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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 下+番外——千载之下

 第42章:桑梓之地

 
“你难受什么?”赵明朗的眼睛像鹰一般紧紧盯住安容,不放过他的半点表情变化,如若可以,他甚至想撬开安容的心,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糊涂心思。
 
安容愣住了,抿唇不语,脸上的痛楚变成了恸心的麻木,没有接赵明朗的话,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自己的内心,阿七走了,他该无视的,可自己偏偏要命的难过。
 
赵明朗不死心,复又问道,“你到底在难受什么?是因为那个龟奴吗?”
 
空气瞬间静默,安容没点头,也没摇头,赵明朗心下却清楚了,他觉着眼前的人多半是疯了。许多年前,他的爹娘把安容救了回去,他爹跟他说,这孩子包袱重,心事藏得深,难易动情,人生道路上比别人要走得累些,让他多担待点安容。
 
这么些年,他一直都觉着他爹说得对,料得准,可是这会儿,眼前的人却让他疑惑了,这人哪里是难易动情,分明就是个情种,这情他不但动了,而且动得深了。
 
赵明朗收回往昔的思绪,叹口气,“你一定是在这儿呆久了,身子出了毛病。”
 
“明朗兄,你帮我……去找找他。”灰败的眸子里全是死气沉沉。
 
安容的性子,他赵明朗摸不准,但有一点他可以拍胸脯断言,这人少年傲骨,自视甚高,从不轻易求人。可现在,他却为了一个低贱的人开口求自己。原来,这人生的戏,他赵明朗竟连半分都未曾参透。
 
“他存了心想走,你就算把他找回来,又能如何?难不成关上他一辈子?”
 
“他怎会存心想走?他只是在跟我闹脾气……”这话似幻似真,黏糯软语,恰似一袭温柔的江南风,也不知是说给赵明朗听的,还是自我的宽慰之言。
 
情痴之态,无关风月,自然也无关这炎炎夏日,可赵明朗偏偏想撕开那层花团锦簇的伪面,再清清楚楚提点安容那些内里的残忍——
 
“他回来了,他将如何之于你?男宠?仆人?还是你安容日后携手一生的爱人?”
 
“我不知道……”
 
赵明朗冷笑一声,“我答应你,帮你去寻他,但是有些事,别玩过头了。”然后便走了。
 
这间屋子,风过无声,人走无踪,就连窗外的蝉鸣声都像是闻不见,一切都归于清寂,以前这屋子里还有一个阿七,窝在床上,偶尔说几句话,虽然自己不大理睬他,但屋子里总算有点动静,这样就像有活的气息了。
 
安容走到桌子边,打开了赵明朗送的那坛青梅酒,就着坛子喝下一口,只有酸甜味儿,哪里有半点酒味儿……到底醉不了人。
 
无事的时候,安容喜欢盯着窗外的那颗老槐树,枝桠旁逸斜出,但是却缺了一根,看在眼里着实不美观。渐渐的,安容眼睛扫到别处,却看见了搭着小包袱的秋官,最终没忍住,跑下了楼。
 
对于面前突然冲出的人,秋官本能地感到厌恶,往后退了几步,没想到这人又逼近了几步。
 
“你去哪儿?是不是去找阿七?”
 
秋官面容无波无澜,很平静地说,“我回老家。”
 
“阿七也在你老家?”这话安容问急了。
 
“不在,我也不知他在哪儿。”秋官犹豫下,从包袱里掏出了阿七留给她的那些钱,“这些钱,还给你。花了二十两买回了卖身契,还剩四百八十两。”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阿七的钱是谁给的。
 
安容看着那些颇有份量的钱,不由涌上一股妒意,他连这个小丫头都替她打点好了,却连半句话都不曾留给自己。
 
“你收着吧,他给你了便是你的了。”
 
安容转了身子走回去了,后面传来秋官的一句话,她是吼出来的,声音很大,一字一句安容听得甚是清楚——“你有钱也不要瞧不起阿七,阿七是个好人,比谁都好!”
 
他是好人,而且还是个木楞的老实人,但凡自己言语稍有狠意,阿七总是垂个头,样子极为可怜,但从不跟自己争闹,他一直都很听话的,唯独这次……
 
拜托赵明朗的事儿很快就有了消息,赵氏门徒众多,各方各地分布的眼线多,凭着安容画的那张阿七画像,很快就有人在沭阳县发现了阿七。
 
听到这处地方的时候,安容自嘲一笑,那人跟自己说过无数次要带自己回老家沭阳,可自己偏偏没放在心上。但凡自己稍微上点心,不难猜出他是去了那里。
 
赵明朗临走时,问了安容一句,“现在知道他在哪儿了,你是要把他找回来吗?”
 
“嗯。”这话安容没有迟疑,阿七就该呆在他身边的。
 
阿七的钱几乎都留给了秋官,身上只带了三两银子,便回到了老家沭阳县。
 
家里不包括阿七,还有他娘、大哥和小妹三个人,那三人关系倒好得很,一看就是和睦的一家人,偏偏他们,都不待见阿七。每每想不通时,阿七就劝自己说,兴许自己上辈子造了许多孽,这辈子才娘不爱,兄妹不亲的。
 
但是啊,总归也是他阿七的家。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狗窝。况且他除了这里,好像也没地方可去了。
 
齐母正在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跟一旁扫地的齐小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家常,二人看见栅栏外站着的灰头土脸的阿七,面上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倒是齐母,刚刚还挂着笑容的脸,当下就变得乌云密布,深深的刻薄。
 
阿七很知趣,知道旁人的不喜,话语声完全没有风尘仆仆的张扬,只是懦懦地说,“我回来了。”
 
齐母冷视了眼阿七,没理他,继续跟齐小妹说着话,只是这话语冷腔冷调,不知是在膈应谁。
 
虽是意料之中,但阿七心上微微有些刺疼,他尴尬地杵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齐小妹倒是先开口了,“你回来了,可家里没你住的地方……你之前住的屋子用来放杂物了。”语气不咸不淡,但至少没有齐母那般刻薄。
 
阿七愣愣的,有点局促,“我……我有带钱回来。”
 
这话一出,齐母的脸色才稍稍缓和,虽然还是板着僵硬的脸,但已经比刚才要好多了。
 
阿七从包袱里摸出小钱袋,全部交到了齐母手里。
 
齐母猴急似的连忙打开钱袋,倒出碎银子,仔细数了数,还算满意,冲齐小妹使了个眼色。三两银子虽不多,但对于庄稼人来说,还是挺可观的。
 
齐小妹假客气地说,“二哥,赶紧进来啊,我给你腾一张干净的床铺。”
 
这声二哥现在才喊出了声,阿七心中不免悲凉,但幸好早已习惯了。这就是他骨血至亲的家人,可以想象,他今天要是不拿出这些钱,他恐怕连家的门都进不去。
 
说是腾出一张床,其实就是把那间堆放杂物的平房简单收拾下,在地上铺了几块木板,再拿来一床被褥,就成了阿七晚上睡觉的地方。好在阿七心大,也不计较。
 
“大哥呢?”
 
齐小妹说,“他啊,前天就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了。”
 
正说着,喝得酩酊大醉、身上全是酒味儿的齐富贵回来了,黑黝黝的脸上微醺着两坨红,看他眼神迷离,显然醉得不轻。
 
“我……我回来了,给我做饭!我饿了……”
 
说完就趴在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齐小妹看不过眼,过来想把齐富贵搀到里屋去,谁知,桌上趴伏之人猛然一甩胳膊,“去,臭娘们,别动老子!”
 
“哥,我是小妹儿,咱去里屋睡。”
 
“滚开,给我做饭去,不然打死你们。”
 
显然,醉得昏昏沉沉的齐富贵并不曾发现家里多出了一个人,阿七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息,他的这位大哥这么多年依然是个败家的登徒浪子,每半年他去广陵城找他要的钱估计全用来买酒吃了。他娘和妹妹这么多年大概过得也不好。家里且不说没个顶梁柱,寻常的农妇家里,多出这么个游手好闲吃软饭的儿子,也是苦不堪言。
 
阿七跟着齐母来到厨房,齐母这么些年,人更加苍老、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行动也很迟缓,始终佝偻着背。阿七恍惚间,想起这个女人把自己赶出家门的时候,还是一副尖酸刻薄的凶样儿,现在经历了岁月的腐蚀,只剩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时不时露出点骇人的精光,还有,说话时的语气跟当然丝毫不差。
 
“娘,大哥这些年一直……”
 
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齐母当头一棒给打断,“怎么?我养我儿子,我乐意,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指点点。”
 
阿七余下的话全部咽在肚子里,原来,自己的娘一直没把自己当自家人,阿七眼圈忍不住泛红,但还是憋不住了,他不想让这个女人窥见自己的软弱。
 
双腿虚软无力,阿七强撑着走回自己的床板,躺在床上,再也忍不住,用被子蒙住头,放纵着内心的绝望,号啕大哭。
 
自己的一生都在渴望被别人爱,亲人也好,情人也好,哪怕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土狗,他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讨好他们,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可是,怎么做都他娘的吃力不讨好。活该他如此吗,他的精力热忱全被那些人一点点糟蹋个干净。
 
小容,你也不是个东西!
 
第43章:重回长春院
 
半夜子时,阿七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娘跟他妹的动静,二人刻意压着声音,在找什么东西,应该说是,在翻他的东西。
 
阿七依然闭着眼,听着耳边传来的窸窣声响。
 
“除了几件破衣服,什么都没有……”
 
“再找找,他回来时只给了我三两,我就不信,他就这么点钱。”
 
“娘,真没有……”
 
“会不会藏在枕头底下……呵,真有他的。”
 
原来,他们打的这等主意,他所谓的亲人惦记着他的钱财,甚至连一天都坐不住,半夜鸟悄地摸到他房里,阿七内心凄凉孤苦,然后倏然张睁开眼,坐了起来。
 
“啊——”齐小妹吓得惊叫一声。
 
“二哥,你怎么……起来了?我跟娘来看看你……”
 
阿七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过脸看向齐母,漆黑的夜,隐藏在黑暗中的,是阿七微微颤抖的手,“你有把我当过你儿子吗?”
 
齐母突然笑了,脸上满是狰狞,浑浊的双眼似乎逐渐清明起来,“我为什么要把一个杂种当儿子?”
 
“你说什么……”阿七紧握拳头,恨不得抡上去,可父母子女的羁绊,到底是天注定的,他不敢忤逆天意。
 
却听齐母继续说着——
 
“你爹在我怀着富贵的时候,跟一个寡妇勾搭上了,那个寡妇肚子渐渐大了,藏不住啊,你爹就把她藏到了山里面,等到孩子产下后才把她接回了村。可是村里就这么大块地方,哪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这事儿就被人知道了,大家把那个寡妇抓了起来,她活该!守不住贞洁勾引男人!最后她就被浸猪笼了哈哈哈哈哈哈……”
 
齐母似魔障一般,瘆人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村子里,阿七的眉头越来越紧,痛苦的拧在一起,“那个寡妇……是谁?”
 
“就是你那不要脸的亲娘!”
 
“不可能……不可能的……爹从来没告诉我……”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村里人都管她叫阿光儿,所以,你才叫齐光。”
 
铮铮汉子,二十四岁的阿七受不了这样的真相,痛苦地抱头躲在角落里,他现在,连亲人都没有了……
 
齐母恨那个女人,那个在夏天晚上总穿得不成规矩,拿个蒲扇,坐在家门口的小凳子上,轻轻扇着风……把她的男人也扇进了她的被窝里……
 
“明天早上,就滚出我家,我看见你就想起那个贱人,心里犯恶心!”
 
风烛残年的女人说完这些,像是彻底解脱了,身子老态龙钟,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抖得更加厉害,齐小妹搀扶住她的娘,正欲离开阿七的屋子。临了,还不忘去阿七的枕头底下摸了摸,空空如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阿七内心的惶恐无助终于击垮了自己,原来这个世上早就没有他的亲人了……阿七把那些翻得零散的衣物收拾好,夜里就离开了这个家。
 
以前自己老对安容说,要带他回沭阳看油菜花,现在那个人不属于自己了,自己的家也没了。心中虽然痛苦,但却释然了许多,这么多年,苦苦萦绕心头的结,终于解开了——原来,他本来就没有家人,不怪他们不把自己当亲人看。
 
第二日中午,阿七终于走出了沭阳县,茫然地站在路口,赶了很久的路,自己也累了。正巧路边有个简陋的茶棚,阿七坐了下来,讨了一碗水。
 
“客观,听口音是沭阳人啊。”
 
“嗯,刚打从那里来的。”
 
茶棚老板瞅着阿七身上背着包袱,满脸疲累,“这是要出远门呐。”
 
“找处谋生的地方。”
 
茶棚老板指了指东边方向,“往东边去,那里繁华着呢。”
 
此地三条岔路,东边是通往广陵城的,这条道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再走了,南边和西边,阿七喝着水,思忖着他该往哪处走,更想着他往后怎么过活……
 
突然远处一骑驶来,卷起尘土飞扬,漫天黄沙间,恍恍惚惚就看见了一抹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阿七才看清楚了,原来是安容。很快,人就下马到了跟前。
 
“你要往哪儿去?”
 
安容心下惊怕,若不是自己赶巧这时候来了,这人恐怕早就离了沭阳,再找到他又得费一番功夫。
 
阿七不答他,两只手又捧起了桌上的碗,在安容的注视下,饮下一口水,搁碗之际,手哆嗦了一下,溅出来几滴水,蓦的阿七突然跪了下来,“我不想回去……”声音又隐忍又委屈。
 
安容走近些,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捏上了阿七的右脸颊,迫使着他抬头与之对视,“你不想回哪儿去啊?”声音很低,但阿七却被吓得不轻。
 
阿七眼里满是惊恐,他骨子里还是怕眼前这个人的,他怕这人稍不顺心,就夺了他的命。怕着怕着,真话就变成了假言。
 
“我……我是要回长春院的。”
 
手里的动作加大了些,安容勾唇笑笑,“不闹了?这样才听话。”
 
松开手的时候,阿七的右颊出现了一大块红印子,映着他那张木呆的脸,更加滑稽,安容刚才没留神,估计是力道使大了,“疼吗?”安容伸出手抚摸上阿七的右颊,痒痒的触感,阿七心里也酥麻麻的。
 
阿七摇摇头,“不疼。”
 
“跟我回去吧。”
 
此话一出,安容明显瞧出了阿七眸子的抵拒,却因着害怕,不敢出声,又顺从又无奈的神情,安容看在眼里,着实刺眼。
 
“不想回去吗?”
 
阿七猛然惊醒,摇摇头,“没。”
 
这话说得多违心啊,偏偏这人傻乎乎的,心事压根藏不住,不再管他心中何想,安容拽着阿七就上了马,正值初秋,天气乍凉还热。阿七坐在了马前,安容在后头双臂绕过他,牵住缰绳,两人身子挨得极近,阿七不觉有些燥热。待到马儿奔驰,这股热气也就消了,马上生风,安容的宽袖随风翩飞,正是大好时光打马过,爱人在怀,且风流。
 
怀里的人有点紧张,能感受到他整个身子都绷着,安容稍稍放缓了速度,马蹄哒哒地缓缓往前走。阿七这才松了身子,往前面挪了挪,意识到他的小动作,安容倏的又快马加鞭了起来,阿七吓得又赶紧蹭到了安容怀里。
 
如此移前退后,反反复复数次,安容终于忍不住,含笑打趣道,“动来动去,累不累啊?”
 
阿七才惊觉,这人是故意的。
 
快到广陵城的时候,安容下了马,阿七也跟着跳了下来。前方有一男子正等着,安容牵着马走了过去。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人我找到了。我欠他一个人情。”
 
“安爷,这离城里还有一段路程,这马您骑着吧。”
 
“不必了。”安容也不再多话,唤过阿七就离去了。
 
阿七听得云里雾里,大概听明白了,安容之所以能找到自己,大概是因为那人的主子。
 
安容深深睨了阿七一眼,“我托赵明朗去寻的你。”
 
阿七有些讶然,不光是因为这人能猜透自己的心思,更因为他话里的意思,他竟然还会去寻自己。
 
“为什么……”
 
这话问得蹊跷,安容没理阿七,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久,方才到达了长春院。安容也不避讳,两人一齐进了馆子,正巧梅姨在大堂里揽客,一下子就看见了他俩。
 
“哟,这不是阿七嘛,你这招呼都不打一声,我都当你去别处发财了。”话里话外全是奚落之意,梅姨显然很不高兴,若不是碍着安容,她恨不得现下就狠狠教训他一顿。阿七不敢回嘴,默默承受着女人的嘲讽。
 
“他前段日子有些事,今儿才回来。”
 
既然安容都替他说话了,梅姨也就没再多说,眼神瞥了眼阿七,看得阿七心里发怵。
 
安容扫过阿七,继续说道,“妈妈,我想把阿七讨了过去,他干活勤快。”
 
梅姨心里冷嗤,不知他这这是床下勤快,还是床上勤快。不过她倒是十分乐见安容跟这个阿七在一块儿。
 
“花伶啊,妈妈一早就说过了,让他过去陪你解解乏,如今你自己都开口了,妈妈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安容颔首示意,带着阿七就往二楼去了。
 
一进门,阿七就直愣愣地站在一处,低着头,他不明白安容的意思,之前还让他滚得远远的,这会儿偏偏还让自己来服侍他。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动静,咚咚咚咚,阿七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安容却不做声,大概门外的人敲烦了,小声说道,“伶公子,是奴婢。”
 
阿七心道,煞星来了。
 
安容瞅着阿七越来越沉的面容,低沉道,“进来。”
 
春蕊原本一脸欣喜,当下见着了阿七,却春转寒冬,面目阴沉不悦,但很快又收拾好表情,恭敬地对安容说,“公子,奴婢上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没有,你下去吧。”春蕊正欲转身离去时,安容似又想到了什么,“去厨房看看,可还有西瓜?”
 
“是。”
 
春蕊离开后,阿七脸上这才没了刚才的沉重,安容眸光微瞥,大概知道他似乎很厌恶自己的丫鬟。
 
很快,门外就想起了杂沓的脚步声,然后敲门声也随之而来。
 
春蕊放下手里装着西瓜的托盘,见阿七尚还站在原处杵着,匆匆扫过几眼,春蕊便退下了。
 
“把那西瓜吃了。”安容正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眼皮都没抬下,随意丢出这么一句。
 
第44章:白日做事
 
阿七看看桌上的西瓜,红囊肉厚,不觉口中生津,再瞅瞅安容,那人正斜躺在软榻上,闭目假寐,阿七犹豫再三,悄悄走了上前,抓起一块瓜,背着安容啃食入腹,嘴角满是四溢的瓜汁儿。一块不够,阿七又轻轻拿起了第二块……
 
背后的安容一直睁眼看着那人的小动作,方才让他去吃瓜,他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后来自己故意闭上了眼,这人才缓步上前吃了起来。真是个别扭的人!
 
屋子里此刻只有阿七咀嚼的动静,呱唧呱唧,滋滋啦啦,全部落于安容心间,他想,这屋子总算有了往日的活的气息。
 
“阿七,过来。”
 
嘴巴里停了下来,阿七微微有点窘迫,原想背着这人吃的,可到底被他窥见了去,抬起胳膊,就着袖子,抹了一把脸,才转身走到了安容跟前。
 
这人的袖子上印上了西瓜渍儿,安容叹口气,“把衣服脱了,上来。”
 
阿七本来还迷糊的眼神,突然闪出一丝讶然,含糊不清吐了句,“这会儿……是白天。”
 
安容笑了,“想什么呢?”
 
阿七把衣服脱了,爬上了软榻,这榻容一人尚还成,两人卧于上未免窄了些。阿七不敢挤着安容,半个身子在榻外,安容动了动,阿七差点就要滚下榻时,安容长臂一伸,把他捞了过来。
 
暧昧的气流,切肤的触感,安容一时心猿意马,让他脱衣服只是因为这人太不讲究,衣服上净是瓜渍儿,却不想自己被撩了一把火。安容的黑发披散如绸,拂到了阿七的脸上,带来一阵酥痒,阿七拂开那些发丝,身体往别处蹭了蹭,安容再也受不住,低沉道,“衣服不能白脱。”
 
阿七稀里糊涂间,就被安容吃了,直到那里传来一阵刺痛,阿七才猛然惊醒,躲躲闪闪这么些日子,他又跟安容纠缠到了一起。
 
看出了身下人的漫不经心,安容更加卖力,细密的汗,绯红的双颊,还有被汗水浸湿贴在双鬓间的几缕头发,“看着我。”陷在一场情欲之中,连说话声都带了几分颤儿。
 
“疼。”阿七呜咽了几声。
 
那里久未经人事,许是疼得厉害,安容瞧着阿七的嘴唇都犯了白,吻了吻,软言轻语哄着阿七,“再忍忍,快了。
 
事罢,安容顺手把他搂紧怀里,”我不去找你,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怀里的人没反应,依然蜷在安容胸前。
 
安容以为他在闹脾气,故意不理睬,凑上去,嘴唇贴在阿七的左耳上,吐露出温热的气息,”嗯?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阿七只感到耳边有一股热流,紧接着就是哄哄的声响,他听不真切。
 
安容咬了一口,阿七耳边传来一阵疼,这才抬起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安容。
 
“我问你话呢,怎不理我?”
 
“没听清……”这话不假,阿七左耳失聪,确实听不清。
 
安容只当他还在耍脾气,也没耐住性子,“你聋了?”
 
阿七的眼睛依稀泛起水雾,他的伤疤被这人肆无忌惮地揭下,他心里疼得厉害,从安容怀里挣脱开,阿七坐了起来,未着半缕的身子,青紫一片。
 
安容怒了,一把抓住阿七,“你拿什么乔?”
 
阿七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胸腔里憋着一股气,着实难受,“嗯,聋了……这边听不见了。”
 
空气瞬间凝滞,安容的眼里只看得见阿七委屈敛眉的样子,他刚才的无心之言,无疑又给这人带来了伤痛。猛然间,他想起了之前在这间屋子里,他曾甩过阿七一个巴掌,那时自己下得力道极重,这人嘴角都渗出了血。是不是那次……
 
“怎么……弄的?”安容艰难地开口,心里却十分害怕。
 
阿七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搭理安容,但那佝偻的背,脖颈间的刀痕,还有身上的淤青,让安容屏住了呼吸,心中的怜惜悔恨彻底击垮了自己。
 
“是不是我上次打你落下的?”
 
阿七听闻这句才有了反应,转过身去,看着安容,摇了摇头,“不疼。”
 
此刻安容才彻彻底底领悟了什么是心如刀割,他喜欢阿七听话顺从的模样,但又不喜他过于懂事,所有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因为自己会心疼。那种针刺般密密匝匝的痛感,原来自己也会有。
 
如果说梁如风对他的伤害是一分,那么阿七现在给他的伤害就是成倍的,安容抑制不住心中的哀恸,拽过阿七又发泄了出来。他想把身下的人弄哭了,想听他说,我原谅你了,我其实没怪你,我真的不疼……那样,他的良心也会好过点。
 
可年少气盛的安容却不懂,喜欢是要说出来的,后悔也是要讲出来的。
 
被折腾了两次,阿七终于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安容把他横抱到床上,很快,屋外一点点日光都不见了,天色渐沉,已到酉时。黑暗中,安容把脸贴着阿七的脸颊,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这沉重的呼吸声成了安容心口一块烙印而下的伤疤,永远愈合不得。他想求他一声原谅,但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
 
一楼大堂里传来丝竹管乐声,混合着嬉笑纷杂的吵闹声,安容没点油灯,趁着月光,竟然痴痴地盯着阿七看了约莫一个时辰,一直到阿七后来醒了。
 
睡得有点迷糊,阿七睁开眼的时候,仿若不知身在何处,可是一眼就望到了安容的幽潭,也就想了起来,自己原来在他屋子里。
 
“饿吗?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阿七点点头,安容随即披衣下床了,恍如在梦里,阿七仔细揉揉眼睛,这一切竟是真的。
 
安容走了一道,引来了无数人侧目,一来这个时辰,他平时一般都呆在厢房内,不会出来走动;二来大家觉着,今日的伶公子似乎哪里不同,许是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跟平时的模样实在大相径庭。
 
这会儿厨房只有一个丫鬟在,那丫头见了安容,立马停下来手里的活儿,赶上来打招呼,殷勤而讨好。
 
“现在还有什么吃的吗?”
 
“有的,奴婢……奴婢可以做。”丫鬟的话里藏不住的喜悦,又有些紧张,她作为下等的粗使丫鬟,还是头一次跟伶公子说话。近距离瞅清了这位公子,没想到竟比之前远远瞧着,还要貌美。他身上干干净净的,跟其他满身脂粉气的小倌一点都不一样。
 
“伶公子,您怎么下来了?”
 
气喘吁吁从厨房外赶来的正是春蕊,彼时她正在跟别人闲聊着,听到夏荷跑来告诉她,说是她家公子去了厨房,春蕊这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刚刚去楼上,奴婢看您屋子里黑灯瞎火的,还以为您睡了,您这会儿怎的下来了?要吃什么?奴婢给您做。”
 
“不用了。”
 
断然的拒绝,春蕊此刻的眼神恨不得杀死那个拿着锅铲的丫鬟,她可真会来事。
 
不一会儿,那丫鬟就做好了两道菜,春蕊急忙上前,“公子,奴婢来给您端上去。”
 
安容本欲拒绝,但突然想到了什么,颔首同意,于是这对主仆,一前一后走回了二楼。屋子里不比刚才,此刻透着昏黄的光亮。春蕊刚欲伸手推开门,安容止住了她,“在外面等一会儿。”
 
进了屋,阿七正盯着床顶发呆,安容过去给他拢了拢被褥,把他身子严严实实盖住了,这才沉声道,“进来。”
 
春蕊实在没料到阿七竟会在此,而且还躺在她们公子的床上,提着心,吊着胆,搁下手里的托盘就想赶紧离开这里。
 
谁知——“慢着!”
 
春蕊转过身,脸上还是规矩得体的笑,“公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会儿有多虚。
 
安容看了眼阿七,冷声对春蕊说,“今日过后,你不必再来我身边侍侯了,我明日就跟妈妈提一下。”
 
“是奴婢做错什么了吗?奴婢可以改啊,公子,奴婢伺候您这么长时间了,一直都是……”
 
安容打断了她,“你下去吧。”
 
“伶公子,奴婢……”
 
“下去。”安容明显有些微怒,春蕊只得闭口不言,拿着托盘下去了。
 
安容也不提,他想等着阿七自己跟他主动说话,可是半柱香的时辰都已过去,阿七还像方才那样,裹紧被褥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盯着床顶。
 
终于,最后是安容败下了阵,拿这么个木讷的人实在没办法,走过去,坐在床沿边,揉揉阿七的头发,“我把她弄走了。”
 
“我看到了。”
 
“你不开心吗?”
 
阿七抿抿唇,“开心,我确实不喜欢她。”
 
安容笑了,一笑倾城,大抵就是如此模样吧。
 
打从那日后,春蕊又就被梅姨遣到了厨房去打杂,阿七更是跟安容形影不离,除了夜里回杂役房睡觉,两人几乎天天腻在一块儿,偶尔阿七还会夜宿安容处,久而久之,馆子里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不过安容压根不在意。安容比从前疼他,阿七不是傻子,看得出来。
 
放宽了心,阿七暂且贪享着这来之不易的幸事。
 
第45章:闺中之乐
 
十月初时候,赵明朗被他娘逼着,还是去了趟长春院,距离上次已有两月有余。不愿踏足之缘由,无非就是瞧不惯安容那副情深意重的样子,他要是换个人情深意浓,他赵明朗绝不会像这般堵心。到底,那个叫阿七的,他何德何能能配上安容,连自己这个旁观者都看不过眼。
 
深秋,正是花叶凋零之季,安容偶尔临窗远望,那颗老槐树枝叶枯黄,随时有飘飘欲坠的架势,可断裂的那处地方再也没有长出新枝来,秋风萧瑟,更加显得突兀了。
 
阿七还在睡觉,昨夜完事后太晚了,这人倒头就睡着了,也没忍心喊醒他回杂役房,就让他一直睡在自己的床榻上。近些日子,又教习了他许多字,可这人写来写去,还是只会得那四个字。握毛笔的姿势都不对,偏偏写起这四字来,一笔一画十分认真。
 
时辰还早,安容关上窗帷,重新回到床榻上,倒也没睡,只是靠在床头,翻了翻书,稍稍低头,就能瞧见阿七的睡颜,岁月静好,安容心里生出点踏实的温馨感,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突然,镂花木门被猛然推开,即便安容看清了来人是谁,可心里还是有些微微不悦,他掖了掖被角,将阿七盖严实了,动作温柔至极。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说话的动静很大,阿七惊醒了,迷糊间就看见了门外站着的赵明朗,阿七有些窘迫,就想着赶紧起来,但被褥下的手却被安容死死按住,自己动弹不得。
 
“明朗兄,你来了。”
 
赵明朗走到床边,冷眼看着阿七,“出去,我跟安容有话说。”
 
被褥下的那双手渐渐松开,阿七也明了了安容的意思,起床拾掇起衣服,窸窸窣窣穿上,走了出去。
 
“你这是上瘾了?也罢,这次不提他。梁怀石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安容眼波里全是清冷之色,隐隐约约间,就是个纤尘不染的少年,可他的内心,却背负了如此重的深仇大恨。
 
“杀了他,不然我没机会进梁府。他死了,最好是梁如风子代父职。”
 
“怎么杀?”
 
“过些日子就是他的五十大寿,届时来往的宾客混杂,只要派一人进去便可。”
 
赵明朗微微沉吟,“那派谁去?梁府守卫森严,一般人休想轻易混进去。再者,又有谁愿意豁出性命去杀当朝宰相?”
 
眼波流转,赵明朗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倒是有个很好的人选。”
 
“谁?”
 
“日后你就知道了。”末了赵明朗又加了句,“我也是为你好。”
 
这话听着有些怪异,但安容也没多想。
 
赵明朗眼神若有似无往外面看了看,“我一会儿去趟七里街,有件事情要办,在你这儿呆不了多久。”
 
赵明朗口中的七里街离平康里并不远,阿七很快就摸索到了,秋意正浓,车马喧嚣的闹市口,人来人往,明明一派热闹之景,阿七却觉着满目苍凉,许是太久没出门了,不太适应。很快,阿七看到了赵明朗。
 
赵的眼神直直盯住缓步而至的阿七,他的步子迈得极艰难。
 
“安容说你笨,我倒觉得你挺聪明。”
 
阿七不语,赵明朗眼眸如深墨,一直盯着面前人,恍惚间想起去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好像是在安容的屋子里,他在门外偷看,后来被发现了闹出了点事。那时候这人的眼里尚还存着一丝光芒,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这人的眼神却越来越混沌了,性子也更加沉闷。
 
赵明朗直接开门见山,“你是想当那个去梁府的人吗?”
 
阿七没有答腔,直愣愣地看着脚下的地,似乎要把那块地望穿。
 
“安容吃过很多苦,他跟你提过吗?”赵明朗这话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揭开安容的陈年旧痛,让这人难受,逼着他去梁府。
 
阿七猛然间抬头,然后顿了顿,摇摇头。
 
“看来他也不是什么话都跟你说。”
 
这话十分伤人,至少阿七疼了一下。连面前的赵公子都知晓的事儿,安容却从来不对自己说。
 
“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刚才在外头你也听了不少,我们正缺一个人去梁府,杀了梁怀石。”
 
阿七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去,可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阿七怕死,而且还怕死得要命。
 
赵明朗看出了他的犹豫,“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再寻他人便是,总归得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愿意为安容豁出性命去达成这件事儿的人,应该并不好找。”
 
阿七的嘴唇在颤抖,他有好多话想说,好多话想问,还有好多话要……交代。
 
“我去了,会死吗?”
 
赵明朗瞥了他一眼,知道这人多半是同意了,只是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惨样,又觉得自己太过残忍,这人从没招惹过自己,自己却要逼着他去送命,心里的那根同情之弦拨动了几下,赵明朗说道,“你……实在不想去,不必勉强……”
 
“我会死吗?”
 
阿七还是重复着自己刚才的问话。
 
“不一定的……”
 
阿七转身往回走,入眼的浮华他全然看不清,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秋衣,这天气越发凉了。
 
到了馆子,阿七直接去了二楼,推开门的那刹那,安容也抬头望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阿七觉着,好像也值了。
 
“你去哪儿了,我还四处找你呢。”
 
阿七奔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安容,把头埋在他肩上,直到安容肩膀上传来阵阵湿意,他才知觉,这人竟是在哭。
 
“怎么了?”
 
