承一个小助理,想不到拍耽美剧对程涣事业可能存在的影响,他只是觉得程涣一个直男拍那种东西实在不好,毕竟性向摆在那里。
 
剧组并不远,堵车也就开了40分钟,到了地方,张小承去停车,程涣抬眼看了看面前这栋专门租下用来拍戏的别墅楼。
 
都不用问赵勉,稍微动动脑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剧情线如果薄弱,剧本需要场景很可能不会太多,如果大部分还是室内戏,面前这拍戏用的别墅楼,搞不好就是未来一个半月里的主要拍摄场地。
 
程涣收回抬眼打量的目光,正把墨镜摘掉,别墅二楼的一道窗户忽然被拉开。
 
赵勉的大肉脸带着一侧的肩膀从窗户里挤了出来,欣喜地探身朝楼下挥手:“程涣,这边。”
 
程涣抬眼,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现在就进去。
 
赵勉却大声道:“我这就下来!你原地等着,我来接你!”
 
站在楼下院子里的程涣无语地叹了口气,这嗓门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赵勉耍多大的牌,进个门都要人恭候。
 
程涣没等赵勉,也没等停车的张小承,径直抬步朝别墅内走去。
 
走了两步,听到身后的汽车发动机声音,轰隆隆的油门声,显然不是在市区内随便开开的普通排量家用车。
 
不是改装,就是跑车。
 
程涣眼尾略过一道黑影,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迈凯轮P1?
 
一千多万的跑车,真大款。
 
国内常见的豪车无非是保时捷、法拉利这类,程涣要买也买的起,不过跑车空间对艺人来说实在太小,休假日开开还好,工作时候还是保姆车方便。
 
赵勉先前倒是也叫程涣去买辆开着玩儿,但程涣觉得没必要,保姆车更方便,反正他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跑车撂他手里也只能当个偶尔过过手瘾的摆设而已。
 
男人都喜欢车,又难得看到迈凯伦P1,程涣不免侧头多瞄了两眼,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径直朝别墅内走去,没有发现那辆豪车在别墅外的车道降速缓行,然后车头一调,拐进了院子里。
 
第3章
 
赵勉刚好到楼下,在别墅的楼梯口朝程涣扬手:“这儿呢。”
 
别墅一楼大厅很乱,拍摄用的家具被凌乱地推到角落,杂七杂八的东西摆了满地,工作人员各自忙碌走来走去,赵勉这声动静被淹没在吵杂声中。
 
但程涣毕竟不是新人,近两年在电视上露脸也算频繁,甫一出现,大厅内便传来几道按捺在喉咙口的惊叫,落在他脸上身上的目光成倍增加。
 
程涣也习惯了,没管这些目光,径直朝赵勉那边走去。
 
声音悉悉索索地从背后传出来——
 
“谁啊?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啊。”
 
“程涣啊,就是去年在湛影帝电影里客串的那个,听说他演陈熙然,真是赶接戏。”
 
“哎,本人比电视里好看啊!”
 
……
 
程涣跟着赵勉上楼,后者边带路边笑呵呵说:“剧组前几天就开机了,先拍了几个配角的戏,本来这个别墅没这么快用到,不过我和飞虹那边联系,说是那边的演员也到位了,所以今天就先过来。”
 
程涣公事公办地口气问:“先定妆还是见导演?”
 
赵勉调头,牙一龇:“我先带你见见咱们的美女导演。”
 
这部剧的导演的确是个美女,名叫霍照月,35的单亲妈妈,本来做着住花园别墅的全职太太,去年后院失火和老公离婚,这才复出拍戏。
 
赵勉爬楼梯的时候把剧组导演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程涣默不作声地自动提炼出了精准的内涵:请的导演这么久没拍过戏,剧组的经费看来的确很紧张。
 
霍照月留着一头短发,气质精干,和程涣握手后,两人站在吵杂的扶手旁沟通。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霍照月并没有太多寒暄,她在言语之间显露出了些许女强人的气质,直奔主题地对程涣道:“虽然你是这部剧的男主角,但有些话,今天你第一天来,我得先和你说清楚。”
 
程涣见过形形色色的导演,男女都有的,也不意外霍照月如此严肃的态度——在这个行业,有时候幕后的女工作者的确需要摆出更强悍的姿态来才能坐稳自己的位子。
 
他点头,示意霍照月不用顾忌,尽管开口。
 
霍照月看着程涣,开口道:“其实我是想劝你,如果能不接这部戏,最好不要接。”
 
程涣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霍照月继续道:“我虽然多年不拍戏,最近才回来继续当导演,但有些东西我一直在关注,有些道理我也没忘。你程涣不是外面那些十八线的野路子网红,你这两年在电视圈发展不错,蹚这部剧的浑水,真的没必要,你得知道,这部戏开播之后,会对你目前的事业有不可估计的影响,我希望你想清楚。”
 
程涣没有想到有人会对他说这些,其实道理摆在这儿,很多人都明白,连张小承都意外程涣会接这部戏,但到了程涣自己这边,有些东西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程涣并不想与人多讨论自己接戏的心路历程,他礼貌地朝霍照月笑了笑:“谢谢。但既然已经进组了,现在也不需要后悔了。”
 
霍照月知道赵勉和程涣的关系,她并不是一定要程涣推掉戏,没有哪家导演会这么干事儿,她只是为人如此,觉得有些话提前说好,省得到时候程涣中途后悔,影响他自己也影响整个剧组的拍摄。
 
既然摊开说明了,霍照月心底多少有数,她和程涣聊起了这部网络剧。
 
霍照月:“剧本应该还没看吧?”
 
程涣:“还没有。”
 
霍照月不意外:“剧本不急,你可以先看看小说,主要是了解一下人物角色的心理状态。”
 
程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小说叫什么?”
 
说完了,面对面的两人都有些啼笑皆非——
 
导演提前劝主演不要接戏,主演坚持要演,结果要演什么不知道,要拍的剧叫什么也不知道。
 
霍照月笑起来,笑完了才道:“你搜晋江吧,名字叫《大佬》。”
 
程涣低头用手机搜索,心说这名字也挺放飞自我的,但愿剧情别放飞得太厉害,他怕自己到时候hold不住。
 
可小说还没搜出来,突然地,楼下大厅传来一声招呼。
 
“导演!宋凛到了!”
 
霍照月两手攀着扶手,目光朝楼下看去,程涣的目光也从手机屏幕上转开,穿过扶手下的木栏杆看向下面。
 
没看到人,只在楼梯口那边看到一道背影——那位演宋凛的演员径直上楼来了。
 
霍照月收回目光,对程涣说:“刚好,你们两位主演先认识一下熟悉熟悉,这部剧主要走感情线,对手戏很多,你们两个男生得磨合磨合。”
 
说着,霍照月抬起的目光越过程涣的肩膀,看向他背后。
 
不知那位男一号是何方神圣,霍照月刚抬眼就露出了些许惊愕的神色,程涣跟着回过头,目光焦距在一张面孔上,倏地愣住了。
 
来人穿一身剪裁妥帖的西服,宽肩窄腰,个高腿长,两道剑眉,一双星目,很俊也够爷们儿,不言不语地径直走来,气质上还带着些散漫的痞态。
 
正是邵峋。
 
邵峋从前没接触过娱乐圈,他连电视都不看,也不关注明星,自然更加不知道拍戏幕后的情况。
 
他进了门虽然没有特意驻足,但一路上目光都在流转,上楼后,见二楼的杂乱程度和一楼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略有些洁癖的邵公子感觉自己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然而不等他暗自调整、让那层收缩的竖毛肌放松下来,刚一回眸,他的目光便定在了一张面孔上。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陌生。
 
邵峋没有一点掩饰的拧起了他那两道漂亮的剑眉。
 
邵峋和程涣的目光隔着空气媒介相互试探,霍照月却没有察觉出来,她只是惊叹飞虹这边找来的演员竟然这么帅,尤其是整个人透出的那种掩藏在气质之下的张扬的感觉,和剧本里宋凛这个角色简直如出一辙。
 
霍照月顿时觉得惊喜不已。
 
但她还是察觉出了不对,见邵峋上楼之后目光直接就和她旁边的程涣对上了,有些诧异地问程涣:“你们认识?”
 
程涣挪开视线,口气平平道:“没有。”
 
正说着,邵峋走到了跟前。
 
霍照月立刻看过去:“你就是邵峋吧?”
 
邵峋点头,他个子近一米九,霍照月站在他面前显得娇小过了头,尤其旁边再站一个超过一米八的程涣,更显得霍照月像个冬瓜。
 
程涣在圈子里混了多年,为人比较平和,他和霍照月说话的时候会离得远些,人再靠着扶手,不会显得那么高,不动声色间关照了一下霍照月和她的身高。
 
但邵峋不同,邵公子投资圈子里混出来的,性格哪样先扔一边不谈,平时他随便和项目方吃饭都得压人一头,不自觉间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带着不输人的气势。
 
他站在霍照月面前,目光低垂,给人的感觉就好像霍导演欠了他三个亿的项目似的。
 
好在霍照月当年被前夫养着也是个有头有脸、见过世面的全职太太,没有被这份气势喝住。
 
两位主演既然都到了,她便索性给邵峋和程涣相互介绍道:“程涣,这就是演宋凛的邵峋。邵峋,这位是程涣,他演的陈熙然。你们两位主演今天第一次见面,相互先认识一下,等会儿给你们做造型换衣服,定妆先看看感觉。”
 
又转向程涣:“你小说搜到了吗?搜到了等会儿你和邵峋也说一下,都先看看小说找感觉。”
 
调光师这时候来找导演,霍照月边抬步边指着二楼一间屋子道:“这间给你们休息看剧本用的,你们先进去休息一下看看小说,我等会让人来找你们化妆。”说着就走了。
 
邵峋和程涣目送霍照月离开,前者似乎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回头,刚好程涣从他身边走过去。
 
邵峋的目光锐而直接,没什么掩饰地审视了程涣一眼,在程涣走过时冷哼着“喂”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叫什么?”
 
没头没尾的,换了别人还以为他在问人名字。
 
但程涣头也不回,冷淡而平铺直叙道:“《大佬》。”
 
邵峋智商高反应快,知道这不是程涣这位老熟人在恭维他,只是小说的名字而已,但他还是故意睥睨着程涣离开的方向,扬声道:“初次见面,别这么客气啊朋友。”
 
程涣回头,和素日平和的态度完全不同,此刻他眼神带刺,警告地回瞪了邵峋一眼。
 
邵峋却抬步跟了上去,也进了刚刚霍照月示意的那个房间,程涣前脚进,他后脚紧随着踏在门槛石上。
 
程涣一回头,便见邵峋站在房间门口对着他不冷不热地吊了吊唇角:“真是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第4章
 
程涣和邵峋间的恩怨得追溯到两人上高中的时候。
 
这大约就是差等生和优等生之间产生了相互看不顺眼的鸿沟,你恨不得锤死我,我恨不得挠死你,两看相厌却还得天天见面,于是见了掐,掐了见,互不待见地度过了整个高中阶段。
 
当然了,人不中二枉少年,年纪小的时候犯起中二病九头牛都扯不回来,自愈只能等时间,不过大部分冤家重新聚首后还是可以携手话当年、虚伪地展现一下同学情谊的。
 
但程涣和邵峋之间却基本没这个可能,没当场再打起来已经算克制的了。
 
要知道这两人当年在期末考试的考场上都能撂卷子动手,教务处主任的氵壬威都没办法把这两人之间的恩怨给镇压下去。
 
如今多年后在剧组意外见面,两人心里没因为要一起拍耽美剧翻江倒海,反而同时翻起了当年的旧恨,没有人主动表示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意思。
 
退什么退,谁退谁孙子。
 
但毕竟都是成年人了,也不会直接当众撕破脸,尤其这别墅里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工作人员。
 
程涣懒得看邵峋,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开始看小说。
 
邵峋和程涣坐了个对角线,也拿出手机搜原作,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各自埋头看小说。
 
但那名为《大佬》的耽美小说实在有点辣眼睛,程涣毕竟是直男,一个文案已经看得他心头发梗,又强撑着点开目录从第一章看了起来。
 
开头是校园背景,前几章交代了主角陈熙然和宋凛认识的过程,没什么起伏的剧情,寡淡得好似白开水,程涣飞快地翻过,正要继续看,门口响起敲门声:“宋凛,陈熙然,试装啦。”
 
过来叫人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孩子,程涣听到声音便起身,女孩子似乎很忙,叫完这声见有人起身了又飞快地闪身跑了。
 
但邵峋没动,继续坐在椅子看手机,没有半点自己就是宋凛的意识。
 
这很正常,他不是演员,也还没有开始演宋凛,而他官方认证的名字被人叫了二十多年,听到个邵字才会反应叫的是他。
 
程涣走到门口的时候侧眸扫了邵峋一眼,也没有提醒,径直走了。
 
到了隔壁化妆间,刚坐下,之前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儿站在旁边嘀咕:“哎,宋凛呢?”转身出了门。
 
程涣没管,他背后的化妆师开始给他做造型,刚把化妆扑捏上,大门半开的化妆间外传来戴眼镜女孩儿的惊呼:“导演!宋凛怎么走了?”
 
走了?
 
这造型没做男主角就走了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跑到门口看怎么回事,连程涣的化妆师都没忍住,边开粉盒边扭着头朝向门口,从头到尾只有程涣看着手机淡定地坐着。
 
外面传来霍照月的声音,不怎么清楚:“走了?邵峋走了?让场务翻电话,给他还有他公司打电话……”
 
程涣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闻言嘴角几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并不意外。
 
不谈剧本如何,《大佬》毕竟是一本讲同性爱的耽美小说。
 
程涣是戏拍多了,早年为了在行业里混口饭吃没少拍雷剧,淬炼过的,谈不上百毒不侵,但至少现在没什么题材能吓住他。
 
更何况演员有演员该有的素养,无论是寻常剧情还是打戏吻戏情绪比较激烈的戏,角色是角色,演员是演员,必须分开。
 
程涣拍了这么多年戏,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
 
而邵峋那边……
 
邵公子在隔壁休息间搜到《大佬》,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文案,心里道了一声脑残,再点开章节从第一章看起,差点把手机给攥断了。
 
初识的陈熙然和宋凛第一天碰面就对掐上了,这一点倒是和程涣邵峋的初次见面有点像,但小说里的两位男主角掐着掐着……
 
宋凛摸了陈熙然的屁股一下?
 
??
 
这小说里两人对掐就对掐,掐完了打起来才是正常高中生该干的事情吧,宋凛没事做摸陈熙然屁股干什么?
 
为什么要摸屁股?
 
邵公子是做投资的,最看中数据和罗辑,他起先没看懂这个剧情,翻回去又看了两遍,大脑将这毫无因果罗辑的剧情仔细分析了一遍,这才明白了——没有罗辑就是这篇小说最主要的罗辑!
 
宋凛为什么要拍陈熙然的屁股?
 
因为作者就是这么写的。
 
邵公子搞明白这罗辑,有点想拍桌子跟人吵架,现在如果对面坐了个项目方,搞不好会被他喷个狗血淋头。
 
而且这小说的可看性也实在太低了。
 
邵峋翻了几章,食之无味的感觉,抬起头,房间对角线的位子上已经没人了。
 
邵峋的目光落在刚刚程涣坐的那张椅子上,没看到人,但心里却忽然想,不久之后,他就要拍程涣屁股了。
 
邵峋:“……”
 
邵公子感觉头顶有一道千伏的雷兜头劈了下来。
 
“邵公子”这个在投资券传播甚广的美名不是瞎叫的,妥妥就是位爷。
 
他从小挑食、不想吃的东西绝不吃,我行我素,不想做的事也绝不可能妥协去做。
 
邵公子就算拍部雷剧,也得是在他点头的情况下,当然了,在邵峋看来,同意和反悔是互不矛盾的,他可以答应临时跳行当演员,自然也可以反悔不干。
 
没有什么是他不可以做或者不能拒绝的。
 
如此,邵峋站了起来,直接走人。
 
他没有和任何人招呼,出门直接下楼,踩着楼梯给邵倾虹电话。
 
一接通就直接道:“这戏你找其他人,我不拍。”
 
邵倾虹愣了好一下,紧跟着鬼哭狼嚎了起来:“哥!亲哥!都说好了,不带你这么玩儿人的!”
 
决定不演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需要商讨的过程,通知完邵倾虹,邵峋直接挂了电话,脚步不停地朝外走去。
 
P1停在门口,大约因为是不常见的车,好几个工作人员样貌的年轻人聚在门口举着手机对着车子拍照。
 
车灯乍然一闪,拍照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赵勉本来在二楼,听说一楼停了辆千万级的跑车,转头下来凑热闹,刚围着车身转了两圈,还没来得及举起手机,车灯就闪了闪,车主来了。
 
赵勉下意识回头,却迎面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张面孔虽然和记忆中不太相同了,但那满身的高傲和眼神中的嚣张还是半分不减。
 
意识到这是谁,又意识到这千万级的跑车是谁的,赵勉一口气梗在喉咙口,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他和身边其他工作人员一起从车边退开,默不作声地盯着邵峋的脸,心说这家伙怎么会在剧组。
 
邵峋倒是没在人群里发现赵勉,直接开门上车,油门一踩,走了。
 
赵勉目送那价值千万的车屁股,目光又转向了二楼,愣愣地想:卧槽,程涣还在楼上呢,两人没碰头打起来吧?
 
当然是没有。
 
赵勉火急火燎地晃着满身肉冲上二楼,只看到霍照月一脸怒意地同人打电话,程涣倒是一脸淡定,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化妆。
 
赵勉站在门口,本来想进去,想了想,抬手一摸鼻子退了出来,又拉住导演身边的场务问霍照月怎么这么气急败坏。
 
场务抬手掩唇,低声说:“主演刚刚不打招呼就跑了啊,导演正和飞虹那边沟通呢。”
 
赵勉想了想,忽然问:“等会儿,演宋凛的男演员是不是叫邵峋?”
 
那工作人员刚刚帮霍照月翻过演员联系表,闻言点头道:“是啊,就那个邵峋,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刚要化妆呢。”
 
赵勉这下一口气提上来差点没把自己堵死,他五官扭曲着,转头朝化妆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抬起的脚步有点发麻,进了化妆间,走到程涣身边,赵经理很有一种噗通跪下磕头的冲动,人多,忍不住了。
 
他没管屋子里还有其他人,站在程涣身边垂着脑袋,低眉顺眼地压着声音道:“我刚刚,看到那谁了。”
 
正在化妆的程涣从镜子里看了赵勉一眼。
 
赵勉抬手擦了把脸,眨巴着一对被横肉挤在角落里的小眼睛说:“那什么,我真不知道飞虹找的演员会是那个谁,我要知道,打死我也不会同意的。”
 
化妆师正在给程涣化妆,屋子里人也不少,虽然人员吵杂,也没几个人关注赵勉程涣这边,但毕竟是公开场合,有些话说多了不方便,赵勉点到为止,连邵峋的名字都没提。
 
程涣表情很淡,他又从镜子里撇了赵勉一下,没说什么。
 
可赵勉忽然反应了过来,程涣这表情,说明已经和邵峋那边碰过头了,邵峋一个主演才进组就怒气冲冲的跑了,别不是……
 
赵勉看程涣,别不是因为演对手戏的是程涣吧?
 
想到这两个高中时代掐到死的对头如今要来演一个剧情腻歪的BL剧,赵勉脑壳里还没造出什么场景暧昧的虚拟画面,手一抬,干呕了一下。
 
给程涣化妆的化妆师忍不住吱声:“赵总,你没事吧?”
 
赵勉摆摆手,可想要呕的冲动没有削减分毫,反而越来越明显,赵勉拿出吃奶的劲儿拼了老命才没有继续干呕下去。
 
又忽然想刚刚邵峋上车时漠然的表情。
 
知道拍对手戏的是程涣所以先一步没撑住跑了。
 
这不是认怂是什么!?
 
赵勉这么想着,两手插兜,欣慰地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哎呦,我涣哥风采不减当年、宝刀未老啊!
 
KO!
 
第5章
 
自己的情绪和表妹的命比起来,哪个重要?
 
当然是邵倾虹的命。
 
但考虑邵千金早年一个心脏手术很成功,活蹦乱跳这么多年,不出意外,恐怕要比当投资狗的邵峋长命得多。
 
邵峋正式撂挑子不干了。
 
但两个月的假期请了都请了,邵公子也懒得回公司继续上班,索性把这个假正儿八经地休了下去。
 
他那天回去之后便把邵倾虹的电话无情地抛进了黑名单,打算舒舒服服休息两个月,健身旅行看书充电,怎么样都行,再不然谈谈恋爱把个妹也成。
 
可毕竟忙碌惯了,习惯了一早起来就有助理通报今日的行程安排,早忘记闲下来是什么感觉了,邵峋这才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他自己熬不住了。
 
他给公司电话,问合伙人有没有项目需要他回去。
 
合伙人在电话里道:“啊?项目,没啊,几个项目都还在前期阶段,没什么忙的,你要忙什么?假期不是刚刚开始吗。”
 
邵峋挂了电话,手机联系人里翻了一圈,才发现近几年都在忙工作,关系好的朋友还都是同行投资狗,他这个时候连个叫出来一起玩儿的人都没有。
 
邵公子一个人闲得发慌,他把邵倾虹从自己的黑名单里扯了回来。
 
本来还以为不用多久邵倾虹的电话会连环轰炸过来,结果半天都没有动静。
 
还是邵峋自己打了过去。
 
没通。
 
这情况三五年都未必能撞上,邵峋印象里上次没打通邵倾虹电话还是因为她要考试没带手机。
 
打不通电话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反正闲也闲着,索性再打。
 
这次倒是很快通了,电话那头的邵倾虹声音飘扬,音调愉悦:“亲哥啊,你打电话给我干嘛啊?”
 
邵峋一派为人兄长的正经,胡说八道地扯起了谎:“我这几天忙点事,没顾上接你电话。”
 
邵倾虹“哦”了一声,又奇怪道:“我打你电话了?没吧,我没打啊。”
 
邵峋一愣,脱口而出:“我放了你鸽子,不演了,你没找过我?”
 
邵倾虹又“嗨”了一口,语调轻松地回:“啊呀,没事啦,我之前不是因为当了接盘侠,害怕自己彻底搞砸,所以才找的你吗,我哥多厉害,什么都能搞定!”拍完马屁继续说,“不过你不演就算了啊,反正演陈熙然的演员很棒的,只要他在,谁演宋凛都一样,到时候播了不谈多红,至少不会扑吧。”
 
邵峋对邵倾虹的马屁没有半点反应,但那句“谁演宋凛都一样”当真是刺痛了邵公子脑子里那根自傲的主神经。
 
他捏着手机,当即暗嗤了一口,心说他妹50米从来没及格过,这临场倒戈的速度倒是能破世界纪录。
 
前面还抱着自己腿把希望的稻草压在他这个表哥身上,现在好了,什么“反正演陈熙然的演员很棒的,只要他在,谁演宋凛都一样”。
 
都一样?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能写出的邵峋只有他一个!
 
本就是个胜负欲很强的人,又被邵倾虹这么不知轻重无知无觉地一刺激,邵公子捏着手机晃了晃腿,一张脸写满了两个大字——狗屁!
 
这否定的可能是很棒的演员程涣,也可能是他和邵倾虹的兄妹情,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其他什么。
 
邵峋又道:“你演员找到了?”
 
邵倾虹:“暂时还没,正在找,不过应该快差不多了。”
 
邵峋冷哼了一声:“行吧。”
 
挂了电话,邵峋把手机随手一扔,独自坐在沙发上,一脸表情不善,就跟谁得罪了他似的。
 
他眯眼盯着被甩在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心念一动,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了那本名为《大佬》的小说。
 
他那天就看了前几章,这会儿又从第一章看了起来,拿出看项目稿的态度,飞快且认真地浏览了起来,一个小时,看完了整本小说。
 
刚看完,他脑子里便闪过几幕高中时代的场景,虽然过去很多年,但特意回想一次,意外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不少当时的情形。
 
其实邵峋鲜少回忆过去,他是朝前看的积极派,认为被自己甩在背后的时间不需要被特意纪念,所以这么多年,他就压根没会想过自己的高中时代,别说高中,大学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但大约年少的经历处在一个身体和精神高度发展的时期,邵峋对高中时代的印象反而更深刻一些,尤其是和程涣对掐频繁的高一。
 
程涣……
 
邵峋把这两个字用力地捻在了舌头下面,而上一次邵公子拿出如此郑重地态度,还是在无人机公司STAR的新品推介会上。
 
他把程涣两个字默念了三遍,飞速运转地大脑里闪现出了那天在别墅二楼碰面时的场景。
 
邵峋突然反应了过来。
 
程涣应该也不知道演对手戏的会是谁,所有的意外都是无心插柳间不经意地安排,而听刚刚邵倾虹话里的意思,程涣演陈熙然似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那程涣在知道宋凛是他邵峋来演之后,没有辞演?
 
还是因为知道他辞演了,所以安安心心留下继续拍戏了?
 
又或者,那天在别墅那么沉稳又不动声色,就是知道他邵峋会先怂先退出?
 
邵峋脑子那根胜负欲极强的弦一下子就被绷紧了,好像回到相互死掐的高中时代,而曾经熟悉的不顺眼不待见的感觉也迅速回归占领了大脑皮质层。
 
按理来说,邵大投资人是个用理智和逻辑说话的,不会轻易被情绪和身体激素控制,但人这种东西,一辈子总要被个别人“魂牵梦绕”一下。
 
放在邵峋这儿,想不起程涣这人就算了,真想起来还重新遇见了,按照早年那些恩怨,甭管十七、二十七还是三十七,哪怕高龄到107了,该掐照样得掐。
 
邵峋把手机捏在掌心里,冷嗤地抬起了眼,黑眸里全是光——
 
“反正演陈熙然的演员很棒的,只要他在,谁演宋凛都一样?”
 
那行啊!
 
邵峋挺起腰,坐直了起来,肩膀前后耸动了两下,兀自扬眉笑了起来。
 
谁演都一样,也不能便宜了他程涣啊。
 
——
 
邵倾虹虽然把救命的稻草从他老哥身上抽回来放在了偶像程涣身上,但事实上,近期剧组的气氛绷得略紧。
 
主要是导演霍照月心情不好。
 
宋凛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就是飞虹内推的演员,投资方发话,霍照月没有话语权,管不了索性也随便了。
 
但见过邵峋一次后,霍导就觉得这男人和宋凛的气质太相符了,而长相也是万里挑一,根本不输如今娱乐圈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男明星。
 
所以知道邵峋没有任何理由地弃演,飞虹又把挑选角色的权利放给剧组之后,霍照月在整个选角过程中的心情都不太好。
 
就好像吃过了山珍海味的人,再去吃白粥,总归是淡而无味的。
 
邵峋就好比一道大餐,端到面前了,入了眼也闻过了味道,却吃不到嘴,当真叫人难受得抓肝挠肺。
 
程涣定妆后便正式进组,这几天已经和几个配角拍过机场戏,但因为宋凛的演员还没有定,他的戏份还得往后拖一拖。
 
既然往后拖了,程涣觉得可以抽空跑个通告,他看了自己的行程表,知道在宋凛的演员敲定之前只有两场戏之后,便心安理得地跑通告去了。
 
霍照月不管这个,本来就是小成本网络剧,片酬也不多,没有挡着艺人赚钱的道理,更何况他们这个剧本来也不需要正儿八经当大片拍,演技到位便可,程涣的水平足够演陈熙然这个角色,只要不影响后续的拍摄,跑通告也无所谓。
 
结果程涣这个通告刚跑完,剧组就传来消息,宋凛的演员定下了。
 
程涣当天回组,因为到的早,先化妆换衣服,刚换好,霍导那边把他叫了过去,说是见一见演宋凛的演员。
 
刚刚的戏在一楼大厅拍,霍照月和很多工作人员都在楼下,程涣下楼,便看到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站在霍照月旁边说话。
 
霍照月抬眼看到他,招招手:“程涣你过来。”
 
程涣过去,霍照月旁边的男人一眼认出了他,直接喊了他的名字,又顿了顿,不太好意思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啊,程老师。”
 
程涣朝他点头,不意外,面孔生,应该是个新人。
 
新人名叫孙郯,有一张精致的巴掌脸,很高,长得也不错,是如今娱乐圈里流行的鲜肉长相,可惜缺少点气势,和剧本里的宋凛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不过气势这种东西本身是可以装的,到时候能演个大差不差就行了——已经开机,每一天都在疯狂烧钱,剧组资金不够,霍照月也是没办法了,赶鸭子上架似的从不怎么满意的演员名单里挑了个还算过得去的。
 
孙郯算是比较努力的,进组之前不但看过了小说,连剧本都看了,霍照月刚刚和他沟通了一下,觉得这小孩儿不管演技怎么样,到底还是努力的。
 
她不免朝程涣看了看,想着还好演陈熙然的是程涣,如果也是个新人,这网络剧的演技真是要瞎到没办法看了。
 
主演都在,刚刚那场戏也拍完了,霍照月想了想,一边翻开手里的剧本一边对程涣和孙郯道:“这样,刚好在换景,我也有时间,你们两个先找找感觉,试演一段给我看看。”
 
翻到某一页,食指一点,剧本朝向两位主演:“就这段好了。”
 
第6章
 
霍照月让程涣孙郯试的这段对手戏是这样的:陈熙然生病躲宋凛,宋凛很强势地把陈熙然堵在墙角。
 
这幕场景其实很简单,也没有多少台词,试这一段的主要目的是霍照月想看看两位主演对手戏上的感觉。
 
霍照月给两人找了个角落,吵杂的环境里,程涣和孙郯各自看完了剧本。
 
霍照月问两人:“都OK了吗?没关系,只是看看感觉,不用特别在意演技。”
 
这话是说给孙郯听的,毕竟是新人,需要被照顾。
 
程涣自然没问题,点了下头,孙郯有些紧张地拿纸巾擦了擦掌心,也道:“我好了。”
 
霍照月喊action之前还是多提醒了一句:“孙郯你看程涣的站位,然后你看我的手,”说着抬起手,示意他,“我的手这儿就是镜头,镜头对着程涣的方向,等会儿你站远一点,程涣走了几步之后,你冲过来,入镜,然后开始演,怎么演你可以自由发挥,还是那句话,别紧张别有心理负担,抛开演技,你演出宋凛的气势和感觉就行了。”
 
霍照月不说还好,一提醒,孙郯反而更紧张了,手掌在后腰的衣服上擦了擦,点头道:“好。”
 
程涣这期间已经站好了位,也调整好了情绪,孙郯看看他,再看看霍照月的手,退开了好几步。
 
霍照月:“action!”
 
程涣瞬间进入状态,他眉头微拧,脸色不愉,走得不紧不慢,强撑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此刻心情非常不好。
 
孙郯冲了过来,程涣抬眼见他,表情一顿,转身就要走,孙郯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陈熙然……”
 
“咔!”霍照月嘴里说着不要求演技,可等主角真的演起来,无形中又拔高了自己对主角的要求和标准。
 
她皱眉看孙郯:“孙郯,你走路的时候脚不要飘,你要知道你演的是宋凛,宋凛这个角色是那种随随便便压个大马路都带气势的那种。”
 
程涣已经换了副神态,一脸懒散地抱着胳膊靠墙,听到霍照月最后那句话,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邵峋。
 
他暗嗤,心说还真是死对头重逢,这都多少年没想起过这个人了,现在听导演随便描述一下,都能想起邵峋。
 
不过也不意外,邵峋那家伙就是导演嘴里的压大马路都带气势的那种——
 
当年A中嚣张得全校闻名的那几位,不提中途转学走的那个,邵峋也算是鼻孔朝天先锋小组的杠把子了。
 
霍照月还在关照孙郯,关照完了,再次action。
 
这次孙郯走位对了,冲过来的气势也还可以,但扯住欲要转身的程涣时,那副演出来的表情和神态,依旧不是宋凛的那种张扬和嚣张。
 
连程涣都对孙郯说:“你扯住我之后可以把我推到墙边,动作利索一点,用力点儿也没关系。”
 
一般情况下,如果纯演演不出角色的感觉,可以加一些动作,有利于新人遮掩拙劣的演技。
 
霍照月赞同程涣的说法,点头道:“那再来一遍。”
 
但不知孙郯是作为新人不敢用力推程涣这个前辈,还是演技真的不太行,一连试了几次,都没有演出宋凛那副张扬感,其实霍照月明白,这需要演员本身带点气场,孙郯毕竟太年轻,演技也没多少,还需要和角色磨合一段时间。
 
一连串的咔之后,孙郯脸色也开始不好了,抱歉地看着陪他一遍遍重来的程涣,担心自己被人嫌恶。
 
程涣喝了杯水,朝他笑了笑,挑眉说:“别看我啊,我这人心软,年纪小的对我笑笑我就想投喂。”
 
孙郯哭笑不得,露了点儿尾巴:“我又不是猴子啊,大王。”
 
程涣挑挑眉,觉得这声大王还挺顺耳的。
 
霍照月这时候看看时间,又拍了拍手:“这样,我们试最后一遍,不行就算,到时候你们主演再磨合磨合角色感情。”
 
孙郯深呼吸了一下,退到一边,程涣和先前几次一样,顺利入戏走位。
 
几次都不成,第一次拍戏的孙郯已经十分紧张了,他看着程涣那边的,觉得差不多了,抬步冲了过去,为了演出宋凛的气势,他故意端起了面孔,然而才走了两步他就知道不行了——板着脸会表情僵硬。
 
他于是忍不住拿余光偷偷看霍照月那边,果然看到导演不甚满意的表情。
 
孙郯备受打击,情绪瞬间朝下跌,自信也跟着耗光了,他步伐迟疑了片刻,正要自己率先喊停道歉,可忽然的,他的肩膀被人按住,背后那人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借过。”然后就跟拨韭菜似的,把他整个人往旁边推开些。
 
孙郯傻狍子似的转了一圈半才反身,定睛却没看到来人的正脸,而那位拨韭菜高手光一个背影,就已经气势恢宏得闪瞎狍子眼。
 
——罢演的前主演邵峋忽然露面,信步朝着程涣走去,天神降世似的。
 
他一身气势地走到程涣面前,连胳膊带人将程涣按在墙上,留给孙郯和霍照月一个背影,声音却清晰无比地吐纳了出来:“陈熙然,你有种跑啊,不怕被敲断腿你尽管跑!”
 
本就缩在角落,如此被邵峋一按,目光贴着目光的两人几乎又被隔绝在了这逼仄的旮旯内。
 
反正也没人看到,程涣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去,他盯着眼前的邵峋,低声一字一字平缓地说:“松,手。”
 
邵峋笑笑,说的却是台词:“放开你?你觉得可能吗,这一秒放开你,下一秒我忍不住打断你的腿怎么办?那我多心疼啊宝贝儿?”
 
霍照月:“……”
 
孙郯:“……”
 
孙郯一个主演被人抢了角色和台词,一脸懵逼加莫名,霍照月看到邵峋竟然当场演了这一段,也吓了一跳,他不是辞演不干了吗?怎么又来了?
 
前任现任都在场,前者还抢了后者的戏份,这特么搞毛?
 
