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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狠 下——走在田间

 第25章

 
这天晚上程涣躺在剧组酒店的床上, 一直没有睡着。
 
他将自己沉浸在记忆中,第一次尝试回忆从前的事,脑海中记忆的片段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了一张蓝底学生证上,透明的塑封里有一张两寸证件照, 照片上,是程涣的十六岁。
 
程涣其实一直知道, 自己从小就是个性格梗、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儿,他那做孤儿院院长的亲妈把她一生中绝大多数的爱和怜悯心都给了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却没有留多少他, 反而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该是懂事明事理的, 即便快死了, 也要拉着他的手, 要求他照顾好弟弟, 拜托他尽可能地照付孤儿院的孩子们。
 
程涣那时候正是猫嫌狗厌的叛逆期,在母亲的病逝中没有体味出亲人离世的悲痛,反而因为被强加上的重担,觉得厌世不已,瞧什么都不痛快,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连带着在新生开学的时候,看整个A中都带气,恨不得应了那句“儿歌”,拿个炸药包直接炸了学校。
 
A中是全市重点, 高一新生都免不了一堆入学作业,程涣厌世厌了一个假期,连笔都没碰过,更何况是写作业。
 
但程涣并不是那种喜欢与老师顶撞的学生,他觉得麻烦,也不想惹了事再被学校通知家长,毕竟,他已经没有家长可以被学校“传唤”了。
 
但作业总是要交的,还不方便交白卷。
 
他在高一暑假结识的一个校霸口吻轻松地告诉他:“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作业吗,我帮你搞定。”
 
又说:“别多问,你等会儿来教学楼东南角的男厕就知道了。”
 
程涣其实不爱同那人打交道,毕竟从小独惯了,但作业总得交,外加他也想知道,男厕和作业到底有几毛钱的关系。
 
事实证明,男厕和暑假作业还真能扯上关系。
 
程涣一进门,抬眼就看到一排男生肩膀挨着肩膀站,几乎各个低着头,不言不语地规矩地像个鹌鹑团,人数还挺多的,一直朝卫生间里面延伸过去,但程涣没朝里面看,光是门口这几个就够辣眼睛的了。
 
而那承诺替程涣搞定作业的校霸,背着手撇着腿,一脸老成地站在那一排人跟前,他背后还跟着几个模样流里流气的小年轻,一看就是初中部那边倚仗爹娘老子的钱升上来的小流氓。
 
程涣其实挺反感这些人的,但也没打算做拯救同学的世界英雄,他拧了下眉头,转身就要走:“你们忙。”
 
那校霸叫住程涣,笑笑说:“别走啊,不是帮你搞定暑假作业吗?”
 
程涣目光在那一溜排成排的脑袋上晃过,忽然懂了,他把单肩包卸下来,拉链扯开,伸手从包里随便一番,抓出一把卷子和习题集朝那校霸怀里一塞:“成,你让他们写吧,不用写多好看,也不用考虑正确率,随便写写就成,记得把字写丑点儿。”
 
校霸两手兜住怀里的作业,手指碰巧在程涣抽回的手腕上擦了一下,非但不介意这口气冲天的态度,反而笑眯眯道:“好,好,没问题,你放心,这些都是新生里成绩排名靠前的,聪明人知道该做什么样的聪明事。”
 
校霸后面那群小喽啰们分了程涣的作业,挨个给那一排学霸分发,程涣百无赖聊两手插兜,在这狭窄的充斥着油漆味的厕所里,忽然听到了一声不高不低的暗骂。
 
“滚蛋!拿开!”
 
学霸们不都该是懂得审时度势的好少年吗?
 
程涣对着反应有些意外,循声望了过去。
 
男厕最里面,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双手插兜背靠墙,一脸冷漠地对递给他卷子的小喽啰道:“手指头断了还是眼睛瞎了,作业还要别人代做。”
 
小喽啰也骂了一句:“操,你谁啊?”
 
男生冷哼:“有病吧,我就抽根烟,还撞上你们这群傻逼。”
 
校霸们有些懵,大概没有料到他们把学霸们推进来的时候,这刚装修完的、还未投入使用的男厕里竟然已经有人了,难怪进来的时候闻到了烟味。
 
程涣的目光穿过一溜的脑袋,不言不语地看着那头,他旁边的校霸大约也没看清那人的脸,抬步朝里面走过去,可步子跨出去才半米,顿住了。
 
里面那男生也终于走了出来,冷哼道:“高裴是吧?这傻逼名字我真是久仰了一个暑假。”
 
高裴气得半死,抬手怒指他:“欠揍吧孙子!”一声怒吼完,身边的跟班儿围上来就要动手。
 
却被程涣不耐烦地叫住:“行了!”说着把单肩包一拎,边朝外走边道,“记得把我作业弄好。”
 
高裴见程涣要走,暂时没顾上那气焰嚣张的男生,瞥头看向男厕门口,追着那身影:“哎,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说着又要抬步追上去,“作业我给你送过去,还是……”
 
程涣走出那间充斥着油漆味的男厕,隐约听见沉闷地甩门声,似乎应该是——打起来了。
 
……
 
躺在床上的程涣睁开眼睛,唇边带着抹笑意,陈厉到底还是说错了,毕竟没有亲历过,只是听了个传闻而已,事实上邵峋老早之前就是个硬骨头,不过当年运气也是太烂,偷偷抽根烟而已,还撞上这种事。
 
显而易见最后打了一架,打没打赢程涣不知道,但他和邵峋当年有了那样一个不甚愉快的初次碰头,对掐了整个高中时代也不奇怪。
 
想到此,程涣又忍不住自问,这种一塌糊涂的开头,到底是怎么发展到如今的?
 
邵峋到底喜欢他什么?
 
程涣理不清邵峋这根头绪,也理不清自己心里的头绪,但他不需要骗自己,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些直觉——即便现在给不出一个明确的是或否,但他如今非但不讨厌邵峋,还很“享受”这种相处。
 
就像身边忽然多了位瞧着特别顺眼的朋友。
 
——
 
赵勉也看出来,程涣最近心情很好,不但好,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精神劲儿。
 
赵勉不便问程涣,私下拉住张小承,问他:“你涣哥最近都见什么人了?”
 
张小承一脸莫名:“什么人?没什么人啊。”
 
赵勉想了想:“邵峋没来?”
 
张小承:“邵总?没啊,没见他。”
 
赵勉暗暗嘀咕,这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了,程涣整个人带了光一样焕发起来了,又暗自猥琐地琢磨,男人这种东西还能因为什么容光焕发,还不就那点爽快事儿呗。
 
虽然张小承一口咬定邵峋没来探过班,但其实赵勉是不怎么相信的,他总觉得,那位爷又是签人又是捧的,不可能这么淡定地按捺住。
 
而赵勉毕竟跟在后面很多年了,撅一撅屁股程涣就察觉了不对,他问赵勉:“你最近又瞎琢磨什么?”
 
赵勉自从网络剧之后,来见程涣就带报纸,随时随地准备跪着讲话,闻言过来,把报纸往地上一摊,滚圆的屁股朝报纸上一压,一屁股坐下,语重心长道:“程涣,我今天跟你说句掏心掏肺的话。”
 
程涣扬眉,瞥他:“你跟我说句掏心掏肺的话还用拿报纸当道具?”
 
赵勉盯着程涣的表情:“对对对,就这个神态。你不觉得你最近和以前不太一样吗?”
 
程涣懒得理他:“可能又经过21天,浑身上下都是全新的细胞吧。”
 
赵勉一脸震惊:“哇塞。”
 
程涣指了指自己面前:“是不是打算掏心掏肺和我聊一个晚上,来,还是跪着说吧。”
 
赵勉却探究道:“你最近真的不太一样,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程涣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掀眼皮子:“感觉到了,”顿了顿,接着道,“感觉自己可以徒手拆牛,你觉得现在我要收拾你,一只手够不够。”
 
赵勉浑身的肥肉跟着心肝同时颤了颤,火速站了起来,忙不迭把摊着的报纸收起来,收完就滚:“够够够。”要了老命了,照这趋势是要回道高中时代啊,那还是赶紧滚吧,高中涣可比演员涣可怕N多倍。
 
程涣在《南城往事》剧组两个多月的拍摄日程这天终于彻底结束,圆满杀青,好歹是男一,剧组十分给面子的包场办了个杀青饭局,安若思、许康瑞等主要演员都到了,连因为身体状况如今不常出席这种场合的卫导演都来了。
 
邵峋因为有项目评估会,时间上冲突,只能赶后半场,电话里再三和程涣保证:“你放心,我晚来绝对不是因为外面有人。”
 
程涣:“你外面有条狗也没关系。”
 
邵峋感叹:“哎,你们属大哥的总是这么薄情。”
 
程涣捏着手机笑。
 
饭局包了酒店一个大厅弄自助餐,程涣和邵峋打完电话回来,转身却听了个墙根——
 
“哎,听说了吗,八卦圈教主又爆猛料了,这次是湛影帝的。”
 
“什么什么?我才刷他微博啊,没什么东西啊。”
 
“六分钟之前才出来的!说是湛临危悄悄弄了个孤儿公益基金,砸了上亿的钱,说是把自己的个人资产都填进去了。”
 
“我靠,哪儿有艺人这么做慈善的,假料吧?教主也不是每一个料都真凭实据啊。”
 
“好像是真的,看呢,这个是内部流传出来的什么内幕。”
 
……
 
程涣只当没有听到,从那群人旁边走过,而再大的八卦也不影响无关人士的吃吃喝喝。
 
饭局到中旬,程涣看了看手表,安若思意味深长地逗他:“等人呢。”
 
程涣淡定地撒谎:“没有。”
 
安若思撇撇嘴:“哼,假话。”
 
程涣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像温柔地风缓缓浮过面颊。
 
可没等到邵峋,赵勉率先匆匆过来,他拍拍程涣的肩膀,抬手掩住唇,低声道:“出事了。”
 
程涣看他。
 
赵勉很匆忙的样子,都不避嫌,当着安若思的面,只是继续掩唇,压着声音说道:“湛临危的律师刚刚给我打电话,说要联系你。”
 
程涣朝安若思一点头,站了起来,领着赵勉到角落:“什么事?”
 
赵勉吐了口气,缓了片刻,似乎自己也在消化,重新定住神,才道:“湛临危似乎得了什么病,他的律师想要联系你做遗产公正。”
 
程涣愣住了,抬眼,姗姗来迟的邵峋刚好进门,迎着他沉默的目光朝这边走来。
 
赵勉手心有汗:“涣哥。”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了,院长病逝,孤儿院搬迁,孩子们各奔东西,好像只有这声称呼是当年唯一的留存,承载着很多记忆和很多过往。
 
程涣抬眼,敛去眼中所有的神色,静静开口:“我知道了。”
 
邵峋正朝这边走来。
 
赵勉:“那律师那儿……”
 
程涣冷静道:“联系那边,湛临危欠我的,凭什么不拿。”
 
邵峋刚好走到他们跟前,没注意两人在说什么,只朝程涣挑眉一笑,又瞥了眼赵勉:“悄悄嘀咕什么呢。”
 
在这样热切注视的目光中,程涣的眼神带上了不可见的温柔,面容带笑:“嘀咕你来这么晚,看来外面人还不少。”
 
邵峋感慨:“哎,不敢啊,怕被大哥打断腿啊。”
 
第26章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白色的床单、充斥着鼻腔的消毒水, 湛临危躺在病床上,神态安详的好似一只素色的花瓶。
 
程涣没什么表情地看他,说不意外是假,但心里却很麻木,他看着湛临危,忽然就想起了他那位院长妈妈……
 
湛临危心情似乎很好, 朝程涣轻轻一笑,但却逃不过病症的魔爪, 刚笑完,咳了起来,越咳越厉害, 止也止不住, 他的经纪人给他拍背:“你慢点慢点, 我给你倒杯水。”
 
湛临危好不容易止住咳:“没事, 你先出去吧。”
 
经纪人有些不满, 却也不便说什么,离开病房,把空间留给程涣和湛临危。
 
这一幕有些眼熟,程涣想起来,对了,他妈病逝之前也咳得格外厉害。
 
眼前的一幕与记忆中的场景其实没有什么可重叠的地方,可面对如今的湛临危,程涣还是禁不住想起了从前。
 
想起何蕾毒瘾复发,身体每况愈下, 精神涣散;想起湛临危为了孤儿院的那块地,逼新院长签字搬迁,孤儿院被迫迁到满是工厂污水排放的郊区;想起他欠下满身债务才填完了孤儿院的窟窿,湛临危却想趁着他落魄的时机逼他就犯。
 
程涣抬眸看了看窗外的明媚日光,心里却近乎冷漠地想,他这半辈子也是倒了血霉。
 
但湛临危却误以为程涣这副神态,是因为他的病重生出了怜悯,他眼中隐约带着期待地看着程涣。
 
程涣回过神,走到床头柜前,倒了杯水,递过去。
 
湛临危如临大赦般的惊喜,接过水杯,想去拉程涣的手却还是忍住了。
 
程涣倒是很平静,没走,也没说什么,拎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湛临危看着他,想了想:“律师那边你去过了吗?”
 
程涣抬眼看他。
 
湛临危神态诚恳:“我要是死了,遗产继承人也只能是你。”又不待程涣开口,继续动容道,“我年纪小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不管是赚来的抢来的还是争来的,只要进了我的口袋,都是我的,我有了,就是我的。但我现在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
 
程涣打断他:“别想那么多了,先把病治好。”
 
湛临危:“你现在不原谅我没关系,但如果我死了,你能忘掉我做的那些事情吗。”
 
程涣淡然地看着他:“那些事早就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湛临危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程涣,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领会错了意思,但程涣还是面孔平淡地说:“先治病吧。”
 
这之后,程涣差不多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一次湛临危,一开始是一周一次,然后是五天一次,四天一次,接着就是两天一次。
 
每次都是张小承当司机把程涣送过去,于是没多久,赵勉就知道了。
 
他去找程涣,全然没了之前说个话也要带报纸随时跪地的大大咧咧,反而是满腔怒火:“你疯吗?蕾姐怎么死的,孤儿院怎么搬迁到那个破地方的,你又为此差点倾家荡产,这些你都忘了吗?”
 
程涣好像又恢复成了之前那副沉默话少的平淡的样子,只是看看恼羞成怒的赵勉,什么也不说。
 
赵勉见他不答,一个人气急败坏原地跳:“他湛临危死不死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可怜他同情他,你那点好心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还不够吗?他就是要死了也得把你所剩无几的那点好心压榨完?你就任凭他这么干,不能不管他吗。”
 
程涣掏掏耳朵:“你给我扯什么嗓子。”
 
赵勉抬手指程涣:“那你有种别管他啊。”
 
程涣警告地看了眼赵勉,赵勉那点当面张牙舞爪的胆子瞬间缩成了芝麻大,哽了下脖子,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涣哥,你又不欠他湛临危的,院长死的时候你把大半的遗产都给他了,他带着钱一走了之,他害何蕾染上毒瘾,他给房地产商当走狗逼孤儿院搬迁,他没做过一件好事,现在他生病了,你却还是心软去看他,我真的不明白。”
 
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好像背后有什么人又借了他三个胆子似的,声音洪亮了起来:“还有,你不是已经和邵总在一起了吗?湛临危那边什么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天天去看他,邵总怎么办?”
 
程涣本来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懒得和赵勉多废话,但听到邵总两个字,他愣了下,抬起眼睛看赵勉:“我说你怎么嗓门儿这么大,邵峋给你当靠山了?”又拧眉,“还有,我什么时候和邵峋在一起,又什么时候天天去看湛临危了?”
 
赵勉结结巴巴:“啊,你没和邵峋在一起吗?不,我的意思是,邵总对你那么好……”
 
程涣:“哦,你这是又成了邵峋的走狗了。”
 
赵勉百口莫辩,心里大喊:槽槽槽!怎么提起邵峋就没完没了了,不是在说湛临危那鸟人吗?
 
程涣却轻轻一哼:“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赵勉赶忙又道:“你别去看湛临危了,明明我们都知道他不是好人,他现在这样,不管立多少遗嘱示好,说白了都是在利用你的好心。”
 
程涣不理他,赵勉心里气得不行,看着程涣离开的背影,一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心里愤愤地想:还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
 
电话一通,赵勉对那头嚷嚷:“邵总,我是赵勉。”接着不带停地一口气说了个天花乱坠,“我涣哥现在天天去医院陪湛临危,一陪就是一个晚上。”
 
“噗……”
 
电话这头,原本正在开投资分析会的邵峋一口咖啡全喷了出来,喷完了,在同事们诧异地目光中抬手掸了掸西服前襟,又漠然对电话那头简单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助理递过纸巾,又挪开邵峋面前的文件夹,帮忙擦桌子。
 
邵峋擦完衣服,把纸巾一团,神色惴惴地撇头看了看窗外,回眸,轻哼一声,对满桌人开口道:“你们看看我。”
 
同事们原本就在看他,闻言齐齐露出疑惑的神色。
 
邵峋接着开口:“我刚刚染了发,你们看我这发色如何?”
 
目光上挪,同事们又对邵峋那头黑发行起了注目礼,但投资分析师都十分谨慎,揣摩大佬这番话的用意。
 
邵峋神态散漫,却有些烦躁地拽了下领带,心中冷嗤,妈的,意外啊,开个分析会把脑袋给开绿了,又不耐烦地把面前的文件翻到第一页,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倒霉蛋的项目,定睛一瞧——绿色生态城。
 
邵峋胸腔带气,默默合上文件夹。
 
妈的,什么破项目。
 
——
 
程涣当天有通告,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张小承被他早早打发走,本来想直接回家,想了想,开车去了医院。
 
再回家,已经临近晚上十点。
 
这天通告不停,录节目连续近十个小时,程涣本来就觉得很累,懒懒地靠着电梯,正想回去洗个澡就睡,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抬眼却看到站在门口的邵峋。
 
程涣走出电梯,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来的,”又下意识看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不知道邵峋等了多久。
 
邵峋原本抱着胳膊靠在大门前,见程涣从电梯里走出来,让开一步,露出门上的密码锁,程涣走过去解锁,邵峋却侧头,懒懒道:“小舅子这是得了什么绝症。”
 
程涣手一顿,密码却刚好“叮叮”两声解锁,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侧头:“赵勉和你说的吧。”
 
邵峋侧身,一条胳膊架在墙上,另外一手插着腰,目光盯着程涣:“是他和我说的,猜猜看,我听完之后什么感觉。”
 
程涣挺累的,但看到邵峋精神又有了,他嗯了一声,问:“什么感觉?”
 
邵峋把叉腰的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脑袋:“感觉脑袋绿油油的一片,因为老婆要和小舅子跑了。”
 
程涣一动不动看着他,却什么都没说,邵峋忽然觉得心里有气,不想当着程涣的面撒气,转身就走,却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邵峋回头:“有什么要说的?”
 
程涣还握着他的胳膊:“要说也得进门。”
 
邵峋:“不行,我可忍不了带着一脑袋草进家门,你就现在说。”
 
程涣看着他,邵峋见他不吭声,当即转身又要走,结果身体扭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他动不了,程涣一只手抓着他,他迈开步子竟然走不了。
 
?????!!!
 
程涣在他背后憋着笑,终于道:“你涣哥再给你第二次机会,进门说。”
 
邵峋侧头,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视程涣:“你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程涣也莫名:“我好歹是个男人,力气大点有什么可奇怪的。”
 
邵峋:“大到我都走不开?”
 
程涣终于笑了出来:“所以我才是大哥啊。”
 
“……”邵峋却也跟着笑起来,换了个轻松的口气,“宝贝儿,那你以后打我可得轻点,我皮嫩,禁不起捶。”
 
程涣一手拉着邵峋,一手推开大门,把邵峋朝屋子里领:“你要不老实,怪得了别人锤你吗。”
 
邵峋调情调得心花怒放,又落目往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看了一眼,转念间,忽然抬手一把将那手扣在掌心里,肌肤相触的瞬间,程涣怔了下。
 
两个人,程涣已经走到了门内,邵峋还落在门外,两只相握的手交颈鸳鸯似的腾在半空。
 
程涣带着些错愕地转身,先是看了看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顺着胳膊朝上,看向还在门外的邵峋。
 
邵峋却一本正经地朝外吐情话:“我亲给你亲,刀子给你挨,现在手也给你握,你要是跟小舅子跑了,那得多没良心。”
 
程涣耳朵没红,可被捏住的那只手掌心沁满了汗,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邵峋那无底洞一样的节操和刀枪不入的脸皮,他想挣脱开邵峋的手,可被捏着死紧,只能无语道:“松手。”
 
邵峋:“哦,就准你拽我胳膊不让我走,还不许我拽你。”
 
程涣:“你拽完了吗?拽完了松手进来。”
 
邵峋却耸眉道:“小舅子那事怎么说?”
 
程涣也是怕了他了,不想拉拉扯扯引来邻居,只得道:“我和他没什么,你进来。”
 
邵峋探究道:“没什么还大晚上通告结束去医院?”
 
程涣一愣:“你跟着我?”
 
邵峋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带着些无奈地看行程涣:“是啊,我跟着你,从电视台一路跟到医院,亲眼目送你进了住院大楼,程涣,你有没有心啊,还是你觉得我的真心不值钱,觉得随便糟蹋一下也没什么。”
 
程涣当即脱口:“我没有。”
 
邵峋却松开了程涣的手——门内门外,好像被什么无形中隔绝开的两个世界。
 
程涣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掌心发凉。
 
邵峋却轻轻一叹,认真地看着程涣道:“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程涣没吭声。
 
邵峋一瞬不瞬看着他,半晌,又叹了口气,他朝门内走了两步,抬手勾住程涣的后脖,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搂住,他搂着程涣的时候才忽然发现,程涣总是控制饮食,但其实身上一点肉也没有,腰窄的两把就可以掐住。
 
怎么能这么瘦呢,邵峋心疼地想。
 
但其实他从前根本不是个这样敏感多情的人,他年少时恣意潇洒,学业顺风顺水,20出头却被骗得身无分文,还被赶出过邵家,家庭事业双重遭难,经历过这些后,做事自然比同龄人要果决狠辣的多。
 
可自从与程涣重逢之后,他偏偏就忽然生出了丰富的情感,他开始体味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到底什么才是恰到好处的爱情,开始遵从直觉和感受地去爱护一个人。
 
甚至偶尔的时候,他半夜在公司加完班,联系程涣那边得不到回应,也会过于敏感地情绪低落。
 
这些丰富的感受通通都是程涣给予他的。
 
邵峋搂着怀中人,眼神变得十分温柔,同时又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轻声在程涣耳边道:“你做完你的事情,重新调整一下再来找我吧,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耐心,可以用足够多的时间来等你。”
 
——
 
湛临危身体开始康复之后,就从医院转去了疗养院,疗养院距离市区有些远,离程涣住的地方更远,但程涣还是坚持每两天去看湛临危一次。
 
湛临危心情格外好,经纪人也跟着有了好心情,还对湛临危道:“我看这样子,程涣是原谅你了。”虽然他也根本不清楚湛临危和程涣之间的旧恩怨。
 
湛临危点头:“我说过,他有一副寻常人没有的好心肠,对人容易心软。”
 
经纪人拍起了马屁:“心软好啊,心软的人会做好事,好事做多了就有好报。”
 
湛临危问经纪人:“律师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经纪人:“都差不多了,遗嘱全部公证过了,慈善基金也弄好了。”
 
湛临危点头,想了想:“把慈善基金的三成股份给程涣,再从我个人账户上挪两千万给他。”
 
经纪人一愣:“这么多?你没必要这样吧。”
 
湛临危看了他一眼:“照我说的去做。”
 
经纪人不解:“你把死后的遗产给他我无从干涉,但你给他这么多钱,能不能给我个理由。”
 
湛临危我行我素:“你就当这些都是投资吧。”
 
经纪人:“投资?”
 
湛临危没多解释,目光看向窗外,落在身侧的手紧紧一捏,他这一趟又是住院又是基金遗嘱,已经付出这么多,不介意再付出一些,总之,他对回报势在必得。
 
但他又庆幸自己运气好,如果不是运气好生了这次的病,他也没有机会借此压榨出了程涣心底所剩不多的好心,但湛临危期盼的比想象中多多了,好像赌徒一样,筹码从小到大,想要捞的,也越来越多。
 
而他要的,何止是程涣那点好心,他想要捏在手里的,从头到尾,都是程涣整个人。
 
不久,慈善基金那边开始着手办理股份转让,程涣自然不要。
 
湛临危便给他打电话,劝他:“你就给我做这点事的机会吧,该是你的,我也想给你。”
 
程涣:“你已经立过遗嘱了。”
 
湛临危笑:“你不用把这些分这么清楚,”又款款深情地说,“我的就是你的,你尽管拿着就行。”
 
程涣没吭声,湛临危当他不情不愿地默许了,又道:“晚上来疗养院吗?我觉得我身体好多了,可以出门了,要不我们去外面吃吧,我知道家做鱼的馆子,那家菜很新鲜味道也好。”
 
程涣不多言:“可以。”
 
湛临危心情大好,脱掉疗养院的白色病服,几个月来,头一次换上自己的衣服。
 
经纪人瞧他要出门,还劝他:“你要不要再忍忍,我感觉还没到火候。”
 
湛临危轻哼,唇边带着抹邪乎劲儿的笑:“忍什么?有什么是我办不成的?”
 
经纪人一愣:“你这是要和程涣去约会?”
 
湛临危:“给我准备辆车,鱼塘那边约一下。”
 
经纪人暗暗感叹,程涣果然是心软的人啊,从前理也不理,湛临危“病”一来,态度慢慢就变了,这年头要是多点这样的人该多好啊,那骗子就不愁吃不到饭了。
 
湛临危和程涣约的鱼塘就是上次和徐星、陈厉吃饭的那家,只是不同的包间而已,同样也是在延伸出去的露台上吃饭,点的鱼倒是变了,但浓白的汤还是一样鲜美。
 
湛临危换回自己日常的衣服,精神了不少,但看着似乎还是很虚,他给程涣舀了一碗汤,淡笑着说:“这家汤很不错,你多吃些。”把汤摆到程涣面前,又转头看看露台外的鱼塘,轻松的口气道:“吃完了还可以出去钓钓鱼,你有空可以多来玩儿玩儿,我在这边有卡,你随时来,不需要提前预约。”
 
程涣看着露台外,不知想到什么,几不可见地轻笑了一下。
 
这一幕刚好被湛临危的视线捕捉到,那俊美的展颜激得他心口微颤,四肢百骸又麻又酥。
 
他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程涣其实不常笑,至少他见过的笑容很少,到后来分离、闹僵、决裂,程涣更是没有给过他好脸色,偏偏湛临危心有所系,总奢望着某天程涣能够原谅他。
 
毕竟在他看来,过去那些事早已被时光的列车甩在身后,连残影都不剩了,凭什么他和程涣之间还要因为那些事生出嫌隙?
 
一顿饭吃得闲散,程涣话不多,湛临危一个病号也不能表现得过分积极,两人也只偶尔说些话,都是湛临危问程涣工作上的事。
 
湛临危听说程涣最近接了个综艺,想了想,道:“你现在经纪约签在哪家?是和赵勉开的那家小公司吗?”
 
程涣看了他一眼。
 
湛临危接着道:“或者你来我这边,资源都是现成的,我这两年身体不好,也有转幕后的打算。”
 
两人都侧对露台外的鱼塘,没有注意到,一架无人机嗡嗡嗡地从露台上方穿过,又嗡嗡嗡地从饭庄头顶调头,转了回来又从露台外飞了一次。
 
鱼塘饭庄另外一个包间的露台上,徐星惊讶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无人机摄像头上传输回来的画面,拍拍旁边的陈厉:“这不程涣吗?”
 
陈厉看了一眼:“是他。”
 
徐星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程涣对面的男人,确认那不是邵峋之后,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陈厉看他:“你做什么?”
 
徐星一手端着无人机遥控器,一手捏手机,眨眨眼:“通知邵峋啊?”
 
陈厉哼道:“通知他干什么,万一他身上没带速效救心丸怎么办。”
 
徐星自顾解锁手机,通讯里寻到邵峋的名片,同时瞥眼看陈厉:“你不懂,前几天邵峋刚找我喝过酒。”
 
陈厉挑眉,当即道:“怎么,是不是他快破产了,程涣捞了他的钱,转头就把他踹了。”
 
徐星差点一口喷出来,不赞同的眼神瞧了陈厉一眼,哭笑不得道:“你到底有多期待邵峋破产啊?”
 
陈厉抱着肩膀:“那他没事做找你喝酒?”
 
徐星:“你不懂,他是前脚逞能当英雄,后脚悔得阑尾炎都快犯了。”拨通号码。
 
陈厉奇怪:“他逞什么能了?”
 
徐星挑挑眉,远程控制无人机原地悬停,才道:“逞他有一颗宽广的博爱的心胸。”
 
陈厉不给面子的冷嘲:“宽广的胸襟?他脸倒是挺宽的。”
 
徐星却没顾上理他,因为电话通了。
 
邵峋的声音听着有气无力:“喂,今天不喝酒,没心情。”
 
徐星幽幽道:“大哥,整理整理仪容穿上铠甲上战场来吧,你的真爱需要你。”
 
邵峋:“什么?”
 
徐星把无人机操控柄上另外一部手机拿了下来,把刚刚拍摄的一个视屏压缩好发给了邵峋那边:“我发给你的东西你看看。”
 
邵峋那头直接切了电话。
 
三分钟后,徐星的手机铃声响起,邵峋在电话那头正色地喊道:“徐总!”
 
徐星哭笑不得,但有人喊他总,他从来不客气,应声:“哎?”
 
邵峋:“你上次看中的房子,我来买。”
 
徐星开的公放,邵峋话刚脱口,陈厉直接骂道:“滚,我没钱要你买?”
 
邵峋却又道:“陈总!”
 
陈厉:“……”
 
徐星差点一口笑喷出来,就听到邵峋接着用严肃的口气道:“我愿意赊一个人情,请你务必伸手帮这个忙。”
 
陈厉:“两个。”虽然他根本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从来不介意别人欠他人情。
 
邵峋:“可以。”
 
徐星忍着笑:“你到底要干嘛?”
 
邵峋一字一句道:“不久前,我装了个从来没装过的逼,毕竟没有经验,一时装过了头,把快到手的老婆给装没了,悔不当初。”
 
陈厉点头,冲着徐星手里的手机,隔空插刀:“程涣不瞎,新对象看着还不错。”
 
邵峋怒道:“什么还不错!就是那小畜生当年找人砍我,现在还抢我老婆!”
 
徐星感慨:“哇,羡慕你们把恋爱谈成小说剧情的人。”跟着插刀,“好像是长得不错哎,我想起来了,他好像也是明星,还挺红的,叫湛临危吧。那人家同行约会,优势是比你大。”
 
邵峋无语道:“他们还伪兄弟呢,掐头去尾四舍五入不就跟乱沦差不多?”
 
徐星:“……”
 
陈厉:“……”
 
两位乱沦的伪兄弟默默对视一眼,要是能隔空打牛,手机早被踩扁了。
 
不久后,两个男人吵架的声音从隔壁包间传到程涣湛临危这边的露台上。
 
一个说:“这个坐你对面吃饭的小白脸是谁?”
 
另外一个不屑地冷哼:“一个明星而已,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虽然我的肉体坐在那小明星对面,但我的心还是属于你的。我当时喝着汤,想的却是你。”
 
刚把汤碗凑到唇边的程涣:“……”
 
坐他对面的湛临危:“……???”
 
第27章
 
程涣听出了隔壁两个戏精的声音, 淡定如常地把汤喝完。
 
湛临危侧头朝背后的露台挡板看了一眼。
 
两个戏精飙戏飙出了窜天猴的效果。
 
出生质问的男人啪地甩出清脆的一巴掌,怒道:“肉体都不在我这里,我要你那破烂心有屁用?”
 
被打的男人冷冷道:“你和我在一起,果然只是想睡我而已。”
 
“你既然都知道我只是看上了你的肉体,你还特么跑出去和那小白脸约会?”
 
“我就是故意试探你的。”
 
“试探个屁!老子一年给你三个亿的零花钱,你没说把你一身腱子肉给我好好保鲜着, 竟然敢给我出去沾花惹草,你那点真心值几个钱, 值我三个亿吗?”
 
湛临危:“……”
 
程涣:“……”
 
听墙根的两位也是听得十分尴尬,内容之辣耳朵史无前例,比雷剧的台词还叫人始料不及。
 
程涣默默在心里给隔壁二位鼓了鼓掌, 心说陈厉牛逼啊, 一年能收三个亿的零花钱, 这么比起来, 真心还真算不上什么, 毕竟真心未必能换出三个亿。
 
湛临危低声感慨:“现在那些有钱老板真厉害,花了钱,要身不要心了。”
 
程涣淡然道:“需求不同。”
 
湛临危看着程涣,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并不为一顿饭被打扰而恼怒,反而道:“对,需求不同,有人觉得真心不值钱,我反而觉得真心比什么都重要。”
 
程涣喝着水, 没说话。
 
湛临危却意有所指地开口:“但如果真的得不到真心,花钱留住人我也愿意,”目光看着程涣,一字一字道,“多少钱我也愿意,哪怕倾其所有。”
 
程涣避开湛临危的视线,不回应不表态,湛临危却跟随口一说似的,自顾笑了笑。
 
这时候隔壁露台上又传来了动静:“对啊,我就是骗你的,砸点小钱把你搞到手睡了我愿意哪天扔就扔,白痴才相信我这种人有真心。”
 
湛临危:“……”
 
程涣到底是没忍住,紧紧绷住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一丝忍俊不禁,幸好是职业演员,很快敛住神态。
 
湛临危无趣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幽幽叹道:“这馆子今天怎么这么乱,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程涣却道:“听听吧,蛮有意思的,就当听戏了。”
 
湛临危其实不怎么乐意再听隔壁那敲敲打打的动静,但程涣既然开了口,他自然满足,没有叫服务生,只当是鱼塘边聒噪的蛙叫。
 
他把之前的话题继续了下去:“《南城往事》是个不错的跳板,不管最后收视率怎么样,口碑总是有的,卫导的戏拿个奖也不难,你可以借此出头,这之后曝光率跟上,再接两部男一,两年内朝一二线走不是什么难事。”
 
程涣:“按你这么说,都这么容易,可我到今天为止也只混了个四线而已。”
 
湛临危忙接话:“有我在,以后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隔壁的吵吵闹闹仿佛成了无甚相关的背景音乐而已,湛临危一番近乎真情表白的流露,配合上一张款款深情的天衣无缝的面孔,换做任何人,恐怕都要被打动了。
 
程涣却不为所动似的继续当着一块石头,他依旧没有表态,只是应付似的点了点头。
 
湛临危也不急于这一时,又道:“过两天我就可以出院了,暂时也没有工作行程,听说你周末要去开发广场那边的一家店站台,我过去给你捧捧场。”
 
程涣神态上这才有了起伏:“我去给车商站台,最多半个小时就结束,你要是过去,粉丝还不得把展台给挤爆。”
 
湛临危笑笑:“我戴口罩过去。”
 
程涣看着他:“你老实点儿吧,病刚好身体就不要了吗。”
 
明明是平铺直叙的口吻,却听得湛临危心花怒放,他笑容绽开,身体微微前倾,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这样看着程涣都让他觉得所有的折腾付出都是值得的。
 
一顿饭在隔壁吵闹声中吃了很久,湛临危本来都想结账走了,可看到程涣听隔壁吵架听得入味,便没有出声,只叫服务员撤了菜,泡了一杯茶过来。
 
程涣就像对隔壁的双口对骂相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服务生捧着茶具进来,湛临危还特意问:“隔壁闹这么大动静的是什么人?”
 
服务员小妹大概是“自己人”,朝程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回道;“哦,一个航空系统的老总和他家先生在斗嘴。”
 
无人机也算半个航空系统,没什么不对,但程涣就是有点想笑。
 
湛临危却道:“他们吵了有半个小时了吧。”
 
服务员小妹只是笑笑,端着盘子出去了。
 
清风往送,程涣在隔壁草台班子的相声表演中心情越发好起来,湛临危说了什么他也不怎么在意,偶尔嗯嗯两声做回应,又拿出手机,给徐星那边发了一条讯息。
 
“你们吵归吵,打起来算我输。”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隔壁传来“砰砰”一声的巨响,徐星愤怒地声音吼出了大猩猩的效果:“敢给我头上刷绿的,老子打死你!”
 