阿七仍伏在安容肩上,“赵公子说你过得苦,他说你过得苦,我也苦,咱俩都苦……”
 
安容心下一紧, “他跟你说了什么?”
 
阿七不答他,自顾说着,“从杂役房走到你这儿,一共得走一千二百来步,就从门口开始算起,一直算到你屋子门外,有时候步子跨大了,一千步也就走到了……每次到了这儿,我只要再抬脚走几步,就能见着你了,可我只敢窝在门外,一直呆到你屋子里再也没有光亮……”
 
“阿七……”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我以前在馆子里面呆的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阿七说着说着情绪几乎失常,哭得快断气了。安容清楚,这人刚才出去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稍稍平复后,阿七像疯了一般,狠狠地扒开安容的衣服,然后把自己的一并脱了,搂抱住安容,二人之间不留一丝空隙,情欲弥漫,撩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潮。
 
情到深处,阿七迷蒙间,小声说了句,“不报仇了好不好,咱们离开这里……”这祈求的卑微语气,几乎耗尽了阿七所有的气力,说完这话后,阿七整个人就像虚了一般,如一汪水瘫倒了。
 
安容却瞬间清醒了,整个人彻底从情欲里脱离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阿七抿唇不语,他当然知道啊,他也是人,也有私心。
 
安容失了兴致,拂开阿七,阿七却死命不撒手,又重新攀上安容的身子,“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常笑……”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安容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你今天碰上什么事儿了?是不是赵明朗跟你说了什么。”
 
阿七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其实直到现在,安容也没能想到,赵明朗竟会求着阿七去送死。他哪里能料想到,他的挚友逼着自己的枕边人去送死。
 
安容叹口气,捏了捏阿七的脸,“真丑。”说完就笑了,凑上去亲了亲阿七,心里却想着,再丑也是自己家的,别人看不得。
 
阿七这些日子越发奇怪,他脸皮薄,怕别人背后议论,晚上的时候一般都会回自己的杂役房。可这几日,这人倒像天不怕地不怕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直往安容怀里蹭,蹭着蹭着又把安容点着了火。一夜下来,两人几乎都没怎么阖眼。
 
这厢溺的是闺中之乐,安容总是戏说阿七,他要是个女的,保准儿是个祸国殃民的小妖精。
 
阿七却来了一句:祸国殃民是什么意思?
 
安容来了劲儿,一下子又扑倒了阿七,“就是这个意思。”
 
离那一日愈近,安容的心思也愈加沉重,因为直到现在,他都没能找到替他去刺杀梁怀石的人。其一,那人必须忠诚;其二,那人于自己而言,微不足道。可是二者合为一,要找出这么个人难上加难。没有哪个,愿意平白无故地替另一个人去送死。
 
这些阿七都看在眼里,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他才稍稍庆幸,还好有自己,愿意帮他达成心愿……只盼着,往后这人常开怀,日子别再过得这么苦了……
 
第46章:成亲
 
二楼厢房,赵明朗轻呷一口茶,不急不缓,“刺杀之人,我已经帮你找到了。”说完便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稍稍有些不自在,也不再看向安容,怕漏了自己的心事。
 
“是谁?”
 
“这个……你就别问了。能成固然好,成不了日后再想办法吧。”赵明朗环视了一圈屋子,目光被屏风上挂着的一件衣服吸引,破旧补丁的灰蓝衫子,明显不是安容的。又看向了别处,蛛丝马迹间总能找到那个龟奴的痕迹,赵明朗心如明镜,知道这两人恐怕一直住在一块儿。
 
上次过来撞见阿七在他床上,看来并非偶然。
 
“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那个叫阿七的?”
 
安容垂下的眼睑忽又抬起,眼神如墨,透着几许思量,“怎么提到他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好几次来我都瞧见他在你这儿,今天没见着,倒不习惯了。”
 
安容没有再答他,脑海里想着的全是阿七。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身旁人睁着眼,直直盯着床顶出神,问他何时醒的,也不理人。后来,那人穿上衣服就出了屋子,到现在都没回来。
 
赵明朗瞧着安容心不在焉的模样,只当他在思虑明日的刺杀之事,就想给他下个定心丸,让他宽宽心,“别想了,明天一过,这事儿就结束了,你就等着……等着好消息吧。”
 
杀了梁怀石……于他而言,应该算得上是好消息吧。但另一方面,赵明朗内心十分不安,他不能想象安容若是知道这事,会作何反应?赌一把,赌血海深仇重于露水姻缘?
 
晚上,外头早已冷月如霜,阿七才回来,手上提了好些东西。他出了趟馆子,买来了一对红蜡烛,还有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就是钱不多,不然他还想去成衣铺买两身崭崭新的红衣裳,一件是自己的,一件是安容的。
 
“好端端的,买这些做什么?”
 
阿七傻愣愣地看了眼安容,嘴里的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忸怩紧张之态全部现在了脸上,“我想……我买着玩的。”
 
安容笑了,他其实已经看出这人的小心思了,佯装不懂,只是想逗逗他。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左看看,右瞅瞅,最后盯着阿七,“真是买着玩的?那这些瓜子花生我可全吃了。”
 
“不是买着玩的,别吃……”
 
安容再也忍不住,捏了捏阿七的脸,眼前人别扭木楞的傻样,深深映在了自己的眸子里,安容的嘴唇凑到阿七的右耳边,“是不是想嫁人了?”
 
阿七这才恍悟,这人一直都在打趣自己,似怒似喜,回了他一句,“那你娶不娶啊?”
 
“那我可得考虑考虑。”
 
……
 
两人互相打趣了几番,说的全是闺中情话,旁人若听去只会脸羞耳红,安容像是在一天天开心起来,阿七的那颗心却时悦时沉。喜的是,这人也有恣意玩笑的时候,比之以前的他,安容对自己越来越好了;忧的则是,自己跟他的快乐时光只能止在今夜了,细想来,自己这辈子,还是苦了些,到头来好像什么也没剩下……
 
“阿七。”安容唤了声眼前出神的人。
 
“难受……”
 
“怎么呢?哪里不舒服吗?”说完安容还摸了摸阿七的额头,好在并无发烧之症。
 
阿七攥了攥衣角,“钱不够,没买到大红喜服……”说完,竟痛哭出来,安容也是没料到,这人会因为这事儿哭成这样,又无奈又好笑。
 
“我当什么事儿了,明天再买不就行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阿七更是几近奔溃。
 
想来,一个如此怕死的人,不是生老,也不是病死,却是要为了一个人,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黄泉路,这得多大的爱啊,才会自甘如此。
 
安容好生抚慰了一阵阿七,这人情绪才稍微平复些。时辰还早,安容在一旁翻看着书卷。阿七却自顾忙了起来,去后院提了一桶水,把屋子的边边角角都好好擦试了一遍,有些地方够不着,阿七踩着木凳,仔仔细细,一块地方都没放过,全部擦了干净。
 
安容看书之时,偶尔抬头,不解阿七今日的反常,问一句,“这么晚了,怎么干起活儿了。早点上床,我一会儿也睡了。”
 
阿七不理他,一人忙得热火朝天,忙完之后,点上了白天买的那一对龙凤烛,顿时屋子里明晃晃的一片光,安容抬眼间,就看到阿七在摸那对红烛。
 
安容终于搁下手里的书卷,走了过去,搂住阿七,“没见过像你这么猴急的,相公还没开口,你倒自己把蜡烛点上了。”
 
安容说了,相公二字。阿七突觉胸口一窒,那种既惊且喜的潮水翻涌而来,涌上阿七的眼里,泪水迷蒙,阿七痴痴地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是你相公。”这话深情无比,安容的面容都被衬得又增了几分熠熠光彩。
 
阿七的泪水还在眼里打转,脸上却羞红了,嘴角还噙了一抹傻笑,这副模样着实不好看。
 
“你笑起来,真丑。”
 
阿七却笑得更用力了,良久,阿七止住笑意,“相公,你娘子叫什么?”
 
“阿七。”
 
“你娘子叫什么?”
 
“阿七。”
 
“你娘子叫什么?”
 
“阿七。”
 
一连问了三遍,阿七却似怎么也问不够。安容却不耐烦了,把他直接撂倒在床上,可是——
 
两人被床上的枣儿花生硌得难受,才刚躺下又弹了起身,安容越发觉着阿七傻乎乎的,净干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儿,“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龙凤烛的烛光烧得火红,阿七那张平凡无奇的脸竟比平时稍微顺眼了几分,只见他低着头,小声解释,“这是风俗,成亲的时候都要买这些的……”
 
安容突然搂抱住他,附在阿七耳边,“枣、生、桂、子……那你是想给我生个小安容了?”
 
阿七大囧,他真是头一次听说,原来这些东西是这个意思。若早早知道它的意思,阿七才不会多此一举买回来这些。
 
“来吧,咱们来生一个。”
 
“我是男人……我怎么……”
 
接下来的话全部被吞入安容的口舌中。
 
身侧平稳的呼吸声,安容已经睡熟了。阿七倏的睁开眼,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看了安容一圈,光滑白皙的面容,睫毛搭盖在眼睛上,多了几分少年的稚气。想想他也不大,还比自己小上一岁。阿七大着胆子也伸出了手,捏了捏这人的脸颊,滑滑的,软软的。安容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阿七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处。
 
阿七凑近些,埋在安容的脖颈间,眼泪涌了出来,在黑夜里压抑着哭声,呢喃了好几声,“相公……”
 
睁眼到天明,阿七一夜无眠。
 
第二日安容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人已不在了,安容不知怎的,总有点心神不宁。之后赵明朗早早就过来了,跟他说了派去的人此刻大概已经到了梁府。
 
赵明朗瞅瞅床下全是些瓜子枣儿之类的零嘴儿,随意一问,“你最近爱吃这些啊。”
 
安容没有答他的话,而是兀自看向桌上那对只燃了半截的龙凤烛,很久很久,安容突然来了一句,“成亲一定要穿大红喜服吗?”
 
“问这个做什么?”
 
安容念叨了几声“娘子、相公……”然后笑了,倾国之颜,一瞬间的韵味全藏在这抹笑意中。
 
赵明朗约莫猜出了什么,一对蜡烛,那些花生枣儿,还有安容口中的大红喜服……他不是傻子,如何不晓这是大婚才用得到的物事。他觉着,自己大抵是犯了错,心思沉了又沉,话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没坐多久,赵明朗就走了,带着满腹的愧疚离开了长春院。而安容,这厢尚还沉浸在昨日的喜悦中,后来出去,买了两件红服回来,想着,那人今晚一定得开心坏了。
 
耀眼刺目的红服,就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床榻上,阿七若是一推门,就能立即瞧见。
 
阿七何时回来呢?
 
第47章:原是阿七
 
梁怀石的府邸与长春院只相隔三条街巷,位于朱雀大街,阿七来广陵城九年有余,一次都未曾来过这里。赵明朗给的寒冰银针,此刻正妥帖地藏在自己的袖子中。
 
三条街巷相隔的道路并不远,阿七却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每往前踏近一步,他嗅到的死亡气息就越浓,内心的不安胆战就越大。
 
终于到了宰相府,阿七不识字本不确定,但看这府里正在操办着热闹事,又询问过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真真是宰相府。
 
阿七在门口荡了许久,人来人往的,好几次内心闪过就此离去的念头,他还是怕的,特别是看见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就像一道血盆大口要把自己吸进去一般。终于,阿七还是走了上前。
 
“去去去,不长眼睛啊,这里可是宰相府。”
 
阿七小声恭敬地答道,“小的是来找梁大公子的,烦请爷儿去通报一声,小的叫阿七,梁大公子晓得的。”
 
看门的仆人眼睛咕噜打量了一番,寒碜穷酸样儿,不像认得大公子的人,想了想,最后还是进去通报了一声。阿七等了一会儿,那人就奔了出来,笑脸相迎,直说请阿七进去。
 
这梁府真是气派,刚刚在府外已经震惊了一把,这会儿进到里面转了一圈,仅凭阿七的见识,都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旖旎的奢华。七绕八转,终于被仆人带到了梁如风面前,隔绝了前厅的喧杂,这里应该是梁如风的住处。
 
“梁公子,我们家公子让我给您传几句话。”
 
梁如风挑眉,嘴角微翘,心情似乎不错,“他说了什么?”
 
阿七小心谨慎答道,“伶公子说您有好些日子没去了,他心里记挂着您呢。”
 
显然这话对梁如风很是受用,他难得跟阿七多说几句,“回去告诉他,我今天夜里接他去别院。”
 
“好,小的替我家公子谢谢梁公子了。”
 
梁如风随即对着领路的仆人说,“元宝,你带着他出去,别被我爹撞见了。”
 
阿七笑笑跟着那个元宝走,脸上平静无澜,内心却涌动着惊涛骇浪,“大哥,今天府上有什么喜事啊,这么的热闹。”
 
“今儿是我们老爷的五十大寿,这来祝寿的人可不少。”
 
“是件可乐的大喜事,梁宰相的寿宴不知是何等的气派,小的还真想偷偷瞄上一眼。”
 
元宝满脸的得意,“那是,我们老爷可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这东城王朝谁见了不得下跪巴结着,行了,带你去涨涨见识,只许瞥一眼。”
 
阿七连忙点头道谢,腿下的步伐略显沉重。
 
离去正厅还有段距离,元宝的兴致不错,一张嘴兜不住底,齐刷刷地迸出不少,“本来今天我们三小姐也要来的,不过今儿宫里人来捎信,说是三小姐身子不适。我们三小姐知道是谁吗?就是当朝的皇贵妃娘娘,不知道吧。”
 
阿七假意很是惊讶,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会儿与梁怀石的距离是否近,袖中的银针能否准确刺入,还有,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死……不免有些紧张,握成拳头的手有些出汗。
 
不知不觉,元宝呼了一声,“到了!瞧见了吧。”手一指,“中间那个说话的就是我们老爷。”
 
阿七顺着元宝的手望去,是一位身着紫色华服的中年男子,瞧着周围人的簇拥,应该就是梁怀石。
 
“元宝大哥,小的还真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
 
“见着了赶紧走,可别让我为难了,大少爷吩咐不能让老爷看到你。”
 
说时迟那时快,阿七倏的奔到前面,元宝没反应过来,也不敢大声喊叫,阿七伸出了右手,启动了机关,对准梁怀石……
 
后来,全乱了,大家奔着嚷着,只有那个紫衣中年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渗出鲜红的血,眼睛都没阖上。得意了一世,银针刺入胸口的那一霎那,或许都没想通,自己怎的死了?
 
阿七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安容,他正站在梁怀石旁边对着自己笑,心里涌上阵阵酸涩,阿七也对着他笑了起来,没心没肺的相公,我都要死了,你还笑……
 
平化十三年,宰相梁怀石在府中被刺杀,梁贵妃闻得父死的噩耗,病情更是加重,平宣帝心疼爱妃,择日派遣刑部尚书李桂明彻查此事。
 
这李桂明属于“反梁”的一派,与太子太傅沈居正交情颇深。闻得此等消息,心下当即就是一惊,斗了十多年,这人居然就这么死了,难以置信,可这是皇上亲下的口谕,显然错不了,然后心里是一阵激动的狂喜。
 
梁怀石死的消息不胫而走,安容也知晓了,大仇得报,他的心中陡然空出了一块地,那么多年压在这里头的大石头全部碾成石沫,飞灰湮灭。
 
安容从抽屉里掏出那两瓣玉,指腹摩挲,冰凉滑腻的触感,真真实实提醒着自己,梁怀石真的死了,接下来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做,他盼着,梁府抄家没落的那天……
 
从下午一直等到戌时,都没见到阿七的人影,那两件喜服还齐整整地叠放在床榻上,安容走过去,倚在床头,盯着那两件衣服看得出神,周围都悄然寂静,半点声音没有。良久,安容长袖一挥,喜服拂落在地,“骗子!”伴随着自己胸口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这个夜似乎格外的长。
 
他最终还是信了自己的猜想,一个人冲出了屋子,经过大堂,人丛擦身间,满是惊艳、或臆想的嘴脸,当然还有梅姨那张疑窦顿生的神色。
 
可是,站在平康里那条道上,周围灯红酒绿,莺莺燕燕,安容才发觉,自己竟无处可寻那个骗子。
 
无路可走,安容去了趟梁府,大门紧闭,府前还悬挂着红灯笼,里头隐隐约约可听见嘈杂的声响,红事变白事,这梁府里的人此时一定乱成一锅粥。十月中旬的广陵城,夜里的风略微寒人心骨,安容在寒风里呆了一个时辰,最后还是叩起了那扇红色朱门。
 
开门的小厮早已心力交瘁,府里摊上这等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前前后后忙活了一整天,实在没有气力来理会这个深夜敲门的陌生人,话语里稍有不耐烦,“走走走,赶紧走。”
 
“我是来找梁大公子的。”
 
小厮已经极其不耐烦,嘴里的唾骂声正欲脱口而出时,却看清了安容的面容,惊艳了一番,生生憋回了口中的话,转身去请示大公子。
 
没多久,安容就被请进了府中,如同阿七白天一样。
 
梁如风把安容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这里离前厅有些距离。
 
“你怎么来了?”出了阿七那档子事,梁如风眼下对安容心生嫌隙。
 
“我听说了梁大人的事儿。”
 
“我倒想问问你,那个阿七是个什么来头!”
 
安容的心彻底沉到谷底,他来时尚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不是那人,也许那人只是出去了还没回来。但此刻,他能真切地听到滴血的声音。
 
“他在哪儿?”
 
梁如风如鹰的眼神直直盯着安容,“他一个龟奴,胆子真是大上天了,敢来刺杀当朝宰相?花伶,你说这事儿蹊不蹊跷。”
 
安容抬眼,眼神里一片澄澈,“那你可得好好查查,那个龟奴保不准还是哪家的死士。”
 
安容转身就走,却被梁如风从后面拽住胳膊,安容佯怒地转过身去,“怀疑我?”
 
“我错了,成不成?”
 
“我今天不过就是想来看看你,你倒好,说了这么一通,直接给我扣了这么个大高帽。”
 
“早点回去,今日府里太乱,免不了一顿忙。”梁如风的语气明显带着点诱哄,“改天我去找你。”
 
“这还差不多。”
 
终是没敢再打听阿七的消息,安容回去了。扭头离去的那一刻,眼窝里陡然生出几滴晶莹,那个小骗子,他见不着了。
 
翌日赵明朗推开门的那一霎那,一只酒罐子就砸了出来,那个人颓废地坐在地上,正双眼猩红地盯着自己。满屋子的酒气,这已是安容第二次宿醉了,偏巧两次都是为了同一人。
 
“你怎么敢!”声音竟带着哭腔。
 
“都过去了,你父母的死你都挺过来了,阿七……你也会熬过去的……”赵明朗越说越没底气,甚至都不敢看着安容。
 
谁知安容听到这话,反应极大,挣扎着站了起来,直接揪住赵明朗的衣襟,“他还没死!你凭什么咒他!”
 
这人大概是疯了,阿七已被关押刑部,只待提堂问审,不日就会被在洞子口斩首,刺杀朝廷官员,或许还会被处以最严酷的刑罚,腰斩。
 
安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赵明朗,赵只得任他发泄,也不还手,领子口皱巴巴,被他攥得极紧。
 
大概安容自己也觉得了无意思,泄了气,松开了手,踉踉跄跄往后退,绊在凳子上,直接摔倒在地,样子很是狼狈,全然没有平时的半分傲气。情深不寿,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吧。
 
安容双目微闭,一室的阴沉。赵明朗犹豫间,还是说了出来,“要不去找找沈佩林,主审这件案子的李桂明与沈家私交甚笃。”
 
“沈佩林……”安容忽然有了知觉,颤抖地拾起地上的红衣,仔细扑棱了几番,又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搁在了床上,脸颊贴上喜服,心里呢喃着,阿七,等我。
 
第48章:前往沈府
 
安容与赵明朗一道去了趟沈府,安容的脸上尚留着宿醉后的倦态,眼睛里全是红丝,下巴青渣泛起,消沉至极。一路的日光,恍得他脑袋难受。
 
“你还好吧。”赵明朗瞧出了安容的不适,面露忧色。
 
“没事。”眉头紧蹙,强忍下那股子不适感。
 
很快两人就到了沈府,自报家门后,看门的仆人客客气气地让他们稍等,不消一会儿,仆人出来通报,说是他们少爷有请。
 
沈府的布局很是雅致,楼阁山水间,并无浓墨的华丽,这倒跟沈大人一贯的清廉正派相符。绕过长廊,右转,便见到了沈佩林。彼时,他正在逗弄笼子里的鹦鹉,听到他们的脚步,这才罢手,转过头去,对着二人笑笑。
 
“梁怀石的事我听说了。”沈佩林问也没问,只当他们是为此事而来。
 
安容无甚力气,声音喑哑,“是阿七做的。”
 
沈佩林先是一惊,然后仔细凝神想了想,这才记起阿七就是在陶然庵里跟随安容的那个仆从,有过几面之缘,不过那人的长相他早已记不清了,没想到,也是个烈性的人。看来,这梁怀石的死多半是面前二人策划的。
 
安容继续说道,“我想救他。”
 
沈佩林不急不缓,语气倒是威慑十足,“那你可知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况且,他是重刑犯,别说救他,你连见他一面都难。”
 
赵明朗插话,“你不是认识李尚书嘛,他就是主审这件案子的人。”
 
沈佩林微怒,“家父与李尚书素来交好,李叔是个耿直严明的好官,我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仆人把他往火坑里推。再说,死的可是梁怀石,皇上都下旨彻查此事,你们不赶紧想办法撇清关系,反而还想火上浇油?”
 
安容“扑通”一声跪地,“求你。”
 
白皙的脸上痛苦疲倦交杂,沈佩林心里很是讶异,眼前的人跟那个阿七绝对不是主仆那么简单,不经问了出来,“你这么在乎他的命?他不单单是个仆人吧。”
 
安容低垂着眼睑,没有答他,一旁的赵明朗赶紧把安容拉扯了起来,心中也着实震惊了一把,他居然会为了那人下跪求人。相识多年,未料得这么个不喜不怒淡薄寡性的人,也会有如此低声下气之举。
 
“既然这么在乎,又何必让他去送死?”沈佩林不解问道。
 
这话一出,赵明朗面露尬色,神情稍有不适,扫了眼安容,这人还是无甚反应,一副悲恸落寞的样子。
 
沈佩林沉思片刻,“想救他如今就一个法子,以命换命,找个跟他体型差不多的人,李代桃僵。不过,那个人一定得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然,夺人性命的事儿,我可干不来。这一切我还得问问李叔,行不行得通,他说了算。”
 
赵明朗咂舌,“坏人不难找。没想到,你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沈佩林顿时脸黑,“动作要快,这案子刑部估计很快就要审了。”
 
“哥哥——”沈菀款步姗姗走过来,她本来是想来沈佩林处讨几本书,没曾想竟然碰到了安公子,头略略低下,娇羞不已,连招呼都忘了打。她的脚边,还有一只狗。
 
沈佩林知道他妹妹的小心思,养在深闺的女儿家见着相貌不凡的男子一见倾心,这原本该是个欢喜的结局,只是这个安公子身份太特殊了,实非良配,况且,人家本来对她也没那份心思。不如,及早断了她的念想。
 
“菀儿,见了客人怎么不打声招呼。”
 
沈菀经她哥哥一提醒,脸红得更加厉害,稍稍欠身。
 
赵明朗来劲儿了,“沈小姐。”神色张扬。
 
安容颔首示意,没有开口说话,目光直直锁住那只狗。
 
“菀儿见过两位公子。”话语间透着小儿女家的娇羞,眼神有意无意地扫了下安容,却见那人一直盯着自己的狗。
 
沈佩林全程看清了自家妹妹的神态,面上稍有不悦,“何事?”
 
“菀儿想管哥哥借几本书。”说完面红不已,犹豫间,还是决计说出了口,“安公子,您上次托仆人送来的那只狗,我很喜欢。”
 
安容缓缓向沈蓉走过去,这姑娘都能感受自己扑通而跳的心儿,但到了跟前,安容只是蹲下身去,摸了摸那只狗,给它顺顺毛,小黄似乎依旧记得他,也不吠闹。
 
“它长大了不少。”
 
“是……这个小家伙很是通人性。只是刚过来的时候,半点不让我碰,我一摸它,它就开始叫唤个不停,估计还记着你呢。”
 
“它也记着阿七。”
 
“嗯?什么?”显然,沈蓉不知安容口里的阿七是何意。
 
沈佩林实在看不过眼,干咳了几声,沈蓉也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唐突,讪讪低垂下头,更加不好意思。
 
“菀儿,你先回去,我跟他们还有事儿要谈。”说完,又故意加了句,“安公子今日来,是为了他……娘子的事。”
 
原来这个清俊少年已经娶妻,沈菀刚才的娇媚瞬间消失,像打了霜的茄子,掩藏不住的失落,“原来……安公子已有家室了……”
 
“沈小姐,在下还未曾娶亲。”赵明朗横插一嘴。
 
“尊夫人怎么呢?”
 
“菀儿,下去。书在我书房里,你自己去拿。”沈佩林厉声呵斥,止住了她的问话。
 
沈菀大概也意识过来自己刚才的造次,临了再瞥了眼安容,见他还是那副灰败不语的神情,思忖着安夫人一定是个天仙般的人儿,心下一阵苦涩,然后欠身退下。
 
赵明朗瞧着沈菀黯然离去的背影,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下安容,心道,你大爷,伤碎了姑娘的心。
 
可是安容这脑子里全部都在思虑阿七的事儿,脸上一直紧绷着,半晌,兀自来了一句,“我能去看看阿七吗?”
 
沈佩林暗忖后,沉声道,“可以,不过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去,夜里再去看他吧。我去李叔府上找找他,看看夜里的时候能不能悄悄把你弄进大牢。”
 
赵明朗也在一旁帮衬着,“刺杀当朝宰相是个大罪,阿七肯定被看得很严,凡是跟他接触的人必然会被怀疑。还是夜里去比较妥当。”
 
沈佩林瞧了眼赵明朗,面露赞许,“他说的对,你们先回去吧,晚上的时候再来找我,我带你们去。”
 
“如此,先谢过了。”
 
二人回到了长春院,安容整个人都快不行了,回来后就倒地不起,赵明朗赶紧吩咐丫鬟去请了大夫,一顿折腾,傍晚时分,人才迷迷糊糊醒过来,再喂了他点小米粥,人总算像活过来了。阿七还没死,他倒快把自己折腾死了。
 
“夜里你好好歇着,我跟沈佩林一起去看看,大夫说你忧心成灾,再加上一天多没吃东西,这才昏倒了。”
 
安容只顾摇头,“我得去的。”
 
赵明朗急了,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啊,“你去什么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去!你想让阿七在牢里都不得安心啊。”
 
“他见不着我,他如何安下心……”
 
赵明朗看着安容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煎熬愧疚,“安容,阿七的事,对不起。”
 
安容没有理他,只是想起了那人临去前几天晚上,隐忍反常的模样,怪自己心大,竟然丝毫未发觉。还有那没买成的大红喜服,他当时哭的那么伤心,估计是抱了必死的心。
 
“是我逼着他去的……对不起。安容,你俩彼此放过吧……真的不配,等到日后所有事尘埃落定,你该去过正常的日子……他跟着你也一直在吃苦……早点放下吧。”
 
这些话全是赵明朗的肺腑之言,安容甚至挑不出一点毛病,他说的都对,那人跟着自己,整出了一身的伤,不如就让他离去。那便彼此放过吧,可这心结成了冰渣子,噼里啪啦,全是碎掉的动静。
 
安容气色苍白,喉咙里吱吱唔唔半天,终于说成了一句完整的话,“你帮我告诉他,沭阳的油菜花我不去看了……他自己多珍重,别再回来了。”
 
赵明朗猜度着,这大概是他们二人之间特有的情话,“好,我一定带到,你歇着吧。”
 
距离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愈来愈近,赵明朗跟安容打声招呼,正欲前往,刚转身的那刹,安容却从身后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让他以后做事只要想着自己,别再犯傻了。”
 
赵明朗没有转身,“好。”然后推门而出。
 
安容瞧着屋子里最后一点生气渐渐消没,烛光曳曳,是这屋子里唯一的光亮,心里的烛火却愈燃愈尽。枕头旁边是那两件大红袖服,安容把头移枕在袖服上,眼眸空洞无神,无奈的人生,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第49章:救出阿七
 
赵明朗来到约定地点,为了不让自己太过显眼,特地换了身夜行衣,这会儿就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远远的,却看见沈佩林一袭月牙白的衣服,外面还罩了件披风,很乍眼,是墨蓝色。
 
“咱们这是去赏月,还是去牢房啊?”赵明朗撇撇嘴,心道,不是你说晚上去掩人耳目的嘛,怎么你穿的跟只花孔雀似的。
 
“你这身穿着,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要去劫狱嘛。”沈佩林眉头微蹙,对他这身打扮实在不敢苟同。
 
“劫狱?谁说要去劫狱!”
 
沈佩林上下扫了他一眼,“我怕还没见到那个阿七,咱俩就被当成劫狱的,被抓了。”
 
赵明朗算是听明白了,这人这是在挖苦他呢,心里动了怒,一把扯下黑头巾,“这样总行了吧,要不我把衣服全脱了。”
 
“别,非礼勿视。”
 
别看这赵明朗平时不好亲近的严肃样儿,一到沈佩林跟前,就跟蔫巴似的,保准儿服服帖帖的,他们虽才只有几面之缘。这世上的人啊,物啊,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赵明朗规规矩矩地跟在沈佩林后面,进了牢房,这里面果然阴气很重,不觉寒毛竖起,不得不佩服,这沈公子果然有先见之明,早早披风在肩。
 
二人走到了最里面,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阿七就被困禁在此。只是短短三日未见,这人活脱脱像瘦脱了一层,两眼凹陷,眼眶下全是青黑,可见这三天肯定没怎么睡。他的脚下搁了一只脏渍破损的碗,里面盛了小半碗水。
 
“阿七。”
 
听到声音,阿七缓缓抬起头,视线对上了赵、沈二人。就着昏暗的光,赵明朗瞅清了,这人的眼睛里一点精神气都没了,面如死灰,犹如一个枯槁的将死之人。
 
“阿七——”又叫了一声。
 
阿七爬了过来,双手紧紧抓住牢房的铁栏杆,透过粗大的缝儿,试图把头伸出去,许是急了,双眼都呈猩红之色。赵明朗不明所以,直问,“你做什么?”
 