霍照月咳了一声,忙道:“咔!那什么,邵峋?”
 
邵峋维持着把程涣按在墙上的姿态,缓缓转过头,神态和声音都慢吞吞的:“导演,你看我这么演,满意吗?”
 
满意,特别满意,简直就是宋凛本人!
 
但霍照月不会这么说,她又轻轻咳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余光扫过孙郯,接着道,“飞虹那边不是说你有事不演了吗?”
 
邵峋依旧没有松开程涣的意思,连转头说话的姿态都没变过,就好像这么跟人说话习以为常,没有任何不对:“我什么时候辞演了?只是第一次拍戏,一时激动,请了两天假,回去看看原作小说找找感觉而已。”扬眉,“你看,我今天不就回剧组了。”
 
又转回头看面前的程涣,私下的表情一脸挑衅,一字一顿:“经过这几天的适应,我觉得我本人已经完全适应了宋凛这个角色。”
 
程涣没有动,冷着脸低声吐了三个字:“神经病。”
 
邵峋和他对视,笑笑,后背隔出一道无形的屏障,这次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好歹我们两个也算老同学,这么上来就骂人,不怎么友善吧?”
 
程涣看着邵峋,骂人是不友善,被掐着手腕按在墙上难道特别友善?
 
这两人过招一个来回,没分出胜负,霍照月便已经走近到跟前,邵峋这才松开了手转身,程涣放下胳膊,表情如常,好像刚刚偷摸摸的对掐根本没有发生似的。
 
邵峋回剧组霍照月还是很高兴的,但孙郯那边却不好交代,幸好孙郯是飞虹的艺人,霍照月几个电话一打,飞虹那边便表示主演还定邵峋,给孙郯在剧里安排其他角色。
 
孙郯被替换下,自己还尤不自知,以为是因为演技拙劣所以公司做出了调整,傻兮兮地暗自伤神,伤了还没三分钟,接到新角色看看剧本,几分钟又重新活蹦乱跳了,还特别高兴——
 
霍照月给了他一个台词少的冰山美人的角色,出场还挺多,但因为人设问题几乎不需要有什么情感起伏,只需要从头到尾装高冷的冰块儿脸就可以了。
 
没有演技的孙郯觉得这个不需要演技的冰块脸特别适合自己,还不用演男男感情戏,简直棒呆了,暗自雀跃着,忍不住就偷偷缩在角落里笑了起来。
 
结果被程涣撞了个正着。
 
程涣多年在圈子里滚打,早年就怕没戏接,像孙郯这种主演被撤下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他身上,一定没那么容易接受,毕竟男一和男二不是一个片酬。
 
此刻见孙郯偷笑得嘴巴都捂上了,跟个吃到开心果的小猴子似的,不免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他朝孙郯走过去,孙郯忙收敛表情,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脖子。
 
程涣逗他:“不用和我演对手戏这么高兴?”
 
孙郯初来乍到,不免有些谨慎,就怕得罪人:“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想到演个不需要什么演技的角色,还挺适合我的,还不用被导演说,就偷偷开心了一下。”
 
不远处剧组工作人员忽然扬声道:“陈熙然,导演找,二楼主卧!”
 
程涣是出来抽烟的,烟没抽着就得去忙,应了一声,边转身上二楼边朝孙郯摆摆手手:“逗你的,我上去了。”
 
孙郯目送他,暗自却觉得程涣本人和传闻一点儿都不一样。
 
不凶啊,真不凶,还挺和蔼的。
 
程涣有点烟瘾,没抽着烟上楼,有点不自在,手按在口袋的烟盒上,想了想还是没拿出来,结果到了二楼主卧,一进门就看到邵峋指尖夹着根烟在和霍照月说话。
 
主卧没什么工作人员,霍照月听到脚步声转头,抬手对程涣道:“宋凛的主演还是邵峋,你们的戏都还没开始拍,刚好我这会儿空,和你们两位主演说点儿事。”
 
程涣走过去,站在霍照月旁边,剧组导演不知是心疼演员还是有老师情节,讲话一定要站着,但听得人最好能坐就坐。
 
别墅二楼主卧是一个拍戏用的房间,最大的家具就是此刻邵峋屁股下的那张一米八的大床,霍照月不习惯程涣一米八几的个子杵在她旁边,抬手一指邵峋旁边说:“你坐吧,我站着说,你个子太高了,这样说我不习惯。”
 
程涣垂眸,看了邵峋一眼,没动,邵峋叼着根烟抽得百无禁忌,闻言还一手夹烟,一手在身边的床垫上轻轻一拍,端的是一派“与人为善”。
 
还装模作样地笑了笑,对程涣道:“来,坐这儿。”
 
谁都不会在人前表现出针锋相对,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邵峋没有做声,表情清淡地坐到了床边。
 
霍照月满意了,正要开口,想了想,又转头看了眼门口,见门开着,边抬步去关门边道:“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我们这个剧吧……”
 
大门合上,霍照月反身回来:“我们这个剧吧,因为性向问题,所以我得先和你们两位男主演提前说一下。”隔着两米站定,抱胸正色道,“说白了,毕竟是同性恋剧本,需要身体接触的对手戏也不少,两位如果有什么,嗯难言之隐,可以提前说出来。”
 
顿了顿,想起什么:“我记得程涣你应该是直的。”
 
程涣点了下头,嗯了声。
 
霍照月转头看邵峋:“别介意我问的这么直接啊,你呢?”
 
邵峋抽着烟,烟头的星火闪了闪,跟和项目方开项目研讨会似的,邵大投资人边抽烟边装起了大尾巴狼:“我啊,我不是。”
 
霍照月以为邵峋说他不是gay,了然地点了下头。
 
邵峋却转头睥睨了眼程涣,“友善”地笑笑:“真是有点不巧啊,我不是直的。”
 
程涣:“……”
 
原来理解错了意思,霍照月忙道:“那没事,咱们是演戏,又不是真的。问你们性向问题,也是提前知到个情况。”
 
亲耳听到情况的程涣却不像霍照月那样相信邵峋的话。
 
不是直的?
 
敢情他高中追人校花是因为校花身上的衣服好看?
 
程涣才不相信,邵峋故意这么说,无非是想变个招数恶心他一把。
 
霍照月继续道:“咱们这个戏,剧本一直在调整,前几天你们两人的剧本又调整了一遍,我已经提前看过了,是这样的,因为对手戏很多,又是bl题材,还希望你们能够自己调整下状态。拍戏是拍戏,真的假的得分清。”
 
霍照月:“还有就是,这个也提前和你们说下,剧本虽然调整了,但吻戏和床戏都有,这个你们也先心里有个数。”
 
第7章
 
邵峋直接掐了烟。
 
——
 
程涣打断:“只是网络剧,不是上院线的电影,也不需要国外拿奖,国内不能播的剧情为什么要拍?”
 
霍照月:“国内是不能播,韩国泰国那边可以播啊。”
 
程涣顿时有点无语,他接这部剧的时候并没有问过这么多,并不是因为可以演,而是纯粹认为不会有吻戏床戏这种,毕竟BL网络剧的亲热戏份是卡线的,根本不能播,所以他以自己的经验理所当然地认为不会拍。
 
却没想到这剧还要输出国外,赵勉怎么提都没提过?
 
程涣有种马失前蹄的忙缪感,再一想到还是和邵峋拍,当真是恨不得当场甩手走人。
 
但程涣多年来也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他估摸着,如果自己不行,邵峋那边恐怕更不行,与其自己主动拒绝,不如让邵峋来。
 
程涣等着,结果等了半天,邵峋一个字也没说。
 
连霍照月都有点奇怪地看着邵峋:“那什么,邵峋,你能演?”
 
邵峋一派沉稳地同她对视:“能不能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霍照月立刻看向邵峋旁边:“程涣,你可是演员啊。”
 
程涣手指掐在床单上,面上平静地回:“可以。”
 
霍照月笑笑:“我还以为我要劝很久,你们都不排斥,那就好办了。”
 
不排斥就有鬼了。
 
程涣当天坐车回家,一路上眉头就没有展开过,张小承以为他拍戏不顺,开车话都不敢说。
 
等红绿灯的时候窥着程涣的神态放松了些,才小心地问:“涣哥,你心情不好?”
 
程涣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开你的车。”
 
张小承:“哦。”
 
问不出情况,又在等红灯,张小承百无赖聊地眼睛到处瞥,结果一瞥就看到了旁边车道上一辆超酷的黑色跑车,张小承眼睛唰一下贴了上去,撕都撕不下来。
 
那跑车就跟有了感应似的,主驾座的车门在张小承的注视中忽然开了。
 
张小承心口一跳,瞪眼看着那车上下来的男人径直绕过两辆车的车头,一把拉开了保姆车的后车门,堂而皇之地坐了进门,又顺手拉上了车门。
 
张小承:“?!”
 
程涣冷眼看着邵峋,这次没客气:“滚下去!”
 
保姆车后排空间大,邵峋就坐在程涣对面,也没有客气,直接道:“我倒是不介意现在滚,我看你这表情,倒是很介意和我拍亲热戏啊程涣。”
 
时隔多年,程涣这两个字再从邵峋嘴里叫出来,无论是叫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有些陌生,同时沉默了两秒。
 
但邵峋这通话无疑是挑衅,程涣紧跟着回他:“你都不介意,我一个演员我介意什么?”
 
邵峋看着他,针锋相对:“装什么?介意你可以直说,直接和导演说,说你演不来。”
 
程涣看着他冷笑:“哦,看来你可以演。”
 
邵峋挑挑眉,一脸无所谓:“我演不演的来又怎么样,反正我不是演员,我也不混演艺圈,你呢?你就不一样了吧程大演员,你可是靠这个吃饭的。”
 
又道:“既然大家两看相厌,也不是没有和平解决的办法。这样,我要求也不高,好歹同学一场,你今天在车上朝我低个头,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个面子再辞演第二次,或者你抬着你那高贵的下巴自己辞演也成。”
 
总而言之,谁退谁孙子,程涣就要做这个孙子,而他邵峋就是位爷。
 
车内气氛冷得可以掉冰渣,前面张小承撇着头看后面又紧张兮兮地去看红绿灯,第一次抱怨起了交通系统这长达八分钟的红绿灯。
 
程涣回视邵峋,就知道这家伙再次露面肯定没好事儿,但让他辞演那是不可能的,他的工作行程早已经给《大佬》这网剧空了下来,他就没有临时撤工作的习惯。
 
而邵峋这么不依不饶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他们两人之间就不存在“成熟点别和他计较”这种说法,今天他邵峋故意恶心人,改天程涣有机会,势必也会恶心回来,不用怎么回忆当年,两人都忍不住想给对方添点不痛快。
 
邵峋如此不客气,程涣也没打算让他舒舒服服坐自己车里,他抬眼看了看车前面,忽然对前面的张小承道:“快绿灯了,走。”
 
后面气氛剑拔弩张,弄得张小承自己也有点紧张,程涣一出声,张小承看都没看红绿灯,直接踩下油门,车身猛地一晃,踩着黄灯与绿灯的交界点,朝前加速冲了出去。
 
汽车鸣笛的催促声和那辆价值千万的跑车全被甩在了保姆车的尾气里。
 
邵峋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暗自骂了一声槽,扭脖子朝前面张小承喝了声:“给我停车!”
 
程涣声音不紧不慢:“停什么停,想下车你可以自己跳。”又说,“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你朝我低个头,我给你车速打个折,40码应该跳不断腿。”
 
张小承边开车边在心里嘀咕,对啊,是跳不断,摔个狗吃屎倒是必须的。
 
车子行上高架,仪表盘上的速度朝着80直逼而去。
 
邵峋这下是彻底走不了了,只能坐在椅子上和程涣干瞪眼,之前两次相处时间不多,两个死对头都没有把注意力过多的留在对方身上,此刻倒是阴差阳错有了个密闭的、单独相处的空间。
 
程涣反应过来的时候暗自想,他是不是有病,让个神经病留自己车里?
 
邵峋也忽然意识到什么,本来表情不善地抱胸坐着,这会儿却扬扬眉,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手指捻了跟烟出来扔进嘴里,哼笑一声:“看来你对我感情挺深的啊,看我上车,迫不及待想把我拉走,变着法儿的和我多呆一会儿。”
 
程涣:“……”
 
张小承这个被忽略的第三人在前面噗嗤一口喷了出来,忙管住自己的嘴巴,忧心起了这个月的奖金。
 
程涣懒得搭理邵峋,侧头看向窗外,没多久,他拿起手机,拨了110:“沙墩路和从南路交界的红绿灯,有一辆尾号是98的跑车停在那儿挡住了路,没有驾驶员,可以让交警把车拖走。”
 
邵峋:“……”
 
张小承边忧心奖金便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哇哦,涣哥不愧是涣哥!
 
互掐这种行为本身挺幼稚的,这一点无论是邵峋还是程涣都一清二楚,但早就针锋相对习惯了,如此一来,两人又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两人自重逢以来差不多打了个平手,程涣略胜一筹,但毕竟已经不是高中生了,时隔多年,无论是谁,都已经从成长的过程中脱颖蜕变而出。
 
如今的邵峋不了解程涣,程涣自然也不清楚邵峋的底细。
 
程涣电话刚挂,对面邵峋冷嗤着也拨了个号码,他直接联系了交警支队的大队长,说自己临时突发有事,把车停在了哪儿哪儿的车道上,请他帮忙去挪一下车。
 
挂了电话,又对程涣道:“不着急,你们慢慢开,反正我也没事,最近的时间不值钱。”
 
程涣表情漠然,眉头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
 
没多久,程涣对前面的张小承道:“找个路边,把车停下。”
 
张小承看看后视镜:“随便哪儿吗?”顿了顿,“要不要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
 
还隐秘点儿的地方?这怎么着?打架啊?
 
邵峋琢磨过来,程涣怕是多年来行事冷硬,身边人都习惯了,所以那开车的司机才会这么说。
 
程涣却道:“随便,你直接停吧。”
 
保姆车缓缓在路边停靠下。
 
先撩者贱,邵峋是有点理亏的,毕竟是他自己跑到程涣车里挑衅的。
 
不过邵公子并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早年他和程涣掐习惯了,当时车刚好挨着一起等红灯,他也没多想就过来了。
 
车一停住,邵峋推车门下车,程涣在他背后不冷不热道:“不想演就直说,不用为了和我死掐硬撑。”
 
邵峋本已经躬身,一条腿也快落地了,闻言连腿带人一起收了回来,重新坐回程涣对面。
 
邵公子指了指自己:“程涣,你看我,我邵峋这两个字,一笔一划什么时候变过?”又轻哼,“我以前就对你说过,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一种可以被改变,一种永远不会,我就是那第二种,但我现在看看你,你以前不是挺能耐挺能和我掐的,怎么着,娱乐圈混了几年圆滑了还是老陈了,还是身体太虚和我杠不上了?”顿了顿,“被环境改变的滋味不好受吧。”
 
程涣表情彻底冷了下去,平静道:“滚。”
 
邵峋被程涣这个眼神刺了下,又见他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都不肯,顿时觉得无趣,本来还有话没说完,索性不说了,下车,把程涣和他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一起拍在合上的车门内。
 
保姆车绝尘而出。
 
邵峋目送车屁股,终于把刚刚在车里想说却没有说的话轻轻吐了出来:“没劲,当年谁说自己也是第二种,还不是变了个人吗。”
 
第8章
 
嘀咕完了,找人过来当司机,开车送他回家。
 
本来要打给公司合伙人,刚好可以顺路一起吃顿饭聊聊最近公司的项目,结果手一顿,按在了另外一个名字上。
 
拨过去的时候邵峋心里粗了一声,他怎么就打给孙羽了?
 
孙羽也是演员,娱乐圈的当红小生,两人在STAR的产品推介会上认识的,孙羽是STAR老板徐星的朋友,两人虽然在工作场合认识,后来私下喝过几次酒,还算聊得来。
 
孙羽有空,开车来接,刚好蹭邵峋一顿饭。
 
上了车,久没见的两人刚热火朝天地聊了一会儿,邵峋忽然道:“对了,你认识程涣吗?”
 
孙羽开着车,闻言一愣:“程涣?三点水那个涣?”
 
邵峋:“是他。”
 
孙羽嗨了一声:“你怎么问起他了。”
 
邵峋:“随便问问。”
 
孙羽:“哦,他啊。”
 
邵峋暗自竖起了耳朵,却听到孙羽不紧不慢道:“啧,知道你们投资人圈子广交际多。这个程涣吧,长是长得挺不错的,可惜发展一直不怎么行。”
 
邵峋看向孙羽。
 
孙羽聊起不认识不相干的人口气很随意:“脾气差,性格拧,早年好像得罪了什么人吧,雪藏了一段时间,后来好不容易发展起来了,但当初得罪人的影响好像还在,这两年一直不温不火的。”
 
邵峋一愣,他不关注娱乐圈,也不喜欢明星,但只看程涣那辆保姆车和随行来接的助理,他还以为程涣这几年在娱乐圈混得不错,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他不自觉间拧了下眉头,自己都没有察觉,问孙羽:“这么说,他混得很差?”
 
孙羽:“很差倒不至于吧,娱乐圈嘛,这个圈子里混的再一般也比普通人赚的多吧,不是说了么,早几年得罪人被雪藏了段时间,现在我看他混得也还马马虎虎,红算不上,接戏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孙羽说了一大坨,邵峋却自顾道:“那就是很差!”
 
孙羽听着口气,起了声哄:“哟!邵大投资人这是怎么了?”
 
邵峋眉毛以上的部分皱出一个浅浅的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点气,还有点不耐烦,或许是因为车里太闷?
 
他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示意路边:“停吧停吧,路边停。”
 
孙羽闻言轻踩刹车,侧头看邵峋,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就停了?不是去吃饭吗?”
 
毕竟是自己把人叫过来的,邵峋很快调整了表情:“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改天吧,今天叫你又放你鸽子对不住了,改天赔你顿大餐。”
 
孙羽耸耸肩:“我跟你啊邵大投资人,这种事儿你多干两次,真的会被揍的。”
 
邵峋转头朝孙羽亮了亮牙齿,笑道:“尽管来,我保证不还手。”
 
下车的地方刚好是一个公交站台,孙羽开车走了,邵峋就立在站台上一个人沉默地站了有四五分钟,然后他给邵倾虹打了电话。
 
表情略严肃。
 
邵倾虹接到电话很意外,上来就问:“不是吧,你这是又打算罢演了我的亲哥?”
 
邵峋:“问你点事。”
 
邵倾虹:“啊?”
 
邵峋:“你那破网络剧找程涣演是因为他红吗?”
 
邵倾虹虽然是公司大老板,但其实如今公司的主要业务不是她在管,邵峋这么问,她想了想:“不是吧,他就是有点人气,比新人好点。不过我觉得我偶像演,咱们网络剧一定能红。”
 
邵峋只把邵倾虹的话听了一半,后面那句他只听到个“不过”,剩下的全成了耳旁风。
 
紧跟着,他用做项目的严肃口吻对邵倾虹道:“我给你20分钟时间,把你公司关于网络剧《大佬》的所有资料全部打包发我邮箱。”
 
邵倾虹反应不过来:“什么什么?你要干嘛啊?”
 
邵峋:“你不是要拍剧做事业女强人吗?”
 
邵倾虹被邵峋一句话怼得当即怂成了大尾巴狼,吞吞吐吐道:“其实,其实我觉得我做个女的就好了,强人可以再晚几年。”
 
邵峋才不管她当男当女强人弱人:“20分钟!资料发我邮箱!”
 
邵倾虹不知道邵峋这是哪儿来的火气,当即哭诉道:“我在学校上自习啊哥哥,我去哪儿给你发公司资料?”
 
邵峋一顿,想了想:“你公司地址给我,我直接去你公司。”
 
——
 
邵峋打了车,去飞虹娱乐。
 
一路上表情不善,一脸项目方欠了他十个亿的表情,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还能因为什么,不就因为自己听说程涣这几年混得很差吗。
 
其实说到底,程涣混得好不好、差不差和他邵峋有什么关系?
 
可邵峋就是受不了。
 
邵公子从小一路上来,就算混日子那也是高质量的富家公子的混法,他身边的朋友、他的仇人、他喜欢的人、讨厌的人,无论哪一种,全都是有头有脸的角儿。
 
程涣是他高中时代唯一死掐到底的对手,要是这对手如今混成个世界知名演员或者国内著名影星,邵峋都不会这样,可偏偏,程涣这个当年的死对手竟然把自己混成了个四流演员。
 
邵峋气炸了。
 
他觉得程涣简直成了自己人生的污点。
 
他那张小白脸不是挺出众的,怎么能混得这么惨?难道因为演技太烂?
 
邵峋也没留神自己无意间夸了程涣的长相,沉默地坐在车里想事情,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思考着,不久,出租车抵达飞虹娱乐的办公地点。
 
飞虹如今管事的那位是艺人经纪的总监,名叫邹游。
 
邹游接到邵倾虹的电话,忙亲自出来接待邵峋。
 
邵峋也没有废话,办公时候表情冷峻带点肃杀的意味,尤其本来心情就不太好,他让邹游把《大佬》这个项目的所有资料拿出来,邹游没有怠慢,让人去办。
 
不久,飞虹公司内和《大佬》这个网络剧项目有关的工作人员跟着邹游一起坐进了会议厅,一双双眼睛满含疑惑和探究地打量主位上姿态傲慢、表情严肃的男人。
 
邵峋已经飞快扫完了所有的项目资料,连剧本他都飞速粗看了一遍,等与会的员工到齐了,他把刚好看完的剧本往桌上一扔,挺直地后背往沙发椅的靠背上一贴,完全没有初来乍到的谨慎,反而是一副新官上任烧着三把火的上位者姿态,他道:“现在开始,每个部门把《大佬》的项目进度报备一遍,给我把条理列清楚再说话,讲不清楚或者敢糊弄我的,大门在我左手边,你们自己看着办。”
 
邵峋这几句话铿锵落地,差点没把一众与会的员工吓死,飞虹毕竟是个小公司,公司章程并不像大企业那样清晰,很多员工刚来不久,习惯了随意的办公环境,从前连开会都是笑嘻嘻的,根本没见过这么凶的领导。
 
更何况,他谁啊?他是领导吗?
 
邵峋烧着三把火,显然没把智商给烧光,他说完了便自我介绍道:“你们可能不认识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邵,叫邵峋,是你们老板邵女士的兄长,也是《大佬》这部网络剧的男演员,你们可以统一口径叫我邵总。哦,或者简单点好了,就叫我大佬吧,反正也没差。”
 
所有人:“……”这位兄长,真特么够大佬的。
 
邹游是邵倾虹下面的二把手,平时都是他坐镇公司,连他都坐在大佬手边一声不吭,其他员工暗自观察,自然默认了邵峋的地位。
 
按照邵峋的要求,与《大佬》网络剧项目有关的小组分别进行了细致的项目进度报备。
 
这期间邵大佬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上听着,没有开口插过一句话,只有自己不太懂的会让员工在重复一遍。
 
而邵峋本就长相俊朗,五官大气,着装又贵气,再配合他那通身的气势和说一不二的大佬神态,当真是要多man有多man,开会的不少女员工偷默默拿余光瞧,瞧着瞧着忍不住就春心泛滥了起来。
 
但邵峋却很严肃。
 
一圈报备完,他沉默了一下,转向旁边的邹游,对他道:“我对这个行业还不了解,你既然是公司高管,你来告诉我,《大佬》这个项目可以评多少分?按照十分制算。”
 
邹游这人背景不简单,是飞虹正式营业之后,邵倾虹的一位长辈帮忙从娱乐圈的混水里挖出来的一只深水老鳖,说他是老鳖,是因为这人在圈子里混得深,也很有带人捧人的经验,早年还带过湛临危湛影帝一段时间。
 
邹游知道邵峋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索性简单又直白道:“那要看这个项目是相对谁来说了。如果是对公司来说,这个项目可以打到三分或者四分,因为肯定是可以赚钱的,还能顺带给新人露脸的机会。”
 
邵峋看着他:“对主演。”
 
邹游:“您吗?要是您那边,我觉得是零分还是五分都无所谓。”
 
邵峋非常直白,没有停顿地说:“不是我,是另外那位主演。”
 
邹游有些意外,挑挑眉:“演陈熙然的程涣啊,那基本上,对他来说是负分了。”
 
邵峋朝他点头示意:“你可以再讲具体点。”
 
邹游摸不透邵峋的想法,但他知道邵峋和邵倾虹的关系匪浅,因为邵倾虹之前在电话里特意叮嘱过,让他万事尽可能都听邵峋的。
 
邹游便解释:“《大佬》这部网络剧,说白了,是给公司开路,而程涣作为一个有点知名度的演员,演这种小成本的网络剧,其实比较影响‘前程’,再说露骨点,公司等于杀鸡取卵,不过对我们来说百利无害的,毕竟这杀掉的鸡也不是我们自己家的,是别人家的。”
 
邵峋又点了下头,了解了——这等于说,其实对程涣来讲,他是不该演这部网络剧的,演了很可能会对事业有影响。
 
这种道理,程涣不懂吗?
 
虽然相互不对付,但邵峋从来不认为程涣是个智商钱却的傻逼,这些道理邹游可以说出来,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多年的程涣肯定也该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接?
 
邵峋翻开面前一沓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份对赌合约,目光在条款的字里行间飞速转动,最后停在了甲方乙方的落款上,上面是头重脚轻斗大的两个字——赵勉。
 
这傻逼,和十几岁的时候一样蠢。
 
邵峋将那合同塞回去,啪一声合上文件夹。
 
邹游见邵峋看到那保密合同的时候嘴角似乎抽了下,有些不解,低声问:“邵总?”
 
邵峋看了他一眼,却没理他,手抬起,在桌上轻轻一拍,示意与会的众人看他,然后一字一字将自己要说的话吐了出来,砸在桌上,铿锵有声——
 
“是这样,我虽然从前不是这个圈子里工作的,但从今天开始,我会加入飞虹,与诸位同袍同泽。”
 
“飞虹的第一个项目,我会即作为主演也作为幕后跟进。”
 
“不亏钱是基本面,赚钱是可持续目标,而我们这个项目的首要任务是……”
 
忽然来了一位器宇轩昂又气势满满的大领导,开会的员工忍不住就跟着振奋了起来,心口扑通扑通,等着新大佬给他们画大饼,领导他们共创未来新世界。
 
邵峋:“首要任务是,捧红程涣。”
 
哇!大佬目标果然明确。
 
哎,不对,等等!程涣不是飞虹的人啊!
 
众员工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一脸懵逼齐刷刷调头看大佬,邹游咳了一声,以为程涣把孙郯的名字记错了,刚要暗自提醒,大佬重新开口了。
 
邵峋:“别这个表情,就是程涣,我没说错。”
 
下面有人没沉住气,脱口而出:“可他不是飞虹的艺人啊,为什么要捧他?”
 
邵峋站了起来,他单手插兜,睥睨了众人一眼转身朝外走:“因为大佬喜欢捧谁就捧谁。”
 
所有人:“……”
 
而没有断句的这十一个字,后来被分解出了无数版本,最令人信服的是这个缩减版本——因为大佬喜欢。
 
第9章
 
程涣之前没想到宋凛的演员定的那么快,也不方便推掉承诺接下的通告,索性问霍照月请了半天假,去给某知名品牌的新店站台。
 
通告一结束,张小承立刻把程涣送回来,到了剧组,霍照月的导演组却不在,据说是给孙郯几个配角拍外景去了。
 
程涣晚上有一场夜戏,索性换了戏服去看剧本。
 
刚在化妆间换好衣服出来,迎面撞见邵峋。
 
邵峋和程涣身上穿的都是蓝白相见的高中校服,这套戏服还挺写实的,和当年A中的校服一样,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没有一点版型。
 
程涣在看到邵峋的刹那,忽然有点恍惚,感觉好像还在高中时代。
 
邵峋正要进化妆间,门一开,差点撞上,又见程涣也换上了戏服,直接打量了两眼,可能因为身上的校服产生了换装效果,让他禁不住忆起了高中时代,邵峋多嘴来了一句:“别瞎跑,霍老师马上到。”
 
程涣看神经病一样看了邵峋一眼:“你入戏还挺快的,让开。”
 
邵峋没让,反而抬手痞兮兮地攀上了门框,手臂高高吊着,挡在门口道:“下午有戏,快去化妆。”
 
程涣却明明记得他和邵峋第一场对手戏是安排在今天晚上。
 
邵峋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直接道:“改了,下午拍。”
 
程涣:“没有通知。”
 
邵峋挑挑眉头:“刚改的,我现在就在通知你。”
 
正说着,楼梯口那边有工作人员拿着新的当日拍摄安排表跑了过来,站在邵峋背后道:“陈熙然、宋凛,下午三点有戏。”又说,“导演马上回来了。”
 
程涣没说什么,调头回化妆间。
 
化妆组也很快收到了通知,开始给程涣、邵峋化妆,本来房间就小,也只有两个化妆位,程涣和邵峋互不搭理地挨着坐。
 
邵峋对化妆用品深恶痛绝,觉得那是女人用的玩意儿,想到这些东西如今要往自己脸上招呼,从坐下开始眉头就没舒展过。
 
他脸色不愉,化妆师也只小声提醒了两句,见他听了不改,没有办法,只能就着那拧起来的眉心,把粉底塞进褶子里。
 
旁边的化妆师倒是和程涣熟悉点儿了,两人随便聊着天,化妆师却忽然低声近乎:“你手怎么了?”
 
化妆师小姐姐刚好抹完额头收手,邵峋却忽然眉头一拧,差点直接夹断化妆师手里的粉扑。
 
化妆师:“……”特么,我一个扑很贵的好吧。
 
邵峋对此无知无觉,直接调头看向旁边。
 
程涣的化妆师站在另外一侧,手托着程涣的腕子,而程涣虎口下方到手腕部位有一道长长的红痕,颜色很鲜,应该是刚弄的。
 
程涣不以为意道:“早上跑通告,帮厂商在台上开了瓶红酒,应该是那时候被开瓶器刮到的。”
 
化妆师小姐姐心疼地低呼:“啊呀,都有点肿了,你不觉得疼吗。”
 
程涣轻轻笑了下,很客气地抽回手腕:“没关系,只是蹭了一下,没有伤到。”
 
化妆师小姐姐却开始翻自己的私人用包:“那怎么行,明明都破皮了,那么长的口子,会感染的,到时候留疤怎么办,你可是演员啊,皮相很重要的。”
 
邵峋也看到了程涣虎口下的那道印,对热情过头的化妆师不解风情道:“刮掉点油皮而已,舔两层口水就能好了。”
 
程涣侧头看了邵峋一眼。
 
邵峋也回视他:“男人的皮没那么娇弱。”
 
程涣面色平静地同他开怼:“也是,想必你以前腿上那些伤也都是自己舔好的。”
 
邵峋:“……”
 
邵峋从前踢球,腿上总有剐蹭,当年就坐在最后一排,翘着腿撸了裤管,腿摆在桌子上用医用酒精擦,边擦还边同人胡侃,说自己腿多么宝贝,皮儿多么金娇,早晚得给腿皮买几层保险。
 
这些中二病时候犯的蠢事说的蠢话,早被邵峋忘了个一干二净,如今被程涣提醒后一字不差地全部记起,被自己中二病雷到的邵公子差点第二次用拧起的眉头把化妆棉夹断。
 
但旁边两位化妆师却已经面面相觑——什么什么?什么当年?这两主角是在对台词还是什么?
 
程涣说完了,手指在有刮痕的虎口上轻轻一抹,只当是处理过了,不再多看一眼,旁边邵峋却被程涣刚刚那一句话怼得差点七窍生烟。
 
刚好拍外景回来的霍照月进了门,镜子里一见邵峋那切齿又隐忍的表情,当即笑道:“哟,你们两个在对戏啊?邵峋不错啊,第一次拍戏状态这么好?”
 
本来晚上有一场两主角针锋相对的戏份,但剧组临时做了调整,把晚上的戏调到了下午,不仅如此,连剧本都改了。
 
其实拍戏过程中改剧本是很正常的事,程涣习以为常,毕竟从制片到导演再到演员,人人地位都比食物链底层的编剧高,谁有需求谁来改,只要咖够大、地位够高。
 
但这小成本的网络剧的剧本有什么可改的?是飞虹想改剧情捧捧自己公司的艺人,还是导演不满意?
 
程涣若有所思地朝霍照月看了一眼,霍照月理解了他这个眼神,直接道:“是飞虹那边的意思。”
 
又说:“不过本来剧本我就不是很满意,冲突过多,主角之间冲突的逻辑还不完备,又是bl这种小众题材,与其拍的虐死扑大街,倒不如拍得甜一点吸点粉。”
 
霍照月这边说着,那边化妆师在给两位主角化妆。
 
邵峋闻言什么都没说,程涣开口问:“剧本基调变了?”
 
霍照月点头:“对,所以得麻烦你们再重新看剧本重新适应角色了。”
 
但全剧本现在是来不及看了,因为别墅一楼的景已经快搭完了,等会儿就要开拍,只能先临时把这一幕这一场的剧本翻一翻。
 
结果递到两位主角跟前的剧本只有几张纸,还是独一份!
 
程涣&邵峋:“……”知道这剧组又破又穷,但没想到落魄到这个程度。
 
霍照月却不以为意道:“编剧还在改剧本,这一幕是敲定好的,刚刚打印机坏了,就印了一份,还好台词不多,你们两个就一起看了背背台词。”
 
拿着三页纸的邵峋目光在字里行间飞速略过,霍照月话音落地,他把三页纸抬手往程涣那边递过去:“看完了。”
 
霍照月有点惊讶,镜子里看看邵峋:“你这就……看完了?”
 
邵峋耸耸肩,一点也不谦虚地说:“不夸张的说,我好歹也曾经是学霸。”
 
程涣把那剧本三页纸接过去,默不作声地垂眸看了起来。
 
霍照月免不了期待地也朝程涣看过去,程涣却连头都没抬,知道导演要说什么似的,慢吞吞道:“别看,我不是学霸那类的,我是学渣。”
 
学渣程涣看起剧本来果然不快,邵峋两眼可以看六行,程涣却需要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默读,等他把台词都背完了,两人的妆容也收尾画完了。
 
旁边化妆位空着,邵峋不在,人在一楼院子里同人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飞虹的甩手掌柜邵倾虹。
 
邵千金对公司的事务一向采取口头询问的模式进行管理,昨天邵峋给她电话后,她今早才想起打个电话问问公司那边,结果听完邹游的话,邵千金吓得差点白眼一翻儿心脏病犯出来。
 
她电话里问邹游:“我哥要捧程涣?他不知道程涣不是咱们公司的艺人吗?”
 
邹游说的很委婉:“想必邵总有其他方面的考虑。”
 
其他方面,的考虑?
 
邵倾虹觉得自己也是见了鬼了。
 
她赶忙电话给邵峋,这会儿才接通,两句话问出口,邵峋回她:“你,学校里给我老实呆着,该看书看书,该考试考试,实在不行找个男朋友谈两个月恋爱也成,别瞎操心。”
 
邵倾虹惊讶道:“我为什么不能问?我才是boss!”
 
邵峋:“那我正式通知你,你现在不是了,大佬换人了。”
 
邵倾虹惊叫:“你这个法西斯!”
 
