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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 上——千载之下

 文案:

 
阅前需知:攻菊不洁!!!!!!一定要慎入!!!!!!雷到你,别打我,哼!!!!!
 
安容仗着自己的一副好皮囊,迷倒了众生,当然也包括那个卑微低贱、唯唯诺诺的阿七。
 
只是后来……
 
阿七:仇你也报了,我的身子你也睡了,你小子一朝得势,却不要老子了!那好,我滚远点吧。
 
再后来……
 
广陵城中,一位谪仙般的男人总是在葱油饼摊前转悠,百姓皆感慨,好一个美人配油饼。
 
阿七:这位爷儿,你要几块饼?
 
安容:我不要饼,我要你。
 
年下薄情美人攻×目不识丁平凡受
 
结局he!结局he!结局h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内容标签:年下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天作之合
 
主角:安容(花伶),阿七 ┃ 配角:赵明朗,沈佩林,梁如风 ┃ 其它:渣攻贱受
 
第1章:楔子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透过窗帷,屋子里也沾上了湿湿的凉意。秋雨绵长,泥土里满是颓败的气息,搅着一池萍碎。
 
“什么时候?”声音嘶哑无力。
 
男人穿着一袭白衣,前襟染上了血,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未干,悲凉的神情无以复加。饶是悲丧至此,以至于脸上毫无血色,也不难看出,这男人是个世间罕见的绝色。
 
“这月初六,没熬过去……”
 
说话之人小心地回答着,每个字都要掂量许久,眼前人眸子里的凄凉太过深刻,他不忍心再说下去。外面的雨声,掩盖了这一场悲壮的生死隔别。
 
突然白衣男子挣扎着起身,咳嗽声愈发厉害,身上使不出一点力,身边人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白衣拽着那人的衣袖,死死地扯住,臂上的青筋可见,“他在哪儿!”
 
“骨灰被秋官带走了……”
 
骨灰……白衣男子绝望地阖上了眼。阿七,你是不要我了吗?怎么连死了也不让我有个惦念……
 
“他最后可有……提到我?”
 
“没有。”说话人顿了一下,犹豫片刻才开口,“阿七只说,他疼。”
 
雨势渐大,屋里的白衣男子心绪难平,悔恨之意淹没了仅存的生息,一夜的咳嗽悲喘。
 
第2章:小倌花伶
 
“风花竞入长春院,灯烛交辉不夜城。”
 
这广陵城中,现下最红的街巷,必然是那东城区的平康里。
 
街巷里女支馆林立,脂粉气溢满都城,最红的莫过于提着“长春院”额匾的男女支馆,和书着“不夜城”额匾的女女支馆,这两家可谓是独大,不光文人雅士爱逛,更少不了那些衣着鲜华的达官显贵。
 
人生两大幸事——雁塔题名,平康里访女支,这烟花巷就占了其中一件,只是这慕访之女支,可男可女,也雄也雌。
 
平化年间,东成王朝平宣帝执政,这位少年天子,昏庸残暴,听信佞臣,更是沉迷于女色无法自拔。平宣帝在位十五年,早些年也曾励精图治,勤恳治国,只是自从纳了梁家女儿为妃,夜夜沉迷于温柔乡,上朝次数便屈指可数,全交由国丈爷梁怀石代为理政。自此,朝堂之事的决断不在平宣帝,而在梁国丈,那国丈府更是门庭若市,阿谀奉承的官吏送走了一批,再来一波。梁怀石也是平步青云,借着女儿的光顺利稳当地坐上了宰相之位。
 
只是这梁国丈实非善类,手里不知沾染了多少忠臣名将的鲜血,实在是,惨无人道。坊间歌谣唱曰:梁家国丈,谋财害命,王朝之大不幸也。
 
五年前,兵部侍郎安若虚上奏平宣帝,奏章中写尽了梁国丈结党营私,迫害忠良的罪状。字字珠玑,衷心可鉴。
 
可那奏章早就被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给截下,最后自然是交到了国丈府。可怜安大人,一生忠贞,却被梁怀石安了个撰写前朝书籍的罪名而被诛连九族。
 
一夜之间,安府上下全被诛杀,手段残忍至极。
 
白骨成灰,死去的人渐渐遗忘于百姓的记忆中,他们的踪迹在广陵城中全然消散。怪岁月的无情,怪命运的捉弄,时也命也。
 
“伶公子,听说今儿晚上要来一个大人物。”
 
对着镜子描眉的男子,生得面若敷粉,唇似朱涂,黑亮的眼睛带着入骨的魅态,直勾人魂儿,听完身边人的话,并未言语,唇角微微一斜,清高的劲儿实在颤人心肝。
 
这便是长春院的头牌花伶公子,这位可人儿原先并不叫这名,只是落入这烟花之巷,老鸨瞧着他倾国的容貌,便给他取了“花伶”这名,后来人人只道,长春院的花伶公子生得如花似玉,能与之云雨一番,不知是怎样的销魂入骨。渐渐,便无人问起他原先的名字了。
 
这花伶公子游荡在风月场子里已经四年了,自打他来之后,这长春院的生意那是一天胜似一天,多少官场权贵慕名而来,点名要花伶公子作陪。只可惜,这花伶公子打从进馆即被人包下,平时只接待那一位贵人。
 
这贵人的身份自是贵不可言,除了长春院背后的老板和鸨母梅姨知晓外,就连平日里伺候花伶公子的丫鬟春蕊也只是见过那位金主,至于背后是什么背景她是一无所知。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谁啊。”丫鬟春蕊急吼一嗓子。
 
“是我,阿七,妈妈让我给伶公子拿来今晚要穿的衣服。”
 
春蕊放下手里正欲给花伶梳头用的桃木梳子,不耐烦地走过去打开门。
 
“怎么是你来送?春芳呢?”
 
“这会儿底下来了个难缠的客人,春芳过去了,妈妈让我把伶公子的衣服送上来。”
 
春蕊满脸嫌弃地接过衣服,好生扑棱了一番,似乎这衣物多有不洁,“妈妈真是,公子的衣物怎么什么人的手都能经。”
 
阿七没理会春蕊的话,直接走开了。
 
这长春院,最低等的除了一些接待乞丐穷酸人的末等男女支外,就数阿七这类龟奴了。他们是鸨母花钱买来干苦力活的,哪些小倌儿要是存了心想逃跑,鸨母通常就吩咐他们这些龟奴把人捉来,狠狠折辱一番;平常的时候就在这馆子里上上下下跑腿干活。别说鸨母看不上这种低廉的人,这馆子里的男女支和丫鬟也不跟他们这种人多言语的。
 
出门后,阿七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丫鬟嘛,她家公子也不过是个被男人玩弄的货色。
 
“伶公子,这些龟奴看着就脏兮兮的,真是脏了公子的衣服了。”
 
花伶睨了他一眼,带着无端的冷意,嘴里说着,“把衣服搁下,你先出去。”
 
“伶公子,一会儿就要出场了,奴婢继续伺候您梳妆打扮吧。”
 
“出去。”语带冷意。
 
春蕊只得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内的男人眼神透着浓重的恨意,夹杂着些许若有似无的哀伤,这两种情绪融合在一张脸上,偏又是张祸国殃民的脸蛋,实在是美极。
 
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侧摸到了一块玉佩,指腹轻抚搓揉,极尽爱抚珍惜之意。这玉通体青碧色,不含一点杂色,难得的上品,上面刻着“安”字。旁人若看到此景,必然是浓墨重彩感慨下美人配美玉,然后轻道一句:不知又是哪位多情的床上客赠予的。
 
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撩开垂肩的黑发,轻轻往下拉扯衣领,露出脖颈处一道细长的疤痕,这疤痕印在这光洁如玉的肌肤上更是醒目。放下手里的玉佩,抚摸上这处瑕疵,眼神里的哀婉凄绝更甚。
 
雨势浩大,瓢泼大雨从上而至,冲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安府上下,尸横遍地,地面上全是一片血水,那安老爷和他的夫人也躺在雨里,惨不忍视。
 
安府后院,一个中年的男子跟一个少年拉扯着。
 
“少爷,我求你了,你快走吧。”
 
白衣少年清癯的脸上,印着冲天的恨,“我不走,我爹娘都在这里!”
 
“少爷,你是安家唯一的香火了,你要是有事,我去这黄泉路上怎么跟老爷和夫人交代啊。”说着重重跪下,拿起藏于袖中用以防身的匕首,搁在脖颈处,渗出丝丝血痕,“安叔求你了,快走吧。”
 
那少年也以同样方式回报他,匕首也在他纤美的脖颈处印出血迹,“安叔,不、要、逼、我。”
 
中年男子似乎用尽了一生力气,冲着那少年吼道,“你难道真想看着安家绝后吗,老爷和夫人为什么在抄家之时第一时间冲上去,他们一心为了少爷,他们想着拖延住官兵,你好有时间逃脱,你真是枉负了老爷夫人的心。”
 
少年丢下匕首,“哐当”一声,凶器落地,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雨水侵袭,他的脸上全是痛苦,哀绝。
 
“走吧,少爷,求你了,快走吧。”
 
那少年似乎意识到什么,抓住中年男子的手,“安叔,你跟我一起走。”
 
中年男子却拂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目光是看透浮华的洞然,声音低沉,“安叔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一把老骨头也活够了……少爷,你可要好好保重啊……安叔这就去下面服侍老爷夫人……”
 
语毕,拿起手里的匕首,瞬间抹脖自尽了,快得让人都没片刻的眨眼功夫。
 
“不——”
 
夜色里无情的雨,像一张巨大的帘幕,盖住了安府里血腥的恶臭。
 
记忆戛然而止,当年的那个少年谁会知道,如今沦落于长春院,成了人人愿掷千金博伊人一笑的当红头牌,安容自己更是没有想到。
 
把玉佩放回原处,拢拉起衣领,拿起铜镜前的胭脂片放在两瓣唇之间,轻轻抿嘴,一会儿子唇色更加美艳,换上鸨母准备的大红袖服,里面只着了白色的亵衣。收拾完这一切,安容脸上的狠戾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摄人心魄的妩媚。
 
“伶公子,妈妈叫我来催你了。”门外响起的是春蕊的声音。
 
“知道了。”清冷如斯。
 
缓缓走到门口,打开门,春蕊看直了眼,饶是天天跟伶公子呆在一块,这般的容貌再配上大红的华服,更是炫彩夺目,一登台必定吸引全场的来客。
 
哼,衣公子我看你拿什么跟我们家公子比。春蕊心里暗暗思忖,不禁为伶公子接下来的上场感到心潮澎湃。
 
一步一台阶,从二楼缓步走下楼梯,那花魁大赛的擂台搭在一楼宴客大厅,现在已是坐满了宾客,台上表演的人正是凤衣公子,他正在抱着琵琶,神情惨兮的弹唱《春闺怨》,众人方才还沉浸在他楚楚可怜的小模样下,这下子看见了花伶公子,目光自然都跟随花伶公子了,哪里还留有余地看旁人。
 
台上的凤衣明显不快活,但无奈,硬着头皮弹完这一曲,匆匆收尾,后面错了好几个尾音。花伶小贱人,你真是我的克星,心里怒火中烧。
 
鸨母梅姨一脸谄笑,扭着浑圆的屁股,一步一步地走上台。
 
“今天我梅姨呢,特别的高兴。”眼神对着第一排座的一位身份不凡的尊客,“我们的梁大公子,今儿个特来捧场,咱这长春院可是蓬荜生辉。长春院在广陵城已经营了十多年,少不了各位贵客的倾囊支持,梅姨谢谢各位大老爷,今天各位爷儿,只管尽兴,美酒,美人,尝个够……瞧瞧我这嘴儿,一说话来收不住了,差点忘了正事。下面就由我们花伶来给各位老爷们弹奏一曲古琴。”
 
一会儿台上即搬来了一架七弦椴木古琴,花伶走上去,一步一魅惑,一步一颠倒众生,席蒲团而坐。
 
琴音缭缭,《高山流水》被他演绎得甚是精妙,清如溅玉,颤若龙吟。明明是张妖媚的脸,却透着一股孤高清尘的劲儿,再配上这淡雅的音乐,更是让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谜,勾引着人深入探究。
 
第3章:阿七送药
 
馆子里都在忙着看小倌献艺,难得今天妈妈吩咐的事儿并不多,因此得了空,阿七也站在那十丈远的地方,远远端看台上的花伶。
 
那个男人,生得真跟个娘们似的。不,生得比娘们还美。
 
其实,阿七知道花伶许多事,只是他不说而已。
 
那时是他到长春院打杂的第五个年头,妈妈吩咐他给各位小倌儿的洗澡木桶里添热水,他提着一整桶的热水走到花伶房前。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伴着男人的低吼声,他那时好奇,胆子也大,竟放下木桶,在窗户纸上捅出一个洞,细细观察着屋里面的情形。
 
他看见伶公子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狠狠玩弄。那个男人身材粗犷,背对着阿七,阿七看不见他的长相。只是当时的念头就是这个男人非富即贵,所有人都知道伶公子背后有金主,他却还敢如此,可想而知这人得是多大的势力了。
 
吓得嘴巴张大,差点发出声音,刚想抱起木桶悄悄离开时,不经意又瞥向了里面,正巧那被压之人也在透着窗户孔盯着他的眼睛。阿七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双凄美的眼睛,倔强,隐忍。
 
他不知道花伶知不知晓那时偷窥的是他,只是这么久了,他还相安无事,或许只凭一双眼睛,那伶公子怎么也不会猜到他头上的。
 
台下的梁大公子一双鹰眼异常犀利,鼻子高挺,薄唇高颧骨,一看就是个不易亲近的凉薄之人。安容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那人,满眼风华,暗暗滋生的情愫在二人间百转千回地绕转,说不清,也道不明。
 
阿七看惯了这些小倌儿勾人摄魂的姿态,心里暗自哂笑:什么花伶公子千金难求一夜,万花丛中滴水不沾,独得清白,全是狗屁,到底是个见人下菜的势利眼。看见有权有势的,不还是舔着脸勾引人家。
 
一曲奏罢,安容微微起身。
 
“妙极!妙极!”清脆的掌声从前排中央传来,那梁大公子起身拍掌,上一刻还是喧闹的大厅之中,此时只听见他一人之声。
 
安容挑眉而笑,眉眼间全是温和柔媚的笑意,梁如风将他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表面看起来大概都会觉得他沉溺于花伶的美色当中,可安容心里明白,他是在打量自己,自己若是稍有反常,这毒蛇似的厉害双眼定会看出破绽。
 
梁怀石是何等的精明,这梁大公子并非嫡出,却独得梁怀石的器重,大有把家产权利交由大儿子继承的趋势,可见,这梁如风实非等闲之辈,不然,这嫡庶有别,断不能出如此大的纰漏。
 
两人台上台下对视了许久,安容这才启唇轻语道,“梁公子,你老是盯着奴家看,莫不是奴家这脸上有什么东西?”说完假意摸摸自己的脸,动作之间全是撒娇似的媚态。
 
梁如风嘴角微扬,“梁公子?呵呵,你倒是聪明。”
 
“刚才妈妈已经说过了,如此大的人物,奴家定是要记得真真切切的。”
 
“果然有趣。”
 
阿七使劲儿吸了吸鼻子,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那人被男人压在身下的样子,特别是最后那双眸子。瞧着今晚这情形,怕是又是一场颠鸾倒凤的香艳景象,心里不免嗤之以鼻。想着想着,竟鸡皮疙瘩一地,瘆得慌。再也不看向那花伶,径直转身走了。
 
安容从阿七踏出第一步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了他,视线稍稍瞥去,又匆匆收回,满脸媚笑地应承着梁如风。也不是刻意去注意他,只是当下,馆子里的所有人都注视着自己,唯独他醒目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中,叫自己如何不看见。
 
“伶公子今夜如何安排?”梁如风嘴角含笑。
 
安容颔首,双颊晕上一抹红晕,如娇如魅,看着台子前的鸨母,“奴家全凭妈妈做主。”
 
这下大伙心里都似明镜了,这伶公子口里说着听从鸨母的安排,这鸨母岂会白白错过这个巴结宰相府的道理,要知道这梁国丈可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啊。只是这四年里包养花伶的那个贵客,怕是不好交代。梅姨这心里很是犯难,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吧,眼下若是拒绝了这位梁大公子,怕是她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满脸堆笑,“瞧花伶说的,这梁大公子第一次哪里能让他扫兴而归,再说了,梅姨我这心里乐开花了,这可是我们花伶的好福气。”
 
一拍即合,安容随着梁如风退下,下面的小馆儿接着上台献艺。
 
“梁公子,不如去奴家的厢房吧。”
 
梁如风嘴角勾笑,“盛情难却。”
 
二人相携走上二楼,穿过长廊,来到最里侧的一间屋子,还未入里,便能闻着淡淡的扑鼻香气,不似那么浓郁,很好闻的兰花味儿。这个小倌儿真是个谜,本以为全是脂粉气,不想竟然还能闻见这种清香。进到里面,屋内的装饰布置也很考究,最让人讶异的便是那案几上摆放的纸墨笔砚,桌上摞了几本书,最上方的一本是《笑林广记》,随意翻开一页,上面还有着几行批注:笑忘愁,快意余生。字体清秀隽永。
 
这实在是太出乎梁如风的意料了,不过想着这人既是长春院的头牌,那鸨母肯定没少费尽心思教习他一些本领,方才那古琴也弹得颇好。
 
安容看出了他的惊异,不动声色,手指缠绕在那人的胸前,细细地画着圈。
 
那梁大公子在外人面前装得如何假正经,也耐不住面前的妖精如此激烈的勾引,横抱起他,仍在榻上。
 
“公子,奴家怕。”
 
“哦?你怕什么?我今天定让你飘飘欲仙。”
 
“等一会儿嘛,公子别急。”扶着床沿起身,到茶几上倒了杯酒,递给梁如风,“先喝杯酒,一会儿爷少不得出大力。”脸上腾起红晕。
 
“好,都依你。”
 
一杯入腹,梁如风头开始晕乎乎的,眼神飘忽,一会儿倒伏在茶几上。
 
安容终于卸下那一副曲意逢迎的贱态,恢复了清如水的眸子,冷眼看着沉睡的梁如风,安容恨不得伸手掐死他。但是,凡事得隐忍,他还有更大的计划要做。把他移到了床上,扯下帷幔。
 
那些男女支献艺终于结束了,梅姨叫来春蕊,让她给她家伶公子送去回春丸。那梁如风是个习武之人,生得人高马大,颇具阳刚之气,怕花伶一人应付有些吃不消。
 
春蕊只得应承下,可这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万一要是搅着伶公子的好事,那她可就倒霉了。
 
从厨房里拿了些蜜果点心,准备同这回春丸一起交给她家伶公子,正好碰到了正在厨房里生火的阿七。
 
“火小点,锅里快糊了。我说阿七,你到底会不会掌握点火候啊,哎哎哎算了,你还是出去吧,净帮倒忙。”
 
冲着阿七发火的正是回春院里负责做饭烧菜的张大娘。
 
春蕊突然想到了什么,狡黠一笑,招手呼来阿七。
 
“阿七,你去帮我把这个给伶公子送去,顺道把这盘子里的蜜果点心也端过去。现在就去,这是妈妈交代的。”
 
阿七是下等龟奴,断然没有拒绝丫鬟的道理,可自己又知道这是个不讨喜的差事,不然这丫头不会交给自己去做。心里把她祖宗骂了个遍,接过那个小瓶子,端起盘子就往二楼走。
 
到了安容厢房外,刚想叩门,想起今天台子上伶公子对台下那人的百般勾引,现下恐怕正在一番酣战。
 
附耳仔细听听里面的动静,像是没声,这才大着胆子敲起门扉。
 
闻得声响,安容披起红衣袖服前来开门,如墨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衣领微敞,白皙的锁骨露在外头,如玉脂般光滑的肌肤,让人心猿意马。
 
阿七吞了吞口水,眼神往里伸了点,那帷幔垂下,挡住了床上的风光,什么也没看到。
 
安容突然想起方才这人提前散场的背影,挑眉含笑,目光如火地瞧着阿七,似引诱,似打趣。
 
“这是春蕊让我送来的。”
 
阿七双手托着盘子,安容就这么斜目悠长地瞧着他,也不接过。
 
恐是维持一个动作太过费力,阿七的手晃荡一抖,盘子里的几块蜜果洒落在地上,阿七心里又是骂爹,又是骂娘,知道这个伶公子在给他难堪,可是为什么呢?莫不是刚开门的时候往里头偷偷瞄了几眼,被他瞧见了。
 
“把盘子端到屋里头吧。”
 
阿七这才稳住了手进屋把东西搁在了条案上,虽然离床很近,但教训尤在,阿七再也不敢往那床上看。
 
从怀里掏出春蕊给的那个小瓶子,“伶公子,这也是春蕊给的,说是妈妈的意思。”
 
纤柔的手指接过那小瓶子,拔出塞子,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阿七也是看惯了这些风月场所的伎俩,这药丸不用多猜,无非就是那些滋阴补肾的。早就听闻,曾经回春院有位小馆儿,不知是自己吃了,还是他伺候的客人吃下了,最后愣是被玩脱了,汩汩流血,死在了温柔乡里。
 
想到这里,心里更是一阵嗤笑,平时在别人面前再如何孤傲,还不是得吃这种见不得人的下滥玩意儿。
 
“伶公子,小的先退下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没等走几步,那晌声音想起,“站住。”
 
阿七莫名其妙得很,脸上稍闪而过的疑惑。
 
“伶公子,有什么事儿吗?”
 
“你刚刚不是说,有事情尽管吩咐。眼下,我正好劳你办件事儿。”
 
阿七这心里恨不得把嘴巴缝起来,让他多话,白白又多了一活儿,这男人也是奇怪,平时就连他那丫鬟也看不得他们这些龟奴,他还偏偏吩咐龟奴给他办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大爷的。
 
心里如是想,那面上却是满嘴的奉承客套话,谄媚小人样儿十足,“您请说,小的一定照办。”
 
“帮我打盆热水来。”
 
“好嘞。”
 
阿七掩上门,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几块蜜果,不能糟蹋食物,舔了舔外层的糖霜,然后扔进嘴里吃掉了,酸酸甜甜的,口中生津,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不由得羡慕起这些委身男人的小倌儿,平时还有蜜饯零嘴儿吃。
 
第4章:蜜果零嘴
 
去厨房倒了一盆热水,赶紧给那位头牌大爷送去。
 
阿七吆喊一嗓,“伶公子,您要的热水。”
 
容安听见门外的动静,起身开门,却见那阿七嘴角粘了几块橙黄色的果渣,随后眼睛瞥向地面,那方才掉的几块蜜果竟然不见了。
 
阿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囧,不就吃了你掉的几块零嘴儿嘛,至于一直盯着老子看嘛。
 
“进来。”
 
把铜盆搁在案桌上,刚才给的蜜果还都原封不动的摆在桌上,嘴里尚留着刚刚蜜果的酸甜清香,不禁有些馋嘴,眼睛不自觉地往那处看了又看。
 
上一趟的时候进这屋子略略局促,这会儿子第二趟显然没刚才紧张了,心下平复,偶闻得阵阵幽香,淡淡的,阿七也不知道是什么熏香,只觉着好闻。
 
帷幔后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阿七寻思着,那梁大公子莫不是不行,还没几下就累得睡着了。
 
面前的龟奴,平日里见过不少次,但从没说过话。安容细细打量着,身高比他矮上一头,肤色黑黄,长相算不上丑,但实在跟好看沾不上边,嘴角向下,看着挺老实且能吃苦。方才在大厅,这人并不屑欣赏自己的古琴,眼下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这心里恐怕对他是嗤嗤不屑的。不过,他倒长着一张馋猫嘴,与他内心的心潮太不搭了。
 
“这些点心你拿去吃吧,走的时候带上门。”
 
阿七大喜,连连哈腰道谢,“谢谢伶公子。”
 
这那之后,阿七的心里对伶公子是彻底改观,所谓人穷志短,得了别人一点好处恨不得掏心掏肺对那人,从此以后再也没觉着伶公子是万人睡的小倌儿了,那是他阿七的心里的日月,心里的神。
 
旭日东升,照亮了一片,长春院开门营业,梅姨站在大厅前,望着这一大家子产业,心里乐开了花,面粉团子似的脸上,那一双红唇呲牙咧嘴地笑。
 
馆子后院前面是一条小河,那河对岸住着普通老百姓,原先是老百姓跟女支馆的人隔河相望,后来对岸百姓嫌弃这馆子污秽煞风景,把那河边堆砌了一条长墙,把二者生生隔开了。自此,这河边浣衣的都是长春院的人了。
 
这天早晨,一些丫鬟替自家公子搓洗着衣物,一些没啥名气的小倌儿没有配丫鬟,自然也得亲自下河洗衣服。
 
清晨这河边,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阿七今天早上的活计不多,一会儿子就干完了。这会子也把自己的脏衣服拿到河边洗洗。
 
人多的地方总免不了七言八语,特别是女人、和酷似女人的男人们扎堆的地方。
 
“阿七,昨儿个听厨房的张大娘说,春蕊使唤你去给她家公子送东西。”
 
“是么,这春蕊也忒坏了,万一撞上什么好事,那阿七岂不惨了。”
 
“阿七,你快说说看,昨夜你去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梁大公子那身板,看上去就……”捂嘴笑,“怕是伶公子得吃不消吧。”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想得全是那等子的床帏之事,阿七心里念叨着:你们这些人就是嫉妒伶公子的美貌,嫉妒他是头牌,老子才不着你们的道儿。
 
“我当时给伶公子送完东西就走了,没太留意。”
 
这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春蕊现身的那会儿说,你说巧不巧,偏这春蕊又是个急脾气的主儿,听话听一半,现在她是认定了阿七在背后说她家公子的闲话。
 
“好你个阿七,竟然敢在背后议论我家伶公子,这事儿得告诉妈妈,看她不撕烂你的嘴。”
 
扯着阿七就往梅姨那处走。刚才说笑的人此时也都噤声了,这长春院谁不知道丫鬟春蕊横着走道,仗着伶公子是馆里头牌,那鼻子都快长到天上去了,大家也很怕她。
 
阿七一个大老爷们力气能没小丫头大嘛,可还偏偏被她扯着拽了过去,他那是不敢呐,这龟奴地位低下,连个小丫鬟都比不过,阿七想想就很郁闷。
 
“妈妈,您瞧瞧,这阿七不好好干活,在背后乱嚼舌根,竟然敢说我们伶公子的坏话。”
 
梅姨是个市侩的女人,满脑子全是想着挣钱,想着怎么把长春院的规模扩大,断然不会去理会这些小女儿家的琐事。
 
“我说春蕊啊,你是觉得妈妈平时还不够忙是嘛,什么阿猫阿狗的事儿都往我这儿怼。”白了春蕊一眼,扭着屁股风情地走开了。
 
那春蕊本想着鸨母为了她家公子,定会好好惩治这个脏兮兮的龟奴,没曾想,这不惩罚打骂也罢,自己还白白挨了梅姨的一顿说,心里更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又拖着阿七往二楼走。阿七暗自感慨,进这长春院当龟奴有些年头了,这伶公子的厢房以前踏都不曾踏进过,这几天愣是进进出出好几趟,真够妖怪的。
 
彼时安容用手枕着头,斜倚在榻上,翻着书页。百无聊赖,看看书打发日子。
 
“伶公子,是我,春蕊。”
 
“何事?”
 
“说来话长,奴婢把阿七也带来了。”
 
过了一会儿,清和的声音传来——
 
“进来吧。”
 
安容稍稍坐立,就听着春蕊那嘴儿跟到豆子似的,一个劲儿说个不停。
 
“伶公子,今儿个奴婢在后院,听见阿七说你坏话。”
 
“我没说。”
 
“你还嘴硬,我都听见了。”
 
春蕊盛气凌人的样子太过刺眼,那男人低垂着头,有些丧气,明明满脸的不服气,却隐忍着,只敢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了句“我没说”。
 
“你先下去,我来问他。”
 
“伶公子,你可不能心软,这种下贱胚子背后嚼舌根最坏了。”
 
春蕊瞧着她家公子并不搭她的话,也就识趣地退下了。
 
阿七看见春蕊走了,嘴上偷偷一乐,明显不是刚才那副小心翼翼周身委屈的样儿。
 
安容今天心情不错,话比平时多了些。
 
“你是何时进这长春院的?”
 
阿七想了想,“有八年了。”
 
“比我还要早上好几年,在这里可还习惯?”
 
阿七浑身不舒服,这伶公子怎的突然问起这话,莫不是要跟他唠家常。
 
“习惯的。”
 
“你在这里年数比我长,可听过什么稀奇事儿?”
 
“这……伶公子是指什么事?”
 
“什么古怪的事儿都可以。”
 
阿七皱皱眉头,使劲想了想,好像没有。但也不能这么对着馆里的头牌说啊,不然人家还以为他阿七目中无人呢。脑子一热,突然想到了那件事。
 
“曾经有个小倌儿拒不接客,有天夜里趁着天黑想偷偷跑了,谁知被人发现了,报告给了妈妈,妈妈让我们几个人把他追了回来……”
 
说着说着,阿七顿住了。
 
“后来,他……他被折磨死了。”
 
安容看着面前这个龟奴,他的目光深沉,隐隐处有些晶莹,直觉告诉自己,他说的这个故事一定没讲完。
 
“阿七。”
 
“嗯?”
 
“你下去吧。”
 
阿七也没在说什么,自觉退下,走到门口,带上门,突然觉得喉咙里哽着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慢慢蹲下身去,眼泪就这么掉落下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对任何人叙述这件事,可自己好像根本做不到呢。
 
那是阿七刚到长春院的第一个年头,那年他也还小,只有十五岁,家里还有大哥妹妹和年迈的母亲,为了养家糊口,进了城在女支馆当着龟奴,他心里再如何不屑,也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咬咬牙不知羞耻地就在这个肮脏的风月场所干着最下等的粗活。平日里见惯了胭脂粉般的男子为了钱依附着男人,柔软的纤腰像水蛇般一样紧紧缠着男人不放。
 
那天,他如往常一样准备在杂役房里歇下。听见外面吵吵着,不知是哪位小倌儿半夜跑了,杂役房里的所有龟奴都穿上衣服,跟着那领头的人跑了出去,阿七当然也跟了去。
 
那个小倌儿很快就被捉住了,在一片竹苇丛里,他许是找不着前面的路,加之年纪小,这风黑月高的在这荒野里,也着实害怕,一个人哭着又往回跑,一下子就被阿七他们捉住了。
 
阿七认得他,是他们同村的,跟他一般大,不知道他怎会流落到女支馆。
 
人被捉了回去,梅姨想着这孩子也是头喂不熟的狼,这些日子给他好吃好喝的供着,本想着能回转心意,一门心思在这长春院干下去。谁知,竟给她整了这么一出。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
 
几个龟奴把他关到一个小屋子里,然后梅姨带了一位小倌儿来了,梅姨指着其中一个龟奴当着那个逃跑的人的面,狠狠地与小倌儿结合,再把一只猫放进逃跑的小倌裤腿里,用绳子把裤腿扎起。再抽打那只猫,每打一下,猫就狠狠地挠一下,感觉简直生不如死。
 
梅姨扯着她那俗气的嗓门,大红唇一张一合,“哼,给你好日子你不过。”抓着小倌儿的头发,逼迫着他看向那两个交欢的人,“看见画心了吗,他现在在享受着快乐,而你却在挨打。哈哈哈哈哈哈。”
 
氵壬荡的笑声响彻整间小屋子,阿七大气不敢喘,他还是个孩子,更是不敢看那死死交缠的两人。
 
后来啊,那个小倌儿死了,死前给阿七留下一句话,“阿七,别告诉我娘……”当时年纪小,这事儿给阿七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陷在回忆里的阿七徒感命运的无力,滑落的身子蜷缩成一块,蹲在了门口。
 
抑制不住的哭,响动有点大,安容也听见了。开门的那刹那,阿七抬起头懵然地对视着安容,眼圈都是红的,全是泪,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这得多伤心啊。
 
“进来吧。”阿七听话地跟着安容再次走进他的厢房里,安容给他倒了杯水,桌上的茶具精致细巧,上等的青花玉瓷,上面是娟秀的紫色小花,素净淡雅。
 
阿七局促地握着小瓷杯,神态倒是没刚才那般哀伤了。
 
安容拧眉,看着面前之人,“为什么哭?”
 
那一句问话悄悄落尽阿七的心坎里,这么多年,从来没人问过他为什么难过。
 
阿七从小坎坷,他娘大概是生养他时难产,受了很大的苦,后来他娘总瞧着阿七不顺心。阿七从小就帮着家里干活,倒是他那个年长两岁的哥哥是个不学无术的登徒子,他娘偏偏喜欢的紧。家里的重活全部落在阿七肩上,小小年纪便吃尽了人间疾苦。日子苦点也没啥,只是他这娘太偏心了,手心是肉,手背却啥也不是,他的哥哥跟小妹从小是惯着长大的,阿七是被打大的。
 
后来十五岁的时候阿七被他娘逼迫着离家出去挣钱,一路辗转乞讨才来到离家不远的广陵城。这里是繁华的天子都城,阿七年纪小没本事,后来阴差阳错进了长春院当上了龟奴。
 
回忆戛然而止,阿七目光窘迫地看着安容,好久才生生憋出了几个字来,“你是个好人。”
 
说完,撒腿便跑了,也没回答安容那句“为什么哭?”
 
自此,安容在阿七心中总有点跟旁人不同,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是每每看到伶公子,阿七拔腿就想跑,就怕碰见他,非常害羞;每逢听见别人背后议论伶公子,他心里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撕烂那人的嘴,当然阿七胆小怕事,也只敢心里发发怨气。
 
第5章:象牙簪子
 
很快七夕乞巧节到了,广陵城尤是热闹,人群涌动的街巷,阿七穿过拥挤的人群,手里握着颇有份量的八两银子,这是他光吃馒头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的钱,这些日子他这脸上也是面黄肌瘦的。今天偷跑出来,就是想在热闹的小摊上买样东西,送给那人,寻了好久,看到了一处卖发簪的。
 
阿七眼尖,一下子就看中了其中一根,做工简单别致,象牙白色,想到那人戴在头上,一定很好看,“老板,这个簪子怎么卖?”
 
“这是象牙的。”五指伸出,比划一个五,“五两,不讲价。”
 
阿七手里沁出了一层汗,握成拳的手掌在摩挲着那小袋银子,咬咬牙狠心买了。
 
这天晚上梅姨也没能放过大肆挣钱的机会,长春院比之以往更要热闹些,平康里整条街,从街头到巷尾,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一饱艳福的嫖客、或者是些附庸风雅的读书人,饮酒作乐游戏红尘、再或者是些不谙世事的楞头小子,赶着乞巧节来探探这龙阳幽谷……各有目的,各自尽兴,总归就是图一乐。
 
一楼的大厅里纸醉金迷,一派奢靡纵欲的景象,小倌儿坐在客人腿上,陪之喝酒;两人帘幕后方搂搂抱抱,相互调情;更有甚者,众目睽睽之下,扒光了某小倌儿的上衣,三五人对其上下其手,揩点油……
 
安容见惯了这种场面,也懒得应酬,他背后有靠山,用不着他去逢场作戏。打开窗户,夜晚习习的凉风入屋,屋子下面是条小河,此时的河面平静无澜,透了会儿气,又关上了窗户,这个时节蚊虫还是很多,即便屋里熏了香也赶不尽它们。
 
阿七手里捏着那枚象牙簪子,在一楼大厅里扫了一圈,也没看见他想看的人,大着胆子走到了二楼,那屋子泛着昏黄的烛光。阿七看着那映在窗户纸上的一大片光亮,眼睛突然觉着有些干涩,伸手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不经然间,眼泪就落了下来,赶紧揉了揉泛红的眼眶,独自一人呆在黑暗里,外面隔着一大片喧嚣,阿七只独独守着那间昏黄的屋子。
 
真好,这屋子看着就像个温馨的小家,是我阿七臆想中的家,那里面住着对我很好很好的家人,他叫花伶,我管他叫伶公子。
 
时间过去了很久,手里的簪子在手里抵出了印记,阿七想着,是时候把它送给他的主人了。
 
从黑暗里缓缓起身,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点着蜡烛的屋子。
 
“咚,咚,咚。”
 
里面的人连问都没问,直接给自己开了门,阿七酝酿了半天的话卡在嗓子里愣是说不出一句。
 
阿七抬头看着安容,他个头比安容低,此时仰视着他,方才觉着这人竟然比自己高那么许多。
 
没有开口说话,阿七把手里的东西递了给他,留下了句,“喏,象牙簪子,给你的。”便撒腿跑了。
 
安容瞧着手里的簪子,比起他的那些,做工材质都逊色不少,他睨眸看着未关的门扉,只是一瞬,他便关上了门,或许是之前他对那人稍好了点,给了他些蜜果零嘴吃。很快也就没再想这事了,那个簪子也被随意搁在梳妆台上。
 
阿七一溜烟地跑到楼下,嘴角全是傻笑,他开心啊,他这么些日子挨饿攒钱,值了。
 
突然,门外踏进了两个锦衣华服之人,其中一人,便是那梁大公子。阿七眼睛盯着梁如风,一想起他看着伶公子的色欲相,就想冲上前揍他。
 
鸨母连忙出来迎接那二人,水桶腰一妞一扭,胸前的浑圆快溢出来了,头上插了朵大红花,格外醒目。
 
“梁大公子,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说中说着眼睛瞥向他身旁的人,“这位爷是……”
 
“这是尚书府的易公子。”
 
“哟,这乞巧节敢情成了我梅姨的贵人节了,这一下来了两位大尊客。”
 
梁如风和易旬面上没多大表情,梅姨多聪明的人,知道自己再这么巴结奉承下去,这两位爷估计耐不住性子转身就得走。眼睛咕噜一转,想着得赶紧把花伶叫过来陪陪二位公子爷。其他人也就算了,这梁公子跟易公子那是万万不能得罪。
 
“夏荷,去楼上把伶公子请过来。”
 
梁如风心里冷笑一声,这鸨母倒是个人精。
 
梅姨转眼对着他们二人陪笑,“二位公子等等,花伶一会儿就来。”
 
“好。”
 
安容躺在榻上正翻看着书,忽然闻得门外轻柔的敲门声,“伶公子,妈妈唤你下去。”
 
“知道是什么事吗?”
 
“上次的那个梁大公子又来了。”
 
“我知道了。”
 
“伶公子你且快点,妈妈在下面正等着呢。”
 
“我一会儿便到。”
 
夏荷得了准信,赶紧下去报告妈妈,说伶公子一会儿来。
 
“看样子,花伶得收拾一会儿,两位公子先找个雅间歇下吧。”
 
“不必,就在此等着。”
 
于是二人就找了两座,随意坐下。梅姨为二人斟上酒,酒气清香,像是陈年的桂花酿。
 
阿七在一楼看得仔仔细细鸨母假笑的神情,直犯恶心,后来他看到梅姨喊来夏荷,紧接着夏荷急急忙忙地往楼上跑。阿七忽然意识到,这两人是奔着伶公子来的。
 
果然,不消一会儿的功夫,伶公子便走了过来,微微欠身,“奴家让二位公子久等了。”
 
一直不言的易旬开口道,“这就是你提过的长春院头牌?”
 
“没错。”
 
安容听得他们的对话,假意娇羞状。阿七站在旁处,看得心里很不痛快。
 
梁如风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簪子,送给了安容,“我父亲得来的和田玉赏给了我,想着这玉极衬你肤色,就命工匠打了这根簪子。”
 
听他提起他的父亲,安容有片刻的慌神,但很快就恢复了娇媚的笑意,“谢谢梁公子。”
 
阿七瞧的真切,那个财大气粗的梁公子也送了他簪子,他好像很喜欢,那自己送的那根他喜欢吗。阿七心里涌现的更多的是无奈悲伤,他没有钱,没有显赫的家世,他连对一个人好的资格都没有。那人穿金戴银,吃穿用度都是极奢华的,他这辈子都给不起,他阿七给不起啊。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阿七已经没兴趣再去看了,他浑浑噩噩地回到杂役房,钻进被窝,蒙住头,一觉到天亮。
 
早晨天明气爽,春蕊端来洗漱的东西,伺候安容洗漱完毕,突然瞧见桌上多了两根簪子,伶公子的头饰并不多,倒是颇喜欢在腰间别上玉佩,因此珍藏最多的就是玉佩了。
 
“咦,这象牙簪子我昨儿晚上在小摊上也见到过,一模一样。伶公子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安容看见她爱不释手的样子,随口一说,“你喜欢就拿去。”于他而言,这只是他收到的众多物什中的其中一件,没有任何意义的。
 
“谢谢伶公子。”
 
当即把象牙簪子插在自己的发髻上,端走了洗脸的铜盆,昨天看到这根东西,那老板硬要五两银子,自己哪里舍得,这下倒好,白白捡了个便宜。
 
阿七在柴房劈柴,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天晚上伶公子被那两个衣冠楚楚的禽兽带走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能发生什么事儿,无非就是那些财色交易的肮脏事儿。他阿七没钱,没法帮伶公子赎身,只能看着他在风尘中摸爬打滚。
 
“阿七,赶紧把柴火送到厨房去,一会儿那姓张的婆子又泛嘀咕。”
 
把劈好的细细木柴捆在一起,驮了一捆在背上往厨房去。
 
如果不是春蕊正好在厨房炖燕窝,如果不是她戴着那根簪子,笑得碍眼,阿七也不会冲上去拔下她头发上的簪子。
 
“要死啊,你干什么!”
 
意料之中的怒吼声,阿七眼下盯着手里的象牙簪子,目不斜视,就这么一直盯着,突然砸过来一个瓷罐子,阿七这才抬头,看到怒气冲冲的春蕊叉着腰,那火炉上的炖的瓷罐子也没了。
 
“好你个下贱胚子,现在不兴偷,兴抢了是吗?”此起彼伏的胸口,可见她气得不轻。
 
“这是我的……”
 
“你的,哈哈哈哈别把姑奶奶大牙笑掉,这是我家公子送给我的。”
 
“这明明是我的……”
 
春蕊瞧着阿七那个恍惚出神的傻样,显然没在细听她的话,冲上去甩了他一个巴掌,直接从他手里夺回了簪子。
 
“呸!”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阿七意识到簪子被抢走,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想拿回那东西,男女力量悬殊,争抢间,春蕊踉跄摔倒在地,头发乱成一团,咬牙切齿,十足的泼妇样儿。
 
旁边站着的小丫鬟没一人敢上前,那炒菜的张大娘放下了锅铲,直愣愣地看着这两人,倒是有几个龟奴,瞧着春蕊占了下风,想拍拍她的马屁,相互使了眼色,上前把阿七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春蕊从地上爬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扑棱下身上的灰尘,神色很是得意,“把他揍一顿,那破簪子谁稀罕,脏死了。”
 
周围三四个龟奴对着阿七拳脚相加,肚子好疼,痉挛成一团,阿七顾不得,只双手抱着头,象牙簪子哐当落地,阿七伸手够……咫尺的距离,眼看快要够着了……那双穿着绣花小鞋的脚碾了上去,鞋底的硬梆子瞬间将那象牙簪碾碎成粉……
 
阿七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拽住那只罪魁祸首的脚,用力扯着她的脚踝,春蕊也是没想到这个龟奴被打成这样还有气力,谁曾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一出,一不留神,扑通一声人仰倒在地,屁股根子撞上了厨房的地面,疼得眼泪直往下落。
 
春蕊吆喝一嗓子,全是怒气,“打死他,兔崽子,唉哟,疼死姑奶奶了……”
 
这事后阿七在杂役房里躺了足足有半个月,长春院有个叫秋官的丫鬟,十五岁的年纪,平日里做错事老挨罚,阿七没少帮她,这小姑娘心眼实,心里十分感激阿七,再加上阿七总逗她,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了。阿七卧伤在床的半个月里,全是这个小丫头给他端水送吃的,不然早就活活饿死了。
 
这长春院,都是势利眼,谁会去在乎一个低廉的龟奴的生死,哪怕他死在床上,估计也就草席一裹,直接扔进乱葬岗去。
 
厨房里打架这事老鸨也听到些风言风语,不过她懒得去管,谁把谁打伤了,谁占了上风,她才不会乐意去管,她只在乎哪些小倌儿能给她挣钱。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主动去提。
 
第6章:南柯一梦
 
阿七自己觉着没什么,年轻力壮身上的伤很快便好了,就是自己挨饿了三个月省下的那五两银子白白糟蹋了。每半年家里大哥会来广陵城找他一次,眼下又快到日子了,翻翻木头匣子,里面只剩下三两钱。
 
再次见到安容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阿七在一楼大堂里收拾桌子,安容正好在下面跟老鸨说着话,春蕊也跟在一旁。
 
阿七一下子就看见他了,也许是他身着红衣的样子异常妖娆,把旁人都给比了下去,很难不去注意到他,他的头上插着一只粉玉簪子,式样极简,材质一看便不是普通料儿。阿七突然想起自己送他的象牙簪子,它虽然便宜,但也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才买来的,糟蹋了心意无所谓,可是浪费了钱,阿七心里疼得很,可是恐怕就连阿七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到底在疼什么。
 
阿七怕了春蕊,并不想面对那人,低着头匆忙收拾完桌上的残羹剩饭,转身欲走。谁知那边的安容跟老鸨已经说完话,也准备离开。
 
春蕊瞧着梅姨走远,大喝一嗓,“站住!”
 
阿七心里知道她是在叫唤自己,却假装充耳不闻,一直往前走。
 
“阿七,我叫你了,你聋了是不是!”
 
名字都喊出来了,阿七再想装听不见都不行了,转身,就看见了春蕊颐指气使的模样,旁边站立的伶公子倒是一派温润清和。
 
春蕊今天气势更加了得,他们家公子在一旁呢,那得意威风的神色,隔了老远,阿七都能感受出来。
 
阿七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给安容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垂下头不说话。他现在看到安容,就想起自己辛苦攒钱送他的簪子,这份心意对他来说很珍贵,本来他攒的钱是要补贴家用的。其实阿七完全多虑了,这份真挚的心意或许对自己来说难能可贵,希望那人能好好珍惜。可是对于锦衣玉食的安容来说,那不过是他众多爱慕者送他的东西中的其中一件,况且还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想来,若是阿七知晓这些,他定然会离那云端上的人远些,他做杂役的脏手永远都不配去触碰那妖冶的锦绣红服。可是现下他却一头扎进那浩瀚泥潭里,深陷其中,自己恍若未知,那人对他比旁人稍稍好点,阿七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他。是爱吗,阿七不懂。
 
春蕊先前是怕阿七被自己打出事,这些日子也没敢提那日的事情,心里正憋着气没处撒呢。这会儿子瞧见他相安无事地在干活,一个月前的那笔账怎么也得跟他算算。
 
“阿七,现在我们伶公子也在,你倒是说说看,当日我头上的那簪子怎么就成了你的。”
 
阿七不想跟她说话,依然低头沉默不语。
 
许是被人忽视,心里是又急又气,恨不得提溜起阿七的耳朵,强迫他抬起头来。
 
安容在一旁听着,不明所以,往常他都是直接忽略这些丫鬟龟奴间的芝麻破事的,可这会儿,他无事可做,就当图一乐子。
 
“什么簪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听见他家公子发话了,春蕊的底气更足,势焰更甚,眼里明明透着精光,这话到嘴里,却成了惨兮兮的语气,添油加醋道:“伶公子,那日奴婢在厨房炖燕窝,这阿七突然冲上来,抢了奴婢头上的象牙簪子,硬说是他的,然后更是动粗打了我,我身上有几处青紫疼了好些天。”
 
安容大致听明白了,眼睛转向阿七,“好端端地,你为何要抢她的簪子?”
 
阿七听到这话,猛然抬头看着面前这人,眼睛里全是落寞受伤的神色,这个人揣着平静温柔的嗓音问自己,你为何要抢她的簪子?
 