“噗!——”湛临危呛了满口茶,大概被隔壁的航空系统老总那杀人越货的胆色给吓到了。
 
程涣心情美妙地抽了张纸给他,湛临危讪讪接过,感慨:“这都要动手了,我们这些听墙根的是不是等会儿还要帮忙报警。”
 
程涣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个时候,包间大门嘭得一声被推开,如果不是隔壁的争吵声一直维持在露台方向,湛临危都要怀疑是不是航空老总带着他的情夫打到他们这边来了。
 
可循声侧头,看清楚来的是谁,又觉得还不如是隔壁的打进来。
 
来人正是邵峋。
 
邵公子一脸气势汹汹,甩开包间门,看都不看湛临危一眼,径直朝程涣过去,程涣那送到唇边的温茶还没入口,看清来人,眉锋一挑,故作惊讶。
 
湛临危转瞬间看清了两人的神态,站起来,挡到桌前,却被邵峋动手一把推开。
 
“行啊,老子投资会开得脑袋毛都要烧起来了,你们两个倒是会享受。”
 
湛临危不多言:“出去!”
 
邵峋抬手指他,目光却看向程涣,一副凶神恶煞地表情:“姓程的你特么骗老子钱又骗老子感情,现在一声不响躲这姓湛的小畜生这边来了是吧?”
 
程涣默默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把邵峋那没克制住喷出来的两滴口水给揩了。
 
而这一嗓子出来后,隔壁包间和这边包间就跟唱起了双簧似的,徐星的声音紧跟着飞了过来:“朋友!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你被骗了多少?!”
 
程涣揩口水的掌心在唇边一掩,差点噗一口笑出来,强行镇压,余光里,湛临危眼神茫然地朝他这边打量着,揣测邵峋和程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邵峋目光还盯着程涣这边,毕竟没有事先和徐星那边对过戏,听到这话怔了片刻,但好歹也当过几天演员,飞速反应了过来,立刻回道:“少说也有个几千万吧。”
 
隔壁又问:“跟着你的那小杂碎也劈腿了?”
 
邵峋冷哼:“是啊,劈得铁树都能开花了,情夫现在就在我眼皮子地下站着呢。”
 
湛临危其实很愿意做这铁树开花的情夫,也很乐意主动倒贴承下这情夫的身份把程涣护在身后,但显然邵峋不是个容易打发的,外加隔壁的航空系统老总还是个建国之后十分罕见的戏精。
 
湛临危还护在桌前,挡在邵峋和程涣之间:“我和程涣是正常聚会吃饭,请你出去,不要在这里闹事。”
 
隔壁传来航空系统老总的一声起哄:“哇靠!都到你眼皮子下面约会了,那你还等什么,钱拿不回来就当喂狗了,先把情夫打死啊!”
 
湛临危:“……????”
 
程涣:“……”
 
邵峋“……”
 
这戏浪得有些过了,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湛临危一脸懵,程涣邵峋却都在反应这戏该怎么接下去,气氛一时冷冻住了,幸好隔壁有人反应快。
 
陈厉一把将徐星的嘴捂住,搂在怀里,轻声道:“悠着点,你这戏瘾发作过头了吧。”
 
徐星拉开他的手,一脸克制不住的雀跃,双目放光:“哎,你不知道,这个‘劈腿打情夫’的戏我早就想试试了,可惜你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
 
陈厉将人搂得死紧,闻言直接贴腰上去,从后面顶了顶,带着股邪性劲儿的声音吹在徐星耳边,哼笑:“劈腿打情夫?我这条腿平时可没少打你这情夫的屁股,你哪里有这么多欲求不满了。”
 
陈厉光天化日耍了个流氓,鱼塘里的鱼都被吓跑了,徐星躬身想用胳膊肘捅他,奈何从背后被圈住,实在没有挣脱的本事,只能切齿道:“你这只随时随地发情的公狗。”
 
陈厉哼笑,牙尖咬了下徐星的耳朵:“你以前不是还喊我狼狗吗,现在变种了?”说着单手圈徐星,另外一手拉开徐星的衬衫,朝衣服里面探。
 
隔壁包间露台上,程涣最先有了反应,他站起来,端起一杯茶就朝邵峋身上泼,没泼准,水洒了一地。
 
邵峋大约被徐星的戏精精神感染了,当即抬手指程涣:“你行啊,来来来,拿300度的水朝我脸上泼!来啊!”
 
程涣面无表情地去又去端那刚刚烧完的开水,端了一半,手被按住,湛临危护着他,又将他朝自己身后拉,拧眉道:“别去碰那水,会误伤的。”
 
劝完程涣,又去看邵峋,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无论怎样都坚定不移地站在了程涣这边:“你有什么和我说,钱或者其他我替他来还。”
 
邵峋却从桌子另外一边绕过来,一把拽住了程涣的胳膊。
 
程涣刚好甩开湛临危握着他胳膊的手,可被邵峋拽着的时候却跟上了粘合剂似的,怎么也脱不开手,两厢纠缠下,已经被邵峋扯到了包间门口。
 
湛临危抬步过去,邵峋却弯腰,一把将程涣扛麻袋似的扛上了肩头。
 
程涣露出了一脸的隐忍,挣扎着抬脖子朝湛临危那边看去,朝他摆手道:“顾好你自己,你那身体不要了吗?”
 
湛临危大病初愈,的确不适合动手,被程涣制止的瞬间下意识慢了一拍,就这瞬间的工夫,邵峋骂骂咧咧扛着人走了
 
这么大的阵仗,农家乐的馆子里没有一个服务人员过来询问情况,就跟全聋了似的,湛临危追到门口,连邵峋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拧眉拿手机,才想起今天出来身边根本没跟人,安保也没带,他气的把手机一甩,可心里隐隐又觉得安慰——
 
即便这样了,也还想着他的身体,程涣是真的原谅他了吧。
 
邵峋扛着程涣下楼梯,走过一条两边是鱼塘的长长的步道,不顾程涣几次三番道出的那句“放我下来”,一直走到车边,把人扔进车里,带着开出了鱼塘附近,还不算结束。
 
程涣从后座坐起来,想想刚刚发生的事情,忍俊不禁。
 
邵峋却还是一脸恶狠狠的表情开着车,好像程涣真的又骗他钱又骗他感情似的。
 
程涣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道:“我看到无人机了,是徐星陈厉他们吧,”又道,“猜到你要来。”
 
邵峋不吭声,一直把车往偏僻的地方开,等四周都是高高的芦苇荒草丛了,刹车踩到底,嘭一声甩上车门,又一把拉开后车门钻了进来。
 
程涣有所防备,车门一开他就绷直了后背,果然邵峋上来就掐住他的后脖颈子往跟前带。
 
可惜,程涣跟个水泥雕塑似的牢牢黏在后座上。
 
邵峋自己都要气笑了,只能自己往上贴,又被程涣推开脸,无情道:“我暂时没弯彻底,现在亲我,你等会儿也得进疗养院。”
 
邵峋被程涣一条胳膊拦着,近不了身,彻底气笑了出来:“背着我和小舅子约会,还有脸把我打进疗养院,你很厉害啊。”纠缠间,一个进攻一个防守,两人双臂交叉着,手却牢牢地握在一起。
 
程涣没注意到这些,只十指穿插握着邵峋的手以防他又靠近:“那你打死我好了,只要你能打得过,”顿了顿,目光朝车窗玻璃外一扫,又十分肯定道,“把车开到这么偏的地方,我有理由相信你是打算干点什么。”
 
说着,目光下挪,看到邵峋一只指头爱抚似的摩挲他的手背,正大光明占着便宜。
 
程涣:“……你手指头不打算要了?”
 
邵峋回视他,继续用手指头摩挲着:“随便吧,你要剁了随便你,”顿了顿,脸皮堪比城墙般不要脸道,“我算是发现了,跟你不能有缓冲期,你是不会按常理出牌的,我让你办完事调整好回来找我,你找了吗?老子跟块破布似的晒在旁边晒了多少天了。”
 
程涣挑眉,要抽回手,这下却被牢牢攥住。
 
邵峋继续道:“我就得天天贴着你,要不然前面那些努力得打水漂,”说着单手抓程涣两只手,空着的手把衣领用力一扯,“也别废话了,我还是先把你睡了吧,睡完了你再跑我也不亏。”
 
程涣哭笑不得,这半天真是过得“惊心动魄”——起先在饭庄听到徐星的声音就隐约猜到一些,后来越发肯定邵峋会来,于是刻意拖延了时间,等到邵峋上门来,没想到演的竟然是一出“无辜大佬被渣男骗尽家产,劈腿对象竟是小舅子”……
 
现在好了,回过神的大佬破罐子破摔了,又把车开到荒草地里准备先奸了再说。
 
那话怎么说来着?——妈的,智障。
 
但邵峋想要奸程涣的可能性还真不太大,他也就扯扯自己的衣服领子,到了程涣这边,真的手伸到衣襟前,上上下下一圈晃过来,最后默默的就要把手捞回去。
 
却被程涣挣脱开的一只手牢牢抓住,送到衣服纽扣前,十分大哥大的口气,淡然道:“来,你来,不是想干点什么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邵峋的胳膊吊在半空,进退不得。
 
程涣一脸任人鱼肉的坦然:“怎么不动手了,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主动配合你脱衣服,不算你强女干。”
 
邵峋:“……”妈的,我们好脾气的大佬遇到你们这种吊里吊气的大哥也是怕了。
 
邵峋看着程涣,默默叹了口气:“你这个脾性,我还真是拿你没辙。”
 
程涣却没松手:“拿我没办法的时候就要开始说点好听的了,是吗?”
 
邵峋挑眉,笑道:“宝贝儿,你真是了解我。”
 
程涣放开了手,邵峋反手轻轻握住,刚刚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程涣手背上有条红印子,看看不像手挠的,似乎是烫伤,应该是端烧水壶的时候碰到的。
 
邵峋垂眸看着,送到唇边吹了吹:“我回去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原谅湛临危,所以我就换了个假设,或许你根本没有原谅他。”
 
程涣没有抽回自己的手,邵峋的掌心温热,像一块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石头,干燥宽大,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和人肌肤触碰,会令他觉得尴尬别扭,可如果那个人是邵峋——
 
他愿意多份耐心尝试一下。
 
邵峋握着那只手,继续道:“既然你根本没有原谅他,我就又想,为什么要每天看他,你肯定有自己的目的。你有什么目的我不好乱猜,但你没有回来找我,这让我心里很没底。”说到这里,邵峋目光抬起,专注地与程涣对视。
 
狭窄的车厢后排,程涣掌心滋生出温热的汗,他忽然觉得有些热,真皮座椅黏着后背,喉头黏腻在喉腔中,他那些冷静克制在邵峋的温言软语下忽然间烟消云散。
 
邵峋看这他:“你怎么不说话?”
 
程涣喉结动了下,顾左右言他地反问道:“你为什么来?”
 
邵峋吊吊眉锋,有些好奇又有些好笑:“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你不来找我,又在这里和湛临危吃饭,你觉得我还能坐得住?没轰了这饭庄还不是因为我做了二十几年没有武力装备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吗。”
 
又切齿道:“你要和别人吃饭,我也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出场了,但偏偏是小舅子那小畜生,不这么来,我多没面子。”
 
程涣眼神中的笑意和手心的汗一样多:“那现在当着他湛临危的面,把我这个薄情寡义之徒扛走,算是够赚面子了吧?”
 
邵峋一手握着程涣,另外一条胳膊搭在程涣肩后的座椅靠背上:“够,跌宕起伏又不失梦幻,剧情再充足一点,我们可以直接领证结婚了。”
 
程涣不紧不慢地回他:“把车开到荒郊野外试图强行动手,这个剧情还不算充足?”
 
邵峋龇了龇牙:“不算,强行未遂就不算。”
 
程涣:“我给了你机会了,你自己太怂也怪我?要我自己脱吗?”
 
邵峋握着程涣的手,第一次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为什么他怂了不敢真的去脱程涣的衣服?
 
还不是因为以前没脱别人衣服的经验吗?
 
手生!
 
邵峋这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怂找了个贴切合理的自我安慰,还将此怂归类为“大佬的爱妻怂”,正要把这个新概念同身边人分享,车厢内响起了手机铃声。
 
是程涣的。
 
程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却没有名字,只有一窜手机号码。
 
邵峋凭借着强悍的记忆力辨认出这个他曾经瞥过一眼的号码——湛临危。
 
程涣看了一眼,显然没打算接,正要把电话收起来,被邵峋拦住:“我要是没猜错,你是想涮湛临危一把对吗?”并不细问。
 
程涣回眸看他,没否认:“差不多。”
 
邵峋:“那你一个人多没意思,又能涮他多少,多个人可以涮他双份,我来配合你,就像刚刚在饭庄你配合我一样。”
 
想到自己刚刚竟然在饭庄配合邵峋演“劈腿渣男”,程涣就又有点想笑,既然邵峋猜得八九不离十,他索性点头,看邵峋怎么配合他涮湛临危个双人份。
 
邵峋搭在椅背上的胳膊动了动:“接电话。”
 
程涣按下接听键,下一刻,邵峋的手绕过他的肩侧一把捂住了上来,程涣反应不及,本能地挣扎,喉腔里发出嗯的一声。
 
手机那头传出湛临危谨慎地询问:“你在哪儿?”
 
邵峋贴过来,在程涣耳边吹了口气,声音却朝着手机的方向,暧昧又恶狠狠的口气:“浪叫什么浪叫,看老子今天怎么干死你。”
 
“……”
 
程涣震惊中缓缓地回过头,邵峋替他一把掐了电话:“怎么?”
 
程涣放下手机,又把自己的另外一只手从邵峋掌心里抽了出来,当着邵峋的面啪啪啪鼓起了巴掌:“一为你的节操,二为你的脸皮,第三个,我还没拍过这种戏,你今天这一趟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邵峋自己也浑身是汗,开了车窗,咳了一声,暗暗忧虑地想:他虽然既没有脱人衣服的经验,也从来没有过性生活,但他在某些方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啊?
 
第28章
 
但邵峋没能就着这个新大陆问题继续深想下去, 因为程涣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程涣任由那铃声响了一会儿,才直接关机,看向邵峋:“我们是继续再在这荒郊野外待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走?”
 
邵峋想了想:“还是走吧。”他现在也担心起了自己的节操,生怕顺着这节奏下去真的做出些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情来。
 
往回开的路上,邵峋拨了徐星的电话。
 
徐星直接对他道:“你没砍到的那情夫早就走了, 我也不在饭庄了。”
 
邵峋余光里是程涣的身影:“我本来还想当面表示一下感谢。”
 
车载音频里,徐星叹了口气:“你是要感谢我的, 就怕程涣不这么想,我刚刚搜了下那个湛临危的信息,哎, 人家又红又有钱还是影帝……”
 
程涣忍着笑, 邵峋打断徐星:“是啊又红又有钱又是影帝, 条件好得很难把持住啊, 那你还整天和那姓陈的泡在一起?”
 
徐星叹道:“那不一样, 湛临危再有钱也不可能比陈厉有钱,公司核心技术都在他手里,我这么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当然知道哪个选择才是正确的。”
 
邵峋琢磨过味儿来:“等等,你是在暗讽我比湛临危穷?”
 
徐星忙道:“没有没有,我就是这么一说,”又道,“当然我相信程涣的人品,就算你穷得叮当响了, 他也一样会选择你。”
 
邵峋算是听出来了:“你就是觉得我比湛临危穷。”
 
徐星那边顿了下,似乎在憋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车载音频里传出来,却不是对着邵峋说的,应该是和陈厉:“我这投资经理是不是有点傻啊,我都暗示他装个穷从程涣那边博点同情心了,今天算是见识什么叫‘活该单身系列’了。”
 
陈厉的声音也同样格外清晰:“对,他就是傻逼。”
 
邵峋:“……???”
 
程涣这下憋不住了,终于笑喷了出来,他侧眸看开车的邵峋,估计他这会儿内心活动多的可以赶上火山爆发前的地下岩浆活动了,索性替他掐掉了通话。
 
邵峋却像才回过味儿来似的:“啊,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了,我最近手头是有点紧,有一个什么绿色生态城项目,投资周期比预算长……”
 
程涣看着他:“卖房卖车,没地方住没关系,我把次卧腾给你……”
 
邵峋的表情跟着车一起拐了个弯:“哎,这怎么好意思呢。”
 
程涣:“你想得美。”
 
邵峋叹气:“果然错过一次机会就没有下次了,嗯对,我是傻逼。”
 
程涣:“回饭庄。”
 
邵峋:“你落东西了?”
 
程涣窝在跑车座椅里:“舀了一碗汤,喝了两口,菜就撤掉了。”
 
邵峋领会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程涣为了等他,故意吃得很慢,但饭总有结束的时候,他想必没怎么吃饱。
 
这世上千万般的温柔有各种形态,而程涣的温柔邵峋总能恰到好处的体会到。
 
跑车轰上油门,加速朝饭庄驶去。
 
程涣这之后故意失踪了几天,连原本安排好的车商站台活动也临时取消,手机倒是没关机,但只要湛临危那边联系,他一概不接,只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语焉不详,说休息几天。
 
湛临危寻不到人,焦心不已,人是从眼皮子底下被邵峋带走的,他原本觉得邵峋应该不至于对程涣做什么,但想到那天接通后被挂掉的电话,还有邵峋与他当年那些恩怨,湛临危又不敢如此保证。
 
第四天再联系不上程涣,赵勉公司、程涣的公寓,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一遍也寻不到人之后,湛临危直接找上了邵峋。
 
投资圈虽然与娱乐圈没什么太大关联,但湛临危毕竟是公众人物,甫一露面,从前台到开放式办公区击鼓传花似的骚动了起来。
 
湛临危显然是有备而来,靠刷脸从前台晃过,一路直奔总经理办公室,把邵峋堵在了大班桌后面。
 
前台是个看明星不顾工作的脑残粉,邵峋的助理却不是,跟湛临危进门,扬声喝他:“这位先生,如果您没有访客证请您现在就出去!”
 
湛临危目光尖锐地同桌后的邵峋对视,双臂抬起打开,撑在桌沿。
 
邵峋看向助理:“去通知会议推迟,你先出去。”
 
助理离开,办公间大门轻轻被带上。
 
邵峋把面前一沓文件夹朝桌边拢着一推,同样沉默地抬眼看湛临危。
 
湛临危开门见山:“程涣在哪儿?”
 
邵峋穿着职业正装,白衬衫黑西服银色袖扣,浑身充沛的精英气质,可脸上的笑却坏得入木三分,十指交叉相扣:“程涣啊,”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后背往大班椅上轻轻一靠,“第二天我放他走了啊。”
 
第二天……
 
湛临危不敢深想,憋着喉腔里的一股浊气:“程涣到底在哪儿?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
 
邵峋有恃无恐地冷哼:“知道又怎么样,我难道还用特意通报你?”
 
湛临危不是来吵架的,他十几岁便将勾心斗角学了个囫囵,一路摸爬滚打上来,深知做事得看情势这个道理,程涣电话一直能打通,却始终不接,他上上下下找了好几日,影子都没翻到半片,这个时候最有可能知道人在哪儿的只有邵峋。
 
而功亏一篑不过转瞬间,湛临危不想再错失程涣,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理智平静地开口道:“如果你是因为以前的事故意这么做,放掉程涣,这和他无关,冲着我来就行,如果是因为程涣,他欠了你多少,我来替他还。”
 
邵峋回视湛临危,能辨出这番话背后的真情,感慨道:“小舅子你瞎说什么呢。”
 
湛临危步步紧逼:“他拿了你什么东西,欠了你多少钱?”
 
邵峋冷哼:“多少?多少你都替他还是吧。”
 
湛临危:“你心里总有一条底线。”
 
邵峋:“那你要还的还真不少,心得挖出来,腰背得让我砍两刀,几千万也是少不了的。”
 
湛临危很爽快:“钱我可以现在就给你,另外两样,一个我做不到,另外一个我随时奉陪。程涣到底在哪儿?”
 
邵峋却站了起来,与湛临危旗鼓相当地平视:“他在哪儿我怎么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所想所盼如果实现了,算我邵峋输。”
 
谈判破裂,湛临危没有逗留,戴上墨镜,转身就走。
 
办公室门合上又被推开,助理敲门进来:“邵总。”
 
空调明明打的足,邵峋却觉得热,把烦人的袖扣摘掉,捞起袖子道:“今天上班开车了吗?”
 
助理一愣:“开了。”
 
邵峋:“车借我用一天,你下班找公司的公车,随便挑一辆去开。”
 
助理不多问:“好的。”转身去拿自己的车钥匙。
 
邵峋一个二十分钟的会议结束,开了助理的车离开办公大楼,路上导航到手机里程涣发给他的一个地址,开了近一个半小时,抵达某区某闹市深巷中的一个门牌号前。
 
门是旧铁门,很窄,锈迹斑斑的门牌号码上的几个数字邵峋倒是觉得很熟悉——是程涣公寓的大门密码。
 
他按了铃,大门通讯里传来张小承的声音:“是邵总吗?”
 
邵峋:“是我。”
 
张小承:“好的,我帮你开门。”
 
声音一断,大铁门发出粗粝的“咔哒声”,邵峋拉开门,走了进去。
 
他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他走入的不止是一个陌生地,而是隐藏在程涣背后的那个从不为人所知的小世界。
 
仿若武陵捕鱼人忽逢桃花源,走过门后三米长的极窄小道,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院子里种着郁郁葱葱的柏树和花藤葡萄架,两排二层小楼矗立其间,有两个才五六岁大的毛孩子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扒草玩儿,看到陌生人进来,齐齐挑了脖子,一个好奇地张望,另外一个调头扯了奶声奶气的嗓子朝屋子的方向老气横秋地大喊:“涣哥!有老板找!”
 
喊完了,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草,转头对邵峋道:“等着啊。”
 
真是什么样的大哥教出什么样的小弟,邵峋不免以审视的目光打量那嚎嗓子的小屁头,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哪个倒霉学校又得收个脾气横的校霸。
 
这么想想,邵峋不免笑了起来,可惜口袋里没揣糖,要不然初来乍到的怎么也得和未来大哥套点近乎。
 
一楼某一间的窗户被推开,张小承探出颗脑袋,挥着爪子:“邵总邵总!这边!”
 
未来大哥把留着鼻涕的伙伴拽起来,朝向张小承:“邵总是谁?”
 
张小承瞪他,完全没有呵护小孩的自觉:“老实点,不许乱说话!”
 
未来大哥也就年纪小个子矮,气势半点不熟张小承:“是来找程涣的吗?”
 
张小承嘀咕了句“没大没小”,直接从窗户里爬了出来跳到院子里,走到邵峋面前:“邵总你跟我来,别听那小崽子乱喊,他是被涣哥宠坏了,没大没小。”
 
邵峋朝那两个小孩儿看了一眼,走过的时候,余光又瞥见那规规矩矩不吭声地拉了那嚣张的未来大哥一把。
 
邵峋也和佩服自己,偶尔开会可以听不见分析师诌的那些数据报告,但听墙根永远一字不落。
 
他听到以下对话——
 
“嘘,他是程涣哥哥的老婆。”
 
“真的?”
 
“不骗你,我听院长说的,程涣哥哥只带自己老婆来。”
 
被强制变性的邵峋暗自抖索了自己那颗愉快跳动着的心脏,像只带了皇冠的公鸡似的,骄傲地抬起了投资人那高贵的头颅。
 
——老婆怎么了,别说女的,撂在程涣这儿,变性他也愿意。
 
进了屋子,张小承才道:“涣哥刚睡醒,去厨房了,我给你拿双拖鞋。”
 
邵峋站在玄关,目光穿过玄关和客厅之间透明的玻璃门,发现这屋子和程涣的公寓除了同样烟火气重点之外,一点也不一样,有些杂乱,且到处都是小孩的东西。
 
邵峋心中有数,但等张小承拿拖鞋转身过来的时候,还是一把将人领子掐住,低声道:“问你件事。”
 
张小承抱着拖鞋,眨眨眼睛,茫然得近乎无辜:“啊?”
 
邵峋就说了几个字:“孤儿院对吗?”
 
张小承愣了愣:“啊,差不多吧。”想再解释,被邵峋打断。
 
邵峋从他手里接过拖鞋:“行了,我知道了。”结果套上脚才发现,竟然是一双蓝粉相间的兔耳朵拖鞋。
 
从小到大都没有过可爱装备的邵社会主义接班峋也跟着愣住,心里第一反应是,这什么玩意儿,接着看向张小承:“换一双。”
 
张小承解释:“新的就只有这一双的,其他都小,你也穿不下。”
 
邵大佬没有废话:“粉蓝这个颜色你觉得我能穿?”
 
张小承又无辜地眨眼睛:“也没什么吧,涣哥也穿得这个,这双是我情人节淘宝搞活动的新买的,一对呢,涣哥那个是粉白的。”
 
邵大佬自问自答:“嗯,能穿。”
 
张小承没怎么反应过来:“……”
 
邵峋一身禁欲感职业装配着双兔耳拖鞋推开了厨房的大门,程涣正在摆盘,闻声抬眼,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程涣把热锅转身放进水池:“你来得巧,可以蹭一顿午饭。”
 
邵峋进门,把厨房门合上,本来计划第一眼先确认程涣脚上是不是兔耳朵拖鞋,可他的眼睛没给他这个机会,一瞬不瞬只顾盯着脚脖子以上的部位了——
 
程涣今天穿的非常随意,白T灰色中裤,T恤下摆掐到中裤的松紧带里,纤瘦过头的胳膊和小腿全露在外面。
 
邵大投资人不久前刚刚开完数据分析会,这会儿却把严谨的数据模型全还给了分析师,他就着程涣的白胳膊和脚踝骨,默默在心里想——
 
四舍五入跟脱了一半衣服没区别啊。
 
又掐头去尾换算:这可是程涣自己脱的,不是他强制的。
 
程涣烧个午饭,一头热汗,根本不知一身偎贴西装的邵峋顶着人面揣着颗滚烫的兽心在换算什么,他在水池边洗了把手,又抓了衣服下摆,捞起来擦汗,侧身疑惑地看邵峋:“你干瞪眼看什么?”
 
邵峋正大光明且不动声色地朝程涣平窄的小腹瞄了一眼,叹气道:“哎,宝贝儿,你别一见我就脱衣服啊。”
 
程涣盯着邵峋,默默把T恤下摆放回去,还保守地掖回了松紧带里:“这样行了?”
 
邵峋还跟真的似的松了口气:“可以了。”
 
程涣把手假模假式地伸向水池的锅柄:“欠抽呢吧。”
 
邵峋站在门口笑:“我开了一个多小时过来可不是找抽来的。”
 
厨房不是说话的地方,程涣抬胳膊擦了个汗,朝邵峋那边的大门走去,邵峋侧身,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什么递过去:“擦一下。”
 
程涣低头,看着邵峋手里的东西,愣了下。
 
那竟然是方手帕。
 
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等程涣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从邵峋手里接过了手帕,又被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回应给弄得反应不及,呆呆地把手帕举起来擦脖子,心里却讷讷地想:这什么年代,还有人用手帕。
 
邵峋看着程涣擦汗,也暗暗惊叹:用了他的手帕,跟上了他的床没差别吧?
 
嗯,没差别——大数满分的学霸如是想。
 
厨房热腾腾的红烧排骨也快盖不住这沸腾的多巴胺、荷尔蒙了。
 
程涣和邵峋几乎是同时回过神,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前者捏着手帕朝外走,后者终于抽空低头看了眼程涣的脚——拿着万把外快的张小承没有骗人,果然是粉白色的兔耳朵拖鞋。
 
邵峋几分钟的工夫心算了N道数学题,这会儿又开始浮想联翩——东西都是成对的,同居没跑了。
 
率先走出厨房的程涣脚步也有点飘,他捏着邵峋的手帕,暗暗纳闷地想,那天鱼塘饭庄回来也没多久,今天见到邵峋感觉又和先前不太相同了,这是怎么了。
 
而他手上那方手帕尽职尽责地散发着自己身上沾染着的原主人的气息,这手帕大概也是属喷泉的,那气息浓烈得让程涣觉得自己下巴、脖子上擦过的地方全是邵峋身上的味道。
 
“哎,涣哥……”拿着手机在刷的张小承目送程涣从厨房出来后一路笔直地走到了玄关门口,这才疑惑地提醒,“你去哪儿?”
 
程涣回头,才发现自己一个出神走出去都快二里地了,刹住脚步,不动声色道:“老小呢?”
 
张小承天真地以为程涣要去找院子里玩儿的两个小孩儿,当即道:“哦,在扒泥巴玩儿呢。”
 
程涣走回沙发,跟什么事也没有似的,把手帕塞进了口袋里,坐下道:“等会儿喊他们进来吃饭。”
 
张小承:“知道了。”
 
可程涣坐下了又忽然觉得如坐针毡,裤袋里那手帕跟带了刺似的,叫人无法忽略,他想把手帕掏出来,可邵峋又走了过来,他只能自己憋着。
 
张小承这辈子的眼力见识大概都打包卖给了邵峋,程涣坐过来他挪也没挪,见到邵峋却赶忙站了起来,随便扯了个借口朝外走。
 
邵峋轻轻一提西裤,大佬范儿地好整以暇地坐下,程涣这下也不能再把手帕从裤袋里抽出来,因为他忽然想到——
 
这手帕横在他和邵峋之间,徒增暧昧,拿出来现眼实在辣神经。
 
两人相顾无言了半秒钟,邵峋开了口:“湛临危今早去了我办公室。”
 
程涣想了想,觉得湛临危这反应比预想要强烈得多。
 
邵峋:“能不能问下,你这是打算有什么大动作?”
 
程涣淡然道:“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邵峋也不多问,目光在客厅里一转:“房子买的?”
 
程涣点头,邵峋觉得意外:“徐星最喜欢买房子玩儿,他在这个地段也有房子,我帮他看过价格,均价差不多也要四万出头,你这边连院子带房子少说三百平。”
 
程涣:“我买得早,当时没那么贵。”
 
邵峋跟帮人做投资似的,跟着细问:“多早?”
 
程涣:“五年之前吧。”
 
邵峋点头,五年前,当时房价也没便宜到哪里去,程涣也是默默无名的龙套,哪里有的钱买这么大的面积。
 
程涣却像是知道邵峋在打探什么,十分随意道:“何蕾的钱,我又借了点高利债,拼拼凑凑,把孤儿院搬过来了,当时还是孤儿院,后来整改撤掉了资质,这里不收孩子了,原先的小孩儿有被养父母接走的,有可以独立生活离开的,还有几个上了大学,这里留下的孩子不多。”
 
邵峋意外程涣愿意提这些,顿了顿:“我看门口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
 
程涣笑笑:“既然以前是孤儿院,总有人以为这里还是孤儿院,老小是最后一个小孩了,两年前有人把他放在门口就走了。另外一个小孩是巷子里一户外来民工的孩子,白天没人看,就过来和老小一起玩儿。”
 
邵峋:“你没有送去孤儿院?”
 
程涣:“送走干什么,这里也没多少小孩了,他在这里日子总比孤儿院好过,院长也喜欢小孩,再说了,这么小的崽子,吃不穷我。”
 
邵峋对小孩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想着程涣既然愿意养是他的自由,养猫养狗养花养草养小孩,养什么他都支持,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爱屋及乌。
 
然后他问程涣:“高利贷还清了吗?”
 
程涣一愣,抬眼看邵峋,被对方眼中过分的认真灼了下,哭笑不得:“你以为我还在还债?哪里有那么多债务,几十万连本带利早就还清了。”
 
邵峋不解:“你给我的感觉是,一直在通告一直很缺钱。”
 
程涣笑“你就当我闲不住、没钱赚心里不安稳就行了。”
 
邵峋叹了口气:“主要还是,你一个人涮湛临危,却不带上我。”
 
程涣看他:“我没带你吗,湛临危都找你公司去了,你的戏份一点不少。”
 
邵峋:“什么时候回去?”
 
程涣想了想:“明天下午。”
 
邵峋工作很忙,抽空过来,也只能坐一会儿,午饭没吃就要走,程涣把他送到门口,两个小屁头已经在院子里挖了个坑,看到两人,齐齐扭脖子,大眼睛注视。
 
两个大人却没在意小孩儿,走到通道前,邵峋忽然朝程涣一伸手:“手帕还我。”
 
程涣默默道:“都是汗,我洗干净还你。”
 
邵大尾巴狼摇头:“不行,我那手帕材质特殊,不能用水洗,干洗也不行,要用特殊的洗涤剂。”
 
程涣没有拿着别人东西被讨要了也不还的道理,裤袋里掏出手帕递还回去,邵峋抓在掌心,转身一摆手,潇洒地走了。
 
等铁门合拢的声音传来,程涣才转身,却一眼对上四只大眼睛。
 
两个小孩子齐齐看他,程涣咳了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我朋友。”
 
两个小孩默默扭回头,继续扒泥巴。
 
等脚步声远了,外来名工小王子才凑到老小耳边道:“你哥被骗了,那就是普通手帕。”
 
而骗人精邵峋一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展开了那方沾着程涣体味和汗水的方巾手帕,眼神深沉郑重地注视着——
 
沾着程涣的荷尔蒙与汗水,这和定情信物有什么差别?
 
——
 
程涣次日下午回去,湛临危第一时间联系上他,无不焦急又气愤地发泄道:“你这两天到底去哪儿了?我给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程涣淡漠道:“没什么,就是出去散散心。”
 
湛临危:“我联系了你无数次,为什么就是不接电话,只留一个语焉不详的信息,我还去邵峋那儿找过你,差点以为你被他关起来了,你和他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摆平不了,你告诉我,我来帮你。”
 
程涣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没什么事,不需要帮我。”
 
先前频繁地去医院探视,眼看着关系即将修复,可功亏一篑不过转瞬,这之后,程涣再不联系湛临危,与从前决绝的态度并无二致。
 
湛临危那颗有所期待的心蛰伏多年,从前也不曾有过奢望,总以为程涣不会原谅自己,如今意外尝到一些甜头,心底便滋生了从未有过的旖念——哪怕程涣从未承诺他什么,也没有给过他浮想联翩的机会。
 
而他心底的某些阴暗又扩大了辐射的范围,他暗暗想,即便邵峋那天真把程涣怎么样了,也没有关系,他不会嫌弃程涣,恰恰相反,他甚至有点庆幸,如果程涣由此接纳了男人,对他来说百利无一害,反正程涣要恨也是恨邵峋,他又没做什么。
 
怀揣着这样隐秘的险恶用心,湛临危再想起程涣,心底的情欲暗流涌动,把理智都吞噬了一半。
 
他催促手下人加速办基金股权变更的事,又给程涣卡里打了不少钱——真算起来,湛临危家底丰厚,这点钱根本不算,慈善基金也挪不了他多少资产。
 
而每次程涣卡里多一笔钱,他就第一时间把钱挪出去,湛临危其他物质的馈赠他也照单全收,这其间还包括一套面积不小的房产。
 
又过了半个月,程涣清点了下自己从湛临危那边捞到的钱财,算算笼统加起来差不多有几千万后——
 
他和邵峋签署了一份股权委托书,把自己在慈善基金的全部股份委托给了邵峋的公司代为管理。
 
邵峋向对待甲方客户一样体贴周到地露出了春风般的职业微笑:“你放心,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家慈善基金干净利索地拉下马。”
 
但程涣却只盯着他办公桌上的一个相框出神,完全没在意邵峋说什么。
 
邵峋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又无比珍视地抬手拿起来,隔着相框玻璃摸了摸,微微一笑,分享珍爱之物的口气询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那是程涣曾经用过一次的手帕,现在这帕子被封得方方正正,正中央贴着一个大红色的喜庆的剪纸画——“囍”。
 
程涣:“……”
 
邵峋的小名是不是叫智障。
 
第29章
 
湛临危不是装病, 也的确在这一场大病后开始着手转幕后,而他台前转幕后的第一个工作,就是说服程涣和他的工作室签署经纪约——与飞虹的违约金他来赔偿。
 
程涣在这方面表现得若即若离,赵勉是一副不堪大任畏首畏尾的样子,飞虹的二把手兼程涣的经纪人邹宁被推到了台前,与湛临危的工作室搅了个昏天暗地。
 
最后, 程涣却甩手说不签了,湛临危问他理由, 程涣的说辞反复无常,一会儿表示自己不想被工作太累;一会儿说他和赵勉的那家公司也签了新人,他想捧;一会儿又说要求投拍电视剧。
 
湛临危是欠了程涣的, 拿出一百八十万的耐心劝他:“你如果太累就休息休息, 暂时别接工作了, 公司如果要捧新人, 也需要渠道资源, 你从我这里拿也方便些,投拍电视剧也不是不行,我可以让公司帮你看看本子,有合适的你去投。”
 
程涣却笑:“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我还用干什么吗。”
 
湛临危:“那就休息休息,”又说,“或者空个半个月出来,我们去国外度假。”
 
程涣冷淡地回他:“再说吧。”
 
程涣这一再说,就又拖了两个月, 这期间,早被湛临危忘到旮旯角落的慈善基金却因为参与股市投机,被证监会封号彻查,同时执行监管人有偷税漏税、利用职务之便替国外黑账户洗钱等嫌疑,被警方控制,基金公司随后被查封、账户冻结。
 
湛临危作为创始人,在基金成立之初就重病住院,后续的执行人也不是他,在名律师的帮着下很快洗脱了嫌疑,而那个偷税漏税、克扣慈善款入私囊、甚至洗钱的基金执行人,正是湛临危的经纪人。
 
湛临危不便出面,而律师见到经纪人之后带回来的消息是,偷税漏税的确有,怎么被人举报的尚不清楚,洗钱这件事经纪人一脑袋官司,根本不知道,但警方那边也不会冤枉好人,与基金来往的确有几个不明不白的海外账户,而那几个账户里全是黑钱。
 
至于慈善款入私囊、参与股市投机这里面,经纪人赖不掉的算一半,另外一半,律师告诉湛临危:“你的经纪人告诉我,他是咨询了专业人士才敢这么做的,那人的名片在他办公室,我回来路上绕路去找了下,就是这个。”
 
湛临危从律师手里接过名片,一把捏成了团——邵峋!
 