邵峋挑挑眉:“这么给我嚷,胆儿肥了?重新给我说一遍!”
 
邵倾虹声调立刻放缓:“你这个抢了我公司泡明星的臭哥哥。”
 
邵峋重新做了造型,不在职场没有通身的精英气派劲儿,穿着身校服的他倒还真有几分高中生的样子,但就算是高中生,邵公子也是一众普通学生里最亮眼的。
 
听到电话里邵倾虹这声委屈的控诉,单手插裤兜的邵高中生啧了一声:“泡明星?”
 
邵倾虹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无限幽怨:“你敢说不是?我都听公司那边说了,你不但夺权自己当大佬,还独裁地表示要捧我偶像程涣。都做的这么明显公开了,你敢说你对程涣没有非分之想?”
 
泡明星的非分之想?
 
邵峋觉得自己听了个天方夜谭,没顾上堂妹的心脏需要和谐温柔的语境,张口就道:“我就粗了……”
 
邵倾虹:“果然被我猜中了,你还想睡他。”
 
邵峋:“……你少看点黄漫。”这么看下去真的对心脏没问题?
 
邵倾虹当即嚷嚷道:“就是这样的!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说着一把挂断了电话
 
邵峋:“……”
 
其实邵倾虹说的没错,他这人的确狂妄又独裁,一方面和性格有关,另外一方面,他自己做投资的,高风险高回报的职业,习惯了自己判断自己做决定。所以起先做出“捧程涣”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压根没想过需要和谁商量。
 
想要高效率想要从上至下贯穿如一,需要的就是独裁。
 
当年star那家无人机公司还在小破楼里办公无人问津的时候,他就曾经提出过投资预案,公司上上下下还不是一群傻逼倒戈着否决,现在呢?star老板身家几百亿,当年那群不看好的投资人还在商务楼里战战兢兢朝九晚五累死累活狗一样加班。
 
所以邵峋从来只相信自己的决定。
 
因为有这个习惯,所以在做出“捧程涣”的决定之后,他理所当然的只需要飞虹的员工跟着他的决定走,不需要质疑,不需要商讨可行性。
 
这次的独裁显然引发了一些不太好的误解,邵峋起先没有多想,如今被邵倾虹这电话一搅合他才想了一下,的确容易给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但邵大投资做惯了高风险的投资,对一些细枝末节十分不以为意,他对自己也很自信——
 
捧红程涣不是最终目的,互掐的对手与他实力相当才是该有的人生态度。
 
泡程涣?
 
他瞎了吗!
 
这么想着,邵峋往回走,可一抬眼,刚好目光穿过别墅一层的透明落地窗,看到了走到窗边同人说话的程涣。
 
没有针锋相对时冷脸,此刻的程涣表情松散地靠着窗同人聊天,姿态和神情都很轻松,因为容貌不显年纪,换上白蓝相间的校服之后,透出一股学生的烂漫和精神劲儿。
 
外加本来就长得不错,今天日头又好,下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面孔上,又好似打了一层柔光,加了半层滤镜,原本就帅气的五官锦上添花似的更显俊美。
 
偏偏这副俊美又温柔的“表象”最戳邵峋的心窝子。
 
他当即一个刹步,心口在看到程涣之后猛的跳了下,反应过来后心中暗骂——他邵峋什么美人没见过,这点色相还能迷惑得了他?
 
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却诚实地再次转了过去,一瞬不瞬盯着落地窗前的程涣又看了好几眼。
 
看完后,这才收回目光朝别墅走去,心里却想:怎么以前没发现程涣的皮相这么顶级?
 
从前难道是瞎的吗?
 
第10章
 
和程涣站在窗边聊天的是孙郯。
 
孙郯也是倒霉,自从进了剧组,男一变男配就算了,如今他喜欢的冰块脸儿男配的剧情也换了,因为剧本还没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戏份变成了什么样。
 
——孙郯有点忧虑自己那并不存在的演技。
 
又听说程涣已经拿到了新剧本,以为可以蹭着看看自己的戏份,结果发现只有三张纸,孙郯差点那三张纸啊呜一口吞了。
 
程涣安慰他:“如果台词多了不好吗?演技都是拍出来的,多拍多演才能磨练出来。”
 
孙郯:“可我经纪人明明说过给我走时尚路线,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去当模特,没有T台走,当平面模特也成。”
 
程涣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他:“时尚圈最难混,相比较起来,演员的路反而长久些。”
 
孙郯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像我这么没有理想没有报复但长得还可以的男人,还是适合找个金主才能好好活下去。”
 
程涣哭笑不得,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傻,正笑着,邵峋进了门。
 
因为角度问题,程涣没有看到邵峋,孙郯却忽然正色了表情,悄悄看了邵峋那边一眼,没说话,等邵峋进门后走远了些,才压低声音对程涣道:“大佬走过去了。”
 
程涣转头扫了一眼,只看到一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紧凑摆放的拍摄设备,奇怪道:“谁?”
 
孙郯:“大佬啊,就是邵峋。”
 
程涣一愣。
 
孙郯不用他追问,自己喷豆子一样全招了:“好像是我们公司大老板的亲戚。但我听说,邵峋本来不是圈内人,好像是做什么投资的,特别有钱的大款。突然来拍戏,是因为她喜欢的人在娱乐圈,所以他才跟过来的。”
 
程涣没说什么,对小道传闻不做评价,他多年来和邵峋也无交集,并不知道邵峋本职是什么,忽然来拍戏又是为了什么。
 
孙郯小心翼翼用余光瞄了眼周围,接着八卦道:“真的,我听公司里的人说的,昨天还在公司开会呢,说是要把他喜欢的那个人捧出来。”
 
程涣这次开口了,他直接问:“谁啊?”
 
孙郯眉头一挑:“就是我啊,大王。”
 
程涣被逗笑。
 
孙郯却是一脸气呼呼的样子:“我倒希望大佬他相中的是我,可惜不是啊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今天早上拍外景还和我公司人在群里讨论呢,大佬肯定是想进军娱乐圈,然后杀入真爱的职业范畴,以此为跳板接近真爱。”
 
程涣随口道:“那你们大佬真是够瞎的,拍这个破网络剧,还不如去给他真爱投资部电视剧。”
 
孙郯反应过来,顿住,抬手一拍巴掌:“对哦,大佬反正有的是钱,想捧人还不简单吗?那他自己跑过来拍网络剧干嘛?”又嘀咕,“不对啊,那这么说……难道他喜欢的人就在咱剧组?”
 
程涣没注意孙郯最后那句嘀咕,他手机响了,走到一边接起来,对面是赵勉。
 
程涣还以为赵勉是知道了宋凛的演员又从孙郯换成了邵峋,所以电话过来跪的,结果刚接通,赵勉便咋咋呼呼道:“你晚上拍完戏,给剧组请个假,明天,明天跟我去试个镜。”
 
程涣直接道:“不扎戏。”
 
赵勉:“卫视上星的电视剧!男一你也不演?”
 
程涣改口的速度比墙头草都快:“不扎戏是不可能的,你确认是去试镜男一?”又问,“哪儿来的资源?”
 
赵勉:“买剧的电视台给我打的电话,说是看中你的形象,而且我打听下来,说是女主定了安若思!”
 
有电视剧女神之称的双料影后安若思?
 
这个资源简直砸出了眼冒金星的效果,难怪赵勉这么不淡定。
 
程涣也很惊讶,但还算淡定地对赵勉道:“我知道了,明天先去试镜再说,等会儿我有戏,拍完了再联系你。”
 
赵勉:“好好好,你先拍着,我再去打听打听情况。”
 
刚挂了电话,剧组工作人员扬声喊道:“陈熙然,宋凛!准备拍了!”
 
校服宽松,程涣直接把手机塞进口袋,闻声朝着拍摄组那边去了。
 
背后孙郯还在掐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掰——大佬喜欢的人在咱们剧组?还是不在?在?不在?
 
——
 
主演之间的第一场对手戏原先是情绪有点高昂的针锋相对,但换过霍照月口中所谓的“甜剧本”之后,变成了一场饭桌吃饭的戏份。
 
因为整个剧本重新回炉重造,霍照月给程涣和邵峋讲戏:“这个时候主角之间的情感状态是,宋凛已经很明显的对陈熙然动心了,而陈熙然也有点喜欢宋凛,但这种喜欢他还不自知,只是可以在行动举止上有迹可循。”
 
这么说的时候,程涣和邵峋已经坐在了桌边,两人面前的桌上摆好了饭菜和空的碗筷。
 
霍照月:“剧本你们都看过了,宋凛给陈熙然夹菜,记得是要夹‘豌豆’,这是宋凛喜欢的菜,但是是陈熙然讨厌的。为什么宋凛喜欢陈熙然还要给陈熙然讨厌的豌豆?因为宋凛觉得豌豆好吃,所以想把好吃的东西分享给喜欢的人。”
 
邵峋抱着肩膀靠着椅背,闻言一点头:“不喜欢的菜,我记住了。”
 
这一场戏非常简单,霍照月也是考虑邵峋一个新人需要习惯拍戏的状态,所以特意安排了简单的戏份在前面,她对程涣没有什么可叮嘱的,说完了直接退出了镜头的范围。
 
“先试一场!”
 
不是正式开拍,只是先试戏,不需要各部门就位,在邵峋和程涣都各自坐定后,直接action。
 
两人相顾无言地吃饭,各自垂着眼睛,邵峋有心事似的,吃的慢条斯理,两口之后,抬起眼睛,余光看了程涣一眼,筷子伸了出去……
 
“咔!”
 
邵峋和程涣同时转头,霍照月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看向邵峋:“宋凛啊,你看看你夹的什么菜。”
 
邵峋还维持着夹菜的动作,闻言直接道:“不就是陈熙然讨厌的菜吗?”说着,目光垂落,程涣也跟着顺眼看了过去,两人同时愣住了。
 
那不是剧本里写好的豌豆,而是土豆。
 
土豆这种全世界闻名的第四大粮食作物,属于无论怎么做都好吃的食品范畴,哪怕削了皮扔进水里蒸烂了都有一堆吃货喊着好吃好吃。
 
但偏偏,程涣不吃——因为他对土豆过敏。
 
霍照月不知内情,以为邵峋第一次拍戏紧张所以才夹错了菜,但程涣却清楚,邵峋不是夹错了菜,他只是记岔了,把陈熙然讨厌的菜默默认成了他程涣讨厌的菜。
 
但问题是——
 
程涣默默转头,看着邵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土豆。”
 
邵峋也没料到自己竟然夹了土豆,默不作声地放下筷子,表情有些讪讪的,但听了程涣的话,又习惯性怼了回去:“过敏就多吃点。”
 
程涣又意外地问:“你还知道我土豆过敏?”
 
邵峋:“……”粗了!他怎么知道程涣土豆过敏?
 
对啊,他怎么知道?
 
但他就是知道啊!
 
邵峋:“……”
 
没法儿回,邵峋差点在程涣疑惑的目光中自己把自己憋死。
 
程涣却瞥了邵峋一眼,暗自想,搞不好是高中时候哪次为了整他故意找人打听的,这家伙!
 
第一次没过,又试了几次,霍照月其实都不是很满意,她抱着胳膊站在镜头旁边看着,起先觉得是邵峋第一次拍戏找不准感觉,后来想想不对,
 
演戏演戏,人生如戏,演员这个职业说白了其实没有那么高的门槛,如果是他们这种小成本的网络剧,普通人来演不需要情绪爆发的剧情其实也可以,更何况这场戏不过是普通坐在桌边吃个饭而已,邵峋就算再不会演,吃饭难道还能不会吗?
 
那是什么感觉不太对?
 
霍照月把目光从两位演员的举止上转向两人的神态,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两人拍个戏怎么给人一种不在同次元同空间的感觉?
 
为什么?难道因为拍的是耽美网络剧所以还是心里膈应?
 
所以之前说不介意没关系拍都是死鸭子嘴硬吗?
 
到了真枪实弹上场拍的时候就直接相互把对方当空气在演?
 
“咔!”这次霍照月直接叫停,她朝桌边走去,觉得自己想的应该没错。
 
已经试了好几遍了,各部门的工作人员都在等待,但霍照月还是把两位主演叫到了一边说话:“我知道你们两人,一个是新手,一个是直男,所以拍这种戏心里上可能多少还是会排斥,两人拍戏演角色的时候还需要磨合磨合。我也不需要你们拍出多大的感觉,坐在一起吃个饭都当对方不存在在演,这不行吧?”
 
程涣和邵峋都没吭声,这一点霍照月还真说错了,没人当对方不存在,就是相互不待见当对方是傻逼而已。
 
霍照月想了想:“可能因为你们两位刚认识,还不怎么熟?那这样,”说着看了看腕表,“我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出去院子里一起抽根烟聊一会儿,回来再拍。”
 
好意却没人领。
 
程涣直接道:“抽完了。”
 
邵峋:“没带烟。”
 
霍照月不愧是曾经的全职太太,全方位提供必要的需求,她直接转头找了自己的助理,让助理现场问问,哪个工作人员有烟的,还特意报了烟的牌子。
 
被刚刚的土豆绊了脚的邵峋又开口道:“我不抽这个牌子。”
 
霍照月转头,表情不善地说:“我上次明明看到你抽的这个牌子。”说着又瞥了程涣一眼,“什么抽完了没带烟,都是借口!”
 
助理很快拿了盒烟过来,还是没拆封的,霍照月转手就塞到程涣手里,这次她没有用刚刚体贴温和的口气,而是板着脸,然后对着两位主演,抬手一指大门喝道:“去!现在给我去!一人抽三根,抽不完别给我回来!快点!”
 
一楼大厅在这声狮吼中忽然安静了下来,邵峋和拿着烟的程涣顶着工作人员的目光,在导演的怒火中一起讪讪地朝大门口走去。
 
但霍导抽烟扯感情的计划几步路就落空了。
 
大门刚合上,程涣看了看手里的烟盒,不冷不热道:“大款还抽30块不到的玉溪?”
 
邵峋一愣,前脚还没从土豆的阴影中走出来,后脚噗嗤一声栽进了玉溪的大坑里。
 
这被赶出来抽烟培养感情的两位主演,年少时候都不是什么纯良的货色,一个赛一个会抽烟,但程涣那时候穷逼,最多抽个玉溪,邵公子从小就是大款,抽得最差也是黄南京,为此还损过程涣,亲口说过——“玉溪什么玩意儿,傻逼才抽”。
 
如今两个抽玉溪的傻逼面对面站在别墅外的院子里。
 
第11章
 
一抽烟,默契就降临了。
 
邵峋没话讲,程涣掸掸烟盒屁股,把送出的烟朝邵峋那边递过去,邵峋沉默地拿了根烟,下意识口袋里掏了打火机。
 
两人各自点烟,打火机从邵峋那边转到程涣手里。
 
程涣道:“我说过的,玉溪味道好,抽过就不想抽其他的了。”
 
邵峋抽了口烟,嗤道:“你行了,给穷找借口累不累。”
 
两人再次开怼,程涣直接道:“那你现在抽什么玉溪?环保吗?”
 
邵峋随口道:“破产了,省钱。”
 
程涣才不相信,呵道:“破产还能开P1,你破产破得挺别致的。”
 
邵大投资忽悠起人来自己都怕:“没看我今天没开吗?抵押还债去了,不缺钱我吃饱了撑的自己跑过来拍网络剧?”
 
程涣心里一顿,这和孙郯说的完全不同,不过程涣其实也不太相信孙郯那些道听途说,但邵峋家境优渥这点他是知道的,那家伙从前整天牛逼哄哄喝个水都挑小卖部最贵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如今这样自黑,难道是真的?
 
有一点倒是值得揣测——大款为什么来拍网络剧?
 
是像孙郯说的那样为了真爱进军娱乐圈,还是真的缺钱了?
 
程涣略一琢磨,比较起来,倒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连烟都改抽玉溪了,不会真穷了吧?
 
程涣边抽烟边如是想。
 
别墅里,站在窗边的孙郯悄悄问霍照月:“导演,为什么让他们出去抽烟啊?”
 
霍照月看着院子里高高大大的两道身影,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哼了一声:“你个小孩子,懂什么?烟这种东西是很私人的,和酒不同,酒可以一边交杯换盏一边虚情假意,抽烟是可以抽出感情的。”
 
孙郯:“不是啊,人家有点恩怨的商人不是照样还能一起抽烟?”
 
霍照月转头瞥孙郯:“我导演你导演?”
 
孙郯缩脖子:“你。”
 
霍照月又看他:“抽烟能不能抽出真感情?”
 
孙郯怂得五体投地:“能能能!”
 
程涣是有点烟瘾的,对他来说抽烟不但可以提神醒脑,还能让他浑身放松,但邵峋不同,邵峋后来有点烟瘾纯粹因为投资圈工作压力大,他抽烟就是为了让大脑再冷静冷静。
 
等两根烟抽烟,沉默相对地两位倒是都冷静了不少。
 
再回去拍戏,果然没有再出现把对方当空气在演的程度。
 
霍照月很满意,虽然这么简单的戏都没办法一条过,但毕竟邵峋是新人,拍了几次通过之后,霍照月便道:“今天就这一条吧,等剧本赶出来,再加紧拍你们的戏份。”
 
程涣放下筷子,从桌边站起来,去和霍照月请假,霍照月没什么意外地准了,却忽然道:“等会儿,方便问问明天什么通告吗?”
 
程涣也很直接:“电视剧试镜。”
 
霍照月点头,想了想,低声道:“你和邵峋相处太干巴巴了,为了拍戏,我是建议你们私下也多相处相处。你不在剧组,扎戏也无所谓,但毕竟这个戏感情线多,你们要是一直这么尴尬地拍戏,也不是办法。”
 
程涣忽然觉得,霍照月其实是个要求很高的人,他拍戏这么多年,鲜少有导演要求演员私下搞好关系以求让感情戏更顺畅,唯一的一次还是在湛临危的电影里客串,那位国内知名的大导演提了这样的要求。
 
程涣虽然酷爱捞钱,通告满堆,请假扎戏,但只要拍戏几乎也能做到敬职敬业,为了演好角色,导演的要求他基本都会满足。
 
霍照月这个“多相处”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如果换了对手戏是其他演员,程涣必然会答应,但如果是邵峋,还不如少接触。
 
程涣委婉地拒绝了。
 
霍照月也不惊讶,便点头:“我只是给个建议而已。”态度温和的与不久前的河东狮吼判若两人。
 
邵峋那边刚好接了个电话。
 
邹游电话里对他道:“邵总,《南城往事》的制片人已经联系过程涣那边了,但是……”
 
邵峋刚拍完戏,感觉热,一边接电话一边抬手扯开校服拉链,露出贴身的汗衫前襟,果然是热得浑身冒汗,白色的汗衫都成了白透明,汗滋滋地贴在身上。
 
闻言他直接道:“说话别给我打岔,一口气说完。”
 
邹游:“但是不能保证男一一定给程涣。”
 
邵峋一条胳膊已经从校服里出来了,戏服就半搭在一侧肩上,露出半边身体,汗衫已经全湿透了,紧绷绷地黏在身上,他一手拿着电话,闻言挑了挑眉,靠着落地窗,命令地口气道:“说明白点儿。”
 
邹游:“简单来说,就是《南城往事》这部电视剧的制片方和投资方有点小矛盾,两边都想推自己的人来演男一,现在我们这边又横叉了一杠。”
 
邵峋闻言哼了一声:“知道了,我明天去趟电视台。”
 
他背后不远处,程涣正准备上楼换戏服,转头,刚好看到站在窗边的邵峋,邵峋的校服松松垮垮架在一侧肩膀上,露出半边的身体,后背因为汗黏着贴身的衣服,几乎成了透明,而一条巴掌长的手指宽的疤若隐若现地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程涣挪开目光,朝楼上走去。
 
——
 
联系程涣这边去试镜的是《南城往事》的购片方——某卫视电视台。
 
而据赵勉打听下来的消息是,这个剧的女一最近才定下,但这电视剧男一的角色却已经溜粉溜了至少两三个月。
 
电视剧立项的时候,传出男演员A做男一,粉丝们欢天喜地,等电视剧筹备得差不多了,又说A没有档期,换成了B来演,但一堆小道消息紧随其后,说其实不是A没有档期,是B在剧组有背景,所以抢了A的角色,两边的粉丝为此差点干起来,但到底是谁来出演男一却一直没有官方确认的消息。
 
而现在,电视台却叫程涣去试镜男一。
 
赵勉和程涣嘀咕了一个晚上,说会不会是个套,其实是他们哪边故意让程涣来争男一得罪人做炮灰的?
 
但思虑再多也没用,这样的机会一旦错失,下次打着灯笼都难找,程涣从不想那么多那么复杂,有了机会就上。
 
第二天去试镜,试镜地点就是卫视大楼。
 
赵勉随行。
 
可直到登记后领到访客证,两人才知道今天试镜的其实不止程涣一位,还有另外两位演员。
 
等上了楼,进入安排好的工作间,看到房间里等候的另外两位,程涣也这才知道,与他共同竞争试镜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勉之前提过的A和B。
 
与程涣在娱乐圈混了多年不过还是个四流演员不同,A出道不过两年,如今已是热搜榜常客、流量担当的小鲜肉,B去年年末因为一部网络剧忽然爆红,虽然那之后再没有作品、名气也渐渐滑落,但好歹现在名气还在。
 
算起来,AB算是旗鼓相当。
 
如今这两位不但知名度相当,在等候间内一个靠左、一个靠右,互相不搭理方面也同时做到了旗鼓相当。
 
程涣没得挑,来得又最晚,只能坐中间那位子,赵勉跟着坐他旁边,屁股一落下,就拿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递给程涣看。
 
“完了,咱们这真是来当炮灰的?”
 
程涣瞥了眼手机屏幕,动嘴没出声:“看看再说。”
 
等试镜的演员互不搭理,等候间一时静得略显尴尬,赵勉最坐不住,还不方便和程涣说话,索性出门,找地方抽烟。
 
他走了没多久,两道目光一左一右同步落在了程涣脸上。
 
不怪旁边那两位管不住眼睛,实在是他们觉得太奇怪了——怎么还多了一个人?他谁啊?!
 
程涣没搭理那两道目光,继续刷手机,赵勉一条微信忽然杀进来——
 
“卧槽,我刚刚怎么好像看到邵峋了?”
 
程涣没来得及对这条消息做任何回应,等候间的大门从外面被拉开,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两步扬声道:“马上试镜了,三位都准备一下跟我来吧。”
 
程涣把手机塞进口袋,站了起来。
 
——
 
邵峋到的时候,试镜没开始,但制片方、投资方却已经就男一的问题热火朝天的讨论了好几轮。
 
说是讨论,还不如说两边都在捣糨糊,邵峋默不作声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听了一会儿,他这外行人都明白了——
 
谁都不希望对方挑的演员当男一,都想自己的演员上,可当面不好撕破脸,也不方便评价对方相中的演员,于是演技差、没有流量的锅成功被甩到了没有背景的程涣身上。
 
制片方那边说:“我知道程涣,他在这个圈子里都混了多少年了,就没演过男一,他演技平平,不太合适啊。”
 
投资方跟着唱双簧:“演技实力是一方面,现在关键也要有知名度,演员没有知名度,谁来看你的戏?”
 
……
 
两边把程涣当炮灰,却也暗自猜想,这个程涣怎么会被叫来试镜,是电视台喊来的人?
 
而卫视这边的购片主任一直没说什么,看样子,也似乎的确和程涣没什么瓜葛,但有没有瓜葛都不重要,投资方和制片方现在都在想着办法把程涣从演员名单里挤出去。
 
这一场演员名单讨论会,最后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变成了程涣声讨会,不知道的还以为程涣圈子里得罪了多少人。
 
没有人为程涣说话,电视台也不发表意见,投资方制片方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程涣往炮灰的死路上推。
 
邵峋朝购片主任那边看了眼,对方也刚好在看他,两人默默对视了下,后者忽然打断道:“行了,试镜那边都准备好了,各位先看看那三位的演技再说吧。”
 
说着,会议室的多媒体亮起,大屏幕上分别出现了三位演员的特写镜头。
 
刚刚脏水拍的飞起来的投资方、制片方的人忽然齐齐闭了嘴,就跟被人喂了哑药似的,邵峋发完一条微信,还奇怪怎么忽然都没声了,抬眼看大屏幕,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程涣那张特写镜头下的俊脸——
 
眉目如画,星目带光,表情很清淡,但眼神却意外的平和温柔。
 
不得不说,有些人,真的天生可以吃演员这碗饭,不需要妆容不需要造型,只一张气质充沛的脸,就已经完胜了。
 
会议厅坐的三方代表都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不少人暗暗惊叹程涣的容貌和气质,又将另外两人与他做比较。
 
只有邵峋的目光一直在程涣脸上。
 
认识多年,他第一次见到程涣这样平和的表情,还有那双独自一人时才有的似水的几近温柔的眼神。
 
原来这人除了冷脸,还有这样的表情和神态,邵峋暗自想。
 
试镜就此开始,三人被分在三个小房间,无实物表演,由会议室这边做远程指示。
 
制片方那边出了个代表,对着话筒道:“请以你们各自的理解,给我一个隐忍压抑的演示。”
 
演员那边没有屏幕,只有音响,看不到会议厅的人,发出试镜指示的人话音一落,大屏幕上的三位各自思考,很快,都有了反应——
 
但其中两位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抿唇、皱眉、目光笔直地对着镜头,眼神里透出几分刻意的做作的压抑,隐忍倒是半分没有。
 
0分。
 
制片方、投资方、电视台的人都不是傻子,拙劣的演技一眼能看出来,当然了,在没有剧情、台词烘托的情况下,无实物的情感演示对非专业出身的艺人来说的确不容易,很容易表情干巴巴,或者情绪显露过头。
 
或许,对着两位新人来说这样的试镜的确太难了
 
但程涣那边的情况却恰恰相反。
 
他没有拧眉、没有抿唇,他的表情和试镜之前一样清淡,可眼神却在转瞬间变了,瞳眸好似渡了一层浅浅的雾,情绪全部隐忍地蜷缩在浑浊的瞳孔之后,情绪在欲发不发的临界点,只一个眼神,就将隐忍压抑的情绪表达出了七八分。
 
完美!
 
会议厅内一阵小范围的哗然,刚刚被贬低得一文不值的程涣隔着屏幕打了投资方和制片方的脸,啪啪啪的声音犹在耳边似的,令人脸红。
 
邵峋目光朝那拨人看看,暗嘲地笑了笑。
 
旁边有个小助理模样的男生凑近邵峋,掩唇低声问:“你也觉得程涣演的最好吗?”
 
邵峋瞥他一眼:“只要不瞎,什么情况显而易见。”
 
小助理道:“是啊,我也觉得程涣演的最好,可是另外两个演员都有背景的,投资方制片方都是不好得罪的大金主啊,程涣有点可惜了。”
 
邵峋哼了一声,没有半点要低调的意思,又侧头对那小助理道:“都是出来混的,你又知道程涣背后没大金主了?”
 
小助理有点反应不过来:“啊?”
 
邵峋两手在西服衣襟上一拢一拽,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十分钟后,购片主任临时接了个电话回来,这次他不再像之前你那样沉默无言,清了清嗓子直接道:“这样吧,我代表卫视电视台来说一句,咱们就不兜圈子了,先说结果吧。”
 
主任:“男一就定程涣。”
 
制片方、投资方:“……”
 
主任推了推眼镜:“你们两边都没意见吧?”
 
制片方,投资方:“没……”
 
制片方的人没忍住:“方主任,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是程涣?”
 
方主任特别平静地回道:“我也不知道啊,要不你去问问李台长?”
 
所有人:“……”
 
投资方的人也没沉住气,反而有点急:“那既然是李台长的意思,那这个试镜也没什么必要吧?”
 
方主任再次推了推眼镜,回答的十分耿直:“这你还是得问李台长了。”
 
所有人:“……”
 
正欲闪人的邵峋差点笑出来,方主任说的还真没错,这个试镜的确是李台长的意思。
 
主要邵峋开了口,李台长觉得不方便驳了邵公子的面子,但如果硬加塞个没演技的进来,对准备上星的电视剧也没有一点好处,索性弄个试镜,看看实力。
 
现在试镜结束了,结果显而易见。
 
本来邵峋还想,如果程涣水平太次,那索性塞个男二也行,结果竟然这么顺利。
 
没给本少爷丢脸么!
 
邵峋如是想着,怎么悄无声息进的门,又怎么默不作声地出去了,自己都没察觉,脸上露出了抹邵公子特有的得瑟笑。
 
一转身,程涣隔着两米站在对面——他的试镜间就在对面。
 
而程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傻逼似的看着没来得及收起表情的邵公子。
 
邵峋:“……”
 
程涣:“……”
 
邵峋脸上的表情跟退潮似的跑光了。
 
程涣把试镜间的门轻轻一合,看着他,想了想:“你也来试镜?”
 
邵峋没做声,他背后的门却开了,一个捧着两个水瓶的工作人员看到挡在门口的男人愣了下,大约在想他是哪位。
 
可邵峋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无比自如地从那位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水瓶:“好的,马上。”
 
说完,一手一个水瓶,转身就走——这小工当得特别有经验,一看就不是新手。
 
工作人员被带了一拨节奏,以为邵峋真是助理,还暗自嘀咕哪儿找来的这么帅的助理,反身回了会议室。
 
走廊里,程涣盯着邵峋离开的背影看了两眼,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在电视台打小工,难道真破产了?
 
第12章
 
程涣这么想着,赵勉刚好过来了——电视台的人已经通知了他,让试镜后就离开,结果会电话告知。
 
在大楼里闲逛完的赵勉朝程涣招手:“霍照月那边联系我了,说下午有你的戏,让试镜完了就回去。”
 
程涣收回神思:“那走吧。”
 
赵勉也没问程涣试镜的感觉如何,他不敢多嘴,生怕张了嘴程涣就让他跪着说——没办法,从答应接拍网络剧开始,程涣的臭脸就一直摆着——虽然赵勉觉得这臭脸和邵峋那边也有点关系,但终究网络剧这事因他而已,赵勉嘴上不说,暗地里早抽过自己几个大嘴巴。
 
此刻他见程涣还是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索性也无言地跟着,一起朝电梯间走去。可走着走着,路过电视台茶水间的时候,无意中又看到了邵峋。
 
那家伙不是爷么?怎么在给热水瓶倒水?
 
赵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脚步在茶水间门口缓住,他以为程涣也看到了,可程涣目不斜视地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就跟真的半点没看到似的。
 
赵勉疑惑又犹豫,最后顿住的脚步一抬,追上程涣,两人转了个弯,步入电梯间。
 
赵勉:“刚刚……”
 
程涣:“闭嘴。”
 
赵勉:“……哦。”
 
程涣按了下行键,目光平淡地落在反光的金属梯门上,面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神色上透出几分漠然,可心里却在想:邵峋那家伙到底怎么搞的?
 
程涣最近心情的确不怎么好,接网络剧其实接的很不情愿,脸色一连甩了好几天,外加遇到邵峋这个曾经的掐架死对头来演对手戏,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神烦的状态中。
 
可就在刚刚,这种神烦的精神状态被一个硕大的疑惑悄无声息地取代了:邵峋是不是真破产了?
 
程涣其实不太能想事儿,他这人有点钻牛角尖,只要开始想一个问题,总要想出个结果才肯善罢甘休。
 
破没破产这个问题从等电梯开始,一直持续到上电梯,等上车了,赵勉都把车开出二里地了,程涣还在想,想到最后都没记起来自己应该先关心一下试镜结果。
 
车一路开啊开,程涣一路想啊想,等快到剧组了,程涣才忽然从自己的情绪和思考里挣脱出来,又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路上在想什么,无语地暗道了一声“他是不是有病,他管邵峋干什么?”。
 
前面赵勉也是倒霉,没有半点眼色,随随便便就撞上了枪口。
 
他一路观察脸色阴郁、沉默无言地程涣,见后者此刻终于有点反应了,没话找话道:“那个,你试镜之前,我不是和你说我好像见到邵峋了吗?”
 
程涣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前面:“什么东西?”
 
赵勉见程涣还愿意搭话,以为自己说对了话题,当即献宝似的继续道:“本来遇不见这个人,我也想不起来打听,而且也太奇怪了,邵峋怎么会来拍网络剧混娱乐圈,他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我之前也向飞虹那边打听过,不过没打听出来什么,就知道好像是飞虹那边找了邵峋来拍剧。然后就刚刚,你试镜的时候,我就找其他人也打听了一下,你肯定猜不到,啧,他邵峋也有混得这么惨的时候。”
 
惨?坐在后面的程涣闻言一愣。
 
前面赵勉接着道:“他当年不是出国念大学吗,后来好像大学都没念完直接回国了,因为肄业的事情和家里闹翻,他家里人直接把他赶出来了。他没学上,开了家什么投资公司,后来好像被人骗了一大笔钱,公司就破产了。”
 
顿了顿:“不过都是好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我问的那个人也就知道这么多,后来怎样就不清楚了。”
 
赵勉边手握方向盘边聊别人的八卦,情绪高昂,血脉膨胀,恨不得开得飞起来,他把打听到的事情和程涣分享完了,正等着程涣给点期待中的反应,结果后面半天没出一声。
 
赵勉有些奇怪,刚好前面等红灯,刹车踩下,车子缓缓朝前滑行,他抬眼看车内后视镜,猝不及防地,看到程涣抱着胳膊,一脸鄙夷地在后视镜里回视他。
 
赵勉:“……怎么了?”
 
程涣:“他混的这么惨你好像很高兴哦?”
 
赵勉:“……没啊,我就是……”
 
程涣:“别人混得惨和你有什么关系?”
 
车停了,赵勉索性转头,瞪眼:“我没说和我有关。”
 
程涣:“没关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赵勉舌头有点打结:“我那是,那是给你打听的。”
 
程涣一侧头,一脸拒绝地意思:“我不想知道。”
 
赵勉以为自己多嘴惹程涣不高兴了,赶忙又闭了嘴,不再多言,但其实关于邵峋,他还有剩下的三两句没说完。
 
红灯过了半分钟,车流汇聚成长龙,赵勉不说话了,索性专心致志等起了红灯,可背后的程涣这个时候又开口了:“还有吗?”
 
赵勉转头,不明所以:“啊?”
 
程涣踢了踢驾座靠背:“还打听到什么了。”
 
赵勉:“你不是说你不想知道的吗?”
 
程涣:“让你说就说!”
 
赵勉对程涣这套口是心非有点接受不能,但也没多想,回道:“哦,是还有,我听说他当年欠了总共有五千多万,仇家找了黑社会,带了砍刀来逼他还钱呢,啧啧啧,你说吓人不吓人,谁能想到呢,他邵峋竟然混成这样。”
 
“那辆P1怎么回事?”程涣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想起邵峋后背那道显眼的疤。
 
没头没尾的,赵勉却对答如流:“嗨,我也想呢,我估计啊,是他那边已经提前知道你演陈熙然了,怕落魄了在你面前丢脸吧,所以特意开了辆豪车来呗,”顿了顿,“搞不好是借的,嗯,还真有可能。你想你们当年都掐成死对头了,他又一贯牛逼哄哄的,这久别重逢,还不得借辆车在你面前撑个面子啊。”
 
程涣没吭声,后面一路也都没再说话,等车子抵达剧组停下的时候,程涣才暗自心中确认道:应该是这样,那辆被扔在马路上的P1,搞不好根本不是被邵峋认识的什么交通队大队长拉走的,就是110派了拖车拖走的,所以那天之后都没有再见过邵峋开车——把借的车扔大马路上,谁还愿意再借。
 
难道真是为了跑他面前撑个面子争个脸面,才打肿脸冲了胖子?
 