不知怎的,阿七此时想起了他的娘,他娘当初也问过他:你为什么要偷吃哥哥的包子!只不过这人言辞温婉,他娘则是暴怒不已,问完后更是直接踹了他一脚。阿七疼啊,他才九岁,为什么哥哥、妹妹都有肉包吃,偏偏他没有。眼前的人跟他娘一样,不好好待阿七,不好好珍惜阿七。
 
眼前突然蒙上了一层雾,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看不真切。他该怎么回答安容的问题——
 
这是我送给你的?你怎么不记得了了?这明明是我送给你的?我省吃俭用三个月给你攒钱买的?
 
所有解释都成了徒劳,一种无以复加的无力感侵袭了阿七,感觉像是被最信任最喜欢的亲人背叛了。
 
这个世上还有谁真正待他好,恐怕只剩下一个秋官,而已。
 
阿七木木地盯着那人看了许久,使劲儿眨了眨眼,不能哭不能哭,太丢人。如鲠在喉,一句话未说,便跑开了,颠颠撞撞,碰到了木凳上,差点被绊倒,模样实在是狼狈。
 
安容瞧着落荒而逃的那个龟奴,眼神若有所思,突然想到了乞巧节那天晚上——
 
“象牙簪子,给你的。”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他后来把那簪子随手赏给了春蕊。看着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安容捉摸不透。
 
阿七一直跑到柴房里,这会儿四下无人,这才敢蹲下身子蜷在角落里,埋着头,他很难过,他自以为是的情愫刚萌芽就被扼杀了,这世上又只剩下他阿七一人,茕茕孑立,在这滚滚红尘里像条狗一般地活着。
 
还有秋官啊,可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他又能对着她说什么呢,说了她也不懂。
 
脑袋里轰轰的难受,阿七想了好多事,所有前缘因果理清楚了,他依然是那个龟奴杂役阿七,不该生出非分之想的,癞蟾蜍永远也吃不上天鹅肉。
 
后来的日子里,阿七勤勤恳恳地做着事,他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勤快,性格也不那么木楞了,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会主动跟客人献殷勤,舔着脸讨点好处,不过这赏钱也没多少。阿七算是明白了,越有钱的人,越抠,他每一分钱都要跟你算得清清楚楚,不能白花。好在阿七这些日子经常干完粗活,就游弋在这些客人间,滴水穿石,赏钱加起来足足有了几百文钱。
 
阿七在厨房打下手,听到夏荷跟秋铭在说着话,隐隐约约听出了大概,一位有钱的客人来了,点名要伶公子作陪,鸨母不同意,叫来了衣公子。那客人急了,这会儿正在下面大闹。
 
夏荷撺掇着秋铭一块去看看,秋铭心痒,索性丢下手里的活,先不择菜,看完回来再说。阿七看着那两人兴奋地一路小跑走了,心里也好奇是个什么场面,匆匆忙忙赶紧扫完地,也去了一楼大堂。
 
那贵客周围围满了人,阿七好不容易挤进去,这才看见这人的相貌,肥头硕耳,挺着的大肚子活像个孕妇,嘴里一直在嚷嚷着,一露牙,那满口的黄牙混着一股鱼腥味,令人作呕的味道。听周围的人说,这人是个商贾,做丝绸生意的,有点家底,这广陵城里有两处私宅呢。
 
梅姨也是看中了这人的钱,不然就他这么闹事,早就差人把他轰出去了。转念一想,就让花伶下来陪他喝喝小酒,也算不上吃亏,若那背后的靠山,还有梁大公子问起,就说陪客人喝酒而已,没做出格的事儿,估计他们也不会追究什么。
 
“春蕊,你上去把伶公子叫下来。”说完嬉皮笑脸地陪笑,“爷儿,您稍等会儿,花伶一会儿就来。”
 
那贵客拢拢金丝镶边的衣服,舒了气,“这还差不多。”得意的样子,眉毛色舞,十分欠揍。贵客四下瞅瞅,一瞥眼间发现自己的鞋子沾了些脏迹,小人得志,歪笑着嘴说道,“谁要是帮我把这擦干净了,这金元宝就是谁的。”手里举着黄灿灿的一锭元宝。
 
钱!那么多钱!阿七当时像着了魔一样,扑通跪地,跪着两膝移到那贵客脚边,伸出袖口仔细地擦拭着那块脏迹。
 
不消一会儿,鞋子便擦干净了,阿七仰起头眼巴巴地等着打赏,可那元宝在贵客手里晃荡了几下,丝毫没有落地的趋势。
 
贵客呲着一口大黄牙,挑衅地继续道,“学着狗转几圈,再吠几声。”
 
四周的人都在看热闹,阿七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事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他没有尊严的,他想要好多好多钱,他想后半生过得像个人。他需要钱。
 
阿七趴在地上,躬起身子,学着狗,四肢着地,一步一步走,周围的人都在哄笑,阿七也笑了,他很快就能得一锭元宝了,“汪!汪!汪——”
 
突然眼睛的余光触碰到一片红,印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精致的绣鞋,阿七止住声音,抬头,那人穿着一袭红衣,身姿挺拔,站立在黄牙贵客面前,不染风尘。
 
第7章:老家来人
 
梅姨这边可算等来了这位小祖宗,赶忙引着他跟黄牙贵客致歉,“爷儿,伶公子来了,让他给您弹弹小曲儿解解乏,您说好不好。”
 
“梅姨,你这是不给我孙某人面子啊。”
 
“爷儿,您这是哪里的话,凡是到我这长春院的,我保证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到这儿可不是为了听伶公子弹小曲儿的。”双掌一击,人群中两名小厮抬着一个箱子,咣当一声摆放在地上,箱子盖掀开,里面装的全是一锭锭的金元宝,梅姨眼睛都看直了。这些少说也有几千两了,真是大手笔啊。
 
“梅姨,你看,我这样的诚意,不知配不配得上你这长春院的头牌陪我一夜啊。”
 
梅姨为人八面玲珑,眼下虽馋心那箱子金元宝,可也知道花伶不是一般人,让他出去弹曲儿陪酒已是极限,再往上闹腾去,她梅姨估计也别想在这长春院混了。愣了一会儿子,笑靥如花,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赶紧打个圆场,“爷儿,你也知道的,我们花伶千金难买啊,这让他出来陪客,我梅姨已经是冒着天大的胆子了,这陪过夜,不合规矩啊。”
 
“什么破规矩,老子今天是要定了他!”指着安容,冲梅姨大喊道。
 
安容一直都是冷眼旁观,高冷出尘的气质委实不像这风月场子里的人,殊不知,这气质越发清冷,越是激发了这个大老粗贵客的占有心,他就偏想得到他。
 
不管不顾,伸出自己肥硕短小的手,摸上了安容的手背,安容直接抽开,力道太大,那孙黄牙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这下子彻底怒了,本来老鸨推三阻四,孙黄牙就不开心了,现在这馆子里的小倌儿还跟他摆起谱来,怒火中烧,扬起厚实的巴掌就想往安容脸上呼去。
 
说时迟那时快,阿七反应过来,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孙贵客屁股着地,样子滑稽可笑。梅姨也是看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才好,心疼那到手的元宝白白吐出了口。
 
梅姨故作惊讶怜惜状,“哎哟,快,把孙爷儿扶起来。”扯着帕子,好一顿在他身上扑棱。
 
“滚开,臭娘们!”推开了梅姨,恶狠狠的眼睛直盯着阿七。
 
梅姨也看出了这位贵爷的火气,一时半会平复不了,得给他寻个出气口,于是看准了阿七,谁让他没事犯浑呢。
 
“爷儿,您消消气,这个不听话的龟奴冲撞了您,我一会儿定会好好惩罚他,您要是觉得还不解气,索性把他一并带回府上,好好泻泻气,打死了有我梅姨担着。”
 
阿七失了魂,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上,周围一片噪杂,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刚才究竟干了什么他好像瞬间都给忘了,耳边独独是梅姨那句——打死了有我梅姨担着。
 
他想赚大钱的啊,他今天挤到前面来给人擦鞋学狗叫,他都是为了钱啊,怎么会变成这样。仅凭着最后一点念头,阿七抬起脸望向红衣之人,他只是稍稍皱了眉,从春蕊手里接过帕子,细细擦拭着刚刚接触到孙贵客的手,手背手心,擦拭一圈,扔下帕子,走了,从头至尾没多看阿七一眼。最后的希望生生破灭了……
 
那件事是怎么结束的,阿七都不愿去回想,自己被鸨母吩咐的人当着众人的面,狠揍了一顿,算是给了孙黄牙一个交代。
 
阿七身上的伤才稍微好点,这下子又被打到瘫在床上,而且这次比上次还要厉害些。那一锭元宝没得到,却挨了这么一顿痛打,还有那人临走时冰冷无情的眸子,阿七怎么也无法与记忆中给他蜜果的温润公子重叠。
 
后来阿七想明白了,那个人高高在上,是他攀不得的。别说自己只是为他挨了一顿打,就算是替他死了,恐怕那个人也不会高看他阿七一眼。以后,离他远远的,就好了。
 
还是秋官每日来给他送吃的,阿七很感谢这个小姑娘,他平淡无爱的人生里,幸好还有一人关心他。
 
“阿七,你怎么老是被打?”
 
阿七躺在床上,听着小姑娘稚嫩的声音,苦笑一声:大概老天没长眼睛吧。
 
“秋官,你是年初来这儿的吧。”声音虚弱,无甚气力。
 
“嗯。”
 
“怎么想起到这地方来了。”
 
“家里穷,我爹把我卖到这里的,本来是想卖去不夜城,可是我爹管人家要十两银子,人家嫌我面黄肌瘦,不值这个价,最后我爹一生气就把我卖到了这里当丫鬟。”
 
来这里的,多半是是身世坎坷的,阿七早有预料,但听她云淡风轻地叙述这段过往,那淡淡的神色一点也不像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恐怕这其间辛酸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小丫头抿抿嘴,半天才继续接着道,“你长得像我二哥,性子也像。”
 
说完跑开了,桌上搁置了一碗热粥,上面还有块白面馒头,热气往上窜,阿七心里像晕开了一团暖烟。
 
很快便到了八月十五,这是阿七跟家里人约定好见面送钱的日子。阿七摸出藏在枕头旁的木匣子,里面原本有几串铜钱,这些日子也挣了不少打赏钱,勉勉强强凑够了五两。
 
挣扎着爬起来,无奈一翻身伴随着巨大的痛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那种,沉住性子又挣扎了许久,额头后背全是汗,最终不得不放弃,睁着无神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屋顶的房梁。
 
很久后,秋官来给他送饭,阿七这才看到点希望。
 
“秋官,快扶我起来。”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你这会儿起身要去哪儿。”
 
“我家里来人了……我得去约定的地方给他们送钱。”
 
“你把地点告诉我,我给你送去。”
 
“你又不认识我大哥。”
 
秋官不说话了,其实这丫头是舍不得阿七拖着伤还得奔波,阿七心里很感激她的这份心意。
 
最后还是秋官搀扶着他,阿七身子的几乎所有重量都落在秋官身上,自己每一步走得都很艰难,身上又是一阵细汗。
 
小心无力地走了大概得有一个时辰,这才到了约定好的地点。这个地方离平康里不是很近,也算得上是广陵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巷了,茶楼酒馆林立,街边商贩吆喝不断……阿七之所以选在这里,是怕碰见熟人,抖落了他在女支馆打杂的事儿。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一直都骗他们说,自己在广陵城的铁匠铺子里当学徒。
 
远远就瞧见了他大哥站在那茶馆下面东张西望,神色满是不耐烦。
 
阿七稍稍加快了步伐,秋官更仔细谨慎地扶着他,生怕他摔倒。
 
“大哥。”
 
转身,不期然的又是一张盛怒发怨的脸,额头拧成“川”字型,咬牙切齿状。
 
“我还以为你死了了!”
 
这噎死人的话哪里像个许久未见的家人啊,秋官小小年纪,在一旁都看出名堂来了,阿七跟他大哥关系不好。
 
“前阵子……摔了一跤,这几天浑身都疼,一直躺床上,这会儿过来的时候走慢了点。”
 
“这城里呆久了,身子都变金贵了,摔了一跤还能整出这么多事儿,真够矫情的。”
 
秋官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一个人走到了别处,暂时远离那压抑的氛围。
 
“钱呢?”
 
阿七从怀里掏出小木匣子,他大哥那眼睛都直愣了,眼神透着贪婪,猴急地打开木匣子,却只看到了几串铜钱和一些碎银子,加起来也不过才五两,心中大怒,心道,这小子肯定私藏了钱,没全部交给他,打死他都不信,阿七这半年只攒下这么点钱。
 
“就这么点儿,你打发叫花子呢。其他钱呢,藏哪儿去了。”说着欺身上去,在他衣服上下,里里外外全摸个遍,也没找出其余钱,怒急,直接把阿七推倒在地。
 
本来身上还搁着伤,又经着这么大力一推,阿七觉着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疼,连爬都爬不起来。秋官远远看见这边,赶紧奔了过来,费了好大力才把阿七给扶起来。
 
他大哥看到突然冒出的这个小丫头,更是来气,觉着阿七就是存心欺他,私藏钱不说,还带了个帮手过来。长兄如父,今天若是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以后他这眼里哪里还有他这个大哥的位置。
 
眼见着他大哥撸起袖子,腾出手作势就要打阿七,秋官那小丫头这会儿跟疯了似的,拼命地护在阿七面前。可男人跟女人,大人跟小孩,两者之间力量太过悬殊,不消一会儿小丫头就被撵到一边。但是,秋官不依不饶的劲儿来了,冲上去抓住他大哥的胳膊就是一口,瞬间那胳膊上便是一道上下两排的小牙印,还渗着血。
 
“臭丫头片子,今天连你一块打。”
 
渐渐的,这边围了一大圈人,就是没见有人上去劝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这所有的一切都落在了坐在茶馆二楼品茶的安容眼中。这天是中秋,梁如风和易旬两人携着安容一同在这铜富街生意最好的茶馆里品茶叙旧,三人在二楼最幽静的雅间坐立,这是个临栏而设的包厢,可清楚窥见下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此刻,梁、易二人在交谈着,安容的目光却被路上那出闹剧吸引,那人穿着粗布麻衣,已经狼狈地倒在路上,手一直捂着左边的胳膊,也许左臂伤到了,他的样子似乎极隐忍,那站立着破口大骂的男人不知道是谁,倒是挡在阿七前面的小女孩他认得,是馆子里的秋官。
 
席间的二人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易旬勾起嘴角打趣道,“这莫不是妹妹跟野男人要私奔,做哥哥的追了上去,妹妹护着情郎的戏码?”
 
“哈哈哈易兄,观察得甚是仔细啊。”
 
唯有安容淡淡开口,“不是,那人我认识。”安容这些日子跟他二人相熟了,也不再自称奴家,通常都以“我”自称,这在外人看来,只当是哪三个大户人家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哦?”
 
“我们馆子里的,一个龟奴和一个丫鬟。”
 
“梁兄,想不想下去瞧瞧?”
 
这易旬乃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仗着他爹的名头,在这广陵城作威作福惯了,眼下逮着这么个出头露面的好机会,还不赶紧去现两下,那就不是咱们的易公子了。
 
“好啊。”
 
三人齐齐下楼,人群中自开了一条道,天生贵胄,比之普通百姓,多了些不凡的气度,那老百姓的眼睛尖着呢,自动给这些王公贵族让道。
 
秋官小丫头还在跟他大哥推搡着,阿七现在身子不靠人扶着,压根起不来,一直就搁在原地不动,急眼处,却瞧见了那三人。安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华服,风度翩翩,眉眼间少了平日的妩媚,更多几分淡雅清俊,如山水画一般的男子。阿七当时脑子里倏的只冒出了“倾城倾国”四个字,原来他穿素净的衣服竟是这般好看。
 
阿七只是瞥了那人一眼,便匆匆垂下头,他不太想看见那个人,更不想让他瞧见自己惨兮的模样。
 
他大哥瞧着眼前站立的这三人,不是寻常人,无论是衣服的衣料,还是那干净姣好的面容,都不会是个平民百姓。刚才嚣张气焰盛的声势自觉灭了去,杵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说。
 
秋官见他收了气势,赶紧把阿七扶了起来。这下阿七再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了,稍稍打了声招呼,“伶公子”,安容颔首示意。
 
易旬觉着既然这人花伶认识,花伶又是梁如风的心头好,索性卖这位伶公子一个人情。
 
“这是怎么回事啊?”
 
易旬一开口,阿七的大哥就吓蒙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家事居然招惹上这三位爷,刚才看阿七叫那人公子,显然他们认识啊,意识到这一层,更是吓得不轻。
 
阿七低头不语,秋官也默不作声,倒是他大哥颤颤悠悠地解释说是家事,自己从老家过来看望弟弟。
 
“他说的是真的吗?”声音温和清润,在这人头涌动的街头,如一股清泉,涌进阿七心里,片刻的动容,之前那些怕他恼他的事儿,似乎都随着这一句简单的话语,渐渐散落在风中。到底是个挣扎在苦海里的可怜人,别人只要对你稍微好一点,心里能立刻生出温暖来。
 
“嗯。”
 
听到阿七的回话,他大哥揪着的心才悬下来,连忙紧跟着,对着这三位爷儿陪笑着,“你们看,我真是他哥哥,我就是进城来看弟弟的。”十足的小人得志样儿。
 
他大哥猜不出这三人的身份,只知道不是寻常百姓,看着阿七跟他们居然还认识,不禁感慨这小子在这广陵城居然还混得不错,这下子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自顾攀谈起来,也不管那三人理不理他。
 
“我们阿七,在铁匠铺子里,帮人铸铁器的……”
 
“大哥,我们走吧。”
 
突然打断了他,他大哥明显不太开心,安容的神色微有些暗沉,梁如风和易旬没什么反应,本来他们这种贵公子也不屑得听一个市井小民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走了,三位爷儿还在……”
 
他大哥不死心,还想着跟人硬攀关系。阿七没有理会他大哥,直接看着安容,轻言一句,“谢谢”,便走了。
 
第8章:花伶的靠山
 
听说最近妈妈花了一笔不小的钱,买来一个小倌,长得颇有些姿色,稍稍言周教下,又是个大把赚钱的主儿。只是,这人是被他养父哄骗着卖来的,不情不愿,眼下正被绑在柴房,老规矩,得先给他尝点苦头。
 
阿七他们几个得了令前去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小倌,其余几个人都进了柴房,阿七见不得这种场面,独自一人在门外候着。不消一会儿,里面净是些氵壬邪的笑声,其间夹杂着些呜呜咽咽的啼哭声。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后来这声音越来越低。阿七就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等着里面办完事,好去给梅姨交差。
 
那几个人提着裤子出来了,满是餍足的神色,嘴里还留着不着调的昏话。
 
“这次这个真不错,那皮肤嫩的,能掐出水,啧啧,好货色。”
 
“阿七,你这寡欲得跟个和尚似的……”
 
阿七假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笑,也不说话,心里实则把他们几个挨个骂个遍,损阴德的缺德事儿,也只有你们这些豺狼干得出。从未掩的门往里看去,那个小倌蜷躺在地上,身上青青紫紫全是凌辱后的痕迹,触目惊心,阿七很快收回了眼。
 
这长春院又多了一个可怜人。
 
那个不从的小倌叫陈秋宝,年约十八,自打得了教训后,人乖了很多,不哭不闹,每天更是极尽描眉扑粉之态,梅姨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能窥见这小白脸身上源源不断的金钱了。梅姨更是挑了个手脚机灵的丫鬟去服侍他,生怕怠慢了这棵未来的摇钱树。
 
挑去的丫鬟叫杏林,之前一直在厨房里帮衬着,负责洗菜刷碗,闲暇时间就帮着秋官一同打扫后院,俩小丫头年纪相仿,感情很好。其实说杏林机灵,那也不过是她每次看见鸨母都会叫声“妈妈”,而不似其他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怯生生的不爱说话。
 
“秋官,我以后不陪你扫这大院子了。”
 
“为什么,你是要去哪儿吗?”
 
“你还真猜对了,妈妈让我去伺候新来的秋蝶公子,以后我就不用在这后院里呆着呢。”
 
“那有什么好。”
 
杏林顽皮似地冲秋官挤挤眉眼,嘴里大声嚷嚷着,“哪里都好……”
 
秋意萧瑟,落叶枯黄纷飞,秋官拿着笤扫,用力地划过地面上稀稀落落的树叶。
 
阿七刚劈完柴,满头大汗地,连坐下来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就被催着赶紧把柴火儿送到厨房这边来。
 
忙完了这些,阿七得空坐在台阶上,拿着汗巾仔细地擦着汗,这凉凉秋天,忙到额角都是汗,可想而知,这天的活儿有多累人了。前面扫地的小丫头今天似乎闷闷不乐,见他来了也没打招呼,一个人拖着大笤扫在扫地。
 
“今儿是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
 
秋官抬眼只瞄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干手里的活儿,依然未发一言。阿七也不急,就这么坐在那儿,身上的汗干透了,这会儿凉风入背,浑身漆皮疙瘩都起来了,打了个寒战。面前的小丫头还是一句话未说,阿七起身正欲走,谁知秋官却突然横出笤扫,挡住了阿七的去路。
 
阿七好笑地看着她,“怎的,突然又想说了?”
 
笤扫一扔,小嘴一嘟,脸上满是不高兴,“杏林以后不在厨房里了。”
 
“不在厨房,那她去哪儿?”
 
“妈妈让她去侍候秋蝶公子,阿七,这人是谁啊?”
 
秋蝶,陈秋宝……阿七心里默默念叨一声,直接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大概就是同一人吧。
 
紧接着又听着秋官说,“伺候那些人有什么好。”
 
阿七愣住了,这个小丫头倒是看得通透,旁人只会觉着这是个天大的美差,首先月钱会翻一倍,再者服侍长春院的公子们,只需做些轻松的活计,这些脏活累活自然是轮不到她们。不过勾心斗角也更多了些。
 
“我得过去了,大堂里这会儿子客人多。”
 
“嗯。”
 
往前走了几步,阿七猛然回首,那丫头傻站了一会儿,复又捡起地上的笤扫刷刷地扫着落叶,背影单薄瘦小,清晨的阳光泛在周身,蒙上了一层光。
 
今天大堂里不见梅姨的踪影,阿七正纳闷,寻着旁人一问,说是里头来了个厉害人,说完还不忘压低嗓门再加一句——就是那伶公子身后的靠山。
 
阿七顿神,不知怎的,脑子里就出现了花伶身着一袭红色华服的样子,回眸一笑,倾城之姿,阿七想得紧了,嘴角竟然也浮现出丝丝憨笑。但在心里,阿七一遍遍给自己提醒,那样俊美无双的男子定然要配这世间最优秀的男儿。虽然这心里不好受,但是这都是必然的结局,不配好儿郎,难不成配他阿七。
 
花伶的厢房,檀木香缭绕,青衣男子随手翻着桌案上的书籍,百无聊赖,心情似乎极好。
 
“安容,你这日子过得倒也舒坦,可怜了穆家那姑娘,天天嚷嚷着要见你。”
 
安容笑笑,随口一问,“青楚兄近来如何?”
 
“他啊,惨不忍睹。最近被穆伯逼着苦练武艺,还要被燕燕那丫头折磨。”说完狡黠地盯着安容,“我说你啊,老大不小的,这事儿成了之后把燕燕给娶了吧。”
 
“我一直把她当妹妹。”
 
原来这位青衣男子便是传闻中的金主——赵明朗。若说起他的来头,那可是三天三夜也不尽说得完。
 
赵明朗平平无奇,没什么可掏出一说的。可他的父母都是曾经叱咤武林的风云人物,现在虽已归隐山林,那在江湖上的地位犹在,别人提起他爹娘的名头,必然都得礼让三分。就连这长春院的老板欧阳笠也必然要卖赵氏夫妻几分薄面,不然这赵明朗何以出入长春院如进家门,还包下了这女支馆头牌。
 
“明朗兄,托你打听到事儿,如何呢?”
 
赵明朗本来还一副登徒子的浪荡样儿,这会儿听见安容这么问,连忙正襟道,“这朝堂上,稍有分量的人几乎都是梁怀石的人,不过有一人,跟梁怀石很不对付。”
 
“谁?”
 
“太子太傅沈居正,为人刚直不阿,又是皇上自幼的老师,在朝堂上能说上几句话,那梁怀石一直视其为眼中钉。”
 
安容微微沉吟,眸色暗涌,心中又是一番思量。
 
“我听人说,那梁如风最近跟你走得颇近。”
 
“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再说,平白无故我这头上多了一顶绿帽,我总得搞清楚怎么回事儿吧。”
 
二人都皆逗乐不已,相视一笑,躲在门外的阿七贴着耳朵听不真切里面的谈话声,倒是这语尾开怀的笑声,触动了他。原来,他也是可以这般无所顾忌地放声大笑的,只是自己不是他的良人罢了。越想越恼,自己怎么那么不知分寸,非得偷摸着跑到二楼来看看这传说中的金主到底长啥样了,没想到人没看着,自己心里反而憋屈难过起来。真是不值当!
 
“阿七,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心里当啷一声,心道,这下完了,低垂着头任由春蕊推搡着进屋,安容眼神透着狭长的考量,看得阿七心里毛毛的,余光偷偷瞥向那人,没敢多看,只一下而已,复又把头低下。
 
赵明朗很是惊奇,他看着阿七的打扮,大约已经猜出他的身份,只是这龟奴为什么要窃听他们说话。
 
“听到了几句?”安容冷穆的声音响起,阿七却像傻子一般愣住了,不搭话,还是垂着头,一旁的春蕊哪里能放过这等折辱阿七的机会,上前直接粗暴地往后拉扯阿七的头发,头皮发麻,尖锐快速的痛感令阿七双目怒视着她,春蕊眼下正得意着,“啪”,一声清脆的耳刮子,阿七的左脸一道明显的巴掌印。
 
“伶公子问你话呢!聋了不是?”
 
阿七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安容,他刚才问他“听到了几句?”他其实一句语也没听到,阿七于是摇了摇脑袋。
 
安容吩咐春蕊下去,顺道把门带上。春蕊自是不乐意,她本想着看阿七倒霉的好戏,这下子竟被公子遣走了,心里憋得慌。
 
待春蕊走后,安容又重复了那句话——“听到了几句?”阿七还是摇头,突然一把匕首抵在他的脖子间,锋利的刀刃划过粗糙的皮肤,留下一道血印,渐渐,匕首越发往肉里伸。
 
阿七大惊,后知后觉……他竟是要杀他。求生意识驱使着阿七抓住安容的手腕,没想到,屋里的另一个男人竟然会帮他,那人直接从安容手里夺出了那把匕首。
 
阿七侥幸逃脱,脖子间还在丝丝渗血,眼神复杂哀伤地望着面前狠戾冷酷的安容,这还是那个给他蜜果吃的温润男子吗。更让阿七意外的是,花伶根本不似他表面那般孱弱,而且应该武功不错。
 
“我什么都没听见。”阿七坚持。
 
赵明朗严肃地对阿七说,“今日我们且放过你,若你胆敢把刚才的话抖出去半句,你这脑袋就别想安在脖子上。”
 
恐吓的话语令阿七生畏,吓得连连点头,脖子上的伤口痛得他倒吸冷气,阿七出来后一直埋怨自己,怎么那么不长记性,凡是跟花伶公子扯上关系的,他阿七更当离得远远的,千万别逆着性子把命送过去。
 
不过,这位伶公子看来并不简单,摇摇头,不敢想不敢想,赶紧匆匆去了杂役房。
 
第9章:偶尔的温柔
 
屋里,二人之间沉默良久,倒是安容先开口了。
 
“刚才为什么拦着?”
 
“那人的眼睛很透彻,不像在撒谎,再说咱们的声音并不大,隔着门未必听得见。”
 
安容沉凝片刻,“我只是怕万一,何不除了他,以绝后患。”
 
“没必要,我看那人唯唯诺诺的,这些话即便他听见了,估计也会烂在肚子里的。”
 
安容不说话了,眸子里透过深远的幽想。阿七……这些日子好像跟那人的接触太过频繁了些。
 
“喂!想什么呢?”
 
安容笑笑,随之摇摇头,“没什么。”
 
赵明朗眼透精光,话题一转,又回到了穆燕燕身上,“你什么时候有空?”
 
“何事?”
 
“赶紧把穆家的千金小姐娶回家啊。”
 
“你又来了。”
 
“安容老弟,为兄帮你分析分析,你看啊,燕燕是穆啸山庄的掌上明珠,有钱有地位,关键是长得还好看,水灵灵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上门求亲的都快把她家山庄的门槛踏破了,你怎么还不着急。”
 
安容白了他一眼,“你喜欢你上啊。”
 
“哎呀,人家这貌美如花的大小姐看不上我们这种山野莽夫啊。”一副吃不着葡萄的酸溜样儿,随之把安容仔细地从上到下打量了番,口中啧啧道,“好一副花容月貌的皮囊啊,难怪招小姑娘稀罕。”
 
两人,你一言,他一语,这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天快黑了,赵明朗也该回去了,临别时,还不忘嘱咐这位故友小心行事,照顾好自己。
 
“快,在我脸上亲一口,留个红印子,我赵明朗今日又是风流大少。”
 
“滚!”
 
阿七在房里,找了些白布条,好在刀划的不深,不然他也小命归西了,嘴里把安容狠狠骂了一通,自己忍着疼在脖子上缠了好几道。穿着粗布麻衣,脖颈处像是围了条脖圈,样子可笑又滑稽。今天的活计不多,这会儿可以休息了,明天还有一大堆活儿等着他,阿七躺在床上,想着这一眼望到头无止尽的苦日子,心中更是悲凉,脖子上的伤口隐隐约约又痒又疼,阿七伸手下意识的想挠挠,“嘶”的一声,痛到了极点,放弃了挠痒的打算,忍着痛痒闷头闭眼一觉到天亮。
 
起来后,阿七啃了个窝头,就去了浣衣房,里面全是些小倌换下的脏衣服,最显眼的一个精致的木桶里装了几件红衣,阿七瞅了眼,质地花色都是上乘的,一看就是花伶的,也只有他的衣物是单独放的。
 
“阿七,把中间那木桶和最左边那个大桶里的衣服全洗了,中间桶里是伶公子的,小心着点,别刮坏了。”
 
说话之人是这浣衣房的秋妈妈,年纪应该挺大的,头发有些花白,平日里就帮衬着布置洗衣任务、帮忙晒晒衣服啥的,别眼红她干的都是轻巧活儿,因为人家可是大老板的亲戚。这年头,开个女支馆还得拖家带口。
 
倒霉,怎么这种艰巨的任务落到他头上,他可不想替那人洗衣服,但不得不从,权当吃了哑巴亏,忿忿地提着两木桶去后院的河边。
 
河边已经聚了一些丫鬟龟奴,他们都在用力搓洗着衣服。
 
“阿七。”
 
河边的秋官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他,冲他笑笑,阿七提着木桶走到他她边上。
 
“你脖子怎么呢?”
 
“摔的。”
 
秋官狐疑,但面上也没说什么,继续搓着衣服。
 
秋天的早晨露气很重,河水有些微凉,阿七缩了缩脖子,这会儿只觉得有点冷,卷起袖子,两个木桶间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把那个瘟神的衣服洗了。
 
埋头苦干正起劲儿时,“春蕊姐”,听到那边洪亮的动静,阿七心中咯噔一声,克星来了。
 
“哟,这是阿七啊。”看着他脖子上缠的白布条,心中已猜出个大概,暗觉解气,就冲簪子那事,春蕊记他一辈子。
 
阿七没理他,春蕊不依不饶,直接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手里正在洗的衣服,那明显是她家公子的,心生一计。伸出手抚上那红衣,突然“撕拉”一扯,衣领处被撕坏了,春蕊挑衅地拍拍染上水渍的手,扭扭屁股走开了。
 
“阿七,怎么办?”秋官紧张地看着这件撕坏的衣服,面露忧色,豁口太大了,不然用针线补补,兴许还能糊弄过去。
 
阿七当时气得手都在哆嗦,衣服一摔,冲着秋官说了句丧气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懒得伺候了。”
 
也不管那两个木桶了,径直离开了,一个人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蹲下来哭了,在他二十三年的生命里,除了他娘让他寒心过,就属这个狗屁花伶公子了。亏得自己还把他当成好人,怀揣着他一点小恩小惠,感激涕淋了好一阵子,谁知道就是个倚着男人才能活的狗屁。还有他那个丫鬟,全是一路货色,都不是好东西。阿七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阵,可是骂完了却一点也不好受,反而更加难过。脑子里全是那人跟他有些交集的场景,一幕幕的,阿七觉得脑袋快炸了,猛烈地用拳头捶了下脑袋,抹掉眼泪,苦日子还得继续,复又走回河边。
 
谁知刚到那里,就看开春蕊叉着腰,满脸怒气,一看见阿七,双眼瞪得更大,阿七突然想起死鱼的眼珠子,浑身打了个颤,抖擞起精神,准备跟她过招。
 
“走,跟我走。”
 
阿七不情不愿愣是站着不动,任凭春蕊怎么拽也拽不走,更加气急,双颊都憋红了。阿七实在受不了这个娘们了,眼神忿忿,随着她吧,跟她去了,省得别人以为他欺负女人。
 
又是二楼那破屋子!安容正躺在暖塌上,手斜撑着脑袋,轻松自在地看着书,听到门外春蕊的动静,应了声“进来”,视线没离开手里的书。
 
“伶公子,阿七把您的衣服给洗坏了。”
 
微微皱眉,脸上全是不悦的神色,阿七自从上次那事儿,这会儿子见了他还是心有余悸,垂下脑袋,不敢看他,生怕撞上他的目光。
 
春蕊继续说,“今儿早上,在河边洗衣服,我亲眼瞧见阿七把您的衣服撕扯坏。”
 
安容没有说话,打量着面前阿七,他脖子上缠的那一圈白布条,十分显眼,放下手里的书,从塌上站立起来,走到阿七跟前,目光幽远地看着他,并挥退了春蕊。
 
纤尘不染的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抚上阿七那白布条缠绕下的伤口,稍稍用力,阿七疼得冷汗都出来了,愣是大气不敢喘一声,眼角的余光就盯着那人的墨色锦靴,看得出神,全身都在打颤儿,他怕死,怕死极了。
 
门外的春蕊并没有走,而是猫在门外,透过细细的门缝往里瞧去,她只看见她家公子的手摸上了阿七的脖子,动作徐缓,春蕊看在眼中只觉得这是对待情人才该有的动作,心中大惊,难道他们……又联想起阿七那个象牙簪子,他说他是送给公子的;还有每次她推着阿七进伶公子屋,公子每次都会让她先下去……
 
春蕊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她觉得自己犯了大事,得罪了主人的小情人。
 
安容突的揪起他的头发,狠戾地看着他,像是要把阿七望穿,轻启唇语,“你故意的?记恨着我抹你脖子的事儿?”口气不慌不忙,细声细语,却夹带着无限的寒意。
 
阿七本能地摇头,可被他拽住的头发这么一摇,拉扯着头皮,很疼,脖子上刚结痂的伤口估计又撕裂了,这个人真是心狠。
 
“没……没有。”阿七半天只憋出了这几个字,支支吾吾地,他害怕啊。
 
“没有什么。”安容抽回了手。
 
“你的衣服不是我弄的。”
 
看着他脖子上被鲜血染红的白布条,安容有片刻恍惚,这面前的人其貌不扬,长得比他矮上许多,皮肤黑黄,来长春院这几年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并无其他交集,但这几个月,竟然接二连三地撞上他,还真是巧呢。
 
“过来。”安容指着桌案边的木凳。
 
阿七很听话地走过去,坐在了木凳上。
 
安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又找来些白布,帮阿七小心翼翼地拆了那条染血的布条,看到那重新撕裂的伤口,血翻着肉,触目惊心,安容一脸冷凝,在伤口处撒上药粉,再仔细地重新给阿七包扎好,指腹柔软微凉,偶尔擦过阿七的皮肤,阿七心里每每都要跳动一下。阿七那时候坐在那个木凳上,就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待这人不同,大概就是沉迷在他偶尔的温柔里吧。虽然知道是个万劫不复的深井,阿七还是义无反顾地往下跳,他太渴望被爱了。
 
“刚才洒的是金创药,这几天伤口别进水。”
 
他的声音就像春天的暖风一样舒服,阿七沉迷在此道,眩晕般一样,只知道木木地点头。眩晕的感觉过去,阿七总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咽了下口水,琢磨愣神了一会儿,这才艰难地开口道:“你以后有什么麻烦,就……就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这话听着竟像是誓言一般。
 
阿七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他以后,只要是他吩咐的事,哪怕就是那天上的月亮,也定会摘下来给他。
 
安容笑了,他这一笑,阿七竟看痴了。之前心里的怨愤,这会儿全都烟消云散了。好了伤疤忘了疼,阿七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个没骨气的人。
 
第10章:迷乱的夜(一)
 
那天从安容处回来后,阿七就跟痴傻了一般,老是自顾自的傻笑,一乐能乐上半天。手还老不自觉地摸摸脖颈处的伤口,心中遐想,那人的手在自己脖子间缠绕,撩人的玉手……这伤受得值当。
 
“阿七,春蕊后来把你怎么着了?”秋官过来了。
 
阿七很是开心,心想,多亏了那个克星,嘴上却说,“她才不敢把我怎么样,她就是纸老虎,就会装装声势吓唬人。你别看她插着小腰一脸得瑟,其实没人的时候,就跟那黄花菜似的,蔫儿巴。”
 
秋官嘟囔:“我看你那时挺怕那个纸老虎的。”
 
阿七白了小丫头一眼,嘴里含笑,“我那是好男不跟女斗。”
 
秋官面上疑惑不已,这个阿七莫不是疯了,好好的说着话,竟然跟傻了一般憨笑个不停,心里感慨一番,不再理他,出去扫地去了。
 
自那以后,春蕊活脱脱像变了个人,或者说是在见着阿七的时候,一点也没有以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焰,反而恭恭顺顺,低眉顺眼的,也会柔着嗓子,黏黏糯糯地叫声“阿七”,听得阿七鸡皮疙瘩满地。
 
就说有一日吧,阿七在柴房好好地劈柴,春蕊不知怎的找了四五个龟奴,满面春风地,风风火火走过来,指点着那几个龟奴帮着阿七劈柴,还特地给阿七递来一杯茶,阿七不知她葫芦里面卖什么药,没敢喝她的茶,万一有毒呢。
 
“阿七,你歇会儿。”柔声细语的。
 
阿七自然没跟她客气,直接坐在了石阶上,耳边是“咔、咔、咔”的劈柴声,听得人极其烦躁,特别是旁边还站了这么个克星。
 
“阿七,你跟我们伶公子……”春蕊眼睛咕噜一转,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都知道了,公子也是人,有时候也难免寂寞……”
 
“以前的事,是奴家不好,阿七你可别往心里去。我那时候,是有眼不识泰山,阿七你千万别记心上。”
 
阿七越听越糊涂,这个娘们到底在跟她扯些什么鬼东西,怎的一句都听不懂。
 
但是这副困惑不解的表情被春蕊看在眼里,只当是阿七不愿意原谅她,心里更是慌张,万一阿七在她们公子耳边吹个枕边风,那自己这么多年一点点混到这个位子,不是又得打回原形,成为粗使丫鬟嘛。
 
收拾下面色,春蕊满脸堆笑地继续说着,“阿七,奴家还有点事,先去忙了。你有什么重活使唤这几个人便是。”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几个龟奴。
 
阿七懒得去费心思猜想她今天这是唱的哪出,不过忙里偷闲了一会儿,甚是舒服,眼看着那几人帮他劈完柴,阿七伸伸懒腰,晃悠悠地走过去,装了会儿大爷,打发他们下去了。
 
大概过了十来天,阿七脖子上的伤也好了,只不过那布条连着肉长到一块儿了,要想把白布条拆下,必然得费一番疼。阿七虽是个男人,可这皮连着肉,他也疼啊,浑身憋着一股劲儿不敢出,温温吞吞地扯着那块布,额头拧成几道“川”,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扯下,扯下的瞬间脖子上的伤口渗出点丝丝血迹,但已经无大碍了,就是落下了疤,细细的一条凸起,还挺明显。
 
听说今天那个梁府公子又来了,晚上的时候,阿七看着那间黑漆漆的二楼厢房,心里像是口枯竭的井,从下而上蔓生的只有藤蔓,早已没有清清如许的水流。这都是命吧,是阿七的命,阿七没本事;也是花伶公子的命,生在这风花雪月之地,偏偏天赐如花容颜。阿七一个人摸黑轻轻走上二楼,那里仿佛不是长春院的地儿,寂静、清和,隔绝了外面的声色犬马。
 
阿七蹲下身子,像这半个月的每一天那样,静静地守在这里,只不过前十来天花伶都在屋子里,烛光朦胧的窗户纸透出他的影子,他或看书,或抚琴……阿七像个极尽痴狂的人贪念着那个人的一切,阿七觉着自己约莫是疯了。不然,何以守着这间厢房,独自一人看到痴。
 
拐角处传来绣鞋摩擦地板的动静,越来越近,阿七刚才太过沉浸在暗想中,没注意上来了人,这会子躲闪也来不及了,只得站起身来,背过身子欲走。
 
“站住!”是春蕊的声音。
 
阿七缓缓转过身来,春蕊抬起手里的灯笼往前照了照,虽然阿七低着头,但看那身型,春蕊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心里冷笑道,伶公子的小情人来了,脸上却是分外的热络。
 
昏黄灯笼光下的阿七,低垂着眉眼,看不真切。
 
“阿七,来等伶公子啊。”
 
“嗯。”声音极低,猛的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不是……我来……看看这边有什么活儿。”
 
撒谎,大晚上能有什么活儿!但转念一想,陪伶公子解乏逗趣,可不就是活儿嘛。春蕊一直抱着得体温和的微笑,看着阿七紧张的样子,生怕自己怠慢了公子的小情人,连忙讨好说着,“公子这会儿子不在,不过过会儿也该回来了,阿七,奴家以前对你太苛刻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阿七再怎么愚笨,也看出了这个春蕊这段日子对自己的态度与以往大为不同,从前处处找他不顺心,现在倒像是在处处巴结他。巴结?阿七暗自哂笑,难不成是因为伶公子对她说过什么。可是,到底说了什么让她大转变啊——莫不是他喜欢我?一定是这样的。
 
要是安容能听到阿七的心声,大概会狠狠地揍他一顿,癞蟾蜍想吃天鹅肉,竟然敢肖想到这份上。可是阿七脑袋笨啊,他想了好久才得出了这个结论,并且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猜测,不然伶公子为何要替他包扎伤口,这样想着,阿七现在恨不得飞奔到伶公子面前,一诉衷肠。
 
思绪收回,阿七忍住笑意,佯装成宽宏大量的气度,咳了几声,正色道:“那个春蕊啊,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今后可不能再干这些没眼力见的事儿了。”
 
“是是是。”激动地话都说不明白,狠狠地自扇了自己几个巴掌,“让你嘴贱,让你狗仗人势,让你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阿七公子,打死你。”
 
这些话听在阿七耳朵里,如一阵温柔的春风,分外舒适,谁曾想到,一向用鼻孔看人的春蕊竟然在自己面前使上了苦肉计,就为求他原谅。那小脸这么一掌掌的扇下去,只怕早已肿得老高了,阿七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赶紧喊停,“罢了罢了,你下去吧,灯笼留下。”那使唤人的模样颇有几分当家夫人的样子,阿七得意极了。
 
春蕊摸黑转身正欲走,谁知被阿七叫住了。转过身,规规矩矩地等待着吩咐。
 
“怎么呢?”
 
阿七嘴角藏掖着笑,犹犹豫豫地问出了口,“伶公子,他……他经常跟你提起我吗?”
 
春蕊犯难了,伶公子压根从没跟她提起过阿七啊,这让她怎么说,想了想,还是骗了他,“是的啊,伶公子经常跟奴家提起你,奴家看在眼里,也知道伶公子对你喜欢的得紧呐。阿七,你可真是好福气。”最后那句,春蕊没撒谎,她是真心羡慕阿七,这从天而降的福分。
 
阿七乐在心里,嘴上泛起嘀咕,“那他还总装出一副无情的样子……”
 
“嗯?”
 
阿七摆摆手,“没什么,你下去吧。”
 
放下灯笼,阿七坐在门口静静等着那人,迷迷糊糊间,自己竟然睡着了,后来还是被安容给踢醒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了来人,瞬间清醒了。
 
“你回来了。”犹如小媳妇等候归家的夫君。
 
“你怎会在这?”
 
“我……我来看你啊。”阿七疑惑,这人装什么装,明明喜欢自己,还装得一脸冷漠,连春蕊都告诉了,偏偏要瞒着自己。
 
“滚开。”
 
阿七彻底懵了,这是什么情况,看他面上的情绪,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拿起灯笼,随他进了屋。
 
“我让你滚。”
 
“我偏不滚!”
 
这大概就是恃宠而骄吧,阿七心里满满的甜蜜,有生之年还能被这么美好的人爱上,自己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安容刚从梁如风的别院回来,内心恶心无比,身上处处像是泛着恶臭味,眼下实在不愿意与阿七多争执,只收了气,憔悴地对着他说,“帮我准备一桶热水。”
 
伶公子要沐浴了,阿七屁颠屁颠地,二话不说跑到厨房,这会儿夜深人静的,想沐浴,还得在大锅里烧上几锅水。
 
隔了好长时间,阿七上上下下来回好几趟,才给安容备好一木桶子热水,热气氤氲,晕染了阿七的眼。
 
第11章:迷乱的夜(二)
 
沐浴的水已经备好,屋里的人还是没动静,阿七轻轻唤了声——“伶公子,洗澡水好了。”
 
安容瞥了眼木桶旁站着的人,弯腰哈背,姿态极为恭顺,热气迷漫,他的脸看不真切。缓缓脱掉外袍,再解开里衣,衣服顺着如玉的肩膀慢慢滑落,一具玲珑剔透的身体就这么展现在阿七面前。
 
全身皮肤光洁白皙,跟自己这种粗糙的汉子比起来,这人未免太过好看。病弱书生,斯斯文文,不管在哪儿,这人都是一幅娴静精美的画。
 
阿七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赶紧别开眼,又想起自己也是个爷们,男人看男人,于情于理好像都说得通,复又转过眼来,灼灼地盯着安容看。
 
伸出手试了试水温,热度刚刚好,安容跨进桶内,整个身体都埋在水里,屋内水雾气弥漫,水里的人久不作声。
 
“伶公子……需要搓背吗?”
 
那人阖着双眼,热气扑腾到脸上,双颊都染上了一层嫣红,阿七没等来那人的回答,于是大着胆子走了过去,谁知刚走到木桶边,里面的人突然站起了身,一下子把阿七捞进木桶里,没有任何防备,阿七就这么被他拽了进去,连连呛了好几口水,嗓子眼里隐隐发疼。还没等适应,那人却似疯了一般粗暴地剥掉阿七的衣物,阿七傻愣住,不明所以,眼巴巴地看着他把自己脱得精光。
 
二人就这么坐在木桶内对视着,阿七脖子间的疤痕尤其显眼,安容伸出手抚上那伤痕,问了句,“疼吗?”
 