“他呢?他来了吗?”声音很轻,阿七怕把那人吓跑了。
 
如何跟他解释,赵明朗犯了难,直说太伤人,不直说给他存了念想,到头来反而更令人心凉。两两抉择间,自己终是选择了前者——
 
“他没来。”
 
阿七不知听没听清赵明朗的话,还是在试图够着脖子看安容是不是躲在后边。许久,他也累了,他才知道,那个人真的没来。阿七爬回原先的地方,窝在一层破稻草上,拿着块碎碗片,在墙上不停写着什么,滋滋划墙的动静,在这个寂静的牢房,更觉瘆人。
 
“时间不多了。”沈佩林低声提醒赵明朗,转而对着阿七说道,“我们是来救你的。”
 
这话显然阿七听懂了,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又爬了过来,眼睛渐渐收缩放光,“是他让你们来的吗?”这话问得急切,可是连日的折磨,声音并无多大力气。
 
“嗯。”赵明朗闷声答是。
 
阿七跪了下来,给牢外的两人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凌乱不堪的头发,破烂脏渍的牢服,还有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痕,此刻,这样的人正对着他们,行了个大礼,两人看在眼里,都不好受,心情很是沉闷。
 
贫穷低贱的普通人,一如阿七,他们表达感谢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给人跪地磕头,古语有云,跪天跪地跪父母,阿七从来都不懂,也没资格去懂这句话。他的膝盖,廉价得很,什么人都跪得。
 
接下来,沈佩林低声跟阿七说完整个计划的实施过程,希望他能好好配合,毕竟这关乎他的性命。 阿七点点头,一字不落全部记在心上。
 
“我们不宜呆太久,方才交代的事儿,这几日你脑子里盘桓盘桓,实施那天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嗯,都记下了。”
 
临了,赵明朗明明已经跟着沈佩林走出老远,而后又折回了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安容交代的话告诉阿七。
 
其实开口很难,赵明朗一狠心,最终全部脱口而出,“安容让我告诉你,他说,他不去沭阳看油菜花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阿七方才燃起了点点希冀,一点点消失,脸色更加灰败,嘴巴嘀嘀咕咕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此时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赵明朗也是善心大发,宽慰了阿七几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以后会是个有福气的人……”
 
“我没有家了……我回不去了……”阿七一面自语,一面又拾起那块破碗片在墙上发了疯似的刻画着,响声兹拉,一遍遍的,心上的那道划痕也越来越深。
 
写来刻去,永远是那四个字。
 
出了牢房,沈佩林不禁腹诽,“那天,安公子过来求我救这个阿七,甚至不惜跪地,我当以为是什么海誓山盟的情谊。”
 
赵明朗听他如此言语,未免有些不悦,随即反驳说,“他们俩的事儿,你一个旁人看得懂什么?安容跟牢里这人,实在不配,早点分开也好。”
 
“你对这情爱倒像是有所感悟。”
 
“那是,我还看出令妹对安容……”话到嘴边越发不是滋味,赵明朗泄了气,“算了,安容就是比我讨女人喜欢,谁让他生了副好皮囊,可我这模样,也不差啊。”
 
沈佩林眸色一闪,似有深意,“他不及你,你比较讨男人喜欢。”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变扭,嘴里跟着重复了遍,这才反应过来,“你别走,你什么意思啊——”
 
李桂明审理这件案子的时候,梁家两兄弟也来了,阿七就跪在堂下,杀人的事儿他供认不讳,其余的话他只字不言。
 
梁谨风气急,不顾身份,差点冲下去打死阿七,好在一旁的官差拦住了。倒是梁如风,不动声色,其实他父亲的死,他不以为意,他之所以今天来陪审,就是怕这个阿七说漏了嘴,牵扯到自己。好在这人除了认罪,倒也没说别的。
 
李尚书重拍堂木,“犯人阿七系沭阳县齐家村人,于平化十三年乙酉月壬子日,刺杀当朝宰相梁如风,按照东成律例,此罪当斩。于明日午时三刻,洞子口,处以腰斩极刑。”
 
阿七被押解回了牢房,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半夜的时候,一伙儿人把他强行带走,移花接木,牢房里睡着的那个人已经不是阿七了,身型极为相似,模样也有五分像,邋里邋遢,胡渣满脸,不仔细看谁会注意犯人已被调包。
 
第二天午门斩首,围观百姓颇多,按照李尚书的意思,犯人阿七罪大恶极,恐凶相煞了无辜百姓,故以黑头罩蒙住其面。
 
安容独自一人来到了阿七住的杂役房,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子里的几个龟奴在小声叽咕——
 
“听说了吗,阿七失踪了这么些天,原来竟是去杀人去了,这杀的还不是一般人,啧啧啧,你说会不会祸及咱们馆子?”
 
“谁知道了,那小子平时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还有这狠手。”
 
“可别说,阿七这心思深得很,我瞧见好几次,他半夜不睡觉,在床头刻着什么东西。”
 
说话之人指着阿七的床头,说道,“你看看,就那几个字,这莫不是什么杀人的记号?”
 
“去,瞎说什么,自己吓自己。”
 
“吱吖——”门猛然被推开,三人个龟奴面面相觑,随即舔着脸笑,“伶公子,您怎么来了?”
 
安容也不理会他们,眼睛直接扫向了阿七的床头,字体很丑,歪歪斜斜,赫然是安容齐光四个字,那个人也只会写这四个字,还是当初自己一时兴起教他的。
 
手指摸上那凹陷的刻痕,很深,转眼处,却发现不光床头,连枕头旁的木匣子上也是这四字。上次这人想逃离的时候,床上该拿的都拿走了,这次他的东西全部都在。打开木头匣子,里头只放了一层纸,安容掏出那张纸,摊开……
 
“齐光
 
安容”
 
自己当初随意写的两个名字,被他珍藏至今,压在最隐蔽的地方,安容绝望地闭上眼,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三个龟奴摸不准这个爷儿突然造访所为何意,忽又想起馆子里之前传过一阵伶公子跟阿七的那等事儿,眼下正怵怵地看着,不敢发出动静。
 
“伶公子。”
 
其中一人试探叫了一声,惊醒了安容。
 
“他的东西就这些吗?”
 
“是,阿七东西不多,除了这一床被褥,就几件衣服……”
 
瞧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被褥衣服,脑子里突然就现出阿七惨兮兮的小模样,安容仔细想想,这人跟着自己的时候,每次自己吃晚饭,都叫春蕊稍上他一份,每每吃完,那个傻人恨不得把碗都给啃了,里里外外舔个干净,半点油渣不剩。明明自己给过他很多钱,他宁可给别人,也不舍得为自己花上一分。
 
“傻子。”安容轻喟着,突的又兀自笑了,这笑映着月光,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无言的悲绝。
 
第50章:去见阿七
 
梁怀石死后,梁家二公子梁谨风突的一病不起,宫廷御医,江湖郎中,甚至巫婆法师都请来了,还是查不出病因。府里下人私下窃语,一致认为梁家的这处宅子冒犯了太岁,这才接二连三的出事。而梁夫人,一个养在深闺之中的贵妇,这些日子,原本风华不减的面容一下子竟像苍老了十岁,日日夜夜守在儿子病榻前,半步不敢离开,整个人憔悴不堪。
 
梁如风走进了去,恭敬地打声招呼,“母亲。”
 
梁夫人理都没理他,依然双目无神地盯着床上的亲生儿子。
 
一直弯着腰的梁如风,眼神透瞥向床榻上,嘴角闪过一丝笑,很快又恢复了凝重的神情。
 
“母亲,我来照看一会儿二弟,您先回屋歇会儿。
 
梁夫人的贴身丫鬟晴雨也附和道,”夫人,您都三天没沾床了,这样下去没等少爷醒来,您就先病倒了。“
 
“你巴不得他永远都醒不过来才好!”这话显然是冲着梁如风,素日高贵典雅的二品诰命夫人,此刻如同一只发疯的野兽,毫无半点当家主母的气度。梁如风知道,她已经近乎发疯的极限了。只需稍稍推波助澜,她算是完了。
 
“母亲,身子要紧,望您多多爱惜自己。儿子先行告退。”
 
梁如风走出门的那一刻,一只茶杯飞了出来,哐啷落地,碎片四溅,好戏才刚刚开始,母亲怎这般沉不住气?
 
也就几天的功夫,梁谨风就病故了,事发太突然,一边梁怀石尸骨未寒,一边梁府的二公子正值风华青春的年纪,却病发身亡,最终连御医都查不出病症,死得太过蹊跷,府里上下战战兢兢,笼罩在肃穆紧张的氛围中。
 
梁夫人彻底垮了,儿子死后,一度昏厥,最后意识也不甚清晰,嘴里说些呓语,旁人无一人听懂她的话,大概是疯了吧。其实她也不过四十的年纪,到底可惜了。梁贵妃忍着伤痛,特地回娘家看过她母亲一次,可是梁夫人已经不认人了,发起病来甚至动手扇了梁贵妃一个巴掌。
 
梁谨风的后事全部是梁如风在料理,当然,梁家的产业也是丝毫不差落入他手里。梁贵妃虽然不喜他这个异母哥哥,但好歹也是姓梁的。她现在虽宠冠后宫,但总有年老色衰的那天,那时候想在后宫站稳脚跟,少不了背后梁家的支撑,于是趁着盛宠之际对着皇上吹吹枕边风,这梁如风便直接从督察院右副都御史擢升为宰相,跨度之大,不得不感叹梁贵妃的魅力无限,六宫粉黛全都不敌一个梁沐清。
 
梁家后院,皎洁的明月悬挂幽蓝的空中,白月光洒向地面,大树底下,斑驳的树影,近看些竟然都生起丝丝寒意,深秋之夜,夜里的湿气很重。
 
“大少爷。”少女看清来人,赶紧奔上前,像水蛇一般死死缠着华服之人,面上全是小女儿家的欣喜,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正是梁夫人的贴身丫鬟晴雨。
 
“晴雨。”
 
“大少爷,奴婢以后能去你身边伺候吗?”温热的气息吐在梁如风的脖颈处,阵阵酥麻,情难自禁,梁如风的舌头轻轻啃噬她的耳郭,痒痒的,引得晴雨喘息不断。
 
“嗯……大少爷,奴婢……想一辈子服侍你。”
 
“这恐怕不行。”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淋泼,情欲之火瞬间熄灭,女人睁大可怜楚楚的含泪眼眸,凝望着面前的男人,“你答应过奴婢的啊。”
 
梁如风猛然推开她,斜睨着她,冷淡狠绝地说,“你觉得我一个堂堂宰相会娶一个丫鬟吗?”
 
晴雨依旧不死心,“大少爷,奴婢愿意给您做牛做马,哪怕这辈子一直当个丫鬟,大少爷,奴婢是真心待你的啊。”
 
梁如风冷笑几声,“你的真心值几分钱?”
 
“可奴婢……”晴雨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帮您害死了大少爷。”
 
这话没勾起男人的半点回心转意,反而成了加速她死亡的致命关键,梁如风的手突然扼住晴雨的脖子,一点一点没了声息,直到死这个女人都没想明白,前几天还跟她颠鸾倒凤、口口声声说要娶她的男人,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全变样了。
 
无灾无病,生龙活虎的二少爷梁谨风死于连御医都查不出病症的恶疾,原来,这一切全部是梁如风暗中投放的毒,这是西域特有的鬼毒,无色无味,混杂于饭菜中,连银针都试探不出,堪称天下百毒之首。
 
初冬,树叶枯黄,寒风中几乎光秃的枝桠,剩下几片叶子在瑟瑟打转,连湖面都染上了袭人的寒气,平静无澜,一点波动都没有,整片天空,瞧着灰蒙蒙的,平化十三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冷。
 
长春院里依旧如火如荼,热闹旖旎的景象,暖和了客人寻欢的心。
 
“哟,相国大人,赶紧里面请。”这句相国大人听得梁如风心里十分受用。
 
梅姨是个人精,赶紧跑后跑后得忙活起来。
 
“夏荷,赶紧上楼把花伶叫下来。”梅姨笑着吩咐。
 
梁如风摆摆手,“不必,我上去便行。”
 
“哎哟,那怎么成,相国大人您坐着,夏荷还不快去!”
 
没等夏荷动作,梁如风已经昂首阔步走上了二楼,梅姨瞅着远去的墨色背影,嘴角勾笑,这个花伶当真有几分本事,连心思深沉的梁相国都为他痴迷到这等地步。
 
屋里的炭炉烧得正火,推门瞬间带来的料峭寒意渐渐融化在楼阁暖香中,安容斜躺在贵妃榻上,眼睛阖闭,长长的睫毛投影在如玉的脸上,惹人心醉。他缓缓睁开双目,许是困意犹在,脸上尚留着朦胧的倦态。
 
“你来了。”声音柔缓,仿若一个久居闺中的妻子静静等待丈夫的归来。
 
梁如风的心瞬间柔软成一滩水,面前的人,若为女儿身,他必定娶他过门,虽成不了正室,但做个夜夜承欢的妾室,享尽福分。只可惜,他是个男人。
 
“你今儿倒是闲。”
 
“有些乏了,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过几天搬到我府上去吧。”
 
“搬到你府上?我怕相国夫人吃味儿,她的夫君明着养小倌儿,而且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梁如风坐在了贵妃榻上,笑笑,“怎么,你吃味啊。”伸手抚上安容的脸颊,光滑熟悉的触感。
 
安容别开脸,佯装嗔怒,“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敢情儿我在相国大人眼里是块偷吃的食儿。”
 
“后天吧,我让下人拾掇出一间屋子,保证幽静雅致,没人打扰得到你。”
 
“那奴家先谢过相国大人了。”
 
“小妖精——”一番温存。
 
梁如风满眼宠溺,“我今儿还有事,后天我派人过来接你。”
 
安容还是躺在贵妃榻上,目光空洞无神,此刻的他发了疯似的想念一个人。
 
阿七走后已经一月有余了,赵明朗手底下的人查出,阿七在清平镇。这个地方离广陵城不远,只需两天的脚程,骑马半天就够了。可是自己,一次都不曾去。可是他现在憋不住了,他想看见阿七,可是这副狼狈的样子怎么能让他瞧见。
 
赶忙唤了丫鬟,备好洗澡水,坐在木桶里,狠狠地搓揉身上的每一块肌肤,搓得浑身发红,安容这才罢手,起身穿上一件月牙白的素色衣袍,犹记得,那人说他穿白色好看。
 
对着铜镜,左看右顾,松挽的发髻上插了一只青碧色的玉簪,后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把簪子拔了,换上了一条锦色发条。
 
走到城外,在一家茶馆后院牵出一匹马,这家茶馆是赵家的,老板自然也认得安容。
 
安容纵马狂奔,一路往清平镇方向骑行。脑子里想着,待会儿见到他要说什么。很快,便到了。
 
这个地方不大,安容进入镇子后,引来了路人的围观,民风浑朴的地方,村民大多以种地为生,镇子上的商铺很少,茶馆、酒肆也就一两家。
 
真是太好看了,镇子上的姑娘,也没见有这么好看的,都以为是天上的下凡尘。安容迫切想找到阿七,来来往往的人,他不放过每一张脸。
 
突然,安容顿住了——
 
前面不远处,阿七正盘坐在地上,手里的青草转来转去,一会儿一只蚱蜢栩栩如生,碧绿青翠,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插在竹子上放到一边,继续编着下一个。
 
安容走了过去,目光灼灼,“我要十个,多少钱?”
 
久违的声音,阿七怔住,脸上的笑意全然消散,声音像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其实自己很想大声质问他:在牢里那几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还要让赵明朗来传那样绝情的话?可是这些话,他是一句都不会说的。阿七心里也明白,他们两人,彼此放过,好过再牵缠至深。
 
“伶公子。”阿七叫了一声。
 
安容不再看他,伸手拿起一只他扎的蚱蜢,仔细端摩,竟像是爱不释手。
 
放下了手里的青草蚱蜢,安容看向阿七,深情似水,满肚子的话最终就凝结成这么一句,“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挺好的。”阿七傻愣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呢?”
 
安容眸色暗淡,抿抿嘴,不说话了。他过得一点都不好,他日日夜夜受着思念之苦,怎么会过得好?
 
阿七瞧着安容不言一语的样子,心下有些不忍,“天色不早了,我也收摊了,去我家坐坐吧。”
 
安容灰暗的脸上方才浮现一丝淡淡的久违欣喜。
 
第51章:我嫌脏
 
终于到了阿七现在的家,这是一间很破旧的茅草屋,篱笆为墙,四方立柱,颤颤巍巍的,仿佛来场大风,这间屋子就能顷刻土崩坍塌。屋前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些胡萝卜跟大白菜,颇有生活气息,安容来到此处,内心也安定了不少。
 
还没进屋,隔壁的赵大娘探头探脑的,指着安容好奇问阿七,这人是谁,阿七言辞躲闪,只说是远房的表弟。
 
赵大娘也就半信半疑姑且信了,临了还不忘感慨一番——你这表弟跟你长得也太不一样了,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进屋后,阿七拿起桌上的茶壶想给他倒碗水喝,刚提起茶壶,晃荡了一下,发现里面没水了。
 
“你先坐着,我去烧点水。”
 
安容“嗯”了一声,然后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间屋子实在很小,桌子对面放了一张床榻,垂着半旧的青色床帐,屋里连衣柜都没有,床下有个木头箱子,里面估计是放衣服的。
 
“水好了。”家里没有茶杯,只有碗,阿七用袖子揩了揩手里的碗,尴尬地说笑,“有点脏。”给安容倒了水。
 
安容握着碗的手局促不安,半晌,才幽幽开口,“可还习惯?”
 
阿七沉默的地点点头。
 
安容不说话了,举起碗,喝下一口水,直直地望着阿七,眼神晦涩难明,“以后,有什么打算?”
 
“想成家……”
 
安容的手抖了一下,洒落了一滩水迹,眸色晦暗直直盯着阿七,“和谁成家?”
 
回答他的只有一屋子的静谧和阿七脸上时隐时现的哀恸。
 
“你走之后,有一天我去你住的那间杂役房,有个木匣子……你没带走。”
 
阿七愣了一会儿后,才说道,“那个啊,我不要了。”
 
这话激到了安容,他猛然抓起阿七的手,力道很大,阿七本能地想甩开,可是没有成,只能任他抓着。手上下了狠劲儿,阿七只觉得自己的骨头快碎了,“疼。”忍耐不住,阿七惊呼一声,安容这才放开手。
 
半晌,安容才开口,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哪有娘子这么跟相公说话的。”说完竟笑了,然后眼神模糊地望着阿七,“那个木匣子,里面有张纸,是咱俩的名字,你怎么能不要?不能不要,有名字的……”
 
声音非常轻,带着诱哄的温柔语气,就像是寻常夫妻那般的亲昵。 阿七不愿意听这人再说下去,怕自己心软又死乞白赖地回到他身边,人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他都不知撞了多少次墙了,也该清醒了。
 
“以前不懂事,不知趣地还让你教我写字,我脑子又笨,你教的名字,我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白白耽误了你教习的功夫。”
 
这人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安容掌控不住如今的状况,抿抿嘴,然后说道,“忘了,我就再教。”
 
“学不会了。”
 
安容不说话,突然死死搂抱住阿七,两人之间一点缝隙不剩,把唇贴向阿七的左耳,喃喃说着,“那就慢慢学,总会学会的。”情真意切,又带着几分婉转哀求,那个乖乖呆在他身边听话的阿七,愈发离自己远了。
 
阿七看看夜色渐黑,挣脱开他的怀抱,“你回去吧,天也晚了。”赶客的意图十分明显。
 
安容也不动身,直说,“天黑路上看不清,况且从这里到广陵城,骑马也需半天的功夫,这大黑天的,骑到荒郊野外,我也没地方住宿啊。”
 
阿七犹豫片刻,十分无奈,“那你先在我这里住一宿吧,明早再走。”
 
安容不动声色,心下激动不已,正中下怀,这人还是舍不得自己的。
 
“嗯。”明明心里是翻涌的欣喜,面上确实再淡漠不过了。
 
阿七去了灶屋,家里也没什么吃的,在锅台上蒸了几个窝头,热腾腾的。
 
回屋的时候,安容还是坐在那张凳子上,双手交叉,不知在想什么,阿七的一嗓,打破了他的思绪。
 
“只有这几个窝头了,晚上凑活着吃。”
 
安容接过一个窝头,细细咀嚼,偷看眼阿七,嘴角漾着笑。
 
晚间的时候,周围村子依然悄无声息,一片寂静。这里不比长春院,早早各家各户就灭灯睡觉了。阿七心下犯难,整个屋子里就一张床,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可是如今这样,哪里还能心安理得地跟他睡在一起。
 
安容瞧出了他的顾虑,也不拆穿,他倒想看看,这个傻人最终怎么解决。
 
后来,阿七想想两个男人躺在一起,要是自己不愿意,他还能强迫不成。总是担心这担心那,搞得自己活像一个忠贞烈妇。
 
“睡吧……”阿七含糊其词。
 
阿七睡在床里侧,安容睡在外侧,天气寒冷,屋子里也没有取暖的炭炉,再加上床榻上只有一条薄薄的被褥,一人裹盖尚嫌不暖,两人更加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
 
本来,阿七跟安容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后半夜的时候,阿七胳膊腿都蜷缩起来,寻着热源,整个人往安容那边凑,只是人睡着了,并没知觉。安容顺势伸手环住他,怀里的人稍感暖和点,脸上的神色才渐渐放缓。
 
明明怀里的人穿得很厚实,整个身子被衣服裹得紧紧的,半点肌肤都碰擦不到,但安容还是下身一热,身子不觉燥热起来,特别当阿七嘴里黏糯呓语些什么,安容更觉憋得难受。这个人,简直就是他的毒。自己并不重欲,但每每对着他,所有的理智克制都分崩离析。
 
自己忍得实在难受,安容抓起阿七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下,非但火没熄灭,反而有更甚之势,安容慢慢剥开怀里人的衣服,身上的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还有脖子上自己划的那块刀疤……安容嘴唇轻轻贴上那块疤痕。这人也只有二十四岁,这大大小小的伤,把别人一辈子的坎坷都过了。
 
“对不起……”对着阿七的左耳,安容轻轻吐露出自己的心里话,欲望消散了,这会儿只剩下噬心的疼。
 
第二日,阿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安容搂在怀里,动弹了一下,安容便惊醒了。
 
阿七以为是自己半夜扑到这人怀里的,不禁有些尴尬,“把你吵……吵醒了。”不自然的,手揪着被褥。
 
安容的眼睛溢满深情,“我好久没睡安稳觉了。”
 
“怎么会,你的床比我这个舒服多了。”
 
“你离开之后,我睡得不踏实……”
 
又来了,阿七此时此刻真的不愿意听他说这些暧昧的情话,因为自己也摸不准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他不想再一头扎进深渊里了。
 
两人现在依然是躺在床上,正是四目相对,安容突然伸手扣住阿七的肩膀,样子极其认真严肃,“我有时候,真的很想你。”
 
阿七第一反应是想哭,安容这么骄傲的一个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管真假,要搁在从前,他阿七一定感动得痛哭流涕。他何德何能啊,能得到他的眷顾。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的他,只想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安容看他不言语,冲动之下,吻了上去,如暴雨狂风侵袭,愈吻愈烈,阿七力气没他大,挣脱不开,手紧紧抵在安容胸前,想要扯开两人的距离,可是未果。阿七急了,倏然一口咬在了安容的下唇上,丝丝渗血,连两人的嘴里都混着血。
 
安容终于松开了口,神情很是受伤。
 
盛怒之下,阿七一下扯开安容的衣服,看到他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吻痕,阿七却忽然笑了,然后眼睛开始模糊一片,“他是不是又碰你了?”
 
安容怔怔地盯着阿七,眼圈泛红,却并没有答他。
 
“我嫌脏。”声音有气无力,仿佛耗尽了阿七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啪——”安容给了阿七一个耳光,而后怒视着他,“你再说!”
 
“我嫌脏!”
 
“啪——”,“你再说!”
 
“我嫌脏。”
 
……
 
不止重复了多少次,直到阿七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安容才收了手,阿七也才住了口。
 
安容不敢再看阿七,慌乱间起身,一件件穿好衣服,最后从袖口掏出一根象牙簪子,搁在了桌上,留下一句——“这是给我娘子的。”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根簪子,跟他当初送予安容的,如出一辙。情爱是个轮回。
 
床上的阿七再也支撑不住,躲在被褥里,嚎啕大哭,他刚才是故意的,故意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他哪里会嫌他脏,他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那人,就怕他嫌弃自己低贱。这个人真被自己逼走了,阿七的心也像死了一般。恍惚间,阿七想起了那个晚上,几分难以置信,几分欣喜若狂,问道——
 
“相公,你娘子叫什么?”
 
“阿七。”
 
情景如昨,不堪回首。
 
第52章:进入梁府
 
晌午时分,安容回到了长春院,早就在大堂里等候多时的梅姨,这才安了心,精明的眼睛眯眯一转,看似不经意,扭臀晃腰走了过去。
 
“花伶,你昨夜这是去哪儿呢?”
 
细心的梅姨,很快便发现了安容整个人萎靡消沉,嘴唇上的那处伤口很是明显,眼波流转间,大概猜出了一二,只是这人昨夜并未跟梁相国在一块儿,也没跟那个赵公子在一块儿,那他到底跟谁在一块儿?
 
见安容没有跟她客套打招呼,而是一个人直接擦过往二楼走,梅姨追了上去,提点了一声,那个赵公子来了。
 
推开门,不光看见了赵明朗,居然还有一身粉蓝冬装的穆燕燕。二人见之,很是惊喜,可能真的是等候多时了。
 
“安容哥哥——”直接奔了过去,走到安容跟前,略微娇羞,手指紧张地把弄着腰带下的穗儿。
 
只是当穆燕燕抬头看清楚安容后,所有想说的话全部都堵在喉咙里,那嘴唇上清清楚楚有一处伤口。自己虽然未经人事,可也看了出来,这分明是咬痕。赵明朗也看出来了,心里猜想,他恐怕是去见了那人。
 
屋子里瞬间的凝滞,赵明朗打破了这层尴尬,“我们等了你好久,一大早,我和燕燕就赶过来了。”
 
安容形色未变,还是那副低落的模样,“没什么事儿的话,你们回去吧,我今天有点累。”
 
穆燕燕自小刁蛮任性怪了,凡是她看上的东西,她的父兄总会想方设法的满足她,从小到大,还没有她想得却得不到的东西,人亦是。她嘴上虽不说,但内心早已把自己当成安容未过门的妻子。
 
“安容哥哥,你昨晚去哪儿呢?”这话,问得刻意,大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意味。声音不似素日那分天真无邪,反而透出点让人捉摸不透的阴凉感。
 
赵明朗瞧这情形不对,赶紧打哈哈想把这事岔开去,内心祈祷着,这丫头可千万别问到安容嘴上的伤口。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没有等到安容的任何回应,穆燕燕又接着问了一句,“你嘴巴上是怎么弄的,破了一块口子。”
 
安容伸手轻轻抚上嘴唇,摸向那处伤口,甚至还能感受到那个人嘴唇的黏嚅。没曾想,这副沉醉其中的深情之态,更是刺痛了穆燕燕。
 
穆燕燕眸色微沉,瞧着安容那副沉醉不知痛的神态,先前若说尚有几分不确定,此刻心里却有了数,于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奔赴心头,撕咬着自己,抓心挠肺,摆脱不得。
 
“是谁啊?”
 
“燕燕!”赵明朗厉声呵斥,再瞧了几眼安容,“他今天不舒服,让他歇着,咱们先回去。”
 
“不舒服?呵,跟人闹了一夜能舒服吗?”穆燕燕已经彻底奔溃了,她不在乎自己在她安容哥哥面前失了那份纯真美好,她就想知道,他到底被谁勾了魂。
 
他们的话,安容都没太听清,脑子里面全是昨夜那人倔强的模样,自己下了狠手,一面心疼着他,却又动手打了他。
 
“我脏吗?”
 
安容冷不丁的一句话,赵明朗没敢吱声。
 
“他怎么,嫌我脏……”安容自言自语着,“哪有娘子嫌弃相公的……”
 
这下,就连赵明朗也被安容的话震惊得不行,他永远不会想到,他跟那个阿七之间的感情竟会那么深,他居然承认那人是他的娘子。那个阿七且不说是个男的,就是身份、相貌、学识,哪一样跟安容不是云泥之别?
 
安容说完这些,再也不管屋里的这二人,径直走到铜镜前坐下,手指按压住下唇的伤口,真希望,这道伤口永不会好,这样就能永远残留着那人的气息。
 
穆燕燕也不哭,也不闹,只是直直地望着安容,眼里似有千般怨念,半晌,才问出了口,“阿七是谁?”
 
赵明朗看安容的样子,今天是不会再理他们二人的,拖着穆燕燕往屋外走。
 
“你放开我!放开!”
 
“你在闹什么!安容都说清楚了。”
 
“阿七是谁!”
 
赵明朗当即暗下神色,沉默不语。
 
“你也知道!你一直都知道阿七这个人!明朗哥,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瞧见她眼里噙满泪水,赵明朗终是不忍心,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一如亲妹。但是他又能告诉她什么呢。
 
“那个阿七……你是知道的,就是馆子里的那个杂役。”
 
“原来竟是他……日久生情么?”穆燕燕眼中含泪,忽然笑了,“没关系啊,我以后跟安容哥哥有大把的时间来日久生情。”
 
赵明朗知道,这个丫头是个倔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于是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再多劝她,以后自然有她亲爹亲哥管教她。
 
安容在铜镜前呆坐了一个下午,直到晚上,冬梅端着碗饭过来敲门,他才恍然,已经半个日头过去了。
 
春蕊被遣到厨房打杂后,一直都是冬梅在料理自己的日常起居。
 
“伶公子,该用膳了。”
 
“冬梅,你有喜欢的人吗?”
 
搁下托盘,冬梅没想到伶公子会主动跟他说话,还问这种问题,直直愣住了。
 
安容没等来她的回答,“你下去吧。”
 
明天,他就要去梁府了,从抽屉里翻出阿七留下的木匣子,打开,拿出那张纸,细细展开,凝望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原处。这个东西且搁在馆子里吧,带着它去梁府,恐污了它。
 
翌日辰时,梁府的轿撵,就在馆子门口恭候多时。
 
冬梅伺候安容洗漱完,把他们家公子的衣物收拾了一番,提携着拿到下面去。在一楼大堂里碰见了梅姨,梅姨的脸色不太好,“冬梅,你这是做什么?”
 
冬梅欠身,“妈妈,伶公子要搬去梁府,奴婢把他的随身衣物收拾下。这会儿梁府的轿子就在外头。”
 
梅姨的心思不由沉下几分,面上明显不悦,但碍于梁相国,她又不能说什么。只是,这长春院开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小倌搬离了馆子,跑到客人家中去的。看来这事得报告大老板,一想到大老板欧阳笠,梅姨这张青春不在的老脸上,竟漾起了几抹红晕。
 
“妈妈。”冬梅唤了一声,梅姨这才回神。
 
“小心点拿,东西别磕坏了……”
 
冬梅又开始忙活起来,不一会儿,安容下楼,梅姨走上前去,试探地问了几句——
 
“花伶啊,听冬梅说,你这是要去梁府。”
 
“嗯。”
 
“妈妈替你高兴,这梁府真真是个避风挡雨的大树,只是……”话语一顿。
 
“有什么话,您请说。”
 
“咳,也没什么,妈妈刚才就想着,万一这赵公子来了,找不着你人,那妈妈也没法交代啊。”
 
安容言辞清冷,“您就说我不在,其余的您不必理会。”
 
说完,安容抱着一架古琴便走了。瞧着,他今日一身素白,白色常服,外面罩了件白色大麾,翻边的狐毛领子瞧着异常暖和,又平添了几分傲然的贵气。
 
梅姨不禁又气又叹: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人都硬气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跟着梁相国。
 
轿撵到达梁府的时候,刚过辰时,安容从里面出来,日头晃眼,今天天气倒是格外不错,湛湛青空,悠悠白云,明晃晃的暖阳。安容抬头,端看“梁府”两个大字,许久。直到,身边的小厮轻唤一句,“公子”,这才回过神。
 
“走偏门吧。”
 
几位仆从稍稍惊讶,随后领着安容往后门走去。
 
梁如风一大早便去了朝堂,此时还未下朝。这会儿安容由管家带领着,来到一间雅静的屋子。布置很是考究,安容只觉得有些熟悉,凝思一想,竟跟自己住的地方略略相似。
 
环视一圈,桌案上摞了十来本书籍,安容大约翻看一下,都是自己平时读的那些;抬眼处,水墨图案的屏风上题了一首诗句——“芙蓉绮帐还开掩,翡翠珠被烂齐光。长愿今宵奉颜色,不爱吹箫逐凤凰。”心口一窒,不觉又想起那个人来。
 
“公子,我家老爷交代,您今后就住在这处,您看看,这屋里可还缺什么,我好赶紧给您置办去。”
 
老管家不急不缓的腔调,安容能感觉出,这人在这府里颇有威严,管教下人估计是十拿九稳。
 
安容客气道,“没有需要置办的,麻烦了。”
 
老管家面色不变,一本正经道,“公子客气了,来者是客,这是我们梁府的待客之道。”
 
一句话,就把安容打入客人一列,安容心思通透,早已听出这人对自己的不喜。
 
“公子,有句话老奴要说在前头,东边的翠竹轩是我们夫人住的屋子,夫人喜静,公子无事的时候,少往那边去,免得扰了夫人的清静。”
 
“好。”
 
不用他提点,安容也不会去那里,他来梁府,自有他的事情要办。往后的路,险象丛生,如履薄冰,一步走错便会摔得粉身碎骨。早日结束吧,他怕他的娘子,越走越远……
 
第53章:相国夫人
 
大概巳时一刻的时候,梁如风下朝回来了,如今的广陵城,已是鹅毛大雪飘飞的时令,在外头走上一遭,那通身都是寒气煞人。梁如风顶着一身的冷气,直接去了安容的住处,幽静雅致的倚风阁。
 
安容正坐在实心圆木凳上,盯着不远处的屏风,看得出神,连人走到他身旁,都未曾察觉。
 
“想什么呢?”梁如风径自脱下锦色大麾,随手挂在衣架上,搓搓手在火炉边向火,这才稍微暖了点。
 
思绪收回,安容抬首睨了梁如风一眼,随即又收回了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梁如风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今儿这是怎么呢?”
 