程涣跨出车门的脚步顿住了——所以这么多年,在邵峋心里,他程涣即便只是个曾经的死对手,也是值得被重视的?
 
这么一想,程涣心里忽然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的滋味。
 
到了剧组,程涣直接化妆,可衣服都换完剧本也看得差不多了,邵峋却一直没到。
 
霍照月找人去催,工作人员电话打过去,回复导演:“说是在路上了。”
 
霍照月拧了拧眉头,看看时间,嘀咕了一句:“怎么也不早点出门。”
 
靠在旁边看剧本的程涣闻言抬头,不急不缓地开口:“这个时间有点堵车吧。”
 
霍照月点头,没说什么,跟着程涣一道看剧本的孙郯却想,咦咦咦,程涣在帮邵峋说话哎,难道真被导演说中了,抽烟真能抽出真感情?
 
又等了30分钟,邵峋姗姗来迟,刚进门就被化妆师拽去弄造型。
 
程涣在邵峋进门的时候把目光从剧本上撕下来,抬眼望去,若有所思。
 
不久,弄好造型的邵峋下楼,神态飞扬间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恣意,和剧本里的宋凛如出一辙。
 
邵峋到霍照月这边领了剧本,翻开折好标记的那一页看了起来,又是几行飞快地扫完,剧本潇洒一合。
 
抬眼,又和程涣的目光对上。
 
啧,也是见了鬼了。
 
邵峋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决定暂时不和程涣接触——主要不久前自己当倒水小工打掩护这事,实在做的有点丢人。
 
程涣靠在窗边看剧本,也没说什么,一楼大厅人员吵杂,各部门还在为这场戏做准备,他和邵峋就隔着四五米的距离互不搭理。
 
霍照月从二楼下来,经过程涣的时候对他道:“剧本看完了吗?等会儿就拍了,”说着看向不远处,“邵峋!你过来!”
 
霍照月把邵峋和程涣叫到一起,对两人道:“剧本你们再看一看,今天这一场陈熙然要安抚宋凛,宋凛在情绪的表达上需要一点波折。”抬眼看邵峋,“知道你剧本看得快,但看得快没用,得会演才行,这样吧,你和程涣先对对台词,找找感觉,如果有问题,就让程涣给你指导下,毕竟他有经验。”
 
说完就自己忙去了。
 
四五米的距离一下子扯近到半米,起先谁也没说话,程涣翻开剧本,指了指等会儿要演的那一场,才开口道:“对下台词吧。”
 
邵峋暗地里做了回捧人的金主,本来心里就有鬼,既然程涣没和他怼上,他也没和程涣叨叨什么,两人和谐地营造出一种“公事公办”的气氛。
 
邵峋看了眼剧本:“台词我记得,怎么对?”
 
程涣:“一人一句,念出演的时候的感觉就行。”
 
邵峋:“行,来吧。”
 
但对台词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这不是高中语文课声情并茂地念课文,不需要充沛过头的表述和激昂朗诵的语调,而是用台词来表达角色的内在情感。
 
邵峋没有经验,台词倒是背得一字不差,可惜念出来干巴巴的,没滋没味。
 
程涣打断他:“不是这样念词。”
 
邵峋眉锋一挑,以为程涣开始找事儿了,哼笑一声,语气带刺:“程老师有什么指教?”
 
程涣没和他一般见识,要换了从前,邵峋敢这样讽一句,他指不定得双倍奉还,但想到面前这位都破产破得只能借车撑面子了,程涣忍住抬手抽他的冲动,同时默默在心里劝自己:别冲动,冲动是魔鬼,想想这家伙欠了五千万,这么惨了,就让让他吧。
 
这么想着,程涣看了邵峋一眼,真的当起了指教的程老师:“你就当现在在演,你的角色情感落到台词里,如果觉得语言表述有障碍,可以稍微带一些动作。”
 
这样讽刺也没怼回来,还耐心给他“讲课”?
 
邵峋下意识脱口而出:“喊你程老师你还真当自己是老师了?”
 
程涣:“……”
 
特么的,那追债的刀怎么没砍死这傻逼呢。
 
第13章
 
程涣瞪了邵峋一眼,剧本一扔,走了。
 
懒得搭理他。
 
邵峋却跟个成功挑衅了对手的中学生似的,见程涣气呼呼地走了,还扬了扬眉。
 
可十分钟后,邵公子的眉头扬不起来了
 
没有对台词,邵峋的戏份演得生硬又刻板,从头到尾一个表情,角色情感完全不在线上。
 
一次两次,霍照月没说什么。
 
三次四次,导演直接给他讲戏……
 
九次、十次,霍照月:“咔咔咔咔!邵峋你演的什么东西?”
 
霍照月已经把这一场的戏讲了很多遍了,但邵峋始终演的不到位,表情都是僵的,更不要谈宋凛这个角色在这一幕中的情绪波折。
 
导演很头大,脾气上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开骂。
 
邵峋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听,神色敛着,情绪都收在眼神里——邵大投资人长这么的,亲妈都没敢这个态度对他,霍照月要不是女的,邵峋现在应该已经把地砖都掀了。
 
但邵峋也没想到,拍戏比自己想象中难不少,他以为自己可以驾驭宋凛这个角色,可等到真的演,才知道将角色的情感灌输到自己的表情神态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或者,对他来说不容易。
 
霍照月两句骂完邵峋,矛头一挑,换了个人,她看向程涣:“你们之前台词对过?邵峋也是这么念台词的?”
 
程涣好歹这个圈子里混了多年,应付过形形色色的导演,他态度不卑不吭,很诚恳:“一条不过可以再来几遍。”说着瞥了邵峋一眼。
 
邵峋当他准备落井下石,可程涣却跟着又道:“宋凛这里经历过家变,情绪一波三折,新人演不来很正常,就算我来演,也未必一条能过。”
 
的确是这个道理,霍照月点头,抬手一抹额头,深深一叹:“抱歉,是我太急了,重新来吧。”
 
竟然帮他说话了,邵峋有些意外。
 
程涣又对霍照月道:“我知道剧组拍摄经费紧张,你压力也很大,你已经拍了一天吧?去休息一下,我来给邵峋说下戏,等会儿再拍。”
 
程涣的这份体贴在这个急功近利的娱乐圈是少有的,霍照月很感动,因为她心里明白,她现在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小导演,可程涣不同,他好歹是有戏可接、通告不断的艺人,真比起来,程涣地位比她高多了,换在其他剧组,搞不好就是演员对导演指手画脚百般挑剔,可程涣却能这般宽慰她,当真是心细又温柔。
 
而察觉到这些的不止有霍照月,邵峋也发现了,他惊讶不已,只是面上没表现出来,沉默地注视着程涣。
 
程涣宽慰好霍照月,拉了邵峋的胳膊一把,将人带到角落,又取了剧本回来,翻开:“我再给你重新讲讲戏。”
 
邵峋盯着程涣的脸,默然“嗯”了一声。
 
程涣神态认真,开口道:“宋凛的心理状态刚刚导演已经给你分析过了,高考失败又恰逢家变,角色的情绪落到低点,又误以为陈熙然出国要和他分手,伤心是一部分,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我个人的理解,宋凛是个自尊很强的人,这种人,遇到打击会本能的反弹,暴露一部分隐藏的性格,而宋凛那部分隐藏的性格其实就是……”
 
不待程涣把剧本咬碎了喂给邵峋,后者自己接了话:“占有欲。”
 
程涣挑挑眉,邵峋哼了一声:“你真当我看剧本只带眼睛不带脑子。”
 
程涣:“你既然知道,再体悟一下。”
 
邵峋也没有和程涣开怼:“能体悟是一回事,演又是另外一回事。”
 
程涣看他:“没那么难,别把演技当成是多高不可攀的东西,你以前没写作业给班主任撒谎没带的时候,演技也挺好的。”
 
邵峋无语:“这种事你还能记得。”
 
程涣却忽然道:“其实我觉得,宋凛这个角色和你很像。”
 
邵峋从刚刚开始就觉得今天的程涣不太对,还在琢磨这家伙怎么忽然对自己态度大转变了,听到这话,心口吊起的疑惑当即泄了一干二净,嗤道:“你就变相损我吧。”原来是错觉。
 
程涣没像从前那样接着话茬,反而平静道:“你自己琢磨吧,或者你想想,你人生中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让你感到愤怒、绝望的事情,你把情感代入一下好了。”说完转身离开。
 
邵峋盯着程涣的背影看了两眼,刚刚烟消云散的那些疑惑又重新聚拢了起来:不对,不是错觉,程涣对他的态度的确微妙地变了。
 
可不待邵峋深想,霍照月拿着剧本又寻了过来,她对邵峋道:“或者这样,你既然不适应宋凛情感的波折,那我们把波折的前因和后果都延续着感受一遍,你跟我来。”
 
十几分钟之后,霍照月从院子里回来,单独对程涣道:“行了,邵峋那边可以了,但和你说下,等会儿宋凛的情绪爆发之后,我们再往后延续着演一场,反正那一场本来也要拍的,本来我打算放在后面,等你们熟一点了再拍,但今天既然邵峋情绪状态饱满,就刚好一起演了。”
 
程涣刚好手里拿着剧本,闻言翻了起来:“等下,我看看这一场后面的剧情……”
 
翻到那一页,定睛一扫,三五句总结一下就是——宋凛将前来安抚的陈熙然按着狠狠亲了一通。
 
“……”
 
程涣默默抬头:“导演,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霍照月大约给邵峋带情绪带的自己也受到了感染,痛定思痛地捏拳道:“你可是专业演员啊!”
 
程涣:“……可这是吻戏。”
 
霍照月:“我觉得你这边没问题,只要邵峋情绪到位了,刚好可以顺延着把这一幕一起拍掉。”
 
程涣刚要说话,霍照月转头就走,拍手示意工作组:“来了来了,各部门注意!”
 
程涣:“……”
 
转头一看,邵峋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别墅,单手插兜,沉默地抽着烟。
 
——
 
等到演的时候,果然如霍照月说的那样,邵峋的情绪就位了。
 
他真的入戏了。
 
松松垮垮坐在地上,背靠沙发,茶几上烟酒凌乱一片,手里还晃着个快要见底的酒瓶——父母生意失败,欠下天文数字的债务,离婚后各奔东西躲债去了,没人通知宋凛,好像对他们任何一方来说,他都是多余的。
 
他仰头一口酒,神色木然,眸光空洞,半醉半醒,大脑却一派清明,痛苦都写在紧紧抿着的唇齿间。
 
忽然间,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空酒瓶夺了过去。
 
程涣:“别喝了。”酒瓶哐当一声被扔到一旁,与茶几上、地上零零散散的酒瓶碰撞到,发出乒乒乓乓尖锐刺耳的声响。
 
这动静好像敲醒了醉酒的某人,他抬起眼来,目光与来人相对,沉默了两秒,忽然不敢相信似的冷嗤了一声:“你来了?”
 
程涣蹲在邵峋面前,拧着眉头:“你怎么喝成这样,”又转头看茶几、看地上,不可思议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喝的?你疯了吗,一个人喝这么多酒?!”
 
面对这份关切,邵峋的反应却很平淡,他眯了眯眼,一字一顿地说:“对啊,都是我喝的。”
 
程涣:“宋凛,你……”
 
邵峋冷冷一笑:“我喝多少,关你特么什么事,还有人在乎这些吗?”
 
程涣不可思议地瞪眼:“宋凛你胡说八道什么?”说着抬手拽邵峋的胳膊,“不行,你不能这样,你喝醉了,去醒醒酒,别说疯话。”
 
邵峋没动,一把反手,将程涣的手腕掐进手心里,他盯着程涣:“我家的事你知道了,对吗?”
 
程涣回视他,没吭声。
 
邵峋:“全都知道了对吧?现在看我,是不是跟看可怜虫一模一样?”
 
程涣皱眉,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邵峋掐着程涣的胳膊用力一拽,蹲着的程涣失去重心,人朝邵峋身侧一扑,被邵峋一把搂住,掐住了后颈。
 
邵峋眼中一片戾气,口气却不紧不慢,还用另外空着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程涣的脸:“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了,我是说道你心坎上,你急了吧宝贝儿?别急啊,你听我慢慢和你说,我呢,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当傻逼的,就算我没提前预料到那对狗男女拿我当废品一样甩了,但你这边我还是一清二楚的。”
 
程涣面色瞬间变了,眼中闪过慌忙:“宋凛,不是你想的那样。”
 
邵峋掐着程涣后颈的用力一带,将人按向自己怀中,危险的眼神睥睨着,冷笑:“不是什么?不是你已经办好出国手续了,还是说,不是你打算出国了再把我一脚踹了一了百了?呵。”
 
程涣闭了闭眼,冷静了片刻:“你听我说,的确不是这样,我是打算出国先缓两年的,我家里人逼得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和我一起出国,我们在国外呆两年再一起回来。”
 
可邵峋根本不信,他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然后一把将程涣提到了眼前,凶恶地切齿道:“程涣,你觉得你说这些我会相信?一起出国?呵,如果要一起出国,你好歹记得把我的材料一起准备好啊宝贝。”
 
场务刚要提醒台词错了,被霍照月一眼瞪了回去,她摇摇头,示意先别提醒,让他们继续这样演。
 
邵峋和程涣无知无觉,没人注意到念错了台词,两人都已入戏,沉浸在陈熙然和宋凛这对恋人间情绪的漩涡中。
 
而且显而易见,邵峋入戏过了头,有点分不清拍戏与现实——他掐着程涣后脖颈的力度起先还有分寸,可到后来,已然是十成十的力道。
 
而程涣后脖颈被掐得头皮发麻,避开镜头的角度,暗暗眼神提醒,可发现邵峋全然入戏后只能无奈地放弃,暗自绷着肌肉,以抵抗邵峋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
 
而邵峋的情绪一层层堆积后忽然抵达巅峰。
 
他看着面前的程涣,下颌紧绷,双目渐渐赤红,他爱的很多,憎恶的很多,恨的也有很多,如今这些情绪全部落在了程涣一个人身上,与此同时,他内心中骤然汇聚起一个险恶的念头。
 
——占有他吧。
 
随即,邵峋低头向怀中人吻了下去,程涣身形骤然一僵,邵峋另外一手直接钻进程涣的衣领,一把拽下,衬衫前襟的口子尽数崩裂,纽扣散了一地。
 
“咔!”
 
“咔!”
 
第二声咔的时候,邵峋手腕猛地一颤,这才从宋凛的情感中抽离了出来。
 
他喘息着,紧贴的唇齿分开,同时松开掐着程涣后脖的手,宽慰似的,顺势在程涣背后拍了拍,为了避免亲密姿态下的尴尬,他率先站了起来。
 
程涣的衬衫扣子散了一片,衣襟敞着,他还坐在地上,略埋着头,微喘,却没有动。
 
邵峋奇怪他怎么没动,低头,一眼看到程涣红透的耳根,愣住了。
 
霍照月朝两人走了过来:“演的很好,感情的爆发点特别到位。”
 
程涣手臂撑着膝盖,默然站了起来,他没看邵峋,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也没理霍照月,抬手摆了下,径直离开。
 
霍照月目光追着他离开的身影:“哎……”
 
旁边邵峋打断她:“让他去。”
 
霍照月奇怪地看向邵峋,可邵峋也转身要走。
 
霍照月:“哎哎,我还有话说呢。”
 
邵峋朝他摆摆手:“等会儿,我先出去抽根烟。”
 
霍照月:“不能先等我说完吗?”
 
邵峋一句话差点让霍照月当场把血喷出来:“事后烟当然得现在抽。”
 
霍照月:“……”神特么的事后烟。
 
邵峋出了别墅,站在院子里抽烟,半根烟之后,他缓缓吐了口气——
 
粗了,抽烟没冷静下来,竟然还一边抽一边回味起了刚刚和程涣的那一吻。
 
第14章
 
这只是拍戏。
 
程涣离开时脑子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可再怎么自我洗脑,也没有办法浇灭那快要烧起来的耳根。
 
他快步走回休息间,本来想自己冷静一下,结果一推门就看到赵勉用一副难以言说的表情盯着他,手里还拿着份报纸。
 
程涣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就见赵勉把那份报纸“啪”一声丢在地上,然后膝盖一软,笔直地跪了下去。
 
程涣:“……你有病?”
 
赵勉跪着,揪着张苦瓜脸,语气沉痛:“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是我,你也不会拍这种垃圾网络剧。”也不必和邵峋拍这种东西了。
 
程涣本来就需要点私人空间消化一下刚刚的“吻戏”,结果赵勉又给他搞这些,他无语地把门拍上,口气不耐道:“滚蛋,让我一个人呆着。”
 
赵勉还想说什么,一看程涣阴鸷的表情和一侧红透的耳根,梗了下,把话全吞了下去,麻溜地起身滚了,走前还不忘把自己垫在膝盖下的报纸一起带走。
 
休息间的门合上,程涣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喘了口气,人稍微缓过来了——他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在那声“咔”之后一拳头送过去——真是多亏了这么多年培养建立起来的职业素养。
 
不过算起来,程涣在圈子里这么多年还真没拍过吻戏,毕竟没演过主角,关键是,无巧不巧的,一路从龙套过来,就没演过有吻戏的角色。
 
第一次的吻戏就是和邵峋,这人生还真是处处撞“惊喜”。
 
但程涣也不知道自己耳朵为什么红了,抬手一摸,滚烫一片。
 
他索性坐下,没摸到烟,开了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冷静冷静,好不容易耳朵开始降温了,人总算彻底缓过来了。
 
理智回归大脑的瞬间,程涣忽然想,不就是拍个吻戏吗,他臊什么?
 
这太奇怪了。
 
更叫他觉得奇怪的是,明明他知道这是拍戏,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可邵峋那一下吻上来的时候,他心口倏地狂跳不止。
 
——
 
这之后还有两场戏,但都是普通的对手戏,邵峋大概下午的第一场戏找对了感觉,后面演宋凛演得很到位,程涣一路公事公办,拍戏的时候不含糊,拍完了就表情清淡地站在一边,除非必要,基本连口都不开,也不朝邵峋那边看一眼。
 
三场戏拍完,程涣直接卸妆换戏服走人,赵勉本来捧着报纸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结果连跪的机会都没得到,目送着程涣自己开车走了。
 
赵勉摇摇望着车屁股,站在别墅门口深深叹了口气。
 
邵峋的声音忽然从背后钻进耳朵里:“不就和我拍个吻戏吗,你这奔丧的表情摆给谁看的?”
 
赵勉浑身的汗毛瞬间齐齐立了起来,转头,邵峋两手插兜,目光也刚从不远处驶离的车屁股上撕下来,两人对视。
 
赵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邵峋其实也早就认识,毕竟高中时候他就是程涣的跟班儿,每天放学后A中后门等,总能时不时看到邵峋呼朋引伴高调地从学校里出来,所以他认识邵峋不奇怪。
 
邵峋自然也认识赵勉,其实前几天在剧组就瞥见身影了,今天再碰面,邵峋近距离上上下下把面前的跟班儿打量着,心叹这签了对赌合同卖队友的傻逼品味真不怎么样,一身老板西服穿得跟卖保险似的。
 
两人四目相对,邵峋没觉得尴尬,赵勉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只当没听到邵峋刚刚说了什么,嗯嗯啊啊含糊一身,抬步就要走人。
 
被邵峋拦住。
 
邵峋这人显然对旧识都不太客气,直接道:“问你话呢。”
 
赵勉嘴里没说,心里却狂喷地喊:这人怎么还这样?特么不都破产了吗?diao给谁看啊!
 
但赵勉好歹都当老板了,不再是从前的刺儿头,邵峋不恭不敬的,他却很圆滑,笑笑道:“啊,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邵峋轻嗤,这卖保险的还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但他也没戳破,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刚刚程涣离开的方向,这次换了个问题:“他晚上还有通告?”
 
赵勉一愣:“谁?程涣?啊……”奇怪,他问这个干什么,“没吧,应该没有,回去休息了吧。”
 
邵峋目光在赵勉脸上一扫,目光不动声色地又朝刚刚程涣离开的方向探究地看了一眼:“跑的真是比兔子还快。”
 
赵勉自然听到了,心中囫囵出一个答案,表情透出几分纠结——还能跑什么,特么和你邵峋拍完吻戏,还不得赶着去医院洗牙吗?
 
邵峋却跟想到什么似的,兀自哼笑了一下,没再理赵勉,也径直走了。
 
邵峋今天没开车,来的时候是从电视台打车过来的,离开的时候也懒得叫车,索性当散步,慢吞吞朝外走。
 
天色已半暗,别墅区外的一条小路静谧得只能听到虫鸣,邵峋走着走着便出了神,脑子里不知怎么的,总想起程涣那红透的耳根,正要再没有廉耻地抽空回忆一把程涣那温软的嘴唇,忽然的,背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你就是程涣?”
 
邵峋顿住脚步,回头,背后不远处跟着四五个穿黑衣黑裤的壮汉,皆是一副面容不善的样子,估摸着应该是黑社会,不过放邵大投资这边最多算打手。
 
他看着那几位打手,挑挑眉,没有按照正常反应来一句“你们找错人了”,而是特别淡定地站着回道:“我是。”灵魂深处一副没事给自己找事的嘴脸。
 
对面为首的男人没有二话,冷漠地抬手朝后面的跟班们一挥手:“就他!”
 
说完带着人朝邵峋气势汹汹地扑了过去。
 
邵峋看着那几人,唯一的感受就是——这年头的打手兄弟长进了不少啊,早年还放点狠话,现在连狠话都不放了,但这业务水平也忒次了,好歹先对个身份信息啊,连目标对象都找错了,以后怎么在道儿上混啊。
 
——
 
程涣车开出一段才想起来还有东西落在剧组,调转车头折回来,还没开几米,远远就看到一群黑衣人追着一个白衣男人狂奔在马路上。
 
程涣起先没认出那白衣服的“领头羊”是谁,开近了几米才忽然觉得不对,那跑在前面的不是邵峋是谁?
 
定睛一看,果真是。
 
邵峋似乎也认出了程涣,方向一转,直接迎面朝着他车头这边跑了过来。程涣就算再讨厌谁也不能一车轮子碾过去,没办法,只能停了车,邵峋二话不说,过来拉车门,锁的。
 
那群追在后面的黑衣男人也到了跟前,邵峋进不了车,抬手在车玻璃上拍了下,转眼跑了。
 
程涣没来及反应,下一秒,某位黑衣打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木棍,直接扬起胳膊在前车盖上抡了一棍子,然后抬手一指驾座,警告似的让车内人不要多管闲事。
 
程涣的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无语地和那论棍子的打手对视了一眼——他上个月刚提的新车。
 
那抡棍子的打手大约以为他怕了,提着棍子从车头绕过去,可才跑过车子半米,忽然的,脑袋上被招呼了一记,没拉得及回头,白眼一翻摔到了地上——
 
程涣面无表情地拧着眉头,手里一根铁棍子,他看都没看地上躺着的那男人,抬眼在不远处混乱散打的一圈人中寻到了邵峋的身影,扬声道了一句“上车”,说完转身回车里。
 
他把铁棍子随手往驾座下面一塞,油门、刹车轮踩,方向盘打转,车尾巴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瞬间调转了车头,没有停顿的,车身跟着猛冲了出去。
 
混打在一起的包围圈瞬间被冲散,没被人占到半点便宜的邵峋看准了时机,飞快地朝车子冲了过去,一把拉开车门,身形游龙似的钻了进去。
 
被冲散开的打手们朝着轿车追去,可人力哪里是机器动力的对手,几秒的时间就被甩在尾气里,气得破口大骂。
 
邵峋在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扬眉吹了声口哨,一脸得瑟。
 
程涣也不知道他得瑟什么,就是特别心疼自己的前车盖,他只顾开车,也没废话多问什么,估摸着旁边副驾上的这位爷是欠了巨款又被寻债来了。
 
刚刚那架势真的只欠了五千万?
 
不会是五个亿吧。
 
邵峋被捞上了车,临时也没顾上说声谢谢,他好久不同人干架了,刚刚那几下虽然只能算热身,但拳头也挥的他肾上腺素直飙。
 
他在沸腾不息的热血里拿手机拨了个号码,本想找人查查刚刚那群要找程涣麻烦的人到底是谁,忽然想起自己替程涣顶包是倒贴着在做好人好事,不能太高调,于是又默默掐了电话,改发微信。
 
旁边程涣却冷哼了一声:“找死好玩儿吗?”
 
程涣本来也不想废话的,但余光瞥见邵峋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不明白这家伙都被追债了怎么还能这么傲,他觉得人偶尔怂下没什么,正面杠总要头破血流,他这么多年的经验,如果能纡回点解决问题,稍微低个头也没什么。
 
但这些道理他不知道怎么和邵峋说,于是一张口又是习惯性的冷嘲。
 
邵峋闻言,按屏幕的手忽然顿住,侧头,表情不善地盯着程涣:“你再说一遍。”
 
程涣这次倒没怼回去,因为他心中忽然想到,欠了五个亿被追债追成这样,其实也蛮可怜的,还是别和他计较了。
 
缓了下,程涣才尽量克制住,用语重心长地口气,缓缓道:“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邵峋没听明白,索性手机一收,侧身过去,一脸探究地打量程涣的侧颜,漫不经心地笑笑:“我怎么就不安分了。”
 
程涣正要开口,邵峋却一脸恍然,想到什么似的挑眉,岔开了话题:“我本来还在想,你今天跑的比兔子都快是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
 
这次换成程涣莫名其妙:“……什么?”
 
邵峋眼中带光,微微一笑,倾身过去,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半点没有刚刚还被人追着揍地自觉:“程涣,那不会是你的初吻吧?”
 
程涣一愣,差点一脚油门踩到底,可邵峋却分明看得清楚,程涣的耳根此刻又瞬间红了。
 
红的滴血,红的让邵峋觉得——
 
心情特别好。
 
于此同时,邵峋那投资人的大脑紧跟着又迅速反应了过来,程涣让他安分点的口气还真是“软”的可以,换了从前,不是该张口喝他一句吗?
 
这态度都变了,难道是因为看到他被一伙人追着找麻烦,所以心软了?
 
开车的程涣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心说自己犯了什么病一而再再而三的帮邵峋,刚刚还让他上车,不就应该让那群混混把他打断腿一了百了吗?
 
这么想着,程涣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眼睛也不瞥邵峋一下,冷声道:“下车!”
 
邵峋这会儿心情好的不得了,好到就算程涣给他摆臭脸他也觉得特别赏心悦目的程度,他笑笑,赖着没动,心里却想:怎么就心情这么好呢?
 
邵公子这人优点不算多,但敢于直面内心绝对是可圈可点的邵氏特色优点,他在心里有了这番自问,便默默自我剖析了一番,很快心中有了答案——
 
他别不是有点喜欢上程涣了吧?
 
程涣见邵峋不动,转头冷淡地催道:“下车。”
 
眼前是程涣的臭脸,心里是足够惊涛骇浪的答案,邵峋却泰山压顶似的稳稳侧靠在副驾座椅上,面上一派从容,眸光却渐深地盯着眼前人,缓缓开口:“脚疼,动不了。”
 
心里却想:对啊,就是喜欢上了呗。
 
水火不容的旧怨旧仇都拦不住他喜欢!
 
另外一边的程涣此刻心里也很纠结,邵峋一说腿疼,他的注意力立刻就从赶人下车变成了“他是不是受伤了”上面,眼睛都下意识朝副驾椅子下面看了过去。
 
程涣心里哀叹,这圣母病还能不能治了?
 
可眼神瞥着,嘴里还下意识闷声道:“要去医院吗?或者给你找个药店。”
 
邵峋一愣,没料到程涣会这么说,于是顺着杆子就爬,当即影帝上身,抬手捂小腹,微微躬身拧眉痛苦道:“不,我怕那些人再追上来,还是去你家吧。”
 
第15章
 
程涣也是想不通了,他要不是得了圣母病,为什么要帮邵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带着邵峋走出了电梯,站在自己公寓的大门口,手都放在了密码锁上。
 
邵峋还在后面催促:“快点,站不住了。”
 
程涣:“……”
 
把死对头带回自己家,圣母成这样程涣内心也很绝望,但都站家门口了,还能怎么办呢?程涣按下了密码,解锁进门。
 
程涣的房子不大,好几年之前买的,只有七十多平,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因为住了很多年,有不少程涣自己置办的生活用品和家具,很有生活气息,简洁又干净,与邵峋那间近两百平但空得说话都有回声的大房子比起来真是温馨不少。
 
进门的玄关摆台上还放着矿泉水、纸巾、钥匙盘这些方便拿取的日用品,门毯上摆着灰色的居家拖鞋,只有一双。
 
程涣换了鞋,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拖鞋给邵峋。
 
邵峋站在门口,留意到拖鞋这个细节,暗自勾了勾唇角,反手将大门合上,明知故问地慢吞吞道了句:“一个人住?”
 
程涣转身进屋:“没别人,进来吧。”
 
邵峋说腿疼不是假的,那群打手上来也挺狠,看上去手里没家伙,其实手心里全攥着刀片,一下下尽往人脸上招呼,邵峋不是演员没那么心疼自己的脸,但也不能让人白沾了便宜在脸上刻字玩儿,该挡的挡,该躲的躲,但最后还是被个瘪三使了个阴招,小腿上划了一刀。
 
伤口应该是不深的,血都没流多少,但至少五厘米长的口子放程涣这边也足够称的上是“受伤”了,邵峋索性顺水推舟上了一出苦肉计。
 
程涣拿了家里备用的药包出来,自认没有亲自动手的必要,直接把一整个盒子都塞给了邵峋,一边在心里克制着自己的圣母病,一边对邵峋道:“你自己弄吧。”
 
邵峋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拿了盒子笑笑,没再继续施展苦肉计,沙发上一坐,不客气地直接把脚往茶几上一搁,撩开了裤腿——刀片划的一道六厘米长的口子,没见着肉,猩红的一条痕,还在流血。
 
但这点伤口不算什么,邵峋轻车熟路取了酒精棉处理。
 
程涣从厨房取了两杯白开水出来,见邵峋处理伤口的姿势如此娴熟,在哈利路亚的脑内bgm中默默地想:看来没少受伤。
 
六个字刚默念完,哈利路亚的脑内bgm 陡然增音,程涣没把那点泛滥的圣母心克制下去,反而感觉自己身上的圣母光环都开始亮了——
 
尼玛,能不能好了。
 
程涣一脸纠结,原地站了会儿,走到沙发那边。邵峋已经简单处理完了伤口,腿还搁在茶几上,程涣生怕亲眼看了伤口自己彻底化身玛利亚,都没敢低头看伤口,只将一杯水默默递了过去。
 
邵峋接过,没包扎的伤口敞在空气中,他吊儿郎当道:“早说了,腿皮得买保险。”
 
程涣心里的白眼儿差点翻出筋斗云的效果,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邵峋道:“你这是被人寻仇还是欠了很多钱?”
 
邵峋做大佬做习惯了,从前自己办公室的沙发就是横刀阔府摊开坐,如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程涣这张双人小沙发上,未免施展不开身手,但好在腿长人帅,攥着水杯的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另外一条胳膊横在沙发靠背上,也能端出一派大佬的傲然。
 
邵大佬回视程涣:“谁告诉你是我被人寻仇?”
 
程涣张口怼回去:“追的是你又不是我,不找你寻仇难道找我。”
 
邵峋一嗔,哼笑:“可不就是你吗?”
 
程涣自然不信,邵峋晃晃手里的水杯,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程涣:“我马路上走的好好的,忽然背后冒出一波人,问我是不是叫程涣,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自己叫什么,我难不成还会搞错自己的名字?”
 
程涣愣住,那些人是找他的?既然找他又追邵峋干什么?
 
可就在程涣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人的时候,邵峋那边自顾抬手,指指他搁在茶几上的腿:“我这伤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吗?”
 
程涣回忆的神思被强行拽了回来,邵峋这话他听了总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毕竟逻辑上的确就是这样。
 
邵峋却一脸理所当然道:“刀子都替你挨了,今天是回不去了,保不准那些人找错了对象,连我家都去翻过了。”
 
程涣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一脸克制和忍耐。
 
邵峋毫无廉耻继续瞎扯:“万一要是还有人等我家门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程涣那点隐藏的圣母心撑不下去了,切齿道:“你今天先住我这里,明天再说,我找人打听下到底怎么回事。”
 
邵峋一句话就听了一半,“明天”两个字都没听完,当即满意地点头:“可以。”
 
说完了收回腿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打量起了程涣这个小房子:“你买的房子?看着不大。”
 
程涣跟着站了起来,但还是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邵峋的腿,皱眉道:“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这伤口刚止血不会绷开吗?
 
邵峋却转头,扬眉道:“你在关心我?”
 
程涣差点一口梗死。
 
邵峋却自顾点了下头:“我知道了,你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心软,的确是在关心我。”接着道,“放心,皮厚,再削一层也没关系。”
 
程涣被邵峋糊了一脸夸赞,莫名其妙的,心软?关心?还刀子嘴豆腐心?
 
他现在在邵峋眼里是这个形象?这误会是不是有点大?
 
程涣更加莫名,想不通他和邵峋之间怎么忽然变成现在这样。
 
感觉上,好像他和邵峋不再是从前百分百的敌对状态了。
 
是因为邵峋替他挨了刀子,他给邵峋解围还带他回家治伤,所以大家的前嫌开始逐渐冰释了?
 
可程涣脑子一抽,忽然又想,不会是因为亲过的缘故吧……
 
他跟被人丢了一身烫山芋似的,赶忙转身,掩饰似地进了厨房,邵峋追着程涣略显慌忙地身影,心中哼笑,不就夸了两句吗,这脸皮也太薄了。
 
邵峋带着欣赏地目光打量起了程涣的小公寓,客厅摆设简单,但处处是生活气息,冰箱上有磁贴、茶几上有水果篮和烟灰缸,一侧墙面刷成青灰色做了个照片墙,强上挂满了大大小小零零散散的相框。
 
邵峋走过去,目光一扫,发现大多是程涣的剧照,少数几张日常照片还多是和宠物的合照,而穿插其中的竟然还有几份特意裱起来的“粉丝来信”。
 
喜欢年轻男明星的显然多是十几岁的小姑娘,那相框里裱起来的信纸也都是花花绿绿的,字迹认真,言语间显露对偶像的支持,遣词造句却是马屁拍得过了头,看得邵峋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纸质相声。
 
程涣没有叫外卖的习惯,厨房有保姆阿姨白天做好的饭菜,热一热就可以吃,正要冰箱里翻点鸡蛋出来做个汤,走出客厅一看,邵峋正打量他的照片墙。
 
程涣看了看邵峋面前的那张相框:“那是我刚进圈不久收到的粉丝来信。”说着打开了冰箱。
 
邵峋又抬手一指另外一个相框:“这个喊你偶像说自己叫星星草的呢?”
 