柔软细腻的触感,阿七整个人都是懵的,只摇了摇头,连话都说不出。喉结滚动,一下一下吞咽着紧张的口水。如若不是触碰到了那人的身体,阿七都以为自己呆在一场虚无的梦里。
 
面前的男人脸上罩上一层水雾,衬得皮肤滑腻了不少,不似平时那般黑黄,近距离端看,五官也还算周正。
 
安容的目光深沉如水,阿七被他盯得略略不自在,神情局促,水下的手一点点向安容的葇荑摸去,触碰到他手的那一刻,阿七心里全被小心翼翼的喜悦包围,自己的手,隐在水里颤抖。
 
桶内的空间不大,两人的身体挨得很近,阿七下垂的眼角突然闪出光亮,他想表达自己对这人的喜欢,他不懂诗,不懂词,只有这种最简单的动作,这人或许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爱慕。于是,阿七猛然摊开双臂搂抱住安容。
 
瞬间的肌肤相撞,安容突然想起了在梁如风别院的床上,被他当成女人一样,摸遍了全身上下每一块地方,屈辱,不甘,涌上心头,再看看面前这个龟奴,就是他了,自己也是可以把男人压在身下的。
 
那人像疯了一般,阿七的拼死抵抗丝毫不起作用,两人力量的悬殊,没多久阿七也闹腾不动了。
 
“你以后要对我好……”这是阿七唯一说的一句话。于他而言,这像是一个庄严的仪式,就像村子里结亲办喜事一样庄重。
 
像一个玩物被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后来眼皮太重,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屋里,阿七浑身凉飕飕的,唇色发白,脑袋眩晕,后面火辣辣地阵阵泛疼,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自己竟还坐在木桶里,里面的水早已凉了,自己在这凉水里泡了整整一夜,而那个人早已躺在温软的床上一晌贪欢。阿七不禁扪心自问,他真的喜欢自己吗?
 
阿七从木桶里起身,水渍溅了满地,昨天被他扯下的衣服也都湿了,这会儿还浮在水面上。阿七就这么赤条条地走到安容的床头,许是床头的阳光被遮住,投下一大片阴影,安容突的醒来,又是四面相对,两两相忘。
 
阿七尴尬地缩缩身子,支吾道,“我没衣服穿……有点冷……”
 
安容想起了昨夜自己的失控,和那人的啜泣。许是阿七的神情太过可怜,安容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这个龟奴,看他瑟瑟发抖的身子,在这深秋里,未着半缕,还一身水迹,冻可伤人。
 
“上来暖暖。”
 
阿七紧缩的身子一颤,呆立在原处,傻傻地站着,没敢动,他觉着自己走运了,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小桥流水,村庄炊烟……全都幻想了个遍,他以后要跟着伶公子远离长春院,过上自己幻想中的日子才好。
 
安容扔给阿七一条干净的棉帛,阿七匆匆从头到脚,把身体擦拭干,一头钻到了床上去,安容往里挪了挪,阿七真开心啊,脑子也越发晕乎乎的,眼睛闭上,一会儿便睡着了,安容看着床上的人脸颊异常的红,抬手摸上他的额头,烫得很,看来昨夜受凉了。
 
一大早春蕊拿着洗漱的铜盆汗巾过来时,一眼便看到了伶公子床上有人,走过去细细瞧着,这才发现是阿七,心中更加肯定了先前的猜测,又暗自庆幸,自己已跟阿七道过歉。
 
“伶公子。”
 
“东西搁在这儿,下去。”
 
春蕊很识趣地离开了。
 
回想起昨夜的种种,安容眉头紧锁,脸上寒意愈深,可是只有那样,他才能擦拭掉梁如风的痕迹,才能像个男人一样活着,而不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小倌,他男性的尊严只有在昨夜狠狠占有阿七的时候方才破土而出,重见天日。这只是个相貌平平的龟奴而已,不过是玩玩而已,无所谓的。
 
安容一天都呆在屋子里,饭食都是由春蕊送进来的,这个贴身丫鬟该说她聪慧过人吗,每顿饭都多备了一副碗筷。安容没再去细想这些,安安静静地看起书来,那些恶心事儿暂抛脑后。
 
下午快要接近黄昏时,阿七醒了,脸颊还是坨红,脑袋还有点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一袭白衣少年,如墨长发随意披散,伏在桌案边,骨节分明的手翻过扉页,留下纸页间“莎莎”作响的微弱动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印在少年的侧脸上,那景中美人也足够阿七记上一辈子了。
 
阿七不愿去打破这幅静谧温馨的氛围,只是痴痴地看着安容,嘴角满是醉心的笑。
 
大概过了很久很久,安容侧头的时候,刚巧撞上了那双多情的眼眸,阿七尴尬地躲闪开,一头闷进被子里,安容并未理会,依然看着自己的书。
 
阿七觉着自己再闷下去,失了男儿家的气概,倏的钻出辈子,可是那人的目光早已不在,暗自叹口气,又自作多情了。脑袋还有点晕乎,许是身体不适,连带着说话声音都变柔了,软软糯糯的,阿七说了好些话——
 
“你看的是什么书?”安容没理他。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用好看来形容男子,略微有些奇怪,安容还是只字未言。
 
“你这屋子里熏的是什么香,味道挺好闻。”安容依然没理他。
 
“喂,我叫阿七。”回答他的,只有屋子里浮动的暗香。
 
阿七泄了气,恹恹说了声,“我先回去了。”
 
安容只轻轻“嗯”了一声,这下阿七郁闷至极,原来他是听得见自己说话的,只是故意不理睬而已。阿七又重复了遍,“我回去了。”言下之意,就是,你赶紧挽留我啊!可是小小期待还是落了空。阿七悔意顿生,早知道不开口了,不然还可以厚着脸皮再呆一会儿。
 
起床拿起衣物,那衣服经了一天也是彻底干了,窸窸窣窣地穿戴整齐,随意瞥见桌上的两副碗筷,更是肠子悔青,原来这人本是想留下自己吃晚饭的。阿七突的反悔,讪讪地说自己肚子饿了,安容只稍稍睨了他一眼,也没答他,阿七自顾坐在饭菜前面。
 
“伶公子,这会儿吃饭吗?”
 
安容搁下书,徐徐走来,宽袖衣衫带过一阵风,阿七顿感凉意。
 
“吃吧。”
 
两人就这么坐下来吃起了晚饭,阿七面上藏不住喜,这会儿嘴合不拢,自个儿偷着乐,安容倒是细细咀嚼,不曾看他一眼,阿七总想着引起那人的注意,夹了一块鱼肉给他,眼神炽热地盼着那人的回应,谁知安容却丢下碗筷,冷冷言语——
 
“我吃好了,你吃完后就回去。”
 
阿七满腹委屈,自己亲自给他夹菜,倒像是扫了他吃饭的兴致。这多奇怪啊,他昨夜那样对自己,这不是喜欢吗?想来想去,只当他是块石头,又臭又硬。
 
吃完饭,阿七本能地就收拾起了桌子,安容看书的眼睛不曾移目,“不用你收拾,春蕊一会儿来。”
 
阿七拧着一股气,不要我收拾,我还乐得高兴呢,狠狠地打开门,走了。没多久,又转了回来,猫在门口,“我真走了啊。”
 
安容只是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还是没有理睬他。最后,阿七真的走了。
 
直到那扇门重新阖上,安容才抬起幽深的眼眸,一直望着紧闭的门扉久久出神……
 
第12章:穆家小妹
 
打从春蕊确定了伶公子跟阿七的不寻常关系后,一直在心里掂量着如何开口告诉妈妈。在这长春院,嘴碎又爱邀功是这些下人的通病。表面上,春蕊尽心尽责地服侍当红头牌伶公子,面上也赚足了风光,可她心里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梅姨,这才是她真正的衣食父母。
 
“你可是亲眼瞧见了?”
 
“奴婢瞧得清清楚楚,有一天早晨,奴婢进公子厢房,看见阿七也睡在伶公子床上……若不是亲眼瞧见,奴婢也不敢到妈妈这里来禀告,那不是白白污了伶公子的名声嘛。”
 
梅姨心里冷笑,什么名声,在这长春院当小倌哪里还有名声可言,眼珠子咕噜一转,开口说教道,“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不许张扬出去,不然我撕烂你的嘴,明白吗?”语气坚硬狠绝。
 
春蕊重重点头,“妈妈放心,奴婢不会乱说的。”真是好处没捞着,平白无故惹得一身骚。
 
梅姨眼露精光,看来是得找那二人谈谈话,省得他们行事太过。
 
再说那日阿七回到自己的住处,远远就瞧见了秋官守在那里,一看到他,着急忙慌地奔来,埋怨他,“阿七,你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从昨天晚上你就不在。”
 
这话听在阿七耳朵里,倍感暖意,在这馆子里,秋官这个小丫头永远是最关心自己的人,不过现在阿七心里还多了一份惦念。
 
“没去哪儿,昨儿妈妈交代了一点事,连夜得办。”撒了个谎。
 
“又是哪个跑了,这都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别瞎寻思这种污秽事儿。”
 
秋官闹起小情绪横了阿七一眼,直接跑出去了,阿七却想着,等以后赚足了钱,把这小丫头赶紧赎出来,她才十五岁,正是青春好年华,不能在风月场子里蹉跎一生。然后,自己跟着伶公子浪迹天涯,找个隐秘的山水之地踏踏实实地过一生。可眼下,他没那么多钱。
 
翌日,一楼大堂里来了个客人,个头不高,身板挺直,细皮嫩肉的,穿着一件藏青色锦袍,衣领袖口处皆是金丝绣花图案,一进门就直呼要花伶公子作陪,梅姨自是不能同意,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娇小公子哥,面生得很,再看向他的脖颈和耳垂,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这明显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梅姨冷哼一声。
 
“这位姑娘,今天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穆燕燕很是泄气,精心乔装还是被人识破了女儿身。她今天是偷偷从穆啸山庄跑出来的,就为了来见她的安容哥哥,来都来了,总不能面见不上就被扫地出门吧。
 
穆燕燕咳嗽一声,故作镇定道:“本姑娘可不是来闹事的,我有的是钱。”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两锭金元宝,握在掌间,炫耀般地晃动了几下。
 
没想到那梅姨压根看不上这个,嗤笑道,“我道是什么贵客,谁知竟是个拿着两锭黄金逛女支馆的穷酸人,我们花伶岂是这点钱就能见到的?阿明,阿生,把她轰出去。”
 
穆燕燕被人拖拽着往外撵,千金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等子气,嘴里气呼呼地嘟囔着,“都给我等着,我让我哥拆了你们这个破地方。”心里还不死心,气从丹田,大声吆喝一嗓子,“花伶——”
 
阿七收拾着桌上残羹,猫着耳朵听着前面的动静。没想到那个孱弱小身板,指名要见花伶的少年,竟是个女人。阿七心里咯噔一声,总觉得这个女孩跟花伶认识,瞧她面容清秀,吵嚷的口气都是细声细语的,十指干净细腻,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富贵人家的小姐。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会跑到这长春院来,想来她肯定是认识花伶的。那她是谁呢?——花伶的妹妹?还是……他的心上人。
 
凭空来的一股酸溜气儿,阿七摔下手里抹布,赶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对着梅姨弯腰哈身。梅姨看到阿七,精锐的眼神里透过些许打量细究,随口道,“阿七,上去帮衬着,把这姑娘赶出去。”
 
正中下怀,阿七磨磨掌,抖擞下身子,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把她直接推搡到馆子外,阿七迎面对着阿明,阿生,“这个小丫头片子交给我就行,我这就把她赶出平康里。”
 
阿明、阿生落得自在,那这烫手山芋扔给了阿七,然后便进去了。
 
“别推我!”脾气还挺大。
 
阿七一直把人带到了街巷的最东头,双臂交缠于胸前,“说吧,怎么认识伶公子的?”
 
穆燕燕冷哼一声,满是不屑,没搭理阿七,径直往回走。
 
阿七横臂拦住,“怎么?还想回去挨揍?”
 
“你是谁?本姑娘去哪儿难不成还要跟你报备啊。”
 
阿七心里哂笑,我是谁,你来找伶公子,就跟我有关系,也懒得跟她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你跟花伶公子是什么关系?”
 
穆燕燕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竟然被一个女支馆打杂的粗俗男人问这样的话,这不仅污秽了她,更加污秽了她的安容哥哥。
 
“我跟他什么关系,犯得着告诉你吗?”
 
“你不告诉我,那你今天就别想见着他。”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一字一顿,说得极其刻意,被人胁迫的滋味很不好受。
 
阿七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心里像有利器刺过,隐隐作疼,嘴里一直念叨着,“怎么可能?胡说八道!”阿七没法相信啊,伶公子在这风月场子里四年多了,怎会有未过门的妻子,一定是这个丫头在撒谎。越是这样,阿七更得把她带回去见见花伶,这样他才放心。
 
“走!”一把拽过她,打道回去。
 
回去后,阿七一进门就看见了梅姨,好似特地在等他一般,看到自己把这个胡闹的丫头又带了回来,美眸斜睨,红唇启口,“怎又把她弄回来了?”
 
“妈妈,她……她是伶公子的远房表妹,来看公子的。”
 
梅姨精明异常,岂会听不出这拙劣的借口,不过微微颔首,“既然是花伶的表妹,怎的也得让他俩见上一面。阿七,你带她上去吧。”
 
“好咧。”
 
“噔、噔、噔——”沿着木质楼梯走到二楼尽处的那间厢房,阿七的心也越发沉重,一方面他迫切地希望这个丫头的谎言被狠狠揭穿,另一方面他又担心着,万一是真的呢?自己是个男人,怎么争得过身边这个美妙灵动的少女。手紧紧揪着衣衫,离那扇门越来越近,心也越来越紧。
 
推开镂花木门,安容此时正披衣坐在床头,随意翻看着书卷,谁知那丫头直接奔了过去,拍了下床上人,“安容哥哥!”
 
放下手中的书,安容笑笑,“你怎么来了。”满脸的宠溺。
 
“我背着我哥,偷跑出来的。”
 
这丫头滔滔不绝,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安容制止她,睨了眼屋子里低眉顺眼的阿七,低着个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安容眼神里带着无端的冷意,“下去。”
 
阿七不死心,就想整明白这个姑娘到底是他的谁。呆呆地杵在原地,半点没离开的打算。
 
穆燕燕瞧着阿七傻愣的样子,提高了嗓门,“还不快走!”
 
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就是个多余的外人。
 
姑娘俏皮灵动的眼神,看在阿七眼里,尤其刺眼,他害怕他下一刻转身,这女人就会把他的男人抢走。最终还是开了口——“她是谁?”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很短的时间里,阿七内心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姑娘她是未过门的也好,过门的也罢,他阿七不管这些,他只要能呆在伶公子身边。
 
静默了一会儿,安容还是同样的话,“出去。”
 
这下连穆燕燕都觉察出这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阿七一番,平凡、太过平凡,又是身份低贱的杂役,没可能的,安容犹如谪仙一般的人,断然不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不过自己还是很好奇。
 
“安容哥哥,他是谁?”
 
“一个龟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没说错,自己确实是一个龟奴,可是当这话从他冷冰冰的嘴里吐露出来时,阿七的心还是狠狠蛰了下。
 
阿七最后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半敞的衣领,露出一小段脖子,头发整整齐齐的,顺溜地披在肩上。只匆匆一瞥,阿七很快就关上门出去了,没走多远,就听到里面那个姑娘的欢快声音,阿七甚觉落寞,最近几日被甜蜜侵袭的他感受到了一丝慌张,那个姑娘……她到底是谁?伶公子好像待她很好,比待自己好太多。自己在那人面前好像永远脱离不开主仆的界限,可是那个姑娘却跟他那般亲密,还叫他安容哥哥,想来这是他入馆前的名字吧……他们之间也有过亲密的事吗?
 
第13章:因为你不配
 
回到楼下,梅姨还站在那大堂里,阿七走过去告知了楼上的事儿,正欲回到后院干活,没想到梅姨叫住了他,二人行至后院一处僻静之地。
 
“阿七,你跟花伶是那种关系?”
 
梅姨用的是很肯定的口气,阿七脑子里当时就闪过两个念头,春蕊嘴不严,或者就是梅姨眼睛太毒辣。这会儿听到鸨母的诘问,阿七心里虽然害怕,但也大方承认了。
 
“嗯。”隐隐约约,夹杂了几许男儿家的羞赧。
 
这位中年女人眼神精绝,任何事都在她的掌控下,她上下打量着阿七——粗陋、相貌平平。打杂的粗人自然不懂诗词歌赋,兴趣自然就跟花伶投不上,怎么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要不是春蕊亲眼所见,她是如何都不会相信倾国倾城的花伶竟会对一个龟奴有兴致。不过,这种你情我愿的事儿,只要不影响她长春院的生意,她倒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花伶与旁人不同,他背后有人,因此该留点心才好,玩归玩,别闹大了被金主知道。
 
思绪戛然而止,梅姨也收回打量的目光。
 
“你们俩,谁上谁下?”
 
饶是在长春院呆了这么多年,阿七闻得这话,也是顿时脸红,话语卡在嗓子眼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硬生生憋出了两个字,“他上。”
 
梅姨歪嘴冷笑一声,“即然伶公子看得上你,日后你更要尽心尽力好好服侍他,他日子过得舒心,梅姨我重重有赏。不过,你们还得收敛着点,别被外人撞见。”
 
阿七连连点头,觉着这会儿就像是一场梦,妈妈非但没有责罚他勾引主子,反而承认了他跟花伶的事儿,这算是个意外之喜吧。刚刚被那个丫头整出来的阴郁一扫而空,阿七觉着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安容,二楼厢房。
 
“燕燕,你说穆老庄主卧病在床?”
 
“嗯,我爹近来身体不好,大夫说是积劳成疾,需静养,这些时日都是哥哥在打理山庄里的事儿,我哥一直都盼着我……早点嫁出去。”满面红光,说完偷偷瞅了一眼安容,又赶紧低下头,一副小女儿遇情郎的娇羞样儿。
 
“你今年都有双十了吧,是该寻个好夫家了。”
 
“安容哥哥,我……你知道的。”
 
安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么多年,就连赵明朗那小子在他耳边也是叨叨了不下百次,他怎会不明白这个小丫头的心思。只是自己背负了太多的仇恨,这些年在这风月场子里,并没做到片叶不沾身,实在不是她的良配。
 
“早点回去,你哥若知道该罚你了。”
 
“安容哥哥,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我非你不嫁。”
 
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终于一口气全吐尽,穆燕燕既羞又喜,说完冲出门而去,这一切却是惊了门外的阿七,非他不嫁……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进来。”
 
阿七还沉浸在那个姑娘的话语里,里头的人却发话了,声音低沉,似有万般不悦。
 
“那个……我来看看……”
 
安容直勾勾地盯着阿七躲闪的眼睛,“看什么?来看我吗?”
 
阿七倏的连耳根子都红了,垂着头嘴唇颤颤,想说是,又不敢开口说,就这么傻愣愣地杵在那儿。
 
“砰——”茶杯落地的响动,阿七猛然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怒气渐甚的安容,“我……我是来看伶公子的。”
 
“为什么?”
 
阿七默默承受者那人的怒气,不再敢说话,安容瞧他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儿,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我睡过你?你觉着你在我这儿跟旁人不同了是吗?”
 
阿七突然有点不自禁的难过,他掏出整颗心对待的人儿,竟然这样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刚才他的话,不就是把他俩比做嫖客跟娼女支的关系么。可是明明不是这样的,阿七是因为喜欢公子啊,阿七是真心实意地想待公子好啊。
 
喉咙里艰难地咔出几个字,“不是的……”
 
“滚!”
 
阿七落荒而逃,屋子里的檀木香熏得人心烦意乱,安容右手捏捏鼻梁,一副累极的状态,他的心很空,他不喜欢看见那个龟奴,他回过劲儿后再细想那日的种种,突觉自己甚是凄惨,竟对着一个龟奴发泄着满满的恨意,那种身份下贱的杂役,自己怎么会……越想越觉得堵得慌,安容倏地拂袖扫过桌案,小花瓶、茶具、几本书……全皆零散地落于地面。
 
晚上的时候,春蕊端着托盘进来,见着地面上一片狼藉,公子只颓倚在窗前,盯着屋子下的小河流水,潺潺细流,朝着更深远的地方流去……
 
“伶公子。”这声喊得极低,怕扰了深思的人。
 
安容回眸,眼神冷得掉冰渣,春蕊战战兢兢地低头站好,大气不敢喘一声。
 
“把地上收拾了。”
 
“是。”
 
匆匆忙忙地收拾完乱糟的地面,连忙作欲走之势,谁知安容竟会开口问了她这么一句话——
 
“你觉得阿七是什么样的人?”
 
春蕊听见这名,心里咯噔一声,这明摆着是考验她啊,阿七是什么人,您最清楚不是吗?可面上却恭敬地回答道,“阿七是个勤快老实的好人。”说完忍不住看向她们公子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站,心中不禁狐疑,难道是自己没夸到点子上,遂又补了几句,“他还是个懂得心疼人的人,他对伶公子是极好的……”
 
“够了!你下去吧。”
 
冷不丁地打断了春蕊的话,冷冷地打发走了她,春蕊像是解脱了一般轻松愉悦地带门而出,安容却似疯魔之人落入这万丈红尘当中脱身不得,连春蕊都说他对我极好,他只是个龟奴而已,他配吗。
 
隔日,梅姨踏入了花伶的厢房,看书的人放下手执的书卷,看向来人,神情多是淡漠,并未夹带些许热情。梅姨思忖着,想来这有金主的小倌就是底气足,不把她这鸨母放在眼里,自己非但不能生气,还得哄声陪笑。
 
“花伶啊,这些日子妈妈看……”眼神稍稍瞥向他,“你跟阿七走得很近,我思虑着,一个人在这馆子里难免寂寞,晚上的时候你要是有兴致,索性就让阿七上来陪陪你,你也解解乏嘛。”
 
“陪我解乏?呵,怎不说陪我上床啊……”
 
梅姨略略有些尴尬,她明显听出花伶的不悦,可能人家本想藏着掖着,谁知自己自作主张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怎不叫人气愤。干咳了几声,梅姨满脸堆笑,“我看那阿七是个老实人,你俩年岁又相仿,关上门说些悄悄话,我们这旁人哪里听得到。”
 
“妈妈是觉得,我这种人只能配个龟奴是吗?”
 
梅姨面上已经挂不住笑了,瞧着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懒得再跟他费口舌,本想着卖他个人情,送他个男人玩玩,到底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罢了罢了,梅姨转身,没接他的话,走了。
 
阿七在柴房干着重复无趣的活儿,面前堆着一堆木柴,太阳下山之前,一定要把这些活儿干完。可这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天的事儿,阿七越想越不明白,那个花伶公子对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连春蕊都说他喜欢自己,为什么每次那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是骇人的冷意,全无半分喜欢。那他喜欢自己吗?可是不喜欢的话为何要做那样的事儿,自己已经失身于他,自然就是他的人了。
 
这用来约束女人的三纲五常,没想到在阿七心里也是根深蒂固,阿七心眼实,他怕是把自己代入成女人了,把伶公子约莫当成他的汉子了。
 
沉浸在思考中的阿七,突然觉着眼前投下一大片阴影,入眼便是一双墨色锦靴,心里波澜翻涌,抬头——果然是那人。
 
“伶……伶公子。”紧张地吞咽下口水。
 
“跟我走。”
 
拉扯着阿七从长春院的小偏门里,穿过平康里,一直往南走,走到一条僻静的荒道上,草长过膝,落日彻底挂在进入咫尺的边上,很快便要到晚上了,透着余晖,阿七看着花伶的面貌更加柔和起来,昏暗的黄色印着他,白衣翩翩,十足的温和俊秀公子。
 
那人稍稍站定,甩开抓着阿七的手,满脸嫌弃,阿七的心不由然地被刺痛下,卑微地垂下头,他也不知道这个人把他带到这里来干嘛。
 
“你喜欢我?”
 
幽幽的声音自头上方飘来,阿七猛然抬起头,神色晦暗,他不懂,这个人把他带到这种荒僻的地方,难道就为了问他喜不喜欢自己?
 
“喜欢。”阿七心里很透彻,没必要隐瞒什么。
 
“为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自己为什么呢,阿七失笑,这这人为什么凡事都爱刨根问底,喜欢就是喜欢咯,还能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好。”
 
“我对你好?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阿七此刻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安容也凝重地看着他,这人着一件粗布麻衣,外面罩了件粗糙的坎肩,许是衣服穿太久了,前襟有些磨损;面色暗黄,长期吃得太过粗简脸上泛着菜色;嘴唇不薄也不厚,嘴角微微向下,总觉得带着点丧气;倒三角眼,倒是带着一股可怜的味道;脖子的疤痕凸显得很明显……就是这么个人,自己竟然对着他做出那种事,安容脑袋发沉,渐渐开始怀疑那日是否真实发生过……人嘛,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特别是这种相貌姣好,出生高贵的落魄公子,自然是瞧不上阿七这种出身低廉,长相粗鄙的下人。
 
阿七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怵,动了动嗓子,“伶公子……”
 
谁知这声伶公子却像个突然而至的雷电击中了安容,他的眼睛渐渐圆睁,不可置信、难以承受,这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安容猩红了眼,拽住阿七,直接把他抵在背后的大树上,阿七的背受到猛然的撞击,火辣辣的泛着疼。
 
“伶公子。”阿七疼得皱起眉头,更多的是不解。
 
安容没理会他,粗暴地开始脱他的衣服,不消几下,阿七那身粗服便被扒下,零落地散在一旁,秋意正浓,荒野里的风吹得阿七瑟瑟发抖,他不敢吱声,他心里也慌得很,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要干什么。
 
那人眼里的猩红散去,只剩下清透的冰寒,阿七看得直打颤,为这秋风侵袭的凉意,更为他眼里的凛冽。
 
“那滋味还记得吗?”
 
阿七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敢问,只是一昧的摇头。
 
“我睡你的滋味!”
 
“记得……”
 
响亮的一个巴掌,“你一个龟奴,凭什么敢爬上我的床!”
 
阿七不说话了,左脸火辣辣地疼,默默承受着这人无端的怒火,可谁知那不作声的姿态却更似惹火了安容,平白无故地,阿七遭受了第二个巴掌。这下阿七生气了,挣扎着要逃脱开这个疯子,无奈,力气抵不过他。阿七闹啊,拳脚相加,那人还是紧紧地箍住他,急得阿七在他锁骨处咬上一口,安容才松开手。
 
“不许你对我有妄想,你不配。”
 
留下这么一句话,安容便走了,把阿七独自仍在秋天的荒野里,周围全是荒草丛生的密林。
 
阿七看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从地上捡起衣服窸窣地穿上,腰带还没系上,衣服松松垮垮地悬在身上……阿七再也忍不住,蹲下来,头埋在身子里,他只是有点累,心里委屈啊,明明是那人主动的,偏偏说成是自己的过,自己从来没去肖想过什么,是春蕊和梅姨老跟他提点花伶公子,让他以为卑微的自己竟也有被人珍爱的一天。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阿七才不会像个娘们一样,摇尾乞怜,求着他疼爱。
 
天渐渐黑了,阿七起身,摸索着回去的路,今天的柴没劈完,回去定是要挨骂了。
 
第14章:谣言
 
阿七回到长春院的时候,暮色已黑,就看见杂役房前,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小丫头,丧着一张脸,明显不开心。
 
“阿七。”坐在门口的小丫头一见他,一个激灵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你今天去哪儿?活儿你都没干完……”
 
“哦,有点事出去了。”
 
秋官虽然年纪小,可这玲珑剔透心倒是透透彻彻,她从阿七回来便感觉出他今天心情不悦,他出去的时候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这眼下她也不太好问。
 
转个话题,“柴我帮你劈完了,桌子上给你留了两个窝窝头,我先走了。”
 
阿七鼻子陡然一酸,还好还有人关心他,一个大男人眼眶都红了,背着秋官,仰起头生生没掉几滴眼泪,然后转过身子,对着她笑笑,这笑秋官看在眼里,竟比哭还难看,更加坚信这人今天一定发生了莫大的事儿,不然凭他那股子温吞的性格,一定不会反应这么大。可问他他也不会说,叹了口气,秋官走了。
 
自那之后,阿七都会刻意躲避与安容的接触,后来发现完全是自己多虑了,只要自己不走去那二楼,平常时候自己一般鲜少有机会跟他碰面。看来,那人说自己有妄想是对的,自己前些日子往二楼走得太勤快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阿七每天劈柴,打扫,生火,洗衣服,偶尔帮妈妈言周教不听话的小倌儿,每天都很忙,这样子才没有空闲时间去想那人。阿七快要想不起先前的日子了,那时候自己每天都在盘算着如何忙里偷闲,现在他只求活儿再多点,最好累死他,累到大脑没法得空瞎寻思。
 
有时候秋官看见阿七这样子,还会抱怨几声,“他们怎么把活儿都丢给你,你不会反抗啊,太欺负人了。”阿七啊,总是笑笑,“没事儿的,我乐意干。”
 
渐入寒冬,天气越发冷了,梅姨早早就给小倌们的厢房里添上了炭火,那熏香味被火炉子蒸着,缭缭香气扑鼻,闺中小倌儿更是浑身慵懒乏气重。“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这本是形容女子的词句,用在这个时节的小倌身上,倒是再恰当不过。
 
阿七没个体面的过冬衣物,身上穿的那件夹袄,缝缝补补,捱过了好几个寒冬。不过,今年这寒冬腊月要比往年厉害些,阿七这手脚竟然长出了好几块冻疮,皮糙肉厚,都耐不住这折磨人的严冬。
 
清晨时分,天还朦朦亮,后院小河边晨雾弥漫。阿七蹲在河边洗着小倌们的衣物,左右放了两个大木桶,里面满满的全是脏衣服。因为太早,这会儿河边就只有阿七一人。寒气入骨,阿七整个人都在打冷战,手冻得快没有知觉了,只得更加用力地搓洗,希望身子能热起来,可是这鬼天气实在太冷,两大桶衣服都洗完了,身上还是觉得冷。早上醒来,就略感浑身乏力,这会儿只觉得头疼得更加厉害。
 
后来阿七正欲离开的时候,碰到了春蕊,那春蕊看着阿七吃力痛苦地拎着两个大木桶,连忙搁下了手里的盆,替阿七拎了其中一个木桶。
 
春蕊连走带笑,浑身充满活力,而阿七,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腐败酸臭的味道,尤其跟春蕊这么一比,人显得越发阴郁。
 
“把桶给我!”
 
春蕊客客气气很恭敬,“没事儿,我帮你提着。”
 
阿七脚步顿住,“把桶给我。”
 
春蕊瞥了他一眼,发觉他面色难看,于是把桶还给了他。阿七接过木桶,依然很吃力地往前走,没走几步,整个人倒地,“嘭——”重响,两个木桶滚落。
 
“阿七!”
 
春蕊晃了晃阿七的身子,头痛欲裂,阿七很费力地睁开眼,先是白花花的一片,渐渐视线才稍清晰,阿七傻呆呆地躺在地上。
 
“阿七——”
 
春蕊又叫了一声,阿七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锤了几下头,眼睛扫向滚落在地的木桶,心疼那些洗干净的衣服,和自己那双被凉水浸泡得发囊的手。
 
阿七走过去把衣服一件件装回木桶里,准备去河边再漂漂清水。可脑袋越来越沉,任凭自己怎么敲打,就是提不起精神气,眼睛就想闭着。
 
春蕊渐渐看出了端倪,这人十有八九是染了风寒,眼睛细溜一转,想着要不把这人带到伶公子那里,反正他们是那种关系,没准儿还会得赏。
 
“阿七,你在一旁先坐着,我把这些落地的湿衣服去河里漂漂。你等会儿的。”
 
阿七也不再逞强,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眼皮子困得厉害,迷迷糊糊间,阿七好像睡着了,意识还算清醒,知道自己在河边,但脑子里如翻江倒海,一个接一个的梦……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阿七猛然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帮你洗好了,走吧。”春蕊冲着阿七笑笑。
 
阿七没说话,点了下头,整个人还是眩晕得很。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就只顾跟着前面的女人。
 
春蕊先是把木桶提到浣衣房,交代他们把衣服晾了,随后瞅了眼规规矩矩跟在她身后的阿七,这人莫不是烧糊涂了,一路上半句话不说,只是木呆呆地跟在她屁股后头。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一会儿就把他引到伶公子那里去。
 
“嗒、嗒、嗒——”轻踩木板的声音,阿七这才猛然意识到,她是要去二楼,自己真是烧糊涂了,怎么想也不想,跟她走了一路,还差点跑到那二楼去。
 
“你去哪儿?你不上去啊。”
 
阿七没回她的话,颠颠撞撞地走了。春蕊瞧着那人可怜兮兮的背影,心下虽狐疑,但也没再继续想这事儿。
 
轻开门扉,进入安容的厢房后,瞧着她家公子还在睡觉,轻手轻脚地,端起洗漱的东西,又离开了。
 
大概到了辰时,馆子里也开始闹腾起来,春蕊才又拿了盥洗的东西进了安容的厢房。
 
伺候完伶公子的盥洗穿衣后,春蕊犹犹豫豫,还是决定告诉了他家公子,毕竟那位现在可是公子心尖上的人,万一病出点好歹,她这罪过可就大了。
 
“伶公子,今儿早上奴婢在河边看见阿七了,他好像不太好,洗完衣服他突然就晕倒了……”春蕊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地端蓦几下伶公子的脸色。
 
安容神色一点未变,依然端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桌上的那枝腊梅已经萎了,另换一枝,记得挑带花骨朵儿的,这花才嫩。”
 
春蕊抬眼,茶几上立着一个长颈碎花蓝瓶,里面插着的腊梅,已经没了新鲜气,是该换一枝了。
 
“好的,奴婢回头就给您换。”
 
安容静倚在窗前,手执书卷,随意翻看,模样极为认真,春蕊识趣地退下,正好下楼给伶公子准备早膳。
 
春蕊反反复复思量着她家公子那话,腊梅已经萎了……再想起阿七今早反常的行为,恐怕伶公子已经对那个龟奴玩腻了。怪不得,这些日子从未见过那两人独处一室。对自己而言,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事,以后再也不必被一个龟奴强压一头了。喜上眉梢,脚步都走得欢快了些。
 
阿七回到杂役房,直接瘫倒在床上,蒙上被子昏睡了一天,直到晚上杂役房里其他三个龟奴进屋,动静挺大,阿七才猛然惊醒,可这身上的热度一点没退,而且自己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走去了厨房。厨房里连冷羹剩饭都没有,阿七捂着抽搐的肚腹,正欲回去,没想到却碰到了同样来厨房寻食的阿生。
 
阿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笑,“你也肚子饿啊,我晚上没吃饱。”
 
阿七没有太多力气说话,只笑笑点了点头。
 
阿生是个傻大个儿,人长得又高又壮,这饭量也比常人大得多,可是梅姨每天分配给龟奴丫鬟的饭食都是固定的,就好比晚上,每人只允许吃两个馒头。也难怪,他晚上要偷偷摸摸来这厨房了。
 
后来,两人一合计,竟然在厨房生火煮了点小米粥,阿七正生着病,忙活完连粥都没喝上一口,就晕倒了。阿生急了,想也没想,就把人往背上一扛,把阿七直接背回了杂役房。回去的道上,碰见了两三个丫鬟,阿生人傻,没啥心眼,竟还冲路遇的那几个丫鬟笑笑。没想到,隔了些天,谣言就来了——
 
阿生跟阿七在厨房偷情。
 
躺在床上昏沉了两日两夜的阿七,听闻这传言,除了苦笑还是苦笑,这到底是哪个不长脑子的,他只不过身体不适,阿生背了他一段路,怎么就会传成,偷情?简直荒谬。
 
第15章:龟奴配龟奴
 
大概三天后,阿七这风寒也好了,就是还老咳嗽。以前身子也没这般脆弱,也许是上次捱过一顿打,伤了心肺,身子骨显然没从前硬朗了,阿七自己也能感觉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整天,阿七都觉着自己飘乎乎的,脚上没有着地的踏实感,浑身没力气。饶是如此,也不能再呆在床上了,得赶紧下地干活,不然这个月的工钱也差不多快扣没了。
 
走到厨房想打个下手,其余人一见到他,都抿着嘴偷笑,阿七知道他们在笑话自己,两个龟奴半夜偷情,这种饭后谈资能持续半个月不衰。倒是主厨的张大娘,没说什么,翻弄大铲子在锅里炒菜,一见阿七来了,使唤他赶紧替下秋铭,去灶台边生火。
 
阿七得了差事,也不再理会那些私下嘀咕的丫鬟婢子,走过去干着自己的事儿。
 
“你说说看,咱们这馆子就这么大点地儿,怎么竟出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旁边一人立即附和道,“可不是嘛,两个糙汉子,有什么风情可言?还偏偏有人,好这一口。”目光所及处,是阿七。
 
“我今天才知道,长得丑的男人也有人疼,你看阿生不就沉迷此道嘛……”
 
两个人一唱一和,阿七全部都听见了,可面上依旧风波无澜,一旁炒菜的张大娘,横了那两个丫头一眼,那两人终于闭口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扛了一捆柴的阿生进来了,他看见了阿七,直接冲他直愣愣地招呼了一声,声音洪亮粗犷,厨房里突然间,除了木柴被烧的霹雳吧啦声,再者就是张大娘的炒菜声,除此之外,静悄悄一片,大家都似看好戏一般,把目光全部投向那两人。
 
阿七尴尬极了,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愣是被说得像真的,阿七方知,三人成虎,可见一斑;而这个阿生,真真应了他的长相,傻大个一只,旁人都快传得风起云涌,他自己,一点察觉都没有。这人的缺点除了饭量大,还有就是脑袋瓜子笨。
 
“哎你个阿七,你咋不理我咧?”阿生大嗓门,冲着阿七吆喝一声。
 
阿七无可奈何,只能冲着他,也笑笑,周围一圈人都扬眉看笑。
 
“都杵在这儿干嘛,赶紧干活!”张大娘还是有几分威严的,这么一吼,大家也不再看戏,开始忙活起自己的事儿。
 
打从那天晚上,二人一起在厨房偷吃,这阿生心里就把阿七当成了朋友,他平时人傻话冲,没几个人愿意搭理他,一直都是形单影只,因此格外珍惜这天赐的缘分。他瞧着阿七被灶台口的火苗刺得眼睛都眯眯着,想到他大病初愈,连忙自告奋勇要去帮阿七生火,阿七自然是推拒。阿生一根筋,他非得要帮阿七,两人在灶台口争执了好一会儿。四周全是此起彼伏的低笑声,阿七泄了气,索性给阿生腾地,自己站到了一旁。
 
好事的桂芬管不住自己的八婆嘴趁着张大娘出去的小会儿功夫,打趣阿生,“哟,阿生,你跟阿七是啥关系啊?这平时干活,也没见着你帮帮我们啊。”
 
说完周围一阵哄笑,阿七的脸一阵红一阵青。
 
“嘿嘿……”阿生傻笑。
 
“你是不是喜欢阿七啊?”
 
“嘿嘿……”榆木脑子的阿生,压根听不出这些丫鬟口中的喜欢是指那种喜欢,所以还是一昧的笑。
 
而阿七,早已受不了这几个叽叽喳喳的女人了,直接走到她们面前,恶狠狠地瞪着她们,咬牙切齿状,可是这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容非但不顶用,反而显得自己尤其的滑稽可笑。
 
“阿七,你吓唬谁呢?闪一边去!”
 
阿七很听话地,果真闪到了一边,灰头土脸的样子,可怜兮兮,可这心里实在憋屈,明明就没有的事情,竟被她们当成玩笑戏弄的笑谈。阿七越想越不得劲,冲着这几个丫鬟大吼,“管好你们的贱嘴!我跟阿生什么事儿都没有!下次再瞎说被我逮到,看我不打死你们!”
 
这话声音不小,可是显然没什么份量,桂芬她们几个并没被恐吓住,反而更加嗤之以鼻,觉得阿七有欲盖弥彰之势。
 
这时候,张大娘正好回来,这事儿才作罢,不然这几个丫鬟不把阿七骂得狗血淋头,绝不会收嘴。
 
接下来的几天,这事儿渐渐淡了,大家又有新鲜的好玩事儿,阿七跟阿生这事儿当然被抛之脑后。阿七并无多大波动,自己是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自然也没什么清白名誉一说,这事儿就当屁一样,臭过,也就过了。
 
如果不是那一天碰上安容跟春蕊,阿七绝对没把这事儿往更深层去想。
 
后院,寒风瑟瑟,空旷的院子里只有阿七一人,拿着大扫帚扫地。时不时有一二人经过,阿七动作丝毫不变,弯腰,扫地,伴着竹枝刮过地面的“莎莎”声。
 
突然,低眼处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脚,穿着藕粉色的绣鞋,阿七缓缓抬头,是春蕊。在她不远处,站着的正是身着一袭白衣的安容。许久未见这人,他还是一派清冷淡漠的神情。
 
阿七低声下气地打了声招呼,“伶公子。”
 
此情此景最激动的人,一定是春蕊。真是物是人非,昨儿这人还躺在伶公子的床上,今儿这人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们公子,十足的卑微样儿。自己终于不必看这个龟奴的脸色,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羞辱他。
 
“阿七,听他们说,你跟阿生有一晚在厨房偷摸干了些不为人知的事儿……”
 
阿七知道她是故意说给安容听的,只是现在,他更纳闷,这个男人不是厌恶自己嘛,怎么现在还呆在这院子里不走。
 
春蕊瞧着阿七不回她的话,再瞥眼她家公子,嘴角冷笑,继续说道,“阿七你怎么不说话,难道那事儿莫不是真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安容开口了,声音淡漠,“龟奴配龟奴,这样才对。”
 
阿七此刻脑子里倏的就想起了在野外的荒道上,这人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告诉自己不配。当时,阿七就想,不配就不配吧,反正自己低贱。阿七也从没去想自己到底跟谁才配。直到这会儿,这人又告诉了自己,原来龟奴跟龟奴,最配。这些日子强忍而下的痛苦,此刻翻涌而来,阿七那颗心,此刻犹如万针穿孔。
 
阿七抬眼,眉眼间全是隐忍的哀伤,嘴里却说出了一句连安容都未曾料到的话,“阿生……挺好的,他如果不嫌弃我是个男的,我倒想跟他过一辈子。”
 
明明称了心,如了意,可安容的心里却失落得很,但面上还是刚才那般淡漠,“那样最好。”
 
安容绕过阿七径直走开,春蕊赶忙跟了上去,临了还不忘炫耀般冲阿七横眼。
 
就在安容正欲拐弯时,阿七冲着那背影大声吼道,“我一直在听你的话,我没有妄想,我什么都不敢妄想了。”
 
安容身子明显一顿,但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留下诺大的空旷院子,和院子里的阿七。
 
第16章:不明所以的怒意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赵明朗竟又来了,满面春风,一股子寒冬懒气都不沾,进馆后,就直接往二楼钻去。没曾想,在楼梯口间,碰到了正在擦拭栏杆的阿七,赵明朗一下子就认出了面前人正是当日那个偷听的龟奴,不免在他面前顿下了脚步。阿七感受到这位赵公子在看他,紧张害怕侵袭而来,赶忙提着投抹布的木桶跑开了。
 
二楼厢房,赵明朗一进门便自顾摘下披风,随意挂在屏风上,熟门熟路,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青花小瓷杯,小巧精致,赵明朗喝完茶,把弄起手里的瓷杯,咋舌道,“这茶凉了,入嘴真是又苦又涩。”
 
安容倚在贵妃榻上,目不转睛,一眼都不曾移开,一直盯着手里的书卷,模样极为慵懒,屋里的火炉烧得热和,安容双颊都微微晕红。
 
“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声音清冷,如空谷迷音。
 
赵明朗一脸得意,信誓旦旦地说:“安容老弟,你好好想想该怎么感谢我吧。”
 
“何意?”
 
“先前跟你提过的沈居正还记得吧,我托人打听到,这沈夫人每年的十二月初一都得去青庭山的陶然寺上香祈福,届时她那一双儿女都会伴随左右。”
 
赵明朗见安容不说话,似在沉思,不禁眉眼上调,满是意气风发,继续道,“结识不了沈居正,跟他那双儿女打打交道,也是个不错的契机。那日我再过来,与你一同去。而且……我还听说,沈家女儿可是这广陵城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安容瞧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色相,无奈地笑笑。
 
赵明朗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揶揄道,“安容老弟,这个沈大美人你想都不能想,这要是被燕燕知道,还不定怎么闹上天。”
 
安容依然笑笑不说话。
 
“对了,听说燕燕偷摸来找过你一次。你是不知道啊,这丫头回到山庄,听穆青楚说,天天足不出户,搁屋里绣花呢。我就纳闷呢,你跟她说了什么,她这性子变得真让人瞠目。”
 
安容沉思片刻,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个龟奴,那日也是由他领着燕燕进屋找自己的,面容微骇,手指越发用力抠住手中的书,骨节也越发分明。这下连赵明朗都心下略惊,思忖着莫不是燕燕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惹怒了安容?可是不应该啊,燕燕虽然玩性重,但一心向着她的安容哥哥,不至于说出恼人的话。
 
见安容神情陷入恍惚,赵明朗又继续试探性地说道,“我听燕燕说,她那日闹了些不愉快,是不是在你这儿碰上什么人呢?”
 
安容重重合上书卷,脸色暗沉,似乎疲惫不堪,阖上眼微闭一会儿,然后倏然睁开双眸,眸子倒是比刚才清亮些,可依然没有回答自己的话。赵明朗瞧着面前的多年挚友,他那深沉内敛的性子,自己大概一辈子也琢磨不透。得了,也不再自讨没趣,索性打道回府。
 
临了,赵明朗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来的时候,看到了上次那个龟奴,就是你把刀抵人家脖子上的那个,他怎么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好歹我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你们这一馆子人,全都是怪种。”赵明朗也许是在指桑骂槐,意指安容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可这话听在安容耳里,只独独听见了那个龟奴四个字,神色忽而更加晦暗,“你在哪儿见到的他?”
 
赵明朗真是彻底蒙了,敢情这小子听人说话捡着听,自己问他的话,他装死不答,这会儿耳朵倒是好使了,没好气地回他,“就在你们馆子大堂里。”
 
自从上次在后院与阿七恰巧碰面,一晃也有十来天了。这十来天里,好几回半夜睡不着时,安容总会想起那个人说的,他不敢再妄想了。明明是件好事,可自己有时候回味他绝望的话语,总似有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更让安容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甚至开始留意起那个叫阿生的龟奴,心慌之时,一看到阿生长得五大三粗,心里就像吃了颗定心丸,踏实了不少。可自己到底在踏实什么……
 
“喂,我走了!”
 
这边赵明朗准备离开,安容才回过神,随即说道,“明朗兄,我送你下去。”
 
“以前来,也没见你这么客气,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明朗这牢骚声虽低,但安容还是听见了。
 
那边梅姨听说花伶背后那靠山来了,赶紧找到了阿七,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别此时去找花伶,免得被金主起疑,阿七直接含糊过去,只说了几字“嗯。”
 
看着梅姨婀娜多姿的胖乎身段,扭腰摆臀地离开,阿七叹口气,自己故意忙忙碌碌,使自己没有空闲去想那个负心人,偏有人来提醒自己,这日子真是愈发难捱了。
 
那位赵公子上楼没多久,阿七便见着他又下楼了。晚上的时候,阿七在大堂里瞧见了这个赵公子,上次就是因为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模样,上楼偷窥被抓,被伶公子生生拿刀抵着脖子。心有余悸,所以刚才见他的时候,心里害怕不已,没敢看他。这会儿子看他从二楼下来,着一件墨蓝色宽袖长衫,腰间别一条金色腰带,举手投足间全是风华,阿七感慨一句:也是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啊。是不是只有这般光彩灼耀的人,才配得上安容。
 
阿七偷偷盯着前面渐走渐远的人,那人却突然停在馆子门口,好像在等什么。看得太过出神,全然没注意,从二楼紧接着款款而至的安容。
 
安容看见阿七盯着赵明朗看得仔细,陡然生起一股无名之火,经过他身边时,冷冷地睨视着他。
 
赵明朗觉察出怪异的氛围,干咳了声,说道,“我走了啊,改天再来看你。”
 
阿七不敢瞅安容,也不敢干手里的活儿,只得盯着渐远的墨蓝色背影盯得出神,直到,安容直戳戳地站在自己面前,高大的身影遁去了不少光亮,阿七只觉得眼前视线灰暗。
 
“伶公子。”阿七垂首,不敢造次,这人上次提醒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在看什么?”
 