安容眼神望向屏风,“题的诗句,我挺喜欢。”
 
梁如风很是开心,大有献宝讨美人欢心的意味,“还是之前看你写的这句诗,私下揣度,你一定是极爱这首诗的,就命人做了这扇屏风。不过,这诗华丽绚彩,我实在不曾想到,你这种清淡的性子,竟会喜欢看这种闺阁情怀的诗。”
 
安容笑笑,“喜欢便是喜欢,哪里还能徇着人的性子。”
 
梁如风又东扯西扯说了些话,安容偶尔应几声。
 
“那个人叫阿七吧。”
 
隔了很久,梁如风终于还是问起了阿七的事儿,目光深邃,紧紧攫住安容的每一分动作。他心里必然是怀疑的,怀疑安容。
 
安容丝毫不避讳他的打量,很平静地面对他,神色一点也不紧张,坦荡如砥,“你知道的。”
 
梁如风挑挑眉,“知道什么?”
 
安容甚觉好笑,明知故问的戏码,他也不嫌繁琐,“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生前与谁人往来频繁,这些你都该是知道的。”
 
“我就是随口一提。”梁如风严肃的神色缓和下来,用拨火棍拨弄了几下火炉,“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怪我,怎的今儿又想起来了。”
 
“相国大人还是今日问清楚,省得过几日又怀疑到我身上。”
 
“瞎说什么。”
 
安容佯怒,“他生前与我走得也颇近,应该连我也带进那刑部大牢审一审。”
 
“好好好,今天算我多嘴了,你这张嘴啊,说不过你。”
 
这事儿大概便过去了,三言两语而已,虽然梁如风心里还未完全搁置下,但一时半会儿这事儿他大概不会再提了。
 
岔开话题,梁如风体贴地问道,“东西都整理妥当了吧。”
 
安容如实回答,“嗯,妥当了,我的东西并不多。”
 
“平日里,闲着无聊,就在府上四处转转,这府邸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赏个花,逗个鱼儿的地方还是有的。”
 
“我可以去书房吗?”
 
梁如风顿了下,随即说道,“你这屋子里给你备下这么多书,还不够你看的。”
 
安容听出了这人话语里的不悦,也不说话了,不过,他也大致确定,梁如风的书房里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东西。
 
搬到梁府的第四天,安容终于见着了传闻中的梁夫人,也就是梁如风的正房。
 
那日,安容本意随便转转,从倚风阁往西边走,穿过游廊,却见到了一位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头上装饰甚少,只随意插了一根簪子,打扮不算艳丽,隐隐约约倒透着几分清冷,身边只跟了一个丫鬟。
 
本想就此掉头就走,可还是被那个女子发现了。安容私自揣度,大概这位便是翠竹轩的女主人了。
 
那名女子缓缓走近,安容微微颔首,她没说什么,倒是她身旁的丫鬟提点了句,“你是谁?见了夫人居然不下跪。”
 
女子启口,声音清冷,“安宁,咱们走吧。”
 
从始至终没有问过安容一句话,安容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这个梁夫人,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仿佛周身都是谜。
 
晚上进膳时,梁如风如往常一样,陪安容一道。
 
“我今天看见你夫人了。”
 
听到这话,梁如风面上明显不悦,“哦,然后呢?”
 
安容不放过他的每一丝神情的变化,“她没理我,从我身边直接擦身而过。你说,府上出现了陌生的男子,她怎么都不好奇?”
 
梁如风冷笑一声,“这世上也少有她上心的事情,除了那个疯婆子。”
 
安容不死心,“什么疯婆子?”
 
梁如风面色暗沉,“你今天话太多了。”
 
安容也不做声了,继续吃着饭,他身旁的男人由于他的这么一问,好像瞬间没了食欲,扒拉了几口,就搁下碗筷,招呼都不打,径直走出了倚风阁。
 
听着渐走渐远的脚步声,安容嘴角勾笑,看来这梁府藏掖了许多事,他会慢慢去捅破每一层窗户纸的。
 
已到十二月中旬,广陵城,大雪纷飞。
 
赵明朗一身墨色大麾出现在长春院,梅姨很紧张且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两只涂满鲜红丹蔻的手好生在赵明朗身上扑弄了一阵,把他身上沾的雪花弹掉。
 
“别扑弄了,伶公子在上面吧。”
 
梅姨的笑容瞬间凝滞,然后硬生生又憋出了尴尬至极的几分笑意,“花伶……他这会儿不在。”
 
“不在?这么大的雪,他去哪儿呢?”
 
“这……”
 
赵明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梅姨,梅姨很是发怵,这实在是叫她为难,可这个节骨眼上,她恐怕是不得不如实交代了。
 
“花伶,被梁相国接走了,赵公子,你也知道,宰相爷儿我们得罪不起。”
 
赵明朗顿沉,“他去梁府几日了?”
 
“差不多……两个月了。”
 
原来,竟然都这么久了,要不是他今天正好来看安容,自己一直都蒙在鼓里。他这个朋友,什么都好,就是不喜麻烦人,这么大件事都不找他商量商量。
 
夜里,梁府四周都是静悄悄的,赵明朗放了烟幕弹,安容闻得动静出来,好在梁如风已经沉睡。
 
“明朗兄。”
 
“你真是好得很,连我都瞒着。”
 
“生死攸关的事儿,不想连累你。”
 
赵明朗叹口气,“有什么连累的,我也并没有帮上你什么忙。有什么发现吗?”
 
安容摇摇头,“没有,他的书房我偷偷去过许多次,没找到任何梁怀石通敌卖国的证据。”
 
“难道,那人死了,他儿子把他爹的东西一把火都烧了?”
 
安容沉吟,“依照我对梁如风的了解,这人颇为激进,我猜想,他一定接替了他父亲,继续跟突厥人往来。只是,眼下我找不到那些证据。”
 
赵明朗拍拍安容的胳膊,“一切小心。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安容略顿,抿抿嘴,半晌才作声,“他在清平镇,明朗兄,你代我去看看他。”
 
人间自是有情痴,赵明朗无奈,只得应承下,“嗯,我会派手下的人去看看他。”
 
“明朗兄,手下的人我不放心,你替我去看看他。”
 
“你当真是对他动了真情?”
 
安容苦笑,“他很好,我要是早点明白,他也不会受那么多苦。等事情结束后,我就带他离开这里。还有……别跟他说,我在梁府。”
 
受了好友的嘱托,赵明朗隔日就去了趟清平镇,镇子不大,人来人往,也是颇为热闹,随意张望了几圈,便发现了那个人,盘坐在地上,扎着草蚱蜢,周围围了两三个小孩。
 
赵明朗与阿七的交集并不多,平心而论,他是瞧不上这个龟奴的,安容书香门第之后,又是温润如玉的公子,跟这种人配在一起,他都替安容委屈。不过这人本事也是大,竟能把安容迷成这样。
 
“阿七。”
 
阿七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果然不期然的是那张脸。
 
“赵公子。”
 
赵明朗扫了一眼他面前堆放的草条玩意儿,“这些我都要了,多少钱?”
 
阿七:“五十文钱。”
 
赵明朗掏出一小钱袋银子,扔给了阿七,说是不用找了,再无多说其他话,然后便走了。
 
阿七打开钱袋,粗粗看了眼,大概足足有一百两,这钱他不能要,奔了上去,把钱袋还给了赵明朗。
 
“不是我的钱,我不要。”
 
赵明朗真的不想跟这个龟奴有过多牵扯,今天来也全然是为了安容,谁知这人竟这般不知趣,给他钱,他不要。
 
“我也不瞒你,是安容拜托我来看你的,这钱你就当是他给的。”
 
阿七摇摇头,“他的钱我更不能要。”
 
赵明朗瞧着阿七坚定的眼神,突然觉得安容有些可怜,他惦记在心上的人貌似并不关心他,甚至有些反感他?
 
“不要拉倒。”赵明朗收回了钱袋,直接走了。
 
凛冽的风中,阿七紧了紧身上的薄层夹袄,久久凝视着赵明朗离去的背影。
 
第54章:又一年除夕
 
转眼就到了除夕这天,梁府上下忙碌不已,张灯结彩,还特地从外头请来了戏班子,准备晚上热闹热闹,这府里的仆人丫鬟此刻没有一人得闲的。
 
这天,安容跟梁如风请求回馆子里过节。梁如风也没挽留,直接应允了,派了轿撵送安容回去。也是,这春节到了,梁府的男女主人自然是要一起过的,别管二人是有多貌合神离,这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轿撵到了长春院后,抬轿的小厮们就原路回去了。而安容,并没有进入长春院,而是往清平镇的方向去了。还是去上次的茶馆提来马,快马加鞭赶了大半天的路程,终于到了那里。
 
茅草屋顶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栅栏围绕的院子里除却一条通人的小径,其余也都被雪盖住,一片银装素裹。
 
安容直接进到了里面,那人躺在床上,这么冷的天,他就只裹了一条被褥。
 
“阿七。”
 
屋里没人回应。
 
安容走进了些,却发现阿七睡得很沉,大中午的,睡得毫无知觉,安容略感不对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心里好一阵难受,然后又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来了,不然真不敢想象他一个人呆在这里会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容脱下身上的雪白披风,盖在被褥上。又赶紧去镇子上买来了炭盆和一些碳。回来的时候,阿七依然在沉睡。
 
许是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阿七梦里呓语了几声,细细密密,脸上出了一层汗,人说发烧得捂,汗排出来,这病也就好一大半了。
 
“小容……”床上的人嘤咛了一声,五官都拧在一起,极为痛苦。安容走过去,脱下衣服,也上了床,紧紧搂住他。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几个时辰过去后,外面就像笼罩了一层黑色帘幕,赶上除夕的气氛,村子里比以往要热闹些,挨家挨户此时还都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们说话欢笑的声音。而阿七的屋子,静悄悄的很是冷清,别人家都是团团圆圆聚在一起守岁,如若今天不是自己来了,这个傻人就只能在被褥里昏睡过去。
 
大约戍时,阿七终于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入眼处就是一个人的身体,视线往上移,才发现,是安容。头已经没白天那么难受了,可嗓子里还是干,使不出力气说话,阿七正想翻个身,一下子就惊醒了安容。
 
安容也没说话,两人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儿,安容才开口,“好点了吗?”
 
阿七嗓子难受,扯着公鸭嗓,回他句,“好多了。”
 
安容随即起身,穿好衣服走下床,给阿七倒了一碗水。
 
“喝点水。”
 
阿七很听话地喝掉一碗水,他自己也实在太渴了,心里有好多话要对这人说,可是现在说上半句话,喉咙里都是极不舒服。
 
安容把炭炉里的碳拨了拨,正烧得火红,屋子里异常暖和,“今天是除夕,该守岁的。”
 
阿七“嗯”了声。
 
安容又继续说道,“过年了也没备点东西啊。”
 
“就我一个人,省去了那些规矩习俗。”
 
“过年了,怎么没回沭阳?”
 
阿七不说话了,脸上一闪而过的哀伤,但还是被安容瞧见了。安容瞧着他,阿七坐倚在床头,一场大病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连带着皮肤都比以往白了些,模样可怜。
 
半晌,那人才幽幽说道,“不回了,以后也不会回沭阳了。”
 
安容眉头微蹙,欲言又止,“为什么……”
 
“就是不想回去了,这里挺好。”
 
没有人愿意游荡在外,连家都不回,这人之前说过好多次,要带着自己一同回他的老家沭阳县,他是因为自己吧,自己曾让赵明朗传话,说自己不跟他回沭阳了。
 
“是因为我吗?”
 
出其不意,阿七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关你事,我就是不想回去。”
 
安容也不再说了,昏暗的烛光下,阿七的脸越发消瘦,下巴冒出点青青胡渣,整个人颓丧不堪,一点生气都没有。外面万家欢乐,春节的喜乐氛围越发浓重。
 
“阿七啊,赵婶这儿还有块腊肉,你……”门也没敲,隔壁的赵大娘直接推门而进,就看见了阿七披衣倚在床头,一幅病恹恹的样子,而那个谪仙般的男人坐在床沿,两人唠着话。
 
“赵婶……”
 
赵大娘盯着安容仔仔细细瞅了半天,“哎哟,阿七,你表弟来了啊,你瞧瞧你这屋里,过年了也没置办点年货,这块肉你拿去蒸了,要不你俩直接跟赵婶回家吃饭吧。看你俩啥也没备,大过年的可不比平时。”
 
表弟?安容很快反应过来,上次自己来的时候被这位大娘看见了,阿七当时好像是说自己是他远房表弟。
 
安容不做声,看着阿七,阿七倒是一口应承下来,“嗯,我俩收拾收拾,一会儿便去。”
 
“行,那婶儿回去准备下,你们赶紧过来,咱今天一起守岁。”
 
阿七很快穿好了衣服,安容把自己的白色大麾给他披上,阿七摆手拒绝,可还是没争过安容,乖乖披上了。
 
到了隔壁赵大娘家,她家里除了赵大爷,还有一个女儿。
 
“快,进来坐。”
 
阿七跟安容挨坐在一起,普通农户家,这虽然是过年,桌上的菜也没几个,不过比平时那是好了一大截。
 
吃着饭,赵大娘总是撒眼瞅几下安容,嘴都笑咧了,饭桌间,也不避讳,直接问阿七,“你这表弟?可曾娶媳妇啊?”
 
阿七直接愣住了,转头看了看安容,他倒是一副事不关己沉默的不语的样子,再看看对面的赵大妮,这姑娘闻得这话后,随即害羞地低下头,阿七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看来赵大娘一家是通过气了,摆明着想把女儿嫁给安容。
 
阿七刚想回赵大娘的话,一旁就不做声的安容倒是先开了口,“在下已有家室。”
 
这下一桌子人脸色都不太好,赵大娘赶紧笑着说过去,“也是,你这娃儿生得这般俊俏,肯定已经娶亲了……”
 
“娘!”赵大妮似怒似羞,搁下碗筷就回了自己的房。
 
赵大爷思虑着,阿七的这个表弟,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穿着打扮相貌气质都跟他们这种村里人不一样,瞧着女儿刚才的样子,十有八九是看上这个俏公子了,自己女儿是个山村姑娘,要是能去这大户人家做妾,那也是天上掉下的大饼啊。
 
“阿七,你这表弟怎么称呼啊?”
 
“他姓安。”
 
赵大爷干咳一声,眼睛快速瞄了眼安容,“那个安公子啊,我们家……我这老头子就直说了,我家丫头今年也有十八了,模样你也瞧见了,从小到大一直呆在村里,从没出过门。如果安公子不嫌弃的话,就让她跟着公子,哪怕做个妾也行。”
 
阿七偷偷瞅了眼安容,看他一脸淡定,怕他生气,正想替他糖塞过去。谁知,这个人紧绷一脸,说道,“我家娘子是个醋坛子,我被他看得紧,不敢生其他想法。”
 
那赵大爷听出了安容的婉拒之意,面色一沉,也不再多说什么。倒是赵大娘,女人家嘴闲,最爱说三道四,好性儿多问了几句——
 
“这安夫人一定是个如花似玉的俏娘子吧。”
 
安容的瞥了眼身旁的阿七,桌子下的手紧紧攥住阿七的手,挂着温润的笑意,并没再多说什么。
 
“那这位小娘子可真有福气,嫁了个这么俊俏又一心一意的郎君。”
 
“他……生在福中不知福。”
 
阿七想脱开那只手,不想动作太大,“哐当”一声撞到了桌子,引来另两位的注目,赵大婶问了句,“怎么了这是?”
 
“没事,不小心磕到了桌子。赵婶儿,我们回去了,今儿这顿饭真香。”
 
“着急回去干嘛,一起守岁啊。人多还热闹。”
 
“不了不了,这几天生病了,今儿刚好些,身子乏得很,回去早点睡了。”
 
赵大娘也不再强留他们二人,阿七和安容这就回去了。
 
阿七脱下衣服,直接爬上了床,没有理会一旁站立的人。
 
“身子不舒服吗?”安容说完就走上去伸手摸了摸阿七的额头,还好,额头不烫。
 
阿七却像是被什么妖魔鬼怪触碰到一般,突然快速拂开了安容的手,避之不及,安容的手悬在半空,也不放下,暗夜里抵不住的微颤。
 
安容苦笑,“阿七,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阿七双眼迷蒙,“我们从一开始压根就不该认识的,你说,在长春院那么些年,你知道我这么个人,我也知道你,我们好像从来没说上一句话。要是一直都说不上话,我也不会经历后面的那些事儿了。”
 
安容心疼,“你后悔了?”
 
“是啊,我后悔了,我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广陵城我也回不去,只敢躲在这个小镇上,就怕别人认出我是已经被腰斩示众的罪犯。”
 
安容抿唇不语,那副垂眉受伤的神情刺痛了阿七的眼,自己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人难过。恍惚间,又想起了上次这人来,自己说的那些子糊涂话,一时心疼。
 
静默片刻,阿七缓缓执起安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你捏捏看,硌人不?”
 
简单的话语,将二人的心事又重新投回曾经,安容猛然抬头,眼里都能溢出光亮,颤着手,轻轻捏了捏,话语似乎哽咽在喉咙里,许久才有了动静,“瘦了。”
 
“上次的那些话,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安容狠狠搂抱过阿七,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倚在耳边,温热情话,“阿七,你相公叫什么?”
 
阿七浅笑,闭眼暂享这瞬息温情,“他叫安容。”
 
两人一夜,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后半夜的时候,阿七咳嗽了几声,终是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而黑夜里,安容的眸子却越发清亮,嘴唇抵在阿七听不见的左耳边,“娘子,等我。”
 
安容在清平镇呆了四五天便也回去了,临了二人又说了些缠绵话语,直到前方再也看不见马的踪迹,听不见马的蹄声,阿七才意识到,那人又走了。
 
回了屋子,阿七发现床头多了一袋银子,打开看看,竟有不少,留了这么多钱,恐怕一时半会他不会再来了。意识到这点,突然间,一种无能无力的难受席卷了阿七。
 
“咳咳——”干咳了几声,阿七拍拍胸口,这身子真是越活越像个女人了。
 
第55章:奇怪的婆媳
 
近些日子,赵明朗跟沈佩林二人走得颇近,原先赵公子心里还揣着点小心思,可人家沈小姐压根对他无甚意思,久而久之,只得作罢。不过,渐渐的,倒跟沈家公子越发亲厚,沈佩林直把赵明朗当成自家人,家里的诸多事儿都会与之说上一二,就连自家胞妹婚嫁之事,也跟赵明朗提过。
 
那日,二人雅兴大发,备了一只小舟,从淮木河一直往南划去,一直到达一处荒僻之地,河水四周枯木环绕,远远的,坐落了几户人家。效仿古人,独钓寒江雪,撑一支鱼竿,横于这无垠河面。
 
“赵兄,安分坐着,别乱动。”
 
沈佩林安安静静,极其认真地在垂钓。
 
赵明朗很是不屑,“这大寒天的,你若能钓上鱼来,我跟你姓。”
 
沈佩林挑眉笑笑,“就这么说定了,今儿我要是钓着鱼,你就改为沈姓。”
 
本是一句玩笑话,倒成了之后沈佩林取笑赵明朗的由头。沈氏明朗,二人之间心有戚戚,床第枕头间,不知在耳边轻吟了多少次。
 
赵明朗老实坐着,也不乱动,目跳苍茫河面,不禁为他的好友安容担心。日子过得飞快,上次见着他的时候还是去岁,眨眼的功夫,已经是来年了,不知那人在梁府的光景如何。再想到那个阿七,自己上次答应安容的事儿也没做到,心里委实愧疚。
 
沈佩林瞧着船蓬里的人沉默不言,倒有几分不习惯,转头看了他一眼,却看出了他的忧心。这种情绪,在这人脸上还真是少见,不免有点好奇他所想之事。
 
“想什么呢?”
 
赵明朗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沈佩林,忧心忡忡地说,“在想安容,还有他那个小情人。”
 
沈佩林手里的竹竿换了头方向,“这边没什么鱼。”
 
赵明朗向来心里不藏事,更何况沈佩林也不是外人,抱着不吐不快的心态,一下子跟倒豆子似的,全部都说了——
 
“安容交代我让我好好照看阿七,我去看过他一回,给了他钱,那人偏不收。这事儿一算,也有好些时候了,还是年前的事儿。我这心里吧,不太踏实,总觉得辜负了安容的嘱托。”
 
“那还不好办,改天你再去看看他,那人日子若当真拮据不堪,你再给他钱,他哪有不收的道理?”
 
赵明朗摇摇头,“我看倒未必,那个阿七也是个死心眼,这点跟安容简直如出一辙。过些日子,我还得再去看看他,他要是饿死了,安容估计杀了我的心都有。”
 
话说到这份上,着实勾起了沈佩林的好奇心,“你那个挚友,容貌上乘,少有姑娘窥见他的那般颜色,而不动心的,居然能对阿七如此情深,也是世间少见。”
 
赵明朗叹口气,“恐是那个阿七有本事吧。”
 
“情爱,越参越迷幻。”这话似有所指意,就是赵明朗没听出来。
 
“沈兄,我突然想起了沈小姐,前些日子听你说,令尊令堂正给她张罗亲事,可曾有中意的人选?”
 
“怎么,你想毛遂自荐啊?”语气里说不出的醋味儿。
 
赵明朗突然大笑一声,“我,你还不了解嘛,郎有情,妾无意,我早就释然了。”
 
沈佩林稍稍安心,转而无奈地说道,“好几回旁敲侧击跟我打听安容的事儿,我看她是疯了,甚至有做妾的念头。我妹妹性子娴静,这些日子居然耍起脾气来,我爹一气之下,把她锁在闺阁里,说亲的事儿暂且搁下了。”
 
赵明朗听完,不觉同情起沈蓉,几面之缘,居然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男人,该说她那温柔娇弱的外表下是一颗浮动倔强的心。
 
“扑腾——”水花溅落的声响。
 
“哈哈鱼儿上钩了,赵兄,看来你这姓今天是改定了。”
 
“去去。”
 
泛舟湖上,真真悠哉的一天……
 
梁如风今日不在府上,跟易旬,还有几个官场上的朋友,在醉仙楼宴酒吃饭。询问过安容的意愿,安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独自呆在倚风阁。
 
夜里,树影斑驳,枝桠黑影投射在墙垣上,夜幕静远,不远处,传来女人低咽的声音,丝丝阵阵,听得人毛骨悚然……
 
安容再也坐不住了,朝着声源循去,往南边走了好远,七拐八绕,到了一间青瓦屋子门前,里面亮着油灯,隐隐约约,却透出一股子阴森。院子里积雪满地,只留下一条弯曲细长的小道。
 
安容顺着小道走到了门前,隐在暗处,却看见了一个头发零落的老妇人,和梁夫人。
 
只见梁夫人轻轻拍打着妇人的后背,那妇人才稍稍镇定些,哭倒是不哭了,改成大力撕咬自己的袖口,安容不觉疑窦顿生,这个疯癫的妇人到底是谁?
 
那妇人抄起床上的一块枕头,死死搂在怀里,脸上带着笑,嘴里嘀咕,“儿子,快睡……娘在这儿……不怕不怕……”而后面目开始狰狞,“他害不死你的,别怕,娘在这儿……”
 
一连重复了好几句,“他害不死你的……”
 
梁夫人在一旁瞧此光景,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并没阻拦,由着这个妇人,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妇人把枕头又重新放回床上,傻乎乎地冲着梁夫人笑。
 
安容正欲离身,突闻得梁夫人叫了声,“娘。”身子微顿,移目重又看向屋子里的那两个女人。
 
“娘,瑾风已经睡着了,您也赶快睡吧……”
 
这一句话,如春雨惊雷,安容瞬间把一切都理出了个大概:这个疯婆子就是梁如风之前顺嘴提到的那个,是梁二公子的生母梁老夫人。
 
老妇人很听话地乖乖走上床睡觉了,梁夫人替她仔细掖好被子,坐在床沿边,凝视了一会儿,突然两滴泪就这么低落在衣襟上,豆大的剔透水珠,安容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梁老夫人并非梁如风生母,她这么尽心尽力服侍她,倒觉得像一对真婆媳……
 
安容觉着也瞧不出什么了,微微施展轻功,遁迹于夜色中。
 
回到倚风阁,推开门,烛火苗被一阵风扑得四处摇曳,隐隐约约间,昏黄的屋子越发明晃。今日所见的事儿这会儿搁脑子里转悠,娘老夫人口中的“他”,应该就是梁如风;还有梁夫人跟梁老夫人之间的关系很是奇怪;这个梁府果然是谜……只稍稍,安容便也不做想法,除去衣物,准备就寝。
 
入眼处的屏风却将他的思绪投到了遥远的清平镇,想起了阿七……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干些什么,或许已经睡了吧……大字不识的人,连看书消遣这事儿也做不得,这漆黑的夜晚也只能睡觉了。
 
想到这里,安容不自觉地唇角勾笑,脑子里突的就现出了那人从前倚在他怀里的不雅睡相,顿时安容有些口干舌燥,故意晃了晃脑袋,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怕是只能投到凉水里才能灭下这火。
 
昏暗的茅草屋,只有一盏油灯发出些暗淡荧光,刚刚咳嗽了一阵,阿七此时的身子出了一层汗,连额头上都是汗珠子。这寒冬腊月里,不该啊,大概是上次生病落下的病根,改天得去看看郎中。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感觉好了些,阿七熄灭油灯,爬上了床。
 
躺在床上,阿七并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床顶,心里喟息着,五十三天了,过完今夜,正正好好是五十三天,都这么久了。
 
伸出右手自个儿捏上了自己的右脸颊,学着安容的口气对着自己说了句,“瘦了。”然后阿七便笑了,紧接着,眼角滑下了温热的湿意。
 
第56章:齐富贵
 
二月初一,是阿七的大哥来广陵城讨钱的日子,这不又到时候了。
 
广陵城中,繁华似锦,他大哥依照约定,早早就来到了铜富街的醉仙楼附近,等着阿七。心里也没底,不知道那个野种弟弟知道自己的身世后,还会不会再给他钱。不过自己也想好了,他要是不给,自己就去他当学徒的铁匠铺子里闹,他总不能为了点钱,丢了自己讨饭的活计。
 
齐家大哥这种人,就是典型的黑心黑胆,平时待阿七那般苛责,倒老想着阿七给他好处,一家人几乎全靠阿七养着。
 
齐富贵在那里等了好些时候,还是没等到阿七,心里犯了急,淬口道,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果真不管他们了。没办法,只得沿着铜富街,几乎把所有的铁匠铺子都找了问了,都说没有阿七这人,失了神,像只无头苍蝇在街道上来回踱步。许久许久,都已经做好回沭阳的打算了,却碰到了刚从醉仙楼下来的梁如风。万幸,自己还认得那位爷儿。
 
“贵爷儿,还记得我吗?”齐富贵连忙嬉皮笑脸地哈腰过去。
 
梁如风微微蹙眉,显然他并不记得眼前这个市井粗民,料想着定是个想攀龙附凤的杂碎,眼带狠戾。
 
齐富贵瞧着梁如风神色陌生且骇人,内心胆战,却还是壮着胆子说,“贵爷儿,您不记得了吗?前年的时候,也是在这儿,我,还有我弟,还跟贵爷儿扯了几句话呢。”
 
梁如风想了片刻,问道,“你弟叫什么?”
 
齐富贵舒口气,暗自开心,连忙讨好说,“叫齐光,贵爷儿还记得吗?”
 
瞧着梁如风微皱眉想不起的样子,齐富贵又补了句,“好像……你们都管他叫阿七。”
 
阿七二字,如同鬼魅。梁如风冷哼一声,“走吧,跟我回趟府。”
 
齐富贵高兴坏了,以为自己捡到了大便宜,没准儿这位爷要带自己回府,帮自己在他府上谋个好差事。想着他那个野种弟弟还是有些用处的,此刻正一脸的小人得志样儿。
 
梁如风坐上了车轿,齐富贵跟着跑了一路,终于到了梁府。
 
一进府,梁管家便迎了上来,梁如风瞅了一眼身后的齐富贵,吩咐梁管家,“把这人关起来,晚些时候我有话问他。”
 
“走。”梁管家沉稳地吆喝一声。
 
这边齐富贵初入梁府,早已被这富丽堂皇的奢华景色所惊,睁大双眼四处张望,不无惊叹之词。听到有人叫他,连忙恭恭敬敬地,顺顺服服地跟着老管家身后,还不时到处撒几眼。
 
进了倚风阁,安容正在作画,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纤细的毛笔,煞是好看,梁如风有些看痴了。
 
安容眼都未抬,依然在认真地作画,梁如风走至其身后,看向他的那幅快完成的画作,是一幅远山亭台,只是小亭子间,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仔细看,是两个男人。
 
梁如风挑眉笑笑,也不做评价,不一会儿的功夫,安容收笔,毛笔搁于笔架上,一幅画卷完成,淡墨之下衬着山远,那两个男人倒似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梁如风道,“这画可否送我?”
 
安容没有转过脸,直接说道,“这幅不行,你想要改天我再另作一幅。”
 
这人还真是冷淡得很,梁如风吃了瘪,也不再提起这画了,“跟我走。”
 
“去哪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原来竟到了梁府北面的一座很偏的屋子,那犄角里蜷缩着的人,可不就是阿七的大哥嘛,安容心里跌宕起伏。
 
齐富贵再笨,也知道这人对自己没有好意,除了后悔,便是惊恐,因为他不知道梁如风想干什么。自己一个山野村夫,他把自己锁在这里是为何。
 
“贵爷儿。”长久的压抑疲态,折磨着他,齐大富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梁如风目光清冷,注视着他,“知道我为何要把你关在这里吗?”
 
齐大富连连摇头,心里害怕得紧。
 
“你弟弟阿七犯事了,被腰斩了,他犯得可是株连九族的罪,你是他哥,自然也活不得……”
 
那齐富贵吓得腿连连颤抖,“我也活不得……贵爷儿,饶命啊饶命!我跟那个阿七实在一点关系也没有啊!贵爷儿饶命!”
 
“哦?”
 
“贵爷儿,真的,小的不敢骗您啊!阿七早就被我们赶了出来,他哪里是我弟啊,他是野种,村里的一个寡妇生的,我娘可怜他,才收养了他,谁知道,这个杀千刀的浑小子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报恩不说,还把家里的钱全都卷跑了……小的这回儿来广陵城就是来要钱来的。他死得好!死得好!”
 
真真假假,梁如风也懒得去考究,他要想抄了阿七全家,早就把他一家子都捉来了,只是没存那份心思而已,更怕把自己认识阿七的事儿抖落出来,再者阿七也间接帮了他,不然他现在依然顶着的是梁大公子的名号,而不是梁相国。
 
一旁的安容,眼神越发冰冷,心里生生疼了几下。原来,那人活得这般苦,宽袖下的手拧作一团。
 
“虽不是亲生兄弟,他也在你家生活了这么些年,你竟然说他死得好!”梁如风冷声说道。
 
齐富贵那双老鼠眼眯着缝儿,扫了面前的两位大爷,心里害怕得紧,但也摸不透他这话里的意思。
 
“这……他犯了事儿,都是他该!小的老早就觉着这小子不安分,没想到,他还去杀人呢。爷儿,您可得明察啊,小的跟那杀人犯可没关系!”
 
梁如风打了个哈欠,犯了困,也没那份心力再去审这人,侧头跟安容说,“走吧。”
 
安容看着齐富贵,问道,“这人怎么处置?”
 
“送上门来了,直接杀了丢去喂狗,我也乏了。”
 
齐富贵吓得双腿瑟瑟发抖,一股温意窜涌上来,竟是尿湿了裤子,这下子腿间是半分着地的力都没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哇”一声痛哭起来。
 
梁如风听得烦躁,上前踹了他一脚,吓得齐大富立刻止住了哭声,身子抖个不停。
 
“进来几个人,把这人处理了。”梁如风大声一招呼,随即进来了几个家丁打扮的仆从。
 
齐富贵知道自己要死了,更是大吼大哭起来,谁上前抓他,他就像疯狗一般逮着谁就下口咬。
 
安容掂量了下梁如风的意思,知道他也懒得再管这个人,图省心,想灭了口而已。
 
“你困了,就去歇着吧,这人交给我。”安容冒了一句,似不经意。
 
梁如风睨了他许久,眼神里多了点老谋深算的味道,半晌,才幽幽开口,“你留着何用?”
 