程涣拿了两个鸡蛋,头也没回:“那应该是我收到的第一封粉丝来信。”
 
邵峋:“这些都留着,你还挺念旧的,”顿了顿,口气揶揄,“难怪一见我就摆脸色,可见我们以前那点小恩怨你还都记得一清二楚。”
 
程涣合上冰箱门,瞥他:“和你比不了,连我不吃土豆都记得。”
 
邵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但程涣拿这话出来损他,他非但不气,反而觉得被取悦到了,有点开心,他笑了笑,又对着墙看了起来,厨房大门就在两米开外,程涣点煤气灶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同一时间,邵峋手机震了下。
 
微信那头回复邵峋:“查到了,收钱办事,花钱的是一个叫沈游的男明星。”回复下面附带了沈游的基本资料。
 
省油?我还烧菜呢,什么破名字,邵公子一边嫌弃着,一边想到自己对这名字的主人其实有印象,这人也试镜了《南城往事》,似乎是制片方想捧的那个男演员。
 
下三滥的招数,难怪要带刀片子划人脸,原来是这样。
 
邵峋冷哼一声,微信那边又问他:“还要我做什么吗?”
 
邵峋本来想语音,想想程涣在厨房,改发文字:“爷我刚刚量过了,腿上六厘米的口子,你帮我问问那边,他是自己往自己脸上招呼个六厘米,还是我亲自动手。”
 
对面:“了解。”
 
而此时此刻,在厨房里烧汤的程涣又不怎么能好了。
 
他切了番茄又打了鸡蛋,筷子搅蛋黄的时候忽然想,他这忽然爆发的圣母病是不是直接到晚期了?
 
捞上车还把人带回了家,请吃饭又亲自下厨,明明有饭菜热一下就好,他还偏偏冰箱里翻出点存货给做个鸡蛋番茄蛋汤……
 
槽了,这不会是和邵峋掐到了物极必反的程度,掐着掐着掐出人间关怀来了吧。
 
程涣打鸡蛋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而锅里的水沸腾翻起了泡泡,砧板上一撮切好的绿葱,程涣抬手抓了小半把刚要丢进锅里,忽然手臂钝在半空,福至心灵般忽然想到——邵峋不吃葱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程涣把葱丢进了水池,可很快他反应过来,邵峋不吃葱怎么了,不吃葱关他什么事,蛋汤又不是给他一个人做的!
 
厨房里做着饭的程涣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
 
十五分钟后,一桌子菜,两个人。
 
邵峋拿着勺子舀番茄蛋汤:“难得有人做这汤不放葱的,这一点你倒是和我一样。”
 
程涣端着碗埋头吃饭。
 
——
 
程涣的日常生活其实很单调,接戏、通告赚钱,回家就自己呆着,一般吃完晚饭洗个澡就睡了,如果有空就小区里跑跑步,完全是老年人的作息习惯。
 
吃完了饭,碗筷丢进洗碗机,程涣给赵勉打了电话,让他想办法查查别墅外冒出来的那伙人到底是谁。
 
赵勉吓了一跳,听说有人指名道姓找程涣麻烦,当即道:“你能得罪什么人,要真说得罪,赶巧的,不就是《南城往事》那个试镜?”
 
程涣也才忽然反应过来,的确有可能,但结果还没有下来,有试镜就寻仇报复的必要吗?
 
除非《南城往事》的男一已经敲定他了。
 
他当即对赵勉道:“那你先去打听下试镜结果。”
 
赵勉:“哎哎,好,我马上就去,”又赶忙道,“你没事吧?你当时开车走的,那些找你麻烦的也开车追你了?”
 
程涣:“没有,”顿了顿,“邵峋替我顶包了。”
 
赵勉没反应过来:“啊?顶包?”
 
程涣:“啊什么,先打听到结果再说。”
 
赵勉:“那,那个邵峋他没事?”
 
本来邵峋都替他挨刀子了,程涣怎么样也该记着这点人情客气客气,但一想到自己非但把人带回家、还给做了顿没放葱的鸡蛋汤,程涣就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他口气略冲地回:“能有什么事,死不了。”
 
赵勉嘴贱道:“哎,死了那不完了,按照你们两人那对掐关系,他要真替你顶包出了什么事,你这人情债怎么还的干净,还不得一辈子当牛做马、肉偿、以身相许啊?”
 
站在阳台的程涣啧道:“你是不是找抽?”
 
赵勉赶忙一把挂了电话。
 
第16章
 
程涣的小家自己打理得面面俱到,生活气息浓厚,即便是没人住的次卧也铺着干净的床单。
 
而这些从未示人的私生活的一面如今却暴露铺陈在他眼前,邵峋不免以欣赏的目光打量了起来,大约因为心境变了,看到哪儿都觉得心里舒坦,暗暗赞许,觉得程涣这人脾气不怎么样,生活态度倒还是挺不错的。
 
邵公子没客气,给客房他就睡了,一觉到天亮,第二天又跟程涣一起剧组,本来以为今早也开车去剧组,下楼才发现保姆车已经等着了。
 
两人上了车,开车的张小承后视镜瞥了一眼邵峋,没吭声。
 
邵峋还是上次的老位子,转头看了张小承一眼,哼笑道:“早啊。”
 
张小承上次亲眼目睹过后车座的两位对掐,不明白这对掐的两人怎么今天一大早同时出现了,也没敢吭声,边发动车子边暗自在心里瑟瑟发抖地想——
 
不会吧,我涣哥把人收拾到床上去了?不能够吧。
 
不怪张小承这么敢胡思乱想,实在是娱乐圈杂乱的很,他跟着程涣在圈子里混久了,见识了太多直男二十多年一招被惹上分分钟倒头变gay的艺人,真真是太多了。
 
所以一见程涣带着邵峋上车,他忍不住就没有节操地直接想歪了——
 
要不然还能怎么着呢?
 
总不能我涣哥是做好人好事、收留无家可归流浪壕吧?
 
张小承又是大气不敢喘地将车开上了路。
 
程涣还不知道自己在小助理心目中已然弯得没边儿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邵峋:“你是不是欠了钱?”
 
邵峋一愣:“你听谁说的?”
 
程涣很直接:“赵勉打听的,说是你欠了不少,所以才来拍戏。”
 
邵峋没说话,无语地看着程涣,他等着。
 
果然,程涣接着道:“你要是缺钱,除了这部网络剧,我还能给你找点其他通告。”
 
邵峋这次彻底不说话了,眸子一瞬不瞬盯猎物似的盯着面前的程涣。随便换了谁,这番误解下的“好意”,邵大投资连瞥都不会多瞥一眼,他邵峋需要别人帮这种忙?这不是搞笑吗。
 
但偏偏说这些话的是程涣。
 
邵峋也是才忽然意识到,程涣对他可能对他的误解有些深,也的确,凭他邵峋的条件,如果不是家道中落了,怎么可能“落魄”到拍网剧的程度,这逻辑很合理,更何况,之前他还在电视台当着程涣的面装了回倒水小工,照这个趋势,程涣误会他缺钱也合情合理。
 
而另外一边的程涣却在这番沉默中忽然想到:怎么能问的这么直接?
 
以邵峋那个自傲的性格,恨不得全世界都收入囊中,怎么可能容许自己的失败被人看在眼里,还被动接受帮助?
 
程涣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了,即便本来是好意,也觉得不该如此直白。
 
他想了想,在相对无言的沉默中率先开口了:“我没别的意思……”
 
“程涣,”邵峋坐在程涣对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慢吞吞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的关系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前面开车的张小承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辣耳朵的话题,差点把车开进河里——草草草!我换哥这是潜规则了这男的,然后现在想给补偿了?
 
不对啊,这男的不是开跑车的巨款吗?
 
程涣却挑眉,回视邵峋:“要不然呢,还像以前那样见了就掐,成年人的状态不该这么不成熟吧。”
 
邵峋笑笑:“我还以为你没意识到这些。”
 
程涣有些莫名:“你到底想说什么?”
 
邵峋很直接:“你误会我的处境,没有因为过去的前嫌记恨我落井下石,反而主动提出帮忙,不管怎么样,这一点我都该谢谢你。”
 
程涣一愣:“误会你的处境?”
 
邵峋嗤了一声,有些好笑:“你是觉得我破产了?还是家道中落了?我好歹非工作时间的日常驾座也是跑车,这种条件应该暂时不必跑通告赚生活费吧?”
 
程涣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被赵勉带了节奏,邵峋根本不缺钱,也没有所谓的欠下巨债。
 
“那不缺钱拍什么网络剧?”程涣脱口而出。
 
邵峋心里笑死了,回他:“不缺钱还不能有点猎奇的兴趣爱好?”
 
程涣又问:“飞虹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邵峋也没有隐瞒:“飞虹老总是我妹妹,堂妹。”
 
程涣:“……”赵勉这傻逼。
 
程涣尴尬得要死,他以为邵峋欠了巨额债务落魄了,却没想到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误会,还上赶着心软倒贴关怀,到头来才发现邵峋还是原来的邵峋,缺什么都不可能缺钱。
 
又尴尬又窘迫,程涣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扭了脖子,目光落向车外,表情习惯性地冷了下去。
 
邵峋目睹了程涣表情变幻的全过程,意识到自己错失了“装可怜博同情”的好机会,暗骂一声愚蠢,正要开口,却忽然又见程涣的耳朵红了。
 
程涣的确是耳朵红了,和上次一样,又红又烫,因为他刚刚目光瞥向车外时,又想到之前孙郯曾经说过——邵峋是因为喜欢的人在娱乐圈,所以才跟过来拍网络剧。
 
当时程涣没有相信,他觉得孙郯道听途说而已,可现在想想,邵峋既不缺钱,又是飞虹老板的哥哥……什么猎奇的兴趣爱好是拍bl耽美网络剧,还是和他这个高中时代死掐的老对头?
 
除非孙郯打听的那些都是真的,邵峋就是为了真爱才来拍戏的。
 
如果是这个逻辑,要么砸钱捧真爱,要么和真爱演同一部剧拍对手戏,如此一来……
 
程涣头顶淌过一道晴天霹雳——粗了,邵峋那真爱不会就是他吧?
 
程涣:“……”
 
程涣被雷到了,可一边被雷着,一边脑子里飞快寻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邵峋知道他土豆过敏。
 
打手找错了人,邵峋主动帮他顶包。
 
邵峋昨晚跟他回家。
 
之前没留意,如今配合着孙郯口中“大佬为了真爱进军娱乐圈”的背景来看,简直妥妥印证了每一个猜想。
 
!!!
 
程涣在震惊中,默默转头,挪动目光看向对面的邵峋。
 
邵峋有些奇怪,但这次他没嘴快,沉默地回视了程涣一会儿,才缓缓道:“怎么了?”
 
程涣没吭声,心里却是一阵被雷轰过的五内俱焚:眼神这么深情,沦陷得有点深的样子。
 
邵峋还不知程涣这些复杂的内心活动,他又探究地盯着程涣的脸看了一会儿,才道:“我刚刚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程涣掩唇咳了一下:竟然问得这么小心翼翼……
 
于是,车上三人各怀心思的行驶在去往剧组的路上。
 
张小承:我涣哥和这男的到底怎么回事。
 
邵峋:我是不是不该暴露我很有钱我是大佬这件事。
 
程涣:邵峋现在陷得这么深,所以高中和我死掐,其实是为了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
 
任何人做事总有一个逻辑因果在其中,邵峋这种不缺钱的圈外人拍网剧的行为实在匪夷所思,程涣钻破了脑袋想替他找个其他合理的借口,可怎么找也找不到。
 
反而更加确认了邵峋是为了他才来拍网络剧这个“事实”。
 
不是程涣自恋过头,实在是寻不到别的逻辑,他也只能默默咽下一口老血,尽量拍戏之余避开邵峋。
 
没几天,赵勉那边激动地传来消息,《南城往事》的试镜结果出来了,男一就是程涣。
 
程涣起先听说的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其实没报太大希望,毕竟其他两位竞争者都是传说中的上头有人,他之前只是抱着瞎猫碰死老鼠的心态过去试试运气而已,却没想到竟然真成了。
 
程涣为这第一次从天而降、不明原因砸下来的“电视剧男一”暗暗高兴,但他心中不免也会想,凭什么呢?凭什么是他程涣?
 
毕竟圈子里混了很多年,有些东西早看透了,没人脉没关系没人捧的非流量一人,谁能平白无故上来就演男一?
 
程涣在这事上又想不出理由,只能暗暗归结于“运气好”。
 
而运气好的程涣,又“运气好”的得到了一次和剧组主创同桌吃饭的机会。
 
赵勉是这么和他说的:“制片人给我打的电话,说是晚上约你吃个饭,还有其他人,我估计就是剧组导演、副导演、编剧这类主创人员吧。”
 
然而等程涣去了,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鸿门宴。
 
的确像赵勉说的那样,一桌人里头都是剧组的重要主创人员,连导演卫保仁、女一号安若思都来了。
 
可刚刚寒暄完,坐定没几分钟,热菜一道没开始上,剧组的监制方海心慢吞吞开口道:“对了,忘了说了,我还叫了小沈,等过他就过来了,顺便一起吃个饭吧。”
 
这桌人里,除了导演卫保仁,就是方海心这监制的地位最高,《南城往事》剧组上下也都心知肚明,沈游和方海心是一道的,方海心之前铁了心的把人往男一的位子塞,和投资方那边斗法斗了几个月,可最后却被程涣给截胡。
 
程涣不傻,方海心只道了这一句,他就知道今天这桌菜没那么容易吃下口了。
 
桌上其他人谁也不搭这茬,该聊天聊天,该说话说话,气氛被烘托得好像根本什么事也没有一样——都是一群老江湖。
 
导演卫保仁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还不爱喝酒,一壶清茶摆在眼前,只喝不说,面含微笑地听众人聊侃,女影星安若思似乎有点心事,进了门打过招呼就没说什么话,表情清淡得不了解她的人还以为她是个多倨傲的女演员。
 
这个桌上,说话的人里头,方海心牌儿最大,他也当真是没客气,当着众人的面,对程涣的一言一语都夹枪带棒:“哎呀,程涣可是及时雨啊,咱们这个剧组,男演员就一直没定的下来,本来还以为要推迟拍开了,程涣一来,不就能拍了吗。”
 
又说:“要不怎么说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呢,沈游和许康瑞从试镜到试装到试拍这套流程都走过了,结果谁也没上男一,程涣前几天才试镜,一个表情,咔,过了,男一,牛逼啊。”
 
方海心口吻饱含深意,程涣这都听不出来就傻了,但好歹也是这个圈子里混的,虽然不红,也没个几斤几两,但好歹人情世故该懂的都懂,外加程涣脾性本来就稳,方海心这番话出来,桌上旁人都觉得尴尬了,程涣却还是抿唇淡笑,眼神直白地与方海心对视:“方兼职客气了,我也是忽然接到电话让我试镜,当时另外两位演员也都在,又是在卫视电视台大楼,想必试镜结果什么样大家也都看到了。”
 
方海心从前就没听过程涣这号人,只当是忽然冒出来的十八线攥上了电视台哪个大金主的腿才能如此上位,本来想当面羞辱一番,却没料到对方态度这么不卑不吭,说的话还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方海心一愣,又暗嗤鄙夷,他做出宽容大度不与程涣计较的神态,爽快地笑道:“哈哈,当然当然,你的演技有目共睹,有目共睹啊。”
 
说着,桌上手里拿起来看了看,挑眉道:“哟,小沈到了。”
 
程涣手边坐着的一位剧组工作人员悄悄告诉程涣:“沈游现在是男二。”
 
程涣点头应了一声,方海心却忽然朝这边大神道:“很快连男二都不是了。”声音冰冷,重重一哼。
 
程涣转头,对上方监制冷漠的探究的目光,他没说什么,心中暗暗计较,估摸着,等那个沈游过来,鸿门宴开场,一场好戏搞不好才将将要开始。
 
果然,一直没吭声的导演卫保仁忽然道:“男二既然定了是他,怎么忽然又变了?”
 
安若思抬眸看了程涣一眼,若有所思地端着茶水静静抿了一口。
 
方海心哼道:“谁知道呢,或者是我们男主演牌大的缘故吧。”
 
程涣暂时什么也没说。
 
不久,沈游进了门,这位人气小生有一张大眼睛锥子脸,是典型的小鲜肉长相,但鲜肉大约从猪身上割下来就需要冷藏才能保鲜,进门的沈游如今一脸惨白,面色绷着,下颌紧抿,一副刚刚被人鱼肉了的惨样。
 
程涣侧头看他,暗自挑眉,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怎么说人家能当小鲜肉他不能当,这办个苦相都不忘记擦粉打底,多有敬业精神。
 
沈游鱼一样钻进了门,肩甲微微缩着,埋着头,小心翼翼进来,然后很有眼色地走到了卫保仁身侧站定,特别轻地道了一声:“卫导。”
 
卫保仁侧头看他,有些奇怪:“小沈啊,你这是怎么了?”
 
“导演,”沈游一眨眼,眼眶就蓄上了水光,“我得罪人了,您快救救我吧。”
 
说完,目光抬起,朝着程涣这边笔直地落了过去。
 
第17章
 
程涣终于回过味来了,他这个男一搞不好不是靠运气砸来的。
 
但《南城往事》的男一都拿到手了,过两天就签合同了,他才不管其他,这角色他要定了。
 
这么想着,即便包间里一道道探究审视的目光打在脸上,程涣也从容抬眼同沈游对视,眼神一派光明磊落。
 
沈游似乎是打定了注意装柔弱,程涣这么笔直地回视过来,他当场一瞥眼,委屈得恨不得眼泪掉下来在地上砸个坑。
 
卫保仁也看了程涣一眼,问沈游:“你得罪谁了?”
 
沈游不言语,桌上的方海心冷哼一声:“还能有谁,咱们剧组牛逼哄哄的男一号呗。”
 
这鸿门宴唱成这样,不管提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这桌上不少人都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集体沉默当哑巴,更何况谁都和程涣没交情,谁都不会帮他说话。
 
这时候倒是一直没吭声的安若思开口了,她慢吞吞道:“要说就说清楚,别吞吞吐吐的,也别给自己加表情带戏,都是演员,哭戏谁不会演,来来来,是个男人就把眼泪和粉底一道擦了,大家都坦诚些,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安影后性格直爽这件事整个圈子都知道,可那句“把眼泪和粉底一道擦了”差点没把沈游噎死,方海心不悦地看了安若思一眼,不方便得罪,便没有说话。
 
沈游这哭戏演到一半,本来以为自己是主角,结果半道杀出个要他卸妆的安若思,他茫然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的戏份,当即吸了吸鼻子,缓缓开口:“我……”
 
程涣又打断他,说的也很坦诚:“你可以直接说结果,再说过程。”
 
沈游再次被打断,心中恨恨,又不满地抬眼望过去,终于道:“我演不了男二了,有人要在我脸上划刀子。”
 
一句话出来,全桌哗然。
 
卫保仁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游的面孔,还好,现在看看还是平整的白,暂时没出现划痕:“划刀子?小沈啊,你把话说全,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程涣已经在沈游吞吞吐吐的三言两语和满桌的唏嘘中摸索出了一个大概,然后暗自绷了绷嘴角,邵峋那金贵的腿皮……
 
方海心又开口了,冷哼:“所以说啊,卫导,现在的艺人了不得啊,抱上了金大腿,拿到了角色,就敢对其他艺人这么下死手,这样下去,这圈子还是娱乐圈吗,还不是得成黑社会圈了。”
 
说着,目光没有停留地落在程涣脸上,这个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傻子都能看出来这说的到底是谁。
 
沈游和方海心搭档得严丝合缝,方海心刚说完,沈游当即委屈地朝程涣这边道:“我知道你有背景,但你都拿到角色了,能不能放过我,《南城往事》我可以不演,但我也是艺人,我的脸上不能留疤的,要不然艺人的生涯全毁了。”
 
字字句句全是“我”,可见是个十分自我的人,这种人大概只想得到别人对他做了什么,想不起来自己对别人做了什么吧。
 
而程涣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卫保仁这种不爱凑饭局的老牌导演也被拉来吃饭了,无论事实是什么,不给他泼点脏水,不让他程涣两个字在卫导这边臭哄哄,方海心和沈游那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卫保仁拧起了眉头,之前尚且平和的目光审视的落在了程涣脸上。
 
程涣对沈游那番话暗暗冷哼,擦手巾揩了揩指尖,他目前还不确认自己抱上的金腿子到底是谁的,但既然沈游和方海心都说有,男一又落在了他头上,那姑且就当有吧,既然有都有了,程涣半点不推辞。
 
毕竟他这人没那么“正直”,也没想过要塑造出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别人看他是什么就是什么,无所谓,反正男一已经是他的了。
 
但坐着被人喷不是程涣的习惯,他擦完了手,目光笔直地朝沈游落去,一字一顿毫不客气道:“你要真和我计较这个,有件事咱们先掰扯掰扯,前几天我拍完戏开车先走了,你在我剧组外面找打手蹲点堵我这事也不是假的吧。”
 
其实程涣本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赵勉连囫囵都没打听出来,但胡说八道这种事张口就能做,用安若思的话,谁还不是演员。
 
程涣猜对了,也被他说中了,那群人的确是沈游找的。
 
但他没想到,沈游竟然当场认了,而且还一个人把戏飙了起来,他听完程涣的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然后噗通一下在卫保仁身边跪下了。
 
大约跪卫保仁的演员加起来可以媲美香飘飘,沈游膝盖磕得重重一响,卫导也不过低头掀了掀眼皮子,然后特别淡定的说:“轻点,吓了我一跳。”
 
沈游:“……”
 
沈游表情一顿,重新培养情绪,终于把戏重新给接上了,苦着脸道:“导演,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对,你也知道,我靠着方监制这边,一直想做《南城往事》的主演,本来以为竞争对手只有一个许康瑞,结果到头来被忽然冒出来的程涣抢了角色,我不甘心,真的,当时就是脑子气的糊涂了,就找了人,”又立刻指天指地发誓,“但我真的真的没让人用刀子,我自己也是演员,知道脸最重要,怎么可能让人这么做,我就是……就是气糊涂了,觉得角色被抢了,不甘心,才一时冲动做出这种蠢事的。”
 
满桌人全一声不吭地看大戏,卫保仁没说什么,安若思倒是又开口了:“然后你报复不成,被程涣的金大腿查到是你,现在程涣反过来收拾你了,是吧?”
 
沈游有点幽怨地看了安若思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安若思嗤了一声,没什么同理心似的,低声嗔道:“那程涣的金大腿挺厉害的啊,背靠这么厉害的金大腿,你今天还敢跪在这里告状,不怕出了这个大门,金大腿一脚把你踩死吗?”说着,还特别具象化的用手做了个碾压的姿势。
 
沈游:“……”
 
安影后还真是快人快语,程涣默默在心里笑喷了出来,的确,既然知道他背后有人,还故意这么做,那显然还有其他目的了。
 
还能为什么?无非是沈游和方海心觉得自己倒霉了,也得拖他程涣下水,让剧组主创、女一、尤其是导演对他程涣心生戒备,最好产生厌恶情绪,也要给他未来的星途创造点阻碍。
 
当然了,落在方海心这个监制心目中,他这种有金腿抱的十八线只有被藐视的份,程涣估摸着,方海心也是想借这个鸿门宴吓唬恐吓他,让他明白这圈子水深得很,即便有金大腿,也别太放肆。
 
这么想想,程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背后那位金大腿到底把沈游怎么了,方海心这个监制炸毛成这样?
 
面对满心疑惑,程涣也很直接,他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出门,抬手示意众人:“抱歉,我先打个电话。”
 
沈游哀怨地看着程涣,一副果然如此背后就是有人的神态,而程涣完全不介意当众拉扯“背后的金主”当大旗。
 
他走出包间,拨了个号码,一接通,率先道:“金大腿。”
 
电话那边口气傲慢地嗤了一声:“俗不俗,叫大佬不会?”
 
程涣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果然是你,我就奇怪我运气怎么能这么好,和安若思搭戏当男一。”
 
电话那头的邵峋顿了顿,不太意外,但也有些惊讶:“这么快就知道了。”
 
程涣本来想喷对面一口,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邵峋为他做这些,简直跟“痴情种”没差别。
 
程涣这人就是这么吃软不吃硬,看到邵峋抱着肚子喊疼他就把人拉回家了,想到邵峋很可能是为了他才“下海”拍起网络剧还默默砸关系捧他,程涣又是半个字的狠话也吐不出来了。
 
他的心又不是金刚石做的,有人倒贴上赶着对他好,他还能继续一副铁石心肠吗?
 
但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
 
程涣缓了缓,重新开口:“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件事,你是不是查到那天的打手都是沈游找的?”
 
邵峋很干脆:“是。我不但查到是他,还查到那些朝我脸上招呼的刀片也是他让人带着的。”
 
程涣挑眉,暗道这个沈游还真应了他的名字半点不是省油的灯,口口声声道自己是做了蠢事,但私下做的事还真是够狠的。
 
邵峋提到那个沈游,口气很散漫:“我腿上六厘米的口子,到今天还红着呢,我就让人给他带话了,要么他自己在自己脸上划一刀,要么等我空了我亲自来动手。”
 
程涣:“原来是这样。”
 
邵峋:“我说了这么多,现在也让我问一句,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程涣三言两语把这鸿门宴的事说了,邵峋当即鄙夷地嗤了一口,吐出两个字:“垃圾。”
 
程涣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包间门:“行吧,先这样,我挂了。”
 
邵峋:“慢着!”顿了顿,“你别傻,有关系就用,有后台就靠,那个姓方的制片人还敢这么嚣张,无非觉得你的金大腿不会时时刻刻帮你撑腰,故意给你找难看。”
 
程涣默默道:“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会,又开始觉得我傻?”
 
“情窦初开”的邵公子大概和程涣对喷习惯了,好话才说了几句,当即又转回了从前对撕的口气:“你要不傻就凭你这个颜值条件怎么现在还不红?”
 
说完两人隔着电话同时沉默了。
 
程涣捏着手机,觉得心里那个猜想再一次得到了印证,又被那句“凭你的颜值条件”说得愣住——邵峋这是觉得他长得好看?这是有多喜欢他?
 
邵峋缓了两秒,率先用正经的口吻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做人不能太正直。”又一本正经开解道,“我和你不管私下关系如何,好歹对外人来说,我们还是老同学,看在同学的情谊上,你听我的,不用那么死心眼,你就把我当成你的靠山,腰杆能撑多硬撑多硬。”
 
程涣默默听完,幽幽道:“你说真的?”
 
邵峋:“听着像假的吗?”
 
程涣很爽快地回道:“行。”又说,“别挂电话。”
 
说完他转身回包间,和之前平和的态度不同,这次他带着仿若千钧的气势,脚下生风,一把推开包间门,径直快步朝沈游走去,在众人沉默打量的目光和没来得及反应的惊诧中抬手,一把拽住了沈游的领口,提小鸡似的,把沈游的脖子都勒在了衣领第一颗纽扣上,仿若提着一只缩了脖子的鸡。
 
众人:“……”
 
沈游大惊:“……你,你干嘛。”
 
程涣一手提着他的领子,先对着电话道了一句“你来说”,又把手机塞到沈游耳边:“我家金大腿有话和你交代。”
 
众人:“……”
 
“……”沈游下颌差点砸地上,而紧贴着耳边的手机里传来一个冷淡的不紧不慢的声音:“就是你吧。小畜生,六厘米的口子,你到现在还没给我在脸上划上是吧。”
 
这森冷的口气、叫人胆寒的音调,再配合前几天从公司到经纪人全部战战兢兢的态度,沈游心脏扑通扑通,当场开始冒冷汗。
 
桌上的方海心见状炸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程涣,你!”
 
程涣侧头,冷瞥他,口气半玩笑地回他:“我怎么了?都说我抱了金大腿,谁规定只许抱不许用的?”又瞥了地上的沈游一眼:“我看这位就很懂江湖规矩,不但抱的紧,还能让金大腿亲自出面替他办事儿。”
 
方海心脸色骤然一紧,七窍生烟,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把程涣怎么样,再转眼看沈游,这家伙也是不争气,一个电话吓唬吓唬他而已,竟然被唬得瘫坐在了地上。
 
这时候,始终没发表态度的卫保仁卫导终于动了。
 
他眼神警告地示意方海心稍安勿躁,又转头,径直看向了程涣,缓缓笑了出来,叹息一口:“你啊你啊,程小涣,你还真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桌上众人都愣了,安若思挑眉,方海心和地上的沈游震惊地看向一站一坐的程涣和卫保仁。
 
程涣这才松开沈游,朝电话轻轻到了一句“先挂”,收起手机,忽略地上瘫坐的六厘米,态度恭敬地对卫保仁道:“卫导,好久不见。”
 
第18章
 
卫保仁点头,感慨道:“是好久不见了,距离你上次在我电影客串也有好几年了吧。”顿了顿,从头审视一番,兀自点了点头,又暗暗叹息:真没想到,湛临危越走越偏,越爬越高,他倒是真的一直没有变。
 
桌上一阵静,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卫导,您和程涣认识?”
 
卫保仁抿了一口茶,忽略脚边的“不明生物”,淡笑道:“是认识,程涣拍过我的戏。”
 
沈游瘫得像只无骨鸡,听了卫保仁的话,毛又吓掉了,方海心也错愕得绷紧了下颌,一脸不可思议,这下终于有了顾忌,不管再当场胡乱开口了——卫导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要么不开口,一旦开口,其他人敢顶一句,卫导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对方变成彻底闭口的渣渣。
 
程涣竟然认识卫导,方海心万万没料到这点,大意之下顿时心生戒备,又后悔又尴尬,彻底不吭声了。
 
卫保仁却有意无意似的又道了一句:“嗯,不光我认识,湛临危也和他挺熟的。”
 
众人:“……”沈游这家伙真是会瞎得罪人。
 
桌上一伙老油条当即又开会活络了,有人把程涣引回座位,有人给程涣重新倒酒,有人负责活络气氛,包间一时又热闹了起来。
 
安若思这才又笑眯眯看了程涣一眼,对卫保仁道:“卫导,我听你这口气是很欣赏程涣啊?”
 
卫保仁笑笑:“程涣出道早,圈子里又没背景,早年一路拼过来,我这个老前辈可是看在眼里的,挺努力的孩子。”
 
有人给安若思拍马屁:“思姐不也是一路拼过来的吗。”
 
安若思笑笑,和程涣对视了眼,噗嗤一口,哈哈道:“是啊是啊,我也是拼过来的,当初我演龙套被欺负,程涣还替我出过头呢。”
 
众人:“……”
 
沈游:“……”骨头没了,毛掉光了,安若思一句话瞬间又是一瓢滚烫的油,这次连皮带肉都一起炸了。
 
方海心喉头梗着一脸盆的老血,脸色青白交接,自己灌了自己一口酒,一声不吭坐着。
 
谁也没有料到,卫保仁和安若思竟然都和如今这位传说中靠规则上位的男一有交情,有交情就算了,看上去,似乎还都很赏识程涣的样子。
 
人缘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的很。
 
但其实程涣自己并不认为他和卫保仁、安若思有什么交情,早年他在卫保仁的电影里也不过客串了一把,和卫导认识是认识的,但在他的印象里,似乎也仅限于认识,至于安若思,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替她出过头。
 
但人的感官立场和记忆角度是完全不同的,在卫保仁心中,程涣就是记忆中那个很努力却可惜没有背景一直没有红的年轻孩子,而在安若思的脑海里,程涣替她出过头,她欠程涣一个人情。
 
不再与方海心、沈游针锋相对之后,程涣整个人又沉寂平和了下来,他心中暗叹人生际遇还真是奇妙,他遇到了邵峋,成为了《南城往事》的男一,又因此遇到了卫保仁和安若思。
 
这还真是,挺神的。
 
但想着想着,程涣又忽然禁不住想起了邵峋,那家伙真是……程涣嘴边悄无声息绷了绷,琢磨不清他和邵峋到底是已经从敌对关系里跳出来了,还是已经随着这番发展进化出了其他关系。
 
这顿饭吃得方海心如鲠在喉,最后沈游怎么走的他也不在意了,饭毕,方海心追上了卫保仁,仍然不甘心:“程涣还真是背景够硬的。”
 
走在前面的卫保仁拧眉:“你够了,可以了。”
 
方海心切齿道:“卫导,咱们电视剧的男一本来就不是他。”
 
卫保仁:“是啊,本来不是他,因为他既不是你制片人的关系,也不是那边投资方的人啊,所以不是他。”
 
方海心急道:“可是他……”
 
卫保仁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程涣什么品性,他要是靠着潜规则上位,早些时候就能靠着湛临危的资源红透半个娱乐圈了,还轮到你给他上眼药?”
 
方海心一愣:“湛临危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卫保仁却冷哼:“你管人家什么关系,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我瞧着帮程涣的那位是个狠角儿,沈游那六厘米怕是躲不掉了。”
 
说着,忽然脚步顿住,目光转向一侧。
 
方海心没及时刹住,肩膀和卫保仁撞了下,也顺着抬眸望过去,意外看到了程涣,程涣面前停着一辆保姆车,后车门开着,因为是晚上不太看得清,但灯光的角度问题,还是可以看到保姆车后面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
 
——
 
程涣拉开车门,抬眼就看到了抱着肩膀坐在后面的邵峋,他也是没料到这个点邵峋会在他的保姆车上,错愕了片刻,上了车。
 
张小承战战兢兢瞥后视镜,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40分钟前,他本来在车里等,正刷手机,忽然听到有人敲车窗玻璃,转头一看,跑车大款。
 
大款没客气,径直上了车,副驾一坐,款爷的姿态同小助理聊起了天。
 
大款和小助理聊的主题很明确,就一个:程涣。
 
小助理一面心生警惕却又一面暗自感动,哇塞,他涣哥这是寻到了真爱还是什么?
 
但小助理又能了解程涣多少呢?
 
况且,有些事情即便知道也未必能说,毕竟他是程涣的助理,不是款爷的助理。
 
邵峋便直截了当地问了:“我听说,程涣以前被雪藏过,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张小承暗暗炸了毛,当即道:“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邵峋挑眉:“哦,你不知道,那赵勉总该知道。”
 
张小承在邵峋大佬的气场中迫于无奈地委婉表示:“赵总啊,赵总那边我也不知道啊。”
 
一问三不知,真是个好助理。
 
程涣合上车门,也没质问张小承,只看着邵峋:“你在我车上干什么?”
 
邵峋笑笑,挑眉:“不干什么啊,就许你给我打电话,不许我坐你的车?”
 
程涣:“你到底要干嘛?”
 
邵峋:“都说了不干什么。”
 
程涣没吭声,心里却忽然想到,他的确是在追我,没错的吧。
 
两人相顾无言,一阵沉默。
 
邵峋忽然道:“你应该还没接到电话,广电那边下了内部批文,暂停所有耽美网络剧项目。”
 
程涣一愣:“什么?”
 
邵峋:“也就是说,《大佬》这剧暂停了,咱们两个都可以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了。”
 
程涣第一反应是拧眉:“赵勉没给我打电话,”又问,“霍照月呢?”
 