“那个蠢货!”
 
湛临危有律师护法,自然可以片叶不沾身,但经纪人却没这么好命,锒铛入狱在所难免,而慈善基金也随之被封。
 
消息起先被掩盖得好,没有传出来,但遮羞布总能被人寻到缝隙,不久,微博上那位知名的八卦圈教主将整个猛料爆了出来,语焉不详地叙述了某Z姓艺人名下的慈善基金被锁封查底的料。
 
明星艺人手里有产业的一抓一大把,连十八线现在都能靠着点微薄的人气开淘宝当网红,但办了慈善基金的,放眼整个娱乐圈屈指可数,又是Z姓艺人,真相的矛头直指湛临危。
 
也不知后背到底有一双什么样的手在搅合,半个月微博的八卦团应声而动,把湛临危从头扒到了尾,而围观群众也是瞧得眼热,眼看着一条条热门微博顶上来落下来顶上来落下去,买包瓜子边吃边看大概能吃到天亮。
 
不过湛影帝到底是块啃不烂的骨头,做事也懂自己不占手的道理,即便有黑料也能像慈善基金一样甩开手,爆来爆去也没有真正的猛料,但以微博为辐射被全网围观,任凭湛临危的脸皮再厚,也无疑于被一把把带风刃的刀掀皮掘骨,气得大病初愈的影帝又进了疗养院。
 
但外人的伤害即便是群体性的,也不过是冷兵器级别,来自心爱之人的,却拥有核弹级别的效果。
 
湛临危躺在疗养院的病床上,听说程涣公司签约力捧的艺人,竟然那个下颌到脖子被划了口子,不声不响出国修复再没有露过面的沈游。
 
湛临危终于彻底恍然,他被程涣耍了。
 
程涣再来探病,这间湛临危上次也住过的套房再没了从前温馨欢喜的气氛,白色衬托之下,显得诡秘异常。
 
湛临危冷漠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程涣今天穿了西服,衬得气质严谨又端正,眼熟得让人想起那天大班桌后面坐着的邵峋,这样的对峙,与那天并无二致。
 
湛临危再落眼,甚至发现程涣的银色袖扣也与湛临危是成对的。
 
愤怒冉冉沸腾。
 
“你骗我,”湛临危将全部的事实一一指控出来,“你伙同邵峋,一起耍我。你来看我,不过是想让利用我对你那片真心,然后再反过来伤害我,你和邵峋之间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你们故意做戏给我看,基金也是邵峋暗地里害我经纪人栽了坑,还有网上的爆料也是你们花钱做的。”
 
程涣看着湛临危,轻笑:“你还说漏了几样,我捞走了你的钱,还签了沈游。”
 
湛临危不在乎钱,那些钱和基金他就当喂狗了,但程涣签下沈游才是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湛临危切齿道:“对,沈游的脸是我划的,我亲手划的,我替你出头,你却签约捧他,呵,我拿真心换什么,狼心狗肺吗?”
 
程涣看着湛临危,像是听了个笑话:“真心换狼心狗肺?湛临危,到底谁才是狼心狗肺。”
 
湛临危眼神中荡过惊诧:“你果然还在记恨从前那些事。”
 
程涣一偏头,漠然道:“你凭什么指望我不记恨。”
 
湛临危:“我以为你可以忘掉,你愿意怜悯我。”
 
程涣冷嘲道:“怜悯你?我那点心软到今天为止还能剩下多少?我怜悯你?你以为你还是十六岁的时候,败光了我妈一半的遗产,回来跪我,我就继续可怜你?”
 
提起那些被他如今的光芒遮盖掉的从前,湛临危目光闪烁震荡,他或许自己都要忘记了,他当年不过是孤儿院里性格乖戾的一份子而已,靠着程涣母亲和程涣的照拂,才能渡过黯淡无光的青春期走到今天。
 
那些不堪的曾经湛临危从未回头看过一眼,到如今,也唯有程涣是他愿意沾染的过去,可现在,这份冷嘲如同泥潭沼泽,将他一点点拽进了过往的黑白深渊中——
 
他想起杂乱哄闹的午饭时间,他在一群小孩里端着空碗,茫然无措,好不容易空碗中有可以果腹的饭菜,却被奔跑的小孩撞翻,饭菜汤汁洒了一地,他麻木地瞪着眼睛看,有人在背后大力推搡嘲笑他,别的孩子起哄,让他把饭菜捡起来吃掉。
 
……
 
他在跌跌撞撞成长道路上拐上了一条劈荆斩月的歧路,在那条路上,他坑蒙拐骗,乖戾暴躁,终于在一众孤儿中脱颖而出,没有人可以嘲笑他、欺负他了,他得到了院长的特别关照,可以住进院长家,享受单独的房间,可他发现院长和那个总是冷冰冰的亲生子关系并不好,他于是越发兴奋,登堂入室抢夺更多的照顾与关心。
 
……
 
他分到一半遗产,不带回头地离开,挥霍光了,再回来跪求,深埋下的面孔里是一张狰狞地脸,他利用何蕾,将她当做玩物赠给生意人,钢丝走悬崖一般,行事越来越偏,等有一天,玩物想站起来做人,就用毐品来控制,骗钱也捞个替死鬼,自己片叶不沾身,甩手洗白上岸。
 
……
 
这么多年,行走在镁光灯下的湛临危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了,他以为自己也满身阳光,便也可以和别人一样做个磊落的人,得到宽恕聊以慰藉,好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真的可以圆满地实现似的。
 
而程涣又给这些假相披上了一层“皇帝的新衣”,他从那双温柔的眼神中看到了换上新衣后的自己,他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个全新的人了。
 
恍然中,看着程涣的湛临危感觉自己站在深渊底部,程涣冷漠地站在岸边。
 
湛临危呼吸急促,程涣却又笑着看他:“你这么多年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和我那个死了的妈一样,都有一副烂过头的好心肠,看到你们这些孤儿就圣母病发作,想守护想关怀?”
 
“那你真是看错我了,对我来说,你当初不过是想赶紧甩手的负担而已,分你点钱就能让你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我真是高兴都来不及。”
 
“还想靠自己的病拿捏住我,那点龌龊的想法以为我感觉不到?要不是为了从你这边捞点钱,我也不用忍这么久。”
 
“知道我每次来医院,坐在你对面,心里都在想什么吗?”
 
“你闭嘴!”湛临危呼吸急促,大声喊叫了出来。
 
却没有打断程涣,他的无情比温柔来得果断而显眼:“何蕾死的那么绝望,你年纪轻轻就得重病,不是报应是什么!”
 
湛临危豁然站起来,不顾身体也没了平日的端肃冷静,朝着程涣扑了过来,程涣连躲都不躲,抬手横挡又一把反手抓住了湛临危的前襟领子,另外一手扣住他伸过来的两个胳膊,逼得湛临危在自己面前硬生生半跪了下去。
 
程涣冷漠地俯视他:“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以前也不过懒得搭理你,你却敢违逆我的命令贴上来,还试图利用我的好心转换我和你的关系?”
 
湛临危额上全是冷汗,第一次发现,程涣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可为什么在他的印象中并不是这样?
 
程涣接着冷哼:“你从前在我家争这个争那个,我从没和你计较过,不过是可怜你出生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你真当我不动手是因为我这本事吗?”
 
“何蕾死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离我远点儿!”
 
湛临危望着程涣,冷汗瑟瑟地从毛孔中钻出,却道:“为什么签沈游?”
 
程涣像看一条虫子似的居高临下:“你当我和沈游有矛盾,可那点矛盾算什么,他本来就有人气、也有吸粉赚钱的本事,脸上受伤了没公司愿意再捧他,我签了他,他还不得感恩戴德。”
 
湛临危隐忍地看程涣:“你在做梦吗,捧一个毁过容的。”
 
程涣的手劲渐渐松开,笑看他:“谁说是我?是你捧才对。”
 
不几日,赵勉把沈游的经纪约合同拿给程涣看,感慨道:“邵峋也是狠,十年合约,一九分成,这跟白干有什么差别。”
 
程涣把那合约扫了一眼,扔到一边:“是毁容了吃老本吃到穷死,还是万众瞩目重新当回明星,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赵勉感慨:“他也是自己作死。”
 
程涣却问:“都准备好了吗?”
 
赵勉比了个ok。
 
这一年的娱乐圈注定风波不断,以视后安若思和演员孙羽扑朔迷离的恋爱关系拉开了序幕,最后又以影帝湛临危刀划同行艺人差点致使毁容落幕。
 
可以充当证据的监控视频在网络上喧嚣沸腾了近一周,才陆陆续续被清除,湛临危被千夫所指,不久以“故意伤人”被警方寻上了门,男神形象一落千丈,满街满网络地谩骂不绝于耳。
 
沈游由此重新出道,下颌延伸到脖子的伤口无法完全修复,好在只剩下浅淡的痕迹,被黑色的藤条似的纹身覆盖。
 
经纪公司为他准备了名为《狂野新生》的通稿,发上微博的一个小时就有近三万的转发近十万的评论,通稿中细数了自己初入娱乐圈以来的种种“不懂事”,随之浇灌悔恨的心灵鸡汤,将受伤、治伤、重归的心里路程娓娓道来,最后一句——
 
“新生,就是要狂野生长,我来了。”
 
这篇通告足以成为圈内的“公关经典案例”,而编写人就是邵峋。
 
邵峋把稿子写完发给程涣过目的时候,不忘自我赞美一番:“我如果早点混娱乐圈,现在也是大佬级别的了,这样你就应该遇不到我了。”
 
程涣劝他:“你洗洗脑子,少做点梦。”
 
程涣没有说错,是湛临危“捧红”了沈游,从来没有哪个明星以这样的方式一炮而红,沈游甚至红过了从前人气最高的时候,但人气终究还需要靠作品维护。
 
年初,国内首部无人机题材的电视剧开拍,沈游担男一,导演正是霍照月,孙郯终于还是“被迫”走上了男二的道路。
 
孙郯瑟瑟发抖地给程涣电话,哭着说::“大佬夫人,不能放过我吗,我没有演技的。”
 
程涣没和他计较这个与众不同的称谓,淡定地安慰他:“没演技没关系,这电视剧的男二还是个冰块脸,你只要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就可以了。”
 
孙郯吞吞吐吐,还想说什么,但半天词不达意,最后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这电视剧为什么没有女主角啊,我好到担心拍着拍着把我这个男二拍成女一啊。”
 
程涣继续安慰他:“霍导不会这么做的,放心。”
 
但孙郯根本没办法把自己的心抱起来轻轻放下,毕竟霍照月上部拍的就是男男耽美,万一延续下戏感,哭唧唧,不敢深想。
 
电视剧拍的同一时间,《南城往事》终于在卫视的周播剧场开播,程涣的宣传通告多的满天飞,足足一个月没有回家,而等他拉着行李箱进家门,刚站到茶几前,抬眼扫到照片墙,一口茶喷了出来。
 
《南城往事》开始宣传通告前,他就把照片墙上的大部分相框撤掉了,连当年何蕾扮粉丝的那封信也一并收了起来——这是程涣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下定决心将现在与过去斩断开。
 
当时邵峋的那张挂着的照证件他也一起拿了下来,不过没收起来,换了摆台框搁在茶几上。
 
结果现在穿着西服的二维邵峋又重新爬上了墙,不但自己挂着,旁边还有程涣的照片,不但有程涣,两人平挂在一起的相框下一个硕大的“囍”,右婚联“邵峋程涣”,左婚联“锦绣良缘”,横批“夫夫同心”。
 
程涣:“……”
 
——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邵峋电话里对老周道,“替我看紧了湛临危。”
 
老周:“好。”又说,“有件事,我也得提醒你。”
 
邵峋放下他办公桌上那个蓝布底红纸字的双喜照片:“什么事?”
 
老周:“虽然你前段时间叫我不必再继续查程涣的事,但知道那个被你送进监狱的诈骗犯曾经与何蕾是男女朋友之后,我还是格外留意了一下。”
 
邵峋一顿,这件事他倒是疏忽了:“嗯,人出狱了吗?”
 
老周:“出狱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左乾,我上周跟过他,发现他现在和一个邵家人走得有点近。”
 
邵峋眉头一拧:“谁?”
 
第30章
 
老周:“你堂妹, 邵倾虹。”
 
邵峋当场骂了句脏,挂了电话,就给邵倾虹那边拨了过去。
 
排除个别的少数时候,堂哥的电话永远能第一时间被接通,邵倾虹的声音听着格外轻快,想必此刻的心情还不错:“亲哥?”
 
邵峋:“在哪儿?”
 
邵倾虹:“当然是学校啊,还能在哪儿。”
 
邵峋:“下午有课?”
 
邵倾虹:“没有。”
 
邵峋:“给我学校里蹲着, 哪儿都不许去!听到没?”
 
邵倾虹:“啊?”
 
邵峋:“我下午来你学校找你。”
 
邵倾虹当即耍了个宝:“带我偶像嫂子一起来呗?”
 
邵峋本来有气, 忽然就被偶像嫂子四个字拦腰撞了下, 邵公子都被仇家寻上门了,此刻竟然也不慌不忙品味了一番,觉得嫂子这个称呼深得他意,邵倾虹这张小嘴还是挺甜的。
 
他用好脾气的音调切齿道:“没大没小,你嫂子也是你能呼之即来的?”
 
邵倾虹咦了一声, 年纪不大,看得倒是很清:“不会吧, 难道你到现在还没追到?”
 
邵峋:“你管得着?”
 
邵倾虹哇的一声:“你们吻戏都演过了,竟然还没追到手, 亲哥你到底行不行啊?”
 
邵峋:“……”
 
等下午抽空开车去A大的路上, 邵大佬免不了被带了一波节奏,默默在心里问自己,行不行?
 
行不行?
 
特么的行不行要你个小破孩儿过问?
 
老子这叫不行吗?
 
老子这叫怀柔政策、温柔相待、柔情似水、潜移默化、长驱直入,懂个屁!
 
邵峋在自言自语中把自己气了个不轻,觉得邵倾虹要是个男孩子, 现在屁股恐怕都要被抽肿了。
 
结果到了邵倾虹宿舍楼下,电话竟然打不通,好在邵峋为了方便照应邵倾虹也有她宿舍同学的号码,拨过去一问,舍友的回答差点让邵峋犯出心脏病。
 
“邵公主和男朋友一起去金鹰逛街了吧,我中午听到她打电话,好像是这样。”
 
男朋友?
 
邵峋眼皮子一跳,耐着性子和脾气问对方:“我妹妹的男朋友你见过吗?”
 
舍友:“啊,见过一次,邵公主特别黏他啊,老带他来学校吃饭,长得蛮帅的啊,就是不知道做什么的,看上去不像学生。”
 
邵峋挂了电话,心里多少有了答案,他克制着情绪,靠在车边抽了根烟,拨了老周的电话,问他:“左乾那边你还跟着?”
 
老周言简意赅:“是。”
 
邵峋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我妹妹是不是和那瘪三一起?”
 
老周一愣:“我帮你问问。”
 
几分钟后,把车开出学校的邵峋接到了老周的电话:“我的人告诉我,他们在金鹰商场。”
 
邵峋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畜生,油门踩到最大的间隙里,却又听到老周那边道:“还有件事,我的人跟踪他们的时候,发现左乾和邵小姐去商场似乎是去看程涣给某个品牌的商业站台活动。”
 
邵峋差点一脚把刹车踩到底,又是邵倾虹,又是程涣,这个左乾到底要做什么?
 
——
 
程涣的宣传配合其他商业活动通告,该捞钱的时候从来不手软,刚回来,就给某二线奢侈品名表做站台活动。
 
因为《南城往事》的热播,他近期人气很旺,不少粉丝特意奔着活动来,台下挤满了人,整个商场从二楼一直到五楼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活动做得很圆满,可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站在台上,忽然注意到一对逆着人群朝外挤的情侣,起先他只是无意间发现,可当他的目光落定在两人背影上时,他忽然怔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不加疑惑地肯定就是那个人,虽然头发剪了身形也比从前瘦削,但肯定就是他!
 
左乾。
 
他出狱了?
 
程涣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没到,不该这么早,但或许在里面表现良好减刑了也说不定,毕竟经济诈骗犯罪的减刑流程比其他都要宽松不少。
 
那个女孩儿又是谁?
 
程涣没有把左乾多当回事,他从前和左乾没什么交集,因为等他找到何蕾帮她戒毒的时候,左乾已经因为诈骗开始了自己东躲西藏的逃亡路,后来听说被抓了送进监狱的时候,何蕾也已经死了,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何蕾安详地呆在南山公寓,湛临危一落千丈重病难捱,左乾改造出狱似乎还有了新的女朋友,那么过去便真真成为了过去。
 
所有人都该朝前看了。
 
站台活动很快结束,程涣被品牌方的安保护送回后台,刚换下品牌方提供的衣服、摘掉手表,赵勉忽然疾步匆匆走了进来,还抬胳膊揩了开脸上的汗。
 
程涣看他一眼:“你这身体也太虚了,有空去办张健身卡。”
 
赵勉却像有天大的事要给程涣禀告,将人拉到一边,低声道:“你站台那会儿,我好像看到左干了。”
 
程涣淡定道:“嗯,我也看到了,”又说,“他应该减刑出狱了吧。”
 
赵勉解释:“不是,我急不是因为我看到他,是他身边那个女孩子,你知道那女孩儿是谁吗?”
 
程涣静静地等赵勉开口。
 
赵勉:“是飞虹的那个小老板,邵峋的妹妹邵倾虹!”
 
程涣惊讶不已,心想邵峋曾经警告过他,说左乾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年就是他联手与湛临危诈骗了几千万,如今左乾出狱,怎么会和邵峋的妹妹邵倾虹在一起?
 
赵勉拧眉道:“我之前见过邵倾虹,你知道吗,她就是个还在上大学的小丫头而已,据说还有心脏病。现在左乾盯上她,是不是因为邵峋,肯定有什么目的啊!”
 
赵勉与张小承,都是当年孤儿院里出来的小孩儿,程涣替她母亲给孤儿院收拾烂摊子,赵勉跟着他,张小承给他做司机助理,所以赵勉知道这些事情也不足为奇。
 
程涣看赵勉这副烧了尾巴毛的样子,劝慰道:“你先别着急,”
 
顿了顿,“他们说不定还在商场,你跟张小承一起去找找,我给邵峋打个电话。”
 
赵勉点头:“好好,我现在就去。”正要转身,手机响了,匆匆忙忙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住了,看向程涣,“是邵倾虹。”
 
程涣示意他:“接。”
 
落入狼口的羔羊主动联系过来,怎么想都想不出好事,程涣和赵勉不禁都屏住了呼吸,赵勉按下绿色的接通,把手机送向耳旁的过程都像是被慢镜头拉长了。
 
赵勉:“喂?”
 
邵倾虹语调欢快:“张总啊,是我,邵倾虹,我刚刚看到程涣的站台活动啦,你还在吗?我想去后台见见我偶像。”
 
赵勉一愣,但不敢怠慢,和程涣对视一眼,慢慢道:“哦,我在的,你在哪儿,我来接你。”顿了顿,“你一个人?”
 
邵倾虹:“是啊,就我一个,我就在刚刚你们活动展台对面的珠宝店门口。”
 
赵勉:“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赵勉松了口气,对程涣道:“我现在就过去,那小姑娘不出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程涣却拦着他:“展方有安保,你问他们借两个人一起去,以防万一。”
 
赵勉:“好。”
 
赵勉一走,程涣给邵峋电话,可惜没通,想想这个时间可能在开会,便没有再打,很快,赵勉领着个背着背包、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儿走了进来。
 
正是邵倾虹。
 
邵倾虹见到程涣,一双水眸闪啊闪,又欣喜又好奇,什么都不说,先从背包里掏出纸笔要签名。
 
程涣很客气地给她签了一个,余光扫向赵勉,赵勉冲他摇摇头,意思很明显,没有见到左乾。
 
邵倾虹把签名收起来,一点也不内向,开开心心地说:“我认识我吗?我是邵峋的堂妹。”
 
程涣点头:“你哥提过你。”
 
邵倾虹:“哈哈,他早上还给我电话来着,说下午来学校找我,我等会儿就要回学校了,”俏皮地眨眨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啊,我请你们吃学校食堂。”
 
程涣不知道左乾要做什么,也防着小姑娘等会儿又和左乾在一起,便点头:“那你可以坐我的车。”
 
邵倾虹很开心:“好啊好啊,省得我打车了。”
 
程涣等着活动结束就亲自开车把邵倾虹送回学校,邵峋的电话这时候回了过来。
 
程涣站起来,推开休息间的门,邵峋道:“你找我?”
 
程涣:“你妹妹在我这儿。”
 
邵峋一愣:“什么?那小丫头在你那儿?”顿了顿,“左乾呢。”
 
程涣也意外:“你也知道了?”
 
邵峋:“我听你那口气,似乎也知道了。”
 
程涣:“嗯,我站台活动的时候见到他们在一起,左乾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你妹妹找来我后台玩儿,我正打算结束了把她送回去。”
 
邵峋口气不善:“你让那小丫头片子给老子好好呆着!告诉他,就说我讲的,她敢乱跑我就打断她的腿!”
 
既然邵峋要过来,程涣便不急着走,品牌方那边派了摄影师过来拍照片,程涣便配合着又拍了些照片,结束的时候,邵峋刚好过来。
 
程涣带着邵峋去休息间,刚推开门,邵峋率先闯了进去,凶神恶煞捞起了袖子,大喝道:“小丫头片子你能耐了啊!跟个诈骗犯谈恋爱!你想上天是吧!”
 
邵倾虹正抱着个苹果啃,闻言瞪着眼睛转头,一脸惊恐,半口苹果还咬在嘴里,差点噎死。
 
她震惊地看着邵峋:“亲……哥……?”
 
邵峋迈着长腿,几步走到邵倾虹跟前,一把将她手里的苹果夺了过去扔开,指着她道:“你是随随便便大马路上捡个男人就谈恋爱吗?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姓左的瘪三男友到底是什么人?!”
 
邵倾虹维持着啃苹果的姿势,被亲哥这几嗓子唬得愣愣的,过了一会儿,把嘴里的苹果渣子咽下去,缓缓地抬手挠了挠头发,慢慢道:“啊,左乾啊,我知道啊,他坐牢的时候还是我每周去看他呢。”
 
邵峋:“……”
 
程涣:“……”
 
两人惊讶地对视一眼,邵峋愕然地看向邵倾虹:“你连他坐牢都知道?”
 
邵倾虹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是啊,我都知道啊,我不但知道他坐过牢,我还知道他当年骗了你几千万呢。”
 
邵峋:“……”
 
邵倾虹重新在桌上拿了只苹果,摇头感慨:“哎,亲哥你智商不行啊,被我乾哥骗得这么惨,”顿了顿,又瞥眼看程涣,咬了口苹果,跟着道,“难怪你到现在都没有追到我偶像。”
 
邵峋:“……”不是,他这妹妹脑子是什么做的,别人骗了她亲哥几千万她很自豪啊?
 
一直在旁边没有出声地程涣却忽然开口道:“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知道何蕾吗?”
 
邵倾虹依旧一脸天真淡定地啃苹果:“哦,原来她叫何蕾。”转头看程涣,眨眨眼,“知道啊,乾哥说她是恩人,乾哥当年骗的那些钱,除了被同伙捞走的,其他都给了你说的那个何蕾。”
 
程涣:“……”
 
第31章
 
邵大小姐在暴露自己知道得太多之后, 成功变成了一条待宰的咸鱼。
 
她这条咸鱼却又因为态度过于散漫,被邵峋一把架上了烤锅——程涣的保姆车。
 
张小承没在,邵倾虹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门神一样的邵峋和程涣,两个男人皆用一副不善地表情对着她,咸鱼表示压力颇大。
 
这下也没有苹果吃了,邵大小姐都不知该把自己的爪子往哪里放, 最后只能悄悄捏拳, 搁在自己缩起的膝盖上。
 
邵峋开启了冷酷地审问模式, 接着把邵倾虹的手机递了过去:“给左乾打电话,现在就打。”
 
邵倾虹看了眼被美少女战士手机壳包着的手机,不情愿地说:“现在?可是他刚走哎,这样反复无常是会遭人嫌弃的,我们有理想有情操的社会女青年谈恋爱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这么干的。”
 
邵峋:“我给你争辩的机会了吗?打!就现在!”
 
邵倾虹迫于兄长的氵壬威, 讷讷地将手机接了过去,竖着食指戳屏幕:“那, 那我说什么啊。”
 
程涣开了口,没有恐吓小姑娘, 平淡道:“你就说你在我这里, 我想见见他。”
 
邵倾虹点头:“哦,好的。”
 
在邵峋的注目下,邵倾虹规规矩矩拨通了号码,没多久接通,扬声器里传来男人懒散地一声:“什么事。”
 
邵倾虹声音软软的:“乾哥……”
 
顿了顿, 忽然一口嗓子杀猪似的嚎叫了出来:“快跑啊!!我哥抓到了我,他正在满世界追杀你!快跑!不要管我!!”
 
邵峋:“……”
 
程涣:“……”
 
左乾:“……”
 
这一嗓子真是半点看不出来邵大千金曾经是心脏病患者,底气之足、肺活量之大、音调之高昂,差点靠着气韵两句话把邵峋程涣拍在车窗玻璃上。
 
电话那头的左乾大概耳膜被震了个对穿,低骂了一句“艹”,邵峋震惊地看着自家妹妹,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邵倾虹却扑过来抢手机,边抢边继续对着手机嚎:“乾哥你快跑!”
 
邵峋火了,但因为从小就没有对邵倾虹吼过一嗓子,实在不知该怎么下口,只能平淡无奇没什么杀伤力地喝了一句:“坐好!”
 
邵倾虹却跟戏魂上了身似的,扑在邵峋脚边,女二号快领便当似的苦着一张脸委屈道:“哥,哥你放过乾哥吧,我真的喜欢他啊!”
 
邵峋此刻终于体会了程涣看双喜对联的心情:“……”心里只有四个字,妈的,智障。
 
手机在争抢中竟然还是没挂,扬声器开着,左干的声音很快传来:“邵峋吧?”
 
邵峋一身男人的力气,没地方朝小姑娘使,好不容易把邵倾虹推开,拿起手机,按掉扬声器,接道耳边,警告地瞪了邵倾虹一眼,才道:“是我。”
 
左乾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怎么着,是打算和我再算笔秋后账,还是其他意思?”
 
邵峋把邵倾虹按回后座,拉开保姆车车门钻了出门:“我和你之前的账早就清了,你骗我钱,我送你进监狱。但你缠着我妹妹是怎么回事?”
 
左乾那边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哼道:“到底是谁缠着谁,你最好自己先打听清楚再说,我蹲着号子的时候可没本事主动联系她,还强迫她每周来看我。”顿了顿,“我也麻烦你,你管好她吧,小姑娘年纪轻轻在男人身上栽一脚,对她这种富家千金能有什么好处。”
 
邵峋越听越不对,这感觉似乎是邵倾虹一直缠着左乾,还没等他开口,左乾又道:“她说程涣是她偶像,我答应今天陪她来看活动,最后一次了。”
 
邵峋一愣:“你什么意思。”
 
左乾无所谓道:“我没告诉她我要走。你也让她早点死心吧,名牌大学学生、家境富裕的大小姐,没事做和个坐过牢的诈骗犯呆一起干什么。”
 
邵峋:“照你这么说,是我妹妹瞎了眼看上你。”
 
左乾冷哼:“你这种富家公子高高在上起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嫌。”
 
邵峋意识到这是通话结束的征兆,忙道:“等等。”
 
左乾口气不善:“干什么?”
 
邵峋拧眉,转头看了一眼几米外的保姆车:“我听我妹妹的那个意思,她似乎知道不少事,”顿了顿,“她连何蕾都知道?”
 
左乾:“是吧。”
 
邵峋自己与何蕾没有瓜葛,但事关程涣,他还是忍不住多问道:“你跟何蕾到底什么关系。”
 
左乾:“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她帮过我,我欠她人情而已。”
 
这个说法与刚刚邵倾虹嘴里的恩人解释一模一样,但老周和程涣那边却都说左乾是何蕾的男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邵峋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左乾直接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却提示关机。
 
邵峋拧眉思考,捏着手机转身回保姆车,车门刚拉开一条缝,却听到车内传来邵倾虹的声音:“不是的,你认识的何蕾姐姐跟左乾根本不是情侣关系,左乾和我说过,他从前在一个酒吧当打手,因为什么事得罪了一个大哥,那个人要砍他的手,是何蕾姐姐帮他说的情,后来何蕾姐还帮过他,给过他钱。”
 
程涣的声音:“他为什么骗你哥,这个你也知道?”
 
邵倾虹:“嗯,因为何蕾那时候需要钱,很大一笔钱,乾哥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用骗的,只是他没有其他人聪明,另外两个人捞走了大头,乾哥没他们拿的多,反而还被抓了……”
 
邵峋听不下去了,一把拉开了车门,严肃地对邵倾虹道:“听你这口气,不管是谁被骗了,只要你那乾哥是事出有因的骗钱就高贵无辜,被抓也他特别可怜?”
 
邵倾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邵峋这番话里的意思,连忙摇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顿了顿,又慌忙解释,“当初他逃走,还是我劝他回去自首的!”
 
程涣愕然,邵峋震惊,一把踏进了车内,半个身子钻进来,目光如毒地盯着邵倾虹:“你说什么?你那个时候就认识他?六年前你特么才几岁?”
 
邵倾虹缩了缩脖子,像一只鹌鹑:“十……十四。”
 
邵千金毕竟有心脏病,禁不住这样被吼,程涣不赞同地看了邵峋一眼,推了推他:“你声音小一点。”
 
邵峋转回头,音调瞬间低了十八度:“这样可以吗。”
 
邵倾虹前脚被她堂哥一嗓子拍了一脸,后脚又猝不及防砸过来一泡狗粮。
 
程涣替邵峋问了下去:“你和左乾怎么认识的。”
 
邵倾虹垂眸思考了一下,才缓缓道:“呃,那什么,我小的时候吧,我不是心脏病吗,家里看得严,后来好不容易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上学了,又是青春期……就有点叛逆么,感觉不良少年特别酷。”
 
邵峋感觉胸腔里燃了一把火,吭哧吭哧朝着鼻孔的方向升上来。
 
邵倾虹提起自己不堪回首地少年时代,自己都目光闪烁,羞愧了脸:“但我上的学校是好学校,没见过不良少年,我不是零花钱多吗,我就让认识的男生给我花钱招了个。”
 
程涣:“……”
 
四舍五入一下和招了个牛郎有什么差别?十四岁啊!?邵峋差点气撅过去。
 
邵倾虹埋着头,两根食指对啊对:“然后就找到了左乾啊。我们学校有住宿的,那时候我中午在学校休息不回家,左乾就每天中午过来,带我出去吃饭,有时候周末我喊他出来一起看电影逛街……”
 
邵峋打断:“行了,谁要听你是怎么早恋的。”
 
邵倾虹抬眼,眸光里满是星星:“啊,你也觉得我们像谈恋爱啊,我也觉得呢,可是左乾不这么认为。”
 
邵峋:“你们这关系维持了多久?”
 
邵倾虹:“两周吧,后来我期末考试,比较忙,就不续租了,我也把这人给忘记了,但是他后来救过我呢。”
 
邵峋一愣,却听到邵倾虹接着道:“就是我春游在山上迷路的时候啊,我也不知道手机怎么就打给他了,他就来了。”
 
邵倾虹提起的春游迷路邵峋是知道的,当时情况远比她说的险急,满山找不到人,手机也关机,学校联系家长的时候,已经失联近12小时,邵家人赶过来时,邵倾虹倒是已经被找到了,但满脸惨白,与心脏病发很像,救护车拉了人就跑,邵峋甚至记得清楚,邵倾虹的母亲都没来得及上救护车,追着120跑了几步,哭晕在地上。
 
邵倾虹接着解释:“那次之后我们就恢复了联系,不过左乾好像不太想理我,他骗钱躲起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他骗的是你的项目,他那时候也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他就是给我打电话,问我这边有没有地方躲,我才知道他成了诈骗犯,警察都在找他,我就劝他自首,坐牢加减刑,他今年就出来了。”
 
邵峋默默看着邵倾虹,无言以对,本来想说点什么,后来想想算了,邵倾虹懂什么呢,小丫头大概觉得恶有恶报,骗钱坐牢天经地义,如此就两不相欠了。
 
但邵峋又想,左乾竟然救过堂妹的命。
 
邵峋暗自叹气,可邵倾虹却忽然对程涣道:“我觉得是这样的,左乾骗了我哥的钱没错,然后他去坐牢了,可以抵消一部分恩怨,但进了左乾口袋的钱后来都给了何蕾,不是一部分,是他拿的全部,我觉得,这么一来,就是何蕾欠了我哥,但我后来找人查过,何蕾死了后,他的钱都给了你,这样的话……”
 
邵峋和程涣齐齐看着邵倾虹,邵倾虹脸不红心不跳道出了她心目中的真理:“其实就是你欠了我哥。”
 
邵峋:“……”
 
程涣:“……”
 
邵千金这个逻辑,也是牛逼了。
 
邵倾虹却跟说上了瘾似的,继续对程涣道:“何蕾救左乾,左乾帮何蕾,两人一个死,一个坐牢,可骗的钱最后都是你拿走了,等于你才是最终的既得利者,这样的话,欠的我哥的债务全部转嫁你也合情合理啊。”
 
程涣:“……”
 
几句话之间就欠了上千万,程涣无言以对,但他不和小姑娘争辩、较真,便点头:“也可以这么算。”
 
邵峋目光深沉地看着邵倾虹,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什么叫做“恋爱中的脑残”,这种债务也能转嫁,亏她想得出来。
 
邵倾虹却以为自己说明白了,两条胳膊拨开邵峋就想朝外挤:“让让!让让!快让我下车!左乾那瘪三今天下午的火车跑路,我得赶紧去抓他!”却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毕竟是自家妹妹,邵峋不免忧心忡忡了起来,看着邵倾虹:“我只是你堂哥,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家里人来处理吧,我会给你爸妈打电话。”
 
邵倾虹瞪圆了眼睛:“不行啊哥!不能告诉我爸妈,他们知道了会扒了我的皮的!”
 