安容微微一笑,那扬起的唇隐隐绰绰挂在如玉的脸庞上,清冷之间又多了些许柔美,这二者融合的甚是巧妙,梁如风一时看呆了眼,竟忘了刚才的疑心,只沉溺在这一抹浅笑里。
 
“我问他点事儿,关于阿七的。”
 
梁如风知道,那个阿七伺候过他一阵子,也许主仆情深吧,更何况他明明白白说了出来,并未藏着掖着,想必是自己多心了。
 
“你问着,我去房里打个盹儿。”
 
安容稍稍欠身,恭送走了梁如风,然后手一挥让那几个仆从也下去了。
 
齐富贵也听见了这两人的对话,眼前的这位绝色公子他也认得,上次见过。听到他要问自己些事儿,心里松了口气,想必一时半会儿自己死不了。
 
安容走到齐富贵跟前,转转手里的羊脂玉扳指,轻声启口,“你跟阿七……”眉头皱皱,喉咙里的话堵住了口。
 
齐富贵也是个瞧人脸色的主儿,这会儿赶忙开始娓娓道来,神情早已没了刚才那分惧怕,“爷儿,小人刚才说的话句句属实啊,可没存了骗人的心,这阿七确实跟我没关系,他本就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他死了也是他活该。”
 
安容的手隐隐颤抖,心里一阵一阵翻涌而上的憋闷感,“你们待他不好。”
 
这齐富贵只想赶紧跟阿七脱开关系,言辞颇激,“是,我们平常没给过他好脸色,稍不顺意,就打他,这小子从小没少挨揍,这……要是一早知道他还敢杀人,我当年就该把他腿给打断了。”
 
“够了!”安容止住他,又唤了外边的家仆进来,“就按照相国大人的吩咐吧。”
 
几个家仆不明所以。
 
“杀了丢出去喂狗。”
 
“是。”
 
“哇——”北面这间屋子只听得哭天抢地的哀号声,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安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案前,盯着桌上自己所作的那幅画,久久未曾移目,想着自己还得抽空再去趟清平镇。
 
第57章:来往信件
 
暮春三月,百花齐开。安容在倚风阁无所事事,写写字,作作画,心思难定,已经好几月过去,搜集证据的事儿迟迟未有进展,急在心里,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憋久了,人也累得慌。这日,搁下笔墨,去梁府里转了转,不想花事竟已如此热闹了。
 
目及处,石拱桥上赫然站着一人,身边跟着一位丫鬟,安容认得,是梁夫人。本想就此绕过,转念间,心里却琢磨出点事儿,反而走了过去。
 
“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梁夫人看着春景,恍然间念出了此句,目光哀愁,不知在想什么。湖水幽幽,风儿煦煦,眸子里的沉闷,倒有点美人伤春悲秋的意境。
 
“梁夫人。”安容站在桥下,作揖敬拜。
 
王敏君转过身子,并无太多惊异,脸上的愁怨未全收回,依稀残留几分泪迹,把身边的丫鬟遣退,此刻桥上就梁夫人跟安容二人。
 
“你就是那个人吧。”
 
安容走了上前,“夫人认得我?”
 
王敏君毫不避讳安容的目光,语气淡淡,“认得,花伶公子,府里的仆人老暗着说,偏偏好多话都传到了我耳里。”
 
“夫人不恨我?”
 
王敏君竟然笑了,“不恨。”然后便转身欲走。
 
安容犹豫间,决定赌一把,日后见到梁夫人的机会并不多,“夫人,梁老夫人的病好些了吗?”
 
果然,王敏君转了身,既惊且怒地盯着安容,“你这话是何意?”
 
“在下只是恰巧认得一位神医,对此类病症颇有些研究,兴许还能帮上一二。”
 
王敏君又走回了刚才的地方,直直盯着安容,厉声问道,“你知道多少?”
 
“有一晚,在下听见东边有哭声,循着声音,走到了一间屋子外,就看到了你和梁老夫人。”
 
王敏君静默良久,缓缓开口,“他不知道吧。”
 
安容心中知道他指的是谁,嘴上却假意疑惑,“他?夫人指谁?”
 
“梁如风。”这话说得异常冷静,竟夹带着无限恨意。
 
“他不知道。”
 
王敏君抬眸,打量了安容一圈,“祸从口出,说话掂量着点。”
 
这是句威胁之语,安容却并不害怕,妇道人家,困在这大宅院里,又不得夫君庇护,能有几分气势?况且,她眸子里的哀伤骗不了人。
 
“夫人,那首词本是女子诀别之作,你念着,不妥。”
 
没曾想这么句不咸不淡的话,却令王敏君丢盔弃甲,所有方才刻意的伪装瞬间瓦解,她失了风度,不顾及身份,恶狠狠地怒骂了安容,“一个千人睡万人骑的小倌儿,你也懂词?可笑,爬上了相国的床,你当真以为自己百无禁忌了吗?别忘了,我还是这府上的女主人。”
 
纵然知道她是气话,安容的脸还是沉了下来,心里的伤口无端被人撕扯开,那滋味不好受。这世上的人恐怕都如她那般想法,可笑又可悲,自己怎么在别人眼中成了这副样子,他也是有娘子的人。安容想到阿七,心才稍稍定了下来,好在还有那人在等着他,此生还能有处心安的归处。
 
安容不再理他,转身过去,准备往回走。
 
“慢着!”王敏君叫住了安容。
 
安容没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花伶公子,方才是我冒犯了,对不住。”
 
安容知道,这已是她尊严的极限,这才转过身去,眸色清冷,“无碍。”
 
王敏君四处看了看,“这里人多眼杂,不如去前边的凉亭吧。”
 
最西面的凉亭,鲜有人迹,府上仆人们很少往这边踏足,一来此处很偏,二来亭子前的那棵树上吊死过人,大家都忌讳。虽无人烟,春天时令,四周也是桃李芳菲,杨柳依依。
 
“你今日找我何事?”
 
安容颜色沉着,不急不缓,“只是碰巧遇到了夫人。”
 
王敏君笑了,“说吧,究竟是何事?”
 
“夫人,你说你不恨我,我倒有点看不透你了。”
 
“你我无仇无怨,我为什么要去恨你?这世上,我只恨一人。”
 
安容脱口问道,“梁如风吗?”
 
王敏君目光紧紧锁住安容,“我该信你吗?”
 
“死的死,疯的疯,夫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良久,周围一片静谧,除了微风偶尔拂动树枝带来的树叶莎莎响动,再无旁的声音,终于,王敏君开了口——
 
“我嫁给他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走到这步田地,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瑾风于我,更像弟弟……”梁夫人说到此,眼神朦胧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漾起丝丝笑意,很是温婉,“他之前还一直管我叫嫂子……”
 
“梁二公子吗?”
 
王敏君突然转了悲,“他死的时候我没敢去看他,安宁跟我说,他整个人都脱相了,只几天而已,人就去了。没多久,娘身边的丫鬟晴雨也死了,这一切都是预谋好的,我知道是谁干的。”话语至此,声声都是浓烈的恨意。
 
“夫人。”
 
“我知道梁如风的秘密,爹在世时,他们兄弟二人经常被爹传唤于书房,其中密说的事儿,瑾风跟我提过一次,我让他别犯混儿,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他不听,后来,我知道了他们藏匿信件的地方。爹死了,这些自然落到了梁如风手里。”
 
“这些信件放在什么地方?”
 
王敏君抬眸望了眼安容,半晌,才开口,“花伶公子,我一介女流,我如今苟且地活着,不过是为了瑾风的娘,我拿梁如风没办法,我……”
 
安容知道她的顾虑,她如此坦诚,必然是把这赌注全压在自己身上了,其实也不必瞒她,“夫人觉着我跟梁如风是何种关系?”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我跟你说得如此明白,你自然也该告诉我。”
 
安容沉思片刻,说道,“没有人愿意委身仇人,除非这仇不共戴天。况且,我也是有家室的人,我娘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
 
王敏君听到娘子二字,又陡然生出了大悲之感,嘴里喃喃道,“娘子……你记着你的娘子,他记着我是他娘子吗……”
 
但很快,悲意转恨,眼神透着骇人的冷意,“他书房的墙上有幅吴道子的字画,字画后面是个玄关,里面摆放的东西应该是很重要的。”
 
原来,竟藏在这种地方,安容暗想,怪不得自己三番两次去他书房,都不曾找到。
 
“他快下朝了,在下告退。”走了几步,安容回身,“今天谢谢夫人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安容难得备了两壶酒,江州的“醉生梦死”,人说喝了之后红尘幻境分不清,不过酒醇香味浓,还是有不少人爱喝的。梁如风这天晚上,一杯入腹,已觉神志涣散,沾上床倒头便睡了。酒当然没这效果,只不过安容在里头加了点迷幻散。
 
安容趁他昏睡,再次潜入他的书房,找到了梁夫人说的那幅画,掀开后墙上果然有玄关,里头放了一个木头盒子,打开一看,摆放了许多信件,安容不识突厥文字,从中抽取了一封,放入衣襟里,再把盒子盖好归于原位,离开了书房,悄无声息。
 
翌日,梁如风醒来,头依然昏沉,揉揉太阳穴,安容正从屋外进来,“喝点醒酒汤,昨晚喝的酒力道太大,没喝多少你就躺下了。”
 
“头胀得很。”
 
安容走过去给他揉了揉,“舒服点了吗?”梁如风顺势抓住他的葇荑,身后的安容脸色微沉,声音倒很清润,“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
 
“清和轩新进了一批古董字画,我去看看可有中意的。”
 
“我让财贵陪你去,也好帮你提拿东西。”
 
“不必了,也未必买,只是随便看看,一个人比较自在。”
 
“也好,早些回来。”
 
第58章:大仇得报
 
出了梁府,安容四处看看动静,确定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悄悄去了沈府,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人,人很机灵地赶忙去通报了,很快,安容被请入。
 
很巧,赵明朗也在沈府,那二人正在“琴瑟和鸣”,素日拿刀剑的手此时正抚着琴,说不出的怪异。安容面上虽不语,心里却知晓是怎么一回事儿,不点破罢了。
 
“沈公子,明朗兄。”双手作揖后,安容直接从衣襟处掏出自己在梁如风书房取得的那封信件,递与沈佩林,“这是在他书房找到的。”
 
沈佩林展信,从上到下大概缕了遍,眼神愈发明亮,“是突厥可汗的回信,言简意赅,先是谢了梁家人敬奉的金银珠宝,匹缎绸罗,还有些贵重的稀罕物什,然后就是说了回信的来意,希望他们之间能长久往来。有了这个,接下来的事儿就容易多了。”
 
赵明朗冷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姓梁的倒好,拿着我朝的俸禄,去巴结外藩,真是气人。一面坐享富贵荣华,另一面又在背地里勾结上了突厥人。”
 
“与突厥交战两年,相持不下,近来听得家父说,前方战事吃紧,看来他们梁家人早就为自己铺好了后路。”沈佩林目光犀利,直直盯着手中的信件,“等父亲一回来,我就交到他手上,然后就听天由命了。”
 
此事言罢,三人各有深思,良久的静默,赵明朗忽然间想起了阿七,后来自己又去看过他一次,没曾想这人居然患了病,跟他说话的短短功夫,咳嗽了好些声。此时自己犯了难,不知该不该告诉安容,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安容,上个月我去了趟清平镇。”
 
一直紧绷的神情突然放缓,安容脸上方才现出点柔情,“他还好吗?是不是还在扎那卖不了几个钱的草条?”
 
扎草条?赵明朗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才恍悟他指的是阿七在镇子上卖草蚱蜢的事儿,看来安容中途去看过那人,思忖着,阿七的病他大概已经知道,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这下心里突然舒缓起来,“他还好,就是还老咳嗽。”
 
“咳嗽?”安容突然想了起来,过年那阵子去看阿七的时候,他正生着病,后来有些咳嗽,自己以为只是普通的伤寒之症,并未在意,“严重吗?”
 
“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咳起来挺遭罪的,脸上都涨得通红……”
 
沈佩林干咳了几声,冲赵明朗使了使眼色,打断了他们这段对话,转了话题,“有了这信,成算就大了。”
 
安容有些魂不守舍,眸子里黯淡了下来,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最后也没呆多久,便告辞而去。
 
“你刚才为什么打断我?”
 
沈佩林叹口气,解释道,“他现在脱不开身,你把那个阿七说得那么惨,他心里只会更加煎熬。如何破?不告诉他才是最好的。”
 
“那倒也是,我还以为他知道呢……”赵明朗小声嘀咕了几句,随即又打趣起来,“没想到啊,你居然还看得懂突厥文。”
 
沈佩林挑眉笑笑,眉眼间全是舒服的姿态,这话,他听得极悦耳。
 
那日离开沈府后,安容特地去了趟清和轩,买了一幅画,前朝范为的真迹,八仙朝贺图,花去三千两。随意指的一幅,安容也没赏玩的性质,只是怕万一梁如风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回府后,安容一直呆在倚风阁,脑子里反反复复,总是赵明朗的那几句话,可是身不由己,又不能立刻去阿七身边,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这种无奈又忧心的情绪席卷了安容,他走到桌案前,强迫自己临摹着一本字帖,可笔握在手,半个时辰,才只写了两三字。
 
好在事情办的顺利,三日便显成效。那天早上,天还灰蒙蒙亮,梁如风就被皇上身边的内侍安公公亲自进府传旨,宣他入宫觐见。
 
安容那时就站在梁如风身旁,这个男人起身时明显颤了一颤,聪明如他,也大概知道这个时辰来传旨,并非什么吉事,可是他一定料想不到,是如此大的灾祸。
 
“我去去就回。”梁如风的宽慰之言,安容心里却了如明镜,这人大概是回不来了。
 
前脚刚走,安容便着手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这里。临出门的时候,他看见了站在前边的梁夫人,一袭盛装,比任何时候,都要美,显然刻意装扮过。
 
“我听见宫里来人了。”王敏君笑了出声,霎那间的脸颊透着一股令人震撼的凄美,“我嫁给他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这句话安容听她说过一次,如今再次过耳,方才明白这话里隐藏的哀怨。她也曾说过,梁瑾风于她,更像弟弟,这下子安容才明白了过来,从始至终,这个女人心里装的只有梁如风。与小叔子之间的情情爱爱,也许只是她报复自己夫君的手段。
 
“夫人,你多保重。”安容抿抿嘴,最终只说出了这句话。
 
“他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喃喃自语,犹如痴态。
 
安容没有再看面前哀伤残颜的女人,转身离去了。他进梁府尚不到半年,除了府里的人见过他,其余人一概不知,他浑浑噩噩地进,清清白白地出,没人会知道这段过往,他脱身得了。可是王敏君不同,她是梁如风明媒正娶的夫人,敲锣打鼓,十里红妆娶进门来的,大家都知道。梁如风落了马,她很快就会被扣上逆臣夫人的名头,如何脱身而去?况且,她的心大概已经死了。
 
不知沈太傅是如何跟皇上说的,想必也是句句酌心,字字恳切,不过一日功夫,梁府即被抄家,士兵把整个府邸包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穿着深蓝色戎装的兵卒密密麻麻,把梁府围了一圈又一圈,梁夫人盛装之下,悬梁自尽;疯癫寡母大闹一场,一头磕在了古井上,汩汩冒血,断了气。
 
繁华十多年的梁府眨眼间成了街头百姓围观驻足的破败之地,日后兴许还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安容没有再见到梁如风,听说没几天他在狱中服毒自尽了,至于那个宠冠后宫的梁贵妃,听说被打入了冷宫,也听说依然宠爱不减,众说纷纭,真真假假早已不那么重要了。安容抬头望天,他忍辱了这么多年,终于解脱了。
 
梁府被抄后,很快梁家在广陵城遍及的产业也全部一夕间尽毁,洒金街的茶馆,遇春巷的绸缎庄,榆林街的成衣铺……当然,还有平康里的长春院。
 
馆子里的人连夜走的走,逃的逃,梅姨是鸨母自然逃不掉,一大群官兵来了,抓走了许多小倌丫鬟龟奴,安容站在人群里,卸下了平时的胭脂伪面,一袭青布长衫,从此后这世上再也无花伶公子,只有安容。
 
被官兵推搡着踉踉跄跄往前移行的梅姨,眼神却瞥向人群,直到前行了许多步,还时不时往后瞥视,果然——在人丛间,安容瞧见了头戴斗笠的欧阳笠。
 
一路跟踪,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
 
密林间,欧阳笠停下脚步,声音浑厚,惊起鸦雀。
 
欧阳笠缓缓转身,面容没有一丝意外,藏于袖中的手,捏起飞镖,“你的滋味,我今天还记得,虽就一次,但销魂……”眼神迷离,似沉醉在虚幻的回忆里,袖中的手慢慢抬起……
 
电光火石间,那飞镖如飞纵的利剑,直直刺向安容的咽喉,安容侧身躲开,脖子间划开一道口子,隐隐的血丝。
 
刀剑出鞘,安容朝欧阳笠直奔而去,交手十几回合,两人精力大为损耗,安容双手后撑,坐在地上,欧阳笠颠颠撞撞朝他走来,不过八尺的距离,一根银针刺入了欧阳笠的喉咙。留一手,这是他父亲在世时,时常说的话,安容时时刻刻谨记于心。
 
安容起身走向欧阳笠,本意查看他身上还有什么物件,却从他衣襟处,掏出了一封信——
 
“梁府没落,后路皆断,望君远离是非之地,珍重。梅茹绝笔。”
 
梅茹……听说十多年前不夜城的头牌花魁叫梅茹,生得兔儿脸,琼瑶鼻,水蛇腰,声似黄鹂,纤纤玉手弹出的琴调似那婉转悠长的空谷足音,红了不到一年,便从此遁迹,世人只当她从良过起了相夫教子的日子。
 
安容嗤笑一声,痴情女子误入烟花巷,被人所救,芳心暗许,摇身一变却成了鸨母。这本该是戏文里编排的戏码,却真真实实的发生在昨天,或者说是昨年,昨世……
 
纸信丢飞在密林里,没了踪迹,安容拖着受伤的步子,一步步走出这里。不知清平镇可有油菜花?若是有,那也该是遍地金黄的时候了——
 
娘子,我回来了。
 
第59章:重返广陵
 
“阿七他弟,来了啊,他这会儿不在家。”
 
说话的正是阿七隔壁的赵大娘,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喂鸡食,安容把马拴在树上,径直进了阿七的家。推开栅栏门,堂屋的门并未上锁,安容直接走了进去。
 
没多久,安容听见了外头他跟隔壁大婶说话的动静——
 
“太多了,够了够了。”
 
“树上都快被摘光了,您多拿点,下次去不一定有了。”
 
“好好好,这些个儿还挺大,摆熟了肯定好吃。对了,阿七啊,你那个表弟来了。”
 
如天大的好事降临一般,阿七抱着用麻布兜住的枇杷急冲冲往家里而去,那人此刻正坐在凳上,手里把着一只碗。临到薄暮,屋子里有些暗,安容的模子,阿七看不真切。
 
“你……你怎么来了?”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全是难掩的喜悦。
 
“想你了。”
 
心间如春风拂过,酥人心骨,阿七抿嘴笑笑,缓缓抬眼,却看见了安容脖子间凝血的伤痕。阿七走了过去,搁下枇杷,正欲坐上凳子,却被安容一把带进了怀里,声音是久违的干净舒缓,“我回来了。”
 
阿七嘴角偷笑,简单“哦”了一声,心里波澜起伏,他是真开心,“你脖子怎么了?”
 
“不小心擦到的。”
 
坐在他腿上,一时尴尬,两人之间蹿涌着升腾的热流,阿七觉得口干,就着安容用过的碗,咕噜了一口,“咳咳——”正巧咳嗽,水渍撒湿了前襟。
 
“怎么还咳,看过大夫了吗?”
 
“嗯,大夫说没什么大碍。”
 
安容这才放了心,瞧着桌上的枇杷,“在哪儿摘的?”
 
“村子东面,有一小片地方全是枇杷树。你尝尝,这会儿还有点酸,放段日子就甜了。”
 
安容拿了一个,剥开皮,放进嘴里,酸甜交接,还没到成熟的时候。
 
阿七吞吞吐吐问道,“这次……呆几天?”
 
安容笑笑,把阿七搂得更紧了,难得的温情,“不走了。”
 
“哦……”阿七嘴上咸淡,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时光如水,两个月眨眼就过去了,五月中旬,天儿是真热,晚上还总有蚊子嗡嗡,阿七在床上支起了蚊帐。
 
晚上,两人躺在床榻上,月光洒进屋子,阿七侧头便能看见安容的脸,在那月光的晕染下,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光,像天上的神。
 
注视久了,阿七突然被安容一把提溜到怀里,左耳枕在了他的胸前。
 
“偷看我?”安容嘴角浅笑。
 
“热……睡不着……”
 
“过阵子,咱们回广陵城吧。”
 
阿七本来对这话并未放在心上,随口说道,“回那儿做什么,这里挺好的。”
 
环住阿七的手倏然收紧,安容沉声,“我总不能一辈子呆在乡野里务农。功名利禄,我也渴求。”
 
阿七不说话了,静静地枕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胸口起伏的喘息声,原来他心上还装着功名利禄,那自己呢?也被他放在心上吗?
 
“能不回去吗……咱们就在这儿过上一辈子……”
 
阿七低声下气的话语里,全是近乎卑微的祈求,安容不会听不出来,可他只是揉揉阿七的头发,“睡吧。”
 
那一瞬间,阿七的心还是不经意地凉了一下。
 
静谧的夜晚,阿七心上却难以平静,他也是人,也有私心,不去广陵城安容就永远是他的,去了就不一定了,那里有穆燕燕,或许还有其他女人,他这么招人喜欢……
 
很快便是安容回返广陵城的日子,阿七在那里虽呆了许多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感情,安容就不一样了,他生于斯,长于斯,更何况,那是能实现他心中渴求的好地方。
 
安容的随身物品不多,很快便收拾妥当了。倒是阿七,磨蹭了好久,还没收拾完。他在此处生活了大半年,杂七杂八的小物件还挺多,平时日子紧凑惯了,锅碗瓢盆阿七也不舍扔下,恨不得都带走。
 
安容抿下一口水,瞥了眼傻愣着难以取舍的男人,“到了广陵城,再买新的。”
 
阿七极不乐意听他说出这句话,转过身去,从嗓子里闷哼道,“到了广陵城,人也可以换新的。”然后便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容叹口气,走了过去,捏捏他的脸,“不高兴了?”
 
阿七打掉了他的手,“没有。”
 
“骗子。”安容神色一黯,再没多说什么,然后便走回到凳子上坐下。
 
阿七赶紧抬眼看着坐在凳子上的男人,他脸上没什么过多的情绪,阿七仔细回味了他刚才的那句话,不知他是出于柔情蜜意说的一句佯怒的情话,还是真的生气了。见好就收,阿七习惯了,自己的怨言还是收了吧,不能再想了,回广陵就回广陵吧。
 
“小容,这个给你。”半晌,阿七掏出一只用草条扎的小人儿,举在手上晃了晃。
 
安容只稍稍瞅了一眼,很快移目,“先搁那儿吧。”
 
这副冷淡的话语,阿七听出来了,他刚才是真生气了。可是为何生气?自己打掉了他的手,还是因为自己酸溜溜的那句话?阿七不敢问,径直走到安容跟前,把小人儿放到了桌上。
 
“照着你的模子扎的。”
 
阿七丢下小人儿,转身便又去收拾东西了,听安容的话,进了城再买新的,只带了几样贴身的衣物,其余都留下了。
 
出门后,阿七把门关阖好,再把院子的栅栏门也关好,隔壁的赵大婶正好在院子里,瞧见阿七挎着包袱,不禁问了句,“这是要出远门啊,啥时候回来?”
 
阿七支支吾吾地回答,“嗯,出……出远门。”啥时候回来?他自己也料不准,兴许这辈子也不会回来了。
 
突然间回返繁华热闹的广陵城,入眼处,全是跟清平镇不一样的景致,有一瞬间,阿七觉着不太适应,大概是自己离得太久了。
 
两人暂且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让跑堂的小二送了些饭菜上来,阿七赶了半天的路,早就饿了,狼吞虎咽地把自己那份吃掉了。安容扒拉了几口饭,没什么胃口。
 
“我出去一趟。”
 
阿七正吃着饭,猛然抬头,“你去哪儿?”
 
“你先吃着,我很快便回来。”
 
门“吱吖”关阖的动静,阿七凝神片刻,但很快便站了起来,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原来,他竟是去了沈府。阿七在沈府门前,傻站了好一会儿,骄阳似火,脑袋被晒得晕乎乎的,沈府的朱色大门成了晕乎的一团红色影像,怕是快要中暑了。日头真烈,阿七转身只好往回走。
 
上次离开得匆忙,沈家人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自己理应登门拜谢的,进了府,赵明朗也在此。两人见到他,皆是一惊。
 
“嚯,居然回来了,我当真以为你呆在世外桃源修仙去了。”赵明朗打趣。
 
“下月初三是科考。”
 
赵明朗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情,严肃正经道,“你要入仕途啊。”
 
“嗯。”
 
“官场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稍不留神就成了别人的铺路石,安容,你可想清楚了?我虽瞧不上那个阿七,但这次,你不如带上他一起闲云野鹤得了。”
 
沈佩林瞧出了安容的犹豫,“安公子,眼下时局动荡,当今皇上又是这副模样,即便为官,又能施展出几分抱负?家父近来多有抱怨,嘴上老念叨着辞官归乡,他兢兢业业三十余年,如今却生了这种想法。安公子,听在下一劝,这趟浑水,趟不得。”
 
“我入仕途不是为了施展抱负,我只是想尝尝站在高处的滋味,在地底下呆太久了,倦了。”
 
赵明朗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也不再劝他,转言问道,“阿七呢,他跟你一道回来了吗?”
 
“他在客栈里。”安容把手上的一卷画递予沈佩林,“听闻安大人喜欢字画,这幅是郑奎的真迹,还望收下。”
 
“您太客气了。”
 
三人客套寒暄了几句,安容便告辞了。回到客栈时,阿七正把玩着那个草扎的小人儿,听到开门的动静,蓦地回头,冲着安容的笑笑。
 
有那么一晃神的功夫,安容真想带着面前的人远走高飞,但只是一晃神,人清醒过来,便不会做那种想法了。
 
晚上的时候,阿七主动往安容身上蹭蹭,手不安分地摸上了安容那处,安容迷迷糊糊间,软言细语地问,“睡不着吗?”声音软绵绵的,显然意识尚未清明。
 
“小容,我想要……”
 
安容渐渐清醒过来,抓住阿七的手,直接翻身把他压在床榻上,安容直视着阿七的眼睛,“今天怎么了?”这人一向对于床第之事,害羞得很,从不会主动挑火。
 
阿七的眼睛渐渐酸涩,他使劲儿眨了眨,这才把那股湿意压了下去,这一切被安容看在眼里,细微的隐痛感,密密匝匝刺在心间,他受不了阿七难过委屈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
 
“你今天……去了沈府,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跟踪我?”声音带着些微怒。
 
阿七侧头不再看安容,两人之间,隔着暧昧又紧张的空气,良久,安容瞧见了这人眼角的湿润,在黑夜里泛着光。
 
安容低头在阿七眼角亲了亲,把咸湿的泪全部吞入口腹,“怎么还哭了?今天是我不对,以后去哪儿,我都先告诉娘子,好不好……”
 
说了好些句枕上之言,阿七才有了反应,破涕为笑,“娘子……你就会哄我……”
 
床板的吱吖晃动声,还有阿七隐忍难受的呻吟,泄了这一床的秘密春情,完事后,两人身上皆是汗,安容搂住阿七,沉沉睡去。
 
第60章:备考
 
离下月初三还有几天,安容闭屋不出,白日的时候看看书,静静心,阿七觉察出这人藏着心事,可他不说,阿七也没敢问。
 
只是有一回,阿七端来饭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托盘翻地,一阵瓷器撞地的声响,安容伏案的头缓缓抬起,眉头微蹙,只稍稍瞥了一眼,随即视线再次投视到书卷之上,自始至终没有跟阿七说句话。阿七看在眼里,却埋怨不得,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就想着赶紧把残渣收拾掉,匆忙间划伤了手,一小截手指头上出现了一道深口子,里面的血涌了出来,阿七没管没顾,继续收拾着,很快碎片残渣子收拾不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从他跟自己说,梁如风死了那一回,阿七看出了安容眼睛里嗜血的快意,那明亮的眸子即便是二人深深结合之时,阿七都不曾见过。那个时候,阿七就慌张了起来,他一面因着梁如风的死而开心,一面又开始患得患失怕安容就此不要他,毕竟他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孽缘。
 
于是啊,当那天晚上阿七枕在安容的胳膊上,听他讲述梁府的破败,以及血海深仇终得报的时候,阿七主动把嘴凑了上去,往安容脖子间凑去,安容来了反应,很快翻身扑倒了他,那个时候,阿七记得,他好像哭了,害怕得哭了。
 
阿七下楼后,两个时辰过去了,都没回来,安容搁下书,眼神瞥向那块尚残留残迹的地板,揉揉眉心,眼露疲倦之态,那人是生气了吗?无可奈何的宠溺,安容晃晃脑袋,还是走了下去。
 
饭点已过,客栈大堂里吃饭的客人并不多,只有两三桌,在咂着小酒儿,投食几粒花生米,畅聊着他们的趣事儿。
 
阿七不在楼下,安容思忖着,这人大概是出去了。也没太多心思再去找他,索性上了楼,到了时辰,这个傻人自然就回来了。
 
果然,酉时未到,阿七便回来了,没跟安容打声招呼,阿七直接脱了衣服,爬上床,头朝墙侧躺着。
 
安容走了过去,坐在床沿边,“今儿又怎么了?”
 
“咳咳……”阿七咳嗽了几声,安容的心倏地收紧,赶紧给他拍拍后背顺顺气。
 
“起来,别躺着。”
 
阿七咳嗽得激烈,脸色涨红,听安容的话,坐起了身,这才好受了点。接过安容递来的一杯水,“咕噜”一口全给喝了,嗓子有了滋润,没刚才那般燥痒,胸口还大力地喘着气。
 
阿七垂着头,没看安容,自个儿在扣自个儿的手指头,安容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却看到了他手上破了一道血口子。
 
安容抓起阿七的手腕,隐隐的心疼,“手怎么呢?”
 
这话问出口,安容方才意识了过来,这人之前收拾碎碗,一定是那个时候不小心刮伤的。
 
安容叹声气,也没再说什么,半晌,才想了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饭呢。阿七中午也是给他端饭送菜才打翻了盘子。
 
“要不要去醉仙楼吃饭?”安容讨好问道。
 
阿七这才给出点反应,抬起头,直愣愣地来了句,“我在外面吃过了。”
 
安容脸色一沉,其实心里有点哭笑不得,这人明摆着跟他闹脾气,所以也不管他饿没饿肚子,先把自己肚子填饱了。
 
“我下去,吃饭。”丢下这么一句,安容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半个时辰后,安容回来了,瞥了眼床上的人,侧躺着一动不动,以为他睡了。径自走到桌子前,翻了翻书,纸业莎莎的响动,阿七听得一清二楚,他没睡着,只是心里的气没消,不想跟安容说话罢了。
 
躺在床上,无所事事,阿七睁着眼睛想了许多,他要是但凡识点字,大概就不会整天疑神疑鬼,围着安容转了。他可以写字,可以看书,还可以弹琴呢。可这些,他通通都不会。在长春院呆了那么长时间,也只学了点如何伺候主子的本事。
 
“你有时候,会不会在心底嘲笑我不识字啊。”本以为熟睡的人,突然从床上蹿了起来,还问了这么一句无头无脑的话,安容突然间懵住了。
 
见安容僵滞的表情,阿七有些急了,从床上爬起来,鞋子都没顾上穿,奔到了安容的桌前。
 
安容一下子把他按到了凳子上,把他的脚提到自己腿上,厉声责备,“咳嗽的人,还这么不知轻重!”
 
阿七见他没回答自己刚才的话,又问了遍,“你会不会嘲笑我啊?”
 