阿七依然低顺着眉眼,眉间微皱,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刚才,自己好像并没有看什么。
 
面前人这副温吞不语的模样更是激怒了安容,他现在真是好得很,对着自己一脸奴颜,对着别的男人倒是眼神清明透亮。安容拽起这人的衣服领口往二楼走,这一举动惊了此时馆子里其他小倌和客人,伶公子素日温和,真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不过大家都当是阿七冲撞了伶公子,看看也就过去了。不过梅姨,眼露精光,她这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安容直接把阿七拎到了自己屋里,进屋后大力一甩,阿七狼狈地趔趄在地。身上的夹袄领口被自己拽的,此时微敞开,安容盯着那人裸露在外的脖颈,黄黄的皮肤上,一道细长的刀疤,尤为刺眼。再看看他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是补丁粗线,好像自己十几天前在后院见着他时,他也是穿的这件。
 
阿七往后退缩的姿势刺痛了安容,这人明显在怕他。
 
安容迎着阿七害怕的目光走到了他跟前,蹲下身子,帮他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他脖颈处的伤痕,凸起的触感,安容很快抽回手,随即也坐到了地面上。阿七身子抖得越发厉害,因为他猜不出这人究竟要对自己做什么。
 
很久很久,安容才缓缓开口,还是那句话——“刚才在一楼,你是在看赵明朗吗?”对,安容说的是赵明朗,而不是赵公子,这些微小的差别,恐只有安容自己知道,他是在嫉妒。
 
“没,我没在看他。”
 
“以后,不许看别的男人,赵明朗不行,那个阿生也不行。”
 
“知道了……”
 
这话听着虽然别扭,但阿七不敢忤逆这人的任何话。之前他不许自己对他存有妄想,自己一直都在逼迫自己断了念头;现在他又要自己不许看别的男人。想来想去,这人大概是要自己孤独终老,身边落得个无依无靠的下场。
 
安容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这才长舒一口,瞅着阿七身上的袄子,棉薄且破旧,就想送他件衣服,起身去柜子里翻了翻,自己的衣物并不适合他。于是,从抽屉里随便掏出几两银子,递给阿七,“这几两银子你拿着去买件过冬穿的夹袄。”
 
阿七没伸手接,低头说道,“谢谢伶公子的好意,我这件衣服还能穿。”
 
安容怒从中来,狠狠掷开手里的银子,全都砸到阿七的身上。阿七忍着重物的砸落,依然还是一动不动。
 
“不识好歹。”
 
这是安容从鼻息间吐露的气话,阿七完全能听出这人今天的愤怒。可是他到底在恼什么?他是个喜怒哀乐不表于人前的高贵人儿,阿七自然也不再试图去揣测他今天的心思。
 
良久,安容缓缓说道,“滚吧。”
 
从进这个屋子开始,每一刻对阿七来说都是煎熬,这下听到这人的“滚”字,心里竟然无比的轻松,匆促起身,赶紧跑离了屋子。
 
安容还是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目光盯着茶几上的那瓶腊梅,久久出神……
 
第17章:陶然寺之行(一)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初一,这时已属小寒,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外面一片银装素裹,阿七这些日子干活勤快,手上的几处冻疮越发红肿,夜间是又疼又痒,实在憋不住,挠过几下,那里面的脓包溃烂发水,疼得很,匆匆找了些破布条包扎起来。饶是如此,这手还是得逆着疼,下水洗菜淘米。
 
辰时,平康里,白雪掩路,细细长长生生被人踩出了一条蜿蜒小道,通向长春院。
 
赵明朗蓝白里衣,外面罩着一件白色大麾,披风领口是雪白色的狐狸毛,气宇轩昂,融在了皑皑白雪中,脚下生风走进长春院,直奔二楼而去,今天便是他们约定好的日子。
 
推开门便看见安容坐在梳妆镜前,手指摩挲着一块玉佩,暗暗沉思。
 
“安容。”阖上门,走进屋。
 
“是到时候了吗?”
 
“时辰差不多了,去晚了万一碰不上沈家人。”
 
安容小心翼翼地把玉放进抽屉里侧,起身,衣服早已穿戴整齐,从木杆衣架上轻轻挑起披风,给自己披上,“走吧。”
 
下楼的时候梅姨在大堂里揽客,瞧见这二位步履轻奇缓缓而至,满脸陪笑,随口问了句,“赵公子,这是要带花伶出去玩啊。”看似不经意的话,实则打的全是自己的小算盘,万一这爷儿带花伶跑了,梁大公子那边不好交代啊,这事儿必须得问清楚才好。
 
赵明朗挑眉,嘴角歪笑,“踏雪寻梅,一定要有美人相伴。”
 
安容在一旁微微欠身,“妈妈,奴家跟赵公子赏会儿冬景,很快便会归来。”
 
梅姨笑得脸上的肉都快溢出来了,眼睛咕噜一转,不是要踏雪寻梅嘛,老娘再帮你们添个同伴。
 
“夏荷,去把阿七叫来。”吩咐完,在对上他们二人,“我让阿七跟着你们,这上下马车总得有个踩脚的东西,包袱什么的也得有个下人提着,这梅花开得正艳,折几枝他也好帮忙拿着。”
 
赵明朗皮笑肉不笑,“如此,多谢梅姨了。”
 
阿七走到大堂,看到那两人锦衣麾裘,十足的贵气,自己只着了件薄薄的夹袄,腰间扎着一条灰色粗带,阿七垂首不敢多看,默不作声,眉眼低敛,走到梅姨面前。
 
“阿七,今天伶公子跟赵公子要去外边踏雪,你且陪着他们,务必要伺候好他们二人。”眼睛眯眯着开出一道缝,细瞅赵、安二人。
 
“嗯。”阿七直愣愣地点头。
 
就这样,三人走至馆外,街道上铺了厚厚几层雪,积雪银白,照得整片天都白晃晃的,煞是明亮,馆外停着一辆马车,马夫早已恭候在外,阿七赶忙走上前,弯腰弓起身子,安容眼神有片刻动容,随即消逝,踩着那人坚硬的后背踏上了马车,赵明朗如是。
 
阿七直起身子,刚想跨上马车,里面的人掀帘探头,语气漠然,“这马小,承受不住四人,你且跟着马车走。”说完车帘垂下,隔绝了天地。
 
阿七眸色暗淡下来,应该的,自己只是个下人,不配坐在马车上,两手用力互相搓搓,再放到嘴边哈点热气,这十二月的天,冷得很。
 
马车走动,因为道上有积雪的缘故,车轱辘稍微陷下几分,马儿走得极慢,阿七白底黑面的鞋子沾上雪,一来二去有些湿,脚上发寒,阿七蜷着脚趾头,还是感到彻骨的冷。
 
赵明朗掀开车帘看到外头跟着马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男人,稍稍瞥了一眼,随即放下帘幕,“你跟那人有什么过节?”这已经是第二次看见安容针对那人了,上一次的时候还差点要了那个龟奴的命。
 
此刻安容正在闭目休息,听他这么一问,倏然睁开如墨的眼睛,只淡淡道,“他一个下人,不走路难不成还坐车轿?”
 
轿内顿时安静了,赵明朗也不自讨没趣,阖目养神,倒是安容心有些乱,掀开帘子,看见阿七踉跄地跟着马车,嘴唇洞得发紫,身上还是穿着他那件补丁夹袄,缩头缩脑的样子,愈发刺目,心里一顿,放下帘子,面色暗沉地阖上眼,不作他想,好生歇息着。
 
马车缓缓徐行,没多久便也到了青庭山脚,马夫“吁——”的一声,马车停住,阿七赶忙弯下身子,赵明朗稍睨一眼,越过阿七,从旁边跳了下来,而安容,犹豫了一下子,还是踩到了阿七的背上,这一脚力道极重,阿七身子不自觉地大晃了下。
 
这是一座巍然挺拔的山脉,全山都被白雪覆盖,从下自上望去,一片高耸入云的雪白,好不干净。陶然寺在山半腰间,上山的路早年官府修葺过,因此还算宽阔,并不陡峭,只是从山脚到山腰的距离,走路怕是得走好一阵子,估计到达寺里也得中午了。
 
三人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往上走,许是这寺里的香火很旺,这条道上积雪早已被踩空,扎扎实实辟出了一条道。
 
赵明朗是武学世家,自幼习武,安容别看他一副孱弱书生样儿,那武学造诣并不在赵明朗之下,因此二人脚上带点轻功,并没有多费力。倒是阿七,虽然平时粗活累活干惯了,但这山路也太远了,刚走一半便气喘吁吁,可前面的二人却一身轻松,早已甩了他老远的距离。
 
“安容,等会儿他吧。”
 
安、赵二人顿步立在山道上,等着不远处的阿七,阿七一身奴性,哪敢让主子久等,深吸口气加快了步伐,等赶上那二人时,整个人身子都似散了架,大口喘着气。安容余光瞥向那人——额角冒着细密的汗,嘴巴微张,露在外面的脖子上也流着汗,顿时有些心痒难耐,别开眼不去看他。
 
三人又走了很久,才到达陶然寺,赶在初一来上香的香客也挺多,赵明朗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富贵打扮的官眷,巡视了一圈,也没见着。闲庭信步,在寺庙里转转,一颗参天古树下坐着一位穿着僧袍的老者,前面置着一张木桌,这桌案前此时正围满了上山拜佛的香客。
 
安容不喜热闹,只稍稍看了老者一眼,粗布碎衣,树梢上的雪,飘落在老者的头发上,与花白的头发融为一色,面容祥和。
 
谁知——
 
“前面的施主。”
 
安容本来已经走出人丛的身影,偏偏转过了身来,那老者的目光和蔼地与他交接,略略向他们点头,安容知晓了,他这是叫的自己。
 
安容走了过去,人丛中自觉让出一条路,老者如同弥勒佛的面孔爬满温和的笑意,“可否让老衲看看施主的手相。”
 
安容平静地摊出左手,倒是一旁的赵明朗激动不已,以为这安容与佛祖有缘,得来了出家高僧的指点。
 
老者仔细看着掌纹,面露微笑,天下凡尘的俗事他自当看得透彻,“阿弥陀佛。”老者双手合十,“施主这一生,少时坎坷跌宕,隐忍不息,心中怨念过于深厚,不过最后倒也算得偿所愿。”
 
赵明朗暗暗心惊,没想到这老头儿还真有两把刷子,简单的几句把安容的身世概括得八九不离十。既然这老头儿如此神通,不如让他测测安容的姻缘,心生一念,“大师,你再帮他测测姻缘,可好?”
 
“这位施主的天纹自小指延向中指,下而弯,多为情痴之相。”老者笑意更深,深吸一口气,沉吟道,“悲喜皆系一人,大悲,大喜,方知当时道寻常,施主,自当惜取眼前人呐。”
 
一旁的阿七竖耳倾听,却听来了高僧这段神神叨叨的话语,他一目不识丁的人,自然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心思飞远,早已飞到别处去,落在了那一处趴在雪地里的小黄狗身上。
 
倒是赵明朗压抑住眼里的笑意,得意地冲安容眨眨眼睛,安容白了他一眼,三人离开了算命的摊位。
 
“怎么样,连大师都教你珍惜眼前人,那穆家小妹,摆明就是你命里注定的缘分。”
 
阿七本来看着小狗的,听到赵明朗这么一说,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那个女扮男装鬼灵精怪的姑娘,模样模糊了阿七记不太清,倒是忘不了她那声甜脆的“安容哥哥”,这位赵公子说的穆家小妹应该便是她吧。眼神黯淡下来,阿七心里略略难过了一会儿,脸上还是那副傻愣愣的表情,没人会窥见他的小心思的。
 
“走吧,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安容清冽的嗓音,如空山啼鸣,回响在这片白茫茫的佛家清净之地。
 
第18章:陶然寺之行(二)
 
安容和赵明朗在陶然寺随意逛逛,阿七只管跟在他们后头。苍松劲柏,显挺拔刚劲之姿,香客不少,倒也没坏了这座百年古刹的幽深僻静,熙攘中独得那份古朴,真真是世间少有的佛家清修之地。
 
后来三人在主殿碰见了该寺的主持,言谈间得知了沈家人的消息,原来他们早早便上山了,现已在客房歇下,看着样子大概是要留宿一晚。赵、安二人倒也不十分急切,也决定先住下,碰面的事儿再找机会。
 
因这日子上山拜佛的人很多,寺庙的客房很是紧缺,三人才得以分了一间小小的竹屋,这屋子里只有两张床,其他桌子、茶具、炭炉倒是一应俱全,推开窗帷,入眼的便是幽静的雪景。
 
安容进屋后,解开身上披着的大麾,单薄的身子印着人面桃花的脸,美得不似尘世中人,阿七匆匆一瞥,赶忙把屋子的炭火点上,烤红的炭发出“兹、兹”的声响,竹屋里明显暖和了起来。
 
“晚上怎么睡?要不我委屈一夜,跟你挤挤?”赵明朗冲着安容挑挑眉,脸上全是肆意的笑。
 
阿七对这话不以为意,接触久了,他凭着自己的榆木脑袋也大意猜出这二人并非那种关系,更像是密友一般,不然这位赵公子为何要苦口婆心撮合伶公子和穆姑娘。
 
安容没立刻回他的话,在两张床前悠悠走了几步,指着靠窗的那一张床说,“我睡这张。”
 
赵明朗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过来,他显然没考虑这个一路跟从的阿七。也罢,反正这人就是个伺候主子的下人,再者安容也不喜这个阿七,那便让他打地铺吧,这寒冬腊月,睡在地面上固然寒气袭人,可也总好过一人在屋外面对着皑皑白雪。
 
阿七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假装自己不存在于这间屋子里,不敢吭一声,他害怕自己无意的一句话点燃了伶公子的怒火,被罚去睡在屋外,所以只有把头使劲儿往下低,伶公子也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睡在屋子里。
 
赵明朗说:“一会儿出去再转转,兴许会碰见沈家人。”
 
话题转了,阿七吊着的心放下了,晚上有块暖和的地方,不必露宿屋外了,
 
殊不知,从阿七垂首敛眉,再到他眸光熠熠,这一切的情绪变化,全部落入安容眼中。他心里思量什么,安容全都猜得出。不知何时,这人竟这般怕他。
 
从阿七身上收回短驻的目光,安容轻启口,“好。”
 
“你还别说,这竹屋真真是雅致,若隐世于林,觅得这么一处好归处,倒也快哉。”
 
“明朗兄,你莫不是想出家当和尚?”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阿七觉着索然无趣,跟二人打了声招呼, “公子,我出去下。”
 
安容拾起眸光,洒向阿七,隐隐深沉,没直接允了他。
 
倒是一旁的赵明朗大手一挥,“去吧去吧。”
 
阿七落得轻松,便出门去了。
 
远远便瞧见那寺庙前处的空地上,站着一位妙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外面罩着一件雪白毛领的大红斗篷,隐隐若现的杨柳腰肢上挂着一块白玉和一条长穗儿碧色绦绳,点缀着里面的粉色衣衫,煞是俏皮可爱,那少女怀里抱着的可不就是那条小黄狗。她身边站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俊俏公子,同样周身罩着一件鹤毛大麾,脚上的黑色皮靴稳稳扎扎地陷进雪地里。
 
阿七觉着这画面真美,景美,人更美,收起了欲上前的步伐,别去坏了这份好景致。
 
少女身边的公子许是瞧见了阿七痴呆的目光,以为是个垂涎美色的二流子,展臂挡在少女前面,面带威胁狠戾地朝着阿七看去,然后低头对着少女不知说了什么,少女放下手里的小狗,二人匆匆离开,离经阿七身旁时,男子特地对着阿七使了个狠眼色,阿七讪讪地垂下头,搓着满是冻疮的双手。前些日子,手上裹着的白布条被阿七扯下,因为干活不便。
 
等那二人走远,阿七这才走上前抱起了小黄狗,小家伙腿上好像受伤了,沾上了些许血迹,怪可怜的,阿七寻思着这人来人往的,可能是哪位香客不小心踩上了,把小狗紧紧抱在怀里,往回走。
 
回到竹屋时,两位主子已经不在,阿七把小狗放到地上,他这趟来得匆忙,并没带什么衣物,一路上背着的两个包袱都是两位主子的,阿七不敢动他们的东西,犹豫了下,撕了自己里面的衣服一角,给小狗简单地包扎了下。
 
阿七小时侯家里也养过一条比这大许多的大黄狗,那狗伴了阿七五年,挨饿受冷时,都是大黄陪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小小年纪,阿七却记得很清楚。后来啊,大黄也没等到老死的那天,被他娘跟大哥扒皮后炖了吃了,他回家见着大碗里的狗肉时,眼泪哗的掉下来,平生第一次,跟他娘大哭,却换来了一顿毒打,腰间这会儿还有印子,那年阿七也才十二岁。
 
这狗脸上有几道黑毛,跟他家大黄长得一模一样,鼻子陡然一酸,阿七内心嘲笑自己:大概是小时侯苦日子过得多,不知从何时心里总是揣着一份苦,细细麻麻的,这陈年的疼,就像那皓月妖娆,摆脱不得。
 
坐在地上靠近碳炉,冻得僵硬的手稍微暖和点,小狗安静地趴在他腿上,也不吠叫,挺通人性。屋子里异常舒服,迷迷糊糊间,阿七打起了盹,梦里出现了一个少年,在远处隐隐若现,看不真切,阿七奔了过去,那少年缓缓转身,对他报之一笑,竟是伶公子。乐呵呵的梦,睡得更沉,等他被晃醒的时候,只见赵明朗一张眉目清晰的大脸近在眼前。
 
“赵……公子。”阿七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却忘了腿间的小狗,小家伙“嗷呜”吱了两声被摔在地,可怜兮兮地看着阿七。
 
“你挺惬意啊。”
 
“屋里太……太暖了,犯了困。”阿七双手垂在腰侧,手指绞着衣服,十分拘谨。
 
“这小狗哪来的?”
 
“从雪地里捡来的。”
 
赵明朗没有再问话,倒是安容的目光被这只狗吸引过去,普普通通的小土狗很不起眼,不过前腿上扎着一条白布,上面印出些血红色,显然这小狗受伤了。再看那低头的人,敞开的夹袄露出里面的亵衣,衣服下摆缺了一块,再明显不过了。
 
“你去外面候着。”安容清润的声音飘来,阿七听话地往门口走。
 
“把这狗也抱走。”
 
阿七脚步退回几步,弯腰抱起小狗,轻步走开。
 
“什么时候去拜访沈家人。”
 
安容轻抿一口淡茶,“吃过晚饭再去罢,晚上人少,不会太招摇。”
 
“那只能去找沈家公子了,沈夫人和沈小姐都是女流,多有不便。”
 
“你似乎不大高兴。”
 
赵明朗佯装嗔怒,唉声叹气道:“哎,早点去兴许还能瞧见花容月貌的沈小姐,这大晚上的,只能去看男人了。”
 
安容笑笑,幽幽冒来一句,“沈小姐模样秀美,她那哥哥定然也是俊俏之人,明朗兄,大可一饱眼福。”
 
“去,谁爱看大老爷们。”
 
天色渐沉时,一位穿着棉衣的小僧人送来了斋饭,三人份的,门“吱呀”打开时,安容瞧见了蹲在门口,缩着脖子的阿七,双颊都冻红了,鼻尖也泛着红,心里终是闪过一丝不忍,走了过去,“进来。”
 
阿七在门外蹲太久,冻得思维麻木,并没反应过来安容这话是对他说的,依然傻傻地蜷在那儿,安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进来。”门口的人还是不曾有反应。
 
安容伸脚踢了踢阿七,阿七抬头,先是闻见那人身上清爽的干木兰花的香味,然后那好看的人轻启柔唇,“进来吃饭。”这话听在阿七耳朵里,格外动听舒缓,如一阙悠长的小调。先前对这人的害怕、恐惧、躲避暂且抛之脑后,眼前只记着这人温柔的嗓音。
 
阿七把团在脚边的小狗也抱进了屋,赵明朗从食盒里拿出饭菜,三碗米饭,一盘青菜豆腐,一碟炒土豆丝,外面天冷路途略远,饭菜从斋堂送来此已经有些凉了,安容举箸,拨弄了几口饭;赵明朗也是如此,对着这些粗食,匆匆扒了几口饭,夹了两块豆腐,便不吃了。
 
阿七等他们吃完,才敢上桌,一人狼吞虎咽,不消一会儿,一碗米饭便吃得干干净净。肚子还能填食,阿七稍稍犹豫,手微微往安容的碗移去,不时瞥几眼安容,见他没反应,便加快动作把安容的碗挪到了自己面前,低头又是一顿吞吃。
 
安容嘴角稍稍上扬,幅度极小,或许自己都未察觉出自己内心的激涌。阿七无意识的亲疏之分,让安容心里略略自得,这个人是自己的,旁人的碗他沾不得,也不会去沾。
 
赵明朗咂舌,“这饭菜,这么好吃呢?”
 
彼时阿七嘴里包着一口饭,不方便回话,只得重重地点了几下头,算是当作对他话语的认同,好不容易咽下嘴里那口,“没怎么吃过米饭……香……”言语间并没有什么躲闪,像是在陈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儿。
 
安容他虽在长春院呆了四年,那些个龟奴丫鬟的生活事儿他也不甚清楚,原来,在隔绝了那些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浮华背后,是酸人心的卑微生活,阿七露出的那段粗粗脖颈,上面赫然凸起的疤痕,安容久久凝视,眼帘也低垂着,睫毛似扑扇搭在眼睛上,遮住了眼里的隐隐情绪。
 
“脖子那里还疼吗?”
 
阿七惊讶地抬起头,却看不到那人眼里的暗涌,嘴角喜不自禁,“不……不疼了。”
 
赵明朗觉着此刻的安容有些奇怪,平时冷得根块木头似的,这会儿子却主动跟个下人说起话来,实在是匪夷所思,咳了几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去了。”
 
“嗯。”
 
二人披上斗篷,离屋而去,阿七恋恋不舍目送着安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低下头继续扒着饭,心里喜滋滋的。可是一想起安容说自己不配,这嘴里也渐渐无味了……
 
第19章:陶然寺之行(三)
 
沈家公子住在东南方向的一间客房里,毗邻的两间屋子住着几个下人和他的母亲妹妹。这会儿刚用过斋饭,沈佩林拿起随身携带的书籍,借着烛光,细细翻看着,神情一丝不苟很认真,沉迷于此道,直到屋子里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才方知屋外有人,心中一边责怪自己的大意,人都走到门口才发现,另一边又惊叹于造访之人内力的深厚,一般人绝对不会有如此轻的步伐,除非是个武学大器。
 
放下书,起身整顿下有些微皱的衣服,前去开门,“吱吖”一声,却见门外站着两位衣着华贵的人,尤其是其中一位面若冰霜的冷面公子,那长相真是绝色,不逊于女人;旁边那位浓眉大眼,剑眉入鬓,也是个偏偏佳公子,只是跟同伴一比,光华黯淡了不少。
 
沈佩林眼观二位造访者,语露疑惑,“二位是……”
 
赵明朗拱手作揖,爽朗自信地开始自荐,“在下赵明朗,这位是我的朋友安容,我们听闻沈公子同在陶然寺,特来拜访。”
 
沈佩林面上挂着客气的笑意,心下却腹诽,这二人明显是有备而来。
 
“二位,请进吧。”
 
安容进去后匆匆打量起这间小屋,摆设跟他们的几乎一样,床头放着一个小包袱,散了几件随手携带的衣物,桌案上的一杯茶早已凉了,旁边搁了一本书籍——《治国经略汇编》,看来这位沈公子心怀国家,并无世家公子骄纵奢靡的做派,心里有了数,开口也就容易多了。
 
“沈公子平日里爱看的书籍,倒是跟在下如出一辙。”
 
沈佩林顺着安容的目光望去,知道他指的是方才自己翻的那本书,“哦?安公子对家国大事也有兴趣?不妨说说看。”
 
安容笑笑,把那盏凉茶往桌上倒了几滴,食指沾些桌上的茶水,缓缓地勾画了一个字——“梁”,而后看向沈佩林,讳莫如深。
 
辨不清是敌是友,沈佩林不敢妄然附和,心里如明镜,嘴上却暗暗咋舌,假装疑惑,“安公子这是何意?恕佩林愚钝,还望公子明明白白地提点下。”
 
一旁的赵明朗实在受不了这两人一直在卖关子,走过去拂袖擦了桌上的水迹,如墨的眸子紧紧注视着沈佩林,嘴唇一张一合间,说出了三个字,“梁怀石。”
 
沈佩林挑挑眉,一双桃花眼带着若有似无的打量,这个人相貌不错,就是性格也忒鲁莽了,敌友未分明,就脱口而出这种话,自己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看着自己,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较量,夹杂着各自的小心思,旁人看来这气氛未免有些暧昧,暗香浮动。
 
“明朗兄。”一旁的安容提醒着他,赵明朗这才发现自己的唐突,倏地移开放肆的目光,有些抱歉地望向别处,尴尬地干咳了几声。
 
沈佩林看在眼里,勾唇一笑,有意思,这趟陶然寺看来是不虚此行。
 
“梁怀如贵为当朝宰相,赵公子以后在外人面前,万不可直言宰相的名讳。”
 
只是一句好心之言,听在赵明朗耳朵里,却成了冷嘲热讽,差点就要撸起袖子,跟他干一架,好小子说话都打官腔,真他娘的费事。
 
“哟,普天之下我只知道,只有皇上的名讳,不可一提,那梁怀石敢情已经能跟当今天子比拟了?”
 
安容抓住他的胳膊,想让他别再说话了,可这赵明朗好歹是个武林世家的公子哥,平时快言快语,这下子情绪上来了哪能刹得住。
 
“安容,你掐我干嘛,你掐我我也得说。”
 
沈佩林瞧着这个人有趣极了,打趣问道,“赵公子贵庚多少,可曾婚配?”
 
赵明朗本想继续说下去,看这人话题转得如此快,有些愕然地止住了话,转念一想,他问他这些干嘛,难不成……是为他妹妹做媒。随即挺直腰板,神采飞扬,全然没有刚才那般愤世嫉俗。
 
“在下广陵赵明朗,实岁二十六,武林前盟主赵萧正是家父,这些年无所顾忌,愧对父母,至今未曾成家立业。”
 
沈佩林虽然早知道这两人来头不简单,但也绝没想到叱咤武林的前盟主竟是其中一人的父亲,自古士农工商,为政者居高位,但武林人士亦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这东成王朝的太祖爷便是草莽出生,一呼百应,推翻了前朝当上了帝王。可见,武林之威。他的父亲虽是前任盟主,但暗暗根系的势力不可估量。
 
赵明朗瞧着沈家公子心思深沉,面不露色,以为他在考虑是否要将妹妹许配给他,得意不已,一股喜悦爬上眉梢。
 
“赵公子的家世令在下望而生畏。”
 
听到他这么的夸奖,赵明朗简直开心得要飞起来了,索性开门见山,“沈公子谬赞了,在下听闻沈公子有一胞妹,不知……”
 
安容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心道你到底是陪我来办正事的,还是来替自己说媒的,打断了赵明朗的话,“素闻令尊沈大人为官清廉,是个为百姓求福祉的好官。”
 
沈佩林眼里深沉,心下思忖,这才是你们此行的目的吧,但也不附和安容的话,只是笑笑,权当谦让。
 
倒是赵明朗口快得很,又是一顿脱口而出,“可是众所周知,令尊与梁怀石政见不合。”
 
沈佩林稍闪而过的狠戾,很快收起,疏离地笑道,“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儿,不知赵公子从何处听来,家父与梁国丈同为皇上办事,互为同僚,相互间谦让有加,哪里来的政见不合之说?”
 
安容面如春风,也是笑笑,不说话,眉眼间的沉稳晕成了淡泊的山水。
 
赵明朗觉着这人也忒不实诚了,好心好意地来表明心态,望结为同盟,谁知竟是这副拒人于千里的态度,心里憋着股气,也不想那虚无缥缈的夫人了,直言呛道,“你这个人,真能装,令尊跟梁怀石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实不相瞒,我们本来是想求你帮忙的,现在看来,真是来错地方了,安容,我们走!”
 
二人转身便走,刚至门外,里面传来了一声,“等等。”
 
安容嘴角微扬,赵明朗抿嘴憋笑,冲安容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回去。
 
“你们刚才说,想让我帮忙,怎么帮?”
 
安容略略顿口,沉吟道,“只需要令尊将梁怀石勾结外藩,祸乱朝堂的证据递交给皇上,便可。”
 
“证据?从哪来的证据?”
 
“这个沈公子不必操心,我们自会办妥。”
 
“好。”
 
三人之间的同盟已达成,外面的雪明晃晃的覆盖在土地上,掩盖住了一切的秘密。
 
回去后,推开门就看见阿七在逗弄那只小黄狗,嘴间的笑意在见到他们二人后瞬间收敛消失。
 
“公子。”阿七站起了身,欠身打着招呼。
 
“哈哈哈安容瞧见了吧,还是激将法管用,这沈家公子着了道。”
 
安容眼露沉色,顿声道,“你当真以为他是受了这激将法,从我们刚进屋的时候他就在试探,他一直没表明立场,无非是怕咱俩是梁怀石的人,故意来套他的话。”
 
“哎,别想了,总之这事儿成了一半,接下来就得去搜集狗贼的证据了。”
 
阿七听着他俩一言一语,却不懂他们在讲什么,蹲下身子,顺着小狗的毛。
 
安容从阿七身上一扫而过,从自己进门开始,这人只是介于主仆之别,起身打了声招呼而已,余下的注意力全在那条土狗身上。安容心里有些不快活,但也说不上来怎么个不快活法。
 
这时赵明朗大喊一声,“睡觉了,那个……叫阿七是吧,你找床被子就着打地铺吧。”
 
阿七知道这位爷儿要就寝了,看着安容也已经收拾妥当,钻进了被窝里,于是阿七站了起来,吹灭了桌案上的蜡烛。
 
突然的黑暗包裹着整间竹屋,阿七坐在地上倚靠着桌角,闭眼睡觉。对一个下人来说,有块避风的暖屋,有火炉,已经很奢侈了。
 
入夜,床上的安容突然睁开了眼睛,望着倚在桌角的那人,阿七睡得很沉,轻微的鼾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的清晰,安容顿感烦躁,体内自下而上蹿升起一小阵火……那人真真实实就在眼前,安容即便转过身子不看他,也能感受到那股子气息,挠人心痒。
 
不知何时起,自己的身体竟然对那个龟奴有如此大的欲望,想来一定是在脂粉堆里呆太久,才会这般反常。
 
自我挣扎许久,安容最终还是走向了阿七处,黑暗中,安容的面目不甚清晰,手指微颤……
 
阿七迷迷糊糊地正做着梦,感觉身上有一双手在脱他裤子,打掉它一次,那只手复又摸索上来,实在烦躁,阿七强迫着自己睁开眼,却看见只穿着亵衣的安容,他修长白皙的手正在脱他裤子,阿七发蒙,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伶公子。”声音很低,带着些迷糊的困意。
 
安容止住了动作,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半晌才冒出一句——“给我。”
 
阿七瞧不清他的面容,裤子已被他褪了一半,堆在膝盖处,手指微蜷,阿七呆呆地默不作声。两人就这样僵持不动,安容的手收了回去,阿七却似空了一般,赶忙抓起安容抽回的手,“我……嗯。”算是默许了。
 
他是个龟奴,实在轮不到自己跟主子耍性子,主子想要他就得给,况且他心里也是极喜欢安容的,甘愿被他那样对待。
 
那瞬间屋子里更加寂静了,阿七全身似火烧般灼热。
 
“背过身去。”
 
阿七陡升起的笑意僵住,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竟然痴傻地问了句,“为什么……”
 
安容有些不耐烦,没有回他,直接把阿七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这个姿势在阿七看来极其屈辱,就像对待牲畜一般。可是自己又宽慰着自己,天仙般的人不嫌弃自己,愿意跟他干那档子事儿,总归都是他阿七赚到了。这样想着,竟然生出点自怨自艾的欢愉。
 
炭炉上的炭火烧得火红,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一室的迤逦春光,持续上升的温度,两人都沁出了汗,隔着夜光,阿七扭头,看见安容的脸上也有细细的汗珠,头发有几缕黏在额头上,道不尽的诱惑……
 
睡梦中的赵明朗听见下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睡眼,却是见到了这副景象,他虽然看到的只有安容的背面,心下却很清楚他们在干些什么,尤其是阿七隐忍的呻吟……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第20章:陶然寺之行(四)
 
翌日清晨,难得的晴空,暖阳从雪松针尖投射下来,屋檐上的雪点点融化,久违的日光普照,陶然寺一派生机祥和。
 
赵明朗昨夜窥见了两人的秘密,早早便醒了,看着床上恬静的安容和桌角倚睡的阿七,心里甚觉怪异,偏偏让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瞧见了这种事。但转念想想,安容呆的长春院,不就是干的这等活计嘛。
 
安静的睡颜,上睫毛服服贴贴地遮住眼睛,鼻梁挺拔,嘴唇晶莹的浅红色透着诱人的芬香,身上是淡淡的木兰香,真是妖孽啊。赵明朗心中暗暗咂舌,虽跟安容相识多年,但总会被他的倾城相貌所惊。可是,这样如玉的人竟会对着身份下贱的龟奴做出那等事,完全不在情理之中。
 
安容倏地睁开眼,却见那人灼灼目光下的打量,“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快起吧,时辰不早了。”言辞间躲躲闪闪。
 
赵明朗走过去,正欲伸腿踢醒阿七,忽然想起这人特殊的身份,收起了半抬的腿,只提大了嗓音,“喂,醒醒。”
 
阿七被叫醒,见到一旁的安容,迅速低下头,黑黄的脸上出现了几抹不经意的红晕,阿七直觉自己的脸滚烫得很。
 
这一切赵明朗都看在眼里,别开眼,不想再看这人羞怯的小动作,披上大麾,走到门口转头对着安容说,“我去外面转转,一会儿回来吃早饭。”
 
这下屋里就剩下阿七跟安容两个人,炭炉上的热气氤氲开来,弥漫在竹屋里,阿七始终不好意思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发现那双黑色锦靴离自己愈近,最后停在了自己的前面。
 
阿七抬首瞅了安容一眼,也不敢多看,倏的又低下了头,心里砰砰直跳,下身还残留着这人昨夜的痕迹。
 
“你在别扭什么?”安容的声音自阿七头顶传来。
 
阿七抬起头,望着安容,也不甚明白他话里所指的别扭是何意,只是摇了摇脑袋,然后又垂下了头,眼睛依然盯着安容的黑色锦靴。
 
一副低眉顺眼的奴才样儿,此刻红肿的双手正绞着自己的衣角,那双手,高高肿肿,本来就粗短的手这会儿更像个包子,而且还是个从内腐烂的包子。
 
安容淡淡问道, “你的手,这个样子多久了?”
 
阿七再次抬头,却见安容盯着自己长满冻疮溃烂生脓的手,有些窘迫,这手实在太丑,他不想被安容瞧见,赶忙把手背到了身后,“没……没多久,冬天冷,洗……”
 
还没等阿七说完,安容就打断了他。想来这人不过是随便问问,阿七尴尬地止了声,怪自己,干嘛总把他的“关心”太当回事。
 
“昨天的事儿不必记在心上,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旁人面前,你还是阿七,我还是你主子,明白吗?”
 
不意外的,听到安容这么说,阿七居然还能笑着应他。这人向来如此,每次做完那种事,都不忘提点他,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能贪念过多,阿七就差冲着他吼几句:我从来没有其他想法!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阿七只是自卑地点点头,大气也没敢喘一声。
 
“说话!”
 
阿七有些憋屈,他想听到自己说什么,难不成说他白嫖了自己不给钱,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吗?思量再三,这才谨慎开口:“伶公子,阿七明白,阿七没有非分之想。”这样,他该放心了吧。
 
安容听到他这话,气腔里的气更加凝结,这人说对自己没有非分之想,明明是件该高兴的事儿,自己却全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内心空荡荡的,说不上来的感受,面上依旧平静无澜。
 
“就是这儿了,快请进。”门外传来了赵明朗的声音,紧跟其后的,是沈佩林和一位少女。
 
“刚才我去外头溜达一圈,正巧碰见了沈公子和沈小姐。”
 
安容眸光轻轻瞥向那二人,只匆匆一眼,便收回,颔首示意。沈蓉自从进屋后,就注意到了这位白衣少年,他清俊柔美的面容吸引着她,但自己又是闺中女儿,不宜在男子面前表露女儿家的小心思,目光衔接后,她便低下了头,双颊微微泛红。
 
眸光流转间,发现了那只小黄狗,这便是昨天受伤的那只,她记得。
 
“哥哥,你看那只小狗。”声音清冷,与她冰清玉洁的样貌如出一辙。
 
沈佩林看到了阿七脚边的小狗,一眼就认出了,“是昨天那只。”目光渐渐上移,看到了阿七,竟是昨天明目张胆窥视他妹妹的那个登徒子。
 
赵明朗好奇这两人与这小狗的渊源,随性问道,“你们认识它?”
 
沈菀幽幽道,“昨天在雪地里,见着过一次。”
 
赵明朗想也没想,“这狗可不就是阿七在雪地里捡着的嘛。”
 
沈蓉走过去蹲下身抱起小狗,逗弄了一会儿,看到这前腿上的包扎,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转头对着沈佩林撒娇似的说道,“哥哥,这小狗看来与我有缘,不如就跟我一道回去吧。”
 
沈佩林无奈,“你啊,这小狗可是人家的。”
 
这沈小姐的话听在赵明朗耳朵里就如潺潺流水温柔细致,这大好的借花献佛机会怎可错过,满脸堆笑地说,“沈小姐喜欢的话,只管带回去。”
 
沈蓉莞尔一笑,“谢谢。”
 
倒是一旁的阿七略感失落,双臂无力地垂在腰间,他捡来的小黄狗一眨眼成了别人家的,自己还争不得,谁让自己是个低廉的下人。
 
安容瞧着阿七落寞的神情,瞬间有些心疼,不过稍纵即逝,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把小狗腿上的布条扯掉吧,换条干净的。”说这话时,安容眼睛紧紧盯着阿七,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伤人心,他只是想看看那个龟奴别的神情,而不是永远一副奴颜。
 
可是,安容失望了,阿七除了把头垂得更低,再无其他动作神情了。
 
沈菀第一次听见安容说话,声音清徐,却带着极致的诱惑,内心微微萌动,抱着小狗的手哆嗦了一下,随即扯掉了它脚上的白布,周围的毛都沾上了血迹,好在伤口已经凝血了。
 
安容末了再看了眼阿七,随即“嘶”的一声扯下自己里衣的布料,给小狗细细包扎了几圈。沈菀内心泛起异样的情绪,与这人靠得如此近,闻得他身上淡淡的木兰香味,注视着他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心猿意马。
 
阿七的指尖深深陷进手掌里,这人是故意的吧,“公子,我出去下。”随后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安容停住了正在缠绕布带的手,一瞬间的凝神,“我出去下。”拿起斗篷,匆匆披上,一阵风似地离去。
 
赵明朗看着一前一后走开的人,心里更是惊讶不已,难不成安容真是对那个龟奴动了情。而沈小姐,因着安容的离开,有些失落,顺手理了理鬓间的碎发,莫不是自己从雪地过来乱了妆容?
 
安容拽住了阿七的胳膊,遏住他前进的道路,复杂的目光全部落在他的脸上,“你要往哪儿走!”
 
阿七感觉眼睛突然涩涩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抵在眼眶里落不下来,扯着嘶哑的嗓音,“我那件里衣刚换不久,不脏。”
 
安容不说话了,目光沉沉盯着阿七,一丝后悔钻进心间,自己刚才,确实是过分了。
 
刺骨的寒鞭笞着脸庞,阿七的脸因为生气有些煞白,胸口上下起伏,虽说太阳出来了,可这外面的天实在太冷,站在雪地里的阿七觉着身上全是钻入骨髓的寒意,双手因为布满冻疮而变得红肿。阿七觉着自己刚才大概是魔障了,竟然跟伶公子顶嘴,现在心绪渐渐平复后,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对不起。”阿七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声音极低。
 
安容却似没听见这话一般,眼睛里全是面前这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人,这人只着了薄薄的一件夹袄。随即安容脱下自己的斗篷,给他披上,阿七个头不高,身子单薄,这斗篷罩在他身上,活像裹了一条大棉被。
 
“我不冷。”主子的衣服,阿七不敢穿。
 
“你穿着吧,我也不冷。”
 
阿七也不推让,乖乖披着安容的斗篷。
 
二人随后一同回到竹屋,赵明朗看见阿七身上披着的白色大麾,心里并无太大惊讶,倒是沈佩林着实震惊,刚才进屋时瞧着那个人的穿着相貌,又见他称呼赵、安二人为公子,心想就是个仆役,也没打声招呼。可这眼下,这人却披着安公子的衣服,真是神奇。
 
沈佩林目光注视着阿七,“这位公子是……”
 
阿七没意识到自己的出现,特别是自己身上披着的斗篷引起了别人的疑惑,也没想到那声“公子”居然是叫他的。
 
赵明朗抢词道,“他不是什么公子,是安容的一个仆人。”
 
这话一出,阿七当即反应过来,刚刚那声“公子”竟然是叫的自己,猛然尴尬来袭,阿七赶忙脱掉了身上的斗篷,露出自己的那身粗麻夹袄,脸上略带怯色,不安地垂下眼睑。
 
沈菀害羞道,“没想到,安公子这般体恤仆人,菀儿惭愧。”
 
安容挑眼,温和地说道,“沈小姐若是喜欢小狗,在下哪日亲自选只名贵的品种送至府上赠予沈小姐,这种捡来的小狗,性子野,容易咬伤人,不如就留在陶然寺,让它伴着佛祖长大。”
 
沈菀受宠若惊,羞赧道,“如此,菀儿先谢过安公子了,这只小狗就暂且留在这寺里吧。”
 
沈菀本来就对安容暗怀情愫,眼下他这么一说,更加觉得这个男人心思细腻,心里更是欣悦不已,只盼着哥哥与他们的情谊愈加深厚,这样自己以后兴许还能经常见着他。
 
沈佩林是个男人,他的想法总是要比他妹妹多些,这个安容跟他的仆人关系不见得如表面那么简单,只是他也说不出哪里怪异,罢了,他只管等着他们的证据,这些闲事与他何干。倒是他这个妹妹,看来是该给她寻个夫家了。
 
沈氏兄妹告辞后,赵明朗借故送送他们,也一道出去了,这下子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小狗带回去后,你要把他养在哪儿?”
 
阿七猛然抬头,眼里全是激动、狂喜,乐傻了,嘴里不停说着,“谢谢伶公子!谢谢伶公子!”
 
“养在你那儿,我怕被人宰了吃了,不如就放在我那里吧。”
 
“那我以后可以去你那里看它吗?”
 
“嗯。”
 
阿七后来想起他们每一段的纠葛,心中不无感慨,这个人明明就是个无心之人,却还时不时地施舍他几分好,让他像条忠实的狗一般一直守着自己的主人,摇尾乞怜,一直求着他的施舍。到底是自己的日子过得太苦了,错把别人的小小善举当成自己义无反顾的理由,还是自己天生的卑微让他迷失了自己的心,明知是火坑还头也不回往里跳。
 
中午用过斋饭后,安容他们收拾收拾,便准备回去了。
 
第21章:别院过夜
 
三人行至山下,来时的那辆马车依然在山脚下恭候着,待见到来人时,车夫恭敬地冲赵、安二人笑笑,连忙拾掇拾掇,手中扬起马鞭,随时准备启程。
 
阿七有点眼力见儿,赶在那两人前头奔到了马车前,把怀里的小狗先放下,身子弯得极低,就等着那二人像来时一般从他后背上踩过去。
 
赵明朗愣了一会儿,这背他是踩不得的,随即看向身边的安容,他倒想看看,这人舍不舍得踩下去。此刻的赵明朗多少揣着点看好戏的心思。只见安容未有半分犹豫,一脚便踩了上去,进到了车里头,阿七身子稍微晃了一下。
 
这……赵明朗也就不再顾东顾西了,直接一脚踩跳上去。
 
车夫扬鞭抽打马背,马车在雪地里艰难移行,阿七紧跟在马车旁边,哈哈气,搓搓手,心里默默鼓气,再捱过一段路程,也就到地儿了,就有热汤热水喝了。
 
马车刚走了一小段路,“停下——”是安容的声音,随后,安容撩起车帘,探出头来,“上来。”
 
阿七很听话,上了马车,车厢挺大,坐三个人绰绰有余。阿七也不敢靠近那两位主子,只敢蜷在犄角里,有点局促不安。安容靠在车厢内,脸上并无憔悴感,只是在阖目养神。赵明朗倒像是累极,头歪倚着,迷迷糊糊间睡着了。马儿晃悠悠地往前走,车厢内的三人各居一隅。
 
突然,安容睁开眼睛,扫向犄角处的阿七,这人正睁大了眼睛在车厢内四处观望,许是头一次坐,有点新奇。脑袋瓜子转悠一遭,正好碰上了安容的目光。阿七吓了一跳,随即低下了头。安容瞧着他那副被人戳破的窘迫样儿,心下好笑,面上倒也没什么神情。
 
阿七这头垂了好久,估摸着这人的目光已经收回了,便缓缓把头抬起,偷窥状,往安容那里瞧上一眼。谁知——这人还在看他。
 
阿七又是一阵窘迫,又赶忙把头低了下来。
 
“脑袋垂来垂去,你也不怕它掉了?”安容清冷的声音飘飘传来。
 
阿七回他一句,“我脖子稳稳当当地竖在那儿,它掉不下来。”
 
安容笑了,阿七心里美滋滋的,他已经好久没看见伶公子笑了,而且是被自己逗笑的。
 
大约傍晚时分,马车才到达长春院。梅姨瞧见人回来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定了。赶巧的是,白天的时候梁如风来过,梅姨打哈哈给搪塞过去,既然现在花伶回来了,这晚上自然是要把他送到梁大公子的别院的,只求这个赵公子今天不会在此过夜。
 
一进门,梅姨就迎了上来,“花伶啊,你可回来了。”
 
赵明朗看在满脸横肉,笑着花枝招展的鸨母,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也不想久呆了,对着安容说道,“我先回去了,今晚不陪你了,你我梦里相会。”深情的眼眸,配上这些暧昧话语,梅姨笑得极为勉强。
 
“赵公子,好走啊,常来啊。”
 
直至赵明朗消失在视线里,梅姨这才告诉花伶梁如风的事儿,让他即刻收拾收拾去别院。
 
安容心里直犯恶心,“妈妈现在巴结着宰相府,好像已经不把赵公子放在眼里了。”
 
“哎哟,这话可说不得,要死人的。”
 
“瞧妈妈紧张的,奴家只是开个玩笑,奴家对梁公子喜欢得紧呢。”
 
阿七在一旁看着安容,远离了长春院的他是疏离淡漠的,而每每一到此地,他就好像戴上了面具,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若是他愿意,阿七真想带他远离这个肮脏的地方,只是这人瞧不上自己。
 
梅姨扭身看着一旁的阿七,红唇上扬,“阿七,你陪着伶公子去吧。”
 
阿七随着安容一道上了楼,放下了随行的包袱,和那只裹在棉布里的小狗。小狗脚一沾地,就撒欢似地在屋里到处溜跑,不时发出“汪汪汪——”的犬吠声,阿七冻蔫了,点着了炉子,拨了拨里面的木炭,靠近着向火,眼睛不放心地瞥上几眼安容。
 
安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面出神,一股子哀伤笼罩。小狗蹦蹦跳跳,在安容脚底下蹭来蹭去,像是极喜欢他。
 
阿七怕小黄狗不小心惹了安容,赶忙走过去准备把它抱到别处去,阿七的手刚沾上小狗的身,随即就被安容一把扯了起来,自己便一下子坐到了安容腿上。
 
这姿势极为暧昧,阿七扭过头去,满脸通红。但一想到,伶公子马上便要去梁如风那里,阿七这心里委实不好受。
 
屋里暖香浮动,催生着情欲的火苗。安容的手伸进阿七的衣服里面,使劲儿揉搓,阿七觉着疼,但也不敢吱声,由着他发泄。不消一会儿,阿七的胸前红了一片,丝丝的疼。
 
“疼,怎么不喊?”幽幽的声音自阿七上头传来。
 
阿七扭过头,正视着安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伶公子,你好受点了吗?”
 