邵峋终于忍不住了,把邵倾虹一把按回车座上,怒道:“你还知道你爸妈会扒了你的皮!你放着学校正经男生不谈,和这种社会流氓诈骗犯混在一起,明明该知道的都知道,现在还尽给我胡说八道帮左乾脱罪,怎么,你觉得我当年是活该被骗,还是你觉得他左乾做完了牢我就能和他冰释前嫌称兄道弟,然后把妹妹嫁给他了?”
 
舌灿莲花的天真小姑娘被如此吼了一通,终于老实了,邵峋烦躁地把西服脱掉,团成一团丢出了车,又摸出烟盒,下车抽烟。
 
程涣坐去了前面的驾驶位,后视镜里瞧了瞧缩着脖子委屈地偷偷抽泣的小姑娘,又瞥眼看了下车外抽烟的邵峋。
 
不久,邵峋阴沉着脸回车里,程涣问他去哪儿。
 
邵峋缓缓报了个地址,后排邵倾虹哽咽出声:“哥,你不能这么做,我爸会把我关家里的。”
 
坐在副驾的邵峋口气很沉,也很无奈:“但我也不能眼看着我自己的妹妹跟个诈骗犯谈恋爱还无动于衷。”
 
邵倾虹的声音小小的:“左乾他……”她或许想争辩,却又发现争辩不了,因为左乾就是货真价实板上钉钉的诈骗犯,诈骗的还是邵峋本人。
 
车子一路不快不慢地朝着目的地驶去,中途,邵倾虹坐到了前面来,问邵峋:“哥,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因为左乾骗了你的钱,我还和他在一起。”
 
邵峋转头看着小姑娘:“你不必想这么多,对我来说十个左乾也不过如此,你得想想你自己,左乾真的值得你喜欢吗?”喜欢到每周去监狱看一个诈骗犯?
 
邵倾虹哭着道:“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值得又怎么样,不值得又怎么样,可我就是喜欢他啊。”
 
邵峋随口道:“不值得有什么可喜欢的。”
 
邵倾虹理直气壮:“如果不值得就可以不喜欢,那算什么感情!”
 
邵峋已经在电话里通知了邵倾虹的爸妈,但没有细说,只说把姑娘带回来,让他们好好看着。
 
邵倾虹的父母在家里接到了哭肿了脸的女儿,心疼又心焦,邵倾虹的妈妈把女儿往家里领,邵倾虹的父亲留在车边与邵峋谈话。
 
邵从业是个生意人,为人很大气,心里再急,也不忘与程涣打招呼,这才向邵峋问起了自家姑娘的事。
 
邵峋三言两语说了,邵从业惊讶地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邵峋:“那个男的,说是今天下午就离开,但这个谁也不能保证,我会找人盯着看看,要是真的走了,那边你别管,好好开解一下妹妹,她年纪小,有些事情容易钻牛角尖。”
 
邵从业:“怎么偏偏就是那个男的?”
 
话题到此为止,邵峋拉开车门,邵从业却忽然道:“下周西西十岁生日,你哥……”
 
邵峋上了车,漠然道:“项目收尾,太忙了,再说吧。”
 
可就在当天,程涣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电话那头是下午就已经离开A市的左乾:“我从那小丫头那里听说,你现在和邵家那个邵峋走得很近?我奉劝你离他们邵家人都远点,别蹚他们家的浑水。”
 
程涣:“我也劝你,要说什么就说得明白些。”
 
左乾:“可以啊。不知道邵峋有没有和你提过,他有个同父异母的亲大哥邵嶙,这兄弟两个的关系可不怎么样。不过邵嶙当年身边有条走狗,那狗的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就是湛临危。”
 
程涣一愣:“你什么意思?”
 
左乾:“没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湛临危合伙我和另外一个外商诈骗邵峋几千万,但幕后真正的黑手,其实应该算邵嶙才对。说到底,这就是人家家族之内的兄弟战争,这么多年,邵峋心里未必不清楚。我提醒你,也是看在何蕾姐的面子上,”顿了顿,“你比我厉害,孤儿院是何蕾唯一的精神寄托,我帮不了她,你却什么都做到了。”
 
“还有一件事,”左干的口吻忽然变得郑重小心翼翼了起来,“是关于那小丫头的。我当年骗了邵峋躲起来的时候,其实没和任何人联系过,但那小丫头却一下子找到了我。”
 
“我想了好几年,怀疑是有人故意暴露我的行踪告诉她,虽然听起来可笑,但我总觉得,好像是有人特意把她往我这里推。一个富家千金爱上诈骗犯,不是有人蓄意引导,这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呢?”
 
第32章
 
程涣斟酌之后, 把左干的话编成信息,转达给了邵峋。
 
邵峋没有回。
 
因为当天晚上,被逮回家的邵倾虹开始了“为爱一哭二闹三上吊”。
 
邵倾虹的妈妈带着两个保姆把女儿围在中央,以防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邵从业费了一个下午的吐沫水,本来以为女儿至少能听进去十句八句,却没想到都是耳旁风。
 
邵从业气的半死, 想到自己捧在掌心的千金爱女为个流氓瘪三和家里闹成这样, 一口气差点梗过去。
 
邵倾虹在二楼扶手边哭, 邵从业坐在楼下大厅里喝了一口茶,听到淅淅沥沥的啜泣,气的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豁然站起来,抬手指楼上, 有生之年第一次同女儿翻起了脸:“再哭!你再哭我就找人打断那小流氓的狗腿!”
 
邵倾虹一口气憋了回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然后不过几秒,就从楼上传来了女孩儿的大喊:“你打啊, 反正不是我的腿!”
 
“你!”邵从业血压之飙, 差点要吃速效救心丸,这个时候体会出了现代医疗的优越之处,改造过的心脏和原生态的就是不一样,关键时刻见真章。
 
邵倾虹的妈妈心疼女儿心疼得不行,又不解女儿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坐过牢的, 又害怕丈夫把女儿吼进医院,最后只能颤颤巍巍给邵峋打了个电话。
 
邵峋来的时候,邵倾虹和邵从业刚开始第三轮对峙。
 
邵从业还在楼下,邵倾虹被两个保姆护着,已经转战到了一楼的楼梯上。
 
邵峋面无表情地进了门,和邵从业夫妇对视一眼,抬手就指邵倾虹,长兄威严尽显:“谁让你坐着的!站起来!”
 
邵倾虹敢和老子对着干,却被邵峋一嗓子吼得跳了起来,眼睛里像是有只慌张的小兔子。
 
邵峋疾步走到楼梯口:“要死要活要去找你的左乾哥是吧?行行行,你去,”说着侧身让开路,一脸不耐烦,“你赶紧去!没人拦你!等你走了你爸妈就能顺理成章生二胎了,这么多的家产不能被个诈骗犯和傻逼女儿捞走。”
 
邵倾虹的眼睛被泪水淹没,相比父母的劝说,这些话难听得她当场哭了:“哥。”
 
邵峋不耐烦地一甩手:“你走,现在就走,谁欠你的,你爸妈还是我?那个小流氓进监狱的时候我身上的伤好了才多久?你周周去看他,也没见你周周来看我,你良心都喂狗了是吧?”
 
邵倾虹恍然站在原地,保姆已经在邵从业的暗示下悄悄上了楼,没人搀扶,千金大小姐就像一棵摇摇欲坠的树:“不是,没有……”
 
邵峋眯了眯眼,目光深沉:“不是什么?没有什么?”
 
邵倾虹边哭边站在原地跺脚:“不是左乾伤了你,不是他啊……”
 
对,的确不是左乾,邵峋心里很清楚,但他套着邵倾虹的话,却没料到她也清楚。
 
一个小丫头而已,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更叫邵峋疑心的是,以他们兄妹二人这么好的感情来说,在明知道左乾是个套了亲兄钱的诈骗犯之后,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去监狱探视?
 
程涣的那条信息还躺在他的手机里,此刻,邵倾虹的反应像是一步步验证了那条信息里的说法。
 
好像背后真的有一只掩藏幕后的手,默默的,将当年才十四五岁的邵倾虹一步步推到了今天这步。
 
邵峋看着邵倾虹,眉头渐渐拧起,他一级级走上台阶,站到可以与女孩儿平视地那层台阶上,看着她:“左乾合伙其他人一起诈骗,骗了我的钱,拿刀伤我的是另外的人,你知道这些,是不是也同时觉得,左乾诈骗进监狱,受到了因有的报应,我与他扯平,而我身上的伤不是因为他,和他无关,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的去看他?”
 
邵倾虹觑着邵峋的脸色,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邵峋:“那现在你告诉我,这些逻辑,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顿了顿,口气加重,“以及,是其他人而不是左乾伤了我这件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邵倾虹明显地颤了颤,飞快又慌张地落下了目光,闪烁其词:“左乾,他,他告诉我的。”
 
邵峋紧紧盯着邵倾虹:“你撒谎!”
 
邵倾虹两只手搅在一起,声音如蚊:“我没有。”
 
邵峋一字一字:“你!撒!谎!我不相信左乾这么说了你就相信,你又不是傻子,左乾骗了我的钱,他对你说不是他砍的我你就相信?这不可能。唯一说的通的,这根本不是左乾说的,是其他人,这个人,搞不好还是你身边值得信任的人。”
 
邵倾虹的头埋得深深的。
 
邵峋心疼妹妹,但并不放缓口气,乘胜追击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邵倾虹不吭声。
 
屋子里静悄悄的,滴答滴答,是落地钟摆的声音。
 
邵峋第二次问:“是谁?”
 
邵倾虹依旧不说,抱着脑袋,摇头。
 
邵峋没有给她第三次机会,转身离开,口气冷淡:“我从小拿你当亲妹妹,这么多兄弟姐妹我最疼你,但如果你一定要和骗了我钱的诈骗犯一起,随便你吧。”
 
大门近在眼前,后背忽然传来邵倾虹的抽泣声——
 
“邵嶙哥,是邵嶙哥和我说的。”
 
邵峋停住,转身,邵从业夫妇愕然定住,双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邵峋站在原地,看着邵倾虹:“他什么时候和你说了这些?”
 
邵倾虹抬胳膊擦眼泪:“好多年之前,左乾进监狱的时候,我知道左乾骗的就是你,特别生气,也不去监狱看他了,邵嶙哥就对我说,他查到当初合伙骗你的人还有其他人,左乾是被推出来做替罪羔羊的,也不是他伤了你。”
 
邵倾虹的妈妈脱口而出:“他说了你就信?”
 
邵倾虹茫然地回:“可是,可是邵嶙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啊,冤有头债有主,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如果和左乾没有关系,我……”
 
邵峋:“行了,”他口气缓了下来,看向邵从业,“今天也很晚了,都早点休息吧。”
 
邵倾虹被保姆阿姨带回房间,邵从业和邵峋进了二楼书房。
 
邵从业眉头紧拧:“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这个意思,你哥是在鼓励你妹妹和诈骗犯相处?”
 
邵峋没有把手机上的信息给邵从业看,毕竟是口说无凭的东西。
 
邵从业却经由这个开始,越想越不对:“当年你辍学,被老爷子一气之下赶出来,邵嶙帮你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好像是在火上添油。我一直觉得你们兄弟关系不好,是因为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毕竟不是一个妈妈生的……”
 
邵峋接了话:“但这么多年,其他兄妹都没机会踏进邵氏,只有他一个人。”
 
邵从业忽然有了个很天马行空的想法——如果倾倾真的和那个小流氓结婚了,他会把家产给她吗?不会的,他最多给钱,但家业是绝对不会给的……
 
如此一来,他手上偌大的家产,以后还是得留给邵家……而邵家未来的路摆明了不在邵嶙手里,就在邵峋掌心……
 
邵从业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邵峋:“这几天看好妹妹,我抽空回趟邵家。”
 
——
 
邵倾虹被请回家之后,程涣就没再见过邵峋,张小承觉得这种情况不多见,还纳闷两人是不是吵架了,要不然以邵总那黏糊的尿性,怎么能一个电话都没有——至少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再没见过他涣哥面含微笑地打电话、发微信。
 
程涣最近两天的确没办法笑着发微信,实在是因为——邵大千金在感情观上的逻辑思维太奇怪了。
 
她陷在一个很微妙的逻辑里,可以自圆其说,也能由此劝说别人,邵峋把两人拉进一个微信群,程涣抽空就和邵倾虹聊聊人生,毕竟偶像的价值观还是值得参考的,但邵倾虹也能说会道,她像是在全世界都不理解她的时候把程涣当成了拯救自己信念的稻草,牢牢捏在手里,每天都要和程涣叨叨叨一堆。
 
无非是把左乾从当年的诈骗团队里分离出来,解释他已经得到了报应,也不是主谋,没有伤害邵峋,又说爱情可以不分男女,也可以不分牢内牢外,还说,感情其实是一种感觉,感觉这种东西是不以对象犯罪不犯罪为主观因素而转移的。
 
聊到后面,程涣差点被洗脑,赶忙去找邵峋,电话里对他道:“你还是把你妹妹领走吧,我再听他说两句,我都要爱上左干了。”
 
邵峋不冷不热道:“那我就真的得找人打断他的狗腿了。”
 
程涣:“再想想办法,她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转变过来的,得多点耐心。”
 
邵峋:“我知道。”又叹气,“别说你,我都要被她洗脑了,尤其什么‘爱情不分男女,不分牢内外’,这些你应该也听她说过,我这边还有更绝的。”
 
程涣笑:“什么?”
 
邵峋:“她竟然和我说,如果我坐牢了,你也会在外面等个五六年,老子真是要信了她的邪。”
 
程涣哭笑不得,诚实道:“我为什么要等你,娱乐圈小鲜肉那么多。”
 
邵峋一顿,品味着道:“小鲜肉,哦,已经不是小花旦了吗?”
 
程涣无语:“我也是信了你们兄妹的邪。”
 
这天,程涣在电视台录节目,刚好是和安若思一道,后台休息的间隙,安若思来找程涣聊天,见他捧个手机一脸被洗脑的痛不欲生,好奇地问:“你这个表情,让我想到了孙羽那傻逼看无人机框架设计图时候的样子。”
 
程涣抬头:“嗯?”
 
安若思凑过去,好奇地问:“怎么了?有什么姐姐能帮上忙的?”
 
程涣并不方便把邵倾虹的事当八卦同人聊,本来不想多言,但忽然想到他和邵峋都无法劝说邵倾虹,会不会是因为性别不同没法沟通?
 
想了想,程涣对安若思道:“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安若思挑挑眉:“嗯,你说,别客气。”
 
程涣:“你们女孩儿,对待感情方面,是不是很容易走进死胡同?”
 
安若思:“你用了一个笼统的称呼,叫你们女孩儿,这也太奇怪了,对待感情的观念只有个体差异,从来没有男女之别,不是说女孩儿容易走进死胡同,是有些人很容易这样。”
 
程涣点头。
 
安若思却揶揄道:“怎么了?有感情问题吗?我帮你开解啊。”
 
程涣:“不是我,”顿了顿,含蓄道,“是我一个朋友妹妹。”
 
安若思:“嗯嗯,接着说。”
 
程涣:“我朋友的这个妹妹,条件很好,现在年纪也不大,还在上学,小姑娘喜欢上一个男生,条件很不好,家里都不支持。”
 
安若思挑眉:“条件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家里负担重?不会是小流氓吧。”
 
程涣点头:“后面一个。”
 
安若思:“哇,这不会是公主与破落户的低配版本吧。”
 
程涣:“差不多。”
 
安若思想了想,喝了口水:“虽然你说的不多,我应该也能猜到一些,我猜这个女孩儿看中的男人,条件远比你说的还要差,所以家里人才会死活不同意。而且我还估计,女孩儿有些为爱拼搏的意思,不想放手,自己钻牛角尖,又觉得别人没道理,自己最有道理。”
 
程涣点头:“就是这样。”
 
安若思哈哈一笑:“这种女孩儿你是劝不了的,你让她加我微信,我来和她说。”
 
程涣想了想,把安若思拉近了微信群,当天录完节目他就走了,又紧锣密鼓地去赶其他通告,等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张小承开车载他回去,路上,他才得了闲,点开微信,瞧见置顶的某个群鲜红闪亮的信息提示,点进去,拉到最后,安若思对邵倾虹的洗脑正进入扫尾阶段。
 
丝丝:“所以妹妹,你在你没有赚到一毛钱的情况下,喜欢上一个男人,是无解的,他走了,你追不上,人家买汽车票火车票飞机票,你资金账户被你老子一冻结,什么票都买不到。”
 
丝丝:“所以女人啊,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赚自己的钱,你想想看,你现在要是开着公司赚着美金,你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还用得着被家里人拦着吗?就算他们拦着,你也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喜欢他,把他当小白脸养我乐意!”
 
邵峋没动静,似乎不在,程涣一眼看到这碧绿碧绿的几行字,由衷地感慨,他真是佩服女人的语言功底,这是又要被洗脑的节奏啊。
 
邵倾虹那边也跟被成功洗脑了似的,发出了一堆哭泣的表情包:“姐姐,你说的太对了!”
 
邵倾虹发了一行字就没了下文,因为她要了安若思的电话,两个女人私下聊去了。
 
安若思本来不知道微信群里的倾倾是谁,电话里听说是邵峋的妹妹,吓了一跳,又听说小丫头喜欢上的竟然是个曾经骗了她哥的诈骗犯,安若思一对眼珠子瞬间瞪得瓦亮——槽,这剧情跌宕起伏啊,剧本都不带这么写。
 
邵倾虹却软软地问:“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先做好事业对吗?”
 
职高电大出来的丝丝姐久不混江湖,听到这声软软的询问,当即幻化出一身的大姐大气场。
 
安若思一把将脚翘上了茶几,踩着茶几一角,拍着大腿,豪气冲天地道:“不!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和那个男的分手,断开联系!”
 
邵倾虹:“为什么?”
 
安若思:“因为那个男的骗过你哥!你想啊,你手里的人,骗了你哥,你却帮他找理由开脱?”
 
邵倾虹在转瞬间被洗脑,成功将左乾从“男朋友”变成了“我手里的人”。
 
我手里的人这个说法,忽然让邵倾虹觉得,骗了钱的不是左乾,而是她自己。
 
安若思接着道:“你要对你的人负责,但你现在根本没有这个能力,那怎么办?放手。等到你可以对他、对他的行为完全负责的时候,你再去争取,那个时候,即便有人拦着,你也有足够的底气,告诉你身边所有人,你为他负责。”
 
邵倾虹:“……你说的对,我还没有能力……”
 
可安若思却紧跟着道:“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你在这里拼命争取,你手里那个男人呢?他在哪儿?在做什么?”
 
邵倾虹被问得愣住,左乾哪儿?他那天下午就离开了,她没有追上,他如今在哪儿,在做什么,她根本一无所知。
 
安若思的声音透过耳机,缓缓传来,像是魔音一般:“如果他真的在乎你,那么,你在最没有能力争取的时候拼命争取,而那个男人竟然什么也没做,我劝你,这种废物点心趁早甩手。”
 
邵倾虹下意识:“不……”
 
安若思:“不什么?他不是废物?”顿了顿,“我其实蛮奇怪的,你条件不错,亲人朋友中应该不乏优秀的男性,这么多男人里,你想寻找一个优秀的男人喜欢并不难,怎么会看中他?”
 
邵倾虹忽然哑口无言,对啊,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但姑娘不愧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回答不了,便抛出了问题,把球踢了回来:“姐姐,不优秀的男人,难道你就不会喜欢吗?”
 
安若思哈哈笑道:“没有啊,我现在的男人就是个不怎么优秀的男人。”
 
躺在沙发上刷微博的孙羽感觉自己躺着中了一枪,他放下手机,默默抬脖子看了安若思一眼,动了动嘴巴,无声地质问:“老子怎么了?老子怎么不优秀了?”
 
安若思没理他,直接对着手机道:“我的男人,一点也不优秀,但是他为我做过很多事,我们有很多值得永远保存的回忆,上学的时候,我喜欢炫酷男,他就大夏天穿着皮裤开机车到我学校门口载我,就为了给我长脸撑面子,我很穷,没钱,他把零花钱分给我,自己吃糠,我来剧组跑龙套的时候他已经红了,不顾经纪人警告、狗仔围堵,开车晃过半个城市来看我,给我煮饭……”
 
安若思的声音很温柔:“小姑娘,爱情并不只是你付出、你争取、你拼命啊,你要想想,你得到了什么。”
 
电话里长久长久的沉默,半晌,安若思听到一声很轻的抽泣。
 
“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她去监狱探监、在他出狱后黏着他,他却没有给过她任何回应、承诺。
 
她早该看出来的,他根本不喜欢她。
 
电话挂断。
 
安若思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头,沙发上躺着的孙羽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略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其实,我穿皮裤不是因为你觉得酷,是因为我也觉得酷。”
 
安若思捏着手机:“你废话这么多,是想这个月再分一次手?”
 
孙羽赶忙坐起来:“不不不,亲爱的,我就是为你穿的,别说皮裤,皮内裤我也愿意为你穿。”
 
又过了两天,当邵峋终于从项目中脱身,可以把邵倾虹的事提上日程处理处理的时候,邵大千金主动寻了过来,站在他面前,抬着兔子眼睛看他:“哥,我蠢透了,对吗?”
 
第33章
 
人这一路长过来, 谁没干过几件猪嫌狗厌的蠢事,邵峋认为这没什么可丢脸的。
 
邵倾虹是她最疼爱的小妹妹,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因此与她断绝往来,只要这小姑娘以后被再犯相同的蠢事就行了。
 
退一万步讲,幸好邵倾虹当时喜欢的是左乾,要是她眼一闭心一横,喜欢上的是湛临危, 现在就没这么简单了。
 
邵倾虹大约也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更蠢, 哭了两声就闭了嘴, 老老实实诚诚肯肯地道歉。
 
邵峋推她到沙发上坐,又叫助理泡了杯温茶过来。
 
邵峋的助理默不作声去办,但送到邵倾虹手里的却是一杯温奶茶,托盘上还有小零食和奶糖,邵峋仔细看了下, 竟然还是大白兔的。
 
邵峋忍不住对助理道:“我一向知道你考虑周全,没想到你还这么会贴女孩子的心。”
 
女助理笑笑, 却又朝邵倾虹看了过去,眨眨眼, 转身走了。
 
邵倾虹有点不好意思, 剥了奶糖吃,又被女助理两眼扫红了双颊。
 
邵峋等邵倾虹平复了心情,这才细致地询问了起来,邵倾虹也不愧是名牌大学正正经经的在校生,叙述完整, 逻辑通顺,连总结都举一反三自己做了。
 
“所以我这两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不知道左乾躲去了哪里,我和他应该不太可能再有交集的,因为左干的确不是很爱搭理我,都是我在缠着他。”
 
邵峋点头:“但你之前并不是这么说的。”
 
邵倾虹咬着糖:“嗯,我说是他打电话给我,其实不是,是我主动找的他,我知道他在哪里,特意去找的。”
 
邵峋:“那又是谁告诉你左乾当时躲在哪里?”
 
邵倾虹抬眼,笔直地和邵峋对视:“是邵嶙哥。”
 
果然是他。
 
邵倾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邵峋打断:“行了,你在我这里又是哭又是自我检讨的,你身体受得住,我怕你心脏也受不住,回家吧,我让助理送你出去。”
 
邵倾虹刚给她哥惹了不痛快,不敢顶嘴,乖巧地点了点头。
 
邵峋把助理叫了进来,指了指邵倾虹:“你送她回家吧。”
 
女助理看向邵倾虹,推了推眼镜,对小姑娘笑得格外温柔:“好的,邵总。”
 
邵倾虹前脚走,邵峋后脚给程涣那边去了电话,没打通,又打给张小承。
 
张小承张口给他来了一句:“太好了,邵总,你终于想起来找涣哥了?”
 
邵峋听这口气越听越不对,竟然听出一种后宫里的奴才为了自家娘娘在久不出现的皇帝面前愤不平的幽怨。
 
邵峋被自己这想法给逗笑了,往躺椅上一靠,问道:“你这怎么了?”
 
张小承:“邵总你是不是很久不联系涣哥了啊?”
 
邵峋最近虽然忙项目,但怎么舍得放着心肝不管,和程涣那边还是天天有电话的,只是大多在晚上,但他有意逗张小承,故意平淡道:“哦,是有段时间了吧。”
 
张小承口气急切:“邵总!你别到掉以轻心啊!”
 
邵峋心说老子不是天天捧着程涣这心肝宝贝,什么时候掉以轻心了,就听到张小承那边大气不喘地炸了一地惊雷似的大声道:“你要是速度再慢点就完啦!公司把许康瑞给签过来了,这个小鲜肉现在和我涣哥打得火热!比你们当初还热!”
 
邵峋心说这傻小子到底读过几年书,会不会用词啊,什么叫打得火热比你们当初还热?
 
“到底怎么回事?”邵峋不愧是做大项目,听了张小承这没开头没结尾的话也不跟着瞎咋呼。
 
张小承:“就是……就是……就前几天,许康瑞熬着病来公司谈什么工作,一个人在赵总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本来赵总让我去拿条毯子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刚好撞见许康瑞同我涣哥表白来着。”
 
邵峋听了,第一反应是:“娱乐圈基佬很多吗?”
 
张小承脱口而出:“邵总你难道不关心我涣哥怎么回小鲜肉的?”
 
邵峋反而觉得张小承说的很奇怪,程涣显然没有答应,如果答应了,他这个小助理就不会废屁啰嗦铺垫那么多废话了,肯定一上来就吆喝——“邵总!不好啦!涣哥跟别的男人跑啦!”。
 
邵峋故意反问:“他难道答应了?”
 
张小承:“当然没有。”
 
邵峋:“那不就行了!”小屁孩儿瞎咋呼什么。
 
邵峋根本不关心有没有人追程涣、有多少人追这些破事儿,反正在邵大投资心目中,如他本人这样优秀的男人匮乏的堪比大熊猫,程涣有生之年遇到个把已经算不容易的,绝无可能再遇到第三个——第二个勉强算上他陈厉吧,但陈厉已经有徐星了,可以完全放宽心忽略不计。
 
程涣关机,邵峋以为他在录节目,一问才知道,程涣今天根本没有通告,而是回了孤儿院那边,刚走没几分钟。
 
邵峋有些奇怪:“程涣经常回去吗?”
 
张小承:“最多一周一次吧,又时候工作忙,一个月也未必有一次。”
 
——
 
程涣把车开进巷子里的时候,第一次遇到车停满了没有地方泊车这种事,只能朝外开一点,寻了空地停车,再原路走回。
 
他看到停靠在门口的那排轿车,清一色的豪车,知道今天恐怕是没有好事了,开了大铁门,穿堂而入,果然看到三三两两的陌生人站在院子里,都是高高大大的年轻男人,统一的西服黑皮鞋,不知道的还以为巷子口的房产中介搬地方了。
 
程涣这张脸算不上眼熟能详,但好歹也是电视上常露面的,很快有人认了出来,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程涣的到来变得更加紧张。
 
程涣站定在门口,冷瞥这满院子的人,头一偏:“这里是私人住宅,滚出去!”
 
没人动。
 
但其中一个男人站了出来,走到程涣面前,很客气地朝住宅的方向一伸手:“您好,请稍安勿躁,我们没有恶意。”又解释,“律师在里面,正在同你们齐院长交谈。”
 
程涣那张不善的面色越发冷漠,由此可见,他实在不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对自己人还好,对外人真是半点没有好脸色。
 
大约院子里的说话声惊动了屋子里的人,上次邵峋来时张小承跳过的窗户又被打开了,年近60的齐院长探出视线,看到程涣,招了招手:“程涣你回来了?来来,进屋子里说。”
 
程涣几乎从不带人来这边,如今看到一院子的陌生人简直气不打一出来,他好不容易克制住才没有发火,抬步朝主宅的方向走去。
 
等进了屋,倒是没见那么多人,孩子们不在,只有齐院长,以及一个着装与外面院子里的中介们如出一辙的律师。
 
律师和齐院长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程涣漠然走近,发现那竟然是老小当年的孤儿身份评定和收养文件。
 
程涣瞳孔骤缩,看向齐院长:“什么意思?”
 
齐院长心知程涣最疼老小,就跟在养半个儿子一样养着那小崽子,赶忙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解释道:“今天忽然把你叫回来,就是因为这个,前几天我不是和你提过,有人找过来,说当年丢了的孩子就是老小吗。”
 
程涣拧眉,没吭声。
 
齐院长悄悄看沙发那边的律师,回头继续对程涣道:“本来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人家现在连律师都找来了,说是可以先做亲自鉴定……”
 
程涣朝律师那边径直走了过去。
 
律师显然有备而来,文件资料的复印件一大堆,程涣把那些资料一个个扫过,最后才抬眼看那律师:“你的客户不亲自来,请律师还顺便带帮手,看来经济条件不错。”
 
律师很快明白了:“抱歉,我们不是想抢走孩子,也没有其他恶意,只是想以防万一而已。”
 
程涣:“什么万一?万一我们不配合中途把孩子临时送到其他地方藏着?”
 
律师沉吟一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我提前了解过,这个孩子在你们这里生活的很好,但也请容我说句实话,你们的条件与我这位客户的条件,实在不是一个级别的,孩子回去,自然可以受到更好的照顾。”
 
程涣和齐院长都没说话,但也都不敢苟同这个说法,一个寻回孩子的家庭,再有钱又如何,真的想接回孩子忙到连面都不露吗?
 
气氛一时僵持,齐院长个人方面觉得这样不好,从前在孤儿院,真的有家庭寻来领回孩子,那绝对是值得开心的事,哪有程涣这样抵触的。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忽然的,她想起这里已经不是孤儿院了,虽然还有一些资助的孤儿,但老小当年也是以“收养”的身份留在程涣身边的。
 
律师今天回来,显然早已提前了解了情况,他也不是来和人磨洋工看人脸色的,见程涣从进门到现在一副懒得搭理人的冷漠,索性拿出了小孩儿当年的收养资质审评文件。
 
律师:“这份文件我看过,收养人就是齐院长,理论上来说,如今小孩的问题我们这边只需要和齐院长交换意见就可以了。”
 
齐院长一愣,程涣这才道:“原生家庭是什么情况?”
 
律师以为自己的威胁有了效果,微微一笑,公文包里拿出另外一沓文件,抽出一张A4纸递了过去:“孩子的生父叫邵峻,母亲叫苏文,孩子的年龄与……”
 
律师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敞开的窗户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声谨慎的“三少”,律师被这称呼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朝窗边走去,看清来人,也忙下意识站直了,抻着后背,恭敬地喊了一声:“三少。”
 
齐院长和程涣莫名对视一眼,后者更是恼火,以为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忘记关门,又放进来一条外姓犬,压着火气站起来,打算看看这位“三少”到底是何方神圣,定睛一看,愣住了。
 
“……邵峋?”
 
邵峋见到这一伙邵家养的看家犬也是火,有一种自己进了邵家大门的感觉,拧眉扫了圈院子,这才看向窗边的程涣,无视了那位存在感稀薄的律师,叹口气,撑着他三少的脸面,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啊心肝,我现在就让他们滚,这绝对不是少爷我组织的迎亲仪仗队。”
 
所有人:“……”
 
程涣看着邵峋,相当一言难尽,但是手痒。
 
律师扭了脖子朝他看过去,刚刚还强硬的态度瞬间靡了,但很有眼色的给之前说的话添了一句:“我觉得,既然小少爷现在在您这儿生活的这么好,有些事情咱们也可以慢慢商量着来。”
 
邵峋已经绕去前门,程涣问律师:“邵峋和邵峻是什么关系?”
 
律师:“兄弟关系,正确来说,是堂兄弟。”
 
程涣消化着这个消息,忽然浅浅地泄了口。
 
律师当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立刻拍起了马屁:“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这个事情就好说了。”
 
程涣眉头一吊,自己人?他什么时候又跟邵家是自己人了?
 
很快,邵峋进屋,程涣本来没注意,坐下的时候邵三爷翘了个脚他才注意到邵峋穿得竟然还是上次那双兔耳朵拖鞋。
 
不怪程涣在这个时候三心二意七想八想,实在是上次他离开这边的时候嫌弃这拖鞋幼稚,亲手塞进了鞋柜的最里层,邵峋又是怎么翻到套上的?
 
程涣这么一想,不免发了个呆,一抬眼,刚好撞见邵峋也在看自己的脚,他疑惑地垂眼,纳闷邵峋在看什么,再抬眼,却见邵峋略不满地朝他吊了吊眉锋。
 
程涣不打算当着人前在桌下打仗,索性直接开口:“你看什么?”
 
邵峋比他还直接:“你那双粉色的呢?”
 
程涣秒懂,露出一个嫌他幼稚的表情,旁边的齐院长和律师等着两位,不明所以。
 
邵峋却垂眼,汲着拖鞋踩了踩地板,嘀咕了一句:“谁把我这双塞那么里面的,小老婆结婚藏鞋呢。”
 
程涣:“……”
 
律师终于听不下去三少这些混账话了,咳了一声,邵峋这才抬眼,大大咧咧舒展胳膊、像个大爷一样独自占了整片沙发:“说。”
 
律师不方便说太多,毕竟都是邵家的私事,好在邵峋就是邵家人,于是含糊道:“这边收养了一个小孩,是邵峻少爷的孩子。”
 
邵峋知道前因,听到这个结果,分外惊讶,邵峻当年丢的那个孩子竟然在程涣这边?
 
邵峋看向程涣:“哪个孩子?”
 
程涣拧眉:“老小。”
 
邵峋见过那趴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小孩儿,算算年纪,的确差不多,但他当初并没有看出来,毕竟小孩子的五官跟奶水掺的泥巴捏过似的,软乎乎的,没有棱角,根本看不出来。
 
但律师并不知道他们提的老小是谁,看了看面前摊的文件,如实地报出了那孩子如今的名字:“程峋,那孩子叫程峋。”
 
邵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律师笑笑:“蛮巧的,和三少您的名字一样。”
 
邵三爷的投资人大脑没进入四舍五入模式,下意识道:“这谁取的名字?”
 
程涣垂着视线:“齐院长取的。”
 
异口同声的也是齐院长:“程涣。”说完了不忘解释,“当年他说峋这个字好,以后会有好命,男孩子也合适。”
 
邵峋终于回过味来,一脸震惊地看向了程涣。
 
程涣见他这表情暗道不好,生怕他那贴喜联的疯病当场发作,赶忙率先一步道:“你闭嘴!”
 
邵峋快要张口的话囫囵着被他吞了下去,瞥头,他看向律师,格外认真道:“你确定是邵峻的?你再好好查查,会不会这小孩儿其实我的。”
 
第34章
 
在律师不知如何回应的震惊中, 邵峋自己先反应了过来:“哦,不是我的,我这边没这个生的条件。”
 
程涣很想摘掉拖鞋扔他一脸鞋底。
 
邵峋却又自顾颤着肩膀笑了一下,抬掌拍了拍大腿:“哎,以后也没这个命啊。”
 
齐院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大概很想仔细观摩一下这位邵三爷到底是个什么样货色的神经病,怎么尽在这边胡言乱语, 律师不敢当面骂, 悄悄在心里嘀咕毛病, 没人理解邵峋这忽然多了半个儿子的欣喜之情。
 
可不就是多了半个儿子么,程涣的程,邵峋的峋,外带可能还有点血亲关系,这半个儿子是没跑了。
 
律师带了这么一群人过来, 显然早就做好了把小孩儿强行带走的准备,可惜邵家三少爷忽然驾临, 律师考虑这位爷从前在邵氏的风评和雷霆手段,又琢磨邵峋和这边似乎关系匪浅, 略一思考, 放弃了把孩子带走的打算,简单和邵峋交代了一下,便要收拾材料拎包走人。
 
却被邵峋拦住。
 
他朝律师笑笑,扫了眼一茶几的文件,不痛不痒道:“我要是没认错, 你应该是邵嶙身边的人。”
 
律师笑笑:“我是集团的律师。”
 
邵峋懒懒道:“新来的吧?”
 