安容冷凝的神色缓了缓。故意凑到阿七的耳边,吹了吹气,阿七只觉着耳边一阵暖暖的气息,然后便听见这人在私语,“不识字没什么,在床上,懂得多就行……”
 
阿七听得面红耳赤,狠狠推开安容,却忘了自己的脚还搁在他腿上,袭击不成,自己反倒差点摔了地,还好安容从后背扶住了他。
 
假装镇定,阿七强撑着临危不乱的姿势,笔直地坐立在凳子上。安容被他的装模作样逗乐了,捏捏了他的脸,“还装呢。”
 
最后的收场,就是两人不知怎的闹到了床上,情深之时,阿七的眼神迷离,脸颊还有些坨红,喃喃自语,“你说,我在床上懂得多吗?”
 
谁知这话更加兴奋了安容,一次又一次的浪潮,扑打在古板僵硬的礁石上……
 
最终阿七是彻底认了输,他发现,他不光不识字,连床上懂的都没安容多。
 
情潮渐退,两人躺在床上,夜风从窗户吹来,拂起床前的帷幔,泄了榻间的旖旎情事。
 
“我下月初三要参加科考。”沉默间,安容来了一句。
 
阿七扭头看着安容,似乎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安容也侧头望着他,笑了笑,“想当状元夫人吗?”
 
“你要去考状元啊。”
 
原来他这段时间日日看书就是为了这个,只是,他该告诉自己的,那日他去了沈府,或许连那个沈公子都知晓他的心思,他却瞒着自己。
 
霎那间,阿七想起了小时候看的一出折子戏,平生就看过那一回,还是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个戏班子,给大家唱了三天的戏。小孩子图热闹,都爱往那戏台子底下钻,阿七被逼着在家里干活,第三天的时候才得了空溜了出去,乌压压站满了人,阿七瞧不见,于是便爬上了树。
 
黑头白面粉脸盘,还有头上珠宝翡翠的头饰,阿七看得开心,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出故事。后来年岁渐长,总听得村里的妇孺们谈论那一出好几年前的戏,阿七这才知道——戏名叫《姻缘误》,男子考取状元后,抛弃糟糠之妻,成了驸马的故事。
 
阿七想,这状元真不是个好词儿,跟负心汉差不多一个意思,从小根深蒂固的观念,很难去扭转。
 
安容看阿七没说话,似有所思,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热……”阿七止住了安容的动作。
 
也许是真嫌热,也许是推拒之言,谁知道呢。
 
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阿七想把这个戏说给安容听,仔细想想又作罢了,两个原因使然:其一,安容是个读书人,他该听过的;其二,自己是个男的,不能跟戏里的糟糠之妻相类比。
 
各怀心事,两人各自占一方,在夏夜的清风里,渐渐睡过去了。
 
自从阿七知道了安容的意图,心里虽不痛快,但也一心一意盼着他好,这不白天的时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又是给他磨墨,又是扇风,又是端茶送水的,伺候起来无微不至。
 
阿七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安容看书觉着累了,两人就耳鬓厮磨一阵儿,说些悄悄话,净是些闺房蜜语,阿七却直板板地坐在凳子上,佯装正派,安容每次看他假模假样的姿态,更想逗逗他,于是说得越发露骨,阿七憋不住了,这才露了羞态。
 
安容把他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着实有趣,乐出了声,阿七莫名看着身旁的人,正经说道,“一点都不好笑……”心里却甜蜜得很呢。
 
安容把手伸进阿七衣服里,满是挑逗的动作,轻轻掐了掐阿七,眼神迷离似引诱,“重说,好不好笑……”
 
这人怎么这样!阿七终于在氵壬威下妥协了,“还是有点好笑的……”然后深深望了眼安容,绯红的脸颊,清澈的眸子,还有隐隐约约浮在脸上的笑,“小容,你笑起来真好看。”
 
这话不是迫于氵壬威,阿七是真心的,特别是他咧起唇角,眸子里现出点干净的媚态,然后用又低沉又故意捉弄的嗓音说话的时候,阿七最是沉迷。
 
这么好看的人,要是永远只能被他一人所看该多好,别人窥见不得,阿七暗想。
 
第61章:安容的婚事
 
泥金帖子,姓标红纸,官差们敲锣打鼓,一路往客栈而来,阿七知道,喜事来了。安容淡定从容,并未有太多大喜之感,只是走至阿七跟前,柔声问道,“猜猜,中的可是状元?”
 
在这当口,阿七心下沉重,因此对于安容的玩笑话,阿七没去应承,推搡着把他往楼下赶去,“状元郎,快去快去,你的好事来了。”
 
安容走了下去,屋子里就剩下阿七一个人,突然间,阿七陡生出凄清孤苦的感觉,大概是客房里太静了。
 
阿七觉着自己有点坏,有时候自己甚至盼着安容落榜,但有时候又盼着他得偿所愿。这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这些日子以来,阿七晚上几乎难以彻夜酣睡,他醒的愈发早了,然后便巴巴地睁着眼,直到天明,耳边是安容轻微的呼吸声。
 
没多久,安容奔了上来,难掩的激动,狠狠抱住阿七,在他耳边一遍遍念叨,“阿七,我真开心……”看来,他是真开心。
 
过了几天,宫里居然来人了,说是要请安容入宫面圣。随传的公公,捏着尖细的嗓子,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打开那卷圣旨,照字念着,阿七低垂的头,忍不住稍稍抬起看了他一眼,原来太监长这个样子。
 
晚上的时候,安容回来了。大概皇上对他颇为满意,赏了个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另外还赐给他一座府邸,在雨花巷。那是某位大人的家宅,大人告老还乡后,这座宅子就空了,不过日后这宅子就是“安府”了。
 
入官一月以来,安容的官场应酬也多了,大家都想睹一睹状元爷的风采。因此,大多数时候,安容一身酒气回来时,阿七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好几次大概喝多了,回来后趁着酒劲儿,还会摸到阿七后面,深深进入。阿七每次都被他折腾得睡意全无,然后守着这床榻间挥散不去的靡靡味道,一夜天明。
 
府里的人知道他们大人一直跟那个长相粗俗的人同吃同住,只以为是个贴身的仆从,或者是什么远亲,从来不会把他俩的关系往那方面去想。
 
有一天,安容从外边回来后,直接进了寝居,阿七正握笔在写字,拿捏毛笔的姿势甚是笨拙。
 
“你回来了。”
 
安容走了过去,瞥了眼阿七写的忸忸怩怩的字,神色冷凝,半晌,没开口说话。
 
阿七也发觉了这人今日的怪异,搁下笔不禁问道,“怎么了?今儿怎么不说话。”
 
“阿七,你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听得云里雾里,阿七此时也糊涂了,好端端的他怎么说这些,刚想张嘴问他遇到了什么事,那人又继续说道——
 
“阿七……我要成亲了,是周太尉的女儿……”
 
一瞬间的呆滞,很快眼睛里晕出了水雾,阿七用力眨了眨,冲安容笑笑,“咱们家小容真招人喜欢。”话毕,所有的情绪一泻千里,阿七再也掩藏不住,埋下身子崩溃大哭。
 
安容不敢看他,如同战场逃兵,跑出了屋子。
 
哭累了,阿七缓缓站起身,凝视了桌上自己写的那四个字,看了许久,而后像疯了一般,把纸扯碎,洒满一地。
 
果然,状元不是个好词儿。
 
晚间的时候,安容喝得烂醉如泥回来了,阿七正在收拾包袱,安容见状,凭借着仅存的清醒意识,一把夺走阿七手里的包袱,双眼猩红,狠声问道,“你想走?”眼神里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你又喝酒了。”
 
“你是不是想走!”
 
阿七不语,时至今日,他俩走到如此地步,大概都是命吧。自己苦惯了,他能接受,大不了找个地方躲起来舔血,余下的人生都用来疗伤。
 
安容急了,厉声又问,“是不是想走!是不是!”
 
“嗯。”阿七艰难地从喉咙里闷哼出一句,这话却更加激怒了安容,他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把阿七直接扔到床上,随即开始扒阿七的衣服,夏季时分,衣服只有薄薄的一层,很快,阿七就赤着身子躺在床上。
 
阿七没什么过激的反应,相反,他很乖,任凭安容摆布,直到安容把嘴凑到他脖子间时,阿七才出了声,“小容,你把我当人看了吗?我也是人啊,我也会难过……咳咳——”
 
说完后,阿七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许久许久,咳嗽声才渐渐平复。安容在一旁慌了,这灼心的声音,他恨不得替这人受了身上的疾患疼痛。
 
“她好看吗?”猛然间,阿七来了这么一句。
 
安容抿唇不语,阿七却开始喃喃自语,“她是女人,肯定软软的……你捏她脸的时候,指尖儿肯定会觉着又软又滑,不像我,粗糙干瘦得硌手……”
 
“我不捏她的脸,我只捏你的脸。”沉默的人突然作声。
 
阿七却笑了,笑容又酸又涩,“你就是个骗子,我不信你了……”
 
“阿七,你不许离开我……”似乎哀求。
 
“好啊,我不走,我以后就赖在你这儿了,你有了婆娘我也缠着你,气死那个娘们儿……”
 
安容晦暗的眸子里突然闪现出些许光亮,如同一个孩童,满怀期待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阿七突然伸出胳膊搂抱住安容,把这人死死箍在自己身上,两人脸颊相贴,夏日的燥热,还有两人之间摩擦出的火热,又是一夜缱绻。这夜,阿七放开了好多,像是一夜之间学会了许多新招式。他会眯着一双小眼睛,把安容故意望进眸子里;会凑到安容耳边吹气,撩他发痒;甚至还会用手一路点火,粗糙的手,别有一番快感。
 
两人之后绝口不提这件事儿,日子安安稳稳地过,有一天,赵明朗来了,这还是搬到这座新府邸后,这人头一次来。
 
如同以前一样,赵明朗还是不太待见阿七,阿七很知趣地退下了。
 
“当官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这府邸气派着呢。”酸溜溜的口气,不知他在暗生什么气。
 
“今儿来,有什么事?”
 
赵明朗算是最不喜卖关子的人,凡事都喜欢开门见山摊开来说,这不,既然安容都开口问了,他哪有瞒着不说的道理。
 
“燕燕已经二十二了,这段日子她哥一直忙着帮他张罗亲事,这山庄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以前不提这事儿,那是你有苦衷,只是现在你仇也报了,还考了状元,当了官,这事儿就不能不提,你总不能把人好好一姑娘,白白蹉跎了,你说你……”
 
“明朗兄,我快成亲了。”
 
所有赵明朗酝酿出的一肚子话瞬间戛然而止,“和谁?”
 
“周太尉的女儿。”
 
赵明朗冷哼,“果然啊,做了官,干事儿都有魄力。”
 
撂下这句奚落嘲讽之话,赵明朗便走出了门,阿七还一直站在门外,赵明朗冲他使了个眼色,阿七明白过来,随即跟了上去。
 
“你知道他要成亲了吗?”
 
阿七垂着头在摩挲自己的手背,“知道。”
 
“你是没脸没皮吗?还死赖着不走。”
 
这话很伤人,阿七抬起头,嘴里似有话说,但最终只是眼神更加黯淡下去,嘴里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赵明朗瞧着他这副受伤的模样,自觉刚才自己的话太过分了,他生安容的气,却把火撒在了阿七身上,其实这人也是个可怜人,自己做什么非要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呢。
 
“唉,算了,你……保重吧。”
 
赵明朗离开了安府,阿七却很想笑,自己到底是有多惨,连那个一向讨厌自己的人都露出了那副怜惜的神情。
 
安容的正日子在八月初八,仔细算算,还剩下一月不到。嫁娶的事儿都是他自己一人在操办,阿七从不过问,安容也不跟他提,二人之间心照不宣。只是,有时候府里的仆人老是趁安容不在府时,悠闲自在地聊会儿天,夸夸那个周家的女儿如何如何貌美,如何如何知书达理,顺便再感叹下自家的老爷如何如何英俊多才,这两人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有一次,阿七听见了,没忍住,没好气地问了句,“你们见过那个周小姐啊?怎么就知道她貌美呢?怎么就知道她知书达理呢?”
 
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方才谈论的话哪里惹着了面前的人。
 
阿七的病没见好转,却一天比一天严重,请过大夫,大夫只说需要宽心静养,不能太过忧心,最后还晦涩地提醒,房事不宜过多。
 
大夫走后,阿七忍俊不禁笑了,安容佯怒,“你还笑,这些日子,晚上你老实点,踏实睡觉。”
 
阿七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他不是不想踏实睡觉,他只是觉着,抵死缠绵也是种难得的福分,就怕往后这样的福分他肖想不得,一人孤老到死……倒不如死在这床榻上,死在他怀里,可好?
 
第62章:搬去城郊
 
八月初一,离日子越来越近,早上的时候,府里的丫鬟毕恭毕敬地双手托着赶制出的大红喜服,送进安容寝居,给他试穿下,看看腰身长短可还适合。
 
弯弯曲曲的游廊,顶上的绿叶盖出一片荫翳来,昨儿还是炎炎酷暑,今儿倒像一夜秋意,风吹在身上,清凉得狠。小丫鬟一步一步,极其谨慎地托衣走来,尽头处,偏巧碰到了阿七。
 
其实阿七对于安容大婚之事,除了初闻时的绝望愤怒,现在早已心绪平静了,倒不是对此心如止水,而是看透了许多,知道自己争不来。可眼前的红,却像那漫天大火,热气腾腾,烧人肉骨。
 
“咳咳——”阿七喘咳了许久,眼前的丫鬟不安地站立于前,不明白这位“二老爷”把她拦下是何事。咳嗽声停止,阿七眼睛都虚肿起来,不知是被红灼伤有了湿意,还是咳得太用力,眼泪都给咳了出来。
 
阿七用力一扯,衣服直接掉落在地,小丫鬟吓得呆住了,一动没敢动,嘴里嘀咕着,“这……这脏了……”
 
蹲下身子,阿七死死盯着被自己打落在地的喜服,伸出自己粗糙的手抚上了这衣服上华丽精致的一针一线,细密的针脚在衣襟处勾出淡雅的兰花,想必绣娘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他管自己叫娘子,又算什么呢,阿七想,大概是叫着玩的,自己连套像样的喜服都没穿过,哪怕是朴素不带绣线的衣服,只要是红的就好了,自己都没穿过。
 
阿七起身走了,后续的事儿就是晚上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搁置在桌上的那套喜服。
 
“你拿衣服撒什么气?”一进门,安容就脱口而问。
 
阿七走过去又把那衣服掷到地上,悻悻然,“看着碍眼。”
 
安容知道阿七心里难受,因此也由着他来,柔声说,“过来。”
 
阿七没有理他,眼睛依然直直地瞅着地上的红衣,安容叹声气,走到了阿七跟前,声音温和清润,“这次做衣服的绣娘手艺不错,天渐渐凉了,我让她们给你做了几身秋衣。”
 
阿七闻得此言,突然间抬起了头,眼神复杂,“你怎么不让她们也给我做身喜服?”
 
一时间,安容被堵得哑口无言,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恍惚间,他忆起那个夜晚,面前的人恸哭着说,他钱不够了,没买到喜服。
 
“阿七……”安容心疼不已。
 
阿七却忽的笑了,十分夸张的笑意,“你看你,逗你玩呢。”
 
八月初二那日,门外来了一人,安容不在府里,管家进来告知阿七,说是外头来了个小丫头,嚷嚷着认识老爷,阿七颇为好奇,走至府门口,一看,顿时悲喜交加——时隔一年,居然又见到了秋官。
 
阿七吩咐下人上了茶果点心,两人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互诉一年的光阴。
 
“我回泗河镇没多久,又回了广陵,我去长春院找过你,他们都说你杀人了,被……”余下的话,秋官没说出来。
 
“幸好没死成,你怎么……咳咳——”
 
又是一顿重咳,整个肺儿都快被咳了出来,秋官听得心惊,“你怎么害了病……”
 
阿七咳得难受,摆摆手,咳喘稍定,抿了一口茶,“不碍事,不是什么大病,你怎么又回了广陵?”
 
“我爹收了别人家的钱,把我许给村里的一个鳏夫,我逃了出来,在铜富街的一家包子铺里给人做包子。”
 
“那样,好啊……”
 
秋官语带犹豫,吞吞吐吐地问,“阿七,你现在跟伶公子在一块儿吗?我上次在大街上碰到了他,一路跟他,才知道这处地方,今儿来,本想问问他你的事儿,没曾想居然看到你了……”
 
阿七愣了愣,转而说道,“他现在对我可好呢,我过得好着呢。”
 
秋官笑了笑,她是打心眼里替阿七开心。
 
两人又絮叨了不少长春院的事儿,皆是唏嘘不已,话后,阿七想着留她一块吃个晚饭,这丫头却说要急着回去。送走了秋官,阿七一人傻乐了好久。
 
安容忙着嫁娶的事儿,白天顾不上阿七,昨儿晚上搂着这人的时候,发现他越发的瘦了,还咳了一夜,自己昨夜也没睡实,就想着,忙完手里的事儿,等周青和过门后就带着他去趟西平,听说那里有位神医叫郭侠,人称“赛华佗”。治好了病,再把他养胖点。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自己得了官途,阿七也在身边,时不时地能看见他,安容总觉得老天也没多亏待他。
 
早上醒来的时候,日光泄进来,安容动了动麻木的右臂,怀里的人不安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安容心下一痒,低头在阿七鼻尖上琢了一口。
 
这浅琢的酥麻,阿七犹似梦里切肤体味,倏然睁开了眼,瞧见了满脸深情的安容,“你何时醒的?咳咳——”
 
安容赶忙把阿七侧翻过身,手臂伸到他后背,给他顺气,这声声激烈的喘咳声,安容的心犹如堕坠深渊,摸不着边儿。
 
“怎么又严重了?”
 
阿七知道这人忧心,强憋住喉咙里叫嚣的痒意,不敢出声,直到满脸涨红,实在憋不住了,才又卡出了声。
 
安容也知晓这人的心意,满腔满腹更是心疼,恨不得替他遭了这份罪。
 
“今天,你就搬去城郊那处宅子吧。”
 
阿七愣了片刻,才幽幽对上安容的眼眸,“离你大婚不是,咳咳——不是还有几日吗?”
 
安容叹口气,这个傻人啊,竟会生出这般想法。
 
“城郊那里空气好些,比城里头新鲜,你的身子才好得快。”说完把阿七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阿七贴耳听着安容的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动静,感受到了这人鲜活的生命,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就随着这人缓纵有序的起伏,回荡在自己的脑海里。阿七有点想哭,他这辈子能遇到安容,能躺在他心上,他多少带点感激。可是,命运无奈,却又要生生将这人从自己身边夺了去。
 
“你要是不娶妻就好了。”这的的确确是阿七的心里话。
 
安容揉揉阿七的头发,在他头上印上一吻,“不是说好了嘛,我会记着常去看你。”
 
常去看你……这四个字安容使得好,阿七纵然有满肚子的愤懑也只能憋回去,你看,这人都说了,会去看他,他还有什么不满?阿七想啊,自己确实应该知足,可这心却不受自己控制,那道口子却撕扯得越来越大了……
 
“咳咳——”
 
安容连忙给阿七顺着气,要不是婚期将近,他现在恨不得就带着这人去找郭侠。
 
“你躺着,今天别下床了,外面有风,还是呆在屋子里捂捂。”
 
说完安容掀被,准备下床,却被阿七一把抓住。
 
“别走。”
 
安容无奈解释道,“我去唤人,拿点吃的过来。”
 
阿七这才松了手。
 
两人在屋子里呆了一上午,中午时分,安容瞧着外面日头正好,就想着赶紧安排车马把这人送到城郊的宅子去,好在那儿安心休养着。
 
迷迷糊糊阿七后来又睡着了,等到睁眼的时候,安容已经不在边上,失落感袭来,但又强迫着自己去接受这种感觉,因为他成了别人的丈夫后,往后的日子这种感觉只会增不会减。
 
“吱吖——”木门开启,安容从外头进来了,风尘仆仆,映着清冷的面容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滋味。
 
“收拾收拾,这会儿就过去吧。”
 
阿七知道他说的去哪儿,死死揪住被褥,因为,他实在不想去,不想一个人去面对满地清霜,深夜空守。
 
“我不想去。”
 
“听话,这是为你好。”
 
安容在阿七每次闹脾气的时候,都会搬出那两字来——听话。听上去没什么不对,可是阿七细细咂在心口,总能咂出点物是人非的无奈感。
 
这一次也是,阿七又是无奈地妥协了。
 
阿七的衣食起居,安容从不假手他人,此刻他正在收拾阿七出门要带的包裹,阿七就在一旁瞧着他忙前忙后。
 
“你大婚的时候,我要过来吗?”
 
安容手顿住,心头一紧,“不要了……我那时候会很忙,也没工夫去接你。”
 
阿七眼圈红了,“那你会跟她同房吗……”
 
安容没回答阿七的话,其实也不用他回答,阿七已然知晓答案,哪里有新婚当日不睡在一起的?
 
“那你们……一定会生娃娃吧……”
 
安容不想再让他说下去了,他疼,自己也不好受,快速走至床沿边,用力吻了上去,直到阿七阵阵咳嗽,安容才移开嘴,两人的唇都是通红。
 
阿七笑了,还不死心,眸子清亮,又问了安容,“会生娃娃吗?”
 
安容垂眸不语,阿七却将自己的心狠狠撕开,用尽了力,“生娃娃好啊,像你。”
 
说完后阿七就翻过身面对着墙,不再看着安容这面,生了孩子,这人恐怕再也记不住他了,这世上血脉相承多么可贵。他阿七是个不会生孩子的男人,一辈子只能呆在城郊的宅子里,眼巴巴盼着他的到来,然后孤独到死……
 
“我不想去城郊……”阿七嘀咕完这句话,就阖上了眼。
 
第63章:阿七之“死”
 
虽是初秋,可阿七的身子受不了半点风,安容在他外面给他罩了件披风,一把横抱过他,这人如今已经瘦得轻飘飘的,抱在手里,骨头硌手。走到府外备好的车马前。这一抱,倒是惊住了不少仆人,直直看傻了眼。
 
从寝居到马车的距离,很短,却在阿七心里走了一世,他的手紧紧搂住安容的脖子,以后怕是再也搂不着了。
 
把阿七送至城郊后,安容并未久呆,便回来了,临走前,那人一直对着自己笑,安容不喜他这笑,又是一顿耳鬓厮磨,那人最后说了好多话——
 
什么天凉多加衣,平日里让着点周小姐,女人要哄着来,还有,嘴里念叨了好几遍要好好保重。
 
安容一一应承下来,他现在就想着这婚赶紧办成了,他好得空带阿七去寻医看病,顺便带他游历山川风土。
 
安容回府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大婚事宜,毕竟婚期还有三日就到了。
 
翌日,赵明朗和沈佩林来了。赵明朗已然忘了上次跟安容闹的不愉快,既然好友大婚,他这做朋友的理应提前过来看看。两人相携而来,如今二人得了滋润,面上是如沐春风,他们简单问了下准备的事宜。
 
“怎么没看到阿七?”赵明朗如是问。
 
“昨儿把他送去城郊了,他身子不好。”
 
赵明朗揶揄道,“这样也好,不管是他瞧见周小姐,还是周小姐瞧见他,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安容没再搭腔,而一旁的沈佩林眸色暗沉,对于这件事儿,他一直存着不满,只觉着那个叫阿七的男人未免太过可怜了,可是自己是一外人,不便多说什么。
 
赵明朗瞧着瞬间诡异的氛围,叹声气,自己又不是傻子,怎猜不到安容的心思,“一会儿我跟佩林去看看他,你且宽心办你的事儿。”
 
城郊别院,坐落在一户村子里,周围尚有几户人家,花草树木,周遭围了满,这儿的景致是真不错,想必安容寻这处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守门的是安容府上的管家,跟他打了招呼,由着他的指引,赵明朗和沈佩林很快就摸到了阿七的厢房。
 
犹记得安容千叮咛万嘱咐,门进去后一定要关严实,不得进风,这会儿他们二人进去后,仔仔细细把门关好了。
 
阿七背朝里面,不知是不是在睡觉,挥退了屋子里的两个丫鬟,赵明朗轻走上前,轻轻唤了声,“阿七。”
 
这人很快给了反应,转过身来,原来并没有睡着。
 
阿七眼窝凹成了两个大窟窿,身上瘦的都快脱相了,明明上个月赵明朗找他谈话那次,他还不是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
 
“我们来看看你。”说完赵明朗便觉,单说这句略略怪异,有点临终探望的意思,末了又加了句,“身子好些了吗?”
 
阿七没理会赵明朗,眼皮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明朗其实对阿七也没多大的感情,朋友吗?显然算不上,不过因着安容的关系才与他相熟了些,其实骨子里未必多看得起他。这会儿这人如此不给面子,赵明朗也懒得再跟他嘘寒问暖,拉着沈佩林就往外走。
 
“咳咳——”
 
床上的人突然剧烈的干咳,脸涨得通红,整个肺都快咳吐而出,赵明朗终究还是软了心,毕竟这人现在这般模样,自己也有责任;倘若这人某一日死了,他赵明朗也算得上推他入地狱的凶手了。
 
沈佩林去桌案上倒了杯水递给阿七,阿七颤抖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情况好多了,咳嗽也止住了。
 
“好好的人,被你们折腾成这样。”撂下这话,沈佩林便离开了屋子,赵明朗知道他责骂谁,无非就是自己和安容。
 
这下屋里就剩下赵明朗跟阿七两个人了。
 
良久,赵明朗先开了口,“阿七,以前的事儿,对不住。”
 
阿七不是圣人,相反,他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他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原谅面前的人。
 
“你跟小容是真好。”
 
没来由的阿七冒出这么一句,赵明朗有些发怔,只得接下他的话,“是啊,我们认识许多年了。”
 
阿七许是不太舒服,微微挪了挪身子,忽然笑了,“你们会是一辈子朋友的,我死了,你们之间更能合得来。”
 
饶是他说的是实话,但这话也太令人神伤了,“别瞎说,安容说,要带你去找赛华佗,会好的。”
 
阿七笑着摇摇头,嘴唇哆哆嗦嗦,眼里全是湿意,这一刻,连赵明朗都瞧出了可怜腐朽的滋味,只听他说——
 
“好不了了,咳咳——在他身边,让我亲眼看着他娶妻生子,我心里闷,闷得烧心,像要死了……”
 
赵明朗说了许多宽慰阿七的话,阿七却一句都听不进去,挣扎着就要爬起身,赵明朗吓了一跳,赶忙扶住他,手里使了点劲儿,把这人压回了床上。
 
“别乱动,你这身子经不住折腾。”
 
阿七满眼湿意酝酿成了惊天的瀑布,侵袭而下,他抓着赵明朗的胳膊,求他,“我要离开这儿,帮我告诉秋官,她在铜富街,求她带我走……我不想呆在这儿等死……咳咳——”
 
最终赵明朗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可以帮你,但你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阿七笑了,这人真是他的知心密友啊,“好。”
 
安容大婚前一天晚上,赵、沈二人还是决定告诉他阿七的事儿,本来赵明朗想压到他成亲后,沈佩林等了他一眼,说着,“你要不想安容记恨上你一辈子,现在就去告诉他。”所以啊,他俩来了。
 
明日就要大婚,安容却半点喜气都没有,这个时候还倚在软榻上看着书,“何事?”
 
二人除去蓑衣,扑腾几下衣衫,袖口衣摆处不免沾了些泥浆,外头这雨可真大。走进些看,这人翻阅的竟是一本医书,赵明朗想要说的话立刻卡回了嗓子眼。
 
久不作声,安容抬首,睨了眼他们二人,云淡风轻地又问了遍,“今儿有什么事儿吗?”
 
“是阿七,前阵子我跟佩林去城郊看了看他。”
 
说到这人,安容才放下了手里的书,眼神里满是溺得化不开的温柔,“他啊,好久没见着他了。”神游片刻,来了一句,“想他了。”然后是柔柔的笑意挂在嘴边。
 
“轰隆——”一声巨响,秋雷乍动,万物惊蛰起,只是这雨势磅礴,安容不禁想起了去年的梅雨季节,他跟阿七窝在宅子里,两人成天就拘泥在一张床上,连饭菜都是在房内解决的,那二十来日,阿七足足瘦了一圈儿,到底是晚上太累了。
 
“安容。”赵明朗看着嘴边含笑,目光幽远的安容,不觉唤了他一声。
 
“嗯?”
 
赵明朗说不出那些话,沈佩林面无表情,十分严肃,这恶人不如就他来当吧。
 
“安公子,有件事儿,我跟明朗觉着应该告诉你。”
 
安容扫了眼他们二人,“什么事?”
 
“阿七,去了。”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安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怎么也不懂那几个字的意思,或者说他不愿去懂。
 
“去了。”突然间安容喉咙里一阵腥甜,“他去哪儿呢?他又不听话了……”
 
沈佩林以为安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又残忍地解释了遍,“阿七……他死了。”
 
喉咙里的那股子甜腻感再也憋不住,一口气全吐了出来,竟是丝丝血迹,染红了襟口,眸子里全是悲凉。
 
“什么时候?”
 
沈佩林掂量了几许,小心回答,“这月初六,没熬过去……”
 
初六,就是昨天,安容想到了什么,竟像疯了一样,“他在哪儿!”
 
“骨灰被秋官带走了。”
 
“他最后……可有提到我?”
 
赵明朗瞅了一眼安容,“没有。”犹豫片刻,终还是狠下心来,“阿七只说,他疼。”
 
安容的手瞬间无力地垂在塌沿边,嘴角尚有未干的血迹,只稍稍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便开始咳嗽,好端端的一个人却成了病秧子,用情至深,才至如此。沈佩林也不忍再看他,却又不禁扪心自问,这么欺骗他,到底是对是错?
 
赵、沈二人留下句,“节哀——”便告退了,余下的事儿还得安容自己慢慢去释怀。
 
外面的雨没有停的趋势,里面的咳嗽声一会儿有,一会儿断的,沈佩林穿上蓑衣,叹口气,“这两人,现在却是反过来了。”
 
雨势渐大,一夜的咳嗽悲喘。
 
第64章:阿七“死”后
 
安容一病不起,这病来得突然,跟周家女儿的婚事,显然无法如期。
 
周太尉过府探病,正是安容昏沉不醒的时候,进了屋子,瞧见了床边的痰盂里,竟有血迹,这心都凉了。宁可自己在广陵城出尽洋相,也不能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出了安府,周太尉直跺脚,嘴里念着,“糊涂啊,糊涂啊……”想必是在懊悔自己不摸清人家底细,就稀里糊涂地把女儿许给了病秧子。
 
后来城里头,只说新晋的状元郎是个痨病鬼,周家自毁婚约,一传十,十传百,知道的人多了,也就知晓了这不婚的原因。
 
如花似玉芳龄佳,配得良才众人羡,无奈状元痨病苦,一朝毁约脱苦海。女儿,终难自弃!
 
如此这般说法,周家女儿的声誉并未受到多大的损害。一时笑谈而已,过了这阵,或许又有哪家惹了事,这事儿也就真真过去了。
 
安容把自己闷在房里数日,谁也不见,赵明朗中途还来过一次,他想劝劝安容看淡些,人间情爱不过那么回事儿,可转念一想,自己的爱人尚在身边,自己再说这话儿,未免太过虚情假意。
 
大概十天之后,安容才走了出来,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青色胡渣,在嘴周围,样子实在颓废,赵明朗和沈佩林看到他这副样子,心中委实难过,多么光彩卓耀的人,怎会颓丧成如此模样。
 
“安容。”赵明朗轻唤一声。
 
安容看了一眼他跟沈,眼窝里生出点湿意来,他跟阿七本也可以如此的。
 
“我去趟城郊。”
 
“我们陪你一道去。”
 
“不必了。”安容一笑,苍白的面容上竟看不出一点生的迹象,“我想一个人。”
 
城郊别院,秋意比城里头浓,别院周遭的树啊、花啊,早已现出凋零之形。
 
那间屋子的门紧紧关着,上次把他送到这处时,那人的手紧紧拽着自己,可是当时自己着急回去,只随意软言哄了阿七几句,都没细看他一下,就回府了。
 
老管家迎了上来,战战兢兢,毕竟这“二老爷”是在他手底下殁了的,他这心里害怕得很,没底气地唤道,“老爷。”
 
“他最后病得那般重,也没见着你知我一声。”语气里竟是要杀人的骇意。
 
“扑通——”老管家赶忙跪了下来,他内心知晓安容跟阿七的事儿,因此此刻才吓破了胆,说话都颤颤巍巍,“老奴瞧着……阿七公子跟之前差不多,也没……也没当回事儿,谁也不曾想,他……他竟走了。”说完竟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哀转久绝,闻者凄凄,可怜他年过半百,却还得遭受这份提心吊胆的罪儿。
 
许久,只听得老管家恸哭的动静,偶有几只寒鸦掠过。
 
“这座宅子,你守着吧,他住的那间屋子,把门封了。”最后的叮嘱,话语里的凄凉意,在这初秋的天儿里,有种说不出的阴森。
 
“是。”
 
安容走了,回到府上,一众仆人迎了上来,赵明朗不放心安容,一直在安府等着他回来。
 
“把阿七的东西从这房里搬出来。”
 
仆人不明主子的意思,只得照办,不消一会儿,里面但凡是阿七用过的,穿过的,全部被搬挪到屋前的空地上。
 
安容一脸凝重,寒冷如冰霜,吩咐下人,“拿个火折子过来。”
 
很快下人就递来了火折子,安容点燃,一把丢进了阿七的那堆东西里,里面混着一些衣物,因此火烧得极快。
 
赵明朗看呆了,他冲着安容吼道,“你犯什么混儿!他就这么点东西,你还一把火烧个干净!他上了黄泉,去哪里寻他生前的家!”
 