邵峋:“都说了是内部消息,现在还没动静,知道的也没几个。”轻挑眉锋,“她啊,别墅那边哭着呢。”
 
程涣无语,真是绝了,他拍这戏就是为了不让项目流产,现在好了,上头一个决定,这剧算是彻底歇菜了。
 
可邵峋却看着程涣,缓缓道:“这不是挺好的,你本来也不想拍,现在既能把档期空出来,又可以不必面对我、同我拍对手戏。”
 
程涣愣了愣,略错愕地回视邵峋:他阴阳怪气的口气,这是还委屈上了?
 
邵峋看着程涣的表情,口气慢吞吞的,嘴角朝下:“果然是这样。”
 
程涣心里咯噔一跳,心道完了,下一秒,肉做的心化成了一滩水,圣母心从那滩水里缓缓浮了出来。
 
邵峋轻叹,大大咧咧往后一靠,脚翘上膝盖,一副款爷的姿态,朝前面的张小承道:“走吧,去别墅,深夜探望探望咱们可怜的没戏可拍的霍导。”
 
车子发动,缓缓起步。
 
程涣反应过来,朝前面的张小承道:“我让你开车了吗?”
 
张小承缩脖子,马上就要踩刹车,被邵峋喝住:“走,继续走。”
 
程涣当即一眼看过去,却见邵峋摆出一副“完了,没戏拍了,人生到此结束”的无奈,程涣于是默默侧开视线:“……开吧,就去别墅。”
 
张小承在前面踩油门踩的热泪盈眶:涣哥,你们不就睡了一觉打了一炮吗,怎么相互打出真感情来了,一个打探过去,一个忍让包容……哎,人间处处是真情啊。
 
到了别墅,程涣下车,在院子里就见整个三层灯火通明,奇怪剧组怎么还在赶工,结果和邵峋一起走进门——
 
整个大厅家具全搬开了,人挨着桌子,桌子挨着人,满满当当摆了七八桌火锅,赫然是热闹非凡的一次聚餐。
 
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
 
程涣:“……”
 
忽然肩膀上一沉,邵峋很随意地把一条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一脸笑意:“散伙饭就等你这个男一了。”
 
果然,赵勉嘬着一口粉丝朝这边过来:“哎,程涣啊,来来来,就等你了。”又转头,扬声:“来了来了,都来了,加两双筷子,哦不,还有小张,加三双。”
 
孙郯特别接地气的跟着吆喝道:“好嘞,看座,上茶,三位!”艺人风格俗得可以直接去当店小二。
 
程涣一脸莫名看赵勉:“项目卡掉你这么开心,不担心亏得血本无归了?”
 
赵勉吃得一身热汗,满脸潮红:“没事啊,没事了,投的钱都拿回来了,”在程涣不明所以中解释道,“这边剧组人员的工资也都结了,霍照月也拿到她的导演工资了,我之前和飞虹签的合同也不作数了,大家好聚好散,就一起吃个散伙饭嘛,临时决定的,有点突然,就和你那边的饭局撞上了。”
 
“……”程涣,“哪儿来的钱?”
 
赵勉端着碗筷,狗腿地默不作声地瞥向了旁边,程涣侧头,邵峋那熟悉的又痞又傲的笑容赫然近在眼前。
 
邵峋:“没什么,”满口随意,“不用这么看我,大佬我应该做的。”
 
程涣抿唇,几番欲言又止后吐出了几个字:“你钱多烧得慌?”
 
邵峋挑眉,笑得霸气又爽朗:“对啊,爷我就是钱多,就是烧得慌!”
 
程涣被这笑和痛快的一句话灼了眼,忽然想:这是开始砸钱,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套路?
 
邵峋却维持着手臂搂肩的姿态,一低头,轻声在程涣耳边道:“满意吗?”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程涣耳尖又烫了起来,及时避开了邵峋凝望他的视线,刚巧,手机响了,他掩饰地拿起来一看,不是微信,是两条短信。
 
第一条:“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接网络剧,还是男同题材的,但既然你当初拒绝和我拍,我默认你也不能和其他人拍这种。”
 
第二条:“你当我自私也好,觉得我干涉你的工作也罢,至少不让你拍是我现在可以轻松做到的事。”
 
程涣才看到第二条,旁边邵峋已经两眼看完了,他没出声,只是放在程涣肩膀的手轻轻捏了他一下。
 
程涣耳尖还红着,只侧了侧头,余光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程涣点开回复,给那边送了一个字:“滚。”发完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邵峋鼻腔轻嗤,暗暗记住了发送那两条短信的号码,维持着撘肩勾脖的姿势,哼笑道:“你这脾气,我以前看着讨厌的不得了,现在看看意外还挺顺眼的。”
 
程涣搡开他肩膀上的胳膊,心里却想,彼此彼此。
 
网络剧临时告吹,《南城往事》开拍在即,这场重逢不过刚刚拉开序幕——
 
第19章
 
剧组散伙, 不用继续拍还能拿到之前谈好的两个人薪水,于是全组乐呵呵一起吃散伙饭,整个别墅都沉浸在欢快的气氛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栋别墅里出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孙郯早把碗筷准备好了,程涣一露面,他兴奋道:“快快快, 刚下锅的虾滑,捞者有份, 你再晚两分钟粉条都要没了。”
 
程涣坐下,一大桌子的火锅菜,红底辣油锅还冒着沸腾的泡泡, 本来已经吃过一顿鸿门宴了, 这会儿也没胃口, 他问孙郯:“导演呢?”
 
邵峋在程涣旁边坐下, 孙郯那眉飞色舞的五官顿时安分了下来, 咬了下筷子,老老实实道:“哦,楼上呢。”又改了口,“哎,下来了。”
 
程涣挑头,一眼看到了刚好从楼梯上下来的霍照月,果然如之前邵峋说的那样,霍照月应该是哭过的,脸色黯淡、眼眶泛红, 她径直朝程涣这桌走了过来,在孙郯另外一边坐下,看到邵峋和程涣,哦了一声:“你们来啦。”
 
邵峋边抬手拿筷子边慢吞吞道:“哭痛快了?”
 
霍照月吸了吸鼻子,带着明显的鼻音:“嗯。”
 
程涣为人到底还是比邵峋温和些,他想到霍照月一个刚刚离婚的单亲妈妈,重回职场的第一部 戏却因为政策问题变成这样,知道她心里肯定难受,便说:“拍不了也不是你的错,现在缺导演的剧组还是挺多的,调整状态看看其他项目吧。”
 
霍照月吸了吸鼻子:“是啊,不是我的错。”顿了顿,抬手用力一抹脸,却没遮住唇边咧开的笑,“不是我的错还不用接着拍,真是太他妈走运了。”
 
程涣:“……”
 
???
 
桌上其他人都跟着哈哈笑,见怪不怪,邵峋漫不经心把筷子伸进锅里捞了块虾滑出来,也是同样一副了然的笑容,只有程涣一脸莫名——网络剧项目流产,之前拍的东西都成了废片,霍照月她到底高兴什么?
 
霍照月自己也笑了起来,她看着程涣:“你是不知道啊,下午我听说项目进行不下去要就地散伙的时候,真是别提多激动了,”说着筷子伸进火锅,边捞东西吃边道,“我以前拍文艺片的,哪儿拍过耽美剧这种东西啊,一开始就有点赶鸭子上架,后来越拍心理负担越大,这几天我天天掉头发,做梦都希望剧组因为经费不够结束拍摄,现在好了,上头不让拍,真是解了我的心头大患。”
 
火锅局组得热火朝天,他们这桌还边吃边拿霍照月的感慨当下饭菜,导演说完了,旁边还有演员跟着应和,孙郯一口吞了个丸子,烫到了舌头,边呼哧嘴巴边道:“对对对,还有我,还有我,演技这种东西对我来说真的太难了啊,被经纪人塞过来拍戏我也很痛苦啊,我还是适合做模特拍平面,演戏一点也不适合我。”
 
程涣听完这番说辞,心中的无语加起来可以炖锅汤——大家还真是都看得挺开的,比他开。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缓解此刻的消化不良,可一低头,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的空碗多了一双油光滑腻的筷子,筷子头夹着虾滑肉,筷子尾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程涣顺着那双手抬眼,眸中闪着三个字:你干嘛?
 
邵峋收回筷子,继续锅里捞东西吃,神态如常,和他说话的口气也和从前一样“正常”:“你是不是傻,都说了再不捞连粉条都没了,不会边吃边听吗?”
 
程涣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我不吃火锅。”
 
邵峋捞东西的筷子一顿,侧头:“不吃火锅是什么毛病?”
 
孙郯对他们公司传闻中的邵大佬一直又敬又畏,但还是帮程涣小声解释了一句:“油多热量高,长胖可是演员的大忌。”
 
邵峋收回筷子,挑眉看程涣:“一筷子都不吃?稍微吃一点能胖几两肉?”
 
孙郯又想解释这不是胖几两的问题,这是自制力的问题,可忽然觉得不对——(⊙v⊙)等会儿,大佬刚刚亲手给程涣捞肉吃?
 
孙郯默默扭过头看向旁边的两位,感觉自己忽然站在了真相的眼皮子底下。
 
程涣不是故意和邵峋对着干,他的确不吃火锅,送到他碗里也照样不吃,而且他现在没什么吃饭的心情,既然剧组这边没事了,赵勉也没因为项目流产哭天喊地,他便打算起身告辞。
 
可邵峋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筷子重新伸过来,把程涣碗里的虾滑捞起来吃了,边吃边侧目斜了程涣一眼:“你等下我,我把这个吃完。”两口吞下肚,筷子一甩,“行了,走吧。”
 
霍照月吃辣椒吃得眼睛红成了兔子,见程涣邵峋要走,愣了愣:“不吃了?”
 
邵峋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改天再聊,我们有事先走。”说完率先离席。
 
程涣有点跟不上这节奏,愣了愣,也站了起来,刚要转身,旁边孙郯一把拉住他,眼睛瞪成了两个球,眸光里全是八卦的光,一脸殷切地将程涣看着,声音塞在喉腔里,低声嚅嗫道:“涣哥啊,你好像和邵大佬很熟的样子?”
 
程涣瞥了瞥自己被抓住袖口:“你不当演员倒可以改行当狗仔。”
 
说完要抽手,被孙郯的爪子抓的更紧,这次眼里冒着闪闪金光和兴奋的红:“涣哥,我感觉你要红了。”
 
程涣知道孙郯心里在想什么,当即低声斥道:“赶紧给我松手。”
 
孙郯老实松了手,但眼里的光半点儿没灭,反而还染上了些了然的暧昧,他朝程涣挤挤眼睛:“你去吧,大佬在等你呢。”
 
程涣无语地转身。
 
别墅外,保姆车车灯亮着,后车门大敞,邵峋靠在车边抽烟。
 
或许因为别墅里太热,程涣一出来就缓缓吐了口气,邵峋在不远处朝他这边看着。
 
程涣过去,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可不待他开口,邵峋提前道:“我刚刚突然想起件事,那个烧菜,哦,沈游,你看到他,有没有替我还他六厘米。”
 
程涣诚恳地回他:“这种事你还是自己动手吧。”
 
邵峋:“不够意思啊,我替你挨一刀,你有机会也不帮我还了。”
 
程涣却抬眼看他:“问你件事。”
 
邵峋抽了口烟,喉腔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程涣眼神磊落:“其实那天电视台试镜你也在对吧,为什么要帮我拿角色?”有些事,还是早点说明白的好。
 
如此直接,邵峋倒有些意外,他挑眉:“帮就帮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程涣表情认真。
 
邵峋却嗤了一声:“你是不了解我,还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邵峋做事,哪儿需要那么多理由,当初看你不顺眼,天天和你死掐,不也一样没理由没逻辑。”又道,“你既然这么问,那我也问个,你以前不是最好我被流氓天天追着揍吗,那天看我被追,让我上车还载我回你家做什么?”
 
程涣一愣:“这不一样,我是顺便,你……”
 
邵峋掐了烟,扬眉:“我这也是举手之劳,拿个角色不也就顺个手的事吗?”
 
程涣:“……”这还真符合大佬的世界观。
 
程涣没有接话,这话题也到此为止,可他心里忽然想,干嘛问的这么直接,邵峋是对他“别有所图”,他就算再直接再开诚布公地谈,邵峋难不成还会直接承认?
 
不会的,就他刚刚那态度那口气,绝对不会承认。
 
做人不能太直接,这是程涣明白的道理,邵峋既然说这只是举手之劳,程涣便也只当他是顺便举了个手帮了个忙,两人相顾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儿,邵峋从口袋里把烟盒摸了出来,递过去:“抽吗?”
 
程涣低头一看,不是玉溪,是黄南京。
 
邵峋却又漫不经心哼道:“上次在你车上,我和你说我没变,你变了,那次是我观察失误,其实我没变,你也没变,但程涣,我们两个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我没变,但我也在不停尝试新的东西不停朝前走,可你真的是一点不知道变通,死守底线还故步自封。”
 
程涣没接烟,抬眼看邵峋:“你哪儿来这么多的评价和道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步调,你何必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我。”
 
邵峋一语道破:“所以即便一直这么不温不火地在娱乐圈混下去也无所谓,看到同行里比自己年纪小的都成名了也不会嫉妒?”
 
程涣拧起眉头:“你到底要说什么?”
 
邵峋拽住程涣的手,把烟塞到他手里,语气认真:“试试吧,总抽玉溪有什么意思。”
 
程涣捏着烟盒,拧眉,答非所问:“谁告诉你我不想红?”又说,“谁又不想做一线赚更多的钱?”
 
邵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既然想红,就跟我合作吧。”
 
程涣愣住,抬眼,邵峋近在眼前的脸被灯光渲染上一层柔和光,又温柔又认真。
 
邵峋:“人和人的关系不会一尘不变,以前我们两个总死掐,现在不掐了,不如换个相处方式,合作试试。”
 
程涣觉得自己有些被蛊惑住了,要不然不会接了话这么问:“你捧我?”
 
邵峋笑起来,扬眉,又傲又嚣张:“是啊,我捧你。”
 
程涣心尖跟炸了一朵烟花似的,瞬间一麻,耳尖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他带着些掩饰地转眸看向别处。
 
心中又想,邵峋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
 
下架耽美网络剧的消息是邵峋从广电内部挖到的,他做事雷厉风行,既然政策上不通过,那就没有继续浪费时间的必要,以飞虹的名义就此解散剧组,停止了《大佬》这个项目。
 
那天之后,程涣没戏可拍,也没有通告,倒是回公司的办公室呆了两天,实属难得。
 
赵勉起先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程涣常年不停歇的工作,这次没有拍摄日程又没有通告,刚好可以休息休息,直到飞虹那边把合作的电话打过来,赵勉才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他火急火燎地冲进程涣办公室,问他:“飞虹说合作,我们这边什么时候决定和他们合作了?那网络剧项目不是结束了吗?”
 
程涣不慌不忙道:“他们要合作,你就去和他们谈,具体怎么谈,到时候再说,但有一点我提前支会你一声,拿得下《南城往事》的男一不是我实力强也不是运气好,是邵峋暗中运作帮的忙。”
 
赵勉完全不能理解:“他帮忙?不是,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程涣看他一眼:“你的情商还停留在高中时代?”
 
赵勉一脸血:哦,掐的是你们,和做的也是你们,大佬说什么就什么咯。
 
不几日,飞虹和赵勉这边谈起了合作,有《大佬》这前车之鉴,赵勉这次把合作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看,看完震惊了——合同上写明了飞虹为程涣提供资源,而作为回报,程涣需要将他日后收入的一成分给飞虹。
 
一成?一成!?赵勉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生怕自己看漏了眼,确认自己的眼睛没产生幻觉之后,不可思议地问飞虹的人:“这分成……?”
 
飞虹的人微微一笑:“我们老板亲自确定的分成数。”
 
赵勉瞪着眼睛:邵峋?卧槽,这位爷懂不懂行情,哪儿有这么低的经纪分成?
 
对方点头,保持仪态和微笑:“友情价。”
 
赵勉才不管对方是写错了还是友情价,分成如此低,打着灯笼都难找,赶忙签字:“行行行,友情价就友情价,谁让你们邵老大和我们涣哥友情深一口闷呢。”
 
——
 
在接受了从敌对变成合作的转变之后,程涣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休息了一段时间,在《南城往事》开机之后,顺利进组。
 
《南城往事》这电视剧的男一女一并不是传统电视剧那种千篇一律的恋人关系,邵峋饰演的唐城与安若思饰演的唐南其实是一对亲姐弟,故事也主要讲述了唐南唐城两姐弟为了摆脱穷苦命运的桎梏、一路从小县城打拼到大城市的故事。
 
整篇剧情更多的落笔在奋斗、亲情、友情、人生观与时代的发展方面,是卫视电视台今年参与投拍的年度巨制,早已备注上星。
 
进组第一天,开剧本会。
 
剧组主创一个不少,主演也全部参加,而当初一起试镜的沈游虽然被踢出了演员名单,但投资方背景的许康瑞却圆满地留了下来,出演男二。
 
剧本会要求演员仔细研读、理解剧本中的角色和重要台词,对演员的要求非常高,整个会议从早上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气氛才松散了一些,工作人员和演员才悄然松了口气。
 
卫保仁戴着眼镜,笑笑道:“各位再坚持一下,快结束了,结束了我请大家吃饭。”
 
这时候,卫保仁导演组的一个助理跑了进来,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卫保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头。
 
助理一走,卫保仁咳了一声,对大家道:“有件事,也是刚刚才敲定的,咱们剧中的一个角色由湛临危来客串。”
 
众人都愣了,湛临危不是已经不拍电视剧只拍电影了吗,更何况是客串?
 
有个演员道:“湛影帝不是在戛纳走红毯吗?怎么有空敲定这种工作?”
 
一直表现得很谦逊的许康瑞开了口:“听说生病了,还挺严重的,就提前回国了。”
 
不少人心中暗暗感慨,就他这个一年到头天天都在工作、从不休息的工作狂,不生病就有鬼了。
 
一屋子人都有在讨论,只有程涣始终没说什么,卫保仁一直默默注视他,见他什么也不说,推了推眼镜,低声道:“程涣。”
 
因为湛临危这个话题,剧本会临到尾声忽然中断,屋子里众人纷纷议论了起来,声音越说越大,没人注意到导演和男一这边。
 
程涣回过头,卫保仁问他:“你和湛临危现在还有联系?”
 
程涣垂眼,表情冷淡:“没有。”
 
卫保仁叹了口气,本来不该多管别人间的闲事,但还是道:“你们从前关系那么好,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又说:“我上个月见到他,他还同我提起过你,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程涣没吭声。
 
卫保仁:“他知道我当年很看好你,也记得你,聊天的时候,提起我要拍的电视剧,就直接向我推荐了你。”
 
程涣这次倒是开口了:“不用他推荐,角色也是我的。”
 
卫保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次电视剧选角的事情他几乎没有过问,毕竟年纪大了,很多事操心不来,如今各利益方为了个角色争斗如此厉害,他也懒得搀和,而程涣显然也是靠着后台才拿到角色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卫保仁自认还算了解程涣,这孩子要是愿意让人潜规则,早该红了,何必等到现在,所以卫保仁一直觉得,或许是程涣的某位朋友暗中帮了忙。
 
但现在卫保仁又疑惑了,即便是朋友,该是什么样的朋友,有如此厉害的本事可以走电视台那边的关系给程涣弄到角色?
 
而程涣这样一个倔脾气的人,即便有朋友愿意帮,如今怎么又能坦诚地道出“角色也是我的”这种话。
 
卫保仁越发好奇,程涣背后那位到底是谁。
 
他叹息一口,到底还是帮湛临危说了一句:“不是他做做样子,关键还是我现在不太管这些事情了,所以他当时推荐了,我也没有采纳。不过你也说的对,总归现在角色还是你的了。”
 
顿了顿,卫保仁话锋一转:“我再同你说件事。”
 
程涣很恭敬:“卫导您说。”
 
卫保仁慢吞吞道:“沈游那边,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计较了。”
 
程涣看着卫保仁,说了句实在话:“这不是我能掌控的。”
 
卫保仁也回视他,明明才五十多岁,可因为早年过度操劳,疲态尽显,一双眼睛混沌无光,格外显老,已经开了一整天的剧本会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累,全靠意志力撑着,他低声劝程涣:“不是我要帮沈游,论起你们这些小字辈的演员,我还是更偏爱你些,但你想一想,他毕竟是方海心的人,方海心是这部剧的监制,监制在一个剧组里是什么地位你该清楚。你毕竟是演员,为了将来发展,何必得罪他一个监制。”
 
程涣见卫保仁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于心不忍,没有争辩,默默应了,但心里却想,以邵峋那脾气,现在想不起来划那六厘米,迟早也会想起来,谁能拦得住那位爷。
 
可没几天,程涣第一场戏正要开拍的时候,方海心忽然闯进了化妆间,一脸怒气冲天的把梳化师和工作人员全赶了出去,然后脸色铁青地指着程涣的鼻子道:“你行啊,能耐的,电视台有人还认识卫导,你既然这么能耐,你和沈游计较什么,人才21岁,脸上一道口子,以后别说拍戏,日常生活都有影响,你这人怎么这么阴险!”
 
程涣坐在化妆镜前,对这番无端指责报以冷漠的回应,他只看了方海心一眼:“有什么等我拍完这一场再说。”
 
方海心随手将桌上一个玻璃瓶子朝地上一掼,粗鄙地开了口:“拍个屁!我告诉你程涣,你别给我嚣张,反正你这个角色还没开始拍,要换掉你也没那么难!”
 
程涣豁然转头,目光冷冷的,但开拍在即,他妆容造型全部弄好了,流点汗都会化妆,更别提在这里和方海心掰扯这些,他不欲在这个时候同人纠缠,起身朝门口走去,却被方海心一把扯住衣领。
 
程涣耸眉,抬手一掰,很有技巧性地把方海心抓着他领子的手给掰开了。
 
方海心没料到程涣这细胳膊细腿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啊”的惊叫一声。
 
程涣一把推开他,方海心却彻底被激怒,他作为监制的权威被挑衅,恼羞成怒地抬手指着程涣的后背:“我告诉你!唐城这个角色你休想再演下去!”
 
这嗓子刚吼完,化妆间门啪嗒一声被推开,一道温润的嗓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看来方监制今天心情不怎么好啊。”
 
程涣闻声一愣,转头,方海心也顺着声音看向门口,一脸错愕。
 
湛临危推开门走进来,带着笑意的眼睛先朝程涣那边看了下,才转向方海心。
 
方海心回神,将一脸的气急败坏遮掩掉,尴尬道:“没有没有,就是嗓门大了点,最近嗓子不好,说什么都得大声扯。”
 
湛临危含笑点头,不动声色间站到了程涣身前,口气却很微妙,形似在赶人:“那方监制应该抽个时间去医院看看,小病拖成大病可就麻烦了,刚好剧组这会儿空,方监制可以现在就去。”
 
方海心显然畏惧湛临危,但听了这番话,暗自又切齿,顺着话当场走人显得特别没有面子,便替自己开解:“其实我在和程涣讲戏……”
 
湛临危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吹灯拔蜡,口气凉凉道:“有我在这儿,程涣的戏不劳你费心。”
 
第20章
 
逐客令一下, 方海心没动腿,程涣倒是先动了。
 
这屋子里两个人,一个他懒得搭理,一个他看到就头疼,索性眼不见为净,他们呆着, 他走就是了。
 
可刚出化妆间,就听到悉悉索索的议论, 程涣起先以为是在讨论湛临危,可顺了一耳朵才发现,说的竟然是沈游。
 
“哎, 看八卦圈教主最新的那条微博了吗, 沈游好像受伤了, 说是拍戏的时候撞到哪儿了, 伤口从下颌延伸到脖子, 老长的一条口子。”
 
“那不是跟毁容没差别吗?”
 
“就是啊!不过我还听说有另外一种说法,好像是得罪人了,被寻仇呢。”
 
“谁啊,这么狠!?”
 
传闻中心狠手辣的这位神态淡然地从八卦聚集地走过,片场去了。
 
同一时间,赵勉领着邵峋进了剧组大门,对新晋大佬展现了自己多年培养出来的职业素养,一路走一路解释:“一般为了赶拍摄进度,拍摄都分组, AB组,ABC组,各组拍各组的,主导演看哪组的戏重要就去哪组,演员替身说不定都有好几个,就是因为一个人忙不过来。”
 
邵峋对这些都不甚在意,他过来剧组,纯粹因为有几天没见过程涣了,自己过来显得理由不够充分,索性让赵勉领他来,可到了《南城往事》的剧组才发现,当初他们那个网络剧剧组的确是破破烂烂的,要什么没什么。
 
邵峋不禁拧眉想:程涣这么多年到底进了多少破破烂烂的剧组才混成现在这样。
 
赵勉还在介绍剧组的情况,邵峋打断他:“行了,程涣呢,去他那边看看。”
 
赵勉立刻道:“哦哦,他在化妆间,这边走。”
 
邵峋想起什么:“听说艺人资格不够,在剧组就没有自己的化妆间。”
 
赵勉听出言外之意,这是打听程涣有没有自己的化妆间呢,他不禁回头观察了大佬一眼,暗暗想这两人的关系是怎么进化的,当年掐得水火不容,现在一个化妆间邵峋都要亲自过问,啧,神奇。
 
赵勉解释:“要看剧组条件和演员要求的,如果剧组条件充裕,给主演安排独立化妆间也不是不行,有些演员要求高,自己也会要求有自己的化妆间,剩下的就看情况了,比如咱们这个剧的女一号安若思就从来不要求这些,拿个小板凳坐天井里化妆也行。”
 
邵峋:“我问女一号了吗?你是不是给我扯错了人。”
 
赵勉忙道:“哦哦哦,程涣啊,他有的,卫导当时打过招呼,他有自己的化妆间。”
 
说着,两人差不多走到了化妆间门口,而化妆间的大门并没有完全关上,只是掩着,露出一条很小的缝隙,里头说话的声音顺着缝隙传出来,赵勉不做他想,以为程涣在同人聊天,一把推开了门:“涣子……”定睛抬眼一看,认出空荡荡的化妆间里站着的那位,被雷劈过似的,怔在了当场。
 
背后,邵峋站在了门槛石的位子上,一脸不善地看着屋内。
 
化妆间里面对面站着的两位也同时愣住了,方海心认识赵勉,知道他是程涣身边的人,另外一位又是谁?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湛临危却是实打实的错愕了片刻——他一眼就认出了邵峋。
 
赵勉没想到会在剧组见到湛临危,一时尴尬得不行,想走人,结果转头一看,邵峋目光紧盯着湛临危——咦,这两人难道也认识?
 
初来乍到的邵峋毫无慎言的意识,他的目光没有在方海心脸上多停留一秒,只与湛临危对视着,半响,在谁都没有开口的僵硬气氛中,率先吊了吊眉头,冷哼一声,懒懒道:“哟,湛影帝啊。”
 
湛临危在人前永远是温润的样子,再难堪的场面他也没有变过脸,可现在,面对邵峋,他的表情瞬间冷淡了下来,又当即转头,瞥方海心一眼:“你出去。”
 
方海心堂堂一个剧组监制,被这个态度喝出去,却不能撕破脸,只能一声不吭脸色铁青地朝门外走去,与邵峋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这人他见过,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和卫保仁出来,坐在程涣保姆车后面的就是这个男人。
 
卫保仁一走,赵勉立刻见势不妙地遁了。
 
大门一合,屋内就只剩下了邵峋和湛临危,气氛如同坠到了冰窟。
 
邵峋冷哼,这次倒是湛临危先开了口,他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如果你接近程涣是为了报复我,我劝你省省力气。”
 
……
 
赵勉溜达出去,没走远,就挨着门站着,本来想听个墙根,结果发现隔音效果实在太好了,于是只能把耳朵贴上去,可才听了半句就被人打断,程涣的声音绕过他的脑门儿钻进耳朵里:“你干什么?”
 
赵勉一个激灵,差点没把胆吓破了,他转头,指指屋内,想了想,又把程涣拉到几米外,才压着声音,神秘兮兮道:“湛临危。”
 
程涣表情平淡:“我知道,我遇到他了。”
 
赵勉又耸眉:“邵峋也在里面!”
 
程涣有些意外。
 
赵勉一脸认真:“他们两个好像认识啊,而且我看湛临危脸色都变了,邵峋又那个态度,别不是有仇吧?”
 
程涣消化着赵勉的话,脑子里百转千回,面上淡定:“你别想这些没用的,他们认不认识、有没有仇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勉犹豫道:“但如果他们有仇,邵峋现在又是和你拍网络剧又是签经纪合同,我总担心他是有目的的。”
 
程涣:“赵勉……”
 
赵勉抬眸,茫然:“啊?”
 
程涣用一副忧心智商的表情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我和邵峋早就认识。”
 
赵勉恍然:“哦对,”又顿了顿,“不对!他是早就认识你,但不妨碍他是因为湛临危才接近你啊。”
 
程涣无语地哼道:“你行了吧,哪儿那么多恩怨戏。”说着目光一瞥化妆间,“我去拍戏了,你去找张小承,让他把片场那张椅子收收,哪儿买的椅子,那么大。”
 
刚刚他去片场,张小承在那边摆躺椅,安若思在旁边哇哇直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躺椅,还以为张小承这个助理扛了把沙滩椅过来。
 
程涣过去一看,让张小承把椅子撤了,太招摇太占地方。
 
结果张小承一脸茫然地回他:“啊,可是是邵总安排的啊,说是大一点躺着舒服。”
 
程涣当时就无语了,想不通自己的助理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认识邵峋几天,就被收买的死死的。
 
张小承又说:“邵总也来了,跟着赵总的,应该去化妆间了。”
 
所以程涣才又调头回来。
 
此刻,程涣没再说什么,打发了赵勉,又看了化妆间一眼,没过去,转身也走了,他的好奇心不足以驱使他去听别人的墙根。
 
程涣今天两场戏,都在上午,拍完结束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邵峋,他卸妆换衣服,离开剧组,张小承的车还没过来,另外一辆奔驰保姆车绕了过来,后车门缓缓拉开,露出湛临危的身影。
 
程涣脚步不停,车子就缓缓跟在旁边,湛临危坐在靠门的位子上,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我们谈谈。”
 
程涣目不斜视,继续走。
 
湛临危:“可以吗?”
 
程涣头也没回。
 
湛临危这么多年拿程涣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今也搞不定这倔脾气,当真是头疼的很,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让人驱车跟着,沉默地看了程涣一会儿,等心情平复下来一些了,才缓缓柔声道:“前几天给你发的消息,是我不对,我不该忽然又冒犯你,那天是我喝醉了,心情也不好,醒酒的时候看到自己前一天发的消息,想给你道歉,但怕你不接我电话。”
 
程涣一点表情都没有。
 
湛临危见他油盐不进,拉开车门,助理在前面惊呼:“小心有狗仔!”,湛临危直接跳下了车。
 
都追下车了,程涣索性站定,看着湛临危:“你行了吧,我不想被拍到然后上微博八卦,说我这个十八线对你这个一线大腕儿黑脸。”
 
被这个不耐烦的态度对待,湛临危也没有冷脸,反而笑笑,十分温和地说:“不会的,就算拍到也不会被曝光。”
 
程涣却越发不耐烦了,这几年湛临危其实很规矩,鲜少主动在他跟前露脸,但近期却有些非同寻常,光前几天发过来的那两条口吻恶劣的短信就不像湛临危平日处世的风格。
 
当然了,那口气出现在湛临危身上程涣倒是半点不意外,或许半个娱乐圈都觉得他湛临危是个脾气好态度温和的年轻影帝,但程涣很清楚,那些不过都是披着面皮的假相而已,湛临危这个人,用阴险狡诈四个字形容都不为过。
 
程涣没什么和他说的,抬步要走,湛临危忽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说什么你都不愿意听,但邵峋这个人,你不要和他走太近。”
 
程涣甩下他的手,挑挑眉,报以冷嘲:“怎么,早年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别人报复到我头上。”
 
湛临危表情淡了下去,但面对程涣,他的耐心还是很足,口气没有起伏:“没错,我和他是有些恩怨。虽然我不清楚他的目的,但邵峋这人并不简单,我还是希望你远离他。”
 
程涣冷漠道:“你先管好你自己,离我远点儿再说吧。”
 
湛临危终于变了脸色,他看着程涣:“我想不明白,你对谁都能有包容心、也总有些在我看来病态的多余的好心,那为什么可以包容别人,我却不行?”
 
程涣漠然道:“你干了那些恶心事,还期望有人原谅你,湛影帝,你做梦吧?”
 
两人对视,全无退让,程涣身上那些为数不多的耐心早已烟消云散,戾气横生——就像邵峋说的那样,但凡他懂一些变通,脾性上有些改变,现在也不会混成这样,可程涣忍不住又在心里想:改变,变成湛临危这样吗,那他另可一辈子当十八线。
 
程涣多年来克制在心底的那些恨意全被湛临危轻而易举地掀了出来,他这才发现那些过去很多年的事情,他其实半点没忘,而他对湛临危的恨意,也没有被湛临危口中的那些所谓的病态的多余的好心抵消干净。
 
说到底,还是恨得很彻底。
 
程涣给尽了邵峋脸色,回到保姆车上,神态阴鸷地独自坐着。
 
张小承不敢吭声,默默开车,一到公寓,程涣半个字都没交代,直接下车,浑身气场冷得掉渣。
 
程涣知道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一回家就冲了个澡,保姆阿姨白天做好了饭,他却没有胃口,一个人坐在桌边食不下咽,茶几上取烟来抽,才发现自己常抽的玉溪没了,桌子上扔着盒南京,还是不久前邵峋给他的那包。
 
程涣没打算换烟抽,那包烟就被他随手扔在茶几上,保姆阿姨归整在桌上,始终无人问津,今天终于被程涣取了一支出来,可刚点燃,门铃响了。
 
程涣手里夹着烟,打开门,有段日子没见的邵峋西装革履的站在门口,手臂潇洒地撑着门框,带笑扬眉,嘴里没忘记“犯贱”:“hi,dear。”
 
程涣面无表情就要将门板拍上,被邵峋一胳膊肘挡住:“能不能有点对合作方老板态度好点的觉悟?”
 
程涣重新将门打开,本来心情就不怎么好,没给邵峋脸色全靠演技撑着,惜字如金地问:“有何指教?”
 
邵峋一点不客气,直接从程涣身边走过进玄关,明明不过第二次来,却自来熟似的自己去鞋柜里找到拖鞋换上,径直进了屋。
 
程涣将门带上,转头,却看到邵峋又站在了那面照片墙前。
 
程涣手指夹着烟,漫不经心地过去,拧眉问他:“你到底要……”垂眸一看,邵峋从他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相框,直接挂上了墙。
 
“……”
 
程涣看了一眼那挂上强的相框,就一眼,眼皮子狂跳——那相框里赫然是邵峋本人的照片,还是西装革履的工作照。
 
程涣无语地看他:“你犯了什么病,在我家墙上挂你的照片?”
 