律师点头:“我今年刚入职。”
 
邵峋叹了口气:“那就没错了,也不怪你这个态度,你要是早几年过来,现在看到我恐怕也没这个魄力说收拾东西走人就收拾东西走人。”
 
律师一愣,揣摩这话里的意思,不卑不亢道:“拿钱办事,集团开我薪水,我为集团做事,我个人认为自己并不需要畏惧什么,尤其我还是律师。”
 
邵峋笑笑,却指了指窗外:“你先看看外满再说吧。”
 
律师不明白邵峋要他看什么,但还是挺直着背脊,很有骨气但略带疑狐地走了过去,推开窗户,抬眼一瞧,满院子一米八五的壮汉排成了一排鹌鹑,对着院子里栅栏埋头面壁,远远看去,就像一堵长长的黑色的墙。
 
律师:“……”
 
这,这什么情况?邵嶙先生不是说,这些人是跟着他来壮胆的吗?这还能壮胆?撞墙差不多。
 
律师一脸诧异,但看到这满院子的鹌鹑,忽然意识到什么,挑头回望。
 
沙发上,邵三公子的眼神里像是淬着利刃,唇角不偏不斜地一挑,哼道:“我不过是忙着追老婆没工夫搭理那边而已,怎么着,他邵嶙就敢给我翻天了?”
 
律师背着眼神盯着手背发憷,小心翼翼道:“我也只是听领导的话行事而已。”
 
邵峋:“那你就回去,告诉你那位领导,我刚好也有件小事要找找他,让他近期做好准备。”
 
律师带着一院子的公鹌鹑跑了,齐院长有些反应不及,但没把剧情朝黑社会大佬那个方向偏,她听说邵峋和程涣是朋友,还特意去厨房倒了被热茶过来,推推眼镜道:“既然认识,那就好办多了,程涣,你和人家好好说说,以后就算老小回去了,还能和咱们这边又往来。”
 
程涣倔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当场顶了一句:“老小回哪儿去?这里才是他家。”
 
邵峋几乎同时开口,浑水摸鱼一样地摆立场:“我儿子跟我老婆用得着那些人管。”
 
齐院长年纪毕竟大了,眼睛不怎么好,耳朵也不利索,听两人的话听窜成了“我儿子跟我老婆哪儿也不去,这里才是他家”。
 
老院长推着眼镜,忧心忡忡地想,自己这耳朵果然是不行了,都出现幻听了,果断回房间休息补眠去了。
 
齐院长一走,程涣当即起身上楼,被邵峋一把捞住,两条胳膊搂着胸地朝回带:“跑什么,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咱们俩是不是应该掰扯掰扯清楚。”
 
程涣平淡地回道:“我和你能有什么历史遗留问题。”说着很果断地去掰邵峋的手,反正他力气不小,掰断了也不算他的。
 
邵峋难得不躲,仍由手掌被反掰出90度,施加在他掌心的力度却刹止住,邵峋趁着这个空档,果然搂着怀中人朝后仰躺了下去,把自己当个夹层垫子似的摔在沙发上,程涣挺着腰,后背砸在他前身,别扭地仰躺着。
 
程涣都要被气笑了,无语道:“有什么话能不能换个正常的姿势说?”
 
邵峋调整了下脑袋,侧头,在程涣耳边道:“我看这个姿势就很好,人和人之间就不该有那么多禁忌,距离越近才能体现出相处的真诚。”
 
程涣被他这翻油嘴滑舌的气息喷得耳背发痒,下意识侧头躲开,结果邵峋那脑袋又侧向另外一边,继续道:“来来,你就以咱们距离为零的真诚友谊起誓,你当初绝对没有一边给小崽子取名一边想到我。”
 
程涣现在要是一胳膊肘朝下抡,邵峋那胃大概半个月都吃不进什么东西,但他竟然没忍心抬胳膊,只是反手撑着沙发靠背立了起来。
 
转身再看躺在沙发上的邵峋,无语道:“一个名字而已,你到底激动什么?”
 
邵峋把胳膊垫到脑袋下面,笑看程涣:“激动啊,当然激动,因为你取这名的时候应该好几年之前了吧,我还以为我们两个当时互相不待见呢,怎么现在想想,你其实挺待见我的啊,至少待见我的名字。”
 
程涣无语:“这名字难道还有专利只能你用了?”
 
邵峋好整以暇地挑眉:“当然不是只有我能用,所以我才问你啊,你怎么就取这个名字了?”
 
程涣没吭声,却有另外一道软乎乎的嗓子气势汹汹地横插了过来:“因为很潇洒啊!”
 
邵峋一把坐了起来,垂眼看过去,沙发边跑来个小男孩儿,正是那天院子里挖泥巴的那个,律师口中邵峻的儿子。
 
小男孩儿脸颊嘟嘟肉,看着就想捏,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眨巴眨,黑眼珠子格外大。
 
老小像个游戏里的小豌豆,跑过来喷豆子似的先喷了一句话,喷完了就跑到程涣身边,挨着那双笔直地长腿,眼睛继续眨巴眨巴地看向邵峋那边。
 
程涣抬手撸了小孩儿的脑袋,低头问:“你午休结束了?”
 
老小昂起脖子,点点头。
 
邵峋的目光却在程涣和小孩儿脸上来回梭巡,别说,还真挺像。
 
邵大投资其实不怎么有自恋的毛病,但最近在程涣这边却生生养出了这种富贵病,总觉得自己优秀又高贵,要不然脾气臭成这样的程涣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还不是因为他魅力无边吗?
 
这自恋的毛病要么不发,发起来就是没完没了的趋势,邵三公子抬手,魅力甩青丝地一拢短发,挑眉地看了看面前的一大一小:“和我也蛮像的。”
 
小崽子不明所以,看泥巴一样看着邵峋,程涣差点翻出一道白眼,闷声道:“你说的是性别吗。”
 
邵峋指了指自己的脸:“鼻子,眼睛,都有点像吧,你不觉得吗?”又感慨:“唉,都说男孩像妈妈,我看也不一定吧。”
 
程涣又有点想拔拖鞋甩他脸。
 
老小显然与程涣亲近,并不搭理犯病的陌生来客,不久又噔噔噔跑上了楼。
 
小崽子一走,重新坐下的两个男人这才正式地谈起了话。
 
邵峋已经把律师没能带走的那一沓文件都看过了,程涣问他:“那个邵峻,怎么会好端端没了儿子?老小当年可不是走失后无人认领被公安局送过来的,是有人直接送到孤儿院门口。”
 
邵峋想了想:“这不奇怪,邵峻的孩子本来就是忽然被抱走的。”
 
程涣一愣:“被抱走?”
 
邵峋点头:“邵峻这个儿子并不是婚生子,是邵峻当时的女朋友生的儿子,邵家不想认这个未来儿媳妇,但对她生的孩子倒是很上心。当初似乎是做好了一出生就接回邵家的准备,但晚了一步,被抱走了。”
 
程涣:“谁抱走了?”
 
邵峋:“苏文。”
 
程涣:“孩子的妈妈把孩子送到孤儿院?”
 
邵峋:“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当年苏文的确和孩子一起不见了,邵家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怎么会摸到这里恐怕也只有邵嶙知道了。”
 
程涣有点奇怪:“如果生父是邵峻,为什么听你的意思,找来的却是邵嶙?”
 
邵峋顿了顿,轻轻道:“因为邵峻醒不来了,车祸,植物人。”
 
程涣惊诧不已。
 
邵峋却不知由此想到什么,唇角浅浅地绷了一下。
 
程涣这时却拧眉道:“如果老小的生母联系不上,生父又是这个情况,为什么要送回去?”
 
邵峋回神,看着程涣:“看来你很喜欢那小崽子,我以为你不会喜欢小孩。”
 
程涣却道:“我养了很多年了,不是想接我就轻轻松松把他送回去的。”
 
邵峋摊手:“那你就养着好了,又没人和你抢。”
 
程涣一愣:“可那边却通知我尽早做亲子鉴定。”
 
邵峋看着程涣:“你信我,以后绝对不会有第三个邵家人踏进你这院子一步。”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两步绕过茶几,坐到了程涣身边。
 
程涣以为他有什么话说,侧身回头,可邵峋却轻轻一笑,用十分温柔的口气缓缓道:“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取程峋这个名字,我是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
 
程涣也有病,圣母病加吃软不吃硬的病,邵峋这么温柔的态度就像一汪温泉水,泡在里面心就化了。
 
但为什么要取程峋这个名字的理由却有些难以启齿,因为邵峋先前猜对了,的确和他有关。
 
当年想名字的时候,面对那一团软巴巴白嫩嫩的小崽子,忽然就想到了邵峋那张鼻孔朝天的臭脸。
 
这么弱小的壳子,如果还有个弱小的灵魂,那以后该怎么生存下去?没有父母,被扔在孤儿院门口已经够可怜了,那好歹有个蓬勃的生命力和万事无惧的骄傲的性格吧?
 
但愿能在弱小的肉体上长出坚韧的铠甲,再拥有必胜的无敌。
 
那就叫峋吧,像那个曾经的死对头一样,无敌的骄傲,无敌的张狂。
 
当年取名的心境被重新唤醒,程涣愕然于当时的心态,他这才发现自己那时候竟然是有些羡慕邵峋的——狂的理所当然,傲的嚣张跋扈,全世界都能踩在脚下,而被全世界踩在脚下时也能潇洒地迎着光抬起灰头土脸的脑袋。
 
邵峋,是他对整个高中时代的唯一的记忆。
 
灰白色调中唯一的火热的光,引燃当年枯燥乏味自我厌弃的三年,而那把火随着高中时代的结束灭迹消亡,可如今,又随着重逢亮起星星微光,点点滴滴的相处好似一把把撒下的焦油,在程涣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将微弱的的火星催化成一把可以燎原的野火。
 
程涣的心境像是引力作用下的潮汐,一点点推浪、攀爬、心跳在豁然开朗中加速跃进,噗通噗通噗通……
 
冰凉忽然触碰上耳尖,程涣像是被电了下似的惊吓到,转身。
 
邵峋正收回手,吊着眉锋感慨:“你这耳朵都能捂手了,怎么这么烫。”
 
程涣错开眼神,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挪,抬手摸耳朵,心里却想,怕是完了。
 
邵峋没等到要的答案,竟然也不再催促,坐了一会儿推说晚上还有工作,起身离开。
 
人一上车,抬起巴掌便在方向盘上狠狠轮了一下。
 
他要是没有看错,程涣那表情,分明就是喜欢上他了!
 
第35章
 
“事情就是这样。”律师带着一帮巨型鹌鹑滚回了邵氏, 第一时间向邵嶙通告了整个事情的前后过程。
 
大班桌后的男人五官深邃面容却冷,气质凛冽得如同三月的霜,还有一头与年龄不符的灰白夹杂的短发,正是邵峋同父异母的兄长邵嶙。
 
可听完了,邵嶙没有任何反应似的朝律师摆了摆,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这位邵峋口中有些不知好歹的律师不愧是新来的,身上有种不怕牛犊的骁勇, 非但没走, 还更近一步道:“小邵总, 亲子鉴定的事情需要我……”
 
邵嶙却连眼皮子都没抬,冷漠道:“出去。”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了一道身影,孤零零地坐在大班椅上,长久地沉默。
 
好半天,邵嶙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 取出了一个相框,相框上是个气质温柔的男人, 眉眼与程峋那小崽子有五六分的相像。
 
邵嶙的手腕就搁在抽屉上,举着相框, 凛冽的神色化开, 看着照片上眉眼温柔的男人,竟也变的温和了起来。
 
“孩子找到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他缱绻地说出了八个字,又把相框轻轻放了回去,推上了抽屉。
 
然后, 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如霜的小邵总。
 
邵氏全公司上上下下都称他邵嶙一声小邵总,都以为这个坐上代理总裁位的邵家公子会是未来的邵氏集团掌门人,就连邵从业这个产业在外的邵家大伯都以为相比起做投资人的邵峋,邵嶙更有希望接管邵家,但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事都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邵氏不过只剩下一个空壳而已。
 
邵老爷子,邵峋的爷爷挣下一片家产,不但直系亲属因此享福,旁系的子子孙孙也得到了荫庇,可惜邵家出来的儿子,不管是邵峋爷爷下面的三个儿子,还是其他邵氏的子弟,基本各个都是扶不起的阿斗,难有大用。
 
邵从业已经是里头拔尖的良才了,可惜这良才被老婆娘家拐去做家具生意,压根没踏进邵氏集团半步。
 
儿子不行,好歹老爷子身体还硬朗,活生生挺到了孙子们成才的时候,终于铁树开了花,养出了邵嶙邵峋邵峻三个优秀的孙子。
 
而邵峻是这里头最年长的,也是最优秀的,他20岁不到便从国外毕业回来接管家业,老爷子带在身边一手教大,最得宠爱,而当邵峻年纪轻轻坐上副总裁位的时候,邵峋还在高中和程涣对着掐,邵嶙也不过还在上大学。
 
而一切的变数,都从邵峻偷偷谈了一个家境普通的女朋友苏文开始。
 
苏文当时刚刚大学毕业,被分到总裁办当助手,没人知道这对独身的男女是怎么擦出爱的火花的,总之,等邵老爷子想给邵峻在圈子里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时,这两人已经如胶似漆的好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邵老爷子养了三个不成器的儿子,好不容易熬出一个邵峻,简直把孙子当成了最小的儿子在养,在邵峻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自然不允许邵峻娶一个身家一穷二白的女孩儿进家门,横加阻拦,近乎到了步步插手的境界。
 
邵峻既然是个优秀的继承人,自然有各种优秀的品质,其中一个就是专情,他喜欢苏文,非但没有放手,还从邵家搬了出来,实际行动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就是这个时候,大学刚毕业的邵嶙进入邵氏,暂时接管了邵峻手里的工作。
 
也是这一年,知道程涣竟然没去上大学的邵家三公子脑子一抽,一张飞机票偷偷跑回了国。
 
这之后的一年半发生了很多事:何蕾被程涣找到,硬塞进了戒毒所戒毒;邵嶙为了孤儿院的那块地,想尽了办法,最终让湛临危出面;因为辍学被赶出邵家的邵峋和一个外商打得火热,项目推进到投资阶段,五千万忽然不翼而飞;苏文早产,医院生下孩子后突然失踪,邵峻焦急地开车追寻,遭遇车祸,再没有醒过来……
 
邵家就像一棵风风雨雨中成长了几十年的大树,忽然遭遇了风霜雪雨雷电,枝干虽然还坚挺不烂,可枝丫却是满目苍夷的枯焦腐败。
 
邵老爷子得到邵峻变成植物人的消息,脑梗后一病不起,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坐镇邵氏。
 
而这个时候,邵家两只从前被邵峻的光芒遮掩的年轻幼崽也终于初长成,亮出了他们雪亮的獠牙。
 
但不同的是,邵嶙在邵氏的掩护与阴狠的野心中一步步稳健地成长起来,而邵峋,却是在邵家之外的恶劣环境踏着自己的血急速飞越的重新构建了新的骨血与肌肉。
 
头狼只能有一只,兄弟两人的战争,终于在湛临危那一刀之后彻底拉开了序幕。
 
然后,两头狼在没有硝烟的厮杀斗了足足三四年,最终,邵峋棋高一着,而邵嶙成了被架空的小邵总。
 
一切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尘埃落定,老爷子退下养病,扶不起的阿斗们各奔东西,空荡荡的邵家,只剩下了邵嶙和他的养女西西。
 
这个养女,是邵峻还在邵氏的时候资助的一个聋哑小女孩。
 
拥有头狼野性的男人并不是程涣那种从小在圣母病环境里长大的人,不会喜欢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瓜葛的残疾小孩,但邵嶙还是执意收养了,接回邵家。
 
不久前,他以为自己能接到邵峻的儿子。
 
现在怕是一切都要落空了。
 
邵峋闭上眼睛,胸中郁结,缓缓深呼吸一口,睁开眼睛,敛去眼中的神色,重新恢复成了一派冷淡的漠然。
 
——
 
程涣这个死捞钱的最近出乎预料的没有工作,整天整日地呆在齐院长这边,每天做做饭、打打游戏、接送老小上下学。
 
程峋的那位挖泥巴小朋友在频繁地见到程涣之后,悄悄问老小:“他是不是失恋了?”
 
程峋问他:“失恋是什么?”
 
挖泥巴小朋友在他耳边悄悄说:“就是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个带手帕的男的啊,他和你哥哥还在一起吗?”
 
程峋:“我前几天还看到他了。”
 
挖泥巴小朋友忽然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那就是没有失恋。”然后很快忘记自己刚刚失望什么,继续欢快地带着老小挖泥巴去了。
 
程涣站在窗户前,默默叹了气,觉得两个小孩儿要是坑挖得够大,他真想等会儿把自己脑袋埋进土里冷静冷静,他这颗心啊,乱跳什么劲儿?
 
程涣自从送了自己“怕是要完”四个字之后,一颗心没有悬念的一路朝着“完蛋”的大道上撒丫子狂奔了起来。
 
律师来的那天晚上,他回A市的公寓,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双喜对联,往常他最多瞧一眼,那天进了门,站在墙跟前却跟看了黄金似的挪不开步。
 
他目光从邵峋的照片上转到“夫夫同心”的横批上,竟然美滋滋了起来,觉得格外顺眼,不但顺眼,还竟然手痒得想添两个字——永结。
 
夫夫永结同心。
 
等程涣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时候,雷劈似的赶紧从墙边跑了。
 
这下他呆在这公寓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觉得不对,明明公寓每天都打扫,可好像处处都被邵峋的气味占据了,他坐过的沙发、站过的地方、用过的水龙头,以及客房里那张他睡过一次的床……
 
程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赶忙又从公寓里跑了出来,他想着自己一定是被邵峋那畜生撩拨的次数太多了,撩得他自己都犯了毛病,想着或许与和蔼温柔的齐院长、纯真可爱的小朋友们多相处一下就能去去身上这些被传染的基佬病。
 
可惜,这病大概是没治了。
 
因为他看着两个小朋友蹲一起玩泥巴的时候,竟然又异想天开地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他和邵峋也早就认识,虽然没有那么早,但也算竹马吧?
 
竹马个屁!
 
程涣立刻自我否定地把乱七八糟的从脑子里丢出去,可还有很多东西是丢不出去的,比如记忆,比如那双被齐院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玄关的蓝色兔耳朵拖鞋。
 
齐院长不知哪里来的认知错觉,明明只见过一面,却在心目中将邵峋的身影上勾勒出了优秀精英的轮廓,程涣留在这边住了几天,她就逮着机会边边角角搜刮地问。
 
“你们怎么认识的。”
 
“哦,原来是老同学,老同学好啊,同学情谊最值得好好珍藏了。”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好吗?”
 
“啊,我也猜他成绩很好,一看就是成绩很好的孩子。”
 
“你们感情怎么样?”
 
“哎,小涣你不要又不耐烦了,什么叫做没感情,既然是老同学,总有感情的。”
 
“打架,为什么打架?”
 
“呸!人家成绩那么好,怎么会挑你的事儿找你麻烦,是不是你先惹人家的?你不要以为我现在老了记忆力不好了啊,当年高中三年,你们学校教务处我可没少去!”
 
……
 
程涣差点被烦死。
 
然后,他竟然又看到齐院长把那双兔耳拖鞋当着他的面规规整整地摆在了玄关口,明明穿过这双拖鞋的男人不过才来过两次而已,如今那拖鞋摆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就好像随时恭候邵大佬驾临似的。
 
程涣每每进出门,都被那双拖鞋扎到眼,外加心里有鬼,如今连一双拖鞋都不能坦然面对了,悄悄收起来几次,又被齐院长翻了出来放好。
 
还戴着老花镜跑到厨房,拍着不锈钢的灶台台面,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不许收!听到没?”
 
程涣拎着酱油瓶,葱花调料油烟中惊讶地调头看这老太太,无语道:“为什么不能收。”
 
老太太:“因为我说不许收!”
 
程涣搁下瓶子,嘴硬道:“我的房子。”
 
老太太接任孤儿院院长这样的职务,劳累了这么多年,背生生压弯了些,但此刻叉腰瞪眼,竟然不输气势:“我的家!”
 
程涣惨败。
 
尔后那兔耳拖鞋继续霸占玄关,程涣为了让自己心里舒坦些,默默绕路,每天爬窗,老小有样学样,门不好好走跟着爬,被齐院长逮到,大的小的挨个训了一遍。
 
程峋觉得很无辜,眨巴着大眼睛昂着脖子可怜巴巴看程涣:“哥哥。”
 
程涣本想揉揉脑袋,但低头一瞧小崽子那张邵家人的面盘,当即触了电似的,手僵在半空。
 
他默默地想,老小他也得绕路走了。
 
终于,一周后,赵勉哭着打来电话:“涣哥,程总,公司还靠您老人家撑着呢,咱们能稍微恢复一丢丢工作吗?”
 
刚好程涣最近也在这边过够了绕拖鞋绕老小的日子,同意了,可走的时候,从玄关过,却捎带上了那双蓝色的兔耳朵拖鞋。
 
放公寓吧,刚好缺双拖鞋,程涣如是在心里道。
 
开车回A市的途中,路标距离的提示越小,程涣心中却有什么跟着越发清晰起来。
 
“不就是搞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车子随着这句自言自语,没入收费站缓缓前行的车流中。
 
第36章
 
程涣带着一颗明朗的心态回到A市, 还没回公寓休息片刻,就被赵勉叫回了公司。
 
“什么通告这么急?”程涣推开赵勉办公室门。
 
赵大经理正坐在他新买的办公桌后喝茶,赶忙压下茶杯,站了起来,迎出来:“不是通告,是一个品牌方主办的慈善晚会,举行了好几年了, 每年都会请当红的艺人, 去年孙羽、安若思都有去的那个, 今年也邀请了咱们。”
 
程涣习惯性地随口问:“出场费多少?”
 
赵勉一哽:“兄弟,慈善晚会,没让咱们捐钱就不错了,什么出场费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程涣果然没怎么在意听赵勉的话, 越过他,走到桌前, 按了内线,找到张小承, 让他去把楼下车里的行李箱拖回去, 顿了顿,不忘提醒道:“旁边还有一个袋子,别忘了。”
 
张小承在电话里问:“什么袋子,装什么的?”
 
程涣:“一双拖鞋。”
 
张小承:“哦。噢?哦……好。”
 
内线在张小承一唱三叹中挂断,程涣这才转身:“vovo的慈善晚会是吧?我要是没记错, 举办日期就是明天晚上,主办方现在邀请我?”
 
赵勉也纳闷:“对啊,我也奇怪啊,差点以为是骗子,后来那边才告诉我,说是这次慈善晚会的竞拍赞助商指明了叫你去。”
 
程涣混圈多年,因为不爱应酬只爱赚钱,认识的老板基本没有,算来算去,能购上竞拍赞助商这个资格的,大概好像,也只有star了?
 
难道是徐星?
 
但赵勉却道:“这个就不清楚了,这次慈善竞拍的赞助商有个人也有公司、工作室这种,vovo那边不明说,我还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次赞助商我也替你扒拉过了,的确有合作过认识的,但好像没好到点名要你参加这种。”
 
就像当年被邀请去电视台试镜《南城往事》一样,这次程涣也没有顾虑那么多,既然有这个机会,自然要把握住。
 
衣服、造型和主办方联系等等琐事全部交给赵勉,程涣用手机接收了赵勉转发他的的嘉宾出席事项之后,转身便要走。
 
被赵勉叫住:“哎哎,我的哥,你这又要去哪儿?”
 
这追问不过顺了个风在程涣耳边飘过罢了,他埋头专注地发微信,注意类全在自己发的字句上。
 
程涣:“在哪儿?”
 
邵峋那边大约没有开会,很快回复了过来:“有点事,外面见个人。”
 
程涣:“晚上来我公寓吃饭。”
 
这么斩钉截铁的邀请受到了被邀约方的质疑,毕竟‘来我这边吃饭’这种话程涣可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倒贴喜字的邵峋也没有。
 
邵峋:“有事?”
 
发完这条消息,邵峋下车,抬眼,看到邵家那从前总威严得近乎刻板的白色大理石门砖上,被贴上了粉白相间的爱心气球。
 
果然还是养女孩儿更好,可以贴粉色的气球。
 
邵峋挑挑眉,暂时没有再去看手机,带着以后都不能贴粉气球的遗憾心情朝大门那边迈了过去,鼻腔里还叹了口气,俨然有一种严父气恼自家儿子拖后腿的幽怨感。
 
今天是西西十岁生日。
 
西西小丫头今年十岁,是邵峻早年资助的一个聋哑女孩儿,本来只是资助,结果没有经济能力的父母见残疾的女儿有人养了,不知安了什么样被狗啃过的心,竟然把小孩儿一丢,直接跑了。
 
邵峻当时把小女孩儿安排寄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后来才被邵嶙接了回来,邵峋曾经见过那小丫头,很可爱很乖巧,嗯,应该是要比程峋乖的。
 
哎,程峋那不知道帮爹哄妈的小崽子。
 
邵峋在踏进大门之前第二次怨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小。
 
可刚进门,没来得及在满厅的粉色蕾丝手工花中第三次发出感叹,一个粉色的球扑了过来,一把搂住了邵峋的腰。
 
低头一看,赫然正是今天的小公主。
 
邵峋虽然很久没有回过邵家,但其实还是有抽空去西西的学校看她,算一算,两人最多也就一个多月没见到。
 
小姑娘见到邵峋就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紧紧拽着邵峋的手。
 
邵峋不打手语,只看着小姑娘,缓缓启唇,尽量将唇形与发音契合:“生日快乐啊宝贝儿,叔叔上个月就把礼物送给你了,”摊手,“所以今天什么都没有哦。”
 
西西看懂了,却还是笑,摇头。
 
邵峋弯下腰,平视西西,轻轻碰了下小姑娘的脑袋:“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能觉得没关系,以后遇到不送你礼物的男孩儿千万踹得远远的,一定要找叔叔这种每次见你都送礼物的男孩儿,知道吗?”
 
西西露出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才有的天真烂漫的笑。
 
邵峋一摊手,一个粉色的凯蒂猫橡皮泥赫然出现在西西视线中——上次见面,西西没有完成老师布置的橡皮泥作业,邵峋承诺送她一个。
 
真男人说话就要算话,邵峋一向自诩男人的爷们儿,自然不会忘记带。
 
当然了,这个时候也凸显出有个全能助理的好处,贴心温柔什么都会做,连橡皮泥作业都手到擒来。
 
西西见到橡皮泥捏的凯蒂猫露出了惊喜地神态,原地蹦了好几下,小心翼翼把凯蒂猫从邵峋掌心取了下来,拖在手里,然后朝着小朋友们的方向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邵峋看着西西离开的小身影,缓缓直起腰,心里却感叹,哎,果然还是养女娃贴心,多么纯真的笑容。
 
参加一个儿童生日趴而已,把自己生生造出了为人父的遗憾,邵峋觉得自己也蛮不容易的,目光一抬,这才发现这屋子里大半的人他其实都不怎么认识。
 
这里头大概多是西西朋友同学的家人,剩下的,大约都是邵氏的。
 
邵峋既不在集团工作,也久不回邵家,如今邵氏认识他的并不多,但既然二十多年前就挂了邵家三公子的名头,自然不是白挂了,很快邵峋就被人从人堆里扒拉了出来。
 
那些人不明邵家内斗的真相,还以为在外工作的邵峋与在内扛大旗的邵嶙是强强联手的兄弟,既然难得回来,自然需要联络一下弟兄情谊,纷纷主动抬手指二楼。
 
邵峋目光冲书房的方向扫了眼,特别好脾气地笑了笑:“刚好,我也有事要找他。”
 
邵峋施施然上了二楼,而书房的门是半敞开的,邵嶙以一种等人的姿态静默地站在屋子中央,偏着头,似乎在出神地想什么事。
 
邵峋直接进去,把门阖上。
 
邵嶙回神,冷峻的面孔没有半分意外地朝向了门口进来的邵峋,这两位斗了几年,从来都是直奔主题,都不想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
 
邵嶙先开了口:“你要怎么样,才能让我把邵峻的儿子接回来。”
 
邵峋走向沙发,坐了下去:“这不可能。”
 
邵嶙:“因为收养人是程涣?”
 
邵峋并不意外邵嶙知道程涣,有些事情想打听很容易,而邵嶙打探程涣也没有惹恼他,因为如今看邵嶙就像看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獠牙嘶吼的狮子,再凶猛又能如何?
 
邵峋好整以暇,不紧不慢道:“你既然知道程涣,那我劝你再多查点东西。”
 
邵嶙始终站着,看向邵峋:“那个孤儿院是吗,几年前那块地,我记得。”
 
邵峋哼了声,冷嘲地笑了一下,看着邵嶙:“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你当年为了地逼得孤儿院搬址,程涣因此负债累累,邵峻的儿子却偏偏被那边收养了,你如今想接回来,怎么接,拿什么接,要不用你当年拿的那块地?”
 
邵嶙面色阴冷:“所以我说了,怎么样你才肯?”
 
邵峋看着邵嶙,面色忽然冷了下去,原来他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说的,邵嶙始终以为只要他点头就可以把老小接回来,他根本没把程涣、没把当年那些事放在眼里。
 
邵嶙这态度忽然激怒了邵峋,被他当做心头肉的程涣、那份珍贵的好心,怎么可以被轻视被践踏?
 
“那你就慢慢想这个问题吧。我只是来通知你,那孩子你不用费心了,既然是邵峻的儿子,从今天开始,我会亲自管教。”
 
离开邵家,邵峋感觉自己沾了一身的晦气,他快步下台阶,好像加速的气流可以冲散这些晦气似的。
 
上了车,邵峋才忽然想起程涣的消息,拿出手机,十分意外地看着屏幕,刚刚他奇怪程涣为什么要叫他去吃饭,以为有什么事,可程涣那边却回他“没事”。
 
没事却叫他去吃饭?
 
邵峋被这反常的消息弄得有些莫名,介于今日频繁地想起程峋那小崽子,邵大投资人免不了被自己走偏的思路带歪了一瞬,严重怀疑程涣的手机是不是被小崽子给顺手摸走玩儿去了。
 
但这个荒唐的想法很快不攻自破,因为程峋如今屁大的字半个不认识,连手机都被明令禁止不许摸,不可能是他。
 
只能是程涣本人。
 
邵峋忙不迭赶去公寓,马路开了两条,已经把邵嶙这个人从自己脑子里挖出来甩到了车外。
 
可是等他敲开程涣家的大门,预备耍点甜言蜜语地嘴皮子调戏调戏的心肝宝贝的时候,却忽然定睛看到了玄关门口的兔耳朵拖鞋,还是鞋跟朝外的,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邵峋心口坠崖似的猛地一跳,从这双寄托了他赤裸裸目的的拖鞋上看到了冉冉升起的希望。
 
这希望有一个喜庆又特别的好名字——双向搞基。
 
第37章
 
邵峋换上了那双兔耳朵拖鞋, 之前没觉得,这会儿并拢着脚看看,羞耻感爆棚,可羞耻归羞耻,邵大投资人那笑眯起来的眼尾都快拉到太阳穴了。
 
他进了门,直奔厨房,敲了敲玻璃:“心肝儿。”
 
程涣家的阿姨邵峋从未见过, 神出鬼没似的, 却能永远让冰箱里有新鲜的饭菜和瓜果。
 
程涣正在热菜, 听到动静转身,瞧了邵峋一眼:“再等十分钟。”
 
邵峋肩膀挨着移门,笑道:“今天什么日子,竟然主动叫我来吃饭。”
 
程涣说得有理有据:“今天是叫你来吃饭的日子。”
 
邵峋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涣的侧影。
 
面对灶台的程涣却在默默思考一个问题:他们这些男人,对一个人有那么些心思的时候, 不是都想趁早付诸点实际行动的吗?
 
邵峋到底是怎么能做到光撩光看不动手的?
 
克制的好?
 
程涣觉得以他对邵峋节操的了解,这应该不是克制不克制的问题。
 
锅里炖着汤, 门口站着邵峋,程涣就这么挨着灶台盯着翻腾的泡泡发起了呆, 他禁不住想起那次从渔场饭庄出来, 邵峋把车开到了一个荒芜的杂草地,气冲冲拉开后车门坐进来,那副凶狠样就跟要把人当场办了似的,结果最后呢?
 
什么也没发生。
 
程涣忽然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盯着锅里的汤——不是怂就是某些方面不太行啊。
 
邵峋看着也不像会怂的人, 那么……
 
程涣转身,拉开旁边灶台下的抽屉,翻找了起来。
 
背后传来邵峋的声音:“你找什么?”
 
程涣:“枸杞。”
 
邵峋:“唔,我不太喜欢吃那种东西,别放了。”
 
程涣找到放枸杞的罐子,抓了一把朝锅里丢,语重心长道:“枸杞是个好东西,以后要多吃。”
 
说完空气忽然尴尬地凝固了几秒。
 
程涣觉得不对,他让邵峋吃什么枸杞?
 
邵峋却纳闷地想,程涣年纪轻轻已经开始这么注重养生了?这几年拍戏把身体拍虚了?
 
男人这种关键时刻靠脑子思考问题、其余时间靠腰部以下思考的毛病真是不分直弯。
 
枸杞在滚烫的汤水中渐渐泡开,泛着亮泽的橘红色,两个男人难得相对沉默,相互都有点为对方的身体忧心。
 
邵峋在思考,要不要找熟悉的人介绍个好点的营养调理师,再看看程涣那瘦得两把就可以掐住的腰,又觉得一个营养师可能还不够,最好再找个健身教练。
 
无言了小半刻,邵峋才道:“你怎么把那边的拖鞋给我带来了。”
 
程涣侧头垂眼,看到邵峋脚上的拖鞋:“看你穿得合脚,刚好我这边没拖鞋。”
 
邵峋“哦”了一下,没声了,程涣等了几秒,奇怪门口怎么没动静,转头,却见邵峋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立在小半米开外,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程涣,”邵峋慢吞吞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程涣看了他一眼。
 
邵峋又道:“我的意思是,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心境上有点改变?和从前不太一样的那种。”
 
程涣没怎么反应过来:“有吧,”顿了顿,在邵峋期待的目光中坦率道,“你有空真的多吃点枸杞。”
 
邵峋一点也不喜欢枸杞:“不吃。”
 
程涣:“对身体好的。”
 
邵峋顺着这话:“你要想身体好,我给你找个营养师。”
 
程涣挑眉:“你有营养师?”
 
邵峋:“我没有,给你找。”
 
程涣:“我为什么需要营养师?”
 
邵峋:“那我为什么要吃枸杞?”
 
两人:“……”
 
气氛尴尬到这个程度也是挺不容易的,程涣思考他和邵峋到底怎么把对话发展到了这一步,邵峋却忽然想到什么,奇怪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需要吃枸杞?”
 
程涣也恍然,看向旁边:“你觉得我需要营养师?”
 
邵峋点头,他有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必说得那么直接:“嗯,你太瘦了。”
 
程涣没有说辞,但并不介意把话挑明了,说白了,他比邵峋胆子大,做事更容易豁出去:“职业需要,我也不算瘦,但你还是保养保养好,听说做你们投资人的,30岁和报废品没什么区别了。”
 
邵峋:“……”
 
程涣关了火,戴上隔热手套,端起汤锅转身朝客厅走去。
 
邵峋跟在后面,被一只滚烫的锅碍了手脚,不敢过去扑程涣,只能跟在后面:“我身体好的很!”
 
程涣淡定道:“哦,看着还真不像。”
 
邵峋只能空口无凭地接着说:“这种事你要我怎么辩解。”
 
程涣把锅放到桌子的隔热垫上,邵峋才终于回过味儿来:“你等等,你这么关心这个干什么?”
 
程涣摘下手套,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意味深长的余韵。
 
邵峋差点被这一眼看硬,心咯噔跳了下,鬼使神差的,一把抓住了程涣没得来放下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两人无声地对视,这次却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往常程涣坦荡荡,邵峋那点鬼迷心窍的心思也早就公之于众,可现在,却是两人心里都有鬼。
 
程涣被抓住手,能感觉到有什么顺着他和邵峋肌肤想贴的地方缓缓钻入心口,酥酥麻麻。他心中果断地自我辨析,知道的确和从前不同了。
 
程涣看着邵峋紧抓自己的手,很暖很坚实,值得信赖。
 
邵峋却后背滋汗,心口狂跳,缓缓地看着程涣道:“我应该是没有感觉错吧?”
 