安容却笑了,神情可怖,嘴里叨念着,“他都不要我了,连半点念想都不留给我,我还记着他做什么……烧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统统都烧了!”
 
“烧吧烧吧,他成了孤魂野鬼就如你愿了!”赵明朗气急。
 
火势渐大,浓烟迷漫上空,众人皆掩面以防眼熏之苦,唯独安容,睁大个眼,死死盯着,突然,又像发了疯一般,冲向了火堆,夺出了那个草扎的小蚱蜢,可惜已被火焚烧,一半已变焦炭。
 
安容小心地扑棱一番,碳渣子掉了,蚱蜢只剩下半截身子,贴在怀里,极其宝贝,嘴里嘀咕了句,“阿七……”
 
大概十来天后,府上来了个送衣服的绣娘,说是他们老爷吩咐做的,管事的仆人付了钱,收下衣服,是三套秋衣,做工很是讲究,只当是安容的衣物。
 
安容下朝回来后,一进寝居,便瞧见了搁置在平头案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正好丫鬟青竹端来早膳,顺口提了句,“是之前的绣娘送来的。”
 
“你下去吧。”
 
青竹退下,走出时把门带上。
 
安容摸上平头案上的衣物,眼神朦胧,兀自冒出了句,“你这瘦巴巴的身子,穿上一定难看。”后来,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又笑了,“我替你收着,养胖了再给你穿。”
 
一室的潇冷,并没有人回答他的话,那些贴心的私语,都成了安容一人的自言自语。
 
安容坐了下来,把脸贴在衣服上,上头的绣线引起凸凸的触感,仿佛阿七粗糙的手一般。安容缓缓闭上眼,片刻的安宁,恍惚间他的脑子里闪现出了阿七的模样,倒三角的眼,下垂的唇角,还有身上总是穿着洗的破烂泛白的衣服,哪怕跟了自己之后,也从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你穿上肯定好看。”安容改了之前的话,然后嘴里又反复叨念了几句,“我都没有给你买过新衣裳……”
 
这话的意思不对头,买过的啊,这三件衣物不就是安容的一番心意嘛,只是,这人没机会穿罢了。
 
秋夜温和,裹紧被褥便可一夜酣睡的时节,不似炎夏,也不似寒冬,这正正好好是最舒适的时候。但安容,却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全是阿七在城郊的床上,死死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初始,安容会披衣下榻,点起油灯,看看书,其实不是看什么“正经”的书,而是几本佛经,他反复地细读,反复地抄写,心里的那股子闷气才会压下去,才不至于闷得心疼。
 
这挑灯夜读的事儿,也只能持续了两三天,人长久的夜不寐,整个人都快失了精气神。于是,安容又开始喝酒,喝醉了也就能躺床上稍微眯个眼,醉酒招梦,他开始梦到阿七,梦里的两人就躺在一张床上,说着贴心的话,也没做什么,只是为何,他晨时醒来的时候,亵裤里全是梦遗的痕迹。
 
醉酒招梦这事儿,没那么神乎,一个月安容大概也就只能梦到阿七两三次。而且,这番梦里的经历着实不好受,因为醒来后他觉着整颗心越来越空,摸不着人……
 
许久之后,安容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病了。他询问过大夫,有什么法子不让自己去梦到死去的人。
 
这话实在不像从一个惊才艳艳的状元郎口中问出来的,这大夫也是一愣,只说也许是思念过度,随后又开了点安神的药方,心里却直道,哪有这种奇法子!真是为难医者,倒不如去找个喊魂的师婆来!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府里的下人绝口不提阿七的事儿,那间位于府东面,安容和阿七住过的厢房也被封锁了,外头拴了个很重的锁头。安容此后搬到了离之最远的西面去住。
 
很快,这事儿就过去了,安容好像也走出来了,他晚上不喝酒也能渐渐睡着了。
 
元正,给假七日,安容去了趟清平镇,再次回到那间茅草屋,寒冬落了雪,顶上是白白一层。
 
隔壁那户人家仍在,见到安容,赵大婶意外嚷道,“阿七他弟,跟阿七回来过年吗?”
 
难得,安容竟然回了她,简单的一字,“嗯。”
 
“阿七呢,怎的没回来?”
 
“他……嫌路远。”
 
这理由虽然十足怪异,但赵大婶也没多想,嘴上叹了句,“这孩子……”
 
本来安容面上还很镇定,一听这话,连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了,更别提内心那翻江倒海的哀痛,不过,他喜欢跟面前的女人说话,因为这会让自己觉着,阿七还在,他只是嫌路远,没来而已。
 
晚上的时候,赵大婶似去年,把安容喊了去一道吃饭,饭桌上赵大婶又提了许多句阿七,说了他好些话,安容只笑笑,不说话。临走的时候,安容还管赵大婶要了一些过年自家炒的豆子花生,说是自己要带回去给阿七尝尝。
 
寡淡凉薄的性子,竟能跟一位不甚熟悉的农妇往来相交一顿饭食的功夫,实在难得。回了茅草屋,安容搁下炒货,剥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细细嚼着,酥香满口。
 
营造了一晚上的那人还在的假象,随着这粒花生米,嚼烂入腹。
 
哦,那人已不在了……
 
入夜,躺在二人缠绵过无数次的床榻上,久违的不寐,又来了,一夜未眠,翌日醒来偏还精神着,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擦拭一遍,忙完这些,安容阖上门,离开了这里。
 
只是一日的功夫,匆匆而来,又急急而去。
 
第65章:小孙(一)
 
平化十七年,也就是阿七走的第四年,安容不知从哪儿找了几个姿色平平的男人进了府,名不正,言不顺,但是府里的人都知道,这其实就是老爷圈养的男宠。倒是赵明朗疑惑了许久,这些人毫无半点显眼之处,安容怎么好似瞎了眼一般,不过,他这心里还是替他这个好友高兴的,至少他已经走出来了,往后的事儿慢慢来。
 
直到有一天,沈佩林问他,你看看这些男的,长得像谁?他才猛然惊醒——有些是眉眼,有些是嘴巴,还有些是身型……总之无一例外的,都像那人。
 
原来,安容并没有走出来,反而更走进去了。
 
那几个男宠,赵明朗只匆匆见过几面,连名儿都对不上,只认识其中一个叫小孙的,安容最宠的也是他,赵明朗一看便知,因为那个小孙最像阿七,像个六七分还不止。
 
小孙仗着宠爱,在府里有恃无恐,全把自己当半个老爷,安容其实都知道,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高兴就好,这下,小孙的气焰更盛了。
 
如今正值春季,杨柳依依,趁着东风摇曳生姿,满城飘絮。去年十月的时候,安容曾在他住的寝居前头撒了几把油菜花的种子,今年来看,这些种子居然长成了灿黄灿黄的油菜花,颜色扎眼,与周围几棵古朴的老槐树相较,倒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安容偏偏最爱的,就是他寝居前亲手植的油菜花。这些天无事的时候,常常搬来一把躺椅,静静坐在花丛里,挨到暮色西沉。就像今儿,太阳也好,安容就在花丛里躺了一会儿。
 
暖阳催人眠,迷迷糊糊间,却听见了人声,伴随着急促而纷沓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假寐的人不由皱皱眉头,这些动静已惹他不悦了。
 
“老爷,不好了,孙公子出事了——”
 
这个孙公子自然就是指小孙,一个男人久居自己主子的后室,不成体统,连这称号也是这位老管家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得出的叫法,真是难为他了。
 
“他又怎么呢?”小孙爱好争风吃醋,时常搞些小动作,把安容骗过去,不是今儿头疼脑热,就是明儿食不下咽,但偏偏,安容每次都吃他的计。这回安容思忖着,恐又是那么回事。
 
“孙公子落水了,这会儿被救了上来,人还没醒来呢。”
 
“好端端的,怎么落下水了。”安容依旧卧在躺椅上,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这……”老管家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了口,“他跟另两位公子不知为何,犯起了冲突,三人吵着吵着,孙公子就落了水。”
 
“走,去看看他。”安容终于起了身,边走边问,“请大夫了吗?”
 
“梅香去唤了。”
 
终于到了小孙住的兰芳园,床前围了两三个丫鬟,还有一名大夫,估计就是梅香刚唤来的,安容走上前去,见这人已经醒了,又生气又委屈的样儿,见了安容也不招呼,许是在耍性子。
 
那位大夫作揖行礼,“安大人。”
 
“如何?”
 
“这位公子水呛着了咽喉,这水吐出来,现在已无大碍了。”
 
安容给老管家使了眼色,老管家会意,立刻付了诊金送走大夫。
 
“你们几个也下去。”这话正是对着那几个丫鬟说的。
 
小孙瞧着屋子里就剩下他跟安容两人,那股子撒娇劲儿又上来了,抽噎几下,“爷儿,他们两个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安容笑笑,坐在了床沿边,这一笑,颇有些皮里阳秋的意味,小孙心下发怵,以为自己的苦肉计使过了头。
 
“你不去招惹人家,人家平白无故会把你往河里推?”
 
这句话听得小孙喜滋滋的,特别是“人家”那两个字,明显的溪壑之隔,显然爷儿待自己,要比那两人亲得多。
 
小孙持着撒娇的口吻,“爷儿,晚上您来我这吧。”
 
“好啊。”安容不假思索,随即应下。
 
晚上,小孙在寝居来回踱步,焦急难耐,时不时地往外面看看,半点人影都见不着,瞧瞧时辰,已经戌时二刻了。
 
“主子,早些歇着吧,今儿您受惊了。”
 
小孙不理会婢女的话,一个人奔了出去,“主子,这么晚了,您去哪儿?”梅香的声音在黑夜里尤为响亮,但并没唤回小孙的步伐。
 
书房里,安容从一方木盒里,拿出那只烧毁了半截的草蚱蜢,细细摩挲,几年前的好些往事,刹那间涌上心头。
 
睹物思人,只会给自己招不痛快,安容是个聪明人,这些道理他明白着呢。这些年他鲜少去触及回忆,也难得拿出那半截的草蚱蜢去凭吊逝人。只是今天,他看着小孙躺在床上的模样,像极了阿七生病卧床的样子,心里隐藏的陈年哀痛又浮了上来,屏人呼吸。
 
“爷儿,说好了的,你怎么没来!”门砰然被推开,小孙正站在门外,满脸的不高兴。
 
屋内的烛光,屋外的黑夜,而他恰恰站在了两端的中间,面容隐隐约约,平时六七分的相像,此刻升至八九分,安容的喉头一紧,话语哽住,目光紧紧攫住十尺以外的人。
 
很久很久,小孙以为自己坏了规矩,爷儿心下不悦,正准备开口求饶道歉的时刻,安容却开了口,“过来。”声音嘶哑,如千年老调。
 
阿七在世时,自己也总喜欢,隔着数步,唤他过来。一切好像都没变,但其实已然变得彻彻底底。
 
小孙喜不自禁,进了屋子,走到安容跟前,细细的嗓音,“爷儿。”
 
安容伸手捏了捏小孙的脸,嘴里喃喃道,“不是他……”垂下手不再理会身旁的人,又自顾抚上了草蚱蜢。
 
“爷儿……”
 
小孙方才稍稍起伏的愉悦全然消失,取而代之,是尴尬,还有委屈。他此刻僵立于爷儿的面前,却像个生分的外人。
 
“出去。”声冷骇人。
 
“爷儿,是我哪儿做的不对吗?”小孙穷途末路,大着胆子抓了安容的手就往自己脸上蹭,“你摸摸啊,爷儿,你再摸摸。”
 
安容抽出手,力道太大太急,小孙直接摔倒在地,眼里噙着豆大的泪珠,狼狈不堪。
 
此情此景,安容嗤笑一声,心里那块用针线缝合上的洞,随着这一笑,又倏的撕扯开来。阿七才不会像这样,从来自己叫他出去,他就会乖乖出去;他的脸也没这么细滑,手指靠近他嘴角那块,还会摸出扎手的硬胡渣;他很瘦,脸颊还硌手……
 
“你出去吧。”良久,安容吐露出这几个字,深沉的眸子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小孙走了,屋子里悄悄然,就剩下安容一人。
 
“我没捏他,我以为是你……”安容一面看着草蚱蜢,一面说着,“赵明朗说我把你东西烧了,你找不着回家的路,成了孤魂野鬼。可你肯定不会狠心不回家的,咱家就咱两人,除了我这儿,你也没地方去啊。阿七,你说是不是啊?你最近长点肉了吗,要是还那么瘦,那三件新衣裳我就给你扔了,不给你留着了。对了,屋子前的油菜花开了,你现在回家,还能看见……”
 
这晚安容絮絮叨叨了很久,像要把这几年憋在心里的话通通都告诉阿七,好让他记着回家的路。
 
翌日安容亲自买了些纸钱,天黑的时候,一把火点着全部烧给了阿七,这世上除了自己,也没人给他烧纸了,多烧点,他好有钱吃饱喝足,长胖点……
 
府里的人,瞧着莫名的火堆,还有那随风飘飞的几张纸钱,阴森凄冷,直觉夜晚的风吹得人汗毛竖起。
 
小孙那日从安容处回兰芳园,趴在床上嗷嗷直哭,半点看不出男人样儿,就像个娇滴滴的深闺怨妇,梅香在一旁怎么劝都不管用,就说着,“主子,奴婢把老爷喊来。”
 
谁知这话一出,小孙反而不哭了,粗着沙哑的嗓子吼道,“你回来,不许去!”
 
这下梅香算是知道他在哭什么了,大概是从老爷那儿找了不痛快,梅香叹声气,心道,长得再像也不是原先的人,这不是上赶着找罪受嘛。
 
只是,这些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这个主子的,自己是个下人,察言观色就好,不该提的,绝不能提。
 
恍惚间,梅香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几年前在府里住过一阵的“二老爷”,他性子憨厚,对着下人没半点厉色,就是身子不好,经常咳嗽不止。后来他被老爷送出了府,听说没几天人就去了。唉,也是个可怜的人。
 
只不过,自家老爷自从“二老爷”死后,活像变了个人,他照常吃饭,也偶尔会笑,但梅香瞅着,就觉着人不对了,像是失了魂。
 
梅香晃晃脑袋,不做他想,这日子啊,其实淡得很。
 
第66章:小孙(二)
 
小孙那日哭了一宿,第二日眼睛肿成了核桃,泪珠子不断,嗒嗒落下,砸在心口,偏还砸出个不离不弃、至死不渝来,更加知道,爷儿就是天,就是赏他饭吃的主儿。
 
梅香用冷汗巾给他敷了又敷,这红肿的眼才稍微消点,然后往床里头瞅瞅,那枕头上,一大片湿迹。
 
“主子,要吃点什么吗?”
 
小孙顶着一张滑稽可笑的脸,恹恹问道,“爷儿呢,爷儿今儿去哪儿呢?”
 
“这会儿老爷定是在早朝呢,还没回来。”
 
小孙垂下头,“哦,是了。”他其实心里想问,爷儿是不是生了我的气,去找那姓陈的,或者姓徐的去了,但是他不便在一个丫鬟面前把自己的苦水全部抖出来,那样太没面子。
 
梅香瞧着他神情恍惚的模样,又问了遍,“主子,早膳吃点什么?”
 
“没胃口。”话音刚落,又转而说道,“那两人有什么动静啊?”
 
梅香猜出了他的心思,专捡好听的说,也不管是真是假,只是一昧地哄主子开心,“听说被老爷训斥一顿,现在该是在反省着。”
 
小孙这才转悲为喜,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晚上的时候,小孙也是亲眼瞧见了安容在府里烧纸,其他仆人只敢远远躲着看,他却走了上前,离安容只有几步之遥,那双眼睛还肿着。
 
形容哀伤,一字未言,安容给阿七烧完纸钱便转身回屋,丝毫没有理会身旁站着的小孙。
 
几年不沾的酒,晚上,安容又沾上了,而且都是整坛整坛的,关紧屋门,不让任何人进来,他今晚想阿七了,他想去梦里见见他,就问问他,过得好不好?想没想他?还有心口一直堵了一句话从没问过他,他今儿想一并问了——当年,你为什么走得那么狠心?
 
扎扎实实灌下一大坛子酒,安容身上到处都是酒渍,湿了衣裳,喝着喝着,连眼睛都湿了,这还是阿七走后,安容头一次哭,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假面瞬间撕毁,他心里难受,难受得发疼。
 
借酒消愁,旨在消愁,却平生添出悔意,如江流湖泊,逞浩荡奔腾之势,到头来,千般万般痛楚,却只在心儿上,化成短短一言,阿七,你原谅我,好不好?
 
安容在阿七走后的三年,终是承认,当年他的荒唐决定,阿七定是恨他的。
 
是了,就是这种悔恨的情绪,掺杂在对亡灵的思念中,安容突觉胸膈之间,都在闷闷作痛,提起酒坛子,又喝下一口,眼神似幻即离,他才稍稍觉着,心里舒坦些了。
 
小孙在门口徘徊许久,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今天他成了笑话,顶着核桃眼儿,出了兰芳园来找安容,就为了让他怜惜几番,可谁知不如他愿,爷儿连瞧都没瞧他一眼,本来就闷闷不乐,这下更是不是滋味。
 
推开门,入眼的一幕却让小孙不知自己该不该踏进去——安容倚在床沿边,周围全是酒罐子,酒气溢满整间屋子。
 
“爷儿。”小孙赶紧奔了上去。
 
安容一把拂开小孙搀扶的手,挣扎着去摸索地上的酒罐,小孙见状,复又攀上安容的胳膊,“爷儿,别喝了!”情真意切,甚至还落了几滴泪。
 
“松手!”
 
“爷儿,您别喝了!”
 
安容放下了手里的酒罐,双颊坨红,眼睛怔怔地不知望向何处,嘴里呢喃着,“阿七,阿七……”
 
小孙呆立一旁,看着平日风姿绰约的爷儿全然没了那副神姿,眼里看得心疼,偏又从他口里还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心里也跟着反复念了几遍——阿七。
 
突然间,看着酒后犯晕的安容,小孙动了念头。
 
年初的时候,他还是个在梨园唱戏的小生,有次应召去朝中大臣家唱戏,被爷儿看上从园主那儿买了回来,同来的还有那两人。如今,已有四月了,却从没碰过他。
 
小孙慢慢除去身上的衣物,然后伸手欲解开安容的衣物,指尖刚碰到他的衣领,就被安容拽开。
 
“爷儿,让我服侍您吧。”
 
“你不是他,不是他……”如此说了好些遍,然后醉眼迷朦,自顾说道,“他去哪儿呢……”
 
“阿七是谁?”小孙没抵住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
 
谁知这话一出,安容来了反应,一把揪住小孙,把他提溜出去,“砰——”门关阖而上。
 
被安容扔出来后,小孙像是失了神,光着身子落寞离去。这一夜,安容把自己关在房里,彻夜酩酊。
 
回到兰芳园,小孙倒没像昨日那般,哭闹一夜,他傻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梅香在一旁惶恐而站,半晌,他才出口问了句,“梅香,你知道阿七是谁吗?”
 
阿七就是“二老爷”,梅香自然知道,只是她不知怎么开这口。
 
“这……主子你怎么提到那人了?”
 
“我从爷儿口里听到的。”小孙收回失落之色,瞅了眼梅香,“你知道他?”
 
“是,奴婢刚进府的时候,他就在了,不过……”
 
“不过什么?”小孙来了兴趣。
 
“不过后来他死了……老爷还为此大病了一场,在自己房中闷了十来天,谁也不见。”
 
“死了……”小孙轻轻咂念,转而又问道,“他跟爷儿是何种关系?”
 
梅香小心瞧着小孙的颜色,艰难说道,“他跟老爷同睡一屋。”
 
话说到这份上,再笨的人也该明白了,同睡一屋,往深了去想,就是夜夜同榻而眠。小孙心里头泛起酸水,不过却又自我安慰,那人已经不在了。
 
“他为什么会死?”
 
“在府上的时候就一直生着病,后来老爷把他送到城郊去静养,没过几天在那儿去了……老爷一把火把他的东西全烧了,把他住过的屋子也给锁了……府里上上下下从此之后,再不许提‘二老爷’”
 
“这样啊,你下去吧……”
 
梅香乖乖退下,关上门的那一刻,还不放心地往里看了看,只见小孙一动不动呆坐在凳子上,脸上没什么情绪,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小孙总算搞清楚了安容这几日的反常,想必昨晚的纸钱也是烧给那个阿七的,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就连死了还能被爷儿深深记住。小孙这心里是又嫉妒又羡慕。
 
几日后,安容又恢复如初,只是小孙的地位像是突然一落千丈,安容连着两天都没有唤他过来陪吃饭,而是叫了小陈。
 
小陈属于眉眼极像阿七的那类人,也是个倒三角眼,这日安容下朝回来用早膳,就让他坐在一旁。小陈很是受宠若惊,他年纪尚小,眉眼间总是怯生生的,比之阿七,多了份稚气。
 
安容在吃着饭,见他干坐着,筷子也不动,便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小陈这下开心极了,一口吞下鱼肉,就着扒了好几口饭。
 
瞧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更加像阿七了。不对,阿七比他还更傻气,青菜都能吃得很香。
 
“好吃吗?”难得,安容主动挑起话。
 
“好吃。”眼睛咕噜一转,突然间想到了那事,声音矮了下来,“大人,那天,我没有推小孙,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安容直直盯着他的眼,话语里竟然带有一丝温情,“我知道。”
 
小陈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微红了脸,垂下了头,小口扒着碗里的饭。
 
“你多大了?”
 
吃着饭的人猛然抬头,咽下嘴里的饭,恭恭敬敬地回了句,“十七了。”
 
安容起身,“吃完饭,来我房里。”
 
小陈赶紧撂下碗筷,站起了身,“大人,我也吃好了。”
 
安容扫了眼他碗里尚留一半的米饭,倒也没说什么,小陈跟着安容,去了他西面的寝居。
 
在门口,两人碰到了早早久侯在此的小孙,小陈害怕地往安容身后躲了躲,他心里还记着小孙落水的事儿,怕得很。而小孙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吃了一般。
 
其实小陈是三人中最懵懂的那个,他稀里糊涂地进了府,府里的老爷给他好吃的,好穿的,还住那么个大屋子,他就觉着老爷是个大好人,完全没往那方面去想。而小孙跟小徐就不同了,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男宠,只是这男宠现在尚还是个有名无实的头衔。
 
“爷儿。”声音惨兮兮的,像是在抱怨多日来受到的冷落。
 
安容没有管他,领着小陈直接进了屋子,小陈临进前,还不安地瞅了小孙一眼。
 
“大人,他好像还在上生我的气。”进了屋,小陈来了一句。
 
安容笑笑,知道他还在说落水的事儿,果真是孩子心性,想法总是直来直去,与成人不同。
 
安容换下朝福,坐在镜前,摘下头上的冠,一头黑发如绸子般垂在身后,“过来,给我梳梳头。”
 
小陈很听话地走过去,拿起桃木梳子,慢慢细细地为安容梳着头,突然,看到了一根白头发,“大人,你头上有根白头发。”
 
许久,屋子里都没有半点动静,小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握在手里的木梳也没敢继续梳下去。
 
“拔了吧。”安容一面吩咐,一面心里喟息,人会老啊,不知自己以后下了黄泉,阿七还认不认得他?
 
第67章:重提旧事
 
四月十六,适逢穆老庄主六十大寿,穆家兄妹自然是要隆重操办一番,也借着喜事驱驱作祟的邪气,好让老庄主的沉疴旧疾,不至一日重似一日。
 
安容与穆家来往相交多年,这等交情自然是非去不可的,这日下朝回来,换下官服,便急匆匆坐上马车赶往穆啸山庄。
 
进庄后,安容先去拜访了久卧病榻的老庄主。穆老庄主该是病情又重了,脸色蜡黄,嘴里一直叨叨念念着什么,连人都不认了,穆家兄妹一直守在床榻边,寸步不离,照这情形,怕是油尽灯枯,捱不过几日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安容每念及此,总会想到阿七,这下心里实在不好受。
 
从老庄主那处出来后,在山庄四处转了转,四月芳菲天,蓝天白云,从高处的亭子间放眼望去,庄子四周是青葱翠绿的山峦,飞檐琉璃瓦房一座连成一座,蔚为壮观气派,安容沉醉于美景,心里难得的平静。
 
正欲走下亭子,却听见后面传来两人嬉笑的动静,疑似故人入亭,安容转身,果然——是赵明朗和沈佩林。
 
那二人皆着同色长袍,就连束腰的宽边锦带都为一色,大概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不知沈佩林说了句什么,惹得赵明朗咧嘴大笑,心情很是畅快。
 
他们成双入对,都是快乐之人,安容眉眼下垂,脸上掩不住的落寞神色,想就此悄然离去。
 
“安容!”赵明朗眼尖,还是看见了他。
 
安容转过身去,声音萎靡,“明朗兄,沈公子。”
 
“何时来的?”
 
“刚来。”
 
“我跟佩林闲着无事,正想四处转转,你跟我们……”
 
没等说完,安容打断了他的话,“我刚转了一遭,景儿也赏过了,我就先回去。”
 
说完安容转身便走,白色的背影成了蜿蜒石路上一道寂寥的四月之景,赵明朗除了叹息还是叹息。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年初,他府上来了几个新人,甭管长得多么像阿七,自己想着,来了人,热闹起来,安容定然能稍微舒心点。可如今来看,那时的自己真是一派天真,他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儿。
 
赵明朗收回久驻的眼,侧头对沈佩林说,“你说,要不要告诉他……阿七的事儿?”
 
沈佩林突然盯着赵明朗,眸色暗沉,“那人走的时候病的那样重,且不说他现在还在不在这世上,再者说来,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让你们这般作贱?”
 
“唉!”赵明朗吃了瘪,小声嘀咕,“我不是那种意思。”
 
自觉理亏,赵明朗也没去再争辩什么,两人也去亭子间坐了坐。
 
寿诞开始,老庄主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腿上搭了件薄褥子,眼神浑浊,褥子下的手颤抖不停,嘴里发不出半句声音,人已到“大渐”之期。
 
满座宾客,顿时无声,车轱辘转动,老庄主被推进了室内。穆青楚出来说了些话,当谈及父亲的病时,强忍住悲伤情绪,宣布开席。
 
这顿饭大家吃得索然无味,想想一代盟主缠绵病榻,成了消瘦模样,大家皆生出英雄迟暮的痛惜感。
 
席散,天色已晚,安容本欲回去,穆燕燕却叫住了他,两人觅得一处适合谈话的地方。
 
三年前,穆燕燕嫁作他人妇,当年垂散于后背的黑发如今被绾成妇人的发髻,岁月的刻痕,早已没了当初那份无所顾忌的少女天性,两人现下对立而坐,中间隔着的却是三年的时光。
 
“安容哥哥,我……”余下的话,怎么也难以开口。
 
“嗯?”
 
“有件事,搁我心里好久了……对不起。”
 
安容没有说话,他也不明白她为何要突然道歉,眼睛注视着石桌上细密的纹路,看得出神。
 
穆燕燕继续说道,“三年前,明朗哥哥过来告诉我,说你要成亲了,我很生气,第二天就跑到了你府上,当时你没在府,我却见着了阿七。”
 
提到阿七,安容倏然抬眼,眼神晦暗难明。
 
“我跟他说了好多话,我……我当时也是昏了头,管不住嘴……对不起。”
 
“你跟他说了什么?”
 
……
 
三年前,秋意正浓,正是赏菊的好时候,阿七强撑着身子,刚把东面屋子前的菊花修剪了几下,残叶烂瓣除去,朵朵都是婀娜多姿,放下剪刀的那当口,一道黑色阴影笼罩而下。
 
阿七看清来人,并没多问,转而把她领到了正厅,吩咐下人端茶送水。
 
“他要成亲了,是吗?”
 
阿七眉眼低垂,没说话,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是他从安容手里拔下来的,说是“跟了他这么久也没见他送过自己什么东西,这个就当送的了”,玩笑之言,只有阿七才知道这话里的心酸。只是这扳指套在他手上,璞玉成了糟粕。
 
穆燕燕冷笑几声,“到头来,我没成,你也什么都没有了……”
 
阿七还是没有回她,正好丫鬟刚沏好的茶上来了,阿七亲自斟茶,穆燕燕被三番两次无视,心里憋着气,怒言道,“知道为什么吗?别说娶一个男人是件见不得光的事儿,可你连孩子都生不了,他总不能巴巴守着你一辈子。”
 
阿七拿着青瓷茶壶的手抖了几下,茶水溅到了茶几上,还有手上……烫得很。
 
那茶自然是没喝成,穆燕燕转身便离了府。没多久,她就从赵明朗那里听闻了阿七的死讯,震惊之余,全是对那日的愧疚。这三年来,这内疚只增不减。
 
听闻穆燕燕诉说的一切,安容缓缓站起身,连看都没再看面前的女人一眼,转身便走了,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是吼出来的——“安容哥哥,对不起。”
 
走了一路,安容觉着胸口顿疼,慢慢颓坐在地面上,他想起了阿七可怜委屈地问他,会不会跟周小姐生孩子。自己当时根本连否认都没否认,甚至还把他丢去了城郊别院,那个人当时是不是恨死自己了。
 
很久很久,直到半夜子时,赵明朗才在庄子里的一条羊肠小道上找到了安容。
 
“起来。”赵明朗一把捞起安容。
 
“他会不会恨我?”安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赵明朗心知肚明。
 
“不会的,阿七不记仇。”
 
把安容带到了山庄里一间空余的客房,总算把安容弄到了床上,给他盖上被褥,正准备走时,却听见了呜呜咽咽的声响,他竟然在哭。
 
这还是赵明朗第一次看他哭,许多年前把他救回来的时候,他眼神呆滞不言一语,那个时候他都没落一滴泪,今天居然哭了。要不是燕燕晚上过来找他,她觉着安容有些不太对劲,让他去寻寻安容,他这会儿早就梦会周公了。
 
赵明朗走了过去,坐在床沿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哭久了,声音才止住,安容睁着猩红的眼,“我有时侯,真的很想阿七……”
 
瞧着安容痛苦不堪的模样,赵明朗几欲脱口而出,阿七可能没死,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了沈佩林白日的那番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后来,赵明朗说了好些宽慰的话,也不知安容听进去了几句,后半夜的时候才沉沉睡去。赵明朗打打哈欠,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屋子里烛火未灭,沈佩林一直在等他,赵明朗窸窸窣窣脱掉衣服上了床,可这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你说,安容会不会一直都这样啊?”
 