安容冷哼一声,衬得唇色愈加惨白,“你知道你跟女人哪里不同吗?”手下的动作并没停止,甚至力度更大,惹得阿七倒吸口冷气。
 
阿七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眉目情深,把安容望进眼里。
 
“你没她们软。”
 
阿七屏气凝神,仔细听着安容说话,听他这么一说,只当他也睡过女人,心里猛然抽疼,傻头傻脑的,冒出一句,“你也这样摸过她们吗?”
 
安容目光紧锁阿七,嘴角扬笑,似苦,又狠,“没有,你跟她们不同。”
 
阿七都能听见当时自己的心儿在颤,只是一会儿,那人又继续说道——
 
“你比较听话。”
 
阿七嘴唇颤了颤,泄了难掩的笑意,他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人夸他,心里又羞又喜,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被喜悦充斥的阿七,昏了头,下一刻竟伸到自己衣服里面,握住了安容那只正在揉搓的手,略略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害羞样儿,只有唇边的笑意不减。
 
谁知,安容反应过来,抽出手来后猛的推倒了阿七,阿七没有半分防备,整个人扑倒在地,极为狼狈,此刻正一脸不解、无措地看着安容。
 
安容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眼睛都没抬,声音很轻,就像在跟阿七唠着家常,云淡风轻得很——
 
“你刚才抓住我的手是什么意思?你又忘了你的身份了,我不喜欢。”
 
如果安容当时抬眼看一眼阿七,他就会看到这人眼里藏都藏不住的哀恸和绝望,那种跨越千山万水以为自己离家乡很近了,越过山丘,才发现入眼的茫茫丘陵,哪里有自己家乡的影子。
 
“那你以后不要摸我……”半晌,阿七才哼唧出这么一句来,这话声音太低,显得毫无气力。
 
回应他的,是安容狠掷而来的胭脂盒。
 
一瞬间,屋子里安静得异常,连小黄狗都不乱动了,灰溜溜地趴在角落里,没有动静。安容此起彼伏的胸脯说明这人正承受着浓烈的怒气,阿七怕了,他惹怒了主子,“扑通”一声,阿七重重跪地,重复着奴才最擅长的磕头求饶。一遍遍的,额头钝击地面的声响,更加乱了安容的心。
 
“起来!”
 
阿七没有应。
 
“我叫你起来!”
 
阿七还是没有应。
 
安容走上前,一把从地上捞起阿七,本想冲他发火,可是一看到这人青紫的额头和憋屈隐忍的面容,心又软了,“疼吗?”
 
阿七摇头,“不疼。”
 
安容叹口气,也没再说什么,阿七听见了他的叹息,眼神氤氲出了水渍,原来,他不是无情的狠心人,他会问阿七,你疼不疼啊,会为了阿七叹气。这样,已经很好了,自己只是一个龟奴啊,已经很好了……若是阿七得知,今日会为他稍稍叹息的男人,日后会笑着逼他离开,阿七一定会万分警醒自己:阿七啊,你这个傻子,莫要陷进去了。只是,这人生,哪里有假如可言。
 
安容细细描眉,抹粉,涂胭脂,不消一会儿,已不见刚才清冷颓败的神色,入目的是一个眼波流转,颠倒众生的美人,妆容很淡很轻,阿七看痴了。
 
半个时辰后,安容信步下楼,门口的轿撵已备好,阿七跟在一旁,一同到了梁如风在广陵城南面的别院。这是个小小的宅院,许是刻意低调,并无任何奢华特别之处,门前的额扁书着楷体的“梁宅”二字,很是工整规矩。
 
两人进去后,便看见梁如风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间喝酒,暴戾的气息隔得老远,安容都能嗅见,缓缓走上前去,夺去他手里的小瓷杯。
 
“怎么了这是?一个人偷偷地喝起闷酒来。”
 
梁如风瞧见来人,呲牙一笑,傻乎乎的表情,嘴里神叨叨地开始嘀咕起来,阿七暗忖,这人真是醉得不轻。
 
“你说我那个二弟是个什么草包东西!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是嫡出,什么事儿偏爱压我一道。”
 
“梁公子,您不必放在心上,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广陵城众所周知,令尊断然不会把这诺大的家业交给他的。”
 
“可他是嫡出……还有个一母同胞的贵妃妹妹……我什么也没有。”
 
安容看他渐渐对着自己敞开心扉,已无当初的戒备之心,心里暗暗滋生的念头疯长,或许这个心比天高的梁大公子很快就能帮自己一个大忙。眼下,安容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指引着他往自己挖好的坑里跳。叹了口气,假意难过,“这可怎么办,只要这二公子在的一天,您心里肯定多少都有些不自在。毕竟嫡庶有别,要是梁国丈只有您一个儿子就好了。”
 
听闻这话,梁如风眸色一沉,他死了,那爹可不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了吗。一扫刚才的颓丧,梁如风哈哈大笑,搂着安容就往屋里走。
 
阿七站在原地,他不愿跟上去,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心里犹如滴血般的绝望,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帮不了伶公子。
 
足足在外面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阿七才看见从屋里颠颠撞撞走出的红衣男子,飞快奔上前去,搀扶住安容,阿七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一直搀着他走出这座宅院,乘上轿撵回了长春院。
 
寒冬腊月,肆意呼啸而过的风,刺骨的凉,直钻人心,跟着轿子的阿七浑身打冷颤,刚才在亭子里站了两个时辰,受尽了凉气,这会子一直哆嗦不停。
 
第22章:吐露心话
 
夜半子时,长春院一楼大堂里依然是热闹喧杂的景象,郎情君意,左拥右抱……见怪不怪了。众人瞧见门口处归来的安容,一身红色,只是那面容却是惨白。小倌们脸上不禁漾起妒意,而性质颇高的嫖客简直移不开眼,眼神死死盯着那团红影子,恨不得将他吃进肚腹,直到安容上了楼,这帮人再也瞧不见,这才作罢。大堂里照旧是歌舞升平,你侬我侬。
 
镂花木门砰然合上,阿七的目光紧紧攫住坐在软榻上,上身微微倚在窗沿边的安容。阿七心下一沉,自己从没见过这么脆弱的伶公子,不管是人前娇婉奉承的他,还是背后那个冷漠疏离的他,都不是现在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那人从进屋后就一直未曾说话,阿七心里替他难过,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宽慰他,只得静静地呆在一旁。
 
很久,安容才启口,“准备一桶热水。”
 
阿七一听见吩咐,就忙活着去给安容烧热水,等到水烧好了,阿七拎着一大桶水进屋时,那人还是倚靠在窗沿边,只是手里多出了一块玉。他细细端看着,忽而把玉紧紧抵在胸口,贴着心房,眸子里一片血红。
 
阿七刚刚去厨房烧水的空档,在心里盘算了好多话,可这下子看见那人眼睛里的猩红,愣是一句话也开不了口,硬生生憋出几个字,“热水……好了。”
 
突然,安容抬眼,盯着阿七,“你觉得我脏吗?”
 
“不脏。”这确实是阿七的心里话。
 
安容忽的笑了,又苦又涩,眉眼间的哀愁却更深,“你一个龟奴,又知道什么?过来。”
 
阿七走了过去,坐在塌沿边,面露忧色。安容瞧着他低头丧气、忧心忡忡的小模样,心里一阵悸动,伸手捏了捏阿七的脸颊,“太瘦,硌得慌。”
 
“你压在我身上的时候,硌到你了吗?”阿七傻呼呼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是安容始料未及的,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不过无所谓的,总归就是图一乐子,安容收回捏脸的手,笑了笑,“是啊,硌人得很。”
 
“那我以后多吃点。”说完,阿七摸摸鼻子,讪讪说道,“你身上的味道,好闻。”
 
“我身上是什么味道?是纵欲过后的味道?还是梁如风的味道?”
 
阿七的头,似拨浪鼓摇转不停,他心里疼得很,他不喜欢安容这样作贱自己,哪怕他狠狠蹂躏自己,也好过他言辞间自伤。
 
猛然间,阿七抓住安容的手,把他往自己亵衣里处伸,清许的眸子,阿七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伶公子,你要是不嫌弃,我愿意……”说到最后,声音愈低,欲言又止。
 
“愿意什么?”声音喑哑。
 
“阿七……愿意一辈子跟着你。”
 
安容顿住,转而冷笑一声,嗓音很平缓,却诉说着最伤人的话语,“可你不配啊,我怎么会跟一个龟奴过一辈子。”
 
阿七不说话了,他的心的的确确被伤到了,而且伤得很重,平生第一次,有种怨天怨地怨父母的感觉,他要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就好了,这样就能跟伶公子相配了。这些疯狂而卑微的念头,在这个寒雪纷飞的十二月里,如那冷冽的雪渣子落进阿七的骨血里。
 
“水好了。”阿七转移了话题,避开谈及那些伤人自尊的话,蝼蚁自有蝼蚁的活法。
 
安容神色有了丝微动,把身上的红袍、里衣,一件件的脱去,很快未着片缕,抬脚踏进了木桶里,把身子,连带着头都没在水下。阿七久不见这人,不放心走了过去,却发现这人的口鼻都没在水里,以为他想不开,阿七急了,正欲伸手把这人从桶里拽出来。谁知——
 
“砰——”水花四溅,安容从水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渍,衬着桃花面越发柔美,他看着阿七那幅惊呆痴傻的样子,挑挑眉,“把衣服脱了,进来。”
 
阿七回过神,随即放了心,这人只要不是干傻事就好。很快,阿七就把自己剥个精光,战战兢兢地走到桶里面去。
 
热气蒸腾,两人的面目都不甚清晰,热气扑腾的水面掩盖了水下那原始粗暴的动作,一会儿安容发出几声喘息,一会儿阿七也分不清是疼是悦,嗓子里嘤咛了几声,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桶内的水也渐渐变凉。
 
意识清明,阿七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人真是喜欢在水里面做那事儿,这都是第二次这么干了,然后阿七就沉沉睡去……
 
等到阿七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阳光从窗户纸里洒进来,泄了一地,阿七看着枕边的人,瞬间的恍惚,回想起昨夜的种种,自己后来精疲力尽,不知不觉睡着了,是他把自己抱到床上的吗?想到此,心里免不了一阵欣喜……这个如玉的人现在是自己的男人了,阿七心里觉着甚是满足,前面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算没白活。
 
沉睡中的人突然睁开双眼,直直地看着阿七,阿七当时那个心潮澎拜啊,那是属于两人之间静谧缱绻的时光。
 
阿七大着胆子,上前啄了一口安容,蜻蜓点水,嘴唇相触的那一刻,阿七感受到了软软的触感,心里又是一阵欣喜。
 
“我……我真的开心,就算让我现在去死,也值了。”阿七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小子,急于向心爱的人表达深深的爱意。
 
看着爱慕至深的男人没有说话,阿七自顾自地又说了许多话,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通通告诉面前这个交付身体的男人——
 
“我家在离广陵城不远的沭阳县,每年春天三四月的时候,到处都是油菜花,空气里都是花的香味,以后,若是有机会,咱们就去我老家生活,有个小小的草屋就够了……”
 
“我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你见过的,下面还有个妹妹,阿七跟他们不亲,以后也不要来往了,咱们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必去理会那些亲戚。”
 
……
 
阿七说了好多好多,可是安容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末了阿七还加了一句,“我还是想跟你过一辈子,你嫌弃就嫌弃好了……反正我死活都要赖着你……”
 
听到最后这句,安容才稍稍有了点反应,脸上看不出喜乐,突然狠狠地吻上了阿七,不留一丝余地,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握住了一块浮木。
 
阿七当时的心简直要化了,他热情地回应着安容,交出了自己对爱情所有的热忱和希望。可是那时的阿七啊,哪里会想到这吻只是一个长期孤独绝望之人的发泄啊,那不是爱啊,可是阿七不知道,也没人告诉阿七。
 
后来每隔几天,安容都会把阿七叫到自己的房间,两人之间办事的次数比以前多了。阿七这些日子稍微吃胖了点,摸在手上也没从前那般硌人……无穷无尽的纠缠,床上、软榻上、木桶里,甚至还试过在安容阅书的桌案上……这没什么,他是个男人,正值年轻气盛,有时候是有那种需求的。而阿七无疑是个最好的发泄工具,他忠诚老实,嘴巴严,最关键的是,他喜欢自己。所以,这个龟奴绝不会作出任何伤害他的事,安容很放心。
 
一般事后,安容都会立刻把阿七赶走,但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不愿严辞厉语地赶他走,再加上阿七每每都厚着脸皮,因此,偶尔阿七也得以在安容处呆上一阵。
 
安容通常事后会起身看看书,阿七没读过书,安容放在桌案上的那些书籍他是压根看不懂的,白纸黑字在他眼里全成了天书。阿七也不闹腾,就逗逗小狗;或者呆在一旁看着安容,静悄悄的,也不做声打扰,只看着他读书写字,每每二人目光碰撞时,阿七赶紧别开眼,假装瞥向别处。
 
日子如细水长流,就这么缓缓而过,在阿七心间,却渐渐汇成了一条奔腾的江河。
 
第23章:阿七习字
 
一楼大堂里,客来客往,阿七漫不经心地在堂子里收拾桌子,直到看见从二楼缓缓下来的春蕊,突然间,阿七好似来了劲儿,赶紧从楼下猫猫地走去二楼。那门没关严实,透过门间细缝,阿七瞧见安容坐于镜前,细细梳着头发,三千青丝如墨而泻,阿七虽然只看得背影,但也能想象出这人冷艳的面容。
 
“进来!”孤冷的声音,估计他已猜出来人是谁。
 
这人真是耳朵比狗都灵,心思比谁都深,阿七讪讪地走了进来,心里却想着,这可不怪我,谁让你门没掩实。
 
阿七走到安容身后,呆立于此,愈靠近,愈闻得他身上的淡淡香味,一种踏实的温馨感萦绕心头。安容微微扭头,余光瞥见傻愣的阿七,淡淡地说,“帮我梳头。”
 
受宠若惊的阿七,足足愣了好一刻,手在衣服上左蹭右蹭,还嫌手不干净,招呼没打,一溜烟跑下了楼,过了会儿又上来了,声音带着些微的喘息,“我把手仔仔细细、洗了一遍,这下、干净了。”激动的言语,就像邀功讨赏的孩童一般。
 
阿七刚拾起妆台面上的榆木梳子,安容就站起了身,走到桌案边,只剩下失落的阿七独自站在妆台旁,手里紧紧握住那把木梳,藏不住的失意,“伶公子,不梳头了吗?”
 
“不梳了。”埋首阅书的安容抬起了头,看了阿七一眼,“没什么事儿,你就下去吧。”
 
阿七尚还沉浸在失落的氛围中,听他这么一说,脑子回了神,想着自己刚刚上来是要来做什么的,仔细想想也没想清楚,于是只得随意诌了的缘由——“我上来看看小黄。”
 
安容何等的聪慧,怎会听不出这人拙劣的借口,但也懒得揭穿了,摊开书继续翻看,阿七就像一方空气飘荡在屋子里,半点声音不出,抱着小黄缩在墙角边,连动个身子都得小心谨慎着,生怕自己扰了看书之人。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门外的春蕊敲门而进,安容一抬头,才发现了窝在角落里的阿七,这人抱着小狗,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一点声音也没有,自己都快忘了屋子里还有这么个人。
 
春蕊也是没料到阿七会在此,冲阿七招呼了声,笑得极为尴尬,转而对安容说:“伶公子,您的午膳,快过年了,厨房的张婆子昨儿回了老家,厨房里也没个掌厨的,奴婢就随意给您炒了几个菜,外加炖了一碗鸡汤。”
 
“搁桌上。”
 
春蕊恭敬立在一旁,等候主子吩咐,安容却挥挥手,“你先下去。”
 
春蕊欠欠身子恭敬退下,临走还不忘也冲阿七欠身,心里是惶恐不安,前段日子还以为伶公子玩腻了这个人,因此在他面前又耍了些威风,转眼间这人又滚到了公子床上,以后还是踏踏实实伺候主子吧,莫要再去揣测主子的意思。关门的那一刹那,春蕊最后往里面瞄了瞄,那阿七还是窝在墙角,心中不免狐疑,这哪里有半分恩宠正浓的感觉,随即又晃晃脑袋,罢了罢了,做好自己的事儿,莫要再生事端。
 
安容没管阿七,自顾地上桌吃起了饭,细嚼慢咽,并无太大的食欲,倒是这饭菜的香气遮不住,飘进了阿七的鼻子间,阿七用力嗅嗅,真香啊,肚子里咕噜一声,动静太大,连安容都听见了。
 
“过来吃吧。”安容搁下碗筷。
 
阿七放下小黄,赶紧奔了过来,“伶公子,你吃好了吗?”
 
“嗯。”
 
这才放了心,就着安容刚刚的碗筷,狼吞虎咽一般,把桌上的饭菜全部一扫而空。正在看书的安容偶尔看他一眼,这人的吃相未免太难看,随后云淡风轻地摇摇头,到底是个卑贱的龟奴,上不得台面。
 
吃饱喝足,再加上屋子里暖香撩人,阿七不禁犯了困,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安容看着那人昏昏欲睡,却强提起精神的模样,喉结滚动,突然来了兴致,把他唤了过来。
 
阿七跟这人呆久,也深知这人极爱干净,一般每每做那种事的时候,阿七都得洗干净了身子,眼下,并没有热水,哪里去沐浴?阿七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来了一句,“别……还没洗……我身上脏……”
 
安容冷眼看了阿七一眼,一把翻过他的身子,只褪下他的袄裤,急促地发泄完了欲望。阿七又疼又绝望,上次这般在背面做,至少自己的上衣还是脱了的,今天连上衣都不用脱了。果真,只有欲望,并无情动。
 
事后,阿七蔫巴似的瘫在地上,安容半分的意乱情迷都没有,很快恢复了那幅孤高冷清的神色,披着单薄的衣衫,伏于案前,全神贯注地翻着手中的书页。午后的阳光泻进来,照着那人如玉的面庞,阿七的眼前好似朦胧了一片,自己甚至怀疑,方才的那一场纠缠是否真实存在,倒是腿间的湿意提醒着自己,那是真的。
 
阿七心眼实在,很多事儿他难过一下子也就过去了,不大会去深究,特别是跟伶公子沾上关系的事儿,他更是不愿去多想。就像现在,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安容的冷漠,只记着他给自己饭吃,这样已经很好了。
 
阿七忍着腿间的不适,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动静很轻,还是被那人发现了。
 
“什么事?”
 
阿七指着他手里的书卷,“我想习字,伶公子若是得了空,阿七想跟着学写字。”
 
安容搁下书,随意问道,“你来长春院之前,就一直叫阿七吗?”
 
“不是,我叫……我叫齐光。”
 
“哪个齐,哪个光?”
 
问完这话,安容笑了,他不识字,哪里知道是哪个齐哪个光,但阿七俨然已经被安容那不经意的笑容所吸引,痴痴地看傻了眼,伶公子笑了,真好看,不像这尘世里的人。
 
“你老家是何处?”
 
阿七赶忙回神,“是广陵城不远处的沭阳县,之前告诉过公子的……”后面那句含糊过去,淹没在低音里。
 
“沭阳。”微微沉吟,“我知道是哪个齐了。”
 
提笔沾墨,在一旁铺展的宣纸上,写上了“齐光”二字,不咸不淡地解释道,“齐字错不了,只是这个光,我自作主张给你写成这个,‘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阿七看着宣纸上如画一般娟秀的两个字,乐呵呵地,嘴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心下又是一阵感慨,今生一定不能辜负这个男人。
 
“谢谢伶公子。”阿七转念一想,此刻就想着把他俩的名字写在一处,这样就好像他俩之间有了爱情的信物一样,生生世世都能在一起,“你的名字……怎么写?”
 
安容这会儿心情不错,复又提笔紧挨着那两个字旁边写上了“安容”两个字,跟刚才一样,都是端庄秀丽的小楷。
 
“我叫安容。”
 
阿七扭头讶然地望着他,这是这个人第一次告诉自己他的名字,阿七心里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美丽可爱的姑娘叫他安容哥哥,那时他就暗暗记下了这人的名字,只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告诉自己。这么说来,他在这个人的心里是不是比一般人稍好点。
 
“我以后管你叫小容。”说完,阿七红了脸,低下头。
 
面前之人忸忸怩怩的模样着实刺伤了安容,他不喜欢这人对自己的亲近,越发的亲近,越像是自己沦为跟他们一类人一般。他不喜欢,就得尽力摆脱。手里沾了墨汁的毛笔奋力一甩,直接扔在了阿七身上。
 
“你好像又忘了你的身份。”
 
阿七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因为自己眼里氤氲的泪水,他怕那人看见,迷蒙的眼睛余光只看到胸前那片墨迹,印在自己的粗麻夹袄上,与衣服上原先的补丁脏渍晕在一起,这破衣服是越发的难看了。不怪这人的,今天确实是自己唐突了,怎会胆子大到敢直呼主子的小名,是自己不懂事,不怪他。
 
许是阿七的这般可怜神情扰乱了安容,安容眉眼间全是纠结之色,很久很久,只能叹口气,道,“你下去吧。”
 
阿七知道分寸的,今天是自己不对,伶公子没有打他,甚至都没有骂他,得了别人的便宜,就得好好卖份乖,努力眨了眨双眼,刚才充盈的泪珠子已经干涸,阿七笑着,笑得极为小心谨慎,“伶公子,这张纸……能送给我吗?”
 
声音清冷,“拿去吧。”
 
阿七不敢看安容一眼,畏畏缩缩地走到桌案前,小心卷起那张书着二人名字的纸,页角都给它舒展平整了,方才提起那卷纸,走了。
 
安容瞧着阿七落寞的背影,心里竟涌生出疼惜感,墙角边的狗吠了几声,安容这才回神。
 
秋官刚想从杂役房离开,远远就看到了阿七,走路的姿势不太对,秋官也没多想。
 
“你怎么在这儿?”
 
秋官把手里的两块荞麦馒头递给了阿七,“给你留的午饭。”
 
“哼,小丫头片子,还记着哥。”
 
“你去哪儿?一上午没见着你人。”
 
阿七知道这个小丫头比一般同龄人都要聪明,他现在还不想告诉他自己跟安容的事儿,扬了扬手里的馒头,闪烁其词,“谢谢了,我能去哪儿啊,干活了呗。”
 
秋官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不自然,她这心里是料定了,阿七有事瞒着他,再看到他左手仔细圈着的纸,问道:“阿七,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你快去忙你的吧。”
 
阿七回到自己的床边,把那卷纸小心翼翼铺在床上,好在纸张不大,折了几道,正好可以塞进以前的那个小木匣子里。阿七把木匣子里零零碎碎的小碎银和铜钱掏了出来,给它们装到了一个小布袋里,把宣纸服服帖帖地放置进去。以前,那些钱是阿七最宝贝的,从今往后,这张纸才是他最稀罕的。
 
第24章:旧历年(一)
 
年关将至,沿着平康里,一直到城郊边上,大大小小的街巷都是热闹非凡,宜春帖子,花灯剪纸,一样样地沿道摆摊陈列出来。长春院上上下下的丫鬟龟奴,染了节日的氛围,干起活儿更加卖力了些,可这心儿都各各飞到那梦里的故土去了……
 
按照惯例,逢旧历年,长春院闭馆三日,分别是除夕、正月初一和初二,愿意回家的,那就回去过个团圆年;山高路远回不去的,或是压根不想回的,那就在馆子里继续呆着,这三天也不用干活计,大家乐乐呵呵一块儿过个年。
 
阿七以往都是要回去的,哪怕家里人并不盼着他的归来,他都得回去一趟,骨子里叶落归根的思想根深蒂固,况且自己呆的地方离沭阳县并不远,没理由不回去的。只是,今年这光景不似往年了。
 
大年夜前一天,阿七瞅着同屋的另三人都在收拾包袱,互相间诉说着思乡的情切,念叨着家中的爹娘和妻子,往年,阿七还会跟他们一道说上几句,可是今年,阿七成了闷葫芦,未言一句,因为他心里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回去。
 
左思右想,犹犹豫豫,阿七还是去了趟二楼,侧耳贴门,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隐隐约约有春蕊的声音,阿七在门外揣摩着,要不要此时推门进去,谁曾想,屋里却传来一声——“谁在门外?”
 
问话的是春蕊,还没等阿七回答,安容倒先开了口,“进来。”声音清冷,无甚感情,这人心思深沉,想来已经猜到是阿七了。
 
阿七推开门,春蕊竟还向着阿七微微欠身,恭敬的神态另阿七略感不自在。安容扭头吩咐春蕊,“你先下去。”
 
春蕊得令,准备退下,末了还不忘多嘴一言,“那奴婢这会儿就按照公子刚才提到的去置办,您若是想起来还缺些什么,就吩咐秋铭去买,这丫头春节不回去。”然后便退下了。
 
原来他们刚才在谈论年货的事儿,听春蕊的意思,安容大概是要留在馆子里过年,心中不免惊喜,这下自己可以打定主意不回沭阳了,两人正好可以一起守岁。
 
阿七瞧着安容低头看书,久不言语,自己仿佛那虚空之气,耐不住性子,轻声问了句,“你过年不回去吗?”
 
这话对安容来说是忌讳,他一落魄公子,又能回哪儿去,可是阿七并不知晓。
 
阿七看安容没有理他,觉察到自己也许是刚才说错了话,谁会有家不回,除非有难言之隐,满脸的懊恼愧疚。
 
良久,安容合上手里的书卷,轻呷一口手边的茶,眼皮都没抬,直接问阿七,“你上来做什么?”
 
这人终于开口了,阿七略略有点局促,到嘴的话却一字都发不出声,但借阿七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回安容的问话。他俩之间,自己永远是那个小心翼翼掂量着对方眼色的人。
 
“今年我也……不回老家了。”嘴里似有话语未吐尽,一会儿阿七深吸口气,又来了一句,“我们可以一起过个年。”
 
安容眼睛直直盯着阿七,墨黑瞳仁,散发出骇人的冷意,“过年该和家里人一起,你我之间,算不上家人。”
 
饶是这话字字诛心,阿七却也习惯了,这人向来如此,好在自己脸皮厚,面上已经不会出现大悲大喜的情绪了,倒是心里,酸涩得很。
 
“我的意思是说,咱馆子里没回去的人可以一起过个年……谁说只有咱们两个了……”话语声越发的低,阿七都知道自己,虚得很。
 
安容没有再理阿七,也不伏案阅书,开始逗弄起了小狗,阿七心里暗自庆幸,得亏捡来了这只小东西,还能借此故意跟安容说上几句。
 
“小黄真是胖了许多,比来时大了整整一圈儿。”阿七说完,走过去顺顺它的毛儿,小黄很抵触地吠了两声。
 
安容一把把小狗抱到了怀里,小黄很乖巧地偎成一团,被美人抱在怀里,它倒不叫唤了,阿七不由叹息:小小牲畜,竟也是个好色之徒。
 
阿七瞅着安容怀里的小黄,发现这狗儿眼睛又圆又大,眼睛珠子乌黑发亮,一想到自己跟安容做那事儿的时候,被它这双眼睛窥去了不少,心下是又羞又臊。
 
安容发现那人好端端的,平白无故涨红了脸,狐疑道,“你在想什么?”
 
阿七当时脑子一抽,想也没想,全部脱口,“该找根布条把小黄的眼睛蒙上。”一本正经。
 
“为什么?”
 
“它总……总窥见我们的事儿,看多了害眼睛。”
 
安容愣了片刻,很快便明白了过来,绷着张脸说了句,“哪天试试。”
 
这下子换阿七愣神了,不过阿七也没呆傻多久,很快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大爷老们的脸倏的一下子红了,直愣愣地看着安容,“好……好啊。”
 
小黄狗突然叫唤了几声,眼睛圆咕噜地盯着阿七,清澈透亮的小眼珠子,看得阿七更加羞赧,嘴角含笑,头却垂得更低了。这个小家伙太他娘的通人性了。
 
屋子里暖香缭绕,阿七垂在两侧间的手蠢蠢欲动,趁着摸小黄的时候,故意擦了一下安容的葇荑,这人的手凉得很,饶是这屋子被暖炉蒸得十分暖和,他这手也是拔凉拔凉的。看安容没什么反应,阿七又擦碰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大胆,阿七的手直接贴在安容的手背上。白皙修长的手跟粗小红肿的手黑白分明,美丑显眼。
 
安容知道这人的小心思,也不戳破,而是直接拂开了阿七的手,“不要逾矩。”
 
这四个字太过刻意无情,阿七听懂了,讪讪地垂下手,转了话,“我去买点吃食,明天就是除夕夜了。”语毕一溜烟跑离了屋子,直接去了街市。
 
阿七这一年到头也没攒下多少钱,本来工钱就少,还得补贴家用,因此买了些零嘴炒货,芝麻方糖,还有些酱制的猪肘子……几乎就花掉了阿七所有钱。
 
这一夜注定辗转难眠,阿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明天可以跟安容一道守岁迎春,心里更加澎湃。随即披上衣服,穿上棉鞋,静悄悄地走向二楼。今夜,馆子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难得的静谧。
 
那间屋子还亮着灯,昏黄的亮光明明灭灭,从窗户纸上投射出来,寒冬的夜晚,因着这几缕油光,阿七甚觉温暖,倚坐在门外,默默地伴着屋里的那人,无言的踏实感。过了许久,直到屋子里暗了下来,阿七才又悄悄地往回走,这样一来一回,阿七总觉得自己跟安容仿若同眠。
 
翌日,阿七早早地就起来了,馆子里的人走了大半,没走的这会儿都还在梦会周公。厨房里很冷清,阿七在炉子上炖了点昨日买来的红枣银耳,然后就忙活着炒几盘菜,按照阿七家乡的风俗,每年过年芹菜和芋头是必不可少的,寓意勤劳遇好人……直到中午,阿七才忙完,就想着跟安容一块先吃个午饭。
 
等到了二楼时,却发现走廊尽头安容的厢房门大开着,阿七走了过去,原来竟是赵公子和那个刁蛮的穆姑娘来了,不安之感尤其强烈,细细扎扎,在心底横冲直撞。
 
赵明朗一下子就看到了门外的阿七,有些尴尬,犹豫片刻还是打了声招呼,倒是穆燕燕,依然记得原先跟阿七之间的不愉快,沉下脸子,一脸的不快。安容却是半点没有理会门外阿七的意思,接着原先他们的谈话,继续说,“好啊,正好去拜访下赵伯。”
 
穆燕燕听闻后眼神大放光芒,“安容哥哥,你是同意咯!正好赵伯伯跟赵伯母他们今年在我们庄子里,大家可以一块儿聚聚。”
 
赵明朗瞅着门外傻站的阿七,思忖着要不要带他一道去,毕竟他跟安容是那种关系,抬眼看了看安容,见他也不开口。算了,索性自己也装憨得了。
 
阿七听懂了,原来他是要去别处过年,这没什么的,只是白瞎了自己的一番心血,自己为数不多的钱也全搭进去了。犹如身外人,他们三人一方热闹,谈天说地布置春节的行程,阿七插嘴不得,孤零零地傻傻杵在门口,许久,阿七扯扯沙哑的嗓子,门口的那处光,逆着他的面容,看不清楚——
 
“你要是……早些告诉我,你不在馆子里过节,我也就回老家了……我也有家的……”阿七说完这句,便落寞地走了,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赵明朗瞧着安容晦暗难明的面色,好半晌,这人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个龟奴都得走了很久了,他才像是突然来了知觉,右手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向墙面上,木质的阁楼房顿时发出轰轰的响动,从未见过如此盛怒的安容,就连穆燕燕也屏住了气,不敢再说一句。
 
良久,安容收起拳头,淋淋鲜血染红了白皙的玉手,不知灼染了谁的双眼,“咱们走吧。”
 
直到多年后,赵明朗再次进入陶然寺,遇到了当年的那位高僧,高僧还是祥和静然的面容,并不曾因着岁月而落入俗尘的生老病死之中,赵心中暗惊:莫非是得道高人……临走,高僧赐他一句话——世上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他方才明白,那个时候,安容与那龟奴融入骨血的纠缠,只是这个故事的开始……
 
第25章:旧历年(二)
 
安容跟着赵、穆二人去了穆啸山庄,打从那辆马车扬土启程时,阿七就一直猫在馆子门口的柱子后边,偷偷瞧着,直到马车驶入茫茫红尘,成了微小的点而不甚清晰,阿七这才转头回了馆子,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埋怨不得,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能跟自己过年是件福事,倘若不能,那也是应当的结局。这样想着,阿七才稍稍舒了点心。
 
午饭的时候,阿七自己一个人在杂役房,把自己烧的那些子菜全部吃了,一口菜一口饭,细细咀嚼,然后再慢慢吞咽下去,再来下一口……如此反复,这顿饭足足吃了快两个时辰。肚胀难受之时,阿七发现买来的酱猪肘子还没啃食,倏的想起了秋官,若是那个小丫头在,至少他还有个伴儿,两人能一道啃猪蹄,一道说上几句贴心话,可这丫头回泗河镇了……
 
其余人都在一楼大堂里,阿七不愿意和他们一块儿,吃完饭后依然窝在自己的杂役房,碗筷都未曾收拾。直到暮色西沉,屋子里照进绵绵的一层柔软光辉时,阿七这才浑浑噩噩地从床上爬起来,把剩下的酱猪肘子啃掉,再把昨日买的那些花生瓜子方糖拿出一一尝食几口,好吃得很呢!
 
该全吃掉的,自己花了钱,费了心思,只是这肚子实在撑不下了。
 
“阿七,你怎的不下去,大伙儿都在呢,这会儿大堂里热闹着呢!”房间砰然被推开,阿七睁开眼睛,却发现门外站着的阿生。
 
阿生眼睛一下子就发现了桌子上的那些壳儿骨头,“好你个阿七,大伙儿还猜呢,你咋不下去,原来你竟在这偷吃。”
 
阿七心情沉重,此时并不喜旁人的咋咋唬唬,他只想一个人呆着,一个人挨过今年。
 
“我不想去,你们玩儿。”
 
阿生哪里肯答应,直接拽着阿七就往外面拖,阿七百般推阻,还是耐不住阿生的力气大,两人你推我桑间,阿七就被丢进了一楼大堂里。
 
此刻几个姑娘们正在挨个唱着家乡的小曲儿,声音软软嚅嚅的,甜人心坎,周围的男人们都在大声喝彩,姑娘们随即羞红了脸。待大伙儿瞧见阿生跟阿七时,目光不由得被这二人夺了去,回想这两人之前闹得那件事,此刻大家都来了兴致,就想着打趣几下。
 
再说这阿生榆木脑袋一个,压根不曾意识到众人的揶揄,此刻更是拽着阿七,让他坐在自个儿旁边。
 
众人嬉笑间——
 
“阿生,你可得照顾好阿七……”傻大个还笑着连连说是。
 
“阿生,瞧你这傻乐的样子,果然阿七就跟我们不一样啊。”
 
“阿七、阿生,连名字也般配。”
 
……
 
阿七没有心思费那份口舌,就当作自己不曾听见,闷闷地坐在一旁,融不进去,阿生傻愣愣的,只知道憨笑。
 
大概快要到子夜时分,爆竹声愈大,大伙儿也困了,强撑着眼皮,准备挨到正点,这才算真真正正守了岁。阿七无甚兴趣,早有回房睡觉的打算,奈何阿生这个傻大个一直拖拽着不放,他非得大家伙儿一起迎年。
 
突然间,馆子里的大门被推开了,众人抬首,却见着一袭墨色大麾的花伶公子,面容像是累极,满脸的风尘仆仆,倒也不损他半点风华。
 
阿七此刻正打着瞌睡,脑袋颤颤的,感受到了周围的突然安静,可是实在太困,也懒得睁眼了。直到——有人猛然抓住他的肩膀,意欲将他提溜而起,阿七下意识地以为是阿生,不耐烦地道了句,“阿生放手,我困着呢。”然后懒懒睁开眼,见着的却是本应在千里之外的安容……
 
阿七一下子就清醒了,安容的脸色沉的厉害,特别是他扫过阿生的时候,那骇人的神色仿佛要杀人一般。众人皆是心惊胆战,不知道这位头牌公子抽的哪门子疯。
 
“跟我过来。”声音很轻,却是不容置喙的威严,一旁众人皆屏气凝神,压抑紧张的氛围,没人敢吱声。
 
阿七像个小媳妇似的,畏头畏脑地跟在安容身后,转而上了二楼。
 
一进门,阿七就被安容死死抵在木门上,重大的推力,镂花木门不免发出“吱吖吱吖”的动静,与城里的爆竹声混杂在一起,刺得阿七耳膜阵阵发颤,他知道,这人是真的怒了。
 
“你跟阿生什么关系!”
 
阿七偏头不理睬,他不喜欢这个样子的伶公子。
 
这种无力的抵抗更是深深激怒了安容,重复一遍,“你跟阿生什么关系!”,比刚才更加威慑。
 
阿七也急了,挣扎着跟安容反抗,可是力量间的悬殊,不是一朝一夕的,此刻占了下风,只得任由安容摆弄。
 
突然,安容猛然吻住了阿七,或者说是撕咬,直到两人的口唇间都是浓重的血腥气,这才罢口。
 
阿七浑身像失了力,沿门滑落,一下子颓败地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洞的,惨笑一声,“你怎么回来了……”是啊,你怎么回来了,我都把东西吃了,念头灭了,你怎的又回来了。
 
安容也蹲了下来,与他平齐,瞧着他身上那件补丁夹袄,心里陡然一酸,没有回答阿七的话,而是直接问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怎么过年了,都不舍得给自己添件新衣裳?”难得的温柔鼻息。
 
阿七怔怔地盯着安容,许久,猛然一把抱住了他,他心里是开心的,先前因为这人的失约难受了一晚上,现在全好了,对的,应该的,自己要见好就收,不能跟主子拿乔。
 
安容一下把这人抱到了床上,覆身上来,在他耳边又问了一句,“你跟阿生什么关系?”这话没了刚才的戾气,言语间的温柔扰得耳锅丝丝痒痒的,撩人心扉。
 
“没有的事儿,我听你的话,只敢看你,不敢看别的男人……除了一人。”
 
“谁!”扣在阿七双肩上的手倏然一紧。
 
“我啊,我每天去河边洗衣服,那河面上映着的男人可不就是我嘛,难道我连自己都看不得了。”
 
安容松开手,笑了,随即开始剥阿七的衣服。
 
“伶公子,我还没洗澡……”
 
安容丝毫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不脏。”但转变一想,好像哪里不对,“你怎么大过年的都不洗澡!”
 
阿七被他说的脸一红,幸好月色不明,并不看得清脸上的神色。
 
两人的衣物都已褪下,阿七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小狗……小狗的眼睛!”
 
安容哪里还有时间管这些,箭在弦上,一会儿,呻吟声从阿七口里泄出来,浓浓爆竹声,掩盖了夜晚的春闺梦话……
 
愿年年如此——这是阿七意识尚且清明时,心里念叨的一句话,然后便沉沉睡去。
 
却说白天的时候,安容坐上了去往穆啸山庄的马车,就一直心神不宁,手边的血迹早已干涸,凝成一团覆在手背上,穆燕燕不忍看,说了好些次让他先包扎一下,但是安容都不曾理会,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想得出神。
 
赵明朗了解他,也知晓他的那档子事儿,刚才安容的自残着实吓到了他,他始料未及,这人竟然陷得如此深。
 
一路无言,坐在车厢中的三人各怀心事,很快马车便到了山庄,赵家夫妇还未到,安容先去拜访了穆青楚和穆老庄主,老庄主的身子不大好,坐在轮椅上,由下人们贴身伺候着。
 
“安容哥哥,我让小叶去烫壶酒,咱们去后山的亭子间坐会儿,那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美着呢。”小叶是穆燕燕的贴身丫鬟。
 
赵明朗附和:“不错,这庄子里的梅景,外头少有,旁人想看都看不到。”
 
安容却说:“你们去吧,我得回去。”
 
穆燕燕一脸不解,“赵伯伯跟赵伯母还未到,你这才刚来,怎么回去了。”
 
安容扭头对着赵明朗,“帮我跟他们二老打声招呼,今年怕是见不成了。”
 
赵明朗知道他所谓何事,也不阻拦,只是暗自懊悔,刚才一并把那人带过来就好了。而穆燕燕也是个玲珑剔透之人,现下吃了味儿,肚子里盘转的话全部脱口,“是不是因为那个杂役?”
 
“燕燕,不许胡说!”赵明朗厉声呵斥。
 
就连安容都不甚明了,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盘旋的全是那人孤零零失落落的背影,想着他说,他本来是要回老家的……
 
“我回去了,日后得空再聚。”
 
赵明朗只说了“嗯”,没再多言。穆燕燕看着拂身而去的安容,不染纤尘的背影,久久的,成为了她眼中一块看不透的谜。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她才问出了口——
 
“他跟那个杂役是什么关系?”
 
赵明朗不忍心实话告诉她,只得说,“主子跟下人的关系。”
 
“是吗?”
 
穆燕燕嗤笑一声,转身走了,留下凌乱的赵明朗,大过年的,这都什么事啊!
 
第26章:安容的妒意
 
翌日醒来,身侧的人还在熟睡,静缓的呼吸,阿七靠近些,就能听见,回想昨夜种种,越想越臊得慌,这人还是头一次那般温柔。他一向少言寡语,特别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但昨儿,一边做,一边却对着阿七说了许多话。
 
“白天的时候是不是跟我置气?”
 
“太惯着你了,你这性子都叼了。”
 
……
 
阿七竖耳听着,身子被安容弄得难受,闷哼了几句,“没有……”,带着颤音儿,心里是又惊又喜,想着,他是不是已经把我阿七当成了他的贴心人。
 
不一会儿,安容也睁眼,一晌贪欢,外头的爆竹声,只增不减,新年了。
 
阿七连忙撑起酸痛的身子,对着安容说了好些吉祥话,然后便窸窸窣窣地穿戴整齐,还是昨日那件被这人嫌弃的破烂夹袄。
 
收拾完自己,阿七便蹲下身子,小心谨慎地替安容套袜穿鞋,扶着他起身,阿七问道,“伶公子,今儿穿什么衣服?”
 
安容淡淡言语,“随意,就穿昨日那件。”
 
阿七愣住了,不是因着他这话,而是他突然淡漠的口气,跟昨夜的他,仿佛换了个人。这人的性子,真是让人摸不透。阿七叹口气,替他去屏风上取下昨日那件玄色外袍,仔细替他穿戴好。
 
然而,阿七不会猜到,此刻面前人的内心经历了怎样一番苦苦挣扎。一面,安容贪念着阿七的身子,喜欢他恭敬顺从的小模样;另一面,他又开始唾弃着自己,竟会对着那样一个不堪的人,恩爱缱绻,缠绵至天明。
 
瞧着安容久不做声,阿七轻轻抓起安容宽袖下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别碰我!”
 
阿七终于知道他心里在别扭什么,无非就是睡了个男人,而且还是个卑微低贱的龟奴,又是一阵自怨自艾,阿七直杵在他身边,也不说话,等待着这人心绪的平静。
 
安容想了很多,阿七也想了很多,他都能预料到他跟伶公子日后的结局了,大概就是天各一方吧,以前对安容说了好些话,说要带他一块回老家沭阳,说要搭建个草屋,两人安稳一辈子,那些子话从来都是自己一方面肖想的,这人从没允诺过。即便如此,阿七也在努力着,万一哪天成真了……那也说不定。
 
“伶公子,要吃些什么吗,我去厨房做。”
 
许久,阿七的一句话,打破了尴尬的沉静。
 
“早膳就罢了,中午再吃吧。”
 
“那我去打盆热水来,你洗洗。”
 
木门轻轻阖上后,安容嗤笑一声,整日想这些做什么了,白白耽误时间,终归,那个龟奴是要不得的,也许过阵子自己就会玩腻了他。解乏逗趣,就是解乏逗趣,顺其自然吧。
 
等到阿七端着铜盆上来时,安容竟然开着窗帷,在看外面的凛冽风景,入眼的光秃残象,能有几分看头?寒气进屋,连小黄都不禁呜呜了几声。
 
“伶公子,先洗洗吧。”说完把铜盆搁在木架上,便不再说话了,开始逗弄起小黄狗。
 
寒气袭人,连屋子里的碳炉都招架不住,安容顺手关上窗户,不再远望,漱了口,洗了把脸,然后便侧躺在软榻上,手支着头,盯着桌脚下的一人一狗,半晌未说话,屋子里除了小黄的吠叫和阿七时不时的逗弄声,再有就是外边连天的爆竹声,再无其他声了。
 
许是感受到了后背灼热的目光,阿七回头瞅了一眼,正好撞见了安容深沉的眼神,自己当然是不好意思垂下头,安容无甚反应,依然盯着前方。等到阿七抬头时,那人还是那般姿势跟目光,原来未必是看他啊。
 
阿七放下小黄,走了过去,窝在榻脚,替安容捏捶腿子,粗短的手握成了小拳头样,细细麻麻的拳头,舒缓有秩地砸向安容的双腿,筋骨间一阵舒坦。阿七知道自己的身份,若不主动贴着主子,讨好主子,只怕很快他就会被主子忘却,阿七真真切切地喜欢这个如玉公子,因此,更得尽心尽力讨好他才对。
 
安容神色有了丝微动,伸手把阿七攥到了身侧,阿七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边,怕挤着安容,屁股只敢沾了一小块地方。
 
“大年夜前一天,为什么偷偷猫在门外?”安容一边伸进去揉搓着这人干瘦的身子,一边问道。
 
阿七抬眼,闪出一丝光芒,随即又暗淡了下去,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睡不着,不知不觉就到你这儿来了。”
 
“怎不进来?”
 
阿七心儿颤,羞怯地解释道,“不敢进,怕扰了你。”
 
安容冷哼一声,“你倒是聪明。”随即一把拂开阿七,力道很大。
 
阿七屁股着地,有些吃痛,瞧着这人闭眼假寐,只得叹息声,到底是个无心的人啊,刚才的稍稍欣喜很快消逝。又爬了起来,给安容捏着腿。
 
“不必捏了,下去。”清冷的声音。
 
阿七无事可做,去大堂里转了转,乌泱泱的一大帮子人围在一起玩骰子,好几个姑娘们也站在一旁,看个热闹,阿七走了过去,扫了一眼,居然看见了阿生也在玩。不用猜都知道,是这帮人起哄让他玩的,他那脑袋哪里有这些人转得快,还不是只有被他们狠扒下一层皮的份儿。想着阿生这人虽傻气,但心眼好,阿七于是拍了拍阿生的肩膀。
 
“我找你有事儿,别玩了。”
 
阿生本来就是被这群人硬推着玩的,这下傻笑,挠挠头,“我不玩了,阿七找我有事儿。”
 
众人哪里肯罢休,言语间自然又把阿七跟阿生那档子事儿提出来说了又说,阿七听着不耐烦,面上狠狠瞪了他们几眼,拽着阿生就离开人丛。
 
“阿七,你小子装什么呢,你就是跟这傻大个睡了,大伙儿说对不对!”
 
众人附和,“对对对,看样子肯定不止一次了哈哈哈哈哈哈。”
 
氵壬邪的笑声刺激了阿七,脑子一热,竟然说,“我就跟他睡了怎么着,你们平时干的那些勾当还少吗!这馆子里,被你们睡过的小倌不少吧!谁又比谁高贵!”
 
突然,人群中安静一片,阿七以为是自己的声势吓住了他们,谁知一转头,居然看到了安容。
 
阿七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人不是在楼上睡觉的嘛?还有就是,他完了。
 
果不其然,安容走了过去,本来在玩骰子的大伙都屏住声,直呆地看着安容越走越近,然后一把拽住阿七的胳膊,往后院走。
 
此时的河水还是透骨的凉,冷冰冰,阿七被安容赶到了河边,踉跄倒地,样子极为狼狈。
 
“洗!里里外外洗干净了!”
 