程涣本来觉得自己够坦率的,不会被这样的场景唬住,可忽然被邵峋问的哑口无言,这不符合他一贯以来做事的风格,暗自调整,可耳朵尖又红了。
 
他这一耳朵红的时机正确,邵峋以为程涣不吭声又有这个反应是害羞地默认了,雀跃兴奋地一把掐住了邵峋的两个胳膊,瞪眼看他道:“你就直说,是不是感觉有点喜欢我了?”
 
程涣:“……你声音小点。”
 
邵峋:“是不是?”
 
程涣瞥眼看向旁边,又回眸过来,他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是啊,所以让你身体养养好,别等到要用的时候腰酸背疼腿抽筋。”
 
这两位当年对掐的直接,如今互诉衷肠又坦荡荡得跟流氓似的,尽说荤话。
 
程涣刚说完,邵峋收回手解起了衬衫纽扣:“来来来,别等了,就现在吧,好不好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程涣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经病。
 
邵峋是闹着玩儿的,意思意思解了颗纽扣,正笑着抬眸,刚好撞见程涣变了眼神。
 
邵峋:“你……?”
 
程涣却眼神轻飘飘地从他喉结上收回来,不紧不慢道:“娱乐圈gay不少,我其实也一直蛮奇怪的,和男人是什么感觉。”顿了顿,“你过来,让我摸一下。”
 
邵峋琢磨出点不对,又具体不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等程涣的手笔直地朝他喉结伸过来时,他才触电似的让开一步:“等会儿!”
 
程涣手一顿,还立在半空:“怎么?”
 
邵峋摆摆手:“没什么。”话音落地,朝着程涣扑了过去,最直接的扑法,把程涣整个人掼到了地上,坐压在腰上,一手掐一条胳膊按紧。
 
程涣:“……”
 
邵峋却笑,笑得满脸都是邪性劲儿,然后直接弯腰,飞快地在程涣唇角上亲了一口,没羞没躁地开口:“宝贝儿,你要摸喉结没问题,随便摸,但你要是想翻个天,那是不能够的。”
 
这一副没得谈的口气听得程涣想笑:“我翻什么天?你是说上你吧,你放心,我现在对着你应该还硬不起来。”
 
邵峋挑挑眉,腰下压,胳膊撑在程涣耳边,鼻尖对着鼻尖,声音缓缓暧昧地说:“你不行我行啊,多做几次保管你喜欢。”
 
程涣特别不配合地开了口:“看不出来,你想法还挺直男癌的。”
 
邵峋却挑眉:“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程涣无情地推了他一把:“我的汤,吃你的枸杞去!”
 
邵峋向来嘴巴上会来事儿,但行为举止上还是知道点到为止的,亲也亲了,压也压过了,身心都得到了满足,尤其想到程涣竟然真的会给他回应,由衷地感慨电视剧不是骗人的,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邵峋傻乐了三秒,恢复正行,不吃枸杞的人吞了半锅汤,吃完感觉自己腰上两只肾充满了电,随时可以说干就干,持久续航。
 
吃完饭,苍蝇似的围着程涣到处站,转的程涣头晕眼花,赶他道:“吃完了滚蛋!”
 
邵峋:“来点饭后小甜点吧。”
 
程涣莫名其妙:“什么甜点?”
 
邵峋当场做起了小甜点,腻歪到程涣的沙发那边,打算说点甜言蜜语,开始这场刚刚启动的双向搞基之旅,结果又被程涣给拍了回来:“别离我这么近,鸡皮疙瘩起来了。”
 
邵峋义正言辞:“你的心怎么偏向我的,肉体也得跟着偏向我。”
 
程涣瞄了邵峋一眼:“你是不是太急了点?”
 
邵峋:“你说我急,你还给我吃枸杞。”
 
程涣默默叹了口气,邵峋这个碎嘴念得他脑袋疼,他懒得开口,索性挨着沙发,不再吭声。
 
搞基看起来没比当年的物理作业容易多少。
 
学渣心累。
 
学霸却像是看穿他不言不语背后在忧虑什么似的,安慰道:“没关系的,毕竟不是天生的弯,暂时对着我没感觉硬不起来我也不会怪你,慢慢来,”顿了顿,“当然了,如果你愿意试一试,我觉得凭我的技术,你能走个捷径。”
 
程涣愕然抬眼,脱口而出:“你个处男也有技术?”什么技术,撸管的技术吗。
 
邵峋:“……”
 
第38章
 
“涣……涣哥?”张小承有些惊恐, 他觉得今天的程涣很不对头,从开始为晚上的慈善晚会做造型准备开始,程涣一直属于精神游离状态,游离到了一种很偶尔的时候会莫名发出一声轻笑的程度。
 
终于在刚刚,程涣又笑了一下。
 
张小承有点毛骨悚然,因为从未见过这种状况,战战兢兢大胆地问了出来:“你没事吧?”
 
程涣敛去神色, 摆摆手:“没什么。”
 
心里却想, 哎, 昨天最后怎么能说那种话呢,看吧,把人给气跑了,男人那点骄傲的自尊心啊,怪禁不起打击的。
 
又想, 大家都是男人,他能理解被当场戳破的确很丢脸, 也的确是他不对,但是……谁叫邵峋本来就是呢。
 
程涣尽力敛笑, 可抿起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吊起, 前面张小承又看不下去了,提醒他:“涣哥,等会儿红毯呢,你现在想笑想哭赶紧的,等会儿千万绷住了。”
 
程涣难得好脾气地抬手一摆:“知道了。”
 
Vovo的慈善晚上分红毯和晚宴部分, 受邀的明星都可以走红毯,但晚宴上分红蓝队的竞拍活动却只有一部分明星可以参加,程涣受邀很晚,早错过了彩排,上舞台部分自然没有他,不过这根本不要紧,因为能走上vovo这个慈善晚宴的红毯对娱乐圈的明星们来说已经算是升逼格的事情了。
 
程涣顺利走完红毯,入场后跟着工作人员去找自己的座位,像他这种算不上一线,只是近期比较红的,有幸参加这样的活动,能分个边边角角的座次就已经了不得了,程涣当时还想,坐角落里也好,到时候镜头拍不到他的时候,他悄悄给邵峋发个微信——昨天晚上被当场戳穿的某位跑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
 
想到邵峋,程涣忍不住又想笑,这次没憋住,嘴角终于吊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
 
工作人员忽然转身,礼貌地一抬手:“程涣先生,这是您今天的座次。”
 
程涣这才回神,结果抬眸,看到圆桌正中央的座次排位,愣了一下,又低头看看工作人员示意的座位上摆放的名字卡——怎么给他安排副桌?
 
Vovo的慈善晚上有两个主桌,一号主桌和二号主桌,程涣的位子就是二号主桌,圈子里称为副桌,能坐上副桌的,基本都算是一线往上的角儿,程涣自认要人气没人气要逼格没逼格,如果不是主办方安排失误,他实在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让他坐副桌。
 
工作人员却又恭敬地为他拉开了椅子,抬手示意:“程涣先生?”
 
程涣回神,一点头,从善如流地坐下了——他这人向来如此,能捞钱捞钱,能当男一号就当男一号,能走vovo红毯就走,如今给他坐副桌,管那么多呢,先坐了再说。
 
程涣在这个场合纯属无名小卒一只,红毯走的快,入场自然早,不久,其他明星走完红毯也入场,宴会厅的桌位上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副桌主桌这边却还是空荡荡的。
 
程涣一个人霸了副桌好半天,终于又来了两个明星,恋人档的孙羽和安若思。
 
安若思看到程涣,眉头差点挑到脑门上挂着,孙羽还以为自己坐错了位子。
 
程涣只能朝他们无辜地耸耸肩。
 
安若思隔着两个位子坐,此刻倾身到旁边的座位上,掩唇压低声音对程涣道:“我的天,你这是又傍上哪个金大腿?”
 
程涣摇摇头:“天意吧。”
 
天意个屁。
 
没多久,孙羽跟见鬼似的看到邵峋的身影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他转头对安若思道:“你看到了吧,你老公现在还只能在一线徘徊,纯粹因为有一只纯洁的屁股。”
 
安若思瞪他:“你闭嘴!”这种话能放这种场合讲吗?结果自己又道,“你快算了吧,我要是男人也喜欢程涣这挂的,你?切。”
 
孙羽不明白自己的电动马达臀怎么就受到了自家媳妇的鄙视,只能默默的感慨,异性恋没人权啊,这年头同性恋才是娱乐圈的大众情感观。
 
邵峋作为商务人士,并不常出席这样公开抛头露面的场合,当然了,他的座次也不同明星一起,在另外一边的主桌上。
 
如果换做从前,反正宴会还没开始,他并不介意去到程涣那桌打了个招呼,嬉皮笑脸的逗乐两句,可今天他看都没看程涣这边,隔着老远在另外一边的主桌坐下之后,只当周围人是空气,一个人漠然冷脸的定坐着。
 
程涣朝他那边看了看,终于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这红毯邀请哪儿来的了,他还真的差点忘了,邵峋可是他的大金主。
 
大金主砸了电视剧又砸慈善晚宴捧他,结果他倒好,戳了金主的痛处,把人给惹恼了。
 
安若思在感情观上时时刻刻是个聪明人,一眼看透了邵峋和程涣的关系,外加她本来又与徐星陈厉那边熟识,自然也和邵峋有那么一点交情。
 
见邵峋竟然看都不朝这边看一眼,立刻亮起狗鼻子似的雷达,再次探身过去,瞧瞧问程涣:“吵架啦?”
 
程涣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安若思却道:“我上次和邵家那小姑娘聊过,他们邵家人是不是都挺一根筋的,我觉得要不你主动一点,大家反正都是男人么,他哄你是哄,你哄他不也是哄吗。”
 
程涣心念一动,忽然觉得安若思这话说的很对。
 
如果是男人和女人,那女孩子被男人哄哄实在太正常不过了,但既然他和邵峋都是男人,没有道理邵峋生气了他程涣不哄。
 
程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垫在桌下,悄悄给邵峋打了个电话。
 
邵峋那头气了个半死。
 
那天他是从程涣家气呼呼的奔出来的,一路把车在空旷的高架上开到了130,要不是下了高架市区太堵,他能一路这个速度碾着马路回公司。
 
处男怎么啦?
 
老子不要面子的啊这么直接讲出来!
 
男人在某些方面的自尊有时候强得无以言表,就像女人忍受不了别人当她的面说她是丑八怪一样。
 
邵峋一个人回公司,坐在大班桌前签当日剩下没签的文件,简直到了恼羞成怒的地步,他想他吃饱了撑的又回公司工作,要不是因为这些破工作,特么的他早就不是处男了!
 
男人有时候生起气来也照样像个孩子,邵峋这一气,就气了足足一个晚上,气到了现在这一刻,气到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看到了程涣的名字。
 
瞬间唇角一吊,可心里又有点余气,程涣那么说,就好像全世界只有他邵峋一个人是处男似的。
 
接通电话,冷冰冰地开口:“喂。”
 
程涣上来就道:“别生气了。”
 
邵峋冷冰冰地哼了一声。
 
程涣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清晰,但其实压得很低:“我不该那么说你,的确是我不对。”
 
邵峋呵了一声:“哦。”
 
程涣哄起人来,很有大哥的气度和耐心,继续道:“我让张小承先回家了,他把车开走了,晚上我坐你车。”
 
邵峋哼了一声,打断他:“你对你助理都这么贴心,你也对我贴心贴心呢。”
 
就跟邵峋第一次恋爱装逼装过了头遭雷劈需要徐星和陈厉救场一样,程涣也是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哄同性,难免把握不住火候,哄过了头,邵峋一说贴贴心,程涣就裹胶带似的横刀阔马贴了起来,张口回道:“我坐你车回去,你想带我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邵峋两只眼睛瞬间瞪成了灯泡,瓦亮瓦亮的,差点把刚刚在他对面坐下的徐星和陈厉的眼睛给亮瞎了。
 
紧跟着唇角弯起一个诡笑:“这可是你说的。”
 
自己贴的心,贴破了皮也要贴下去,程涣嗯了一声:“我说的。”
 
邵峋挂了电话,差点就要换桌直接坐到程涣那边去,幸好徐星及时叫住了他:“你刚刚笑什么呢?邵公子。”
 
邵峋正襟危坐:“没。”
 
陈厉瞥了他一眼,揭穿:“笑成这副鬼样,当然是对他来说天大的好事。”
 
当天晚上的慈善拍卖,对邵峋来说简直成了可以无视的背景,他的目光从始至今一直落在不远处的程涣那边,一举一动都瞧的清清楚楚。
 
徐星对这种作秀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的晚会向来没什么兴趣,基本一吃到底,吃得差不多了,打了个饱嗝,擦擦嘴,才低声对旁边的陈厉道:“你看邵峋,跟打了鸡血一样。”
 
陈厉冷嗤:“他这种整天忙工作的投资人就跟童子鸡第一次谈恋爱一样,能不激动吗。”
 
徐星无语地看了陈厉一眼,心说你现在有脸叫别人童子鸡了,你这种搞高技术的工科男,要不是有老子和你竹马竹马,你现在和邵峋就是一对童子二角兽,他是鸡你就是鸭,他是鸭你就是鹅。
 
晚宴结束,一线大腕儿们还要留下拍照,邵峋已经飞快地带着程涣跑了。
 
程涣坐在副驾,哭笑不得,夜灯串成流光从玻璃车顶划过,他转头看邵峋:“你慢一点,急什么?”
 
邵峋目视前方,一脸认真:“你别废话,笑我是处男的是你,现在又让我慢一点。”
 
程涣这下再不能淡定地贴心下去了,他神色渐渐绷了起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邵峋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公司。”
 
程涣一愣:“去你公司干嘛?”
 
邵峋在夜色的遮掩下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二个诡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的办公室,绝对是全A市最适合做爱的地方。
 
第39章
 
邵峋的公司在A市刚刚建成没几年的地标建筑内, 坐西北朝东南,据说是个风水宝地的龙点穴。
 
办公室正在顶层,站在落地窗前朝外看,可以俯视整个A市的商务中心。
 
程涣初次来邵峋的公司,不免被CBD那设计精妙的商务大楼的威严震慑到,小媳妇进门似的有些谨慎,坐公用电梯上到邵峋公司这期间, 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他踏进了邵峋的这间办公室。
 
与电视剧里那些仅有几平米的办公室不同, 邵峋这里大的惊人, 粗略扫了一眼,程涣怀疑这里有他三个公寓那么大,应该还不止。
 
整个办公区域的装修基调呈现黑白两色,办公家具摆放错落有致,文件也按照编码归整在柜子里, 没有半分杂乱的感觉。
 
程涣第一次步入邵峋工作的地方,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离邵峋又近了一步似的。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邵峋又习惯性立在桌边, 看看有没有待签的文件, 发现没有,他把那只随手甩在桌上的签字笔拿起来,丢进了笔篓。
 
程涣几番观摩,感慨道:“当老板的就是不一样,办公室这么大。”
 
邵峋却两手插兜看着他, 忽然一笑:“这里可不只是我办公的地方,还是我住的地方。”说着,身体一倾,手伸到桌下按了按。
 
程涣耳边一声很轻的“嘀”,随后,他看到沙发靠背后的一堵泛亮的黑色背景墙缓缓朝两边拉开,那竟然是一扇电动移门,而这个宽敞的办公室内竟然还别有洞天。
 
那移门拉开后,显出了一个简约的公寓,格局开放,一眼可以看到底。
 
程涣有些不可思议,挑挑眉,看向邵峋:“你这是把工作地当家了?”
 
邵峋还挨着桌子,口气散漫:“要么我平常能去哪儿呢?工作完再开车回住的地方,公寓我倒是也有,不过反正我一个人住,索性就搬公司了,还方便点,不用电梯上下楼,不用开车。”
 
程涣的注意力被墙后的公寓吸引住,不自觉间抬腿迈了过去,那一半没有开灯,但透过办公室这边的灯光,还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程涣走过沙发,触地的感觉变了,低头一看,脚下不是外间办公室的大理石地面,而是防滑的地砖,再朝内,除了休息室、洗漱间和整齐排列着衬衫、西服、包带的衣柜,还有一个临窗的大卧室。
 
透明玻璃隔开了卧室的区域,从程涣这个角度看去,还能看到一个足有床那么大的飘窗窗台,上面铺着灰色的软垫,闲散地摆着一个没有收起来的茶杯和两本书。
 
邵峋的私人区域正向他敞开着,程涣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他无所适从,却又觉得很兴奋。
 
但程涣也发现,邵峋住的地方真是干干净净得几乎什么都没有,开放式的衣柜跟奢侈品店铺内陈列的当季服装似的,空洞洞整整齐齐地挂着,所有桌面台面都没有摆放任何物品,就连洗浴室镜子旁的两格置物柜都是空的,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唯有飘窗上的两本和一个茶杯星星之火似的点缀了些人烟气息。
 
程涣自己活得接地气,家里到处是细碎的物品,见到邵峋这边竟然是这样,觉得蛮不可思议的:“你每天都睡地板吗?”
 
邵峋知道自己这边和程涣那里比不了,可被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笑道:“有那么惨吗,只是归整得好,有阿姨收拾。”
 
程涣转头看他,一脸“谁家没阿姨”的表情不赞同地看他。
 
邵峋被这眼神看得哭笑不得:“我这边阿姨公司hr三轮面试正经五险一金好吗。”
 
程涣幽幽道:“怎么啦,你这边有五险一金的阿姨比我退休出来赚外快的阿姨高贵吗?”
 
邵峋也是爱死了程涣这副把玩笑话说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走到程涣面前,轻轻掐着宝贝心肝的下巴,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不不不,我还是觉得你那里的阿姨好,总帮你把饭菜准备好,我这边的阿姨就跟酒店清扫卫生的阿姨似的,永远只记得在桌子上摆一排矿泉水。”
 
程涣被这不正经逗笑,抬胳膊推了他一把,邵峋顺势走到茶几边,拿了遥控器,合上了背景墙隔门。
 
隔绝封闭的区域更容易让人有安全感,程涣在屋子里转了三圈,终于适应了这没有半点人烟气的起居室,不敢相信这地方真的是人住的。
 
邵峋点了根,如实道:“我这里还好,反正公司一天24小时总有人在加班,地方也不大,住邵家才是真恐怖,上上下下几层近八百坪,只有两个人,那才是住鬼屋。”
 
程涣不在意什么邵家,只问邵峋:“你父母独住吗?”
 
邵峋愣了下:“不,不是我父母,我妈早就不在了,我爸再婚娶了个美国女人,在国外定居了。”
 
程涣有些意外,见话题不方便再深入,及时打住,可邵峋却像是由此寻到了一根重要稻草似的,抓在了手里,非但不停止这个话题,还转向程涣,做起了大尾巴狼:“哎,说起来,我也和半个孤儿没有差别啊。”
 
程涣:“……”所以呢?
 
邵大尾巴不要脸起来自己都怕:“真可怜,要抱抱。”
 
程涣:“……”
 
抱起来从顶楼扔下去吗。
 
可邵峋却像来真的似的,上半身一软,挨着程涣靠,程涣让开,他就顺势将人搂住,软绵无力地连自己带程涣一起摔在沙发上。
 
程涣瞬间觉出了不对——邵峋一只爪子不知道什么撩开了他的衬衫,摸到了后腰上。
 
程涣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本能地伸手后腰后,一把扣住邵峋的手腕,邵峋此刻非但腿软膝盖软,恐怕整个骨架上的骨头都是软的,程涣不过刚抓住,没用上劲儿,他就啊地叫了一声,叫得程涣又下意识松了手。
 
然后,邵峋用实际行动向程涣证明了什么叫做“兵不厌诈”——邵峋那只还放在程涣腰背上的手,游蛇似的跑到了侧腰上,暧昧地掐揉了两把。
 
“……”程涣诚恳真切地警告他,“我打人的水准这么多年没退步。”
 
邵峋就侧躺在他身后,闻言气息不稳地呵呵笑了两声:“我这边是主场,有优势,未必会输。”
 
程涣不想和他闹了,可邵峋并不松手,非但不松,圈在他胸口的手又变本加厉地开疆拓土,竟然当场给他解起了纽扣,而且这解纽扣的本事也不知道是不是部队里练过的,一眨眼的工夫,程涣就感觉自己胸口一片冰凉,垂眸一看,衣襟大敞,连邵峋那只放在他腰上的手都能一眼看到了。
 
千言万语化作了心底一声隐忍地“日”。
 
而邵峋不知什么时候又动了公寓的遥控器,灯光忽然暗了。
 
人这种夜视能力微弱的生物果然在黑暗中会老实一些,程涣刚绷起的肌肉瞬间一松,趁着这个时间,邵峋翻身在上。
 
沙发逼仄得两个男人根本躺不下,但程涣很瘦,邵峋翻上去之后,他一个人躺着竟然也刚刚好。
 
狭窄的空间里,彼此呼吸相互抵缠,程涣轻轻叹了口气。
 
邵峋原本撑着胳膊,此刻已经试探地缓缓将重量朝下压了过去,如同吊臂卸物似的,一点点卸下自身的重量,程涣没有抗拒,邵峋最终成功压在程涣身上。
 
然后,邵峋吻了吻程涣:“你真是太温柔了。”
 
程涣缓缓道:“温柔地随你压是吧。”
 
邵峋却道:“你明明有力气推开我。”
 
程涣没有作声,邵峋爱惨了身下人这份无声的温柔,又忍不住动情地吻了吻程涣,这几个吻成功点燃了邵大投资人心头的火,一片燎原。
 
他没有停住,加深了这个吻,在程涣没有半分抗拒的默认之下开始扩僵建土,温热的唇舌交缠,起先只是生涩地试探,到后来,邵峋克制不住,完全是没有章法地用嘴唇与舌尖宣泄亲密。
 
程涣被亲得缺氧,心想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法,跟被狗啃似的。
 
结果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被狗啃,啃得程涣略略动了情,他在燥热焦灼的气息中回应了邵峋,用舌尖将邵峋的舌头抵回去,又下意识的,轻轻在邵峋唇角舔了一下,顺势回吻了过去。
 
这差点让邵峋疯了。
 
他放开程涣,从他身上起来,抓着程涣把人带去卧室,推上了铺着灰色绒毯的飘窗台。
 
飘窗很大,像一张大床,程涣刚被推上去,又被抱着抵到了落地窗上,紧跟着,遮光的窗帘被一把拽开。
 
这举动让程涣吓了一跳,他被邵峋抵在窗上,而窗户外是几百米的高空,背后,两只手将人圈在怀中的邵峋紧紧贴着他。
 
程涣惊讶:“你……”
 
邵峋却道:“半个A市,都在这里。”
 
程涣愣了愣,这才仔细地抬眼朝外望去,触目所及,楼宇高架,远的水、近的桥,川流的车队,都在眼底。
 
邵峋不能算作平稳的气息喷薄在程涣耳边:“我以前半夜加班,或者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站在这里朝外看。”
 
程涣两只手没处放,只能抬起来,抵在玻璃上:“看什么?”
 
“看有多少投资经过我的手改变了这个城市,”邵峋说着,又动情地在程涣脖子里吻了吻,舔了两下,“地产、文体娱乐、科技传媒,很多很多。”
 
程涣诚心诚意地夸道:“你真是坐拥了半个商业帝国。”
 
邵峋一点不托大地接受了这份赞美,然后,他细碎地吻着程涣的后脖颈,拉开他的衬衫到肩下,一只手挑开西裤扣,轻轻地拉下了拉链。
 
程涣在心底和身体的兵荒马乱中抓住了最后一点清明的理智,心想邵峋带他未这里,让他看这些,就是分享了他拥有的全部一一
 
邵峋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下面。
 
程涣额头点着玻璃,忽然一个念头疯狂地涌上了脑海,在邵峋的身前,他也同样拥有了这个城市,这不再是一个曾经令他生活的步履艰难的城市,而是被他踩在脚下的城市。
 
人心微妙的转变促使体内激素疯狂的滋生。
 
邵峋褪下了他的西裤,将他整个人又翻了回来,背贴着玻璃。
 
而程涣彻底沦陷在了性欲的亢奋中,他的分身在邵峋的手下渐渐昂扬抬起了头,逐渐坚硬的状态推着他的欲望更进一步的朝前。
 
邵峋的吻也随之从后脖颈到脖前,舌头舔抵喉结,又下到两边的锁骨。
 
程涣靠着玻璃,难耐地挑起了下巴,邵岣顺势吻进了锁骨窝中,舌尖来回地扫。
 
程涣一败涂地,坚定地认为自己先前说错了,邵峋虽然经验为零,但这天赋异禀的亲吻水平还是很高超的。
 
而这时候,邵峋的吻继续下落,扫过前胸的两点,沿途再侵蚀平坦的小腹,终于,没入到两腿间。
 
邵峋隔着内裤,含住了程涣的性器,男人对口的偏好几乎刻在基因里,温热的唇舌甚至比甬道还要能澈起欲望。
 
程涣手没处抓,一把抓在了邵岣头发上,掌心坚硬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邵峋却在隔着内裤简单地挑逗了两下之后,扒下了程涣的内裤,一口含住了早已昂扬的分身,而程涣可以对着他硬起来这件事令邵峋激动不已。
 
他的唇舌包裹住分身来回的吞吐,不过两下,程涣喉腔里已经艰难地溢出了呻吟,他松开抓着邵峋头发的手,滩在落地玻璃上,感觉腿用不上力,人开始朝下滑。
 
邵峋吐掉分身,从他腿间抬起头,将程涣抱住,推到软垫上,又捧住程涣的脸,嘬吻他湿润的唇珠,期间退下自己的裤子,昂扬肿胀的分身直接从内裤边沿探出了头。
 
邵峋身体下压,将两人的分身靠在一起,扭动臀部,轻轻触碰互撮。
 
程涣觉得羞耻极了,可大脑不受控制,毫无节操的只想把现在在干的事情继续下去。
 
他抬手,无意识地碰了下邵峋:“你特么干点正事。”
 
邵峋一把抓住他的手,吻了吻,下身不停,笑的邪恶:“我不是在干吗。”
 
程涣已经衣衫半褪,衬衫捞在胳膊肘,前胸大敞,裤子也被退下小半,分身外露,而邵峋竟然还衣冠楚楚,只露个裤裆而已。
 
所以说,商务人士最是人面兽心。
 
人面兽心的邵公子扭臀扭够了,觉得程涣下面那小宝贝不排斥自己了,才撑起胳膊,起身坐起来,脱掉了程涣的裤子,一气呵成地把人翻了过去。
 
而垂眸定睛一瞧,大飘窗外透进来的暗光下,躺在软垫上的程涣白的惊人,吊在后背和肘部的衬衫半遮半掩,美得惊心动魄,性感得绝无仅有。
 
邵峋又硬了几分,感觉自己下面肿得发疼,继续摩擦点什么来缓解一下,他趴到程涣背上,硬挺的下身在程涣臀办之间前后左右的摩,一点点挤进了细嫩地臀肉之内。
 
趴着的程涣感觉自己要疯了,他真是从没想过,自己后面那个地方某天竟然还有这个用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本能力还是排还是排斥,撑着胳膊起来,手朝后推了一下。
 
邵峋却将他压回去,咬了咬他的耳朵,喷洒这欲望喘着气道:“今天不碰你那儿。”
 
邵峋说道做到,他不想一上来就直奔那个主题,他怕程涣没有准备好,粗暴的来引发后续不可逆的反感可就糟糕了。
 
而且邵峋本人也认为,性这种事,未必一定要做到最后,两人都享受了最好,就像现在。
 
坚硬的分身摩擦了片刻,便离开了那块风水宝地,邵峋一点也不着急似的,埋头又给程涣口了几下,直口得程涣喘息连连,气息都要断了才松口,抬头上来,再与程涣黏腻地接吻。
 
邵峋吻遍了程涣身上海一个地方,却根本不急着做简单粗暴的活塞运动,实在硬的难受了,就趴在程涣耳边,软言求他帮自己口。
 
程涣起先不干,直接拒绝,但被邵岣磨了几次,竟也松口了,但他还是不同意直接口,只肯用手。
 
邵峋早已脱得精光,从后面搂着全身湿热的程涣,气息不稳道:“我硬得难受,你就用嘴吧,好不好,嗯?”
 
说完了,翻身到人前,又把程涣推平躺下,两腿跪在程涣的肩膀旁边,握着分身,对准了程涣那双湿润的唇。
 
程涣看了一眼那根粗的可怕的硬分身,头皮当场炸麻了,但欲火焚身中根本不及反应,就被邵峋握着塞了一点进来。
 
“唔。”程涣下意识舌尖一抵。
 
邵峋顶部的冠状沟瞬间跟着一涨,差点绷不住直接射出来,他挺着腰,两手抚摸程涣的脸颊:“慢点宝贝儿,我差点射了。”
 
程涣却头一偏,感觉自己真是受够了,他两手在邵峋脚腕上一抓,把人从自己身上掀翻了下去,涨红着脸怒不可歇道:“你蹭够了没有?”
 
邵峋人半翻在旁边,腿一勾,又把自己贴到了程涣身上半压着,吻了吻嘴唇,双手探到下面,边蹭边撸起了肿胀的两根硬物。
 
程涣艰难地呼吸,感觉从下身汇聚而起,一点点攀上那个欲到而未达的临界点,速度也跟着越来越快。
 
终于,程涣眯着眼睛,脚背绷直,重重的一声闷哼后抵达了高朝,邵岣随后紧跟而来,松开手,下身在程涣身上猛烈的撞击,经验直接射在程涣的小腹下方,浑浊的液体交杂着汗水,分不出彼此,连两人沉默的喘息都还黏腻在挥散不去的情欲之中。
 
邵峋压在程涣身上,吻了吻他的脸,继续趴着,一点也不想动。
 
程涣重重喘了口气,此时此刻,也同样什么都不想说,即便浑身是汗,还是抬手圈住了邵峋的脖子,像是搂着个大小孩儿。
 
好一会儿,邵峋才缓缓开口道:“怎么样。”
 
程涣哭笑不得,拍拍他,顺毛道:“嗯,技术还不错。”
 
第40章
 
程涣衣服烂成了渣, 没法穿了,没好气地去淋浴房洗澡,结果邵峋这浴室的玻璃都是全透明的,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其上,赤条条的身型被灯光一照,清清楚楚地印在玻璃上。
 
外面,邵峋光着身子翘着腿, 坐在沙发上抽事后烟, 目光狭促地眯着, 一瞬不瞬地盯着沾满雾气的玻璃上透出的身影。
 
他给自己那位橡皮泥玩偶都会做的万能秘书打了个电话,报了一个男装的牌子和尺码,让对面现在就买了送过来,放在他办公室门口。
 
全能秘书知道这不是邵峋衣服的尺寸,但什么都没多问, 干练爽利地答应了。
 
邵峋挂了电话,掐掉烟, 迈步朝浴室走,才走到一半, 浴室里传来程涣有些不痛快的冷淡的声音:“我没洗完, 别进来。”
 
邵峋又笑出了大尾巴狼的气质:“哎呦,宝贝儿,别不好意思啊,该做的都做了,我进来一起洗怎么啦。”
 
程涣:“想折腿你尽管来。”
 
邵峋笑了下, 摇摇头,到底没进去,他倒不是关心自己可能被打折的腿,只是不想让程涣觉得自己得寸进尺步步紧逼而已。
 
他重新坐了回去,这次一边干看着一边回忆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一幕幕,啧,程涣的皮肤怎么能那么滑呢,男明星和普通男人就是不一样,保养得真好。
 
又禁不住想起程涣帮自己口的那两下,差点当场又硬了起来。
 
等程涣出来,套的是邵峋这边的浴衣,邵峋当时给他拿这件衣服的时候存了点私心,说是新的,其实不是,他每天晚上洗完澡,要是不急着睡觉,都会穿这件对襟的白浴袍在公寓里看看书什么的,给程涣穿,纯粹是邵公子在满足自己隐秘地私欲而已。
 
邵峋见穿着自己浴袍的程涣从淋浴房走了出来,头发上滴的水没入颈下,怀揣着一颗私欲饱满的心洗漱去了。
 
门一合上,程涣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浴袍,无语地叹了口气。
 
眼瞎了才看不出来这衣服不是新的。
 
他走到排着两排矿泉水的桌边,拿了瓶水,想到打扫卫生的阿姨每天要数20瓶整整齐齐的摆放好,又忽然有些想笑,可侧头,看都主卧飘窗上那散乱的一片,原本因为淋浴就透着热气的脸更加烧红了起来。
 
这天晚上程涣自然是留宿邵峋这边,临睡前还想着明早要早些起来,不要被公司的职员撞见,结果一觉到六点,隐约觉得不对。
 
转身,邵峋果然不在。
 
一套还没摘牌的西服套装和崭新的内裤完好摆在床头柜上,程涣换了衣服出来,忽然发现那道做背景墙的隔门没有闭好,隙着一条缝,邵峋的声音透过那条缝隙一星一点地传了进来。
 
“不行,没得商量,告诉那边,如果他们的资质始终不达标,就不要来和我谈了,没得谈。”
 
竟然在工作。
 
程涣为这个点起来工作觉得不可思议,他没有过去观摩一番邵峋的工作状态,径直去洗漱,出来的时候,邵峋已经回来了。
 
他走到程涣面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亲完道:“有个会,我现在要过去。”
 
程涣没多想,直接点头:“我刚好现在走。”顿了顿,忽然觉得不对,邵峋开什么会?和谁开会?
 
程涣讶然:“你们公司早上几点上班?”
 
邵峋整理着衬衫袖口,嗯了一声:“规定是九点半,不过有时候四五点就有人,因为正常情况下,如果不加班,基本完不成当月的工作量。”
 
程涣震惊中瞪圆了眼:“那我怎么出去?”
 
这次轮到邵峋茫然:“嗯,出去,当然是走出去了。”
 
程涣不吭声,和他对视,邵峋才想起来,程涣可是明星,这个点从他的办公室离开出去被人撞见,的确有点可疑。
 
眼看着程涣脸色变了,邵峋赶忙道:“别生气宝贝儿,我现在立刻想办法,保证你等会儿出去的时候一个人都看不到。”
 
程涣:“你拿什么保证?”
 
邵峋:“拿你昨天吃了两口的东西保证。”
 
程涣秒懂,差点想论拳头锤死邵峋。
 
十分钟之后,整个公司的确都空了,所有提前来上班的工作人员都被叫到了次顶层的大会议厅、跟着邵大佬的秘书做广播体操。
 
穿着职业装的高级人才们集体懵圈,本来这么早来上班就够累的了,结果还要撬动他们苟延残喘的不勤五体做运动?
 
有个年轻地小伙子哭魂似的哀嚎了一句:“秘书姐姐啊,我现在就想摊在工位上敲敲电脑过完我这辈子不行吗。”
 
邵峋的万能秘书推了推眼镜,一身灰白的职业套装严谨不苟:“邵总说了,八个节拍一集,做完一集加2000块。现在想动的举个手,我记一下。”
 
唰啦啦,跟广场舞的大娘大爷们抢免费牙膏似的,眼前吊着满满两排的胳膊。
 
全能秘书点点头:“很好,现在跟我做,第一集 ,伸展运动。”
 
程涣顺利下到车库,取了邵峋的车,开出车库,忽然自己笑了下,这特么,弄得跟偷情似的。
 
情妇一走,邵峋端着杯咖啡去了那间大会议室,挨着门看手下一溜的高级精英们蹦蹦跳跳做广播体操。
 
“哎,做的不错,咱们搞投资的么,除了钱,主要还是得关心一下自己的身心健康,你们说是不是。”
 
跳的浑身冒汗的高级投资人问邵峋:“邵总,那你怎么不跳?”
 
邵峋抿了口咖啡,特别好脾气地微微一笑:“我昨晚已经运动过了,卖力投入,酣畅淋漓,所以你看我,今天是不是格外精神焕发。”
 
高级精英们心里翻着白眼儿,嘴里恭维:“是!”
 