邵峋挡开程涣伸过来拿相框的手,斜乜他一眼,哼道:“好好给爷供着,以后你飞黄腾达还不都得靠相框里的这位。”
 
怼得程涣一口气堵在胸腔,呛了半口烟。
 
程涣这才忽然想到:这家伙是在给自己刷存在感吗?
 
而邵峋也才发现:程涣穿的竟然是浴衣,衣摆很长,一直拖到脚踝上方,只露出一圈白色的脚腕和后跟。
 
邵峋也是很佩服自己,不过看了个脚后跟,就已经开始心猿意马了,他此刻十分想给自己的节操鼓鼓掌。
 
程涣盯着墙上的邵峋看了一眼,实在是有点一言难尽,地上站着的邵峋却不觉得又任何问题似的,绕过沙发坐下,取了茶几上的烟,边点烟边道:“过来坐,和你说几句。”
 
今天是什么日子,人人都有话同他聊。
 
程涣过去,在旁边沙发坐了,脸色漠然得近乎没好气。
 
邵峋盯着他的脸色看了一会儿,哼笑道:“先说好,要是又说了什么你不高兴的,别上来直接动手,你现在可打不过我。”
 
程涣手指弹了弹烟,漠然道:“你要不要试试,看看打不打得过。”
 
邵峋笑:“我捧你,你打我,我还能不能有点金大腿该有的待遇了。”
 
程涣沉默了几秒,到底还是被这话给逗乐了,嘴角没绷住,直接笑了出来。
 
邵峋靠着椅背,手指夹着烟,扬眉道:“可见在你这儿,我的待遇还是比那姓湛的高的。”
 
程涣顿了顿,无言看向邵峋,邵峋抽了口烟,神色如常,见程涣打量他,哼笑:“怎么了,是不是那姓湛的说了什么,比如让你离我远点儿这种。”
 
程涣:“你们到底有什么恩怨。”
 
邵峋将烟塞进嘴里,口吻随意:“也没什么,就是这家伙早年协同一个骗子骗了我点儿钱,那骗子被我送进监狱了,但这家伙倒是油滑得很,一点儿事没有。”
 
湛临危早些年干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程涣知道一些,但其实大部分都不清楚,他听完邵峋的话,错愕了片刻,才道:“他骗了你多少?”
 
邵峋一只手伸出来:“刚刚好,五千万。”
 
程涣一愣,当初赵勉说邵峋欠了五千外的外债……
 
邵峋忽然道:“我的说完了,现在我想问问你,你和湛临危又是什么关系。”
 
程涣手上的烟烧尽,他将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缓缓抬眼,开口道:“他是我弟弟。”
 
邵峋挑眉,有些意外,程涣继续道:“他是我妈在孤儿院收养的孩子,从小养到大,算是我弟弟吧。”
 
邵峋也掐了烟,对这意外的消息有些错愕,一时忘了管住嘴巴,脱口而出:“原来是我小舅子。”
 
“舅”的这个辈分是妈妈那边的,程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个亲属关系,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小舅子”是什么意思,震惊地转眸与邵峋对视。
 
邵峋当真是个得寸进尺的,明明是自己没管住嘴巴说露了嘴,非但没老实下去,反而更进一步,笔直地同程涣对视,哼笑:“我说错了吗?说错什么了?”
 
程涣耳朵又不争气的红了,心里却想:这家伙难道没意识到自己做的太明显了吗。
 
邵峋目光一瞥,又开口:“唉,你耳朵怎么红了,因为什么不好意思了?”
 
程涣:“……”
 
邵峋却在沙发上摊着一坐,堂而皇之地与程涣对视,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笑。
 
程涣在这笑容里,忽然意识到,邵峋就是故意的。
 
虽然没有直的挑明,却也没有过多的掩藏,如此,两人心里各自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么一来,程涣反而觉得自己有了可以说清楚的机会,他对邵峋开口:“我们还是都别装了,挑明了说吧。”
 
邵峋扬眉:“可以啊,”半点不客气,“我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你先来。”
 
程涣看着他,没有犹豫地开口道:“我是直男这件事,你是清楚的。”
 
邵峋嗤地笑了一声:“对,我知道。”
 
程涣不知道他笑什么,继续道:“你做的很明显,我的猜想应该也没错,既然都挑明了,我差不多可以现在就拒绝了。”
 
邵峋还是笑,点头。
 
程涣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拧眉道:“说句话。”
 
邵峋缓缓坐直了起来,松了松肩膀,却忽然抬手拉住了程涣的手,放在掌心里顺毛似地摸了起来,语重心长道:“既然你要我说,那我就说了。小舅子的事你不必担心,我就当他年少无知的时候得罪了我,只要他个小畜生别给我继续蹬鼻子上脸,我也不会把他怎么样。至于你……”
 
邵赖皮:“你放心,我邵峋别的优点没有,负责任三个字绝对能做到,亲都亲过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程涣:“……????”
 
程涣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个同性这么摸,脚踝都红了个半边天,他一下扯回自己的手,豁然站了起来,抬手指着大门:“你给我滚出去!”
 
邵峋早就摸透了路数,程涣一让他滚,他立刻改口:“哎,你要不要欣赏欣赏小舅子当年找人砍我的那一刀?绝对比沈游那点刀片精彩。”
 
程涣一口愤怒的火气吊起,闻言啪一声摔了个四分五裂,邵峋没有真的撩衣服,不过稍微转了个身而已,但程涣其实是见过那道旧疤的,此刻隔着衣服,隐约可以想象出那道疤痕的形状。
 
程涣彻底没气了,他那点圣母心喷泉似的开始朝外泛滥,很快将这个屋子里另外一个喘气的人覆盖。
 
虽然没好气,但程涣的口气明显软了下去,闷闷道:“晚饭吃了吗?”
 
邵峋顺杆子麻溜地爬:“还没。”
 
程涣朝厨房走去:“一起吧。”心里却继续没好气地想,从前掐得恨不得打死他,现在看他受点伤就心软,难不成还见不得他邵峋被别人砍、只能自己砍了?
 
这什么鬼的心态。
 
第21章
 
邵峋第二次留程涣家吃饭, 已经相当自来熟,吃着吃着,还评价起了程涣家保姆阿姨的做饭水平。
 
程涣劝他:“你要还想继续吃就把嘴巴给我闭上。”
 
邵峋夹了一筷子菜,抬眼:“你这性格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说话老带刺的,不能温柔点吗?”
 
程涣很果决地回他:“不能。”
 
邵峋服了:“行行行, 你什么样都行,我让你好了。”
 
但这顿饭吃到中途, 不可避免的,还是聊起了湛临危,不是程涣开的口, 是邵峋。
 
邵峋用纸巾擦了嘴, 放下筷子, 两条胳膊交叠地摆在桌上, 看着程涣:“你和湛临危关系似乎不太好?”
 
程涣不太想聊这个人, 含糊地嗯了一声。
 
邵峋:“是一直关系就不好?”
 
程涣没吭声,却也放下了筷子,他用转移话题的方式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我听说沈游脸被划了。”
 
邵峋一顿:“对,我听说了。”
 
程涣:“我猜也不是你,你不像有这种闲心的人。”
 
邵峋挑眉:“但有人不这么想,比如那个姓方的监制。”
 
程涣想了想:“是意外吗?”
 
邵峋:“不好说,我也只听说了一点,具体的不太清楚。”
 
但程涣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沈游找人蹲点堵他, 还带刀片,可见也不是什么纯良的货色,就算这次是被人整了,无非也就是黑吃黑,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邵峋倒是劝了程涣一句:“那个方海心,你能避就避,这人脾气急还护短,沈游脸被划几十刀口子他都未必在意,他在意的恐怕是有人在剧组挑战他的权威。”
 
程涣表情漠然,邵峋却抬起手指摇了摇:“你不要这个表情,真论起来,也是他这个监制比你地位高,”又面带深意地笑,“我倒是不介意一天24小时呆你身边,帮你保驾护航,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懂变通吧?”
 
程涣漠然道:“我只想拍戏而已。”
 
邵峋淡笑,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继续道:“或者这样,你不要在剧组与他起冲突,他如果当你的面说难听的,你也不用理他,这样你总能做到吧。”
 
程涣想了想,点头:“可以。”
 
邵峋挑眉:“那就好办了,剩下的我来。”
 
程涣一愣:“你要做什么?”
 
邵峋给自己倒了杯水,沉稳又笃定的样子:“我既然说要捧你,自然要用适合你们这个圈子的方式来捧你,而不是单单让你成名,却又让你背地里得罪一堆幕后,你说是吧?”
 
程涣沉默地看着邵峋,如今也不得不承认,邵峋的确走在他前面:强大又懂变通。
 
邵峋见程涣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看,哼笑:“怎么了,是不是忽然对我刮目相看,觉得我顺眼了?”
 
程涣默不作声地别开视线:“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邵峋却又指了指自己的脸,不要脸似的追问:“你就评价一下吧,我这张脸,帅不帅?比不比他湛临危帅?”
 
程涣无语:“你无不无聊?”
 
邵峋:“不无聊,就问你,帅不帅?”
 
程涣:“帅,帅死你了。”
 
邵峋轻哼:“可不是么,帅不过小舅子我以后还怎么混。”
 
程涣真不知这人怎么能把有些话说的这么直白露骨,一口气吊起来:“非要这样吗?”
 
邵峋假装没听懂,看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站起来拿了公文包朝外走,抬手潇洒一摆,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要“嘴贱”:“晚安了宝贝儿,你家金大腿忙去了。”
 
程涣差点没把筷子丢他后脑勺上,可大门一合上,他坐在饭桌边,回想邵峋进门后的现世宝的样子,直接又被气笑了。
 
这家伙真是……说别人油滑,谁能比他油滑。
 
之后再去剧组,程涣特意留心了方海心,如果对方在场,他尽量降低存在感,而方海心那边对程涣的态度也不像之前那么僵硬了。相互平和的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方海心对程涣的印象也渐渐有所改观。
 
连卫保仁都奇怪,私下问方海心:“我还以为你要因为沈游的事情迁怒他,现在看看,你也没那么讨厌他。”
 
方海心能混到监制的位子,自然有两把刷子,他愿意捧沈游,也不止两人私下那点亲密的关系,当然也因为他觉得沈游有实力可以大红。而在看过程涣演的几场戏之后,方海心也不得不承认,程涣的确是有实力的,演技精准到位,对角色的把控很稳,在戏场的表现甚至比安若思还要棒。
 
有实力自然能叫人刮目相看,外加程涣明显温和下来的态度,这些方海心都看在眼里,渐渐的,自然没之前那样憎恶的嫌隙了。
 
但方海心毕竟要面子,卫保仁问起来,他不好当面夸程涣,便故意说:“他背后那位都托关系来找我了,拜托我了,人家这样客气,我还能说什么。”
 
卫保仁听出方海心是故意朝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戳破,但也好奇:“程涣认识的到底是谁?都没有听他提过。”
 
方海心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好像和卫视电视台的台长很熟,是个圈外人,做投资的。”
 
卫保仁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多问,反而提起了沈游。
 
方海心当即眉头一拧,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去国外养伤了,得过个半年一年才能回来了吧。”
 
卫保仁不动声色地幽幽道:“现在这个圈子里,年轻人都有些浮躁了,不稳,诱惑太多啊,想要的也多。”
 
方海心不是听不懂卫保仁话里的意思,这说的就是沈游,沈游其实这两年发展还可以,如果不演《南城往事》,也不缺其他通告,当初角色一直定不下来的时候,方海心其实自己也有点内火,他劝沈游放弃,但沈游偏偏推掉其他通告就是要演《南城往事》,这番无理取闹方海心一直记在心里,后来他偷偷找人堵程涣却被反过来收拾,方海心也叫他不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但沈游不听,反而让他帮忙出气。
 
方海心护短,沈游既然是他的人,又开口求他,自然不会不出面,更何况程涣在剧组主创面前薄他的面子。
 
但谁也不是傻子,谁也没有泛滥到用不完的“真心”,这番一折腾,方海心渐渐有些嫌恶沈游了,再加上沈游那张漂亮的脸蛋被划,娱乐圈又从来不缺倒贴上来的想要朝上爬的小鲜肉……
 
方海心回神,冷漠地想,可不是吗,要那么多,谁还能时时刻刻满足他,落这个下场,还不是他沈游活该吗。
 
有邵峋这番铺路,程涣接下来在剧组顺风顺水,而大制作的电视剧剧组也果然非同一般,高要求要效率,剧组气氛豪不散漫,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在拼命工作。
 
湛临危半个月之后也进了组,大约因为之前被警告过,在片场几乎不与程涣有拍戏之余的任何接触。
 
但程涣还是能感觉到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好几次,他特意回头,总能看都湛临危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里,见他回头,清淡地一笑,眼里全是道不明的温柔和期待。
 
程涣躲不开,就随他,也早已在这么多年里练就了一张铜皮铁骨。
 
湛临危悄无声息的过分关注并不是没有人察觉,某次,安若思突然问程涣:“你和湛临危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之前卫导还说你们熟,但都没见你们说过话,他好像一直在观察你。”
 
程涣解释不了什么,就淡笑一下,不作回应。
 
这段时间,邵峋似乎一直很忙,那天在程涣家吃晚饭之后就没在露过面,但骚扰一刻没少,给程涣的微信,开口不是亲爱的就是宝贝,雷的程涣好几次将他拖进了黑名单,又被张小承求着拉了出来。
 
程涣也是想不通了,问张小承:“你是我的助理,职务也没挂靠到飞虹,你怎么总帮他说话?”
 
张小承苦着脸表示:“我也没办啊涣哥,我也很绝望啊,邵总每个月给我多开一万块工资,我抵抗不了钱的诱惑啊涣哥。”
 
程涣:“……”
 
张小承哭诉完了,一脸期待地闪着泪光看程涣:“涣哥,要不你也给我加点工资吧,这样我就能有骨气拒绝邵总了。”
 
程涣诚恳地摆了一个明了的事实:“算了吧,你们邵大佬钱多,我和他拼不过,我给你一万,他给你两万,我给你十万,他给你二十万。”
 
张小承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适合自己的发财路,兴奋地说:“我愿意!”
 
程涣无语地拿手指戳他的头:“愿意什么?醒醒吧,再不老实点扣工资。”
 
张小承:“……”虽然没办法发财,但小助理还是谨慎地替大佬开了口,偷偷瞥程涣的手机:“那什么,涣哥,你大人有大量,把邵总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
 
程涣头也不回:“拉出来干什么,继续让他恶心我吗。”
 
张小承明明不知道邵峋在微信里说了什么,但还是顺着程涣的话道:“……他说了,他保证没有下次。”
 
程涣斜乜张小承:“你上次也是这么替他保证的。”结果呢,结果程涣上来给他发了两张银行卡照片,问他喜欢哪张,喜欢哪张送他哪张刷着玩儿,满满的金大腿的铜臭味充斥着程涣的手机微信。
 
张小承低着头,脖子但凡长一些,应该就能插进土里了,程涣看了看张小承这可怜巴巴的样子,终于还是心软道:“算了算了。”说着当着张小承的面,把邵峋从黑名单拉了出来。
 
那边邵峋也不知道是不是蹲坑都带着手机,刚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一条消息就来了:“下周六一起吃饭。”
 
下周六是六号。
 
程涣手一顿,忽然想起这是什么日子,回道:“不行,那天我有事。”
 
放下手机,独自恍惚了片刻,才对张小承道:“差点忘记了。”
 
张小承不明所以:“什么?涣哥你说什么?”
 
程涣摇摇头:“没什么。”
 
但没多久,张小承低着头过来道歉:“涣哥,对不起,我忘了六号你有事的,没想起来提前提醒你。”
 
程涣看他一眼:“没事,我也差点忘了。”
 
——
 
南山公墓。
 
老周在前面带路,顺着公墓的阶梯一层层往上,间或转身:“快到了。”
 
邵峋嗯了一声,目不斜视,没闲心观赏已逝之人的固定居所,但南山的环境的确不错,山水相绕、空气里都是花香,给这份安息之地平添了几分宁静悠远之感。
 
老周在前面,边走边感慨了一句:“邵公子,你知道这处陵墓多少钱一平吗?可不比别墅便宜。愿意给亲人安在这处的,不但得有钱,还得有心啊。”
 
邵峋却没同他聊天的闲心,他有预感,老周将要告诉他的一些事,搞不好会有些糟心。
 
终于,两人停在了一块墓碑前。
 
老周办事很上路子,还带来纸钱和香,到了近前,二话不说,双手合十拜了拜,把香和纸钱点了,才转身对邵峋道:“她就是何蕾。”
 
邵峋两手插兜,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女孩儿年轻漂亮的面容定格成了一张几寸的黑白照片。
 
邵峋略一点头:“你接着说。”
 
老周翻开自己的公文包,从包里翻捡出一沓资料:“何蕾,六年前去世,当年只有23周岁,是个没什么人气的小明星,死亡原因是跳河自杀溺水。”
 
邵峋看他:“重点。”
 
老周翻了一页纸,看了看:“好,下面是你要的重点。她是福星孤儿院的孤儿,与程涣是旧识,而程涣的母亲曾经是福星孤儿院的园长。”
 
邵峋拧了下眉头:“湛临危和福星孤儿院是什么关系。”
 
老周先是发表了自己的感想:“这个就有点意思了,”接着论述了事实,“他也出自福星孤儿院,查到的最早的资料是,湛临危出生不到42天就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是程涣的母亲亲自收留了他,但他十四岁就离开了孤儿院。”
 
程涣和湛临危差不多大,十四岁,差不多就是程涣高一的年纪。
 
邵峋忽然有点想抽烟,下意识摸了摸裤袋:“你继续。”
 
老周:“他离开孤儿院之后的行迹应该有被故意抹掉过,我没有查出什么,所以我查了何蕾,然后我找到了她在戒毒所的入院出院资料。”
 
邵峋一愣:“戒毒所?”
 
老周给邵峋递过两张纸,点头:“是的,她有戒毒记录,因为有这个记录,我又去仔细查了下,很意外的又发现了何蕾当时的出院告知书上,是程涣的签名,费用签单上也是程涣署名的银行卡。”
 
邵峋看着手里的东西,一张是出院告知书的复印件,上面有程涣的签名,做不了假,因为他认识程涣的字,第二张纸上是费用单上一窜银行卡号,pos签单也都是程涣的。
 
很明显,程涣帮何蕾戒过毒。
 
而细看入院出院时间,与传说中程涣被雪藏的时间刚好吻合。
 
邵峋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因为心有所念,总要知道更多,但凡有些能力,总要顺着蛛丝马迹查找一番,好像知道的更多就能离喜欢的那人更近一些,这是普通人都有的心态,邵峋也一样。
 
只是他查出的东西一点也不美好,这些不美好,恰恰又证明程涣那段时间过得有些糟糕。
 
邵峋将东西递还给老周:“还查到什么了?”
 
老周把东西放回包里:“还有就是这个公墓的详细地址了。要查这些东西并不容易,跑来跑去很费时间。”
 
邵峋终于摸出了烟:“先这样吧,暂时先不查了,你回去等我通知。”
 
离开公墓,邵峋给程涣打了电话,没通,又打给张小承,但张小承竟然有些语无伦次,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邵峋理不清,喝他道:“你急什么!给我深呼吸三次再重新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张小承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涣哥把湛影帝的头给打了。”
 
邵峋一愣:“到底怎么回事?”
 
张小承:“好像是拍戏的时候,道具都是真的,地上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弹起来了,就刚好砸在他头上,好像流了挺多血的,湛临危的经纪人在剧组闹起来了,涣哥也去了医院。”
 
邵峋拧眉:“他没事吧?”
 
张小承:“哦哦哦,涣哥没事,就是湛临危的经纪人不依不挠的,他就跟去医院了。”
 
邵峋本来心情就不妙,听完这话当即出恶气一般道:“医院里是没有医生还是缺护士,他湛临危一个医院救不活怎么了,还得程涣给他病房门口站岗啊。”
 
邵峋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小助理不明白,只能战战兢兢听着,末了还解释:“可能是,表达一下关心,面上的意思得过得去吧。”
 
邵峋冷嗤,他湛临危恐怕是缺爱了吧?
 
邵峋没有废话,又问了是哪家医院,方向盘一扭,油门拉到了最大。
 
——
 
程涣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面无表情,还有些头疼。
 
湛临危的这个执行经纪人不知道是不是猴子做的,在剧组闹得人仰马翻,转头到了医院,又一个劲儿地陪笑脸,此刻哀求得恨不得跪下了,说来说去,都是让程涣进病房看看邵峋。
 
程涣坐着没动:“东西是我碎地上砸到人的,医药费我负责,人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经纪人蹲在地上,抬着脖子看程涣:“涣哥,涣哥,你就当我求你了成吗?临危那一下可砸得不轻,血当场就飙了,你就不能心疼一下吗。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临危这么多年,哪时哪刻不听你的话了,你要他离远点儿,他废话都没有,你要他别和你在工作上有牵扯,他连电视剧都不接。他老说你心软心好,你都坐在病房门口了,怎么就是不肯进去看看呢?”
 
程涣默然道:“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让开。”
 
经纪人索性跪在地上,两只手一把按在程涣的大腿上:“不行,你不能走啊!”
 
程涣:“……”
 
程涣也是无语了,他不就是碎了个道具而已,怎么就把湛临危脑子给开了瓢,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他和湛临危运气都不怎么好。
 
其实没多余的废话,这件事的确是他的锅,道具他砸的,就是他的责任,湛临危那伤口也是半点不掺假,他当时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血顺着脖子朝下淌,可见砸伤的口子不小。
 
执行经纪求了半天,程涣实在不想被人围观抱大腿,只能勉强答应,去了病房。
 
病床上,湛临危静静躺着,脸上血色全无。
 
这副安静的神态忽然就令程涣想起了从前,他眸光动一动,却还是平静地带着些冷淡地挪开视线。
 
湛临危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人的皮相总带迷惑性,湛临危这副苍白的脸色再往白色的病床上一躺,当真是看着十分虚弱——湛临危从国外回来时就带着病,一直没有好,如今又被砸了脑袋,人虚弱着,唇色都是白的,他平静地侧头看程涣,淡笑了一下,自嘲道:“我都能想到,我经纪人是怎么求你,你才肯进来的。”
 
程涣这时候把邵峋那些“做人委婉”的劝导全丢进了狗肚子,即便眼前横躺的这位虚弱得脸都是白的,还是面无表情地冷漠开口:“省省力吧,别白费劲。”
 
湛临危也不生气,笑了笑:“你要是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我这医院也不算白进。”
 
程涣表情清淡:“随你的便。”
 
湛临危却跟来了劲儿似的,坐起来一些:“刚刚没来得及问,那道具的碎片没伤到你吧?”
 
程涣侧开视线,已经想走了,但那经纪人估计在门口堵着。
 
湛临危看程涣,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我感觉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和你面对面好好说过话了。”
 
程涣没吭声。
 
湛临危又道:“我这次回国看到一块表,我记得你以前也见你戴过一块差不多了,我改天拿给你。”
 
程涣忽然笔直地朝湛临危看了过去,开口道:“湛临危,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话。”
 
湛临危却淡笑着自顾道:“不是很贵的表,我知道你不爱奢侈品,就是一个很小众的牌子。”
 
“湛临危!”程涣忽然冷脸喝道,“你在期待什么?是觉得时间已经够久了,我该把那些事忘得差不多了,还是拿捏着我向来对你们这些人心软,所以又开始肆无忌惮了?”
 
湛临危噤声,无言地坐在床上和程涣对视,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分崩析离,最终变成一张比程涣还要冷酷的面孔,眼神带着几分阴狠的锐利。
 
“凭什么我不可以?你连那个姓邵的都可以原谅,又拍戏又签约合作,凭什么我不行?”
 
程涣终于明白了:“所以你才又开始联系我了。”
 
湛临危冷漠道:“对啊,如果他邵峋可以,我凭什么不可以,”又平静地阴狠地盯着程涣,“你连同性剧都和他拍,却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我做了什么?我伤害过你吗?那个邵峋呢,他当年不是处处和你对着干吗?凭什么在你这边我连他都不如。”
 
程涣懒得和他争辩:“他好歹是人,你连畜生都不如。”
 
这么多年,程涣都以漠然地态度对待湛临危,不联系也不理睬,当年决裂时,也几乎没有说过什么重话,如今这句“你连畜生都不如”好似一击猛锤,令湛临危愕然地定在了病床上。
 
而这个时候,那位比畜生好点的“好歹是人”挡开经纪人,一把推开了病房大门,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先是看了程涣一眼,确认对方全须全尾,才嚣张地转头,扬眉冲病床上的那位“畜生不如”开口道:“小舅子啊,你伤得怎么样,砸坏了脑子没啊,应该没严重到蹬腿翘辫子的程度吧?”
 
湛临危:“……”
 
程涣:“……”
 
屋内两人都愣住了,齐齐看着来人。
 
邵峋却两步走到病床前,端详了湛临危的脑壳一眼,又微微一笑,无比诚恳地说:“刚刚你经纪人在门口拦我,我都听到了,给你详细的纠正一下,不只是拍了对手戏,是吻戏才对。”
 
湛临危:“……”
 
程涣:“……”
 
邵峋八颗牙标准微笑:“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你哥的男朋友,”又特意强调,“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我已经想好了,房子买二环,不要小孩200平应该够,弄个院子养条狗,结婚就去拉斯维加斯,蜜月去希腊,怎么样,完美吧。”
 
湛临危:“……”
 
程涣:“……”他说错了,这也不是人,这是神经病。
 
第22章
 
病房里诡异的几秒寂静没多久就被跟着冲进来的经纪人冲散, 他朝邵峋直奔过去:“哎,你谁啊,出去!我叫安保了!”
 
——
 
邵峋连头都不撇,湛临危倒是十分淡定地抬眼对经纪人道:“你先出去。”
 
经纪人手里捏着手机,显然已经提前叫好了安保人员,湛临危这么一说, 他略错愕地顿了顿:“可是……”
 
湛临危漠然道:“没有可是,出去。”目光收回, 笔直地与邵峋对视。
 
湛临危平日里显然说一不二,也不是个被经纪人拿捏的艺人,他让出去, 经纪人便老老实实、惴惴不安地转头走了, 却又不安地调头看湛临危那边, 顺便疑惑地瞥了瞥程涣。
 
病房门一合上, 湛临危的表情彻底冷了下去, 他看着邵峋,冷嘲:“我倒是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天真地活在幻想里。”
 
邵峋:“看来我倒没猜错,但是小舅子,我劝你,从古至今乱沦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你那点都要曝光在太阳光下的心思最好收一收。”
 
湛临危冷淡地看着邵峋。
 
邵峋却笑笑:“还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就是这么直接的人。”
 
背后,程涣转身就走。
 
湛临危虽然没说什么,目光却沉默地紧追着那道离开的背影, 邵峋也转头看了一眼,长话短说,在病房门拉开又重新合上的时间里,再次开了口,冷哼,音调低了八度:“小畜生,当年那一刀我可没忘,你要是上赶着找死,我是不介意让你也挨上几刀的。但你也放心,我不会轻易动手,给你在程涣这边装可怜博同情的机会,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
 
邵峋说完,单手插兜,转身要走,却又忽然顿住,漠然的口气:“顺便提醒你,监狱里那位应该快出来了,经济诈骗案进去表现良好、减减刑再托托关系,果然不用几年就能出来。”
 
湛临危身型倏地一窒。
 
邵峋侧头,冷嘲:“我和他是恩怨相抵,他骗我钱,我送他吃牢饭,你这边,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放过你。”
 
说完,抬步离开,病房重归寂静,却是一片死气的沉闷。
 
——
 
程涣的脚步越走越快,邵峋跟着跑总算追上了,还跟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又不是要求婚。”
 
程涣原本不想理他,临到医院门口的停车场,豁然停住,转身,看着邵峋:“直接说明白吧,你是不是早连我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了。”
 
邵峋赶忙双手举高,一脸无辜:“我是来帮你,你却这样质问我。”
 
程涣笔直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说出乱沦这两个字的时候,你又是什么心态。”
 
邵峋心里咯噔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原本只是想刺激一下湛临危,却不想逆到了他家心肝的毛,赶忙从善如流地解释:“怪我怪我,我不该用这个字眼。”
 
程涣却毫不退让,脾性一如既往,朗朗乾坤的大太阳下面一字一字道:“你没说错,就是你说的那样,他湛临危那点龌龊的心思和你邵峋半点不差。”
 
程涣恶狠狠的说完,调头就走,拉开车门,径直上车。
 
邵峋也是反映迅速,没有去拦程涣,直接绕到副驾驶,一脚蹬上去。
 
如果换了别人,被程涣这番冷言冷语,定然也早翻脸了,大概有耐心如湛临危,也会觉得尴尬丢脸,但偏偏邵峋有一张敢于把自己工作照挂别人家墙上的厚脸皮。
 
程涣气得不轻,邵公子当即把自己怂到了地心,程涣拉上安全带发动车子漠然叫他下车,邵峋立刻软言道:“你不要气后驾车,对你对车都不好,”说着把手刹一拉,牢牢握住,看着程涣,耐心道,“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肯定也有一杆秤,凭良心说,我邵峋对你如何?你弄伤了湛临危,我大老远开了一个多小时来找你,替你解围,就怕你被那个姓湛的小畜生纠缠,我这点真心,你总该看见吧?”
 
邵峋不愧是投资圈混的,一言一语都说在点上,程涣默默听着,心口顶着的那股气再不顺也慢慢泄了。
 
邵峋却忽然有些心疼,有一个做孤儿院园长的博爱的母亲,程涣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出来的,才会有如此心软的脾性,而他的这份心软,又被多少人利用过。
 
邵峋明白自己的可恶之处,因为说到底,他和湛临危的确没什么不同,都在频繁地压榨这份心软。
 
如此,邵峋默默沉吟一番,几欲开口,可巧舌如簧到底还是败给了心底的不忍,他叹了口气,并不想逼迫程涣,于是默默松开手刹:“你慢点开,我不打扰你,但我也不下车,这样行吗。”
 
程涣无言地默默按下手刹,发车走人,但他开车只是不说话,并没有飙车,一路沉默,回了公寓。
 
邵峋也难得没有再厚着脸皮自我良好地紧跟其后,下车后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转身离开。
 
可出去才两米,背后程涣叫住他:“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不想被人翻出来。”
 
邵峋转身,程涣站在日头与楼层阴影的交界出,半身是光,半身阴影,本来就瘦,全靠骨架撑衣服,如今风一吹,却给人一种衣服下面空荡荡的感觉,而这身硬骨头,如假包换。
 
邵峋从前觉得,自己最多的该是狼子野心,现在看着程涣,忽然刷新了对自己的了解,他不止有野心,也有一份真心。
 
邵峋转过身,走近了些,看着程涣:“我是找人查过些事,是在发现你和湛临危有牵扯之后。”
 
程涣略一点头,又偏头看了看花坛里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似乎在发呆:“都是些已经过去的、不太好的事情。”
 
程涣目光瞥着别处,邵峋却认真地看着他:“但我很想知道。”
 
程涣回眸,表情清冷:“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邵峋两步走到程涣面前,无不动容地开口道:“我之前和你说,我邵峋做事不需要逻辑,我掐你的时候不需要,想捧你也不需要,那其实都是谎话,是我伪装自己潇洒形象的借口”
 
程涣微微错愕,邵峋太直白了,这份直白与他之前爽利地行事风格大相径庭,犹带着几分道不清说不清的绵延的柔情。
 
而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在向别人剖析内心时,或遮遮掩掩,或硬撑底气,又在自己面上插上一道铜墙铁壁,但邵峋凝视程涣,眼中却渐渐有了光与笑。
 
他说:“知道了是不能怎么样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寻求一个结果或者具体的怎么样才去做的。我想要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想更进一步的了解你,我想离你更近一些,说到底,我喜欢上你,连点你的过去都想一起了解一起喜欢。”
 
程涣定在了原地,眸光复杂地看着邵峋,想从他的眼神表情里寻到一点玩笑或者逗乐的蛛丝马迹,但是没有,邵峋出人预料地突然将他正色严肃地一面展现了出来,绵延地道出了心底的这份真情。
 
程涣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遇到过真心,不是没有被认真对待过,但只有邵峋是最直接的、最平铺直叙的——他的讽刺、他的针锋相对、他的转变、他的支持、他的真情,如同那些挂在照片墙上的相框一样清晰明了地陈列在眼前。
 
程涣感觉到前所有为的内心震动,好像有什么分崩析离之后就以不可见的速度快速地重新堆砌起来。
 
他愕然回视邵峋,半个字都吐露不出,邵峋却朝他笑笑,扬眉傲然的表情,嘴角却含着一抹苦笑,道:“我也就当那姓湛的面嘲讽嘲讽他了,到了你这里,说到底,我和他也没什么不同吧。”
 
程涣面对邵峋,错愕半晌,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邵峋见他不言语,并不想立刻要什么回复,抬手一摆,又潇洒地转身走了。
 
日头偏移,程涣那原本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的身体忽然整个暴露在了阳光下,他身上暖的,心尖也汇聚出了一道柔和的暖流。
 
怔怔地盯着邵峋的背影看着,直到那身影消失了,程涣才抬步朝楼上走去,心脏却像插上了翅膀一样扑腾着。
 
邵峋拐了弯,确认自己不会继续暴露在程涣的视线中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孙羽在电话那头懒洋洋地问:“贵干啊邵公子?”
 
邵峋:“上次不是说欠你一顿饭吗,出来吧,补上。”
 
孙羽诧异:“哎呦呦,你最近有空了?一直忙什么呢。”
 
邵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摊开一看,全是汗,他卸了力似的往花坛边一靠,懒懒道:“没干什么,但老子最近恐怕是要失恋了,出来陪我喝点酒吧。”
 
孙羽震惊中大喜:“真的啊!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是共患难的兄弟啊,我前女友刚刚又把我甩了。”
 
邵峋:“又怎么了?”
 
孙羽沉默了一下,阴测测道:“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他们剧组和她对手戏的小白脸长得比我好看吗。”
 
孙羽那位尊贵的前女友正是安若思,邵峋当即有些哭笑不得:“来来来,那我们刚好凑一波,你前女友的小白脸差不多要把我甩了。”
 
孙羽没反应过来:“哎,我这就来,你哪儿呢,给我个地址,”忽然觉出不对,“你等会儿!谁?那小白脸……程涣和你??”又一顿,想起上次邵峋向他打听程涣,当即卧槽了一声,“你们什么时候搞上的?”
 
邵峋叹了口气,拿手当扇子扇风,慢吞吞道:“就这段时间吧。”
 
孙羽大惊中张牙舞爪地嘀咕:“不是,我这到底什么体质,身边还有喜欢女人的直男友人吗?”
 
邵峋拽了拽衬衫衣领,解开第一粒纽扣,松松垮垮地坐着,以一种“都要失恋了就和他聊聊”的心态开口道:“都弯了好啊,以后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生命大和谐之后也不用生小孩了,生育率直线下降,人口减少,趋近灭绝,嗯,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
 
孙羽跟着就被邵峋传染了神经病,也应和道:“哎,那今天晚上还是喝鹤顶红吧,我去接你还是约个地方碰头啊朋友。”
 
邵峋正要说话,忽然一顿,侧头,程涣隔着两米半的距离,站在花坛另外一头,身形被夏天狂野生长的灌木挡了一半。
 
孙羽还在电话那头继续:“真兄弟要死一起死啊,今天我喝多少你喝多少。”
 
邵峋捏着电话在耳边,目光盯着程涣,挑眉轻说了一句:“你先死,我改天给你烧纸。”
 
孙羽:“……”喵喵喵?
 