阿七没有动作,傻傻地坐在地上,眼皮垂下,一点反应没有。
 
安容真是怒了,走上前抓起阿七的手就往水里按,冰冷刺骨的水,阿七反抗了几下,这人还是死死按住他的手,一会儿,阿七觉着自己的手冻着麻木了,浑身发颤,心里抖落一地冰渣子。怕了暴怒的安容,阿七只敢低咽了句,“冷……”
 
“刚才哪只手碰到的!”
 
“伶公子……”
 
“哪只手拽的那个龟奴!”
 
“右手……”
 
安容抓起阿七的右手,死命地搓,仿佛这手多有不洁。
 
本来就因为冻疮红肿破皮的手,此刻变得更加糟糕,可安容一点收手的意思都没有。阿七的手被搓得又麻又肿,安容才罢了手。
 
阿七像失了魂一般,瘫坐在地上,左手包着右手,安容瞧着这人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模样,心又软了,懊恼起刚才难控的愤怒。可是,这人刚刚在大庭广众下说的那一番话,虽知道他是骗人的,那也听着不舒坦;还有他拽起那个龟奴的衣袖,着实刺伤了安容,一口气上不来,堵得慌。
 
“下次还敢吗?”
 
阿七抬眼,不屈的小眼神诉说着无言的怒火,然后很快这火又灭了下去,垂下头,沙哑着嗓子说了句,“不敢了……”
 
昨晚阿七并不曾注意,这会儿二人的手一番纠缠,阿七才发现,安容的右手落下了伤。
 
“你手怎么了?”
 
安容冷睨一眼阿七,没有理他,而是走上前,顺势坐到了地上,直直盯着阿七,瞧着他下垂的眼睑,再看到他红肿的小粗手,喉咙一紧,恨不得再此处办了他。把阿七的手一把拢过来,自己的大掌包裹着他粗糙的手,阿七感受到源源的热气从掌心传到心坎里,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不是说去厨房给我做饭,怎跑到大堂里去了。”
 
阿七没理他,头偏向一旁,看都不看他。
 
安容知道这人耍起了性子,威胁道,“再不说,我现在就把你衣服扒光,在这儿上了你。”
 
阿七终于有了反应,声音很低,“离中午不是还有一会儿……”又倔强,又无奈。
 
安容唇角稍稍上勾,面上还是那副冰冷的神情。
 
大年初三,长春院正常开业,又是如火如荼的热闹景象,只是这馆子里,独独少了一个阿生。大伙儿猜测,这阿生莫不是逃了?既是逃了,妈妈怎么不派人去追,反而像是个没事人一般。
 
这个疑惑在阿七心里肆意生长,他知道,肯定跟安容有关,但又不好明着去问他。有一天,阿七实在按耐不住,旁敲侧击假装无意跟安容提起这事儿。最后的答案竟是——
 
“我给了他一百两,让他离开了广陵城。”
 
一百两……阿七想,这人真有钱。
 
第27章:可笑不自量
 
正月还没过完,穆燕燕来了,许是年长一岁的缘故,举手投足间,少了原先的天真刁钻,多了几分女人的温柔娴静感。当时,阿七正在跑堂,一眼便看见了门口一身粉红春装的穆燕燕,这才刚立春,天气还是冷得直让人哆嗦,她这装扮倒是清新脱俗,好看得很。
 
阿七仔细回想,第一次见着她的时候,她是一身男装;第二次的时候,她是一身俏皮的窄袖短襦长裙,一抬脚,绣鞋上的小铃铛叮当叮当,清脆悦耳;这第三次,与先前两次大为不同了,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缓缓走到阿七跟前,直直睨住了阿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打量令阿七极不自在,于是便躲开了她的目光,走到了别处去。
 
“哟,姑娘,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梅姨花枝乱颤地走了过来,这穆燕燕一身贵气,梅姨猜想,想必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己是聪明人,自然不敢生硬赶走她。
 
穆燕燕美眸流转,“开馆做生意,给钱就是爷儿,凭什么我来不得?”
 
说完扔出了一袋银子,听着坠地的声响,这袋子里怕是不少,梅姨乐在心里,嘴上稍微客气些,“瞧姑娘说的,这长春院做的是男人的生意,你一个女儿家家的,怕是不太妥当。不过我瞧着姑娘面善,成,今天我这长春院的规矩就为你破了,不知姑娘要找哪位小倌啊?”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的钱袋,心痒着。
 
“花伶公子。”
 
听闻这句,梅姨脸上的笑倏然收起,短短时间,竟像是换了一副面孔,“这可不行。”
 
穆燕燕眼神锁住一旁的阿七,脸上似笑非笑,“我是花伶公子的娘子。”
 
阿七的手颤了下,抖落掉了手里的抹布,一转眼,便看到那个女人正紧紧盯着他,阿七弯下身子,捡起抹布就逃离开了。
 
倒是鸨母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然后仔细瞅瞅面前的姑娘,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姑娘,我瞅着你眼熟得很呢。”
 
“我看您,也不面生。”
 
说完直接往二楼走去,梅姨在后头嚷嚷着,她却扭头一笑,“娘子找相公,你们还要拦着不成!”后面的那句话,带了点威震。
 
鬼使神差,从穆燕燕踏上二楼去,阿七便也跟了上去,梅姨捡起地上的钱袋,瞅着这一前一后,心里冷哼,这花伶还真是个多情种,吃得了爷们,也尝得下女人。
 
穆燕燕在楼梯拐角处站立,并未直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安容的厢房,好似特地在等着阿七。
 
她今天绾了一个松散的发髻,斜插鹅黄色流苏簪子,两鬓间留有几缕不经意的碎发,一头如墨的青丝垂于后背,面色白里透红,阿七看得出,她一定抹了胭脂。前两次见她,阿七虽然心有嫉妒,嫉妒她的那声安容哥哥,但也并未有过像此刻这般的惊慌感,而现在,他面前站着的,真真正正是一个女人,是一个软软的女人。安容说,阿七,你没女人软……
 
两人互相对视了许久,这眸子间的神色气态,恐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内心的波澜。
 
穆燕燕一脸高傲,多有不屑,“你跟上来做什么?”,言语间少了去年的那股子刁钻,却多了几分成熟的刻薄之意。
 
阿七心里虽如决堤之势,泄了气,面上倒也不输男儿家的气概,指着尽头处安容的厢房,淡淡地说,“那间屋子,你去得,我也去得。”
 
如果说穆燕燕在今天之前,心中尚且存疑,实在没法相信安容会跟这类人生出不一般的关系,总觉得,就该是主仆吧。但这儿,她不得不去相信自己的猜测了。因为这个男人的这副姿态俨然就是情敌间的挑衅。
 
穆燕燕一阵苦笑,笑自己堂堂穆啸山庄的大小姐,竟然沦落到跟这么个下贱的仆人争风吃醋的份儿,实在是损了贵气,没再理阿七,径直走到了安容的厢房,在门口小踱几步,面容平和,心情却愈发紧张。
 
“进来——”里面的人直接喊进,却不问门外的是谁?
 
安容抬头的那一霎那,有片刻的恍惚,原来不是那人,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一股冲鼻的脂粉气,不浓郁,却也不淡。
 
穆燕燕佯怒,“怎么,安容哥哥这儿,我来不得啊!”
 
安容笑笑,听出了这个丫头的不悦,只当是女儿家的繁琐小事,并不打算过问,继续顺着怀里小狗的绒毛,悠闲自在。
 
穆燕燕被晾在一旁,心里的气出不去,更加酌心,赌气地说,“你也不问问我,今天为何不展眉?”
 
“那你倒说说看。”
 
穆燕燕一字一顿,紧盯着安容的眼眸,“我在楼下碰到了那个杂役。”
 
安容没有说话,神色也未变,穆燕燕继续说着,“他今天跑到我跟前,跟我耀武扬威了一番。”
 
“他说了些什么?”顺着狗毛的手略有停顿。
 
“他说,安容哥哥的屋子,我进得,他也进得。”
 
说到此,安容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了阿七恭顺温和的小模样,在他面前从来不敢大着声说话,更别提说出这些话呢,没想到,他在旁人面前,倒是一副作威作福的样子。果然,平日太惯着他了,让他快以为自己也成了主子。
 
瞧着安容愣神,穆燕燕叫了声,“安容哥哥。”
 
安容即刻回神,笑笑,云淡风轻,“你跟那种人置什么气?”
 
听着他这么说,穆燕燕已经宽心不少,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又对着安容说了好些,“我就是瞧不惯他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明明穿得一身破烂,却还心比天高,可这贵贱有别,他好像是一点不懂。”末了,看着安容,穆燕燕小心地问出了声,“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啊?”
 
安容睨住她,脸上冷凝,“你觉着呢?”
 
穆燕燕十分了解安容,自然也知道他这口气,多半是已经生了怒气,便再也不敢多言。
 
“不该问的,别问。”安容幽幽冒出这么一句。
 
屋子里瞬间的凝滞,穆燕燕觉察出压抑的氛围,找了个借口赶紧离开了,走到楼下,却看见那人猫在楼梯口,用抹布擦拭着扶手,眼神却时不时扫几眼二楼,直到看到她时,这人才定了心。
 
穆燕燕在阿七面前顿住脚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阿七,半晌也没说句话,那种肆意旁出的目光令阿七的卑微无处遁形,临走时,她丢下句“可笑不自量!”便出了馆子。
 
可笑不自量。阿七没读过书,不懂,特地去问了馆子里识点字的丫鬟夏荷,夏荷说——这个啊,就是不自量力的意思,不自量力你懂吗?就是事情明明做不成,还削尖了脑袋非得去做。
 
阿七听闻后,在心里仔细盘算着夏荷的话,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他想,他男人肯定懂,所以他准备再去问问安容。
 
阿七推门进去的时候,立刻就闻到了那股脂粉味儿,安容平时虽偶尔也描眉抹粉,却是极淡的胭脂,阿七知道,这是穆燕燕身上的味道。屋子里窗户紧闭,那股香味散不去,久久弥漫。
 
“何事?”
 
安容抱着小黄在怀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小黄很乖,睁大眼巴巴地盯着阿七。
 
“没什么事……上来看看你。”
 
安容放下书,拍拍软榻边沿,示意阿七坐过来,阿七不免一阵欣喜,赶忙小跑过去,坐了下来。
 
“你今天跟燕燕说了什么?”
 
阿七没想到他会问这事儿,抿抿嘴,不做声。
 
安容冷笑声,“你跟她说话时,恐不是这般低声下气的态度吧。”
 
阿七慌了,怔怔地望着安容,喉咙里却发不出一字一句,他委屈极了。
 
“你下去吧。”
 
阿七却像回神一般,扯了扯喑哑的嗓门,想说话,“不是……是她先……”
 
“够了!我叫你下去。”
 
阿七从软榻边站起,佝偻着背,拖着无力的脚步,走到门口。
 
瞧着那副委屈可怜的样子,安容心里萌生出些微心疼,但很快便消逝了,被寒冰覆盖,“你知道这屋子里是什么味道吗?”
 
阿七回首,摇了摇头,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那张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间,却说出了天底下最寒阿七心的话——
 
“是女人的味道,你这身上一辈子也生不出这种甜香味。”
 
阿七落荒而逃。跟穆燕燕之间的一战,他已输的彻彻底底,他以后,不敢了。
 
安容收回久驻门外的眼眸,低头摸着小黄的背,一缕一缕,柔顺着小狗的绒毛,榻边的书却是半点看不进去了。
 
阿七也突然间明白了可笑不自量的意思,你看,有时候未必需要问出来,只需要亲身经历一番,便能切身体会它的含义。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阿七像是被那人彻底遗忘了,丢弃在荒草的夹缝里。每每夜深,抚摸床头自己刻画的“安容齐光”四个字,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真真被遗弃了吗?想也想不明白,只能每次都去梦里寻他,问个清楚。梦里的他啊,模样没变,性子倒变了个彻底。两人双双在沭阳的茅草屋里住着呢……
 
第28章:庙会佳节
 
每年的三月中旬是东成王朝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庙会,届时,那临安街将会门庭若市,来往间都是些卖小摆货的商贩、权贵、读书人,当然还有普通百姓。阿七往年这个时候,也喜欢凑热闹,往临安街最熙攘处寻去。
 
安容已经一个多月未曾唤阿七过去了,之前有阵子,两人几乎每天腻在一块,少年心性,干柴烈火,难免频了些。只是,自从穆燕燕上次来过之后,安容便像换了个人,阿七耐不住,后来主动去找过他一次,甚至把衣服都脱了,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却换来了他的一个“滚”字,阿七寒了心,颤抖着身子,在那人狠绝的目光下,拾起衣服穿上,之后便再也没踏上二楼过。
 
今儿,鸨母让阿七去二楼叫阙公子下来,说是绸缎庄的包老爷来了。他这才踏进了二楼,只是安容的厢房在尽头,阿七想着传完话便下去,估计也是碰不上面的。谁曾想,却碰到了推门而出的安容。
 
阿七当时傻愣着,直直地望着安容,两人之间竟如一河之隔,注视久了,阿七觉着眼睛有些干痒,伸手揉揉眼窝,手上却湿了。阿七心里唾弃着自己,只要一碰到那人,自己就不像个男人,倒像个怨妇。
 
很奇怪,明明该转身就走,可阿七当下脚步却似千斤沉,移不开步。安容走了过来,未言一句,拖着阿七就往自己的屋里拽,一进门,把他甩到了床塌上,幸好被褥软,不然阿七的后背一定得撞疼了。安容欺身上来,双臂撑在阿七两侧,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看着。
 
“讨厌我?”突然安容冒出这么一句,眼神似痛,似狠。
 
阿七头撇向别处,没再看他,也没理他。
 
“这段日子,怎不过来?以前不是像条狗摇着尾巴求我上你吗?”
 
阿七突然睁大眼睛盯着安容,一脸受伤颓败的样子,却闷闷地说不出话,心里像结了冰的死河。
 
这副模样委实可怜,安容软下心,捏捏阿七的脸,“才胖了点,又瘦回去了。”
 
阿七伸手打掉了安容的手,眼神里满是倔强。
 
安容叹口气,翻身躺到了阿七身侧,阿七摆脱了挟制,正欲起身,却又被安容一把拽到了床上。
 
“你他娘的放手!”阿七怒了,安容好像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人发脾气,还以为他这种温吞的性子永远不会发火。
 
安容却笑了,随即摁住阿七的两个手腕,重重吻了上去,阿七紧紧闭口,奈何抵挡不住安容的猛烈攻势,不消一会儿,身子也软了下来,沉浸在久违的情欲中。
 
完事后,阿七也没即刻回去,窝在安容的怀里,此刻两人身上都未穿衣。不知道阿七在想什么,脑袋枕在安容胸前,眼睛直直地盯着某处看得出神。安容一垂眸,便能看见这人痴呆的神情。
 
“看什么呢?”
 
阿七没有理他,看来是气还未消,这人真是胆子越肥了,现在竟开始恃“宠”而骄了。
 
“伶公子,您刚才要的……”春蕊没有敲门,直接进了去,阵阵笑语卡回嗓子眼,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觉自己惹了麻烦。
 
安容立即把被褥往上拢了拢,盖住了阿七露在外面的脖颈,冷语道,“出去!”
 
这是一种极强的占有欲,自己的人只能自己窥视,怎能教不相干的旁人窥了去?安容收回冷凝的面色,低头看了眼阿七,眼窝里漾起温柔,“你就偷着乐吧。”
 
阿七不好意思,一下钻进了被褥里,偷着笑。之前积攒了一个月的怒气好像彻底烟消云散了,阿七心里不禁默叹,没骨气得很呐,可是有什么法子,谁让自己贪念这人。
 
安容知道这人躲在被子里偷着乐,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刚才,若不是在屋内听见了那声“阙公子”,何以这么赶巧?不过,这些他是不会告诉阿七的。
 
广陵城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里,只要在三月中旬的庙会期间,去月老庙前那棵千年古树的枝桠上,系上一根红布条,两人再从红布条下经过,这辈子生生世世都会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
 
阿七是个男人,本不信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但他还是提前几日跑到城西的月老庙去,虔诚地系上了一根红布条,系完后在树下,双手合十,拜了又拜,生怕自己礼数不周神灵眷顾不到他。
 
这庙会佳节,梁如风自然早早就约了安容一道游玩赏春。广陵春迟,榆杨晚叶,这三月中旬方才现出春意,正是百花盛开的好时候。
 
公鸡打鸣的时刻,天还未亮,阿七赶忙从安容床上起了来,匆匆穿好衣服,离开了屋子,他怕被人撞见。本来夜宿安容处,已是自己天大的荣宠,再被人发现,恐怕安容定会迁怒于他。阿七懂分寸,这些细节他都得一一顾虑到。
 
床上的安容听见动静,蓦然睁开眼,只看到那人着急忙慌离去的背影,徒留一室的清冷,天也暖和了,屋里的火炉早已撤去。安容知道,那人是怕碰到旁人。
 
安容眼神迷蒙,回想着昨夜二人深深结合之时,自己告诉过那人,明天要去陪梁公子,当时,明显感到了怀里之人的僵硬,可自己还是狠心地往下说去,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晚上要陪梁公子睡觉。
 
安容想着自己真是奇怪啊,在旁人面前,自己如何如何孤冷,但是在那人面前,偏偏喜欢把自己的伤口撕给他看,他喜欢看阿七心疼痛苦的样子,或者说是病态地享受着这份心疼痛苦……人生,总是跟预想中的不一样,谁会想到,在这忍辱复仇的岁月里,会遇到这么个傻子,不过是个舒缓悲丧的玩偶而已,玩偶总归是要丢掉的……万不可丢了心……
 
未过卯时,梁公子的马车就早早来到长春院外面候着,等着安容。露水湿气重,马儿的鬃毛蒙上一层水雾,看来马车到了有一会儿了。
 
春风和煦,吹动着杨柳枝,车声辘辘,马车徐徐地驶进繁华的临安街,阿七也跟着马车走。
 
“停下。”
 
安容清冽的声音,前面赶车的马夫勒马止行。
 
安容掀开旁边的的竹帘子,探头出去,“上来。”
 
这话显然是对着阿七说的。
 
两人挨着极近坐在车厢内,光线阴暗,这里面的装饰也很考究,搁着一张长条木桌,上面摆放着些水果瓜子,后面的坐榻上能卧两人还有余。比之上次去陶然寺乘坐的马车,难分高低优劣。
 
安容坐在一旁看着书卷,阿七静静地守在一边,两人之间挨得紧密,阿七一动不敢动,生怕扰了旁边看书的人。许是太久未动身体有些僵麻,阿七往旁边侧了侧。
 
这一大幅度的动作引来了安容的侧目,阿七有些窘迫,“腿有点麻。”
 
安容还是神色晦暗地看着他,未曾说话,阿七这下越发尴尬了,自责不已,打扰了伶公子的闲情,头略略低下,余光里的红色灼灼耀眼,他今天穿得真是妖艳,血染的朱红色印着一张白皙绝美的脸。
 
“你穿红色好看。”冷不丁阿七来了这么一句。
 
说完傻呵呵地乐了,又似想到了什么,又喃喃地加了一句,“穿白色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安容看着面前相貌普通的男人,春季时节,衣服也单薄了些,他那脖颈上的疤痕配着低矮的衣领更是明显,看着他局促不安地交叠着双手,手上的冻疮消了,还留着几块红印子,这手又常年累月地干粗活,着实不好看。这个人的身上满是生活磨难的痕迹。
 
“疤痕还疼吗?”安容伸手抚了上去,凸至的触感。
 
阿七只感到脖子上凉凉软软的细腻,肚子上窜起了一股热,随着那人的碾转触摸,那热感越发明显,心里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突然阿七猛然出手握住了那只如凝脂般光滑细腻的手,心下是紧张的澎湃,咽了咽口水,“不要……不要引诱我……”
 
安容听着这话,竟然笑了,眉眼间是让人见之忘俗的清冷,那一笑更加魅惑了阿七。
 
努力吞咽下口水,阿七索性心一横,直接把安容压倒在马车后面的座上,三千青丝如瀑散在坐垫上,阿七一下子就看到了安容脖子上有一块长长的细疤痕,只是以前胆子小不敢细看他,一直不曾注意到。
 
心中的火瞬间熄灭,阿七也学着他,用粗糙的指腹抚上了他脖颈处的粉色细痕,白玉无瑕的人竟然蒙了缺陷,阿七心疼,“这是谁干的?”眼里全是愤怒扭曲。
 
“我自己弄的。”
 
瞬间所有的言语都戛然而止了,阿七死死搂住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的人,在他耳边,“我以后努力挣钱,把你从这个破地方接出来,我阿七发誓,我会挣钱的。”
 
安容眼神滞住,眼神透着浓重的哀伤,那些狰狞的记忆,随着这道疤,翻涌而来。
 
阿七见安容不语,只当他是嫌弃自己清贫,急于允诺,“一辈子还很长,你等我。”
 
“好。”
 
安容当然只是随口一句,可阿七不这样想啊,他当真了,他真真以为只要自己挣到钱,安容就愿意跟他一起走。
 
马车很快就到了淮木河边,赶上了节日,河面上飘着许多游船,紧挨着河岸的那条船,最为奢华,船头站着梁如风和易旬。绿水碧波,喧杂的人声承鼎沸之势,这广陵城真真到了最为繁华的时刻。
 
安容和阿七下了马车,走到了岸边,正对着梁如风。
 
“梁公子。”安容微微欠身。
 
“上来吧。”梁如风搀扶着安容上了游船,扫了眼阿七,凝神了一会儿,徐徐说道,“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安容沉静道:“铜富街的醉仙楼。”
 
“有点印象,当时还有易兄。”
 
阿七非常讨厌这个姓梁的,招呼都不想打,可这人提到了自己,再也不能装傻充愣下去,不情不愿地打了招呼,“两位爷儿好。”
 
“一道上来吧,伺候好你们伶公子。”
 
阿七面上无色,上了游船。
 
第29章:佛教利剑
 
暖风熏得游人醉,丝丝扣扣,穿过画舫,拂起了安容的衣袂,遮不住的酒香味,弥漫在整个游船里。阿七的心儿,也随着微风酒香,飘到了把酒浅酌的安容身上,玉面红袍,阿七情难自禁,移不开目。
 
“梁兄,听说令尊在皇上那儿力荐你去凉州,查凉州太守周玮光贪污赈灾银两之事,这事儿办成回来,梁兄必定风光无限。”
 
梁如风一杯苦酒入肚,自嘲一笑,“再怎么风光,也比不了人家有个尊贵的母亲,还有个时刻在圣上面前吹枕边风的亲妹妹。”这话,摆明着是说他二弟。
 
易旬也不作言,目眺着江面,他自己何尝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子,他跟梁如风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一旁久不做声的安容低沉道,“天道酬勤、功不唐捐这两词,梁公子真该好好琢磨琢磨。”
 
梁如风挑眉一笑,这话中听,甚合他意,“倾国之姿,又得这般玲珑心,你说你是不是老天派来的仙人?”随即开始打趣起安容,易旬也附和着笑笑。
 
安容凑上前,剥好了一颗葡萄举到梁如风嘴前,笑得妩媚动人,梁如风一时心猿意马,把手伸进他的亵衣里,搓揉着,安容不时发出几声嘤咛,阿七别开眼,不忍看,手指微颤,心绪愤恨,恨梁,也恨自己。
 
连久宿温柔乡的易旬都看红了脸,“咳咳,梁兄。”
 
梁如风大笑一声,收回手,方才因嫡庶生起的怨愤渐渐消散,情绪也稍稍平复下来。
 
淮木河面,游船竞立,染了节日的氛围,河面上也欢快活泼起来,歌声鼓鸣,飘来复去,赏心乐事。梁、易二人走到船头,迎风站立,在小声说着什么。
 
阿七看着安容微敞的衣襟,那被人搓得有些发红的肌肤,与别处的白皙肌肤相比很是刺目,阿七眼睛不禁酸涩,心里止不住的哽咽,用很低很低只有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晚上我给你揉揉。”
 
安容抬起波澜无痕的眼眸,睨了阿七一眼,眸色复杂,看不透彻。
 
“沈公子——”
 
随着易旬的声音,安容把视线投了过去,见那二人目视着前面的一艘华丽游船,再仔细看去,那船上站着的居然是沈佩林。
 
两船在江面上靠得越来越近,只听“嗒”的一声,穿着青色缎子衣袍的沈佩林就上了他们的画舫,往里面走马观花式地瞄上一眼,面色淡淡,不着痕迹。
 
梁如风作了个“请”的手势,三人一道进了船篷里。
 
沈佩林看着安容,假意问道:“这位是?”
 
易旬抢词道:“这位是花伶公子,是梁兄的……密友。”后面那句密友听起来十足的隐晦,龙阳之好在东成王朝不是什么稀罕事,想来这易旬也是趁机想揶揄梁如风一番。
 
沈佩林皮笑肉不笑,“梁公子当真是好福气。”
 
沈佩林嘴上说着抬举之言,心里已经把这整件事儿过了一遍——眼前的花伶就是几个月前跟他结成同盟的安容,原来他竟然是梁如风的裙下之臣,只是这么一个姿色不凡的人怎会跟梁府有如此大的仇恨。他该相信眼前之人吗?还是整件事根本就是个圈套?
 
是虚是实,疑幻疑真,两两梗于心间,沈佩林胸中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四人小酌畅谈,安容话不多,只听着那三人在说,甭管三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这面上的功夫还是做足了,一直到中午,沈佩林才告辞而去。
 
“这人比他那个爹灵活多了,他爹就是太迂。”
 
“易兄,看人不能太浅。”
 
说完梁如风自斟一杯,眼透精光。留下风中凌乱的易旬,参不透他话中的意思。
 
下午的时候,梁如风觉着这庙会索然无味,带着安容往别院去,易旬自然是识趣地打道回府,不坏人好事。
 
两人从下午一直折腾到戌时,房间里传来阵阵呻吟声。阿七就坐在门口,嘴里噙出了一丝苦笑,伴着眼角滑落的泪。原来,仅仅一扇门之隔,就是人间和地狱。他恍然想起安容在床上压着他的时候,每每都是冷静得可怕,有时挑不起他的火,阿七总是伸手去握住安容的那坨肉,引诱着那人发出低吼声……
 
“吱呀——”房门打开,安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从里头出来,阿七起身望着他,脸上的泪像是流不尽那般,止也止不住,用袖子揩掉了湿意。
 
“我们回家。”
 
阿七说的是家,他想给安容一个家,也盼着这人愿意把他当家人。当年的安容若是对阿七稍稍上点心,便会知道,这人的心间默默隐忍出的温情多么强烈,以至于后头这人伤透了心,才会走得那般决绝。
 
阿七伸手紧紧握住宽袖下的那只葇荑,一直拖着他往回走,直到上了马车,阿七都不曾松开。阿七觉着自己的喉咙似火烧一般,好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他想说,我们离开这里吧。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他没钱,他给不了他养尊处优的生活。
 
安容从阿七粗糙的手掌里抽出了自己的手,“我脏吗?”说着说着竟笑了,眼里抹不掉的自嘲。
 
这已是安容第二次问阿七了。
 
阿七突然拽住安容的手,伸到自己的亵衣里面,眼圈红了,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对着安容说:“不脏。”
 
阿七诱导着那只手在自己的胸前,他想让安容发泄出来……车厢内都是阿七吃痛隐忍的呻吟和安容极致的发泄。
 
经历完爱欲洗礼的人声音都带着颤抖,阿七说,“我想去城西的月老庙。”
 
安容衣衫凌乱,倚靠车厢,眼皮半搭着,“求月老赐缘吗?你觉得你配吗?”这话说得轻飘飘,威力却十分大。
 
阿七垂头不语,绞着衣摆,心里生生豁出一条血口子,疼得很。
 
“我是个男人。阿七,你知道我是个男人吗?”
 
阿七不明所以望着似睡非睡的安容,艰难地吐出两字,“知道。”
 
“他把我当女人,你也把我当女人了?”
 
阿七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甘心,“我没有把你当女人,我把你当我男人。”说完这话,心里坦荡点,又委屈地加了句,“你一直都知道的……”
 
安容睁开眼睛,紧紧盯着阿七,然后笑了,“所以说你下贱啊,巴巴着想当女人。”
 
阿七心里此刻像万箭穿心一般,那种疼,却还摆脱不得的疼,密密麻麻全部落在了心坎上,也终于知道,面前这个人,他大概没有心吧。不然何以说出这等伤人的话?阿七紧握住拳头,差一点就要挥上去,还是忍住了,伶公子也是个可怜人,自己忍忍就好。
 
安容睁开半阖的眼,扫了眼阿七的手,冷语道,“想打我?”
 
阿七不做声,半晌,嘴里才憋出一句,“去的时候,你说,会等我,可还作数?”
 
“那种话,从来当不得真。”安容眼眸清亮,直视阿七,“你当真了?”
 
阿七被他说得脸色惨白,嘴上却逞强地说道:“自然没有……我也就是想玩玩,你长得……比娘们可美多了。”
 
“啪!”清脆的巴掌声。安容恶狠狠地盯着阿七,胸口起伏着难灭的怒气。
 
那天回去后,阿七没有直接回杂役房睡觉,而是一个人大半夜赶了好远的路,跑到了城西的月老庙,在那棵千年古树下来回踱了一夜。
 
月老神灵,我的男人没有来,我把他的那份路一并走了,求你保佑我俩一世安稳恩爱。
 
怕月老听不见他的心里话,感受不到他的诚意,阿七从古树边一路磕到庙里,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走一步,磕一个响头,“咚、咚、咚……”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沉重。
 
与其说阿七信了这个传说,倒不如说他走投无路,只能寄托于此。人生之大悲。
 
直到天边微微泛白,阿七才往回走,临走前在那棵古树下刻上了他俩的名字——安容,齐光。那四个字阿七已经数不清看了多少遍,临摹了多少遍了。这世上,他唯一会写的四个字,也是那人亲自教会他的四个字,他死了也是要带进坟墓里的。
 
“阿七,你昨夜去哪儿呢?我们伶公子找你。”
 
刚回馆子,就看见在杂役房等候多时的春蕊,一脸急得焦黄,因为自己跟安容那般关系,这个丫鬟现在对他也是百般客气。
 
阿七没问什么事,直接去了安容的住处,一宿没睡,自己却还分外清醒。
 
推开门,就看见那人在逗弄小狗,当初从陶然寺带回来的小黄狗,短短几个月的功夫一眨眼就变成了大黄狗,阿七随手带上门,也走过去蹲下来,摸着小黄。
 
“把它送到太子太傅的府邸,给沈小姐。”
 
阿七愣住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安容抬头扫了眼阿七,手里的动作未停。
 
“怎么,舍不得?”
 
阿七闷闷地说,“小黄在你这儿呆了这么久,你对它也该有感情……”
 
安容收回顺毛的手,站起了身,灼灼盯着阿七,“不过就是解解乏的小畜生,能有几分感情。”说这话时,他能感受到,这个龟奴眸子里的悲哀。
 
阿七抬头看着安容,这人不着痕迹的脸上透着一股难言的邪气,用邪来形容一个男子,多半也是因为他生得俊美。
 
“你当初把它送给我了。”
 
安容弯腰抚上阿七粗糙的脸,凝视片刻,轻轻启唇,“你知道佛教中四大天王手里的利剑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阿七摇摇头,自己甚至听不懂他的话。
 
“是用来斩断痴念和情根的。你该好好体味体味。”安容笑了,很残忍地继续说道,“阿七,你就像这狗,我来了兴致玩两天,兴致散了,便作罢。”
 
阿七当时的卑微哀怜无处遁形,全部直直落入安容的眼眸里。一声未吱,阿七抱起小黄就往门外走。
 
因为阿七知道,这人是故意的,他再如何求情,都无用。
 
安容隐在宽袖下的手止不住的颤,却又一遍遍提醒自己,那人只是个龟奴,自己没做错,这错生的情根早早砍断就好,免得枝节横生。如此一想,安容才得以从阿七可怜的背影中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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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你他娘的太狠了!
 
安容:……是作者的过,这个锅他得背!
 
第30章:送走小黄
 
小黄这几月吃食不错,才五六个月,就跟别家两岁的狗儿一般大小。阿七抱着它嫌吃力,找了条绳子拴上它,往沈府牵去。小黄好像懂人语,知道自己要被送走,嘴里呜咽几声,下垂的眼皮看起来可怜至极,阿七摸摸它的头,叹了口气。
 
出了平康里,往城北走了许久,这才摸索到了沈府,阿七跟管家说,自己是安公子的仆人,烦请管家给沈公子通传声,很快,阿七就被邀进了府。
 
阿七在沈府前厅等了好一会儿,迟迟没等来沈公子,腿脚麻酸,瞅了瞅正厅里两侧摆放的紫檀木太师椅,想坐上去,可想想自己的寒碜样儿,还是莫要脏了人家的椅子。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都不止,沈佩林才终于现身,身边跟着个仆人,边走还边吩咐,“刚才作的那幅画,改日去荣宝斋,请里头的孙师傅裱起来,记住了,一定得是孙师傅。”
 
仆人不敢怠慢,忙说,“您放心,小的一定照办,明日就去。”
 
阿七看着面前悠缓而至的一主一仆,垂于衣服两侧的手有点哆嗦,这还是阿七头一次来大户人家,不免有些怯场。
 
沈佩林瞧着阿七脚边的小狗,“是安容叫你送来的?”
 
“嗯,他说是送给沈小姐的,之前答应过的。”
 
沈佩林微微蹙眉,“你叫……”
 
“小的叫阿七。”
 
“狗我留下了,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知晓他的意思了。”
 
刚才沈佩林故意来迟,给了阿七一个下马威,主要是因着游船偶遇之事,心里有些不痛快。是敌是友,尚且存疑。这当口安容遣人送来这狗,他当然也明了那位安公子的意思了。
 
阿七转身欲走,末了还是有些舍不得,眼神戚戚地看了眼小黄,还是狠心走了,小黄一直在背后“汪汪汪”叫唤。
 
狗比人可长情多了。
 
十二岁的时候阿七留不住家里养了多年的老狗,现在他也留不住小黄,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没人问狗走了他难不难受,心不心疼?
 
回去后,阿七即刻就去了二楼,此时安容正卧于软榻,侧着身子凝神想些什么。
 
阿七未敲门便进了里去,二人视线碰撞,阿七难得的没有垂眼,坦荡荡地对上安容的目光,“狗送去了。”说完阿七片刻未呆,匆匆离去。
 
最近总是听秋官提起那位蝶公子,就是前不久梅姨花钱买来的新倌人,这小丫头说起这人,一脸愤恨。
 
“他怎么着你了?”
 
“不是我,是杏林,他总是对杏林动手动脚的,杏林经常哭着跟我诉苦。阿七,蝶公子不是小倌吗?他怎么这样啊……”言语中十足的愤怒。
 
“他怎么哪样啊?”
 
“他们那种人就跟女人一样,偏偏还去调戏女孩儿……”
 
阿七听到这话,胸口蓦然窜出一把火,“他们不是女人,他们也是男人!”
 
秋官被突然暴怒的阿七给吓住了。阿七瞧着小姑娘的样子,有点懊恼刚才的怒气,她就是一个孩子,怎么跟她置上气了。
 
“对不起……”
 
小丫头没回应阿七的这句道歉,一溜烟地跑了,好像是哭了?
 
四月份的时候,梁如风去了凉州,安容自然得了空不必去应付仇人,阿七自叹,自己已经彻底无用了。陡然生出的颓败感令阿七恐慌,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个姓梁的走了,安容没有压抑到极点的时刻,更不会唤他过去了。
 
连春蕊都看出阿七最近的失宠,伶公子似乎不大愿意找他,丫鬟是最势利的,春蕊尤甚,平常的时候碍着主子的眼对阿七客客气气的,现在公子都不搭理他了,自己也不必受那窝囊气,对着一个龟奴低声下气。可是有了先前的教训,春蕊也不敢太过,万一不日这人又爬到了伶公子床上。
 
某日,春蕊在厨房碰上了正在扫地的阿七,端起炉子上刚炖的燕窝,从他身边擦过,故意撞上阿七的胳膊肘,那滚烫的黏糊晶莹状物全都泼到了阿七身上,从阿七的领子口流进胸前,烫出了大片的红。
 
“哎哟,阿七你没事儿吧,这可是给伶公子熬了一上午的粥啊。”
 
给他吃的么,可是已经打碎了。自己多久没看见那人了,快半个月了,明明都在长春院,却怎么也见不着,连最会见风使舵的春蕊,现在都看出他阿七不招伶公子喜欢了。阿七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碗碎片和撒出的粘稠燕窝,胸口处灼灼地疼,并不在意,他是男人一点小烫伤无所谓的,只是心里不舒服,他知春蕊是故意为之——
 
“我来收拾,你,滚远点。”
 
不知怎的,心里一阵烦闷暴躁,破口而出的竟是对春蕊的责骂。说完阿七就后悔了,最毒妇人心,怎么刹不住嘴又把她给招惹了。
 
春蕊这厢气得面色煞白,嘴下刻薄,“怎么?爬上了我们公子的床,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鬼样!”
 
阿七彻底怒了,双目圆睁地等着她,一副要把她吃掉的样子。
 
春蕊正在气头上,不依不饶——
 
“伶公子若当真喜欢你,早就从妈妈那里把你讨了过去,伺候他的日常起居了。你阿七,也不会日日呆在这里干这些粗活!”
 
“你放屁!”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脏兮兮的龟奴!”
 
受不了了,想让她闭嘴,可那张嘴就是不合上,从里面如倒豆子一般吐出的话,句句戳了阿七的心。不想再听了,阿七愤怒地猛推了春蕊一把,春蕊直接摔倒在碎瓷片上,后背渗出了血,从单薄的素色衣衫上透出来,疼得脸色惨白,嘴巴张着,连一句骂人的脏话都说不出,只用杏眼狠狠怒视着阿七,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由一碗燕窝引发的“血案”很快在长春院传播开来,本来只有春蕊和梅姨知晓的事儿,不消一天的工夫,几乎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了。
 
春蕊管不住嘴自然受到了梅姨的重罚,直接从上等的贴身丫鬟变成了在厨房打杂的末等丫鬟,从前受了她不少气的人终于扬眉吐气了一番,落井下石地奚落她、嘲笑她。
 
至于阿七,梅姨思量着他身份特殊,也搞不清花伶对他是何意,本该也重罚他的,这下子倒成了难题,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长春院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阿七坏了规矩,当然是要受罚的。只是眼下这梅姨需得摸清这人对于花伶的重要性,方才能掌握了处罚的轻重。
 
“阿七,跟我过来。”梅姨把他叫了过去,阿七就跟在她身后,没想到竟然是去了安容的厢房。
 
阿七身上残留着燕窝的残渣,这会儿干了,衣服上的脏印子深深浅浅,狼藉不堪;露出的脖颈下方,还被烫红了。
 
阿七不想那人看到自己这副丑态,把衣服整了整,再把领口往上提了提,盖住了那块发红的地方。
 
安容显然已经看到了,但并不在意,眼睛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了视线,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花伶啊,本来妈妈也不想来打扰你,可眼下这馆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了你俩这关系,你这让妈妈难办了……”
 
阿七的心此刻猛然收紧,他害怕从安容嘴里说出的伤人话,又暗自期待着从他嘴里能说出让他喜的话语,他等着,摒弃一切杂念,满脑子都是那人即将要说的话……
 
安容眸色越发冷凝,不怒反笑,“旁人觉着,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梅姨做事八面玲珑,眼下早已识别出安容的不悦,显然他不愿与阿七之流扯上关系,思来想去,估计就是寂寞消遣而已,只是这龟奴却当真了。这样想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瞧你说的,还能是什么关系。今天是妈妈不对,我这就把阿七领下去,重重罚他,你且歇息着。”
 
狼狈不堪的模样,和狼狈不堪的心,阿七抬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安容,眼圈泛红,久之,开了口,“你上个月,手里还摸着我那玩意儿。”懦懦的,阿七伸手指着安容的床榻,“还记得吗,我跪在地上,嘴里含着你的物事,地上可凉了,跪久了膝盖疼……”
 
“啪!”梅姨上前,给了阿七一耳光,脆得很,阿七顿时脸颊肿得老高。
 
“住口,哪有龟奴跟主子叫板的份儿。”梅姨又转头嬉笑于安容,“你歇着。”
 
梅姨拽着阿七就往门口走,阿七还不死心,胳膊一挥,梅姨就被拂倒在地,白白挨了一阵疼,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全是浇不灭的怒气。本来阿七这事儿,罚一顿也就得了,可眼下怕是得重罚了,依照梅姨的性子,非得扒掉他一层皮不可。
 
阿七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突然“咚”的一声跪地,“我难受,我心里难受……”对着安容说出这些话后,阿七恸哭起来,声音很响,似崩溃状。
 
连鸨母在一旁都看呆了,一个男人居然能哭成这幅样子。安容眸色晦暗,手指动了动,什么也没做。等到阿七哭累了,最后睁着猩红的眸子,望了安容一眼,便跑离开了。
 
等屋子里人走尽了,安容依然站在那处,看着门口,人影早已不见……
 
第31章:阿七受罚
 
那天之后,阿七被鸨母丢进了柴房,滴水沾不得,秋官知道消息赶过来的时候,也已经是第二天了,无奈门被封严实了根本进不去,窗户什么的都被木头死死钉住,这原本就是个专门关押人的废弃杂房,不见天日,把人困在这狭小的地方活活逼疯。
 
“阿七!阿七!我是秋官!听得见吗!”双手狠狠拍打着木门,晃动着,在这四月天的僻静荒屋,声声冗长。
 
“嗯……听得见。”饥饿感蔓延全身,阿七眼皮越发沉重,嗓音细若蚊鸣。
 
“阿七!你大点声!我听不清!”
 
“去找伶公子……”
 
“什么!”
 
“帮我……找伶公子……”气若游丝,阿七饿了快两天了,实在没有多余力气用来说话。
 
秋官听清了,虽有些震惊,但没有继续再问什么,一直狂奔到二楼安容的厢房,没有敲门,直接进了去。
 
安容正侧躺在榻上翻着书,对于她的不请自来明显不悦,眉头微蹙,“出去。”
 
秋官心急如焚,跑快了,这会儿说话都喘着气,“伶公子,求求你、救救、阿七吧……”
 
“扑通——”秋官跪了下来,“求求你,阿七被关在、柴房里,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他会死的!秋官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
 
“砰、砰、砰——”
 
不知是额头碰撞地面发出的动静搅得安容心烦意乱,还是那句“他会死的”触动了安容自认平静的心湖,安容把手里的书朝秋官狠砸了过去,“滚出去!”
 
秋官脑袋吃疼,却不甘心,“伶公子,阿七让奴婢来求您,您发发善心,救救他吧。”
 
那丫鬟脸上梨花带雨,粉面纵泪,安容瞧在眼里,着实刺目,什么时候,连一个丫鬟都对他这般死心塌地了。走了个阿生,又来了个丫头,那个龟奴真是好得很。
 
胸腔中自下而上窜起一股子妒意,但安容自己半点没意识到。
 
“出去。”
 
这话安容说得极轻,却带着透骨的冷,秋官抬起水雾迷蒙的眼,她知道,眼前的人是求不住了。
 
最后一点希望没了,阿七你让我来找这人,根本就找错了,大错特错。秋官的脸上全是泪,一时间冷静得可怕,站了起来,直接走了出去。求人倒不如求天。
 
看着面前那间封锁紧密的柴房,秋官静静地坐在台阶上,她不敢发出动静,她害怕阿七听见她回来的声音,害怕阿七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她,伶公子来了吗。
 
给了他希望,却没帮他叫来那个人,那阿七恐怕更撑不下去了。
 
微风吹过,吹起了耳边的鬓发,拂到了脸颊上,引来丝丝痒意,里面的人却没一点动静,秋官的心沉了又沉。
 
阿七是什么时候跟那个头牌花伶公子扯上关系的,自己不是傻子,前些日子看出过阿七的异常,但她绝对没有往那二楼上住的小倌身上联系。大概秋官心里也明白,那种以色侍人的小倌断然不会有真心实意的,更何况阿七只是个相貌普通的龟奴。阿七啊,你是傻子吗?
 
“秋官……秋官……”里面传来微弱气虚的声音,秋官不想应他,可他一直这么叫着,自己心里听着难受。
 
“嗯,我在。”
 
“他……他来了吗?”
 
回答阿七的是良久无言的静默,没……没来吗?阿七惨淡一笑,不意外的,不难过,不能难过……为什么叫秋官去找那个人,因为自己潜意识里还是把他当成自己的男人,自己真是贱,全广陵城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怂了吧唧的男人。
 
阿七阖上了眼,睡着了就不饿了……
 
秋官坐在石阶上,想着阿七若是这般走了,她该如何……不敢想,她要去找鸨母,现在阿七能指望的只有她了。只要鸨母松了口,阿七就有命活了。
 
“妈妈,求求你——阿七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梅姨甩开秋官的手,涂满丹蔻的五指拢了拢梳得乌黑水滑的头发,鼻孔里出着气,“不过就是饿了两天,他倒是精贵得很,别烦我,谁让他没伺候好主子。”
 
“妈妈,阿七会饿死的!求求你,放他出来!”秋官的手死死攥住梅姨的裙摆,那紫红色裙摆被揪出了道道皱褶,梅姨烦了心,腿脚用了力,一下子把秋官踢到一旁。
 
“滚一边去,碍眼!”
 
说完四个龟奴强行把秋官赶离了大厅,如火的生意照常进行,大家来来往往,及时行乐,没人理会一个哭闹着的小丫鬟。
 
秋官回到了那间柴房门口,头抵着门,傻傻地坐着,心里只能求着老天:阿七,别死,撑下去……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阿七被放了出来,梅姨只不过想狠狠处置他一下,并不想闹出人命,饶是这样,阿七也是被折腾脱了一层皮,丢了大半条命。神志不清醒,一直是迷糊状态,本来就消瘦的人,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摸着更硌手呢。秋官不敢喂他吃太多,先是把他拍醒,喂他喝了点稀粥,人才勉勉强强有活过来的迹象。
 
“小容……”床上的人已经不止一次在梦里念叨这个名字了,原来他心里也装着人,小容,这大概是个女孩的名字。
 
第四天的时候,阿七勉勉强强痊愈了,只是早上醒来肚子空荡荡的,饿感如肚腹绞疼,床前的方桌子上摆了两个窝头,和一碗水,阿七撩开被子,走下床狼吞虎咽地解决掉了那两个窝头。
 
阿七浑浑噩噩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正好,突然间有种见光死的感觉,伸手遮住了眼睛上方的光亮,恍然间记忆像是全消失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为啥会被鸨母关进柴房……
 
日头晃眼,阿七又回到了房间里,一室的清冷,阿七突然埋头窝在床角,脸上全是狰狞的哭,扯着嘴巴压抑着声音,身子止不住的颤儿……
 
“阿七。”
 
门外突然闯进的秋官看到他这副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印象里阿七就是个受了天大委屈也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人,哪怕是当初被打成重伤,也不曾流过一滴泪,他现在一定是痛苦到极点了。
 
绝口不提他狼狈的哭相,“昨天晚上我翻自己的钱盒子,我竟然也攒了不少钱,改天咱们得了空去外面的酒馆吃顿好的,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酒楼。”
 
阿七止住哭声,仍然抽搭抽搭的,春蕊叹口气,“吃顿好的,长点肉,阿七,你这几天太干瘦了。”
 
阿七方才有了知觉,猛然抬头,抓起秋官的手就往自己的胳膊上放,神色惊慌,“你掐掐看,硌不硌人!”
 
秋官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照着他的话,在他胳膊上稍稍掐了一道,“硌人得很呐。”这话秋官说着,本想着阿七能应下她,随她一块去大吃一顿,谁知,这话更是刺激了阿七。
 
“还有馍馍吗!我要吃!”
 