——
 
程涣这之后两天有其他通告,去了邻近的隔壁市,邵峋像个孜孜不倦采蜜的公蜂,有空就隔着千山万水献殷勤。
 
他发消息告诉程涣,已经亲自叮嘱过公司帮他打扫办公室的阿姨,叫她务必多点当保姆阿姨的生活情趣,接点地气,不要把休息的地方弄得跟酒店套房似的。
 
拿五险一金的阿姨工作起来效率就是高,当天就把那两排矿泉水收进了柜子里,买了水果盘装上水果,还买了地垫和拖鞋,两双。
 
邵峋还特意把拖鞋拍了照片发给程涣,微信里告诉他:“你看,也是成对的。”
 
又说:“改天把你放在老小那儿的那双粉色的兔耳朵也带回你公寓。”
 
程涣回了个他两个字:“有病。”
 
邵峋乐呵呵地揣着这两个字开了一个下午地会,晚饭前忽然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邵峋眯眼看了看手机屏幕,眼皮子一跳,他有种感觉,老周这个时候给他电话,肯定没好事通报。
 
接起电话,老周那边告诉他:“邵嶙接了个小男孩去了邵峻那边。”
 
邵峋目光一拧:“什么!”
 
而另外一边,程涣提前一步接到了齐院长打来的电话,匆匆忙忙告诉他:“老小不知道跑去哪儿了,我们周围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幼儿园附近也都找遍了。”
 
程涣眼皮子开始跳:“别急,报警了吗?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齐院长:“都找了,幼儿园挨个给小朋友家里打电话,都不在,也报警了,警察说帮我们调幼儿园门口的监控。”
 
程涣不在A市,隔得远,鞭长莫及,只能先通知赵勉那边,赵勉那儿已经接到了齐院长的消息,电话里匆忙道:“我已经再朝那边赶了,你别急,”顿了顿,“你给邵峋说说,他门路多,应该比我们有办法。”
 
不用赵勉提,程涣自然会给邵峋电话,因为老小忽然不见这件事,他直觉和邵家有关——那个想接老小回去的邵嶙,真的甘心就此放手吗?
 
程涣推掉通告,坐车往回赶,路上给邵峋电话,刚开口:“老小。”
 
邵峋打断他:“我已经在处理了。”
 
程涣一愣:“你知道?”
 
邵峋叹了口气:“别担心,没什么事,我本来还以为你暂时不知道,现在在回来的路上了对吗。”
 
程涣称是,邵峋简单道:“不用急,让张小承把车开稳了,我等会儿给你个地址,你们过来,我估计你们到的时候,我应该也处理完了。”
 
这么说着,邵峋刚好推开车门,抬眼,面前的私人疗养院如同一个普通的三层住宅,毫不招惹眼球,打门口过,都没几个人会多看一眼。
 
邵峋甩上车门,侧头,一辆黑色私家轿车静静地停靠在另外一边。
 
疗养院的负责人瞧着三少爷不甚愉快地神态,谨慎小心地迎上来。
 
邵峋冷声道:“人呢。”
 
负责人:“二少爷在楼上陪大少爷。”
 
邵峋瞥他一眼:“我问他了吗?”
 
负责人:“西西小姐和那个小男孩儿在后面院子玩儿。”
 
邵峋:“行了。”说完一脸不耐地抬步朝大门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有转身,压着声音:“老爷子在?”
 
负责人点点头,掩唇到嘴边:“老爷子在休息。原本是不肯放邵嶙少爷进来的,可因为带了那个小男孩儿,还有一份文件,我偷偷瞧了眼,是DNA报告,所以就让他进来了。”
 
邵峋眉头拧着,但一点也不意外,邵老爷子在邵峻车祸之后便大病不起,好不容易将身体养了个七七八八,但再也无心无力回集团工作,他像当年把邵峻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一样,又将变成植物人的邵峻养在身边,每日都要看一眼,盼着心目中唯一的继承人能早日醒来。
 
由此也可知,邵老爷子压根没把其他两个孙子当回事,而邵嶙邵峋也从未获准踏进这个院子里一步。
 
邵峋是无所谓的,只要邵峻这个兄弟能继续在现代医疗的救助下继续活着,不见也没关系,反正钱、医护、安保,通通他来负责。
 
可邵嶙却无法忍受,这几年,他前后总共闯了三次,没有一次成功,邵老爷子无情地告诉被安保拦住的邵嶙:“有第四次,你就给我滚出邵家。”
 
邵老爷子其实本来也没有挡着兄弟探视的道理,奈何早就看穿了邵嶙心中暗藏的隐秘龌龊的心思,因此才有这番横加阻拦——在老爷子看来,邵峻就是瑶池里的一朵白莲,邵嶙和邵峋,一个是癞蛤蟆一个是泥巴土,最好都滚得远一些。
 
邵峋完全不介意自己被比喻成泥巴土,反正邵老爷也说的没错,像他这种在外出生接回来养的私生子,可不就是泥巴土吗,脏了他们邵家纯洁的脚底板还真是呵呵哒抱歉呢。
 
邵峋抬眼,瞧了一眼面前这幢独栋的三层小楼,心中阴险地冷哼:你邵氏这棵早被烧的枝叶全无的死树,不是我这泥巴给你当水泥浇灌蛀空的枝丫,又硬扛着腐烂地树根,还能立到今天?
 
他抬步走了进去,先绕去了后院。
 
西西正讨好地围着老小转,一脸可怜巴巴地委屈样,因为不会说话,只能拼命地打手语,又发现老小看不懂,急得眼睛都红了。
 
邵峋喊他们:“西西,程峋。”
 
西西转头,个子比老小拔出几个头的小姑娘眼里包着眼泪,看到邵峋,转身就要扑过来。
 
结果被人抢了先,老小甩着两个脚丫子一阵风似地朝邵峋扑了过去,像扑自己家的老母鸡:“爸!”
 
邵峋眼皮子一跳,太阳穴跟被敲钟的撞柱砸了似的,懵逼地在心里想,这小崽子叫他什么?
 
第41章
 
程峋叫他爸。
 
叫得理直气壮、声音洪亮, 生怕这破小楼里有人听不到。
 
小崽子脑袋瓜聪明,又惯会那些狗皮倒灶的把戏,跟着程涣后面,什么优点没学到,戏精这一点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自己小小年纪就成迷小姑娘美色,跟着对他展演一笑的西西爬上了邵嶙的车,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 车子已经距离幼儿园开出了三里地。
 
他嚎着嗓子叫了一路, 最后被带到了这里, 见了一个双眼浑浊令他厌恶的老头子,又见了一个传说中他应该叫爸爸的美男子,懊悔不该跟人乱跑,脑海里也已经狠狠地脑补了一出“拐卖小男孩给土豪家聋哑女儿做童养夫”的狗血八点档。
 
程峋差点在心里哭成海,他一点也不想这么早结婚!他还能至少再上十几年学, 一学期一个女朋友,他本来还可以再换至少30个女朋友。
 
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好不容易见到眼熟的邵峋, 自然当成了救命的稻草,十分自觉地扑过去喊爸爸, 以期自己可怜巴巴又乖顺的小模样可以引发男人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同情心。
 
邵峋赶忙伸手, 一把捞住转头一样砸过来的小男孩儿,又拎到眼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顺了几眼,确认没病没伤完好无损,放到地上, 无语地拍拍小孩儿的脑袋毛,终于对刚刚那声一惊一乍的称呼做了回应:“乖了,便宜儿子,你要是没什么事,和你西西姐姐一起玩儿去。”
 
又见西西肿着桃子似的眼睛,挑挑眉,低头看程峋:“怎么回事?”说着朝西西招手。
 
老小抗议道:“是她欺负我,她骗我上车,我就被拐过来了!”
 
西西刚好走到邵峋面前,听到老小的话,慌忙给邵峋打手语——我没有欺负他。
 
等邵峋从西西的手语、程峋咋咋呼呼的语句中提炼出事情的大体经过,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他一把捂住程峋那张小鸡啄米似不停咋呼的嘴巴,另外一手摸摸西西地头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程峋呜呜呜呜地抗议,好不容易从邵峋的指缝中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她骗我上的车。”
 
邵峋抬手撸他的脑袋:“你行了吧,小姑娘对你笑笑你就跟着爬上车,现在才屁大点,以后成年了还了得。”
 
西西却似乎认定自己做错了事,程峋这么一嗓子,她茫然地看了看邵峋,终于还是哭了出来,一把蹲下,埋头在膝盖里,肩膀直颤。
 
老小也茫然了片刻,小屁头见不得女孩子哭,赶忙过去拉她,奶声奶气道:“你别哭啊,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
 
邵峋一侧头,负责人赶忙过来,点头哈腰。
 
邵峋对他指了指两个小孩儿:“看好了。”
 
负责人:“好的,三少您放心。”
 
邵峋这才上了楼,他没去找老爷子,先去了邵峻的病房——和最开始不同,邵峻如今已经不再需要医疗设备的辅助了,拆掉呼吸机和连载身上的管子,平静地沉睡着。
 
邵峋一把推开房门,沉睡的人始终沉睡,清醒的人却也像沉睡着似的,毫无反应,背影透着寒凉地萧瑟。
 
邵峋进门,一把将邵嶙拽了起来,后者踉跄了两步,刚站稳,脸颊挨了重重一拳,眼镜被甩在地上,砸出一声清脆地响声,很快跟着床上邵峻那平稳的呼吸归于平静。
 
邵峋拽着邵嶙的领子:“你还有脸坐在这边?当年邵峻手把手教西西写字,叫她为人要正直、磊落,你倒是行啊,想把邵峻的儿子拐上车,就教西西去引。小姑娘今年才十岁!你教她去骗人?”
 
邵嶙颧骨上擦破了小片皮,闻言哼了一声,回眸看邵峋:“要不然,你以为我现在怎么进来的。”
 
小楼周围有安保,每一层也都有人站岗,邵峻门口更是全天日有人守着,这番动静引来阳台上安保的回探,窗户玻璃被敲了三下。
 
邵峋侧头,一摆手,示意无妨。
 
邵嶙却又冷嗤了一下,甩下邵峋的手,抬起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我就知道,这边都是你的人。”
 
邵峋回眸看了眼病床上沉睡的邵峻,已经五六年了,不吃不喝,每日营养吊瓶,邵峻的脸上全无神采,脸颊也微微凹下,再好的医护疗养也没能阻止肌肉的萎缩,沉睡的状态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邵峋回眸,不忍再看。
 
“你现在看也看到了,然后呢。”邵峋看着邵嶙,“下一步呢,和老爷子商量收养程峋,每天把那小崽子当钥匙,敲开这边的大门,天天来看邵峻?”
 
邵嶙转身,捡起地上的眼镜,重新戴上,恢复平日的端肃和冷漠:“不关你的事。”
 
邵峋艰难地克制自己的暴躁,不想在背后敬重的兄长面前撕破脸皮:“省省吧,你劝你还是老实点,这样还能继续做你的大公司代理总裁,没有我,你们邵家早就树倒猢狲散了,也就老爷子老糊涂了,还以为他手里那些股份可以呼风唤雨。”
 
顿了顿,“倾倾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账,你也能耐,赶把手往她那边伸,怎么,让她和个诈骗犯在一起,你就能接手她爸的家业了?”
 
邵嶙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冷冷地勾了下唇角:“她跟那个诈骗犯臭味相投,在一起不是正好。一个给吸毒的女人出头,一个帮捞钱女。”
 
他口中的捞钱女,就是苏文,老小的生母,邵峻的挚爱。
 
邵峋很嫌恶对这个称呼,毕竟他从小敬重邵峻,既然是邵峻的女人,他不免也在心底生出几分尊重。
 
邵嶙却转眼看了看躺着的邵峻,眼神里透出留恋,口气却冷冰冰的:“那个女人,从邵峻身上捞了一笔又一笔的钱,贴自己,贴自己娘家的父母,还有下面的弟弟妹妹,邵峻鬼迷心窍了,才被她缠住。进不了邵家当不了邵太太,就想靠肚子上位,她大概也知道我是什么手段,恐怕也猜出来一点我对邵峻的心思,生完就抱着小孩儿躲起来了,邵峻本来并不知道这些,被我瞒着,是你那个得了心脏病人人都得可怜她三分的好妹妹通知了邵峻!”
 
邵嶙说到最后,生硬地克制之下,脖字上青色的经脉根根爆凸:“邵峻就是那天晚上出的车祸。这些事情,邵倾虹跟你提过吗?”
 
邵峋回视他,吐出两个字:“没有。”紧跟着道,“她不需要告诉我这些,因为我本来就知道,那个电话,是我让她打的。”
 
邵嶙愕然中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镜片后透着绝望。
 
邵峋垂了下眼皮,这么多年,他以为不想不见不回忆,这些事情就可以像浮光掠影一样被他加速的步伐甩在身后,可刚刚进门看到平静沉睡的邵峻,他才知道,根本没有。
 
他的兄长被人从血泊中救起、送上救护车的画面他至今记得。
 
是永恒的鲜红的色调,挥之不去。
 
他以为他在帮忙,却将邵峻推向了这一步。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对邵氏动手,还独自做着地基,撑起邵家这棵腐朽枯木的原因,都是因为邵峻,他欠邵峻的。
 
邵嶙不可思议中踉跄了两步,而后,眼神在转瞬地茫然后变得凶狠了起来。
 
邵峋忽然倍感疲惫,朝窗外始终目视屋内的安保一抬手,躲开扑过来的邵嶙,后者很快被冲进门内的安保牢牢架住。
 
邵嶙仪态全失,挣扎着朝邵峻嘶吼道:“是你!”
 
邵峋不再看他一眼,本来转身要离开,一抬眼,房门被推开,左右手分别牵着老小和西西的程涣正站在门口。
 
他愣住了,眼中的自责慌乱地收了起来。
 
“你怎么?”
 
程涣朝他一点头,牵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进门:“老小说你在上面。”
 
邵峋的镇定很快恢复:“是,”顿了顿,“出去再说吧。”
 
可程涣却朝屋内扫去,看了一眼被两个安保架住的形象全无的邵嶙,紧跟着,目光落在了沉睡的邵峻的脸上。
 
老小飞快道:“就是他,他们都说他是我爸。”
 
西西抬手指自己,她的,也是她的爸爸。
 
程涣无心打扰沉睡的人,本来也想退出去了,后来忽然想到什么,没有动,又多看了两眼邵峻沉睡的侧颜,以一种不便打扰地低声,缓缓对邵峋道:“你要不要让我试试,就当买彩票了。”
 
邵峋恢复神色,有些反应不及:“什么?”
 
程涣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妈以前的孤儿院,有个小孩儿摔晕了几天,我叫叫就醒了,还有睡了三四年的,我也唤醒过好几个。”
 
邵峋前后十分钟内,表情变幻了几个维度,这会儿听到程涣的话,一脸懵:“啊,什么。”
 
两个安保也是差不多的神色,邵嶙茫然地挣扎都忘记了。
 
程涣松开了两个孩子的手,径直朝床边走去,邵峋反应过来,回身走过去:“宝贝儿,你要喜欢‘睡美人’这个剧情,我给你和迪士尼谈一谈投资,让你去当男一号。”
 
程涣拍开他的手:“别闹。”说着,真的一本正经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然后倾身到邵峻耳边:“醒醒吧,别睡了。”
 
邵峻一动不动,睡颜平静。
 
邵嶙的声音从床尾响起:“滚……”开字没有吐出来,活生生砸在了舌尖上。
 
因为邵峻的长睫在肉眼可见下,轻轻颤了两颤。
 
程涣一点不作假地摊手朝邵峋:“我没骗人吧。”
 
邵峋的下巴差点砸自己脚趾头上,愕然地问:“你这什么特异功能?”
 
程涣摇头:“不知道,我还特意咨询过专业人士,得到了一些不确认的猜想,回复我说,可能我的声音频率比较特别,才能做到这样。”当然这是好听的,难听的回复是,让他找神经科的医生开点药,别没事瞎扯淡。
 
刚说完,邵峻的睫毛再次颤了颤,这下邵峋顾不上和程涣讨论了,朝外喊了一声:“去把医生叫过来。”又亲自拨了电话,“给我联系陈医生,让医院把车开过来接邵峻。”
 
老周很茫然:“大少爷怎么了?”
 
邵峋闭了闭眼:“邵峻,可能要醒了。”
 
第42章
 
程涣不是王子, 没那个一口唤醒睡美人的本事。
 
但邵峻的确动了。
 
没多久,医院派车过来接人,当年负责邵峻的主治医生刚好也有空,跟来了,简单询问了情况后,不可思议地朝程涣那边看了一眼又一眼。
 
忍不住感慨:“他到底什么人啊。”
 
“我爱人。”邵峻不知羞地赶忙在程涣身边画地为牢做了个圈,以示所有权。
 
主治医生盯着程涣的俊脸, 忽然道:“哎哎, 不对啊, 他不是一个明星吗。”
 
邵嶙一心扑在邵峻身上,受不了医生不关心病号却去管一个明星,一把将人拽走了。
 
邵峻有情况,邵峋自然也要跟着去,但西西不能没有人管, 便叫程涣暂时照看一下。
 
程涣还没点头,老小嗷地一嗓子扯了出来:“我不是独生子吗, 为什么还有姐姐?”
 
程涣就没邵峋那么好的脾气,一把拎起老小的领子, 揪起来朝楼下带:“那从现在开始, 我宣布,你有姐姐了。”
 
说着朝西西一招手,把小姑娘一起带下了楼。
 
这三层楼有里外两个楼梯,为了方便接送邵峻上下楼,还特意弄了个上下行的电梯, 医护走电梯,程涣便领着两个小孩儿走楼梯,意外的,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碰了个正面。
 
老头子抬着脖子,见他一手牵一个孩子,用浑浊却威严的眼神审视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程涣牵着两个小孩儿让开路,示意他先走,也没有吭声。
 
两人一个上一个下,老头儿上楼,程涣带着西西和程峋下楼。
 
一直到上车,程涣才问老小:“刚刚那个年纪大的爷爷,你认识吗?”
 
老小人小鬼精:“我猜是我爸的爷爷。”
 
程涣以为老小这声爸喊的是邵峻,无语地抚了他一脑袋瓜:“我养了你几年,转头就给我喊别人爸爸。”
 
老小叹气,奶声奶气地说:“哎,我刚认的,”又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程涣给西西安排好座位,回他:“什么东西。”
 
老小:“我是不是要改名字啊,我和我那个新任的爸重名了啊。”
 
程涣一愣,反应过来这到底说的是谁,哭笑不得:“臭小子,谁让你喊他爸的?”
 
老小人小鬼大地嘀咕:“我这不是在自救吗。”
 
车子市里,程涣瞥头看看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小姑娘,心想自己一个男人,到底不方便带这么大的女孩儿在身边,刚刚也是情况突然,他和邵峋都没有想到这点。
 
幸好到了半路,邵峋一个电话过来,说:“我大意了,怎么能把西西放你这边,我已经给我秘书打过电话了,你等会儿中途折返转回公司,把西西交给她就行。”
 
程涣忍不住道:“你这个秘书还是公事私事双用的?”
 
邵峋讲了个大实话:“我这种资本家老板,花了钱,恨不得把员工当地里的牛用,你说呢。”
 
程涣心服口服。
 
中途把西西交给邵峋的秘书,意外又看到了邵倾虹,邵千金牵着西西,就像大姑娘领着小姑娘。
 
程涣问邵峋的女秘书:“邵小姐是在你们公司实习吗?”
 
女秘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干练地说:“不,我按照老板的叮嘱,在重新给邵小姐进行人生观的塑造。”
 
程涣默默道:“加油。”
 
女秘书一点头:“谢谢。”
 
回到车上,却见老小目光黏在女秘书身上,撕都撕不下来,小屁头一脸惊愕地瞪圆了眼,然后猛地回神,对程涣道:“从来没见过这种性格的女孩子呢。”
 
程涣无语地看老小,也是不太明白他忙工作的这两年,这小屁孩儿是怎么长成这个歪瓜裂枣相的,齐院长那么正派一个人,怎么能带出脑回路如此不正常的小孩。
 
程涣瞪老小:“我还有账没和你算清楚呢!西西对你笑,你就跟着去爬别人车,我从小怎么教你的?”
 
老小当即缩脖子做鹌鹑,程涣掐着他后脖:“说啊,别怂啊。”
 
老小埋头闷声:“她长得好看么。”
 
程涣:“好看你就跟着走?”
 
老小:“哎,她还对我笑。”
 
程涣已经不想说话了,前面开车的张小承已经颤着双肩笑翻了,老小却继续用他奶声奶气的嗓子道出了一个流传千年的至理名言:“我们男人不都是难过美人关的吗?”
 
程涣一点也不想说话,就想一个大鞋底子抽过去。
 
把老小送回去后,程涣当天没有接到邵峋的电话,程涣也没有打过去,不想这个关键时刻让他分心,更加没有抓着这个时候去清算邵嶙把老小拐走的事。
 
却没想到,次日,邵嶙找了过来。
 
邵大总裁面冷人酷,一身可以抖索冰渣的气场,寻到程涣的公司来,一脸不是善茬的皮相吓得蹲在办公室一角吃水果的张小承差点掏手机叫保安。
 
程涣倒是很冷静地叫张小承先出去。
 
张小承却悄悄问:“要报警吗?”
 
程涣看他一眼:“你先去报个胆量提高班吧,十天速成那种,费用我报销。”
 
张小承胆子一咪咪大,智商倒是比胆子大一些,听懂了他涣哥的嘲讽,灰不溜秋夹着尾巴跑了。
 
“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就像有事相求的阔佬登门,上来唰唰唰先扔了两箱金子出来,承诺好处大大的有。
 
程涣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
 
邵嶙:“只要你能帮一下邵峻。”进门开始一直敛着神情的男人,在提到某个名字之后,终于露出了一丝焦虑的破绽。
 
程涣却不答。
 
这个男的他昨天在邵峻的床尾见过,当时被邵峋的人按着,面目狰狞的同时一派狼狈,今日有昂贵的西服打底,没了狼狈,倒是有几分端肃严谨的人样。
 
就是这个男的偷偷拐走了老小。
 
没有歉意,没有低头,还抬着他高贵的下巴,即便求人也是承诺诸多好处,好像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不为钱财低头的人一样。
 
看得程涣一阵反胃,他想象得出来,如果不是因为邵峋,今天他搞不好还在满世界焦急地找老小,而这个男人,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为所动,给别人造成的困扰也无动于衷。
 
程涣露出了一个浅笑,厉色深埋眸底:“哦,原来是这样,可以啊。”他轻松道,“既然是老小的生父,又是邵峋的兄弟,我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邵嶙紧绷的面孔缓和了一些,又听到程涣关切地口气问他道:“邵峻怎么样了?”
 
邵嶙从不与人讨论邵峻,但他既然是为了邵峻来找程涣,后者细问起来,他不好不答,便道:“还没有醒。”
 
程涣点头:“那看来还是用的上我,这样吧,”他用商量的口气道,“我以后抽空就去邵峻那边,看看是随便说点什么,还是特意叫叫他,或者你把我的声音录下来。”
 
邵嶙:“我用了你电视剧里的原声。”
 
程涣:“没有用?”
 
邵嶙:“没有。”
 
程涣抿了抿唇角:“哦,没有用啊。”
 
邵嶙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到程涣不冷不热道:“既然没用,那就让他继续睡着吧。”
 
邵嶙目光一拧:“你什么意思?”
 
程涣冷淡地回视他:“关我什么事,我欠你们邵家的吗,儿子丢我这边我帮你们养,招呼不打一声就带走?邵嶙先生,登门求人不是你这个态度,大门在你背后,我就不送了。”
 
邵嶙行事风格倒是果决,当即道:“邵峻也是邵峋的兄长,你即便因此迁怒,也得帮。”
 
程涣十分诚恳地说:“你不必在我这里提邵峋,别说你,即便邵峋在我面前,我如果不高兴,让他滚也就一个字。”
 
邵嶙眼尾拉长:“你不帮?”
 
程涣:“不!”
 
从未求过人的邵嶙碰了一头钉子,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邵峋给程涣电话,满口疲惫:“邵峻没有醒,我还以为他要醒了。”
 
自己口中一言不合就让邵峋滚的某位主动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邵峋顿了顿:“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和陈医生提了,他没有给我准确的答复,”又说,“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医院吗?”
 
程涣:“好,我今天没通告,现在就过来吧。”
 
邵峋笑了笑:“哎,宝贝儿你真贴心,我以为你会因为邵嶙拐跑老小的事生气不帮呢。”
 
程涣没说话,心中却想,他的确蛮生气的,但那点气现在都够不上想见面的急切。
 
分开没多久,他竟然有点想邵峋了。
 
程涣自己开车去医院,寻到病房,看到邵峋正坐在长廊外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他把挡脸的口罩朝上拉了拉,走过去,还没坐下,邵峋便睁开了眼睛,侧头望过来。
 
一眼认出被口罩遮了大半的脸,毫不掩饰疲惫地笑笑,然后起身,拉住程涣,推开侧后方的病房大门,将人带了进去。
 
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光,邵嶙静静地躺着,和过去的五六年没有任何差别,那天微颤欲睁的睫毛好像是所有人的错觉一样。
 
程涣在初进门的时候扫过邵峻一眼,看到人还睡着,然后,他被邵峋带到怀里,抱着压在紧闭的门后。
 
邵峋吻了吻程涣的耳垂,重重在他耳畔吐了口气。
 
程涣拍拍他:“你一个晚上没有睡吗?”
 
邵峻并不是紧急入院,按理来说,如果没有醒,也并不需要家属全天24小时在医院,留个人照看即可,但邵峋没有走,他在邵峻的病房外坐了一个晚上,想到从前的很多事情。
 
想到他作为私生子初来邵家,连保姆都看不起他,背着邵家人骂过他很多次,是邵峻替他出的头。
 
想起他年幼时功课稀巴烂,被老爷子冷眼相待,也是邵峻抽时间亲自指导他。
 
以及他悄悄回国,执意辍学投身商海,老爷子怒火中烧将他赶出来邵家,还是邵峻暗中帮他鼓励他,借他钱,又用自己的人脉为他搭桥牵线。
 
邵峋年轻时,不像一无所有的程涣做事容易豁出去,他后来那身的孤勇,都是挨了两刀踏着自己半身血,在没有退路中锻造出来的。
 
他当年也有脑子不够用的时候,被邵嶙耍得团团转,也没有邵嶙那么细致的观察力,不知道苏文是什么样的人,不了解苏文和邵峻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简单地认为,邵峻帮了他,他也要帮邵峻。
 
那通电话正是他让邵倾虹打的,邵峻得到消息,慌忙奔赴寻子路,惨酿车祸,至今未醒。
 
邵峋偶然间忽然忆起当年,知道自己做了蠢事,身心疲惫。
 
他现在搂着程涣才觉出些安慰,感觉自己正被程涣带着,一点点从记忆和过去的感官中抽离出来。
 
他对程涣耳边提了他做的蠢事。
 
程涣勾着他的脖子,轻轻拍他的肩膀:“你和我都很清楚,这并不怪你,意外不是你能掌控的。”
 
邵峋闭着眼睛:“对。”说完了,手指轻轻捏着程涣的衣角一拉,吻了吻他露出的脖子,整个身体压了上来。
 
程涣后腰在门板上一抵,立刻觉出不对,抬手在邵峋肩膀上一拍:“你好歹注意一下场合。”
 
邵峋含糊地唔了一声,牙尖在刚刚吻过的地方磨了磨,正要放开程涣,忽然感觉到搂在怀里的后背僵了一下。
 
“邵峋。”程涣的目光越过邵峋的肩头,定定地落在病床的方向。
 
邵峋松开程涣,疑惑地看他,看到程涣错愕的眼神,顿了顿,顺着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邵峻侧着头睁着眼睛,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病房里搂搂抱抱的两位,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动了动,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艰难的表情似乎在说——别是在做梦吧,那重新再睡一次看看。
 
“哥!”
 
第43章
 
程涣后来就记得, 病房里一片兵荒马乱,比导演临时改剧本需要换景拍戏的片场还乱。
 
——
 
医生、护士进来出去,出去又进来,程涣自觉站着挡路又占地方,索性不声不响出了病房。
 
他站在长廊里思考,自己这个张口唤植物人的技能不知道能不能当成产业做,要是能的话, 也不失为一个赚钱的好途径。
 
还没想出头绪, 忽然被邵峋从后面一把抱住, 狠狠亲了一口。
 
程涣回头,惊讶地问:“这会儿你跑过来亲我干什么?”
 
邵峋又重重亲了他一口,激动地说:“你怎么那么能耐呢。”
 
程涣福至心灵地说:“因为我是大哥。”
 
邵峻这下是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醒了,医院通知到邵家,邵嶙火照火燎地奔来医院, 看到刚刚检查完被推出来的邵峻,看进那双含笑潋滟的目光里, 踉跄了几步,差点站不稳。
 
他没有追上邵峻, 任凭医护将推车推进了电梯, 人定在原地,忽然埋头,手抚在眼睛上。
 
程涣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没什么表情地把脸上的口罩又朝上拉了拉, 转身走了。
 
这之后有差不多十几天,程涣和邵峋没再见过面。
 
因为邵峋没有时间,要工作,要去医院,还要和伴随着邵峻醒来之后重新上下乱窜着蹦跳的邵老爷子周旋。
 
程涣去外地拍一个户外综艺,因为是连着三期的节目,录制时间比较长。
 
但现代科技大大缩减了异地恋的距离,也顺便降低了异地恋的分手率。
 
两位搞基新户隔着两个城市,相互都知道对方那边的情况——邵峻醒来之后,邵家鸡飞狗跳,因为随之回归的不仅是邵家这位变成植物人重新苏醒的大公子,还有邵老爷子,邵从业那辈的几个兄弟,包括邵峻的父母,以及邵嶙邵峋兄弟两人那定居国外的生父。
 
邵峋在电话里对程涣感慨:“我也是很多年没有再在邵家见过这么多人了,简直烦死我了,光一个整天呼来喝去的老头子就够我受的了。”
 
程涣倒是抓住了重点:“他为什么呼来喝去?”
 
邵峋说了实话:“因为他多年不管邵氏的事,回来重新当回他的大老板了才知道,公司早垮得不成样子了,邵嶙这个代总裁当然不会承认是他自己无能,把锅往我身上甩,说我胳膊肘往外撇,架空了公司。”
 
程涣耐心道:“事实呢。”
 
邵峋:“事实也的确就是这样,不过他邵嶙也真是特么狗改不了吃屎,到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老实点。”
 
邵家父辈那代人,除了邵倾虹的父亲邵从业,其他两位都是靠着邵氏吸血的能人,只花钱不赚钱,跟着归来坐镇的老爷子后面,忽然发现邵氏成了被架空的空壳朽木,自然要跳脚。
 
骂完邵嶙无能,剩下的锅全是他邵峋的——被一个外面接回来养大、中途还被赶出去过一次的私生子夺去了尽数家产,简直是奇耻大辱,也成了邵峋“不知羞耻”的污点。
 
邵峋看着那一帮狗急跳墙的,烦躁的很,当场甩话:“再废话你们就给我等着破产。”
 
邵老爷子气疯了,举起拐杖直指邵峋:“这些都是邵峻的!你怎么能拿你哥的东西!”
 
邵峋没有二话:“你放心,是他的,一样不少,我全部还给他。”
 
结果邵峻还不要。
 
睡了五六年的人呢,肌肉都开始萎缩的,苏醒的最开始连说话都发不出完整的音,好在复健后手还能写字,虽然沉睡了这么多年,脑子也没生锈。
 
大概临近过死亡,是是非非看透不少,俨然一派清新寡淡,表示邵氏既然要破产了,那就随便破吧。
 
邵老爷子不可思议,以为邵峻醒来的时候没把脑子一起带着醒过来,不可思议道:“那可是你的公司,你也知道,我本来是要你当我的继承人的。”
 
邵峻这时候不装哑巴了,抬手扶头:“哎呦,我头疼,什么继承人,继承人是什么意思。”这装傻充愣的本事,也是同样不减当年。
 
程涣听完邵峋口中的邵峻,十分不可思议,又不解:“听你这么说,你这个大哥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会折在一个女人身上。”
 
邵峋幽幽道:“你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问了邵峻。”
 
程涣:“他怎么说的?”
 
邵峋叹了口气:“他用法文告诉我,他说他头疼,也听不懂我说的话,更听不懂中文。”
 
程涣:“……”这偶尔神经起来的毛病,和邵峋也挺像的,果然是兄弟,中二病一脉相承。
 
邵峋不想再提邵家那些乱七八糟的,改问程涣最近如何,程涣向来工作既生活,没什么特别的。
 
邵峋道:“我看你这是第一次录制户外真人秀,好玩儿吗?”
 
程涣对捞钱用的通告感觉都差不多:“就那样吧。”
 
邵峋懒懒问:“听说这种户外真人秀都有剧本,节目组给你什么人设了。”
 
程涣哦了一声,随意的口气:“大哥哥人设,细心、又体贴人。”
 
程涣对剧本、人设,乃至包括这次录制节目的其他嘉宾的印象都很浅薄,到录制结束各奔东西的第二天,程涣已经不怎么记得这次到底拍了些什么了,紧跟着,连一起录制节目的有哪些嘉宾也都忘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不久后节目播出,程涣的大名忽然空降热搜。
 
程涣录制的这档户外真人秀叫《U&ME》,明星搭档互助通关的节目,参与的嘉宾基本都是当红的明星,男女都有。
 
播出的节目里,搭档都是抽签分组,但其实分组早就分好了,程涣一开始就知道和自己搭档的艺人是兰锐,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演员,演网络剧走红,人气很足。
 
程涣的人设既然是细心会照顾人的大哥哥,那在节目组的镜头里,自然是对兰锐“宠爱有加”,等第一期的节目播出,其他组没什么水花,兰溪程涣这组却频频官方发糖,充满了梦幻的CP感,节目播出当天晚上,兰溪和程涣在节目里的视频就爬上了热搜第一。
 
邵峋本来并不知道这些,只是刚好去邵峻病房探望,被正在看电视刷手机的兄长提醒道:“哎,这个男明星好眼熟啊……”
 
邵峋无语地转头:“你又听得懂中文,还会说了?”
 
邵峻不接这茬:“真的眼熟,”说着把热搜的手机页面转到邵峋眼皮子下面:“这个叫程涣的,是不是就是那天在我病房里被你搂着亲的那个啊?”
 
邵峋一愣,接过手机,点开视频,三把真火差点烧着了眉毛——视频的最开始就是程涣和一个年轻男明星一起吃东西,男明星吃了两口不吃了,反手递给程涣,程涣接过来,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吃了。
 
邵峋:“……”这小杂碎竟然让我老婆吃他剩下的东西?
 
可紧接着往下的一幕幕内容,看得邵峋眼皮子狂跳,有种重把绿帽戴的错觉。
 
刚刚从植物人状态苏醒过来的邵峻既不用打理公司,还能利用病体天天装傻玩儿,这会儿像是逮到了‘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弟弟痛苦上’的机会,一把坐了起来,从邵峋手里拿回手机,给他讲解了起来。
 
“这个叫兰锐的男明星,就是节目里和程涣搭档的明星,年纪好像蛮小的,才二十岁出头,节目里就是不懂事的、有个性的人设,程涣吧,好像就很照顾他。”
 
邵峋目不转睛看邵峻:“你现在的状态给我一种感觉。”
 
邵峻:“哈哈?”
 
打死十头牛也不在话下的感觉。
 
邵峻打哈哈,立刻转移话题,点开热搜下的评论:“哎,你看看,都是在说兰锐程涣有cp感。”
 
邵峋没吭声,因为他不知道网络用语里的cp是什么意思。
 
邵峻解释道:“CP的意思就是,嗯,差不多你和程涣这样。”
 
邵峋捏了捏拳头:“你现在还听得懂中文?”
 
邵峻用日语感慨道:“程涣君被绑CP了。”
 
邵峋抓起起邵峻的手机随手扔在床尾,转身离开:“早点休息,别整天什么都瞎看。”
 
邵峋都知道了,程涣那边自然早有了消息,他这人赚钱归赚钱,对名气看得没钱那么重,炒作更是不当回事。
 
但他不炒,有人却不能不搭这个热搜的顺风车。
 
兰锐很快转发、评论了这条热搜,语义不明地表示:“程涣哥哥真的很体贴哦。”
 
消费CP是当今女粉圈的一种模式,早年谈腐色变,如今倒成了一些没有演技、才能只有皮相的男明星的出道捷径,而兰锐本身也是白白嫩嫩的长相,个子一般般只有一米七五,站在一米八多的程涣旁边,的确像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弟弟”。
 
只是这弟弟未免太不老实了。
 
他这条微博一发,更是把本来观众和粉丝自己YY的东西给推向了坐实的一面,程涣的微博很快被攻陷,“涣涣真体贴”“很照顾兰锐弟弟”的诸如此类的评论层出不穷,占满了程涣的微博。
 
程涣看得烦,就让张小承删评论,张小承一个人删得手腕都疼,可忽然就发现热搜的那条微博竟然不见了,凭空消失。
 
张小承一惊一乍地找程涣:“涣哥,那热搜没了哎,”又埋头用手指头点着手机,“哎哎,兰锐的那条微博竟然不能评论了。”
 
程涣毫不惊讶地给他解释:“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张小承错愕:“涣哥,谁帮你公关了?”
 