邵峋一把挂了电话,刚刚心里那些退潮的水流,忽然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激动不已地拍着他的心口,他站起来,看着程涣。
 
程涣换了身居家服,默默看着他,开口道:“我猜你也没走,”一侧头,“没吃饭吧?上去吧。”
 
邵峋是那种,不递杆子自己可以凭空变出一根,但如果递杆子就立刻麻溜朝上爬的性格,他当即手机一塞口袋,站了起来走过去,无不欣喜地问:“你怎么猜到我没走?”
 
程涣平静地回他:“窗口看到的。”
 
邵峋唇角一勾,跟着程涣:“有饭吗?阿姨今天也做了?”
 
程涣:“每天都有饭。”
 
邵峋:“你家就跟以前高中食堂一样,天天有饭。”
 
程涣也说不出来自己什么心态,邵峋调查他那些过去,他气愤不已,而那些自我剖析的表白,他却偏偏又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这圣母病是不是到晚期没法治了?
 
除了这个理由,他实在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又要把邵峋领回家。
 
一路上电梯,邵峋却跟做错事道歉的高中生一样,态度格外诚恳:“私自查你这一点,的确是我不对。”
 
程涣看了他一眼:“理由你已经叙述过一遍了,劳烦你,别再重复了,我鸡皮疙瘩不想再掉第二次。”
 
邵峋却看着他笑,撩骚一样问:“你听了就没什么感觉?”
 
程涣瞥他:“金大腿,我们还是保持纯洁的合作关系比较好。”
 
邵峋正大光明地靠着电梯内壁叹了口气:“哎,这一点和我相反,我一点也不想纯洁下去。”
 
程涣:“……”
 
程涣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看着邵峋,他自认还算了解邵峋一些,知道这家伙张扬傲气什么都敢说,却没料到这张嘴前脚可以款款深情的道出刚刚在楼下说的那些话,此刻还能给他撩骚撩两句。
 
邵峋在程涣紧盯的目光中自己扯开了话题,好像纯洁不纯洁这个问题放他这儿是个随口聊随口结束的话题似的,他问程涣:“最近剧组拍摄还顺利吗?”
 
程涣:“还可以,没什么问题。”
 
邵峋:“等这部电视剧结束,通告会跟着排起来,到时候就是真的忙了。”顿了顿,“飞虹的邹宁是个很有经验的经纪人,我会安排他负责你的工作。”
 
程涣一愣,邵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神态,当即问:“怎么了,是不是听这意思,觉得我是要把你甩手扔给其他人负责了?”看样子程涣对他还是有所期待的吗。
 
程涣没领会邵峋的意思,直接道:“不是,邹宁我知道,的确是个不错的经纪人。”
 
邵峋忽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我都要回去上班了,你就不能表达一点对你家金大腿的不舍之情?”
 
程涣这才明白过来:“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在娱乐圈分杯羹。”
 
邵峋:“娱乐圈的资本游戏能玩儿出什么头绪,我没这个打算,”又自傲地哼了一声,“我要玩儿当然也是玩儿大的。”
 
程涣没说什么。
 
电梯到了楼层,两人进屋,程涣才道:“我以前就觉得,你会和别人走完全不同的路。”
 
邵峋扬眉,一点也不客气地笑了起来:“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我是注定要当老板的,其他都是我手底下的打工仔,啧,现在也差不多。”
 
程涣忽然想起什么,问他道:“不是决定出国留学了吗?怎么没念完就回来了。”
 
邵峋闻言沉默地盯着程涣看着,在后者不明所以地目光中缓缓牵出一道意味深长地笑容:“说了你可能不相信,但觉得有些事,可能冥冥之中真的就有命运在牵动指引。”
 
程涣一愣:“什么?”
 
邵峋缓缓走到程涣面前,目光深远,带着笑:“我其实这么多年早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辍学回国了,程涣,其实是因为你,”说着,抬起胳膊,撑在程涣后背的那道墙上,很时髦地来了场壁咚,“我听说你连大学都没有上,直接去拍戏了,我气得不行,觉得你都可以不上学直接混社会赚钱,我邵峋天都能翻,凭什么还要在国外的象牙塔里混日子,所以我就偷偷回来了。”
 
程涣脸上错愕的表情缓缓拉大,喃喃道:“你是疯了吗?”
 
邵峋笑着,脸跟着逼近,迫使程涣不得不整个人贴到墙边:“对啊。”邵峋笑的十分无所谓,但目光一瞬不瞬地将程涣看着,两人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交叠在一起,“我就是疯了,疯了才因为你辍学跑回国,疯了才想捧你当红星,疯了才要偷偷查你、还说那些我自己都觉得没尊严的蠢话。”
 
程涣后背抵墙,一身的硬骨头仿佛是吃了安眠药,动弹不得。
 
邵峋叹息:“疯了才莫名其妙忽然就喜欢上了你。”
 
第23章
 
邵峋觉得自己说得挺深情款款的, 奈何深情对象是程涣,结果就没那么美好——程涣直接一巴掌抵在他脸上,将他一把从身前推开,绕过径直往厨房走:“洗洗脑子吃饭。”
 
——
 
邵峋也不恼,整理了下衣领前襟,又是风流倜傥精英范儿。
 
厨房里, 程涣靠着灶台,低头吐了口气, 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根,他觉得自己暂时应该还弯不了,但是这耳朵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邵峋, 这家伙当真是嚣张得很, 什么都敢说, 什么都敢做, 而程涣直接拒绝也已经没用了, 因为邵峋这鼻孔朝天的毛病又犯了,根本不将拒绝当回事,程涣如今也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洗了把手去到客厅,却看到邵峋又站在了那面照片墙跟前。
 
他还真是对这面墙情有独钟,每次来都要观赏一遍。
 
程涣过去,邵峋侧头看了他一眼,指着一个相框,问他:“我记得我之前问过你, 你说这个叫星星草的粉丝写给你的信,是你收到的第一份粉丝来信。”
 
程涣愣了下,看了看那个相框,点头:“是这样。”
 
邵峋看着相框中的字迹:“我说了,你别又赶我出去。”
 
程涣看他:“看你说什么了。”
 
邵峋抬手将相框取下来,递到程涣面前,一面观察他的脸色,一面缓缓开口:“查你的时候,老周帮我找到了一些资料的复印件,我见过这个笔迹……”
 
程涣的表情果然变了,邵峋继续:“戒毒所出院告知书上,何蕾的签名。”
 
程涣捏着相框,骨节发白,显然在克制,他把相框重新挂回墙上,深吸一口气:“你查得还真多。”
 
邵峋:“可以问问她是谁吗?”
 
程涣转身,摆摆手,表情清淡:“没什么,就是一位老朋友。”
 
邵峋适可而止,没有再问。
 
这之后程涣继续拍戏,但他用道具误伤湛临危这个消息传出去没多久,剧组这边的片场就遭遇了粉丝围堵,小姑娘们年纪轻轻,血气也足,扯着嗓子在剧组外面大喊,要程涣公开赔礼道歉。
 
邵峋回去上班,由邹宁正式接手程涣的工作,这件事一发生,邹宁就把程涣的微博账号和密码要了过来,找公关拟稿,亲自登了一篇态度正、言辞恳切的道歉声明。
 
但小姑娘们不依不饶,喊完了道歉,又在剧组附近散波谣言,说程涣是故意这么干的,道歉也没用。
 
邹宁在圈子里看多了粉丝的花招,知道这是有黑粉在这儿搅浑水,叫程涣不要理睬,而程涣也的确表现得很淡定。
 
但没多久,那些粉丝就散了,因为湛临危的官方微博也发布了声明,表示受伤纯属意外。
 
邹宁去过几次剧组,虽然不知道程涣和湛临危从前有什么瓜葛,但也看出两人关系间的微妙,便劝程涣:“你做人太有棱角,虽然处世态度平和,但总还欠缺点火候,我觉得你倒可以向邵总学学。”
 
程涣问他:“学他什么?”
 
邹宁可是亲眼见过邵峋拍桌子宣布捧程涣的,早已默认程涣已经是邵峋的人了,当即道:“游刃有余。邵总做事进退之间的度把握的很妙,沈游那事我知道,方海心那边就是邵总亲自打点托的关系,但其实邵总根本瞧不上方海心,托完关系,回头就骂方海心是个棒槌。”
 
程涣完全能想象出邵峋一脸看不上别人的那副嫌恶嘴脸,挑挑眉:“哦,就是两面三刀。”
 
邹宁哭笑不得:“你要这么说,其实也没错,差不多吧。”
 
程涣如实道:“这我学不来。”
 
邹宁:“你要是学不来也没关系,以后做决定的时候可以稍微想下,如果这件事是邵总来处理,他会怎么办,长此以往,总能有所改变。”
 
程涣不是自大的人,有人教,自然谦虚地听,但学不学得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六号,程涣趁着半天没戏的工夫,自己打车去了南山公墓。
 
他其实并不常来,一年只有六号这一天,且孑然一身,就在何蕾的墓碑前站了一会儿,沉默地抽了根烟,转身走了。
 
刚出公墓,抬眼就看到邵峋靠在他那辆骚包的P1旁边。
 
程涣看到那车就想到自己曾经误会邵峋破产破得多可怜,无语地走过去,又见邵峋还戴着一副墨镜,忍不住道:“你这是来给自己的骨灰买别墅了?看中哪块风水宝穴了?”
 
邵峋摘掉墨镜,几天没见,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股精英总裁的邪魅狂狷,想了想,大言不惭道:“要我买,就要买双穴墓,面积要大,泳池要有,采光、绿化一个不少,还要双墓碑,鸳鸯坑。”
 
程涣抽了抽嘴角:“还带泳池,你也不怕你那点骨灰游化了。”
 
邵峋如同开了荤之后就手不离肉的和尚似的,表过白、道过一声喜欢后,甜言蜜语信嘴拈来:“我这点骨灰还用游泳才化吗?在你这儿已经化成一滩水了,你再给点儿阳光,我都能直接挥发了。”
 
程涣:“……”论起不要脸,他如今真是输得心服口气,于是扯开话题,“来公墓闲晃,你今天不用上班?”
 
邵峋给程涣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恭敬地坐了一个请的姿势:“我要是现在能有名正言顺的男友身份,别说公墓闲晃,定居都没有问题。”
 
P1载着两人下山,车载音响里播放着一首节奏欢快、歌词听了叫人牙酸的老歌,程涣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这歌名叫《算你狠》。
 
他无语地瞥头看了邵峋一眼:“我以为你们这些开跑车的土豪开车的时候不听流行歌曲,听的都是托尔斯泰。”
 
邵峋愣了下,一时没想起托尔斯泰是什么款什么型号的歌唱家,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位姓托的老兄是何许人,一口笑喷了出来:“我再送你这个学渣回去念两年高中吧,托尔斯泰是唱歌的吗?贝多芬、舒伯特、柴可夫斯基随便哪一个你总该知道吧。”
 
程涣:“我这是口误。”
 
邵峋:“下次注意点,托尔斯泰会掀棺材板儿的我跟你说。”
 
程涣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邵峋边开车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程涣问他:“看什么?”
 
邵峋勾起唇角:“不常见你笑,得多看两眼加深印象。”又莞尔道,“今天公墓半日游果然很值。”
 
程涣别开视线,假装这些情话都是说给汽车导航听的。
 
邵峋倒没有继续调情的意思,接着说:“我本来还以为你今天心情会不怎么好。”
 
程涣一愣,转头看他:“你以为?”
 
后视镜里,南山公墓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邵峋:“你是来看何蕾的?”
 
意外的,程涣并不忌讳话题似的直接回道:“今天是她的忌日,也是她的生日,来看看她。”
 
邵峋一愣,老周的调查里,何蕾是跳河自杀的,到底有多深的绝望才会选在自己生日的当天离开这个世界?
 
而程涣这会儿平淡的态度也令邵峋感到意外。
 
不待邵峋问,程涣自己又开口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也是我想了很多年才想通的事。”程涣靠在椅背上,神态淡然,“虽然她选择了跳河这种方式结束生命,但我后来也想,她当时那样痛苦,离开应该是最好的解脱了。”
 
邵峋侧头看了他一眼:“解脱?”
 
程涣点头:“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邵峋:“戒毒让她的精神压力很大?”
 
程涣本来以为自己很难再道出曾经那些事,可意外的,今天的心情特别平静,启齿便没有很艰难,又或许因为——
 
他信任邵峋。
 
而远离真相的时候,所有人都想一步登过去,可真到了眼前,却又那么期待了,因为这世界上的大部分真相往往都不那么美好。
 
邵峋捏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程涣却格外认真地一字一句开口道:“你从小在健全的家庭长大,可能想象不到,有些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性格有多么孤僻扭曲。我妈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能管住湛临危了,他跟何蕾前后脚一起离开孤儿院,何蕾染上毒瘾是因为他,后期精神状态不好和他有关,何蕾的男朋友因为经济诈骗进监狱也和他有关,他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都可能去做。”
 
邵峋听到后半段忽然怔了下。
 
程涣冷漠道:“湛临危亲手毁掉了她,现在却要我不计过往和前嫌,凭什么。”
 
那些早已尘封在心底的往事过去很多年了,记忆也淡成了一张薄纸,但真的提起,汹涌的恨意排山倒海淹没了理智。
 
程涣原本清淡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白色的眼底很快染上了一道道红色的血丝,邵峋及时将车停在了路边,轻轻用手拍了拍程涣的肩膀,春风化雨般温柔地开口道:“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来来,宝贝儿,看看我,看看当年和你掐到死的对头如今是怎么拜倒在你的魅力之下、再心甘情愿又捧你又给你当司机的。”
 
程涣回头,眼底的恨意不减半分:“我妈喜欢湛临危比喜欢我还多,拿他当亲身的儿子看待,我从小把他当成亲弟弟,有什么都先给他,何蕾同我们一起长大,比亲姐姐还亲……”
 
邵峋解开安全带,侧身过去,抬手轻轻摸了摸程涣的脸,语气很轻,眼神温柔:“嘘,别说了,宝贝儿快别说了,看看我,没关系,没有别人,你还有我。”
 
程涣克制着,吐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第一时间落眼看了看自己眼皮子下面的手:“你这是抓住机会伺机而动?”
 
邵峋看程涣的脸颊,摸脸的手缓缓做出擦泪的动作:“你看看你,说着说着都哭了。”
 
程涣学上得不怎么样,比拟的句式倒是用得利索:“别人是皇帝的新衣,你这是皇帝的眼泪?”
 
邵峋继续擦着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忍不住笑起来,挑眉,混账话一箩筐地朝外冒:“你是喜欢皇帝和将军的搭配,还是喜欢皇帝和外族太子这种?或者皇帝和文臣也行。”
 
程涣一把拍开他的手:“我要能当皇帝,早几年你就被砍了。”
 
邵峋挑眉:“皇帝和追债鬼?没想到你某些方面的爱好这么特别。”真是做鬼也要做个风流鬼。
 
程涣没想到这人的节操是负数的,噎了一口,一眼瞪过去。
 
邵峋重新发动车,笑笑说:“现在心情好点了?”
 
程涣一愣,嗯了一声。
 
邵峋边打转方向盘边道:“程涣,听我一句,人生没有过不了的砍儿,我当年被赶出邵家、外债五千万还被那群狗日的追着砍的时候,我都坚信我以后的日子不会比当时还惨。”
 
程涣暗暗想,什么叫被赶出邵家?
 
邵峋开着车,目视前方:“还有件事,你那进监狱的姐夫是不是姓左,叫左乾?”
 
程涣以为邵峋连这个都查到了:“对。”
 
邵峋暗嗤一口:“那你姐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这个左乾也不是个好东西,伙同湛临危一起跟个外资商套了我五千多万,就是比较蠢,外商和湛临危都没事,自己最后进了监狱。”
 
程涣愕然,他和左乾不熟,也不知道左乾进监狱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如今听邵峋一说,诧异地都不知该说什么。
 
邵峋却安抚地口吻道:“好了,都过去了,别管那么多了,恩恩怨怨现在都是过眼云烟,看看大佬我,欣赏下大佬的豪车内饰,再转换一下心情,跟着大佬一起去见个客户吃顿饭。”
 
程涣消化着邵峋的话,嘴里又顺口问:“跟你的客户吃饭?”
 
邵峋:“大佬的客户当然也是大佬,不过也不准确,不能算客户吧,你就当同行聚会好了。”顿了顿,嘴角弯起来,“说起这个客户,你其实也认识的。”
 
程涣:“谁?”
 
邵峋哼笑,就说了三个字:“无人机。”
 
程涣脱口而出:“陈厉?”
 
邵峋叹息:“哎,现在高科技总裁就是了不得啊,各个都是网红,不像我们投资圈,大佬的名号没几个人知道。”
 
程涣瞥头向一边,暗自嘀咕:别人是名头比你响,但你脸皮比别人厚啊,大佬。
 
第24章
 
南山公墓是一个程涣每年都来, 来一年心境跟着平和一年的地方,到今年的此时此刻,程涣又发现,他坐在邵峋车里,心情竟然意外的还算不错。
 
他觉得人生很奇妙,从前他和邵峋掐到死, 与那拨鼻孔朝天协会的会员们相互瞧不上,可现在, 他跟着邵峋赴约,去见的竟然是陈厉。
 
他自己想想,都要笑。
 
吃饭的地方是一个私人老板开的鱼塘, 饭庄架在鱼塘正上方, 半露天, 极目是一望无垠地田野, 近处皆是鱼塘, 可以一边吃饭一看看人垂钓,清风往来中欣赏田园风光,烧钱烧得十分别致。
 
程涣应酬交际很少,这种地方可以说是第一次来,觉得很新鲜。
 
天台朝外延伸,邵峋插着腰眺望不远处的两道人影,手在眉毛上搭了个凉棚,眯眼不悦地嘀咕:“喊我吃饭自己领着老婆先玩儿上了,要不要脸啊。”
 
转头, 却笑眯眯地对正在看菜单的程涣说:“这里还可以泥塘捞鱼玩儿,要不要试试?”
 
程涣翻着菜单:“还是不了,最近戏重要,身上磕一下无所谓,要是脸上磕点青的出来,导演要骂人的。”
 
邵峋转回头,又继续搭着凉棚看泥塘那处的两道身影,心里暗骂:槽尼玛的姓陈的,叫吃饭的时候不说带老婆,偷偷摸摸把人带来了,又特么现世宝一样玩儿鱼塘play,老子站这么远都能看到那两只伸过去变相揩油的爪子,光天化日啊这个臭不要脸的。
 
暗骂完了,余光一瞥侧后方,羡慕嫉妒恨地用舌头在牙尖上顶了顶——也想这么玩儿。
 
远处那两道身影终于走到了饭庄近前,那拎着木桶的两位皆穿着工装裤一样黑色防水衣,为首的眸光若星,面容俊秀地就跟娱乐圈的明星似的,好看得没办法形容,见了邵峋还抬手一扬,笑着喊道:“邵公子。”
 
他后面那位气质偏硬朗,五光冷峻,抬眸看邵峋的眼神也冷冰冰的,还带着些不悦,似乎嫌邵峋来早了,影响了他和老婆的鱼塘情趣。
 
邵峋朝同他打招呼的徐星一点头,本来心里就有点气,冲着徐星身后的陈厉哼了一声,带着些不轻不重地阴阳怪气道:“你不说我还以为就你一个人。”
 
徐星从泥塘里跨过一步,转头看了眼陈厉,笑笑:“他拉我来的,说是用试飞机拍拍鱼塘。”
 
邵峋挑挑眉:“那飞了吗?”
 
陈厉看都没看邵峋一眼,抬手在徐星肩膀上一搂:“忘记带无人机。”
 
邵峋暗骂:是啊是啊来拍鱼塘结果无人机没带却带了老婆,这特么故意来秀恩爱的吧?还好老子也有人。
 
陈厉和徐星从饭庄后面的楼梯绕上来,邵峋坐回餐桌前,程涣问他:“不止陈厉?”
 
邵峋喝了口水:“还有徐星,你既然知道star这家公司,应该也知道他吧。”
 
程涣点头,的确知道,因为正确来说,star的大老板其实是徐星才对。
 
而徐星和陈厉的同性关系,早已公开曝光,并不是什么秘密,当然了,陈厉有男性友人这件事也不足为奇,毕竟这消息当年被人捅出来,在A中就闹了个沸沸扬扬。
 
程涣就是有一点很奇怪,看向邵峋,终于问了出来:“你和客户吃饭带我干什么?”
 
邵峋看行楼梯口:“star不走投资这条路,本来他们也不缺钱,所以正确来说,他们不算我的客户。”又说,“只是和徐星认识之后,他有私下拜托我做一些个人资产的投资和规划而已。”
 
程涣对邵峋的工作完全不了解,再加上本来就是不学无术的学渣,听了只觉得高大上的不在自己了解的范围之内,又惊叹:“我还以为这些大老板都有自己的投资途径。”
 
邵峋:“自己投资是有,但总得有人打理那么多钱,”顿了顿,凑过去,在越发清晰的脚步声中低声对程涣道,“和你说个秘密。陈厉有个屁的钱,他的钱全在徐星那边,改天徐星玩儿够了他把他踹了,看他怎么哭去。”
 
程涣又不是傻子,哭笑不得道:“陈厉当年不就是跳了个级之后年级考试把你第一名给抢了吗,你也不用记恨到今天。”
 
在如今全名娱乐的自媒体时代,商圈大佬们拥有堪比明星的粉丝数量,外加某年陈厉和徐星的事情意外被曝光,又被有心人挖出了更多细节,网络上有不少这两人的爆料,所以程涣早就知道徐星和陈厉的感情非常好,根本不像邵峋说的那样,什么玩够了踹掉。
 
也许是心情放松,也许是本来就知道情况所以没动脑子,程涣顺口又道:“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邵峋也顺口回:“我嫉妒他?”
 
说完两人同时愣住了,他们拿自己和徐星陈厉比,还说得津津有味全不动脑子,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这状况,和调情有什么差别?
 
程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掩饰地喝了口水,邵峋愣了愣,目光瞥向露台外看着,怔怔地想,程涣这都能和他调情了?四舍五入是不是离谈恋爱不远了。
 
气氛正尴尬着,徐星陈厉上了楼,两人都换掉了外面的防水衣,徐星率先好奇地去看程涣,愣了一下,主动伸手过去:“啊,我好像知道你,你是明星吧。”
 
程涣同他握手,礼貌地点头:“你好,我叫程涣。”
 
徐星恍然:“对对,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说着在程涣对面坐下来,而陈厉很自然地帮他调整了一下椅子。
 
程涣又礼貌地点了点头,转眸与陈厉对视一眼,陈厉显然有些意外,眉锋一挑,接着意味深长地看向了邵峋。
 
邵峋抱着胳膊,对陈厉呵呵笑了一下,挑眉欠揍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惊讶,”又指了指程涣,再指指自己,“人生的意外惊喜很多吧。”
 
陈厉没什么表情地对程涣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却没搭理开口的邵峋,只转头看着旁边的程涣,对他道:“你当初没把这种人腿打断也真是人生一大失误。”
 
程涣憋着笑,从善如流地点头:“是我失误了。”
 
徐星一愣,纳闷地看向这三人:“哎哎,不对啊,我们瞧着你们三个都认识,”又看程涣,“你不会也是A中的吧。”
 
邵峋也瞪眼,坐直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程涣,瞪陈厉:“你们够了啊,在这儿给我来一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吧?”
 
陈厉一点没有地主之谊的修养,喝了口水,掀眼皮子看他,漠然道:“不然呢?”
 
邵峋也半点没有‘我待甲方如初恋’的乙方职业素养,耸眉怼他:“这里哪儿有敌人的敌人?”
 
陈厉朝旁边一挑下巴:“来,重新介绍。”
 
程涣原本不言不语地静坐,闻言警告地瞥了邵峋一眼,邵峋及时接收到这个眼神,抬手把程涣重新引荐给面前的二位:“我司新签约的演员,立捧的艺人。”
 
徐星实在没忍住,当着这位大尾巴狼的面笑了下,陈厉也意味深长地哼了哼,直接看向程涣:“趁着他现在还有点钱赶紧捞,这种投资商,哪天投资方向错了全盘皆输陪得不剩内裤也说不定。”
 
邵峋直接炸了:“是我不要面子了,还是这饭不用吃了?”
 
徐星赶忙拉架:“吃吃吃,别吵别吵,”又转向自家那位,“你可以了,我还一堆资产在邵峋手里盘着呢,对我的投资经理客气点可以吧。”
 
对面程涣也偏头,低声对邵峋道:“要是不吃饭,我就先回剧组了。”
 
瞬间,两位大佬集体失语,规矩地好像被老师训了的学生,老实呆着等上菜。
 
其实就程涣这种四线艺人来说,能和身价数百亿的大佬吃饭是一件无尚荣耀、值得到处宣扬的事,毕竟地位摆在这儿,大家又不是一个圈子的人,能一起吃饭纯属大佬们给面子。
 
换了其他艺人过来,恐怕都没办法像程涣这么淡定,可程涣对地位这种东西没太大执念,娱乐圈里混着也只是想赚更多钱而已,外加他也从不指望吃顿饭就和大佬们牵扯上什么关系,所以很平常心地赴这顿饭局。
 
鱼塘的农家菜招牌就是各种鱼,做法不像五星级酒店那么规规矩矩条条框框,但大锅里烧出的鱼最是鲜美,程涣为了控制体重从不多吃饭菜,今天也破例多吃了半碗汤。
 
徐星忍不住朝他感慨:“当明星的是不是都不能怎么吃东西?”
 
程涣:“不一定,看个人体质,我吃了会胖,也不爱动,所以一般就尽量减少摄入量。”
 
徐星想起什么似的,挑眉:“我说孙羽怎么当了明星还天天照吃不误,他那上蹿下跳的猴样,也就丝丝能忍了。”
 
程涣知道丝丝就是安若思,闻言一愣,有些惊讶孙羽和他们竟然都认识。
 
邵峋给他解释道:“孙羽和徐星是老同学。”
 
程涣点头,邵峋又忽然笑了一下,对他道:“孙羽前几天还和我说,安若思觉得你比孙羽帅,所以把他给甩了。”
 
程涣挑眉:“可我在剧组,明明听到安若思同我抱怨,说孙羽在剧组和女演员打的热火朝天。”
 
邵峋看着程涣,眼神里都是笑意:“安若思没说过你比孙羽好看?”
 
程涣:“没有,我倒是听他提过,说孙羽上学时候比现在时髦,大夏天皮裤机车,风骚整个县城。”
 
徐星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陈厉抽纸巾给他:“知道你对孙羽那条皮裤印象深刻,也不用这么激动。”
 
徐星笑惨了:“他的皮裤和我的自行车,主宰了我青春时代的记忆。”
 
陈厉不满,当着另外两人的面直接道:“主宰你和你高中时代的应该是我才对。”
 
程涣默默挪开视线,感觉自己被秀了一脸恩爱,但他观察一番,发现徐星和陈厉的相处非常自然,与普通恋人没区别,又暗暗惊叹——毕竟他朋友少,身边也没有同性友人,从前总觉得同性恋与异性恋会有一些差别。
 
一顿饭经由孙羽的皮裤拉开了序幕,总的来说吃的还算愉快,饭毕,徐星和邵峋到旁边桌子聊起了投资的事,陈厉与程涣一桌。
 
陈厉给程涣倒了茶,对他的态度明显客气许多。
 
本来两人谁也没开口,过了一会儿,陈厉才缓缓道:“当年转校离开很突然,匆忙走了,也没来得及谢一声。”
 
程涣淡然道:“举手之劳。”顿了顿,抬眼看邵峋,也很直接道,“你已经还过我人情了。”
 
陈厉略意外:“你怎么知道是我?”
 
程涣笑笑:“一开始打听不出来,多打听几年总能寻到点蛛丝马迹,几年前那部电视剧那么重要的一个角色,别人抢破了脑袋抢不到,轻轻松松就轮到我了,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陈厉家当年出了点状况,父母意外车祸去世,陈厉舅舅有意争夺家产排挤陈厉,连办丧事的地方都瞒着陈厉,最后是程涣通知,他这才没有错过父母的丧事。
 
这样的举手之劳不过是鸿毛,但对陈厉来说这恩情重若泰山。
 
于是很多年之后,在程涣需要的时候,陈厉默默扶持了一把,虽然最后程涣也没混成大明星,好歹也是个不缺通告收入可观的四线艺人了。
 
三言两语之间,两人将话题挑明,说过了,不再多言。
 
程涣属于话不多不少的类型,遇到陈厉这种话少的,自然聊不起来。
 
但意外的,陈厉今天的话一点也不少,他侧头看了看旁边桌子的两位,回头问程涣:“你和邵峋怎么又混一起了。”
 
程涣实在不好意思道出两人重逢的直接缘由,只能挑眉,感慨了一句:“天意呗。”
 
陈厉:“这天意倒是不瞎,”又说,“我没有开玩笑,趁着邵峋现在没破产,你要捞钱赶紧捞。”
 
程涣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和他什么关系,捞什么钱?”
 
陈厉喝了口水,一本正经地回他:“不管你们什么关系,你现在都可以轻松从邵峋这边捞到资产。”
 
程涣:“你又了解邵峋了?”
 
陈厉:“谈不上了解,只是经验之谈而已。”
 
程涣:“经验?”
 
陈厉:“你是没有看出来,还是故意装作看不出来,邵峋显然很在乎你,我也从来没见他带谁赴约过私人聚会。”
 
程涣挑眉,很意外最后一句,但又道:“他在乎我,我捞钱?”
 
陈厉幽幽道:“你要是能捞到他破产那就更好了,反正我时刻等着他破产,就像他次次碰面次次劝徐星把我蹬了再找年轻的一样。”
 
程涣哭笑不得,陈大佬你这憋了多久才找到这么个伺机报复的机会啊。
 
还有这种大佬之间相互等破产……
 
程涣喝了口水,慢吞吞道:“你破产了,邵峋也破产了,徐星要是没人考虑,可以考虑考虑我。”
 
陈大佬明显被噎住了,半天没缓过来,喝水喝了好几口都没找到话回应,最后默默道:“我忘了,当年A中你才是大哥。”
 
程涣笑了笑,喝了口水,明知故问地口气:“我怎么就又成大哥了?”
 
陈厉:“我虽然是后来从初中部跳级上来的,但我早听说了,当年高一报道第一天,你挑了整个年级排名前十的男生去男厕,挨个让他们给你补作业。”顿了顿,“邵峋也就现在狂,当年不也老老实实抄了作业。”
 
陈年往事程涣早忘了个一干二净,但逮人帮他抄作业的确不是空穴来风,他高中时候虽然谈不上多狂,但偏激过了头,尤其碰上叛逆期,做事不太有顾忌。
 
但他有些想不起来:“邵峋帮我抄了?”瞥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身影,“我怎么记得他没抄,和我闹起来了,所以才杠上的。”
 
陈厉:“不是没抄杠上的,是他给你憋坏水,没和你正面杠,故意把你的卷子写他的名字,老师发现了两份一样的卷子,你们才闹上的。”
 
程涣再次哭笑不得,缓缓点头:“难怪我经纪人要我学着点邵总,邵总还真是从小就‘能屈能伸’。”
 
陈厉却鄙夷地嗤道:“他是知道打不过你,只能这么干,什么能屈能伸。”
 
程涣不免追问了一句:“我感觉我高中也就是叛逆了点儿,也没其他什么吧,怎么到了你嘴里,我跟校霸似的。”
 
陈厉一挑眉:“你不是校霸,因为你太独了,不和那群人混,校霸都怕你。”
 
程涣凉凉道:“有那么夸张吗?”
 
陈厉反问:“没有吗。邵峋就是因为和你掐着掐着掐出了实力,成了传说中的鼻孔朝天小组杠把子,要不然杠把子能轮到他?”
 
程涣总感觉自己传说中的形象和他自己脑海中的自我印象完全不同,讪讪道:“大哥我混成现在这样也真是抱歉了。”
 
陈厉喝着茶,打量他一眼:“你快别谦虚了,你要没两把刷子,邵峋现在跟条哈士奇一样?”又哼了一声,“我还真是怀疑他早就对你有那么点意思了,要不然能追着你掐三年那么久吗,”又格外话多的继续道,“还有他辍学也真是辍得耐人寻味。”
 
程涣快听不下去了,硬生生从陈厉嘴里听出了一部大哥和忠犬的三十集连续剧。
 
而另外一边,徐星和邵峋聊完了投资,顺理成章地说起了私人话题。
 
徐星瞥了程涣那头一眼,问邵峋:“你这是已经追到了?还是在进行中?”
 
邵峋盘着手里的茶杯:“我哪儿像陈厉似的gay得那么天赋异禀,再说了,程涣也不是。”
 
徐星挑挑眉:“我当年也不是。”
 
邵峋意外,毕竟从没聊过这么私人的话题:“那怎么又是了。”
 
徐星想了想:“我说了你别觉得我是自己贴金。这就纯属陈总他脸皮厚,仗着我处处关照他,一步一步逼近。”
 
邵峋不赞同的眼神:“你这城池也太好攻了。”
 
徐星:“赠你一句孙羽的至理名言——没有不弯的直男,你攻不下因为你还不够努力。”
 
邵峋无语了:“他特么一个直的管得真宽啊!”
 
徐星点头:“他说旁观直清。”
 
邵峋又好笑又感慨地咨询:“来来,徐总,你就告诉我,怎么个努力法?”
 
徐星想了想,也没参考别人,就参考了自己的情况,缓缓道:“陈厉当年的第一步,先混熟;第二步,撩;第三步,直接表白,但是不出手;第四步,等着我主动……”
 
邵峋:“停吧,你们那是从兄弟混成了情人,时间也久,对我没有参考价值。”
 
徐星却忽然道:“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亲过了吗?”
 
刚巧程涣和陈厉那边聊完了,包间里遁入寂静中,徐星这一句突兀地响彻在所有人耳边,然后,整个包厢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四人:“……”
 
一秒两秒……终于有人开口了,却是程涣。
 
他默默地平静地开了口:“嗯,亲过了。”
 
邵峋本来要喝口茶压压惊,闻言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徐星惊讶地抬眼,陈厉跟着挑头,两人同时用耐人寻味地眼神看向了邵峋。
 
邵峋放下水杯,抽纸巾擦衣服前襟,无语道:“看什么,我不能亲?”
 
程涣脸上却有很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同时抬手摸了摸耳朵,很好,他想,终于不红了。
 
而他看着邵峋那边的目光也不易察觉地有所改变。
 
这顿饭实在是用心良苦,邵峋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想将他从一个自我圈束的世界里拉出来,感受人情味和新的生活,好叫他脱离那些束缚在身上的精神枷锁。
 
“他这么做,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冷静地对程涣道。
 
而紧跟着,另外一个声音从心里缓缓浮起——
 
“你要不要给自己一个喜欢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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