秋官只当他饿得慌,赶忙去厨房又偷了几个过来,阿七一把抢过馍馍,连水都不沾,大口咬着就往肚子里咽。
 
“阿七,你慢点,喝点水。”
 
“咳、咳——”一半入肚,一半全咳吐出来,阿七不管,抓起地上嚼成一团的馍馍直往嘴里塞,也不嫌脏。
 
一下子,竟吃了五个馍馍。
 
吃完后,阿七又抓起秋官的手,“你再摸摸,还硌手吗?”
 
秋官不明所以,直愣愣地摇头,自己再说硌手,这人今天肚皮都得撑破。
 
阿七傻笑起来,脸上方才的泪迹还未干,这一笑,着实滑稽。
 
“他捏着,也不硌人了……”阿七傻呼呼的冒出这话,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见。
 
秋官瞧着阿七憨头憨脑的傻样,心下陡酸,变成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全是那个伶公子造的孽。
 
秋官知道阿七的心结在哪儿,她并不吃惊阿七喜欢的人是个男人,她只是想起那人冰冷的拒绝,她便不想再让阿七在这种绝望里挣扎,她不介意在他心上再补一刀,好让他断个干净。
 
“我那天听你的话,去找他了,他让我滚。”
 
瞅着阿七突然没了动静,秋官继续往下说去,“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阿七的手绞着衣角,低头垂眉,并不答腔。
 
秋官叹口气,“阿七,你比我年长,你怎么活得这么糊涂?”
 
秋官撂下这句话就走了,阿七瘫坐在地上,保持一个姿势,大概一个时辰后,他走了出去,劈柴、烧水、生火……凡是能干的事儿,他都一一去做,人忙碌了起来,脑袋却还是沉沉的,他想不明白秋官的话,他糊涂吗?他只是心上装了一个安容,为他喜,为他忧。
 
大概四五天之后,秋官才主动去找阿七,也没再提伶公子的事儿,二人都心照不宣,她想着,自己已经善意提醒,他愿不愿意再陷进去,那是他的事儿,自己横竖左右不了别人的想法。
 
“走吧,今天下午事情忙完,我请你去醉仙楼,吃饭。”
 
“你自己的钱,你自己攒着,别乱花。”
 
秋官笑笑,露出了不属于自己年纪的成熟,“我攒着钱干什么呢,我爹把我卖到这里的,他们都不要我了,我还记着他们做甚,攒的钱都是自己的。”
 
阿七一时无言,抿唇不语,他跟秋官都是可怜人。这白茫茫的天地间,竟找不到自己的一个小家。
 
“阿七,就中午吧,我先去干活了。”
 
说完还没等阿七的回应,人便走没影了。
 
那丫头也不过才十六岁,看得倒像比他透彻。糊涂的只有他阿七自己,糊涂人揣着糊涂心思,过着糊里糊涂的日子……凉飕飕的……
 
第32章:一夜十两
 
下午的时候,在厨房里,又闹出了一件事儿。被鸨母处罚到厨房打杂的春蕊,今天被张大娘训斥了一顿,无非就是嫌她笨手笨脚,干活不利索。
 
可春蕊这心里头别提多憋屈了,自己本来上等丫鬟当的好好的,吃穿用度比起其他人来高出了一大截,这下子被遣到了这种破地方,能不委屈嘛。这下心里堵着气,正愁没地方撒,眼瞧着阿七抱着木柴进来。
 
阿七看着面前怒气冲冲的女人,眼皮没抬一下,绕过她,把木柴放到一边。
 
“你瞎吗?”身后的女人怒气冲天。
 
阿七没理会她,干着自己的活儿,春蕊的气尤甚,冲过去直接给了阿七一个大耳刮子,没想到她会如此,阿七被扇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阿七捂着发烫的左脸,冷哼一声,“粗活干多了,力气都变大了。”
 
春蕊没料到这个畏畏缩缩的龟奴竟会对她还嘴,这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狠狠啐了一口,“你放屁,我变成这样,都是你这个狗东西害的!”
 
生了气,不管不顾,什么盲流子的污言秽语都炮珠似的蹦出来。厨房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阿七不甘示弱,轻飘飘来了句,“那是你活该。”
 
春蕊脸上涨红,嘴里憋不出话,提起拳头就往阿七身上砸,那阿七一个男人,劲儿肯定比她大好多,直接狠狠推了她一把,她便踉跄摔倒在地,还不死心,五指紧紧抓住阿七的裤腿。
 
“松手!”
 
哪里肯松手,抠得更紧了,你拉我退间,只听“撕拉”一声,阿七的裤腿被她生生扯下一块儿来。
 
本来自己就两条裤子,换着穿,现在倒好,被她愣是扯坏一条,刚才的掌掴之恨越发冒在心头,好男不打女人的狗屁传言全被抛之九霄,阿七直接把春蕊的衣服从前襟撕扯开,单薄的外衣瞬间撕拉成两块布,直接露出了里面鸳鸯成对的红肚兜。
 
“啊——”春蕊似疯了,紧紧护在胸前,哭天抢地。
 
厨房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儿,看着一旁哭得快要抽过去的春蕊,和面无表情傻站着的阿七。
 
那张大娘瞧着这姑娘大庭广众露了身子,赶紧把厨房里头的男人都赶了出去,也包括阿七。
 
阿七没去想接下来春蕊为了报复还会做出啥事,不过也能大致猜到,依那女人的性子,免不了一顿暗枪暗炮袭来,不过,阿七现在想的是,自己的裤子怎么办,另一条还湿着,也只能将就着穿这条了。
 
晌午时分,阿七和秋官碰了面,这丫头换了件崭崭新的桃红色春装,阿七都不曾见她穿过。瞧她面容,竟还抹了几许胭脂。
 
“阿七,你活儿干完了吧。”
 
“嗯。”
 
“走吧。”
 
透过窗帷,安容瞧着底下亲密齐走的二人,视线永远定格在那人缺失一角的裤腿上,身子越走越远,远到仿佛这辈子他再也不回来了。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的安容,顶着心头莫名的燥火,急冲冲跑下了二楼,挡在了阿七面前。
 
阿七瞧见来人,顿了脚步,低垂着眼睑,没说话。
 
秋官看着一旁的阿七和面前捉摸不透的伶公子,这两人一人垂首,一人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一时间再无吃饭的兴致,没有管他们,径直转身往回走。
 
等到秋官走了,安容才开口,“你要跟她去哪儿?”
 
“吃饭。”
 
“你是不是想跟她一起离开?”
 
阿七抬起眸子,澄澈洞明,嘴角扬起不正经的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还是你怕我跑了,没人给你暖床了吗?你放心,我还真舍不得你那个滋味,皮肤比女人还嫩,脸蛋比女人还美,哪怕我在下面,我也舒服。”
 
活脱脱像变了一个人,这人从前连正眼看自己都不好意思,哪敢像这般放肆。安容面上冷意凝聚,无名之火压不住直往上涌。
 
“要不今晚我去你那儿?”阿七十足的地痞流氓语气。
 
安容猛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身高的优势无形中压迫着阿七,眼神与之对视,“好啊。”
 
阿七的心里陡然一阵虚空,他嘴上再怎么逞强,假装不在乎,他的心上还是忘不掉面前的人。
 
晚上的时候,阿七到了安容住处。推开门的时候,那人正在看书,眼皮没抬一下。阿七也不客气,直接往安容床上一躺,两腿大叉。懒得说话,阿七闭眼假寐,一会儿便感受到眼睛上方投照下来的黑影,慢悠悠地张开眼,安容正注视着他,翦水秋瞳,藏着不为人知的魅惑心事,阿七想着,他的这双眸子也是让他慢慢陷进泥潭的罪魁祸首。
 
“你这床真软,以前我都没好好享受下。”
 
“你跟那个丫鬟什么关系?”
 
阿七愣了,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儿,随后心里竟生出一种甜蜜的暗爽,却嘴硬道,“男女之间不就那么点事儿。”
 
安容冷笑,“是吗?可你算是男人吗?你脑子里想的都是被我压。”
 
阿七怒了,“安容,你他娘的混蛋!”
 
阿七挣扎着站起身,却被安容胁制住动弹不得,还是四平八稳地仰躺在床上。
 
“我最近觉得,日子甚是枯燥,我还想继续玩玩。”边说边解开阿七的衣服,那语气里横亘的妖气,阿七快要窒息了,他不喜欢这人这副口气,哪怕他吼着叫自己滚,也比说着这些暗藏刺针的话语强,那细密的针眼,直直戳进心窝,叫阿七怎么不疼?
 
挣扎了许久,阿七还是动弹不得,泄了气,此时自己已经被剥得只剩下破了一角的裤子。
 
“你不是说……你兴致散了吗……”颤抖的声音,泄露了隐藏的悲哀心事。
 
安容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说出了那句令阿七难过至极的话,伤人骨髓——
 
“你上我一次床,我给你十两银子。”说完狠狠地进入了,暗哑的声音说着,“好好攒着,看看能攒多少……”
 
安容的声音越来越粗,带着意乱情迷的低沉。
 
眼泪从阿七的眼角滑落,沾湿了被褥,十两,他一年的工钱都没这么多,这样也好,再也不用纠结这人的心意了,还赚了钱……总归是自己赚了。
 
事后安容起身,背对着阿七穿衣服,漂亮的后背,光滑的肌肤,还有那未消散的淤青……今天安容也在阿七身上掐了几道青痕,是不是跟他自己身上的一样……
 
“伶公子,您还没付钱呢!”
 
回过头的安容,错愕地盯着阿七,试图从他脸上揪出一丝别样的情绪,可是没有,那人的脸上只有一脸痞笑。
 
拿了钱,阿七赶紧跑了出去,留下了一屋子的清冷,还有激烈事后的糜烂味儿。
 
颠颠撞撞地回了自己的杂役房,这时天色已经黑了,肚子里的呼噜声提醒着阿七:你还没吃晚饭。拿着袋子里的沉甸甸的十两银子,阿七寻思着该把它们藏在哪儿,却见屋子西隅那里堆放自己衣物的大木箱子……
 
听那人的话,攒着吧,看看攒到多少,他彻底不要自己……如此悲哀,但也是不争的事实。
 
藏完了钱,阿七盖上箱子盖,却见箱子上自己刻的那两个名字,自己一遍遍深深刻画的名字,如今却成了最大的讽刺,不仅这里,这间屋子里凡是能刻字的地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安容”、“阿七”……一个大男人做到如此肉麻的地方,大概是爱吧。拿着一块生锈的铁片,阿七笑着加深了那些刻痕。
 
“阿七,刚刚秋官来找你了。”
 
说话的是推门而进的龟奴大元,阿七住的杂役房总共住了四个人,这人便是其中一个。
 
收拾起慌张的神情,阿七回了神,“什么时候?”
 
“大概半个时辰前。”
 
阿七冲了出去,在馆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在后院的那条小河边找到了蹲着的秋官,夜色撩人,澄碧的河面泛着月光。
 
“秋官。”
 
“阿七,小容是谁啊?是伶公子吗?”像是喃喃自语,竟有些心灰意冷。
 
“提这个……做什么?”
 
阿七虽没承认,但也没否认,秋官知道自己猜对了……
 
秋官站了起身,看着阿七,“以后我只把你当哥哥,以前是我……多想了。”莫名其妙的单相思结束了……
 
阿七傻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秋官突的一下抱住了他,“哥,不要再喜欢那人了。”语气诚挚动人,仿佛下一刻能哭出来。
 
阿七干咳了几声,弹了下她的脑门,“你这脑子成天想啥呢?”
 
秋官也附和着笑笑,内心越发苍凉,这个人恐怕会一条道走到黑,连劝都劝不回头,接下来的事儿,只能靠天意了,但是多半是求而不得。
 
“你这裤子,改天我给你补补。”
 
“好啊。”
 
……
 
他们俩的所有动作皆落入二楼厢房里安容的眼里,包括秋官的那个拥抱。安容也不知道怎么呢,当他看到那个女孩蹲在河边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移不开眼,后来阿七来了,他的心湖就如那平静的湖面,看似安宁,却暗藏着波涛。烛光熠熠,他透过窗帷窥视着一切……
 
第33章:怕死的阿七
 
七月中旬的时候,梁如风从凉州回来了,原凉州太守周玮光被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梁大公子赚足了风光,被皇上赐了个“都察院右副督御史”,可谓一时风光无限。
 
回来当天,安容就被梁如风接到了京郊的别院。官场得意,少不了美人助兴,这天晚上直到半夜安容才被送了回去。已经记不清肆意的发泄,安容的身上深深浅浅全是淤青,老的新的,交错在一起……寒冷的双眸更是杀人饮血的恨意。
 
回到长春院,安容没有直接上二楼,而是去了杂役房,把睡梦里的阿七拽了起来,阿七睡得正沉,突然就被一股强大的力气生生拽醒,眯着朦胧的睡眼,意识模糊不清,透着月光大约看清了来人,并没有过多的惊喜,表现得异常平淡,“大半夜的做什么……”无声的质问,夹带这些迷糊的困意,声音压得很低,并未吵醒同屋的另三人。
 
安容不喜欢他的这幅疏离的样子,本就隐怒,再加上阿七那句不喜反无奈的质问,安容的火气更甚,直接拽着阿七的衣领往外面拖,阿七赤着脚被拖至二楼。
 
阿七没反抗,心里已经猜出是因为何事了。
 
一进门,安容直接把他甩到床上,阿七被人这般粗暴的对待,心里也窝了一头火,这会儿到了私密的空间,再也不想克制,“你他娘的发什么疯!”
 
安容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开始脱衣服,阿七看着他身上一块一块的淤青,衬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分外刺眼,虽然早有预料,心头还是抑制不住的酸楚跟无奈,为那人,也为自己。这是个何等风华的人啊,他也有左右不了自己命运的时候,只能委身于男人;而自己,竟然只有在这人悲愤无法排遣之时,才会被他找来。
 
直到进入的那一刻,阿七都想不明白这滑稽的命运。
 
事后,安容躺在阿七一旁,侧头看着他。
 
阿七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去望着安容,二人离得很近,彼此间的鼻音呼吸听得分外清楚,阿七平静地问道,“姓梁的回来了吗?”
 
“嗯。”
 
“那个人要是死掉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来找我了,也许你还会一脚把我踢开,把我赶出长春院,对吧。”
 
安容没有回他的话,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若是那一天真的到来,眼前的人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或许真像他猜想的那样,将他弃如敝履。
 
良久,阿七才冒出一句—— “喂,负心汉,我看上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低,语气轻佻不正经,分不清是真是假。安容看见这人说完后嘴角漾起的浅笑,似解脱,又像是奔赴战场的悲壮。
 
随后,那抹浅笑消失了,那人继续对着安容说,“今天的十两银子你还没给呢!”
 
时间不紧不慢的往前推移,两个月里,梁如风召过几次安容,老样子,每次安容回来后脾气阴晴不定,他那样的看上去温润儒雅的人,倒不至于怒火攻心打骂阿七,但是总是说些伤人的话,阿七心里越发沉重,身上是他肆虐后的痕迹,心里的洞却越来越大。
 
秋官什么都懂,但她不会主动再跟阿七提起二楼的伶公子,每次看着阿七寡言少语的样子,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而已,旁的什么也帮不了。
 
春蕊在厨房打杂了五个月后,又被梅姨差遣回去继续伺候安容,原因是她侍奉起来得心应手,别人都没她这份细致妥帖。阿七很少去安容住处,只有他召唤自己的时候,才去那二楼,做完事后,并不久呆,都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己的杂役房走。
 
某一天,夜里子时,阿七正从安容的厢房出来,恰巧就碰到了春蕊。这天春蕊起夜后睡不着在河边逛了一圈,夏天夜晚接连不断的蛙鸣,扰人清幽,看见二楼亮着光,心想,伶公子还没睡,没准儿需要人帮衬着什么,这就走了上去。搁在以前,她未必会上去,权当看不见乐得清净,但经历那事后,更加觉得主子就是自己的天,没有主子的庇佑,自己在长春院的日子并不好过。
 
春蕊绝对没想到,竟然在门口撞见了阿七。两人都没说话,阿七直接走开了。她心里记恨着阿七,巴不得他滚地远远的,很不想看在他在自己面前晃悠。可是,他是伶公子的人,她只得怒气往肚子里咽。可这气憋久了,喘气都越发困难,她想,她必须做点什么推波助澜一下,把这个阿七从伶公子身边赶走。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阿七对于伶公子来说,就是个暖床的小人儿而已,没什么感情的。
 
至于什么妙法?——比如伶公子的那块玉。因为自己曾在门外瞧见过伶公子摩挲着那块玉佩、暗自出神,想必一定是极其重要之物。
 
“伶公子,奴家看您屋子亮着,就上来瞧瞧,可是有什么事?”
 
满屋子的那种情欲后的味道,甜腻气息,直往喉头上涌。
 
“没什么事,下去。”
 
春蕊走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安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深远,猜不出在想什么。双肩滑落的衣衫,露出了白皙如玉的皮肤,里面未着片缕……
 
翌日,阿七在大堂里收拾客桌上的残羹剩饭,忽然听见梅姨谄媚刻意的笑声,还有嘴里招呼着的“爷儿,您来啦,花伶在上头呢。”
 
阿七扭身看见了赵明朗,一身墨色玄服,人凭添了几分严肃英气,跟梅姨客套寒暄了几句,径直走上了二楼,阿七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抹布往桌上一扔,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蹑手蹑脚,步子很轻,倚在门口,偷偷听着二人的谈话。那两人声音很低,阿七的耳朵贴在门上……
 
“你打算怎么做?”
 
“只有一个办法,我得进入梁府。”
 
“眼下,梁怀石还活着,梁大公子断然不敢把你带回府,耐心等着吧,没准儿等梁怀石咽气了,这梁府搁到了梁如风手里,到那时,你尚有一丝机会随着他进府。”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想怎么办?”
 
良久的沉默后,安容狠绝地说,“杀了梁怀石。”
 
赵明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杀了他?你疯了吗!你当梁怀石养的那帮家犬是吃软饭的嘛,你进去就是送死!”
 
门外的阿七心惊不已,他没想到,安容跟梁家人有这么大的过节,大到要灭他满门的地步,也终于懂了为什么安容讨厌梁如风,却愿意委身于他,原来,他竟然有这样的图谋……
 
他不敢再听下去了,他怕自己窥见那人越来越多的秘密,正欲转身悄悄离开时——
 
“算了,这事咱们再从长计议。对了,燕燕总向我打听你的事儿,她被青楚兄关在山庄里出不来……你父母的事儿若是尘埃落定后,你怎么打算的?”
 
安容沉默了一会儿,语带柔意,“她很好。”
 
“很好你不赶紧把人家给娶了!你跟梁如风那是迫不得已,可你跟那个龟奴是怎么回事,上次去陶然寺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俩……”
 
“明朗兄,我一直把燕燕当妹妹,至于那个龟奴……”安容顿语,脑海里突然现出了阿七脸色潮红的糜态,和咬破嘴唇也不泄出声音的隐忍模样,每次都是自己故意折腾他,他才忍不住发出点动静……
 
“安容?”瞧他愣神的样子,赵明朗唤了遍他的名字。
 
安容眼神闪过一抹不自然,继续说着,“他还没那个分量,从你口中提起他。”
 
“你知道就好,你也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无非就是几年的光阴,别玩上瘾了就好。”
 
“等事情结束后……”安容抑制住心里肆意翻涌的不适,接着说道,“他活不活在这个世上还另说。”
 
阿七突然很想放声大笑,他多么希望自己刚才走了,而不是听到这么残忍的一大段话。他以前觉着,安容即便不是那么喜欢他,可两人睡过这么久,总归是有点怜惜的,人是有感情的啊,可他竟然想杀了他。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腿上虚弱无力,自己一直都是个懦弱的人,无论嘴上如何佯装,到底骨子里很自卑的,现在这当口,他想到的只有迅速逃离这里,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独自舔血疗伤。
 
准备转身离开子,腿晃了下,胳膊肘碰到了雕花檀木门上,轻轻撞击而留下了声响。
 
里头的二人皆是一惊,齐齐狠声问道,“谁!”
 
安容步履快速地走上去打开门,却见神情黯然的阿七,垂着头,并没有看他。安容知道,他什么都听到了。可奇怪的事,自己现在并不恼他在偷听,而是纠结于,为什么自己说那种话的时候,他偏偏在门口。安容大力把阿七抓了进来,“砰”的阖上门,由于阿七有点虚,被这么无意一抓,整个人趔趄在地,姿势狼狈不堪,那个人心灰意冷的样子太过明显,安容看着揪心。
 
“为什么躲门口偷听!”
 
阿七还陷在自己的哀伤中,仿若充耳未闻,持续保持那个摔倒的姿势。
 
安容顿时觉得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他生气,生气那人的无动于衷,生气那人面如死灰的神情,更生气于,他为什么偏偏听到了那段话!
 
后来很多年之后,安容才明白过来,当年他的无端生气,皆是因为在乎,而这世间,最难以掌控的,便是情爱。
 
安容直接上去拽着阿七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迎面给了他一巴掌,“你拿什么乔!我在问你话!”
 
这一巴掌如醍醐灌顶,阿七瞬间清醒过来,他笑了,“伶公子,能否再问一遍,小的没听清楚。”
 
伶公子这称呼,听在安容耳里分外刺耳,这人就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我问你,为什么躲在门口偷听!”一字一顿,话语里夹带着无限怒气。
 
“小的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看赵公子来了,上来瞧瞧伶公子有什么事需要吩咐的。”
 
小的,小的,一口一句小的,呵呵,他倒是把关系撇得真干净,自己偏不想让他称心如意。
 
安容的手缓缓抚上阿七脖子上的那道疤痕,冰凉的指尖抵在那疤痕上,来回摩挲,“你说这伤疤撕裂是什么样的痛感?”指尖微微颤抖,毒辣的语言却掩盖住这场惊慌失措的威胁较量。
 
阿七彻底慌了,他没有任何求饶的筹码,眼前的人可能真的要杀了他,“扑通”一声,阿七跪地,双手揪着安容两边的衣摆,平整的衣服上瞬间被他揪成一道一道的褶皱。
 
“小的不会说出去的!小的不会说的!伶公子饶命!我还不想死!”最后那句不想死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
 
心里的弦忽的断裂,安容死死地盯着脚下匍匐着跪地求饶的人,脑子里闪现出那人在床上动情的呻吟,还有最近嘴角总是挂着的痞笑,绝不是现在这幅悲天悯人的惨相,他不想看见这人如此,腿上使了力,一脚把他踹到门边,直直滑出了八尺远,头部撞击到了木门上。
 
“滚!”
 
赵明朗在一旁看着这一出,不曾言语一句,那句“滚”字,倒是提点了他,安容是他的此生挚友,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一条不归路。旁观者清如他,这个龟奴此时若不死,此后必定会成为安容的软肋。
 
“慢着!”气语沉着威严。
 
已经准备爬着滚出门的阿七,听到了赵明朗的话,生生止住了步伐,一脸惊恐地回望着他。
 
“一年前,你把刀架在这个龟奴的脖子上,是我出口救了他,白白多活了这么久,如今也该活够了!”
 
阿七绝望地闭上眼,他的归期大概是到了。
 
隔了很久,安容才出了声,冲着阿七吼了句,“立刻滚出去!”
 
那话一出,赵明朗知道,安容已经深陷其中,而不自知,脸上没有太多的震惊,好像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儿一般。
 
阿七吓得连滚带爬滚了出去。
 
赵明朗挑挑眉,好笑问道,“安容,你发那么大火做什么?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
 
“我还没玩够,他还不能死。”
 
赵明朗冷笑一声,不作言语,旁观者清,他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的镜子明晃晃地闪着耀目的光。
 
第34章:打翻西瓜
 
今年的夏季似乎格外漫长,蛙鸣,知了声,一遍一遍宣泄着夏日的酷热,中午时分,阿七得了空,在大树底下打起了盹。树荫底下乘凉倒是催眠得很,一会儿功夫阿七就沉沉睡去。
 
直到秋官的声音似蚊虫似的嗡嗡在耳边作响,“阿七,阿七……”
 
阿七这才懒悠悠地睁开眼,脑子里还很混沌,眼神迷蒙间,看见了穿得甚是清凉的秋官。抹胸搭褙子,身材单薄,看着就像个十三四岁,身板还未长齐全的小姑娘。
 
“大堂那边,这会儿妈妈在发西瓜跟酸梅汁,赶紧过去。”
 
甜丝丝的西瓜,一口咬下去全是汁儿,还有那酸溜溜的酸梅汁,光是想想,嘴里全是渗出的唾液。阿七馋了,“人人都有份吗?”
 
“大伙儿都在那儿排着呢,去晚了兴许就排不上了。”
 
阿七得了消息,忙不迭地赶了去。西瓜,他还没吃过呢。
 
烈日当头照,空气里全是闷闷的,饶是销魂入股的美人也解不了这烈日酷暑,官场大佬儿、有钱的贵客们这种天气倒宁愿在家守着地下的“清凉殿”,周围再来两三丫鬟摇扇生风……因此中午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客人,也难怪梅姨这会儿发善心,给他们分东西吃。
 
春蕊自然是瞧不上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平常跟着伶公子,打赏的吃食比这些东西精细多了,这会儿受不了大堂里乌泱泱密集的人丛,去了厨房,从厨房里端走弄好的冰镇银耳羹,上去给伶公子尝尝,去去火。
 
走至厢房门外,春蕊怕伶公子正在小睡,停滞在门外,仔细听着,却不闻动静,于是,只得放柔了嗓子,小心唤了声——
 
“伶公子。”
 
屋里的人立即给出指示,“进来。”
 
此刻安容正斜躺在榻上看书,视线始终不曾移开。
 
春蕊自顾自地搁下青花小瓷碗,声音脆亮,“伶公子,这会儿天真热,奴婢冰了点银耳羹,您尝尝,正透着凉意呢。”
 
“嗯。”还是盯着书,眼皮未抬。
 
“一会儿冰块化了,就失了那份冰爽的口感。”
 
“下去。”
 
“那奴婢先下去,您记着吃。”忙活了一阵,这会儿额头是汗珠涔涔,春蕊伸手揩去汗,不忘提醒着安容,省得他遭罪,“伶公子这会儿可别去大堂,底下乌糟糟的全是人,妈妈正在发西瓜酸梅汁,吵得很。”
 
没想到这么无心的一句话倒是引起了安容的注意,他的视线终于从手里捧着的书卷上移开,“等会儿。”
 
春蕊踏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转身恭敬地拘着身子等候她们公子的差遣。
 
“你刚才说,底下全是人?那龟奴……跟丫鬟们都在吗?”
 
春蕊何等的聪明,那话语间明显的停顿她岂会觉察不出,眸色稍稍顿了顿,随即说道,“是的,都在呢。”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蕊带上门,拿着托盘离开了,眼睛里全是凶狠的眸光。
 
安容已经无心看书,心里难耐着一股躁动,他的脚像是不听使唤,一直想走下楼,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好久好久,安容换了件白色的干净衣衫,对着镜子观摩了好久,这才缓缓下楼,面上一扫刚才的六神无主,只剩下疏离淡漠。
 
隔了一阵距离,梅姨眼尖就瞧见了信步而至的安容,于是摇着百蝶穿花图案的宫扇,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哎哟,花伶啊,这么热的天,大堂里闷得很,怎的下来了?”
 
安容笑笑,“屋子里也闷得很,下来转转。”眼神若有似无地扫了眼大堂里的人,并没有看见那个人,心里沉了下去,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妈妈,我四处转转,您忙着。”点头示意,算是礼貌的告退。
 
转了一大圈,终于在柴房的院子里找到了那个人,他正坐在树荫下,捧着一角西瓜,眼巴巴地瞅着,就是不吃,舌头舔着嘴唇的四周,明显嘴里发馋,但还是不下口。安容突然就生出了一种想法,他此刻恨不得把全城的西瓜都买下来给那人吃,意识到这点后,安容心里咯噔一下,明显被刚才怪异的思绪吓了一跳。
 
阿七的注意力全部落在这角西瓜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几尺开外的安容,直到他手里的西瓜被人打翻在地,他才看到穿着白衣的安容,高挺笔直地站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掉了就掉了吧,阿七实在没有力气,也没胆量跟面前的人理论,他太怕死了。
 
阿七站起了身,低下头,十分恭顺地叫了声,“伶公子。”
 
安容没来由地窜出来一股气,他想拎着这人的衣领,厉声质问他:你把以前的阿七藏哪儿去呢!但话到了嘴边,却成了——“我把西瓜,打掉了。”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儿。
 
但阿七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刻意的味道,他知道,这人就是故意为之,突然间喉咙里窜起一股灼烧感,卡在嗓子眼里,大概是昨晚受凉了,喉咙阴疼。
 
安容瞧着阿七神色涣散的样子,不知又神游到了何处,自己打掉了他的西瓜,他连个声都不吱。换作以前,这人早就跳脚起来,即便怕他,也会跟他顶上几嘴,而不是这副不在意的奴才样儿。
 
恰恰安容最厌恶的,就是阿七这副奴颜婢膝的模样,特别是在他面前。
 
安容嘴上发了狠,就想羞辱他一番,“吃过西瓜吗?”
 
阿七木木地摇摇头,“没吃过。”眼睛依然还盯着地上那块瓜。来长春院的这些年,连带这次,梅姨大约就发过三次解暑凉品。前两次,阿七没那运,没排上。这次总算排上了,却落了地。
 
安容眼睛紧紧攫住阿七,妄图看破他那层伪面,看透到他的骨子内里。结果自己没那眼力功夫,没窥见阿七的内心,却发现那人对那块掉地的西瓜执着得很,眼睛这会儿还盯着看呢。
 
“没吃过吗?”安容紧承自己的上句,嘴里狠言厉语,“你陪我上床,前前后后我给过你不少钱吧。怎的,没去买一个尝尝。”
 
阿七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以为安容是要将那些钱要回去,眼睛动了动,然后懦懦地说,“我没动你给的钱。”说完阿七不放心,又加了句,“一分都没动。”
 
安容瞧着阿七畏畏缩缩的神情,越发碍眼,腿脚往前跨了跨。阿七觉察到那罩地的黑影往自己身上来了,吓得赶忙跪了下去。
 
“我把钱全还给你。”说完哆哆嗦嗦起身就欲往杂役房取钱。
 
“谁管你要钱呢!”
 
阿七心里更凄凉,他不要钱,那他要什么。难道还惦记着自己的命吗?
 
安容已感觉出这人在怕他,大意猜得出还是因着先前自己跟赵明朗说要杀他之事,心里暗自叹息,不由抬起手,想捏捏他的脸,阿七却立刻偏过头去,模样可怜,神情里全是惧意,那双实在算不得好看的小眼睛正圆睁着躲躲闪闪地提防着自己。
 
安容收回自己悬于半空的手,冷哼一声,“不知好歹。”
 
撂下这句话,安容就走了,却在拐角处停了下来,身子背对着墙倚靠着,他悄悄地观察着那人。
 
那个人神色未变,脸上还是刚才的那副要死不活样,只见他捡起地上掉落的那块西瓜,用手揩去瓜上沾粘的灰尘沙粒,然后放到了嘴边,大口大口咬起来,果然很甜呢。吃着吃着却哭了,等到啃完这块西瓜后,满是泪痕的脸上生硬地冒出一丝苦笑。
 
人如蝼蚁,卑贱如草,阿七总是这样劝自己。只有这样想,他才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安容溃败而逃,他不敢再观察那人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上前狠狠抱住他,压下这份念头,赶忙逃离开这块压抑的后院。
 
第35章:玉佩碎裂
 
春蕊这心里头一直记恨着阿七,就想找个时机泼他一盆污水,思来想去,这事还是得趁早,不然自家主子对那龟奴的感情陷得愈深,自己在伶公子面前就彻底失了宠了,到那时哪怕一大缸的脏水泼下去,都未必管用。
 
正巧某日安容被梁大公子接了去,春蕊的心思沉了又沉,想了好久,一个几乎天衣无缝的计划萌生出来。
 
后院厨房,择菜,洗碗,生火……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大家忙忙碌碌有说有笑,倒是阿七,蹲在一处低着头择着手里的青菜,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以往的时候,阿七还会跟大家调笑几句,只是这人的性子真是说变就变,现在的他,阴郁至极,不爱说话。
 
突然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一双白底绣鞋进入视线中,阿七懒得抬头,依然择着手里的菜。
 
“阿七。”春蕊瞧着人没反应,嘴上冷哼道,“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呢,也十分的厌恶你,本来是想来告诉你秋官的事儿,看你这副爱搭不理的怂样,我实在是懒得提。”
 
说完抿抿鬓角一绺松弛的头发,摇头摆尾地走了,还未走远,大概才出了厨房的门。
 
“等等——”
 
春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鱼儿上钩了。
 
“怎么?”春蕊回首,假意不耐烦地问道。
 
“你刚才说秋官,她怎么了?”
 
“她啊,早上的时候来了一拨地痞流氓,把她强制带走了,好像是她爹寻来了,哎哟那场面别提多惨了,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愣是被她爹揪着头发,掌掴了几十下,小脸肿得老高。”
 
阿七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声音喑哑,“有说……是怎么回事吗?”
 
春蕊眼里透着精光,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阿七,故作蹙眉样儿思索道,“好像是,她爹看她正是大好的年纪,就又把她赎了回去,想再卖个好价钱,听说啊,是想卖到不夜城去。那不夜城可不比咱们这儿,那里头的女娃儿是真真要脱净了衣服,伺候男人的。”
 
印象里,秋官不喜她的家里人,这事儿她爹兴许真干的出来。
 
阿七扔下手里的青菜,匆忙跑了出去,把馆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是没见着秋官的身影。说实话,阿七不信那个女人的话,他又跑去问了好几个人,大家都摇头不知道。
 
跑回了厨房,春蕊还在。
 
“别人都说、不知道这个事儿,你在哪儿、瞧见的?”气喘吁吁,焦急的情绪一看便知。
 
春蕊笑了,那俗气的朱红色唇脂点缀的嘴唇,活像一个血盆大口,然后听见里面发出了声音,“就我一个人看见了,信不信由你,再说,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不过就是看那小丫头片子可怜……对了,她爹说了,拿钱就放人,左右不过就是个破鞋女儿。”
 
“她爹说了要多少钱吗?我有钱。”
 
春蕊翻了个白眼,讥讽道,“是我家公子给的吧,呵呵,拿着伶公子给的钱充起救花英雄了,阿七,你可真会算当。”
 
阿七没有被她的冷嘲热讽唬住,继续问道,“在哪儿?要多少钱?”
 
“多少钱嘛,当然是越多越好,她爹也没明说,至于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兴许她爹明天还得来一趟。”
 
春蕊瞧着阿七深思的模样,继续拉他入沟,“阿七啊,秋官今年才十六吧,真是造孽啊。”说着说着竟然挤出了几滴泪,“我一看到她,就想起当年的我……阿七,你一定要帮帮她。”
 
阿七看着她情真意切的样子,真真假假,早已分不清楚,心里就是很难受,他特别害怕秋官被她爹活活糟蹋了。
 
春蕊余光扫了眼阿七,知道他已经信了一大半了,于是继续说着,“我这些年七七八八也攒了点钱,一会儿我拿给你,伶公子那里有好多玉佩,全是些贵客送的,摆放了一抽屉,随便拿一块出来,公子也不会知道。再说……公子宠你,定不会说什么。”
 
后一句话,阿七实在不敢苟同,以前不懂事,尚还能嘴上假意咋呼几声“没有的事儿”,心里却偷着乐。如今不同了,那个男人心狠至此,是会杀他的,何谈来的宠?
 
因此那人的玉佩,阿七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这给春蕊急的,就差指着他鼻子劈头盖脸一顿骂,可是为了达成她的计划,她还得假意劝导,“咱俩的钱万一不够怎么办……她爹那种只认钱的大老粗,只要看到通透的玉,一定会当成无价的宝,兴许一高兴直接就把秋官给放了。”
 
阿七思量了片刻,幽幽说道,“随便吧,那就照你说的办……”想着,丢了一块儿玉,他也看不出。
 
春蕊心里满是得意,藏不住的笑意从嘴上溢出,“好咧,那我随便到伶公子那里拿块玉给你。”
 
阿七一直等到晚上,也没等到秋官回来,心里基本笃定,春蕊说的话是真的。已到子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杂役房准备睡觉,明天还有大事儿要干,胸口贴身放着春蕊递交给他的玉。这块玉上有个字,是那人的姓——“安”,阿七认得,这个字他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偷摸刻划过无数遍,如今那些刻痕依然清晰。
 
心里藏着事,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木床发出“吱吱”的声音,实在心烦意乱,也不去逼着自己睡觉,索性睁眼看着屋子的房梁,暗暗出神,寂静的夜晚,一切都悄无声息。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轻微,突然门开了,借着月光,阿七看到了一袭红衣的安容,长发披散在肩上,头顶的发随意绾起,以一根玉簪束之。
 
二人四目相对,安容走上前直接从床上拽起阿七,木床的响声越发明显。
 
“伶公子……”
 
安容没有理会他的挣扎,依然在强硬地拉扯他。
 
阿七气急,瞅了眼屋子里的另外三个人,又想起了自己偷拿了他一块玉佩,委实心虚,放弃了抵抗,很平静地说,“我……我跟你走,别把他们吵醒。”
 
以前,是安容千方百计的不愿他二人的事儿被旁人知道,现在倒好,不过才一年的光景,如今却反过来了。
 
“你怕别人知道?”
 
黑夜中安容的神色阿七看不清,也没想到他会这般问,压抑着声音,“嗯。”这话他觉着安容应该是乐意听见的。
 
安容来了气,恨不得现在当着另三人的面办了他,省得他敢藏藏掖掖的。于是大力地,安容就开始扒阿七衣服。
 
“别……”阿七双手死死拽住安容的手腕,不让他得逞。
 
大概是阿七拼死抵抗的态度伤了安容,安容收了手,鼻息吐露在阿七的脸颊上,“陪我一夜,一百两。”柔软的话语泄了深藏的情欲。
 
阿七愣了一会儿,傻傻地来了句,“那我今天赚了……”
 
安容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阿七,缓缓走到二楼的厢房,月光如银,满地的清霜。
 
打开屋子,梳妆台的那个抽屉却大开着,安容心慌不已,连忙走上去伸到最里侧,却摸不到那块玉佩。
 
阿七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模样,大概是丢了什么东西,突然意识到什么,右手颤抖地紧紧压在胸前。可是,春蕊说,这明明是他众多玉佩中的一个,应该不至于这么在意的。除非,春蕊从头至尾,都在骗他。
 
“你……你在找什么?”
 
安容终于放弃,失落地坐在妆台前的圆木椅上,有人动过他的东西,而且这个人熟知这块玉对他的重要性。
 
仔细想想,自己并没有在外人面前拿出过那块玉,只能是极亲近的身边人无意间窥见的,亲近的人?除了春蕊,就是眼前人了。
 
阿七见安容坐在椅凳上不说话,又试着小心翼翼再问了一遍,“是在……找什么东西吗?”很紧张,说话都不利索了,安容猛然意识到什么,面带狠绝,眸光全是精锐的打量——
 
“你在紧张什么?”
 
阿七是个蠢人,学不会撒谎,他知道安容已经猜出了什么,此刻只想快速逃离这里,不然等到安容剥开他衣服抖出那件物什,以那人的性子,保不定会对他做出什么事儿,他不想挨打,更不想死。
 
“我先回去了。”
 
还没等转身,一把被安容扣住,“我问你,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紧张?还是没有偷东西?”
 
阿七急了,使出浑身解数奋力挣脱,没想到那人箍得更紧了。
 
“我现在就想上你。”
 
“撕拉——”,布料断裂的声响,衣服瞬间被撕扯开,从怀里掉出来的玉佩,直接摔成两半。
 
瞬间阿七的左半边脸传来剧痛,左耳轰隆一下嗡嗡作响,嘴角还挂着渗出的血迹,安容这一掌花了不少力气。
 
用袖子揩去嘴边的丝丝血迹,脸上冰凉,阿七想,他大概是哭了,而后便是深深的后悔,怎的就没忍住在这人面前哭了。
 
安容捡起碎玉,怎么拼凑,中间都是一道裂痕,那人的眼泪滴在玉上,晶莹剔透的瞬间,灼伤了阿七的心。
 
阿七想,自己大抵是犯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突然,那人睁着猩红湿润的双眼,向他步步逼近,阿七最后的念头竟然是,若是自己有命活着,他一定要去治治春蕊那个娘们。
 
喉咙倏地被扼住,嗓子里进不去一点空气,阿七本能地抓住安容的那只手,试图摆脱开,未果,渐渐地,阿七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手垂在衣服两侧,眼前陡然出现一片光芒,他再也不用苟且地活在世上,双眼迷离竟带着笑意,祖宗在召唤他……
 
安容心里猛然剧烈刺痛,比之玉佩破裂,更让他难受的那种痛,赶紧松开了手,却见那人摔倒在地,伏在地上剧烈咳嗽。
 
“你该死。”
 
阿七头也没敢抬,保持着趴着的姿势,明明是夏天,却在打冷颤儿。
 
“小的陪,小的倾家荡产赔给您。”太害怕了,阿七边说边狠狠地磕着头,“砰、砰、砰……”
 
安容却笑了,蹲下身子,用手指挑起那张热泪纵横的狼狈脸,“你拿什么赔?”声音很轻缓,却在下一刻狰狞怒吼道,“你贱命一条,赔得起吗!”
 
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变成了这副怒气冲天的模样,恍惚间,阿七仿佛忘掉了这人曾经是什么样子,一年的光阴,他们竟然相伴了一年,哦,不算相伴,不能算的,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小的陪您一条命。”
 
安容听到这话,瞬间更加失控,拎起他,直接把阿七丢出门外,“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阿七颠颠撞撞地跑开,心里悔恨着,却也愈加平静,他的小容彻底消失了,他跟那个人的纠葛,只剩下自己尚还欠他一条命。
 
秋官呢!秋官在哪儿!自己要去找秋官。阿七勉强穿起破碎的衣服,一个人像得了失心疯,奔跑在空无一人街衢,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作伴,苍冷萧条。
 
跑了好远好远,到了城郊,路过了一条大河,阿七甚至想从此跳下去,脚底一步步淌过河水,当河水渐渐蔓延到胸前时,他吓得赶紧往河岸走,果然是怕死啊。
 
一个人坐在河边,身上全是漉漉的湿意,混着夏天的凉风也感到有些冷,周围的蚊虫躁鸣声,阿七全然不在意,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耳,狠狠地垂打了好几下,听不见了……
 
最后的时候,阿七去了趟城西的月老庙,那棵千年古树上依然挂着无数根红布条,在夜风中瑟瑟飘摇,雨水的冲刷好多都已褪了色,不知当初自己系的那根在何处,还有树皮上当初刻的名字也早已与树身浑然一体,看不到那些浅薄的划痕了。
 
去他娘的狗屁传说,老子再也不信了,太疼了……
 
天快亮的时候,阿七落寞地往回走,跟前尘往事彻底做了个了断,从此后,他跟安容再无干系,不必再因为他而难受了。也终于知道,那种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他阿七能肖想的。
 
天上妖桃,云中杏蕊,岂是人人都可品尝赏玩的?
 
第36章:玩完了
 
阿七回到长春院时,天已经亮了,晨光熹微,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阿七深吸口气,觉是睡不了,揉揉太阳穴,强打起精神,毕竟日子还是要过啊,他还有许多活儿要干。
 
在厨房的时候,阿七见到了失踪了一天一夜的秋官,她安然无恙,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阿七那时的心情简直跌宕起伏,难以描绘。显然,秋官并不是被她爹强行带走了。
 
“你这一天去哪儿呢!”严辞历问,心中肯定带着别样的情绪,毕竟如果不是她无故失踪,他也不会去拿那块玉佩,更不会让安容记恨上自己。
 
这丫头貌似也是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精神又有点蔫巴。
 
“我问你话呢!”
 
“是春蕊,她让我去成泽县,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去买几条新鲜的鲈鱼,我说为什么要去成泽县,那里离广陵城也有好几百里地,她横着眼瞪了我一下,说是那里的鲈鱼最好吃,我就怵了,也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就去了,走了一夜的路这才回来。床板都沾不上,又是一天的活儿。”
 
果然是她在捣鬼,阿七恨自己太傻了,竟然信了那个女人的话。
 
“你怎么了?阿七。”
 
“没什么,想通了一些事,把鱼给她送去吧。”怔了片刻,“等会儿,我跟你一道去。”
 
阿七陪着秋官把鲈鱼送到厨房,正巧春蕊正在厨房里炖汤,炭炉上放着个小瓷罐,里面不知炖的什么,往外面飘着浓浓的肉香味儿。
 
春蕊一眼就瞧见了进来的两个人,脸上露出夸张的笑,“哟,回来啦,还是秋官办事伶俐,我就想着今天给我们公子做鱼吃呢。”
 
“嗯,春蕊姐,给你。”秋官把鱼递到她手上,又从怀里摸出那剩下的钱,“这是找剩的钱。”
 
“不用了,算给你的跑腿费吧,折腾了一夜真是辛苦你了。”
 
她今天心情格外好,早上去公子厢房伺候他盥洗,竟然发现了公子瘫坐在地上,身上还穿着昨儿白天去见梁公子时穿的那件红色绣服,脚下是碎成两半的玉佩。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她只想着栽赃阿七偷伶公子的玉,没想到,阿七直接把玉摔碎了。这下子,即便公子再如何舍不得他,也会对他心生嫌隙,久而久之就会冷落他,从而忘记阿七这个肮脏的龟奴。
 
“江南可采莲哟,莲叶何田田哟,鱼戏莲叶……”嘴上哼着小曲儿,心情难得的愉悦。
 
“所有的幺蛾子都是你整的!”
 
歌声被打断,春蕊不怒反细,讥讽道,“我整的?那你倒是去告诉伶公子啊,我可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收下那块玉,也没让你把它摔成两半,真是可笑!”
 
春蕊瞅着阿七被自己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心里甚觉解气,一双丹凤眼更是眯得狭长,“阿七,你说这玉佩落地是个什么动静?是噼里啪啦,还是迸溅一声响啊?那声音可还脆?”
 
阿七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真想直接照着她的吃人皮相挥上一拳,可还是忍住了。
 
春蕊瞧着他黑黄的面孔,涨得通红,还有那紧握的拳头,想必是被自己气得不轻,突然就想往他的伤口上撒把盐,眼睛斜睨,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今天早上去我们公子那里,他手里还抓着那破玉,看来应该是个极其宝贝的东西呢。”
 
阿七这副失魂落魄眼带痛意的神色显然愉悦了春蕊,她酝酿一口嗓子,一字一顿说道,“阿七,我看你这次是玩完了。”
 
“阿七,你们在说什么……”秋官凝神听了半天,也没理清这两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困惑不已。
 
听不进去任何话,看不清任何人,不管是颐指气使的春蕊,还是那些炒菜做饭的丫鬟婆子,或者是秋官方才疑问的话语……这些通通成了阿七眼中的一个个小小的黑点,耳边只剩下春蕊的那句:我看你这次是玩完了。
 
明明自己也知道啊,可是从别人口中提醒出来,还是如剜肉一般的生疼。
 
阿七觉着,他得去一趟安容那里,得跟他说清楚。
 
推开门的那一霎那,那人换上了一身简单白衣,坐在铜镜前,头发全部撩到左肩上,露出了脖颈上的那道疤。
 
阿七既恐慌,又愧疚,步子顿住,没敢往前,嘴里的话掂量了许久才说了出来,“伶公子,对不起……那天是春蕊她……”
 
“砰!”额头被重物袭击的痛感传遍全身,伸手一摸,那上面一片粘稠,血液顺流进了阿七的眼睛里,阿七伸手去擦,瞬间眼窝附近刮擦出一大块血迹。
 
“滚出去!”
 
阿七最后看了眼愤怒灰败的安容,捂着受伤的额头,颓然地离开了,在楼梯口等着他的秋官,立马迎了上来。
 
“是不是他干的!阿七,他把你打成这样,你到底图什么啊?”
 