程涣哼笑了一下,没回,心里却想,还能谁啊,金主呗。
 
晚上回公寓,致电了金主。
 
程涣在笑,金主却很生气:“我忙了这么久,近一个月没见到你,连个小手都没摸到,你却在真人秀里围着个小瘪三团团转?还笑!?”
 
程涣一本正经地解释:“都是台本。”
 
邵峋恶狠狠道:“别废话了,台本欠操,你也欠操,我在你楼下!下来接我!”
 
程涣挑挑眉,走向阳台:“你架子也是大,还要我下楼接。”
 
邵峋:“还不是因为被你气得!踢了个门板,把脚给崴了。”
 
第44章
 
程涣后来不止一次想, 如果当初不是赵勉脑抽和飞虹签了对赌合约,如果他没有接下那部耽美网络剧,如果当时饰演宋凛那个角色的是其他人,他往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他还能再遇到邵峋吗?
 
在他贫瘠的想象中,大约就是继续从前的生活,要么做着不红却能赚钱的三四线艺人;要么撞大运凭借某个角色红了,接更多的通告捞更多的钱。
 
程涣只想想, 都觉得乏味极了——他从前觉得钱很重要, 如今却觉得, 钱可以慢慢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邵峻醒来的第三个月,邵峋借口“邵家人好烦,身心疲惫,要找个港湾靠一靠”, 直接搬到了程涣公寓——虽然这家伙本来也不住邵家。
 
同居生活一开始,邵峋那两个充满电的原生态肾宝就有些不够用了。
 
程涣语重心长地劝他:“都和你说了保养好, 有空多吃点枸杞,你不听。”
 
邵峋为自己竟然没把程涣榨干觉得有些不可以, 争辩道:“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吃药了!?”
 
程涣冷嘲了他一把:“不是坚持要做上面那个吗, 有钱你再去装两个肾啊。”
 
邵峋:“……”
 
程涣继续半红不红的当着自己的小明星,以前就没什么事业心,如今资源好了,却也不怎么把演艺事业当重心在做,从前是只要能捞钱的通告就接, 兰锐那事之后,他就再不接真人秀节目,又过了半年,索性连电视剧都不接了,只拍电影,光爆率虽然少了,却意外又跟着票房爆红的电影火了一把,瞎猫撞大运地还提名了国内一个重要的奖项,虽然没有得奖,却俨然有了传说中的“逼格”。
 
但程涣这光鲜的逼格在某些世俗的眼中依旧上不了台面,至少邵家老爷子就觉得他不过是个戏子而已,在邵家也总用“那个唱戏的”背后称呼程涣。
 
但邵老爷子的戏绝对比程涣多得多,眼看着公司垮了,就要求邵峋拿出自己的资产来“重振邵氏”——重振邵峻的邵氏。
 
邵峋要忙项目、要疼老婆、要给自己两个肾充电,没工夫搭理这一条腿已经踏进棺材的老家伙。
 
邵峻倒是替他出了面,对老爷子道:“爷爷,你一把年纪了,一定要看开点,你想啊,邵嶙至今未婚,看样子也是不怎么行的,我倒是有个种,可惜那小崽子认叔做父,也不是很想认我,倾倾有心脏病的,不适合结婚生子,邵峋又和男人同居了,看样子咱们邵家就是要断子绝孙的,破产就破产吧,反正也没人继承了对吧。”
 
邵老爷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另外一条腿也跟着踏进棺材里。
 
邵峻又继续开导:“前几天我妈去给我庙里请平安,我也去了,我当时就想,其实做和尚也挺好的,每天敲敲钟打打坐念念经……”说着说着,一脸神往。
 
吓得邵老爷子和旁边的邵嶙差点来个双人跳。
 
邵老爷子赶忙哆嗦着拐杖:“你不要整天乱想,不回公司就暂时不回吧,但你以后也别跟你妈去烧什么香了。”
 
邵峻却道:“邵峋凭一己之力把邵氏折腾成这样,可见能耐很大,他能耐这么大,你就不要管他了,管也管不住。”
 
邵老爷子狠狠瞪了邵嶙一眼。邵嶙垂着眼睛,余光始终在轮椅上的邵峻身上。
 
但老爷子到底是要摆大家长的谱的,竟然又道:“我是绝对不会让那个戏子进门的!”
 
邵峻用一副嗑瓜子的闲散态度道:“老爷子您有多想不开啊,怎么样也得把程涣当吉祥物供着啊,我这是刚醒,万一哪天睡了又没醒过来,好歹还有吉祥物能召唤我不是?”
 
老爷子苍老的面容上扭曲出几分无言以对。
 
邵峻大概也是醒过来之后整天吃吃喝喝太闲了,过了几天,竟然在邵家大厅里挂了张程涣的等身艺术照,没事做就嗑瓜子对着看。
 
邵峋有事回来,一进门看到和自己人一样高的媳妇儿的照片,肾一哆嗦差点腿软地单膝跪下去。
 
邵峻磕着瓜子,侧头看他,笑笑道:“怎么样?我这张照片挑的好吗。”
 
邵峋用程涣惯用的口气,惊讶地问:“你有病?”
 
邵峻回眸,继续嗑瓜子看照片,俨然一副越看越开心的神态:“哎,不瞒你说,我这么看了一上午,真是越看越帅啊,忍不住也要爱上他了。”
 
邵峋:“……”
 
邵峋拿了上次遗留在邵家的东西,没管自己这神经病发作的兄长,可要走的时候,还是绕过沙发,坐到邵峻对面,正色道:“有件事,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
 
邵峻笑笑:“你是说邵嶙吧。”
 
邵峋一愣:“你知道他对你?”
 
邵峻表情如常:“所以我才说,邵家是要断子绝孙的。”
 
邵峋犹豫了一下,抛开他与邵嶙那些恩怨,问道:“那你……”
 
邵峻瞥回头,看着程涣的照片,神态瞬间淡了下去,完全不似这段时间以来的装疯卖傻:“我早和邵嶙说过,他做事急功近利,手段狠毒到可以不顾别人死活。当年孤儿院那块地,现在成了他邵嶙手里的王牌,可当初被迫迁走的时候孤儿院又怎么样了?”顿了顿,“你当我为什么要挂程涣的照片在这里。”
 
是警示,也是警告。
 
邵峋没说话,他眼中的邵峻,邵氏曾经的继承人,正直勇敢又果决,是他从小崇拜的兄长,原来沉睡这么多年,那副灵魂也从未改变,始终让他敬重。
 
邵峻却又转头对邵峋道:“弟妹也是有真善心,这么多年将老小当儿子一样养,真是感谢他了。”
 
邵峋点头,替程涣接下这份感谢,却又问:“等你康复好了,有什么打算?”
 
邵峻想了想:“我从前把邵氏看得比什么都要重,如今邵氏即便大厦将倾,也始终是我的责任。”
 
邵峋心念一动:“要我帮忙吗?”
 
邵峻笑起来:“不必,我自己可以。”他是男人,停下的路总要继续走下去,他不是瘸子,不需要人搀扶。
 
次年,程涣与陈厉夫夫吃饭,席间徐星去卫生间,陈厉忽然道:“我过两天出国开会,约见了一位很有名的物理学教授。”
 
程涣完全搞不明白高科技,便对陈厉举了举白水的杯子:“一路顺风。”
 
陈厉沉吟一番,却又忽然道:“你相信人可以重生吗?”
 
程涣莫名抬眼:“你说什么?”
 
陈厉:“好比,你从现在这一刻,忽然回道你和邵峋认识的高中时代,”又具体了一点,“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和邵峋第一次见面?
 
程涣叹息着摇头:“你怎么开始研究这么高深地问题了,我和邵峋第一次见面可不怎么愉快。”
 
陈厉:“以前是不愉快,但如果你现在回到过去,会避免和他发生不愉快吗?”
 
程涣脱口而出:“当然。”
 
陈厉更进一步:“会扭转过去,改变两人的关系?”
 
程涣思考了半秒:“或许。”
 
陈厉一愣:“或许?”
 
程涣笑起来:“我和邵峋以前的关系,那真是谁看谁都不顺眼,我就算回到以前,想办法扭转关系了,对他示好他搞不好也会觉得我有什么病,或者是我故意恶心他。”
 
陈厉一言难尽地回视程涣,程涣叹气道:“是真的,就像我和他后来重逢,他对我示好,我也会疑惑他是不是目的不纯。”
 
陈厉却道:“可最后不还是死敌变情人了,所以说,只要尝试了,总会往好的那面发展。”
 
程涣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厉:“你什么时候开始修习哲学了?”
 
程涣不明白陈厉为什么和他探讨起了重生这么高深的问题,后来徐星卫生间回来,陈厉反倒止住了话题,程涣却禁不住思绪发飘,想起了他和邵峋的初识——
 
新装修还未启用的男厕绝对算是个别致的结识地点,他这个刚刚失去母亲一个人活得厌世又没趣的混账,在一声不耐烦的“滚”中抬起目光。日光在尘埃中折射出几道肉眼可见的光柱,邵峋便在那几道光柱中,不耐烦地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从前敌对的两人,如今竟然也能同床共枕了。
 
程涣抽回神思,听到对面徐星对陈厉道:“你赶得及回来吗?别错过丝丝和孙羽的婚礼啊。”
 
孙羽和丝丝这两位分手次数多到令人发指的二位,终于要结婚了。
 
邵峋对孙羽现在才领到结婚证相当不耻,说孙羽是:“靠孩子上位的低能爸爸。”
 
把孙羽气了个半死。
 
孙羽回他:“你了不起啊!你还说我!我这不都是和你学的!”
 
邵峋:“哎,别,别拿我和你比啊,我这是喜当爹,你是恭喜当爹,不一样的好吧。”
 
孙羽被他说的无言以对,感觉当年穿皮裤的风骚都要给邵峋的不要脸给打败了。
 
婚礼在A市某著名外资酒店举办,当天包场,谢绝了所有的媒体记者,程涣难得在公共场合可以不戴口罩,邵峋抓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问孙羽要了个高档房间,按着程涣在日光露台的沙发上好好吻了一通。
 
程涣终于知道邵峋为什么要他多带几套衣服了,这家伙纯粹是肾宝充满电了,逮着机会输出电流。
 
好不容易推开邵峋,他坐起来,抬手背擦口水:“仪式等会儿就开始了,你注意点,衣服褶了来不及换。”
 
邵峋才不在乎这些,反正又不是他的婚礼,他喘了口气,干脆把领口的纽扣解开,压着程涣又吻了下去,又忽然来了感觉,觉得这封闭的日光露台简直完美,前面一片湖也没有建筑物,真正是个半野战的好地方。
 
他把程涣的衬衫扯得纽扣崩了一地,埋首在胸前那两粒上,来回地舔弄,直舔得程涣喘息连连呻吟断断续续,邵峋就在这克制不住的一声又一声中,硬得铁一样,正要摸下去解裤子,忽然和怀中的程涣齐齐一僵。
 
嗡嗡嗡规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其实不久前邵峋就听到了,但当时响了一阵就消失了,邵峋以为是日光露台上的送风中控在响,可此刻那声音笔直从头顶的方向传来,可以清晰地辨别出,根本不是中控系统在响。
 
邵峋和程涣同时停了动作,一个侧头,一个抬起脸转身,一架机身标着“star”的无人机悬停在玻璃挡风板后面,黑洞洞的镜头直对着两人。
 
邵峋:“……”
 
程涣:“……”
 
原本激情四射的二位当场变了脸,邵峋冷着脸从程涣身上起来,程涣漠然着表情坐了起来,前者上半身已经脱光了,抬腿朝无人机的方向走过去,后者衬衫被揉得根本没法穿,索性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给脱了,丢在地上。
 
无人机悬停中晃了晃,像是被虎和豹同时盯上的绵羊,旋翼嗡嗡嗡发出可怜的求救声,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悬停在原地。
 
邵峋走在无人机下面,结实的双臂攀上玻璃墙上的吊杆,身形一甩一晃,脚挂到顶上敞开的一个玻璃门窗边沿,而后抬腿一踢,踢碎了无人机前面的玻璃窗。
 
玻璃渣和脚尖同时撞在无人机的机身上,旋翼一倾,悬停的机器斜着朝下落,被开了窗户等在下面的程涣抬手捞住,动作只迅捷,就像一只一把扑到猎物的狮子似的。
 
这两位下了床配合也默契,邵峋从吊杆上下来,与拿着无人机的程涣相识一笑,而托徐星陈厉的福,程涣最近也玩起了无人机,一眼认出这是star前几年出的机型“rebirth”。
 
“可能是狗仔。”程涣毕竟是娱乐圈的人,对如今狗仔们投拍的套路很熟悉。
 
但到底是有狗仔早就掌握了两人密切的动向,借丝丝和孙羽的婚礼故意偷拍,还是本来要拍婚礼无意间撞见,这就难说了。
 
但可以确保的是,这架无人机算是彻底报废了,黑洞洞的拍摄再无法做任何焦距。
 
但无人机有远程FPV,两人谁也不知道,镜头背后操控无人机的那位刚刚到底看到了多少,又拍到了多少。
 
邵峋叹了口气,妈的,老子好好的兴致就这么被毁了。
 
程涣也无语,这要是拍到不该拍的,他过两天是不是还得花了百万千万买原片?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地沉默中,邵峋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徐星。
 
接起来,徐星咳了一声,通知他道:“那什么,不好意思啊,刚刚有狗仔用无人机偷拍,陈厉用了内部权限悬停了无人机,他这边还能替代接收镜头画面,呃……我的意思就是,现在没事了,你们……继续。”
 
“……”
 
邵峋一口气吊起来:“那为什么不早提醒我?”
 
徐星没答,陈厉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到这边:“你叫他不要嚣张,原片我还没删,再嚣张让他拿两亿来买。”
 
徐星的声音不是对着电话,明显是对陈厉:“技术帝你少说两句。”
 
邵峋本来被打断就很不爽,听到对面陈厉那二五八万嚣张的声音,当即怒怼:“有种别删,两亿我花不起吗?你给我等着收律师函,窥隐私公共场合乱飞,官司不打到你破产你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程涣无语地把手机夺过去,意味深长道:“技术帝你也闭嘴吧。”
 
手机刚放到耳边,徐星的叹气声传来:“幼稚鬼。”
 
程涣应和:“一样。”
 
徐星听到是程涣,忙道:“哎哎,幸好我们拦截得早,要不然真传出去你搞不好真得花两个亿买。”
 
程涣:“从我这边捞钱想都不要想,传就传,我不在乎。”
 
徐星惊叹:“好魄力。”
 
这边两位正电话沟通,没留神,放出了两只鼻孔朝天精。
 
邵峋一把拉开了阳光露台的玻璃窗,躬身埋头朝下,一字一字道:“有种别删。”
 
正在楼下的陈厉走在院子里,抬起下巴:“行,成全你。”
 
程涣&徐星:“……”神经病啊!
 
第45章 番外1
 
程涣也是没想到, 丝丝和孙羽这两个结婚的第二天就退了房,蜜月游去了,他却和邵峋在酒店套房里呆了三天三夜。
 
只能感慨,社会发展迅猛,俨然到了黑科技时代,肾宝也能充电三分钟使用三昼夜,总之, 等程涣退房回家的时候, 他两个腿都有些飘。
 
再等他被邵峋捞着躺倒床上捂好被子, 他才在昏昏沉沉中彻悟地明白了一件事——男人,不,邵峋的自尊是必须不能打击的,你打他一次,他日回来三天。
 
被做到发烧, 真是有点丢脸。
 
邵峋自觉地没有去公司,陪在床边伺候, 但程涣实在没力气和他说话,闭着眼睛, 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着了还感觉自己整个人在小幅度摇晃, 气得只想睁开眼睛锤邵峋一顿。
 
可渐沉的睡意中,邵峋忽然在脑海中看到了眼熟的高中蓝白校服,那种蓝泛着暗沉的灰,老成的好像七八十岁老大爷橱柜里的灰蓝长裤,一点也显不出年轻的朝气, 而就是这样一件根本不衬气质的校服,套在年轻的邵峋身上,盖不掉他脸上半丝的傲和嚣张。
 
程涣在睡梦中一颤,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竟然看到了穿着校服的面孔尚且稚嫩的邵峋,而不等他细想到底怎么回事,忽然,他整个人被一股失重的力量朝下拽去,好像身体在朝下坠,本能地紧绷身体,在更加急速的失重中,他豁然睁开了眼睛——
 
从床上翻坐了起来。
 
入目,竟然是陈旧的黄色橱柜柜门,目光微转,眼熟的卧室风格与记忆中那泛着灰色的老旧记忆完完全全重叠到了一起。
 
这里竟然是他高中时代的家?——和很多早已搬去住新房的同学不同,程涣家一直住着80年代的筒子楼,阳台低矮、房屋格局蹩脚——还住在这里,倒不是因为程涣家条件多差,恰恰相反,他母亲是大学生、高知,孤儿院院长也好歹也一份正经公务职位。奈何当妈的有一颗泛滥的圣母心,这么多年没少把自己的钱贴补那些没爹没妈的孤儿,这才没给程涣提供一个优渥的物质条件。
 
难道是梦?
 
程涣觉得这是唯一的解释,他并不相信重生,即便不久前陈厉刚刚和他讨论过这个话题,而他唯物主义多年,并不打算就此变更信仰。
 
那也只能是梦了。
 
既然是梦,程涣的心态便放松了不少,他起身下床,随便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闲散地转了转,又出了卧室。
 
逼仄的客厅里,果然没有他母亲去世时候的黑白照片,与记忆不同,倒更像是他潜意识里在梦中做的修改,不禁让程涣更确认这应该是个梦。
 
竟然梦到从前,邵峋简直欠抽。
 
程涣想好了,等这一觉梦醒了,他一定要攥着邵峋的手腕捏一捏,捏碎半个手腕骨,也好叫他知道到底谁才哥。
 
这个时候,客厅座机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程涣疑狐了一下,走过去,接起来,意外自己竟然又听到了齐院长的声音。
 
而齐院长的口气实在不怎么样,几乎是吼着朝这头喷了出来:“臭小子!你真是给我长脸了啊!开学作业不做就算了,竟然逼同学给你抄作业!还逼了一群!你想造反升天啊!”
 
程涣一愣,想起来,他中二病的时候还真干过这种事,又捏着电话略略出神地想,他竟然在梦里回到了高一。
 
高一的时候他在干吗?
 
厌世、逃学、根本不想上课,懒得搭理任何人。
 
那高一时候的邵峋在做什么?
 
上学、考试、挑事、鼻孔朝天,处处和他对着干。
 
程涣想到此,忽然笑了起来,一没留神笑出了声,被对面的齐院长逮了个现行:“小混账!你还笑!我要管一堆小的还要管你这大的,你给我省省心行不行?”
 
“行啊。”程涣答应得爽快。
 
可这爽利的回复在齐院长耳里却是敷衍和应付,她没好气地又教育了起来,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程涣多年不曾听到她老人家这么训过他了,一时觉得新鲜,耐着性子听了起来,感慨梦境如此真实,连齐院长当年教训他的语言风格都跟真的一样,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家墙上挂着的一面带有日历的电子挂钟上,标注着具体的日期。
 
而这一天,正是他和邵峋约架的日子。
 
程涣哪儿还记得自己当年哪天和邵峋特意约过架,总之他唯一的笼统的印象就是他和邵峋不合,非常不合。
 
等齐院长骂够挂了电话,外面又响起嘭嘭嘭地敲门声,程涣起身开门,发现来找他的是赵勉。
 
赵勉十几岁的时候和二十几岁完全不同,一脸稚气的跟屁虫,还剃了个小平头,肩膀上背着书包,隔着外面的老旧防盗门朝里面道:“你怎么还在家?”
 
程涣:“我为什么不能在?”
 
赵勉:“你说你今天和人约了架啊。”
 
程涣有意逗高中勉:“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勉倒抽气:“不是吧,你难道怂了?”
 
程涣被他这正儿八经地神色逗笑,拉开防盗门放他进来,赵勉却一脸震惊:“不是吧,你难道怕了?”
 
程涣也奇怪自己在梦里到底约了谁干架,索性问:“我怕谁了?”
 
赵勉这个鱼一钓就上钩:“邵峋啊,你们学校的那个邵鼻孔。”
 
程涣差点一口口水喷出来,邵鼻孔这个外号,真是多少年没听人提过了,与如今的帅气多金的邵总真是半毛钱的关系都 。
 
程涣没忍笑,反正是自己的梦么,当场笑了起来,笑得赵勉一脸莫名,莫名又变疑惑,疑惑变惊悚,最后抖抖索索地问:“你没事吧?看着跟有病一样。”
 
程涣却一摆手,大大方方道:“约了邵峋是吧,走,会会他去。”
 
梦境中的齐院长声音年轻了不少,赵勉也彻底变成了高中时候的模样,程涣有些心痒,想看看邵峋如今又是什么样。
 
约架的地点再普通不过,都不用赵勉指路,程涣就知道是A中和隔壁十八中校墙间的那条小路,俗称A中或者十八中后院。
 
后院是著名的A中和十八中单挑汇聚地,别小瞧名校学霸闹事的本事,真的混账起来校长都怕他们炸了教学楼,所以约架在后院,程涣一点也不奇怪。
 
到了地方一看,嚯,都是人,不,都是鼻孔。
 
毕竟此时此刻的后院荟萃了全A中都著名的鼻孔朝天小组——这个小组由校内出名的嚣张学生组成,组员包括了邵峋和陈厉等等人,等等人这些程涣一个不认识,忽略不计,陈厉看样子似乎没来,搞高科技的大佬大概也瞧不上这些小打小闹,至于邵峋……
 
程涣扫了一眼,竟然没看到人。
 
他免不了勾了勾唇角,以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表达了自己没什么起伏的情绪,结果鼻孔朝天小组的组员告诉他:“邵峋抄家伙去了,你等等啊。”
 
抄家伙?
 
赵勉倒抽气中思考是什么杀伤性的冷兵器,程涣一脸莫名,而后想到邵峋和自己约架竟然要抄东西而不是自己直接上,忍不住默默在心里想,他抄什么家伙,他自己不是有家伙吗?
 
意识到自己当着一众鼻孔精的面在想什么色情氵壬荡内容,程涣默默压着表情,暗自咳了一声,收敛嘴角抿起的弧度。
 
赵勉却悄悄对他道:“不是约你一个吗,怎么这么多人,那个邵峋不会是找了帮手吧。”
 
程涣看了他一眼,心说自然不是帮手,这一群都是围观看客,来看邵鼻孔怎么被他揍趴下的。
 
本来程涣根本不记得自己和邵峋具体有没有打过架,可临到现场,身临其境地一感受,很快想起来,是了,打过的,就是开学没多久的时候,邵峋朝老师那边捅了他找人代写作业的事,程涣就把多管闲事的“傻逼”的书包扔下了教学楼,因此被找了家长——两人自此交恶,干了第一架。
 
那一架又赶上程涣被齐院长唠叨,心情简直不爽透了,手下没个轻重,两招就把邵峋按在了地上。
 
程涣回想到如此多的有关他和邵峋的从前,格外津津有味地品了起来,又觉得当年真是手软了,邵峋敢弄他三天三夜,他当年也该揍他个三天三夜,这才算是扯平了。
 
正这么想着,面前的鼻孔朝天小组成员向他背后瞧了瞧,纷纷挑眉,还有人吹了口哨:“哟,终于来了啊。”
 
程涣转头,看到了邵峋,十七岁的邵峋。
 
年轻洋溢着不屑的骄傲的面孔,剑眉星目,瘦瘦高高的身型套在没有版型的宽松校服里,两个胳膊袖子全捞在肘部,露出精干的手臂,单肩松松垮垮地背着包,走路的姿势没个正形,与后来每一脚都等距离的正步似的商务人士走姿完全不同,唇角眼尾袒露着毫不掩饰的邪劲儿——真是他们小组的典型人设气质。
 
但程涣偏偏看得眼热。
 
他都忘记了,年轻时候邵峋竟然是这样的,没有高级西服的衬托,没有豪车名表的陪衬,一套捡破烂似的衣服竟然也让一张青春盎然的脸蛋闪闪发亮成这样。
 
由此可见,邵峋这身皮相是真顶级,程涣由衷地觉得自己捡了个宝。
 
人的心态的确很奇妙,现实里,程涣并不会用特意去审视程涣,可面对小自己如此多的少年人,程涣禁不住“鲜肉诱惑”,暗暗打量了起来,越看目光越直接,越直接越露骨。
 
直到单肩背包的邵峋停在不远处,一脸警惕地回视他。
 
这人犯什么病?邵峋心道。
 
程涣却直了直腰,朝旁边的赵勉示意退开,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紧不慢地对高中生邵峋道:“你约的我,怎么打?”
 
邵峋耸眉,忽然觉得这个程涣看他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同,他警惕心大起,沉着气:“怎么打还要我教你?”
 
程涣却一点头:“嗯,你就教一下。”
 
旁边有鼻孔精吹了声口哨。
 
邵峋却一脸奇怪地看着程涣,更加觉得奇怪:“你什么意思?”
 
程涣却朝他走过去,背对着众人的表情瞬间露出了只有邵峋可见的戏谑:“没什么意思,早点打吧,别妨碍我约会。”
 
挑这个时候约会?
 
邵峋槽了一声,单方面认为程涣是在小瞧他,背包朝地上一丢,可没等他动作,忽然程涣两步就到了他面前,胸口和胸口只有半拳的距离,眼神带笑:“打完了约吗?”
 
邵峋:“???”
 
第46章 番外2
 
他什么毛病?
 
这是邵峋的第一反应。
 
对于这个前天才把他书包掏出来扔下教学楼的傻逼, 邵峋是无言以对的,因为他向来没话和傻逼争辩。
 
要打就打。
 
但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约,约什么,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邵峋脸上的警惕越发显着,程涣撩完就撤,立刻退开三步,可看着面前高中生的眼神却还是意味深长带着笑。
 
这毫不掩饰的笑容看得邵峋心里发憷, 只想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旁边又有鼻孔精起哄:“哎, 你们到底打不打啊, 下午还上课呢。”
 
程涣一偏头:“打啊,怎么不打,”又转向邵峋:“你挑的事儿,你先。”
 
围观的鼻孔精小组发出了集体嘘声:“你们到底行不行啊,打架这种事, 谁先谁后还不一样。”
 
不一样。
 
程涣默默在心里想,他和别人打是单挑, 他和邵峋那就是家暴了,所以谁先动手这一点非常重要, 毕竟在一个家里, 谁先动手谁就没理是永恒不变的真谛。
 
程涣决定让邵峋没理,然后等他醒过来,就可以顺便朝邵峋再多发一通火。
 
可惜,架没有打得起来。
 
因为这么两两相看地一耽搁,邵峋书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接到了当初没有接到的那通电话。
 
鼻孔精小组又嘘了起来:“电视剧也不带你们这么掺水的,到底还打不打啊!我物理竞赛的题都没做等了你们一个中午,浪费时间啊。”
 
邵峋朝围观的那拨鼻孔瞪了一眼,接起电话,一开始没好气,喂的一声充满了邵氏风格的不耐烦,可沉默地听了两句,眉梢立刻绽开了欣喜:“真的?我哥回来了?”
 
又故作老成地绷住唇角:“嗯,我知道了,看晚上有没有事吧,没事我就回去。”
 
程涣离得近,听到了,似乎是邵家来通知,说邵峻回国了。
 
邵峻。
 
程涣心说梦境就是梦境,他梦里竟然都出现邵峻了。
 
邵峋却在他眼皮子底下收起手机,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书包一甩,掉头就走。
 
赵勉和鼻孔精们炸了,程涣却一挑头,喝道:“吵什么?!我说什么了?”
 
没有。
 
“我这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你们反应那么强烈干什么?都老实点。”
 
众人:“……”大哥毕竟就是大哥。
 
邵峋这一走,半个下午竟然都没出现,位子也空着,下午上课的任课老师每一个都问了一遍,班长回说家里有事请了假,但程涣知道,邵峋肯定是投奔邵峻去了,那家伙年轻时候把邵峻当偶像,急不可耐地想见到兄长也正常。
 
果然,晚自习上课前,程涣骑车刚到,一辆轿车停在了学校正门口对面,程涣余光瞥了眼,正要推车进学校,忽然看到从车里走下的学生,是邵峋。
 
邵峋下了车,没有立刻走,绕到车前。车窗玻璃缓缓下落,露出了一张年轻鲜活又俊秀的面孔,正是邵峻。
 
当哥的送弟弟上学再正常不过,程涣没多想,但他不急着走,又多打量了车内的邵峻一眼,感慨这梦里的年轻时候的邵峻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只看气质,这长孙也的确根正苗红得紧,不像下面的邵嶙邵峋两兄弟,清一色贼心狼胆。
 
可这么一看,程涣忽然又注意到邵峻旁边的副驾有人,本来邵峻挡着,只略略看到一些人影,可邵峋似乎拉了什么东西在车里,邵峻倾身过去一拿,程涣看到了副驾的人。
 
是个男人。
 
程涣也认识。
 
是邵峋投资公司的合伙人。
 
邵峋的投资公司做项目向来是双经理人制,一个投资项目需要两个经理人同时把关,而最上面的合伙人也是两位,一位就是邵峋,另外一位,名叫吴惧。
 
程涣会认识吴惧,是因为跟着邵峋一起和他吃过饭,虽然仅见过几面,但程涣对吴惧的印象格外深刻,因为邵峋曾经和他提过,当年湛临危合伙左乾、另外一个外商骗了他五千万,还找人砍了他两刀,人生低谷、求助无路的时候,吴惧帮了他许多。
 
原来是邵峻的朋友,难怪那时候愿意帮邵峋。
 
邵峋这时接过自己拉下的东西,与邵峻挥手告别,神态愉悦地走向大门口,和程涣碰了个眼对眼。
 
程涣朝他挑了挑眉头,邵峋愣了下,瞬间收起表情,警惕地看着他,隔着距离,迈腿朝校内走去。
 
程涣却笑笑,起了点坏心,又想要故意逗逗高中峋,于是推着车跟在侧后方。
 
进校门走了段距离,邵峋忽然回头,冰冷冷地看程涣:“你有病,跟着我?”
 
程涣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顺路而已,我和你一个班。”
 
邵峋转身就走,程涣去班里车库停了车,立刻跟上。
 
邵峋头不回,越走越快,程涣也跟着跑,邵峋终于炸了毛,豁然转身,在楼梯口怒道:“你打算在这里把中午的架补上是吧?行,我奉陪。”
 
程涣却慢慢笑起来,很浅很漫不经心的笑容:“你别挑架,我回教室而已。”
 
邵峋却不管,捞了程涣的领口:“别废话了。”
 
可人没拽起来,邵峋背后忽然传来班主任的声音:“晚自习快开始了,你们磨磨蹭蹭干什么?”
 
邵峋松开程涣转身,没说什么,他这位优等生果然惯会在老师面前做伪装。
 
可程涣忽然福至心灵,从邵峋背后走出来,步上两级台阶:“老师,我在和邵峋同学商量换座位的事。”
 
班主任一愣:“换座位?”
 
程涣也瞥头看程涣。
 
程涣却像个思想觉悟高的好学生,自顾道:“经过前几天的事,我深刻反省了一下,觉得老师说的很对,我的确应该把精力投注到学习上,所以我刚刚在和邵峋同学道歉,请他原谅我前天把他书包丢下楼的冲动行为,邵峋同学也原谅了我,还说愿意和我一对一做学习互助。”
 
被塞了一股脑儿没反应过来的邵峋:“???”
 
班主任听完错愕了一下,上下打量程涣一眼,虽然觉得很意外,但为人师表,不可能说出“我不信你”这重话,恰恰相反,程涣有这种觉悟,他作为班主任反而还要大力支持,这才是一个优秀班主任管理学生的正确办法。
 
班主任点点头,在邵峋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中默认事情就是这样,边走下来边道:“刚好这两天也在调座位了,我会和班长说下,让他把你们座位调一起。”因为急着去给其他班上晚自习,匆匆走过。
 
等邵峋反应过来,班主任人都跑没了。
 
这下,他彻底认定程涣是故意挑他的事了。
 
他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胡说八道,伸手就要拽程涣的领子,把人拖过去揍一顿,可程涣反应快,两步上了台阶,跑远了些,回眸冲他挑了下眉头,走了。
 
留下邵峋一脸懵然地想,这个程涣到底什么病?
 
而当天晚自习结束前班长便把座位排表弄了出来,让大家尽快搬好座位,明天开始就按照新座位来坐。
 
程涣看都不看,直接朝邵峋那边搬,邵峋看了座次表,发现班主任果然把自己和程涣安排在一起之后,火气冲天地走了回去,目光冷冰冰地瞪程涣,但没有发作——爱面子,如果让同学以为自己是因为座次安排恼火就实在太丢脸了,男人,尤其是不满十八的男人,自尊比日光都烈。
 
邵峋默不作声瞪程涣,动了动唇角,无声地叫程涣走着瞧。
 
程涣却觉得这年轻时候的邵峋太一板一眼了,以他二十多岁成年人的觉悟来看,高中生么,能有多大的仇,大家应该有一笑泯恩仇的觉悟。
 
于是背靠着后桌的桌沿,侧头,扯了扯唇角,朝邵峋微微一笑。
 
程涣能有劲娱乐圈做明星的能耐,可见皮相的确是不错的,一双眉眼占星戴月似的清明,五官标志,本来就好看,只是平日里冷漠惯了,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如今轻轻一笑,当真是清风化雨般的招人。
 
邵峋偏偏吃这一套皮相,看着看着竟然看愣了,错愕中默默在心里想,槽,也太好看了吧。
 
程涣看邵峋愣住了,就知道这家伙又特么被色相迷惑了,心里骂这家伙从小没定力,可面上却特意又加深了这个笑容,还用友好的态度道:“我作业没做完,借我抄抄。”
 
邵峋:“……好啊。”
 
然后到了第二天,程涣把练习册还过来,邵峋才后知后觉地讷讷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借他作业,我有病吗?他借了我就给,凭什么?
 
因为程涣长得好看。
 
邵峋得到心里的答案,差点没抓着程涣抄过的练习册怒摔地砖:他长得好看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啊,多看两眼心里舒服。
 
邵峋:“……”
 
作为被程涣的皮相晃了、眼扎了心的少年人,邵峋这个没有多少克制力的高中生到底还是把自己左右摇摆的性向稍稍偏向了男男——这方面他倒是没什么心里负担的,他受邵峻影响,从小就对自由开放的文化接受友好,外加阅读广泛,看多了男男和女女,向来认为真爱可以跨越性别。
 
然后这一整个早上,邵峋都觉得怪怪的,毕竟前几天他和程涣还在对着干,昨天中午还差点打起来,今天却有了抄作业的同学情。
 
进展有点过快的样子。
 
再然后,到了中午,歇了一个早上的程涣又来了精神,他在午休期间拿起了一本如今半个字都看不懂的物理作业,越过桌缝,占了邵峋的视线,随手一指:“这题怎么做。”
 
正在写作业的邵峋缓缓回头,视线在练习册的黑色字体上扫过,黏在了青葱似的指头上,还有那骨瓷玉一般粉润的指甲——大脑放空,咽了口口水。
 
程涣倒是没注意这个,挪开手指,拿起笔,又递过去一张稿纸。
 
邵峋沉默地接了过去,面无表情地想:我是不是贱,他把我的书包从楼上扔下去,我还给他讲作业。
 
程涣的声音却轻飘飘地传来:“谢谢啊。”
 
笔杆在指尖一转,邵峋又沉默地想:算了,不和他一般见识。
 
完全不记得,程涣在他这边的人称代词昨天还是“傻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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