“我什么也没图,以后也不会……”
 
秋官叹了口气,“回屋子里,洗洗包扎下。”
 
阿七突然抓住了秋官的手腕,“秋官,如果……你能离开这里,你想去哪儿?”这仓促的举动,竟像抓着最后一点希望。
 
“问这个做什么,又离开不了。”
 
“我说,如果呢?”
 
“那我可能会回老家吧。”
 
“回老家……”阿七眼神迷蒙,嘴里反复念叨起这话。
 
那天后,阿七有次在大堂碰上了春蕊,她正跟梅姨说着什么事,弯腰哈身,眉眼间全是小人谄媚样儿,阿七更觉胸中那股子气没地儿疏。等梅姨走了,阿七走上前,直接甩了春蕊一个大耳刮子。周围全是喧杂的热闹声响,并没人留意到这一幕。
 
春蕊吃痛,恶狠狠地盯着阿七,眼神的漩涡里尽显凶残,只是这股狠劲很快便消失了,瞬间像换了个人,眼窝里竟然还现出了湿意。阿七没有功夫再跟这个女人牵缠,刚才给了她一耳光,就当作报了仇。
 
“给我收敛点!”丢下这句,阿七转身就欲离开。
 
回身的那一刻,几尺远的地方赫然站着安容,眸子清冷,直视着阿七。
 
春蕊走到安容跟前,泪眼迷蒙唤了声“伶公子”,阿七想,这个女人不当戏子真是可惜了。
 
“阿七,好端端的,你打我做甚?”春蕊指着阿七,可怜兮兮地,说完竟抽搭搭地哭起来,粉面残妆,阿七若不是知晓这个女人的蛇蝎心,没准儿还会生出点怜香惜玉的滋味来。
 
阿七没有去看安容,眼神有点飘忽,“我想打就打了。”
 
安容睨了眼阿七,目光紧盯着他额角的新疤,这人自从认识了自己,好像这身上就开始伤痕累累,安容心里发了软,玉佩的事儿暂抛脑后,“那天,你要跟我说什么?”
 
春蕊听闻这句,随即止住了佯装的哭声,吓得面色惨白,她实在没料到伶公子竟然还会柔声细语地询问阿七那日的事儿,若是阿七全部抖落出来,自己恐怕才是那个玩完之人。
 
阿七瞥了眼春蕊,看着她五官俱惊的脸,只是觉着好笑,他这会儿,大可以把那日的事儿全部给安容说出来,只是自己已然不想再提起了,况且也给过她教训了,犯不着把自己变成一个爱嚼舌根的女人样儿。
 
“那天……没事儿。”
 
阿七只说了这句话,春蕊悬着心总算放下了。
 
安容知道,他不愿意跟自己说。这不愿说有两层意思,一层就是他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二层就是……这人寒了心,不想再提起了。至于阿七是哪一种,他无从去猜。不过自己给过他机会了,算是弥补他挨的那一巴掌和额角处的伤疤。
 
只是,安容并不知道,阿七的左耳因着他的狠手,落下了耳疾。若说弥补,哪里能补偿回来一个康健的身子啊。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没有很好,但也不坏,只是阿七的耳朵多半是聋了,这些日子一直没好转,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有时候别人在他左边说话,他听不真切,还得再问一遍,然后用右耳仔细去听。只是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有些吃力,表面看起来倒与常人无异,所以,连秋官都不曾发现他的异样。
 
上次听秋官提到回家,这些时日阿七总会萌生回家的念头,可是回家了,又能怎样,娘不爱,兄弟不亲,所以这个念头闪现一会儿便会自行打消。
 
第37章:杏林之死(一)
 
很快,一年一度的乞巧节就到了,梅姨办了个诗友会,趁着节日的热闹氛围,赚赚噱头,倒是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文人嘛,床上谈风月,床下说风雅。不得不说,这长春院有如今的这般红火,少不了梅姨的那些好点子。这个中年女人深谙风月场的套路,将这馆子打理得蒸蒸日上。
 
这天阿七跟旁的一众龟奴丫鬟在大堂里布置着,梅姨另把他叫到一边,冲旁边的春芳使了眼色,春芳毕恭毕敬地把手里的红色华服交到了阿七手上。
 
梅姨笑着说道,“阿七啊,一会儿把这衣服送到花伶屋子里去。”
 
阿七搓搓手,“妈妈,还是让春芳送过去吧,小的这会儿手脏。”
 
梅姨和颜悦色,难得的,“去后院洗把手,我等着。”
 
阿七听着她强硬的口气,知道再也推却不了,只得匆匆跑到后院,洗净了手上浮尘,回来接过春芳手里的衣服。
 
看着阿七的背影,梅姨脑子里思量着刚刚阿七推拒不情愿的神情,不禁展露疑色,或许这么长时间了,花伶早已玩腻他,把他丢到一边了。犹记得上次阿七受罚时,花伶半点怜惜的意思都没有。
 
管他呢!她只盼着花伶跟任何一个人好上,龟奴也好,那几位公子哥也好,这都是她乐得瞧见的。
 
一旁的春芳实在好奇,不禁问道,“妈妈,为什么把伶公子的衣服交给阿七啊,奴婢直接送上去就行了。难道之前春蕊姐跟阿七在厨房打架,春蕊姐嚷嚷的那些都是真的啊。”
 
梅姨眼角闪出狠色,“好好干你的活儿,不该问的别多嘴。”
 
春芳被吓得赶忙低下头,“是。”
 
在门外犹豫了好久,阿七最终还是敲起了那扇门。
 
“进来。”清冷的声音。
 
春蕊看清来人,得意地冲阿七挑挑眉,而后继续帮着安容梳发,一头黑发垂在后背,如泼墨一般。
 
阿七直接把衣服齐整整地搁在桌上,想不惊扰那人,不动声色地静静离开,正欲蹑手蹑脚离开时,到底没能如愿——
 
“阿七,怎的这么没规矩,进来了也不跟我家公子打招呼。”
 
“伶……伶公子,小的来给您送晚上要穿的衣服。”
 
后背佝偻着,等着那人发话,半晌还是没有任何指示,阿七这会儿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么弯腰哈背地拘着。
 
安容阖上眼,微微侧头,沉声道,“你先下去。”这话显然是对身后梳发的春蕊说的。
 
春蕊不甘心地瞪了阿七一眼,然后听话地离开了。
 
此刻屋子里就只剩下安容和阿七两个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阿七腿有点僵,在颤抖,也许是因为害怕,此时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或者更久,妆台前的男人还是未言一句,阿七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也没敢动。
 
“伶公子,妈妈催您了,奴婢进来给您收拾收拾。”
 
是春蕊的声音,眨眼的功夫她就推门而来,盛气凌人地瞥了眼阿七,看到桌上的衣服还未动,阿七依然站在刚才的位置寸步未移,心里也摸不清她们公子是何意。
 
“把衣服拿过来。”安容这才有了反应。
 
春蕊把桌上的红衣绣服拿了过来,短短时间里,还不忘白了一眼阿七,一脸忘形的得意。
 
安容站了起来,春蕊伺候他换上衣服,然后便走出了门,自始至终没有跟阿七说一句话,甚至都不曾瞥视一眼阿七。
 
门砰然关合的声响,把阿七隔在了暗淡无光的屋子里,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阿七这才直起了腰,傻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出门。
 
楼下已是灯火通明,喧哗嘈杂声连成一片,那人已经盘坐在蒲团上,抚着琴,琴声悠悠,时而如湍急的猛江,时而似潺潺的细流,酥了众人的心弦,也颤了阿七的心。这般光彩卓耀的人,果真不该是属于自己的。
 
阿七躲在很远的门柱边偷偷看着台子上的人,场景似曾相识,一年多前,他也是站在这处窥视他,不过那时的自己瞧不上他们这种小倌,那么现在呢?比之那时,心里像是完全空了……
 
安容的曲子弹奏罢,微微欠身,嘴间的笑意温柔似水,阿七空了一大截的心,顿时生疼,那人温柔的眼神好像永远不会属于自己。对着陌生的宾客,他尚且还能做到礼貌得体,偏偏对上自己,总是一副冰冷的模样,那凛冽的寒冬腊月也比不上他脸上的冷意。
 
安容的眼神透过眼角的余光其实早已看到了角落处的阿七,他不动声色,依然笑脸相对着宾客,内心却早已风起云涌,抑制不住……直到自己看到那个人转身走了,心里稍稍闪过不悦,但很快就平静无澜。
 
晚上大家都去大堂里凑热闹去了,杂役房里空无一人,阿七收拾收拾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却听见了秋官的声音。
 
“阿七,你在吗?”门外的秋官,焦急无神。
 
“什么事?我已经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阿七,杏林她……她……”后面是呜咽的抽泣声。
 
阿七穿上布鞋,赶紧下了床,秋官正窝在门外哭着,把头埋在双腿间,很是伤心。
 
“到底怎么了?”
 
一抬头,鼻涕眼泪纵横,显然她遇到了很伤心的事儿。
 
“杏林……她被……她出事了。”
 
阿七知道,秋官平时除了他,稍微关系好一点的就是杏林了,之前两人都在干下等活儿,后来听秋官抱怨过,杏林被配给那位秋蝶公子当丫鬟,往后不跟她一道了。只是她究竟出什么事了。
 
“她……出了什么事儿?”
 
秋官收起原先的悲伤啼哭状,神情痛苦,说道,“是秋蝶公子,杏林以前就跟我抱怨过,那位公子总是色眯眯地盯着她,有时候甚至动手动脚,她是丫鬟,不敢说自家公子的不是,这些事儿也就忍了,可是……可是刚刚大家都在大堂里,我寻了一圈没见着她人,我就去她屋子里找她。屋梁上拴了根绳子,她就站在那个板凳上……我赶紧上去抱住她的腿,把她劝了下来。她跟我说,秋蝶公子……一直对她做那种事儿,还威胁她不许说出去……她自己过不下去了,趁着夜深人静想了结。”
 
阿七看着秋官红肿的眼圈,所有话咽在肚子里,说不出口,他想告诉她,这就是生活,抱怨不得,可她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这些血淋淋的话自己是说不得的。依稀记得,去年梅姨把那个陈秋宝买回来时,那人还是一副大义凌然誓死不屈的样子,这才短短一年,他倒是适应得快。
 
“阿七,我想替杏林出口气,可我却什么也办不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坏人哪能永远逍遥啊。”
 
秋官蓦然抬头注视着他,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阿七身上。
 
阿七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神情不自在地移开了,“走吧,去看看杏林。”
 
“嗯。”
 
两人走到了杏林睡的丫鬟房里,大家这会儿都在大厅里凑着热闹,此时的后院寂静无声,连脚踩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杏林!杏林!”
 
还没到屋子里,秋官隔着门就在喊着,无人回应,推开木门的那一刹那,惊住了——杏林悬在了房梁上,脚下是倒地的木凳……
 
“啊——”
 
秋官大叫了一声,阿七赶紧捂住她的眼睛,“走吧,不要看,咱们去把妈妈叫来,别看……”
 
“放开我,你放开我,哥,你放开我,求求你,哥……”
 
她叫自己哥,可想而知她此刻的内心正遭遇着多大的伤害疼痛,可是,还是不能让她看。
 
“咱们找人过来。”
 
“我想去看看她,我就看一眼,哥,她死了,她怎么会去死,我明明已经把她劝下来啊,啊——”
 
人若真存了心想寻短见,又怎么会因为别人的几言几语,就打消了念头。
 
阿七拖着秋官,走到大厅里,美好热闹的光景如一团繁花浮在大厅的每一寸地方,阿七左耳听不见声,这时饶是再吵杂的声音到他耳朵里也会自动削减音量。他拉着秋官直接走到梅姨跟前,受了极大刺激的秋官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的疯狂崩溃,情绪缓了不少,此时就像一个受伤的小鹿紧紧挨着阿七,跟着他走到梅姨那儿。
 
二人先前由于挣扎冲撞,两人的头发皆零乱不堪,阿七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现在更加像一团枯草顶在头上,而秋官,她的发髻早已偏松垂在耳侧。安容苍白的手指拿捏起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眼神不经意地瞥向那二人,阿七抓着女人的手,看在他眼里,分外刺眼,眼睛稍稍屈了一下,犀利、冷峻。
 
大厅里的人都沉浸在愉悦的氛围中,无暇顾及狼狈的那两个人,梅姨瞧着这二人丧气的神情,没好气地问了句,“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日子摆着一张死人脸,净惹晦气。”
 
“杏林死了。”阿七开口道。
 
梅姨不愧资历深厚,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微微皱了下眉,面色下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锐利精明,随即叫来了几个龟奴,吩咐了一阵,随着阿七他们一同往杏林的住处去。
 
安容长袖下的手不禁颤了颤,眼神轻飘飘地盯着离去的那些人,那人听他的话,滚得远远的,可心里依旧不甘,他的那双手,只许在抵死缠绵时由他紧紧十指相扣,交叉而握,安容眼眸越来越暗。
 
“伶公子!伶公子!”身旁的人大声喊了两遍,安容方才回过神来,漆黑幽深的眸子全是捉摸不透的凌光。
 
“伶公子,这会儿该你了,舒文公子的上联已经出好了。”
 
“我输了。”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只留下两袖挥舞的清风,眨眼人就不见了。台上台下的人面对着这滑稽难解的场面,皆是满脸的错愕。
 
第38章:杏林之死(二)
 
梅姨用手里的梅花团扇遮住口鼻,生怕染上死人的污浊气,匆匆忙忙指挥着几个龟奴把尸体赶紧抬了出去。
 
秋官的情绪大起大落,刚才还一阵萎靡,这会儿倒似发疯一般想伸手摸上杏林冰冷的遗体,想阻止他们移动杏林,阿七在一旁死死拦抱住她,这才制住她。
 
阿七实在不忍心看下去,直接把秋官扛了出去,紧接着杏林的尸体被草席裹着,由三个龟奴抬了出去,估计是找个乱葬岗随意一抛。数月一过,就只剩下茕茕白骨,根本辨不出死人的身份……
 
“妈妈,求你,不要把杏林丢到乱葬岗去!”秋官挡在了梅姨面前,重重地磕着头。
 
“滚开,一个卑贱的丫鬟死了也是一条贱命,难不成还要我给她立个碑不成?”梅姨鼻孔里出着气,显然对于杏林的死,她连半分同情都没有,更甚的是,她觉着杏林给她凭空惹了晦气,好好的诗友会,竟然死了人。晦煞人!
 
“妈妈,不要,求求你!”
 
安容隐在树下的暗处,一直冷眼旁观,直到那人也跪了下去,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妈妈。”从黑暗中现出身来,夜晴明,月光洒在安容身上,竟不像这凡尘里的人,好看得晃人眼。
 
“花伶……你怎么来了。”梅姨打量着他,一边私下暗忖着。
 
“今天是个吉日,发个善心,不如就赐她个碑墓吧。”
 
梅姨面下犯难,倒也不是舍不得这点小钱,只是这安葬丫鬟的先河实在开不得,毕竟尊卑摆在那儿。可是现下,安容都开了口,自己纵使千般不乐意,也不敢拂了这位当红头牌的面子,更何况他身后的靠山各个都是不可得罪的厉害人物。
 
“好好好,都依你,我明天就派人去订做一口棺材。”指挥那三个龟奴,“你们几个,把她抬回屋里吧。”
 
秋官跪着顶着膝盖移到了安容跟前,感激涕淋地给他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唯独阿七还是呆跪在那里,垂着头,整个人傻愣愣的。
 
三个龟奴跟着梅姨,一道走了,秋官起了身,直接奔到屋里,很快就传来了哭天抢地地嚎哭声。
 
一双赭黑色长靴现在阿七眼前,阿七知道是谁,也不说话,膝盖有些发麻,微微挺直了佝偻的背站起身来。
 
“伶公子。”
 
安容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着实来气,又不能发作,看看屋子里那具丫鬟的遗体,淡淡问道,“人怎么突然去了?”
 
“小的也不太清楚。”
 
安容冷睨着阿七,这人现在恨不得跟自己保持千丈远,他刚才若是告诉自己,再软言细语相求,自己一定会帮他。可这人宁可什么也不说,只回他一句不清楚。
 
安容没有再继续理会阿七,也进了屋子,秋官还蹲在尸体旁抽泣,房梁悬挂的白绫,倒地的木凳,还有这个丫鬟脖子上的勒痕……
 
“她为什么寻死?”
 
秋官的眼里充溢着冰凉的泪珠,只是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安容两头碰壁,也不想再管这些闲事,踏出门槛,血红的广袖衣衫,映衬着漆黑的夜空,分外耀眼,行至阿七处,只略微停顿下,留下一股淡淡的木兰花香。
 
杏林的身后事都是秋官和阿七在忙前忙后,当初梅姨应允了一口棺材,这两人又自己掏钱把遗体运到了城西的乡野间,寻了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挖了坑把棺材埋了,给杏林立了块碑。
 
“阿七,我现在突然明白了。”清风拂过她的面庞,鬓间的碎发随风飘飘,阿七瞅着秋官,总觉得她有点不一样了。
 
“明白了什么?”
 
秋官深吸一口气,清冷地说,“人被逼到一定份上,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阿七心里咯噔一声,不敢苟同,那是因为,胆小如鼠的人,即便活得卑如草芥,也不敢死,比如他。毕竟当湖水漫过胸前时,他最终还是被吓了回来。
 
“活着,才有盼头啊。”阿七低哼出一句。
 
“什么是盼头啊,这苦日子永远没个头。”
 
阿七很不喜欢这样悲天悯人的秋官,自己必须得把她从悲痛的深渊里拖拽出来。
 
“怎么会没盼头,咱们可以整死陈秋宝。”
 
秋官大笑,“他是主子,我们是下人,怎么整?你告诉我!怎么整!”
 
阿七沉虑良久,“我会想办法的。”
 
杏林的死在长春院并没有引起多大骚动,大家似乎都习以为常,这些年来馆子里也没少死人,梅姨甚至都没去追究杏林自杀的缘由,按她的话来说,费力不挣钱的活儿坚决不干。
 
只是秋蝶公子这下没人伺候,梅姨突然就想起杏林死去时,秋官情绪激动悲伤难抑的模样,于是心里很快就有了人选。
 
这件事后来梅姨竟是派春蕊去告知秋官的,两人相见,春蕊免不了一顿口舌上的讥讽。
 
“妈妈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从今天起,你搬去杏林之前的屋子。”声音像是从鼻孔里冒出来的,语气低冷,不怀好意。
 
秋官愣了半会儿,随即说道,“好。”
 
春蕊还想继续宣泄着趾高气昂的欺人傲态,横了她一眼,“哟,我该恭喜你啊,踩着小姐妹的尸体一步登天了。”
 
秋官丝毫未露半分怯色,言辞冰冷,“春蕊姐,要是没什么事儿,您请回,我收拾收拾就搬过去。”
 
春蕊冷哼一声,“不识好歹的东西!”扭头走了。
 
阿七晚上去找秋官的时候,发现她不在,连床榻上的被褥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床板。听屋子里其他三个丫鬟说起,这才知道她是顶替了杏林的位置,去侍奉那个杀千刀的陈秋宝。一时情急,赶紧跑了过去。
 
秋官正在杏林生前住的丫鬟房里收拾自己携带而来的衣服被褥,脸上死气沉沉,连阿七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她都不曾注意。
 
“听他们说,你搬到这里来了。”
 
秋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嗯。”
 
阿七环顾房间四周,简单的床榻,暗红色的小方桌,死寂的压抑感笼罩着阿七,他仿佛隐约可见,那条悬于正中的三尺白绫,还有地上面色青紫的杏林……
 
他捉摸不透这个丫头脑子里怎么想的,她没哭,也没闹,反而过于安静,甚至对于自己要去服侍陈秋宝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那个陈秋宝,他是什么货色,秋官你可以……告诉……”阿七欲言又止,言语中尚有不确定。
 
谁知秋官竟然笑了,像是自嘲,“告诉妈妈吗?她那种利欲熏心的市侩人怎么会管我们这些低等下贱的人,估计连听都懒得去听,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别犯混儿!秋官,我说了,咱们再想办法!”
 
“再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呢?哥,这么多天也过去了,你想出来什么了嘛?”
 
直觉告诉阿七,这个丫头可能要干傻事,比如杀了陈秋宝,然后自杀;再比如、杀了陈秋宝,然后逃走。不管是哪一种办法,对她来说,都是无望的深渊。阿七一定要阻止她,可是同为低等无能的下等人,他做不出言辞凿凿的许诺来,急在脸上,却无计可施,只得一遍遍告诉秋官——
 
“你等等,会有办法的,肯定会有的!”
 
说到最后,殊不知是在宽慰秋官,还是在给自己底气。
 
“哥,不会有办法的……”
 
秋官脸上的笑意看得阿七心惊胆战,越发觉得这个丫头越走越远,已经拉不回来,阿七不敢再看她,转身跑走了。
 
夜色凉如水,阿七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静默许久,石头缝里是不知名的野草冒了大半个头,根茎死死扎在土里,展示着勃勃的生机。抬头望天,头顶满天繁星,皓月不见踪影。屋子里传来也大也小的鼾声,阵阵麻麻,刺激着阿七的右耳。
 
没有盼头的人生,无奈的人。
 
也许是幽蓝的天空,今日觉得甚美,也许是青翠的野草冒着勃然的生命,阿七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决定去找安容,那人前几日出言帮助过他们,也许这件事他也能帮到忙,抱着残存的这点信念,阿七想这事儿也许还有转圜的希望。
 
第39章:求助无门
 
从杂役房到安容的住处,之间所隔,不过一里路的距离,但阿七,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阿七每走一步便会顿足,而后频频回望,望尽来路,那路上站着的分明就是个唯唯诺诺的阿七,头再转向别处,那地儿又站了一个为爱成痴的阿七,就连眼前,还紧紧跟着一个情根斩断的阿七……那自己呢,自己到底是个什么?阿七摇头笑笑,大约是个有求于人的可怜虫吧。
 
到了二楼,阿七刻意放缓放低自己的脚步声,踩踏着二楼的木板走至门前,里头的油灯还闪烁着光亮,看来他还未曾歇下。在屋外犹豫了好久,阿七最终还是叩起那扇门扉。
 
不知敲了多少下,屋里才缓缓响起清冷的声音——“谁?”
 
阿七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地说,“是我,阿七。”
 
又是等了好久,本以为里面的人不允许他进来,阿七都有离开的打算了,安容方才说了句,“进来。”
 
安容手里拿捏着一支毛笔,笔端沾了少许墨水,桌案上是摊开的宣纸,上面着字大片,黑黑压压,阿七不认得写的什么,只了了扫了一眼,很快低下头。
 
夏日晚夜清凉,阿七只着了一件薄薄的麻布衣,领口微敞,安容突觉心烦意乱,别开眼不去看他,搁下手里的笔,走到木架前,用铜盆里的凉水洗了洗手,清水软滑凉爽,躁动的身子,稍稍平复下。
 
“什么事?”
 
“小的……有事想麻烦伶公子。”阿七吞吞吐吐,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又是小的,又是伶公子,安容心里顿生冷意,倒也不急不躁,转过身淡淡说,“你且说说看。”
 
阿七有些胆怯,瞄了几眼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说道,“秋官被鸨母调去伺候秋蝶公子,小的担心她受苦,怕她步了杏林的后尘,所以……”微微顿下,“小的恳请伶公子,去求求妈妈,也许这事儿也就……也就罢了。”
 
安容眼神里的骇人气越发浓重,只是阿七低着头,丝毫未察觉,“你跟那个丫鬟倒是好得很。”
 
阿七笨,别人话里之意,他大概只能知会一二,所以此刻的他也未曾听明白安容话中的意思,自顾接了句,“我们是……是很亲的朋友。”
 
空气蓦然冷凝,半晌,安容才幽幽开口,“我帮不了你,出去。”
 
阿七不死心,傻站着一动不动,他这会儿能求的也只有安容了。
 
“我叫你出去。”安容又重复了一遍。
 
阿七还是没有答他,低着头,怯着步子走到桌案旁,研磨起了砚台里的墨,墨香浓郁,阿七的手握着砚石,丝毫未敢懈怠,一直在旋转碾磨……
 
安容知道他的小心思,这人向来都是如此,每次有什么事儿要求到自己,也不做言,都先乖乖地帮自己干点事儿,比如捶腿、铺床、研磨……再有就是脱下裤子,趴在床上了。时间久了,安容早已摸清他的一贯套路,心情好的时候兴许还会问他几句;心情不好就也懒得问了。
 
这会儿,就是故技重施,安容心里又好笑又生气,狠声道,“你把这砚磨穿了,我也不会帮你。”
 
阿七没理他,手里的动作依然没停下,瞧着他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安容气急,走上前,遏住他的手腕,“别磨了,出去!”
 
阿七拧着一股气,挣脱开安容的手,惨兮兮地望着他,“求你,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肯定滚的远远的,绝不出现在你面前。”末了,阿七垂下头,无力地嘀咕一声,“她才十六岁……”
 
安容言辞愈加冷淡,“出去。”
 
阿七猛然抬头,最后一点希望生生被掐灭,眼里只剩下绝望,颤巍巍地说,“是因为小的……之前得罪过伶公子吗?小的日后给公子做牛做马。只是现在恳请伶公子帮帮那丫头,她去了陈秋宝那里,她会死的……”
 
安容冷笑,“你还记得你先前得罪过我啊,我记得,你说过要赔我一条命。命都赔给我了,接下来你拿什么给我做牛做马?”
 
阿七静默许久,挣扎痛苦状,印在粗糙的脸上,“小的,愿意赔伶公子……睡觉。”
 
这人脸上一分一毫的神情都映入安容的眼帘,许是他的痛苦模样深深刺痛了自己,安容铆足气,冲着阿七吼了句,“滚!”
 
你现在为了那个女人,竟愿意不情不愿地委身于我,呵呵,我现在连个下等的粗使丫鬟都比不上了吗?
 
看着那人离去的黯淡模样,安容没有丝毫的解气,这气反而愈发苦闷,足足在心底凝结成黯然神伤的怨念。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惨白的面容、淡血的唇色……是自己模样不如从前了吗?不禁陷入了顾影自怜的哀怨中……
 
突的安容笑出了声,明灭的烛火,心里满是自嘲的凄凉,怎么,自己怎会变成这样?他只是一个低贱的龟奴啊。他不配自己如此。
 
阿七离开后并未直接回杂役房,而是绕到了秋官的新住处,那里已经是黑灯瞎火漆黑一片,看来已经睡下了。自己的心思沉静不少,刚刚自己去求那人,虽然抱了很大的期望,但被之拒绝,好像也是意料之中的,内心虽针刺般疼了一小下,但也并没有那么疼。
 
最后阿七回到自己住处,躺在硌人的硬床板上,心下如海浪侵袭,一波又一波,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的时候,阿七闻得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木门开了,借着月光,阿七看清了来人——是安容。
 
安容悄声走了过来,阿七双目圆睁,紧紧盯着远道而来的黑影,心里的浪翻涌的更大了。
 
“伶公子?”阿七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带了几分疑惑。
 
安容没有说话,灼灼地把阿七望进自己的深眸中。白天自从阿七走了之后,他这脑海里全是这人倔强又可怜的神情,破牙的情种子,在心里肆意生长;可自己又无数次提醒自己,那人不堪的身份。饶是如此,都没能压住心里的念头,辗转煎熬间,竟不自觉地来到了这里。
 
黑暗中,屋子里另三人的鼾声清晰可闻,二人四目相对,阿七揣着害怕不安,良久,安容先开了口,“我来……”话语梗塞,余下的话全部憋在蠢蠢欲动的少年心性间。安容蓦的开始脱阿七的衣服,正值夏天,阿七睡觉时只着了一件很薄很薄的亵衣,透过月光,都能窥见里面隐隐约约的身子。
 
阿七傻愣愣的,任由安容脱得一丝不挂,后知后觉,身上透了凉意,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杂役房,屋里头还有其他人。
 
“有人。”阿七眼睛扫向旁人的床。
 
安容却似魔障了,不管不顾,直接从后面进去了,阿七疼的身体像被撕成两半,倒抽一口冷气,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阿七心里骂着自己,骂自己贱,身子却很快热了起来,有了欢愉之感。时至今日,阿七大概说过很多次要忘记面前的负心人,哪次不是伤心欲绝誓死不回头的气势,可又能撑多久呢?就像现在,被他压在身子下面,竟能生出感觉来,阿七知道,那不光是身体的感觉,更是他心里的那份卑微可怜的爱慕情怀。
 
阿七自嘲,恐怕自己要贱一辈子了。
 
折腾了一个时辰,阿七终于受不了了,在最后的关头忍不住叫出了声,随即赶忙捂住嘴巴,瞅了瞅同屋的另三人,还好他们还在睡。
 
他的一举一动皆落在安容眼里,难得的,安容的嘴角扬起一点,然后便躺到了阿七床上,搂着阿七。
 
食饱靥足,安容抵在阿七的耳边,“真刺激。”气息温热,酥人心胸。好在,是右耳。
 
阿七不习惯他这样,黑夜里羞红了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好久,阿七重提白日之事——“伶公子,秋官的事儿……”
 
还没等阿七说完,安容就甩开他,坐起了身,盛怒却又隐忍,“怎么?你现在把你自己当成出来卖的小倌了吗?”
 
阿七不言语,因为自己确实存了那样的心,他想着,陪他睡一觉哄他开心,也许他会答应帮自己。可是即便自己有这份心,也是他先跑过来招惹自己的,不是吗?
 
安容走了,带着一身怒气离开了杂役房,同屋另三人的呼噜声不止,一阵一阵刺激着阿七的耳膜,阿七叹口气,又是一个难眠的夜。
 
辗转反侧,直到天将明,阿七心里才盘算出了一个计划。
 
第40章:阿七的计划
 
这是杏林离去后,秋官第一次跟新主子碰面,无法忘怀杏林的惨死,脸上也没给陈秋宝多少好脸色,那人心思倒是通透,很快就察觉了出来。
 
“过来,给我梳梳头。”语气狠硬,不容置喙。
 
秋官听闻吩咐,走了上前,拿起搁置在紫檀梳妆台上的桃木梳子,为他梳理垂散的黑发。凑近些,鼻间的香气更加浓郁,秋官辨不出是何种香料,不过抹在这人身上,完完全全透着一股子媚俗。媚只占三分,俗得占了七分。
 
突然,陈秋宝抓住自己发边的右手,秋官心中惊吓,手里握着的梳子陡然落地,挣扎躲避状,可是手却被那人抓得更紧。
 
“蝶公子,放开奴婢!”
 
“你之前认识我啊,明明我还是第一次跟你说话,你这小妮子眼里怎么全是些敌意?”说话轻浮随意,却带着骇人的气势。
 
“奴婢并不认识蝶公子!公子请放开!”
 
陈秋宝猛然松开那只手,松开之际又轻轻推了一把,秋官趔趄在地,姿势狼狈不堪。
 
藏好眼中的恨意,秋官脸上很快推满了
 
笑,“都怪奴婢,平时当粗使丫头当……当惯了,第一次伺候蝶公子,有些紧张……还请公子莫要跟奴婢计较。”
 
到底年纪还小,说违心话时,不免带些生怯紧张。
 
“只要你服侍好我,以后好吃的好喝的,少不了你的。”
 
秋官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特别是“服侍”那两字尾音拖得极长,再加上这人此时放肆无礼的打量,就是傻子也识破他的心思了。自己也终于体会到,杏林生前的绝望无助,心中的恨意越加浓重,有绵延攀升之势。
 
阿七即日便按照自己的计划,他先是去找了春蕊,把她约到了长春院的一处偏地。
 
春蕊双臂交叉于胸前,脸上还是那副盛气凌人,“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阿七从袖子中拿出十两银子递到了春蕊手上,言辞恳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儿。”
 
春蕊没瞧上这点钱,冷哼一句,“就这么点钱,还想求我办事儿,你歇歇吧。”
 
“办完事后,我就立刻离开长春院,以后绝不出现在你面前。”
 
这话有些成效,春蕊眼珠子一转,明显心动了,嘴上缓了下来,“说说看,是什么事?”
 
阿七直言道,“我想请你假借伶公子的名义,把秋蝶公子约到一处偏僻处。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十两白银。”
 
春蕊半信半疑,不知这个龟奴嘴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可架不住钱的诱惑和他允诺的事儿,沉思后说道,“假借我家公子的名头?总有一天会被蝶公子识破,那我可就惨了。”
 
“你放心好了,到那时只需虚张声势,让妈妈以为他要逃跑,等到他逃跑被抓回来,他肯定会被活活折磨死的,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逃跑了。妈妈容人的度量不大。”
 
“他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嗯,得罪了。”
 
“好,我答应你,不过事成后我要一百两。”春蕊从下往上瞄了阿七一眼,冷嘲热讽道,“你跟了我们伶公子一年多,他没少给你钱吧。”
 
“行,一百两。”没有半点犹豫。
 
阿七花费半夜思虑出的计划,其实也是漏洞百出,但是他目前也只有这么办了,这个人不除掉,他迟早会祸害到秋官身上。阿七突然想起这个人刚到长春院时,那副小鹿受惊的可怜模样,逃跑后被抓回生生凌辱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短短一年的光景,这人的少年傲骨,早已蜕成了如今的氵壬靡放荡。或许,这夜夜笙歌的长春院,实则就是一个大染缸,自己也该及早抽身退才好。
 
秋风瑟瑟,抖落满地枯叶,飞舞,似百蝶。
 
春蕊一早就把陈秋宝约到了城外的一处荒野,漫山遍野的如火枫林,陈秋宝喜滋滋地站在山脚处,等待着安容,心里窃喜之至,垂涎那人的美色已久,没想到有生之年竟也会被他密会,还寻了这么偏僻的一处。想到即将要发生的艳遇,心绪如新潮难平。
 
阿七亲眼瞧着春蕊领那人离开长春院,约莫一柱香之后,料定人走得差不多远后,这才去告知了鸨母,句句激愤,急色难掩。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就刚刚。”
 
梅姨立刻吩咐身旁的丫鬟夏荷把秋官叫了来。
 
“你家公子不见了,你知道吗?”
 
秋官见到一旁的阿七,眉头微皱,总觉得这事儿跟他有关,当下面对鸨母,也只是摇摇头,直说不知晓。
 
“阿七,再去找几个人,一起去找秋蝶,就是把地掘了也得给我把人带回来。”
 
阿七最后再目光深沉地望了秋官一眼,这个一直被自己当成亲妹妹的小姑娘,也许这就是最后一眼了。阿七没有告诉秋官这件事,是有自己的思量,如若这事败露,秋官也不会被牵扯进来,她该好好活着的。之后自己会去哪儿呢?回老家吧……还有安容,这次真的是滚得远远的……
 
傍晚的时候,陈秋宝被一众龟奴押了回来,头发凌乱不堪,脸上尚有青紫淤痕,这事儿闹出的动静很大,梅姨客人正盛时,也没在前面大厅里招呼,而是直接去了后院的柴房。
 
“你这日子是活腻了吧!”
 
威严的声音自带着中年妇女的精明厉害,让人不寒而栗。
 
陈秋宝吓得浑身发颤,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春蕊!是她!她让我去城西那处的!”
 
梅姨面露狠绝,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人,吩咐旁人,“去把春蕊叫来。”
 
春蕊被人带到柴房的路上已经把所有事都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她心里真真跟明镜似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妈妈。”春蕊低头哈腰,十分恭顺。
 
梅姨刮弄着十指丹蔻,眼睛都没抬,“我听秋蝶说,是你叫他去的城西。”语气阴沉。
 
春蕊当下就露出一副不解委屈的小模样,“妈妈,苍天在上啊,奴婢可从来没叫蝶公子去城西。”
 
“就是你说的!你说你家公子约我!”陈秋宝急了。
 
梅姨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指尖放在口前吹了吹,看着这互相争辩的二人,孰是孰非,孰真孰假,她也判断不出,只是这个陈秋宝早有前科之鉴,说不定这次他就是存心想逃跑的。
 
正犹豫时,春蕊来了一句,“我家公子一向寡淡不问世事,怎会约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妈妈,您可要查明清楚了啊。奴婢说的话若有半分虚假,就把奴婢打入拔舌地狱。”
 
如此狠毒的言语,梅姨心中的秤砣早已偏向春蕊,定心深思片刻,留不住心的小倌,还不如送他上黄泉,省得惹出是非来。
 
“你们几个,送他上路。”
 
上路二字,几乎是人人都懂的暗语,在长春院,每年上路的小倌不说几十个,七八个也总是有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顿住,柴房里只听得见陈秋宝哭爹喊娘的嘶吼声,梅姨没有再理会他,扭臀摆腰地走出了破旧的柴房。
 
春蕊瞥了眼哭成泪人的秋蝶公子,心里也没生出多少同情,只祈祷着他,做鬼后别来找自己,要找就去找阿七。想到这里,春蕊发现,阿七居然不在这儿。也没细思那人去了哪儿,春蕊直接离开柴房,去厨房做了碗莲子桂花羹,端上了二楼。
 
“伶公子,喝点羹汤再睡吧,您今晚都没吃东西。”
 
“没胃口,倒了吧。”
 
春蕊刚想走上去帮安容宽衣解带,谁知安容摆摆手,挥退了她,春蕊识趣地默默站在一旁。
 
“今天妈妈叫你过去有何事儿?”
 
春蕊显然没料到伶公子会问她这等事,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不该全盘托出,毕竟这事儿跟阿七有莫大的关联。
 
“没……没什么事儿,就是那个秋蝶公子跑了,又被捉了回来。”
 
安容对这事儿并没多大兴趣,只是随意问问,“他跑了,妈妈为何叫你过去?”
 
春蕊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他……他说……是我把他约到偏僻的地方的……他瞎说。”
 
安容垂下眼帘,并无心思继续听她说道,沉声吩咐,“你且下去吧。”
 
门“吱吖”关阖而上,安容躺在软香卧榻上,这会儿天还早,今天不知怎的,总是心神不宁,本以为是累的,可身子躺在床榻上,毫无睡意,睁眼看着床顶,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人。那天他来求自己,自己狠声拒绝了他,不知他心里作何想……
 
秋官听说了陈秋宝的事儿,长吁口气,杏林的仇得以报了,很快,刚刚还沉浸在喜悦的心情里,眨眼间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奔到了阿七住的杂役房,床板上连块皱巴巴的被褥都没有,全空了;又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果然,那人给她留了东西,自己枕头旁边多出了一个蓝色碎花小布的包袱。展开它,里面是真真实实的五百两银子。恐怕,阿七把他的全部身家都留给了自己……一股极大的悲念自喉间溢出,全部变成压抑喑哑的低哭声,他走了……
 
一个普通小人物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甚至直到两天后,馆子里的人才发现那个叫阿七的龟奴不见了。妈妈心里堆着怒气,但也没法子,人都走了两天了,根本找不回这个人了,好在龟奴的卖身契也值不了几个钱。秋官在那事儿之后,被遣回了原来的地方,继续当着低等的粗使丫鬟。
 
第41章:明朗兄,我难受
 
安容住的厢房,站在窗户边,往外看去会看见一颗郁郁葱葱的槐树,尤其夏天,入目满眼的热闹绿意,树干高大有拔地通天之势,比周围的一圈树都要大上许多。但是昨儿,不知怎的,那棵树上一根粗大的枝桠生生断裂了,安容总觉得内心有什么事儿堵着,约莫是夏天,人难免烦躁了些,于是也没多想,在屋里翻了翻书页,却一字也看不进去。
 
春蕊进来的时候,安容正看着窗外出神。
 
“伶公子,吃点东西吧,这天难受得很。”春蕊搁下手里朱漆嵌螺甸的果盒,掀开盖子,阵阵果香,里面摆放了好几种水果,西瓜、桃儿、葡萄、香瓜。
 
安容走至桌前,随意拿了块西瓜,细细看着,也不下嘴,突然问道,“你吃过西瓜吗?”
 
不明公子怎么问出这句话,春蕊暗想,自己当然是吃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春蕊笑笑,“公子说什么呢,光您赏给奴婢,就不知吃过多少回了。”
 
安容收回凝神的眼眸,睨了春蕊一眼,“最近馆子里有什么大事吗?”
 
春蕊的心咯噔一下,不知她家公子是不是听闻了什么,关于阿七的,只是眼下,她也只能装傻充愣,“大事……不就是前几天秋蝶公子被打死了嘛。”
 
“你去把……算了,你下去吧。”
 
春蕊很听话地退下了,关门的那一霎那,却看见伶公子举着一块西瓜,还在看呢。公子心思难猜,越猜头越大,春蕊叹口气,下去了。
 
刚才自己想说什么,你去把……其实是你去把阿七给我叫上来,但最后关头却又住了口。安容倏的笑了,自己怎么老想起那个龟奴。昨儿树断了,他就想知道那人最近在干些什么;今儿别人送来了瓜果,他就突然想起阿七可怜兮兮的吃着那块脏掉的西瓜,于是就想着叫那人上来吃。
 
就连安容自己,都猜不透自己。许是天气太热了,人难免胡思乱想。
 
最近不知何种缘故,晚上睡得不好,想来真应了那句古话“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每每难眠时,安容习惯披衣而起,伏于案前,写写画画,那首诗他近来好像写了好几遍了。小诗一首,绚烂华丽,并无新意,但安容却似沉迷于此。
 
某一日,梁如风来了,直接进了安容的厢房,香炉里袅袅的淡木兰花味儿,沁人心脾,骨子里全是舒缓放松的姿态。从窗帷吹来的轻轻微风,拂起桌案上的宣纸,梁如风走上前,压住欲飞的纸张,细细读着题于上方的诗词——
 
“芙蓉绮帐还开掩,
 
翡翠珠被烂齐光。
 
长愿今宵奉颜色,
 
不爱吹箫逐凤凰。”
 
展开笑颜,梁如风勾起嘴唇,眼神暧昧的望着安容,“好一句长愿今宵奉颜色,卿本佳人,奈何不懂我心?”
 
说完执起安容的葇荑,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份原始的跳动,双双卧倒在床榻上,夏风卷起帷幔,窥视了里面的情动。
 
恐怕也只是一人情动罢了,安容的心口,满满充斥着那句“翡翠珠被烂齐光”,齐光……那是阿七的名字,甚至是自己自作主张给他取的。此刻,安容满脑子全是阿七在床上时,绯红的脸颊和动情的声音……
 
事罢,梁如风如往常一样,在安容额头留下一吻,并未留宿,穿起衣服便走了。
 
安容趴在床沿上,干呕不停,却吐不出东西来,五脏六腑皆是灼烧感,这滋味太难受了,眼角滑了两行泪,凄清的夜晚,他想念着一个人。
 
再也呆不住,他无论如何都要去找那个人,匆匆套上宽袖衣衫,奔到了熟悉的那间杂役房,推开门扉,那张木板床上竟是空空的。一开始脑子里只想着,这么晚了这个傻人真是不省心,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后来惊觉床上连块被褥都没有,屋子里一点他的气息都没有……
 
安容出来后直接去了秋官住的丫鬟房,睡梦中被人摇醒,秋官揪着脸,迷糊地问,“谁啊?”透着如水的月色,看清了床边站的人后,瞬间清醒了,坐起身,直愣愣地看着安容。
 
“他人呢?”
 
秋官也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安容已经憋不住了,右手攫起她的脖颈,“他人呢!”
 
这声质问惊醒了同屋的另三人,迷糊间,三人恍惚看到了一个白衣男子站在秋官床头,看不清楚是谁,但听声音,却像伶公子?
 
秋官被掐得双眼猩红,嘴巴微张想喘气,就在自己绝望地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那一刹那,面前的人却松开了手。
 
“阿七人呢?”这话已没刚才的咄咄逼人之势,软了些,竟带着哀求似的哽咽。
 
秋官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地看着某一处,“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良久,安容才有了知觉,“走了……他怎么不听话了……”
 
安容嘴里溢出了一句似梦似痴的话,然后便失魂落魄地走了。黑夜中的背影深深印在秋官的眼眸里,那样的孤单凄凉,完全没有平日里风华绝代伶公子的一点影子。
 
待安容走后,那三人耐不住好奇,终是问出了声:刚才那人可是伶公子?秋官却说,也许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来的也许是吧,众人只当秋官刻意隐瞒,其实那人就是伶公子。联想起伶公子跟阿七闹的那件事儿,三人心潮澎湃,搁屋里谈了一宿,直至天明。
 
安容理不清头绪,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唯唯诺诺的龟奴,有一天会连声招呼都不打,自顾跑了。他怎么敢?自己不嗜酒,偏偏今夜心灼难安,就想着一醉方休,没准儿醒来那人又回来了。
 
翌日清晨,春蕊敲了好久的门,里面都没人应,心中正狐疑着,缓缓推开门,透过狭小的门缝打量着里头的情形,却发现——
 
她们家伶公子头发散乱,坐于地上,身子倚在床沿边,像是睡着了,双足附近全身大大小小的酒罐子,里面的酒从罐子里流淌出来,湿了地面,也晕染了安容的衣角,再有就是冲鼻的酒味儿。
 
春蕊直接大力推开门,走了过去,“伶公子,伶公子……”
 
接连唤了好几声,安容才有了反应,睁开眼,头疼得厉害,皱眉间仔细想了想昨晚的事儿,越想脸色越痛苦。
 
“阿七回来了吗?”
 
没来由的一句话令春蕊惊了一下,原来她们公子已经知晓了,难道……公子这副模样是因为阿七?不敢相信,简直难以置信,春蕊在心里把这个想法掐灭了,伺候公子三年,且不说公子平日里难得饮酒,就连半分的失控都不曾有过,何曾是如今这副模样。
 
“你知道?”春蕊的久不做声令安容起了疑。
 
春蕊吓得花容失色,急于否定,“不,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说完怯怯地看了安容一眼,很快又低下了头。
 
“说吧。”
 
春蕊吓跑了胆,“扑通”跪地,“奴婢真的不知道。”
 
安容狠狠睨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倒比那说话更让春蕊胆战。
 
“那天,阿七……找奴婢,让奴婢假借公子您的名义把秋蝶公子约出来,奴婢就照做了,之后的事儿……奴婢真的不知道了。”
 
半晌,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春蕊因为害怕颤抖而摩挲地面的发出的动静,其余一切静谧。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蕊直立起麻木的双腿,连招呼都没打,赶忙逃离开了这个憋闷窒息的屋子。此刻,就独独剩下安容一人坐在木椅上,想些什么。
 
许久许久,安容嘴里才冒出一句话来,“骗子!”然后走到桌案前,把那张题有诗的宣纸撕得粉碎。
 
隔了些日子,赵明朗来了,一身轻衣便装,从头到脚透着清凉,手里提溜着一个食盒,带着他爹娘给安容备的青梅酒和一些甜食糕点。
 
来的时候,安容正在看书,并没有过多理睬赵明朗。赵也不客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他屋子里左转转,右逛逛,手里还捏了块自己带来的糕点。
 
大概半个时辰过去了,安容还是一句话没说,瞅瞅这架势,赵明朗觉得安容不太对劲。
 
“今儿怎么一句话不说?谁惹你了?”
 
“看书。”
 
赵明朗嘟哝句,“等着吧,看成书呆子,连燕燕都不要你。”
 
安容没搭腔,赵明朗又自顾说道,“那青梅酒是我娘酿的,五月份的青梅,现在喝正是好时候,还有桌上那糕点,那是燕燕让我带给你的,难得这丫头还心心念念着她的安容哥哥。”
 
安容这才有了点反应,放下书,“替我谢谢赵姨和燕燕。”
 
“说到燕燕,她前几日还问我你的事呢。对了,你跟……”赵明朗迟疑下,继续说着,“你跟那个龟奴断了吗?”
 
所有的伪装,瞬间分崩离析,安容心里的那根弦终于绷不住,彻底断了。他原以为自己可以一切无事,原来,竟是他异想天开了。他想阿七,想捏捏他的脸,笑话他瘦得皮包骨头;想给他看那首诗,然后告诉他,喏,你的名字藏在诗里面;他还想给他买好多西瓜……
 
“你今儿到底怎么了?”赵明朗从没见过安容像此刻这样,因为他的眼睛里竟然氤氲出了水雾。
 
“明朗兄,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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