“谁知道呢。”
 
“唉,我发现啥事儿问你,你嘴里蹦不出一句好话来。”
 
沈佩林突然严肃了起来,正色道,“一,我跟安公子并不是很熟,他素来性子如何,我一概不知;二,他现在这副样子,那也是他该,我就觉着那个阿七很可怜;三,你老在我面前安容长安容短的,我心里很不舒服。”
 
“你大爷的,赶紧睡,越说越肉麻。”
 
第二日,安容便离开了山庄,走之前未跟一人打招呼,独自来,再独自回,这世上,他只剩下踽踽独行。
 
第68章:四平遇春蕊
 
西平县,距离广陵城大约有八百里的距离,不算隔得远,但也不近了。除非骑马赶驴,不然走路,也得耗你个十来日。
 
三年前,阿七顶着一身病痛离开广陵,来到了这里。老听安容说,要带他去四平找赛华佗治病,那人最终也没带他来,他只好自己来了。这一晃,便是三年,病治好了,还跟秋官一起在县城摆摊卖起了葱油饼。
 
阿七心善,周围一圈卖布料的、卖猪肉的……每次饼一出锅,阿七总会给周围人先尝尝,县城不大,这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了临邑街上有个卖葱油饼的中年男子,饼好吃,人还善良。这下,慕名来光顾阿七摊子的老百姓越来越多,他跟秋官每日很早便要起来和面,摊饼,摆摊……日复一日,一年到头,挣的钱也还算可观。
 
小日子过得挺舒心,一般早上出摊,过了辰时便可收摊回家,晚上花生米加腌制的小咸鱼,再沽几口酒,偶尔街东头还有江湖人杂耍,阿七都会去凑个热闹。
 
要说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刚来四平的第二年,他做主,以秋官兄长的身份替她寻了户人家,那男的在四平县专门帮人跑腿送信来赚取点跑路费,从小死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的,家里不富裕,人长得还算周正,也挺老实,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秋官对那男人也颇有些好感,于是阿七就提了一提,两人就成了。
 
好景不长,两人成亲半年后,秋官的男人说是要去外头谋生,一去便再也没回来,几个月后,当初一同去的几个人回来了,一打听,才知道他男人染了痢疾死在半道上。秋官没哭没闹,又回来继续跟阿七卖着葱油饼,六月后,诞下一子。这是阿七心头的痛事,每每想到,都会自责不已,倘若不是他的主意,秋官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不过二人之后再也未提过秋官那个短命的相公,就跟从前一样,和面,摊饼,撒葱花……只不过阿七身后背了个娃儿。尚是咿咿呀呀学语的年纪,小嘴儿老是嘚啵嘚啵几下,不知在说什么,周围人得闲总喜欢逗几下这个小家伙。
 
这是阿七心头自责的事儿,还有件令人惶恐的事儿,就是前段日子,碰到了一位故人,这是阿七始料未及的。
 
那日孩子哇哇直哭,大概是饿了,秋官就把孩子抱回家吃奶去了,摊子就阿七一人照看着,正好赶上忙的时候,买饼的客人挺多,旁边卖布料的婶儿还帮忙在一旁打了下手,可今儿的人实在是多,阿七忙得连抬眼的功夫都没有。
 
就在阿七把饼递到客人手上,等着他付钱的当口,那客人迟迟未有动作,阿七不禁抬头看了一看——居然是春蕊。
 
自从阿七离了长春院,再也没有见过馆子里的人,掐指一算,四年多了。春蕊也是满脸震惊,这内心波动不亚于阿七,她甚至开始汗毛竖起直打哆嗦,死了四年多的人居然在异乡又被她碰上了。
 
“你是……阿七?”春蕊尚且存疑。
 
“嗯。”阿七没有否认。
 
“这……我刚才在对面瞅了你好久,太像了,没敢认。”
 
后面的客人开始嚷嚷,春蕊赶紧移到旁边,还站在摊子周围,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阿七能猜得出,她大概有好多话要说,叙旧谈不上,可能就是异乡碰到熟人难免想与之攀谈几句。
 
一个时辰后,阿七收摊准备回家,收拾完毕,瞥了眼春蕊,她就直杵杵地站在前面,阿七说了句,“我家就在前头,去坐坐吧。”春蕊很是高兴,一路跟着阿七回了家。
 
“回来了,刚把他哄睡下。”秋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两个女人碰面,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就是一出戏,春蕊是天生的戏子,所以她能客客气气地逢人就打招呼;秋官听着她不阴不阳的腔调,未发一言,直接就把这开场戏演砸了。
 
春蕊从不是个薄脸皮的人,因此她也完全没把秋官的冷脸色当回事。阿七给春蕊倒了杯水,她就直接坐了下来,抿下一口水,润润嗓子,这才开始了她的“说书”戏码。
 
“长春院被官府抄了后,我就逃出了馆子,回了老家,嫁了人,我男人是贩卖茶叶的,我总跟着他,四处跑,这不前几天刚到这四平县,谁曾想居然碰到了你俩,你们说巧不巧。唉,几年前,阿七你的事儿馆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你死了,真没想到今儿……”
 
春蕊说了好多,阿七跟秋官都在听着,甭管以前多有嫌隙,总归是个认识的人,这在四面陌生、举目无亲的异乡,总能生出点难得的安心。
 
说着说着,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内室倏的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秋官赶忙进了去。春蕊很是讶然,再看看秋官梳着的妇人发髻,自己心里已然有了想法。
 
春蕊笑了笑,“挺好挺好。”
 
阿七知道,她大概是误会了,但也懒得费口舌去解释什么,本就是片刻的相逢,日后再见到,微乎其微。
 
春蕊一咕噜喝完了那杯水,起身,作欲走之势,临走的时候,她终于还是提到了一人——
 
“还记得伶公子吗?”春蕊眼神若有似无地扫了眼阿七,见他无甚反应,继续说道,“他现在当官了,官做得还挺大,我中途也回过广陵城几趟,见着过他一次,伶公子变化太大了,我第一眼都没敢认,只当是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仔细瞅瞅,才发现就是他。”
 
说了这么多,阿七脸上都没太大波澜,春蕊也觉着自己的话大概有些不合时宜,甚至还多少带点冒犯的意思,毕竟阿七跟伶公子以前是那样的关系,现在人家娃儿都落地了,还搁人眼前提伶公子,就太说不过去了。
 
“阿七,我先回去了……”
 
阿七也没挽留的意思,只说了句“嗯”,语气淡淡,春蕊转身走了。
 
“她走了啊。”秋官从内室走了出来,“我在里头都听见了,她嗓门那么大。”
 
阿七垂下眼,抿抿嘴,“其实也没什么的,他肯定已经成亲了……我没多想,就是突然听她提到过去的事儿,有点感概。”
 
“你没想就好,那人也不能想。”
 
秋官永远都不会忘了,三年前有位姓赵的公子来找她,说是阿七病得十分严重,她着急忙慌地赶了过去,看到的就是瘦得几乎没人形的阿七躺在床榻上,嘴里嘀咕着,“我不想呆在这儿等死了……”
 
秋官强忍住戳心的疼,走到床榻边,“阿七,你说他现在待你好得很,全是骗人的吧。”
 
……
 
春蕊走后,中午的时候,阿七便把本该晚上才喝的酒拿出来自斟自饮,秋官知道他心里别扭,也没去劝阻他,只说,“我去给你炒个下酒菜。”
 
过了会儿,下酒菜上桌,简单的一道炒鸡蛋。此时阿七已经醉得不轻,双颊都呈坨红,嘴里嗫嚅着,“你说他现在是不是也该有孩子了,都三年了,肯定有了,我在说什么呢,脑袋胀……”说完竟狠狠敲了几下头。
 
秋官知道,这是阿七的一道心病,三年前,赛华佗能治好他的咳喘之症,却医不好他心里的病。这块心病,沉浮了三年,如今只是见了春蕊,只是听她说了几句安容,却又犯了。
 
难得的,秋官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阿七,你老实说,你心里是不是还老想他?”
 
阿七愣住了,却也瞬间清醒了许多,“有的时候,我也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偏偏就冒出个他的影子来,渐渐的,那团影子开始模糊,然后就变成了葱油饼。我就在心里想,我大概已经不是很想他了……”
 
秋官被他逗乐了,“大概你现在心里想的只有葱油饼。”
 
阿七没有附和她的话,久久沉默,最终说了句,“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
 
一面说脑子里又想他,一面又说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秋官到底也没能搞清楚,这是想还是不想?就在秋官苦苦琢磨不得解的时候,却听阿七又说,“想是一回事儿,愿不愿意再跟他过下去是另一回事儿,卖卖葱油饼,挣点小钱买酒吃,挺好。”
 
这拗口难懂的言辞,大概是目不识丁的阿七说得最有学识的一番话,秋官想,还好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卖卖葱油饼,挣点小钱买酒吃,挺好。”
 
第69章:也许没死?
 
七月盛夏,茶商们开始各城各县,贩卖夏茶。越是繁华的地方,这喝茶的门道越是讲究,茶叶的需求量也大。因此,每年时逢茶叶采摘的时节,这天子都城来来往往间的小商贩,其中茶商就得占个一半。
 
春蕊的男人就是干这一行的,手里有点闲钱,生意也越干越大,还特地雇了六个人专门供应广陵城这一块。喝茶的达官显贵多,通常都是茶叶运到各位老爷的府上,老管家秤秤斤两足不足,再按斤付钱,这单生意便是成了。往年都是如此,从没出过纰漏,只是今年却碰了件麻烦事。
 
这六个人里头有个叫周扬的孩子,年轻气盛,脾气爆了点,几日前送茶去吴侍郎府,那吴府的管家也是个斤斤计较的主儿,非说这茶缺了一斤,那孩子一听就急了,这还了得,一斤茶可是不少的钱啊,这下两人就开始争执了起来。后来不知怎的,脾气没压住,这孩子动手打了人。
 
这其实算不得什么事,顶多赔点钱,大不了这茶叶就当亏本卖了。但恰恰这吴侍郎是个护短的主子,又十分爱脸面,再加上这位管家捂着疼,添油加醋这么一说,吴侍郎一听,怒从心来,把这孩子以故意伤人的罪名弄进了大牢去,这还不止,还把他的老板,也就是春蕊的男人也一并关了进去。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比那路边的乞丐好不了哪去。春蕊在客栈里急的团团转,一个妇道人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思虑来思虑去,她决定去找找她昔日侍奉的主子。
 
此时安容的官职已拜至翰林院掌管学士,虽不及侍郎,但好得也是位重臣,自然春蕊是不懂这些繁缛的官名的,她只知道,伶公子当着很大的官。
 
两个月前,安容只要无事,便会唤来小陈,渐渐的,这孩子已不似当初那般怯生生的。安容下朝回来,照例会喊他过来一同用早膳,吃过饭便会带着他去书房呆上片刻。
 
一般都是安容在一旁看着书,小陈就搁老远坐着。偶尔眼睛疲惫时,安容就抬眼瞅瞅几丈之外的人,瞧瞧他的眉眼,有时竟会看得出神,直到那孩子发现了这目光,不好意思低下头,安容才收起眼神,复又投向书卷。
 
这些天,安容一时兴起,开始教小陈写字,这孩子年纪小,人很机灵,学起来上手很快,安容教得也不费力。
 
几天的工夫,这孩子就学会了三首诗,写起来字体虽歪歪扭扭,好在一撇一捺都极规矩,初学至此,已是十分有天赋的了。
 
这日屋内闷热,没有一丝风,外头的腾腾热气从敞开的窗户钻了进来,安容唤丫鬟拿了点冰镇的西瓜来,小陈吃得极开心,又忍不住写了一会儿字。
 
正写着时,小陈抬起头,好性问道,“大人,你的名字怎么写?”
 
安容执书的手抖了一下,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凝重,只觉嗓子里蹿里一团火,烧的整个喉咙连吐气都很艰难。西瓜、名字……叫他怎能不想起那个死去的人?
 
小陈见安容久久未有反应,连神色都变得冷凝,自觉刚才的话冒犯了,握住笔继续写着纸上未完成的诗。
 
安容却走了过去,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我的名字这样写。”写完后端摩片刻,又继续提笔说道,“你的名字是这个。”
 
软白的宣纸上出现了四个字眼——“安容齐光。”
 
光影重叠,今日往昔,不知身处何方,也不知面前为何人,眉眼间的恍惚,安容想,就让他暂且贪享欢愉,佯装成一场大梦吧。
 
西瓜的凉气还没散,就听见门外府里的仆人在叩门,“咚咚咚——”极其单调又扰心的动静,安容把笔搁在笔架,眉头紧锁,小陈侧头瞧了瞧,觉察出安容的不悦,随即小声问道,“大人,要去开门吗?”
 
小陈作欲走的动作,安容摆摆手止住了他,瞥了雕花木门,沉声道,“进来。”
 
仆人进屋,依次对二人拱手,才毕恭毕敬地陈述今日的事儿,“大人,府门外来了一名女子,说是认识您,她说她叫春蕊。”
 
安容面容无大波澜,这个名字也丝毫没有牵动他心里的弦,只是淡淡回拒,“不见。”
 
倒是小陈听在耳里,提笔在宣纸上快速写下“春蕊”二字,转而献宝似的对着安容,“你看,是这样写吗?”
 
那因为略略微笑而更加下垂的眼角,晃神间,好似阿七又回来了,安容叹声气,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像了。
 
这厢仆人还哈腰弯背,诚惶诚恐地等着吩咐,安容突然间心情不错,改了主意,“领她去正厅,我随后就来。”
 
安容从笔架上再拿一笔,展开一张新的宣纸,提上新诗一首,温和说道,“今日再练练这首诗,回头我要检查。”
 
说完搁下笔,便离了屋子。
 
正厅里,屋梁高悬,厅堂敞亮,初入时甚至有一丝阴凉感,春蕊却是满头大汗,在紫檀木太师椅前踱来踱去。
 
忽闻一阵轻缓有序的脚步声,春蕊赶忙出屋相迎,安容没有说什么,进了屋直接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丫鬟连忙去伺候茶水。
 
春蕊走至安容跟前,先是“噗咚”一声下跪,然后便语带凝咽道一声,“伶公子——”接下来的话语皆吞没在她沙哑的抽哭声中。
 
这一招使得极妙,先是自降身份跪地求人,让别人平白无故受了这么一拜;再者哭音颤心,但凡有点怜香惜玉的人都会不忍拒绝她。
 
但安容恰恰相反,一来他因为阿七的缘故,对这个侍奉自己多年的丫鬟并无多大好感;二来,他十分不喜欢别人叫他“伶公子”,今日要不是小陈的一句无心之言,他甚至不会来见她。
 
“何事?”安容眉尖一挑。
 
听闻这话,春蕊喜从心来,以为这事十拿九稳了,止住吧嗒吧嗒的哭声,陈述道,“奴家男人是贩卖茶叶的,前几日给百里巷的吴侍郎府上送茶叶,手下的人嘴巴不干净,冲撞了吴府的管家,这……奴家男人就被关进了大牢。伶公子,求……”
 
安容敛眉不悦,冷清言语,“你回去吧,这个忙我帮不了。”
 
春蕊先是呆滞住,而后反应过来,拼命磕头,额头磕出了一大片青紫的印子,“伶公子,求求您!奴家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求求您!”
 
“够了!”安容喝声止住,“你回去吧。”
 
丫鬟正好端茶来厅,安容微微阖目,凝神片刻,掀开杯盖,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安容用杯盖轻掠茶杯,好让窜涌而上的热气散去,重复一个动作许久,春蕊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安容漫不经心丢下一句,“你回去吧,跪再久也没用。”话毕,轻呷一口茶,热茶入喉,只觉着嗓子里难得的清润,舒服极了。
 
春蕊不死心,继续哀求,“看在奴家尽心尽力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公子,您帮帮我吧。”
 
安容此刻连半句话都不想与之多说,只等这热茶吃尽,便起身回房,那孩子的诗估计还在练着呢。
 
春蕊依然跪地不起,她心中方才的期待已渐渐落空,粉妆残面,现下的模样定是狼狈不堪。不知怎的,春蕊竟在这无措的时候,能眯着一双眼,对着昔日的主子说起了从前的事儿——
 
“馆子被官兵抄后,我就回了老家,嫁了人,日子正是慢慢变好的时候,可谁知竟会生出这样的事儿。公子,您不帮我,也罢了。我再去寻寻别的法子……”
 
话虽这么说,但春蕊心中,还是希望能触及点到安容的同情之心的。
 
春蕊的话刚说完,安容正好饮尽最后一口茶,起身便走了出去,临了转头看着春蕊,“这里没有伶公子。”
 
“大人,奴家知道了。”春蕊此刻才是彻彻底底失望了,她不好,别人也别想好,于是复又冷声道,“对了,我前阵子还碰到了阿七。”
 
安容本已走出数步的身子,猛然回身,眼睛瞬间由黑白转为猩红,连声音都带着颤儿,“你说什么?”
 
春蕊以为自己戳人不堪过往的目的已经达成,扯大嗓门说道,“大人,我说,我前阵子碰到了阿七。您不会不记得他吧。”最后的那句意味深长,夹带嘲讽。
 
这算什么?梦?还是虚妄?安容二十七的生涯中,第一次体味到浮生若梦的滋味,他甚至开始沉溺在这一方梦境里,这比他以往做过的任何梦都要真实,都要让他的心大力地发颤。
 
许久,安容都斜倚在门沿上,身上突然间的虚浮无力,他只得如此才能强撑着立在此处。
 
“你再说一遍。”声音很轻,还带些恳求的语气。
 
连春蕊都发现了他的异样,愣在一旁,嘴里的话也没有再说。
 
安容的面色突然的苍白起来,眼眶里似乎溢出点水来,他又低言低语对着春蕊说起了话,“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我答应你去救你相公。”声音非常清徐,他怕自己声音太大,吓着了面前的女人,以至于她说不出话。
 
春蕊转悲为喜,“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安容不想听这句,低声又说道,“你再说一遍。”
 
“阿七的事儿吗?”春蕊想了想,她好像刚才只提到了这人,“我几个月前在四平县碰到了他跟秋官,他俩在摆摊卖饼。”
 
“他……他在卖饼?”安容说着说着,一颗豆大的泪珠子便滚落而下,没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他当下的心境。那是种既害怕又惊喜的复杂心情。怕是一场虚空,喜是为何?自然是已死的人也许还活着。
 
安容倚在门沿处伫立许久,等待自己起落的心情稍稍平复,转而又问了春蕊许多话,春蕊都一一回答。
 
安容此刻就一个想法,他得去趟四平,哪怕那个人只是长得像而已,他都要去亲自看一看。也许,他的娘子真的回来了。
 
第70章:重逢
 
安容连夜赶往了四平,无月,星稀,整条道上除了达达的马蹄声,再无其他动静。如此快马加鞭,大概明晚便可到达,安容的手紧紧勒住缰绳,太过用力手心都沁出了汗。
 
脑海里盘旋着过往的事儿,历历在目,很是清晰。
 
离四平越来越近,安容心中忐忑不安,本以为死去的人居然还活着,那他当初为什么要走;还有,一会儿见着他,这开口要说些什么;他还想问他,阿七你有想我吗?
 
进了四平县内,县城不大,跟当地百姓一路打听,很快便找到了临邑街,再按照春蕊的提示,街头左数第三户人家便是。
 
奔波了一天一夜,面容憔悴,衣衫染上黄沙灰尘,安容把身上的衣服仔仔细细抿整齐了,方才扣起门扉。
 
不一会儿,就听见了门“吱呀”一声,来开门的人正是本已生死相隔的阿七。
 
两人对视许久,安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怕眨眼的工夫这人又没了,阿七就傻愣愣地杵在门口。直到里头传来秋官的声音——“谁来了?”两人才如梦初醒。
 
“小容,你来了啊。”阿七先开的口,声音很平静,就像相识多年的好友来家中拜访,主人出门迎接那般。
 
安容喉头滚动一下,抑制住喉间的灼烧感,“嗯。”
 
阿七转头冲里面喊道,“秋官,是伶公子来了。”
 
秋官不知安容本名,阿七与之解释,称呼安容为伶公子,这话没说错,可有心人如安容,却觉得分外刺耳,似乎在有意划开沟壑。这三人中,好像他才是那个外人。
 
秋官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那一瞬间,安容的眼睛死死盯住秋官怀里的娃儿,先是觉得荒谬,然后像是被人扯住了心,疼得难受。
 
阿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知道他误会了,秋官难以忽略安容晦暗难明的目光,抱着孩子进了里屋。
 
屋内就剩下昏黄的烛火还在闪着明灭的光,安容的面容,一夜风霜,除了嘴角的皲裂惨白,还有那双眸子几无光亮,净是落寞。跋山涉水来寻你,你却已有家室。安容此刻的心里只想问他,阿七,你心里有我没有?但他不敢问,男人成家已娶妻,况且还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之间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无言,阿七笑了笑,眼角更加下垂,一如从前,“进来吧。”
 
安容坐上长条凳子,阿七给他倒了杯水,“喝点水。”
 
一夜不眠不休,不啖不饮,安容的脸色很不好看,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眼神盯着桌上的水出神,却也不喝。
 
阿七这心里也不好受,他不喜欢这人颓丧的样子,他该是得偿所愿意气风发。突然间的静默,中间相隔的是三年断裂的光阴。
 
“我没有娶周小姐。”良久,安容突然说道。
 
阿七点手忽然顿了一下,紧接着,内室一阵婴儿哭闹声,哇哇呀呀,还伴着秋官软软黏黏的哄睡声。安容难自控地将视线投向内室,一股酸涩在心底漾开,他开始嫉妒起屋里的那个女人,还有她怀里的孩子。
 
如鲠在喉,安容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令人窒息的灼烧感愈来愈烈,只能不停摩挲手背,来缓解这蚀心的疼。
 
阿七瞧出了他的不自在,“你坐着,我去给你去弄点吃的。”
 
给他摊了块饼,煮了点粥,阿七做完这餐,赶紧给安容端了上去。
 
“我现在就在这条街上卖葱油饼。”阿七还伸手往南边指了指,“日子还行,你过得好吗?”
 
“我,也还好。”安容细细咀嚼着手里的饼,再慢慢喝着粥,吃得极慢极慢,他怕自己吃完了,阿七就得回里屋陪他的老婆孩子,就不管他了。
 
这种卑微难自控的念头,像杂草一样在安容的心头肆意丛生,越长越长,越生越茂。心上一片荒芜,从此再无春秋。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安容自觉再无理由呆下去,眸色暗淡,“阿七,我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
 
只是,他刚来,又无亲戚在此地,能回哪儿去。当然这只是阿七暗想的,嘴上却客客气气地说,“要走了啊,我送送你。”
 
阿七把安容送到附近的一家客栈门口,两人都顿住,阿七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鞋,安容则是凝视着阿七,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爱。两人的关系中,阿七在试图理清那两条交错的线,可安容,却希望这线越缠越乱,把他俩生生世世都缠在一起才好。
 
“阿七,你回去吧,我明儿去看你。”
 
这是安容第二次说——我明儿去看你。他怕阿七不知道,怕他不在家等他,更怕他又像三年前那样突然间消失的一点踪迹都不剩。
 
“小容,你赶了一天的路吧。”
 
安容猛然从心底滋生出点喜悦来,他的娘子还是关心他的,那种卑微的喜悦令他想哭,却并不能落泪,只是沙哑地应了声,“嗯。”怕阿七忧虑,又小心翼翼加了句,“不累。”
 
阿七怔怔地望着安容,“你好好歇息一宿,明天回广陵城吧。”
 
此刻,如果安容手里有一把刀,他真想二人就此了结了,大不了来世再重新开始。
 
你看,这个人多狠心啊,自己刚来,他就要逼着我回去,他好去回家陪他的老婆孩子,他们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可是我的家呢?我的家早在三年前就没了。
 
“明儿不是说好去看你的吗?阿七,你赶快回去,我进去了。”
 
说完安容就匆匆进了客栈,他不敢再听这人说下去,他怕从那人嘴里听到更绝情的话。躲在客栈门口,安容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罪人,窥视着阿七的一切动作举止。
 
阿七没站多久,也就回去了。安容连忙跨步出去,看着远去的背影,哪怕阿七的身影早已隐在黑夜里看不见,他也没舍得离去,一直目视前方。黑夜如幕,掩盖了世间的爱恨情仇。
 
很久很久,安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朝着远方大喊,“娘子——”
 
可是无一人回应,只有客栈的账房先生惊了一下,陡然惊坐起,嘴里牢骚抱怨了几句。安容付了钱,上了二楼的客房。
 
第二日,阿七的葱油饼摊子前,多了个谪仙般的人,周围卖猪肉的大兄弟,还有那卖布匹的大婶儿,都好奇问,阿七,这人是谁啊?
 
阿七笑笑,没答他们的话,秋官瞥了眼这两人,从阿七背上抱下孩子,“阿七,我带娃儿先回去。”
 
秋官走后,安容就帮着阿七收钱,忙活了两个时辰,上午已过去大半,阿七看看日头,准备收摊回去。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安容忽然问出这话。
 
“叫牙崽。”
 
安容嘴里叨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这要是他跟阿七的孩子就好了,可阿七是个男人,不会生孩子,不然自己一定要让他生一窝儿,让他有眷念的理由,再也不会不辞而别,一个人躲到别处去。
 
“阿七,我能留在这儿吗?”
 
阿七收拾摊位的手顿住了,脸上是不解的神色,“留在四平吗?那你不当官了吗?”
 
“你要是让我留下来,我就不当……”
 
安容话还未说完,阿七却打断了他,“小容,可我已经成家了啊,咱们总不能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吧。”
 
这话真狠,把所有的退路都给截断了,其实安容不是没有生过这样的糊涂心思,他昨儿躺在客栈的床榻上,想了很多,要是阿七不嫌弃他,他愿意跟他们住在一块儿。就搁一个屋檐下呆着,他只要天天能见着他的娘子就好了。
 
多么荒唐可笑的想法啊,可是安容昨夜却因为这个荒唐想法而热血喷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可是现在,连这点糊涂心思都是奢望。
 
“你回广陵吧。”阿七一面忙着手里的活儿,一面说道。
 
“我不回去……那里又不是我家……”后面的那句话安容说得很低,阿七自然是没听见。
 
很久很久之前,这个世上,安容就只剩下阿七这一个家人了,他像一个顽劣的孩童尽情挥霍着阿七的纵容宠爱,却从不回报以同样的爱。他想,家人嘛,反正永远也隔断不开,所以他凭着自己的性子去娶妻,他甚至还把阿七送到城郊去。直到有一天,他的家人突然撒手不管他了,这个少年才开始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是这成长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阿七没再理会安容,收拾完摊位,一人推着小板车往家走。
 
安容望着离去的男人背影,再一次,他又被丢在了身后。昨儿他赶马来的路上,甚至开始幻想重逢的那一刻是个怎样的场面。再次见到阿七,自己一定要假装嗔怒狠狠责备他一番,然后看着这人低眉顺眼满脸委屈的小模样,再把他搂进怀里,贴在他耳边轻轻说上一句,阿七,我想你了。
 
只是现在,他除了面对这一方冷清的背影,还有阿七的妻子孩子,他什么也没有了。他连说那句“我想你了”的资格都没有。
 
第71章:纠缠
 
寻常百姓家,粗茶淡饭,谈笑风生间,别有一番乐趣。
 
当安容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时,见到的就是阿七跟秋官有说有笑的场景,饭桌上搁了三副碗筷,一盘韭菜,一盘小鱼咸菜,还有一坛子酒。
 
“阿七,我回来了。”声音很轻。
 
明明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但这话从安容嗓子眼里冒出来,那就变了味儿,多少有点沧海桑田的感觉。
 
回来回来,有家才能回,可安容的家又在哪儿呢。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阿七招呼他上桌吃饭,今儿特地备了酒,秋官也差不多猜出点什么,她夹了几筷子菜,托着碗,回房去吃了。堂屋之中,饭桌之上,就只剩下两盘菜,一坛酒,还有这两个男人。
 
阿七给两人的碗里都满上酒,酒从碗口溢出,流到桌上,湿了一大块。阿七举起碗,一口全喝了,砸砸口舌,全是桂花的清香味。
 
阿七醉眼迷离,这会儿双颊已有些许坨红,“在……前头赵老头的酒铺里沽的,他说是上好的桂花酿,五十文钱。”
 
这样的阿七是安容从未见过的,惺忪醉态,那双下垂的倒三角眼里此刻却流露出复杂情绪,安容抿唇不语,定定地望着阿七。
 
安容也拿起碗,一饮而尽,唇舌间也是淡淡的桂花香。
 
时间上的错乱荒唐,二人闭口不提。
 
“阿七。”面对一室的酒气与凝重氛围,安容艰难开口,“让我回家,好不好?”近乎哀求,这般低声下气的安容,要是搁以前,阿七肯定舍不得看他这样。那个时候的阿七啊,哪怕安容稍一皱眉,他都会心神不宁许久,恨不得替安容把那份烦扰给受了。
 
物是人非,是这世间最要人命的东西。明明景儿还是昨日的景儿,可偏偏人却不是昨日的人。
 
阿七笑了笑,扬着似醉非醉的脸,“小容,你要回哪个家啊?”
 
“阿七,我没有娶周小姐。”
 
安容重复昨日的话语,他没有娶周小姐。大概是年岁渐长,人也老了,这话不是昨日刚提过嘛。
 
阿七没有接安容的话,再给自己倒了一碗,还是一口全喝了,酒不醉人人自醉,阿七倒头伏在桌上,侧头看着安容,安容也自上而下望着他,目光的交汇,是彼此都隐忍不提的心事。
 
平化十二年夏,也就是五年多前,丫鬟春蕊的无心举措,阿七稀里糊涂地走进二楼廊尽处的那间厢房,安容塞给了他点蜜果零嘴儿,阿七整个人方才开始陷进这场无处着力的情爱里。那个时候,阿七喜欢悄悄蹲在二楼的走廊里伴着安容屋里的烛火熄灭,守着自以为是的家。后来心中的人渐渐跟自己有了纠缠,哪怕这纠缠始于愤恨与尊严,阿七还是开心的,他感恩戴德,尽心尽力“服侍”安容,哪怕对方说些再难听的话,阿七都能忍住不去计较,他小心翼翼地维持二人的错乱关系。再后来的故事,就是戏文里的“姻缘误”了。缘都误了,去哪里安身立命?可是现在,安容说他要回家,阿七想,这家也许从来就不曾有过。
 
“小容,我这样看你,你还是那么好看。”酒酣处,人说的话未必是什么重要的话,但一定是真心流露之言。
 
“阿七,我知道错了,让我回家,我想回家。”安容哭了,但是压抑住不敢放出声,他怕里屋的秋官听见,又得是一场无比荒谬的场面。
 
“小容,”说完阿七直起头,扫了一圈堂屋各处,“你看看我这屋里,哪块地方能给你安个家,你把那块地儿挖走,揣好了,带回广陵去,你说好不好?”说到最后,阿七的眼睛里全是莹湿的红色。
 
安容一脸狼狈,神情惨兮看着阿七,“别说了,阿七,我难受……”
 
“回去吧,明儿就走。”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尽,安容恍惚间,已分不清是幻是真,凭着仅有的意识,他说了句,“好,我走。”
 
再到晚上,阿七如同昨夜一般,还是把安容送到了那家客栈,一路无言,两人一左一右,沉默着来。
 
临别之际,安容让阿七跟他一道上去坐坐,阿七没有任何理由去婉拒这人的最后请求,他跟着安容来到了他投宿的客房。
 
点上油灯,勉强有丝光亮,客房很小,一张挂有青砂帷帐的床,一个小方桌搁床前正正方方摆着,除此再无其他装饰。
 
“比咱们在清平镇的家还要简陋。”安容说着话,眼睛对上阿七,这个家自然就是指的那间茅草屋,两人曾在那儿有过一段短暂的时光。岁月太匆匆了,转眼什么都好似变了个样儿。
 
阿七难以接下他的话茬,转而说道,“我走了,明儿我来送你。”
 
“你不管你的葱油饼摊子了。”安容死死盯住阿七,试图从他脸上窥见其他情绪。
 
“一天而已,也不差这一天的钱。”
 
……
 
夜凉如水,那方小小的床榻上两道身影在交缠,一上一下,一人强势,一人由被迫到妥协,木板床吱呀吱呀的响动,泄了这一床的激烈情事。
 
当安容完完全全进入阿七时,他就像一个初尝云雨的楞头小子,那一刻天与地的眩晕,他没忍住哭了出来,嘴里一直呢喃着,“阿七,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自己强迫了阿七吗?还是得从头算起,对不起把他扔到了遥远的城郊?
 
这一场床事两人都很痛苦,安容急于宣泄自己的隐痛,阿七如同死鱼一动不动。由于过激,阿七的后面被安容整出了血,面色除了稍微惨白点,倒是无波无澜,只是睁着眼傻傻地望着床顶。
 
他们,又纠缠在了一起。孽债啊!这是阿七尚有意识的时候,脑子里唯一能辨识出来的话。
 
安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睛止不住涌出热泪,他撑起身子,把阿七安安稳稳地“摆放”在床上,然后像一个炽热的少年用嘴唇吻过阿七的每一寸肌肤,眼角的泪滴在阿七身上,切肤灼热,他从没像此刻这般虔诚过,在自己的娘子面前,安容现在自卑到无处遁形,他只有抚摸亲吻着阿七,心里面才能踏实下来。
 
做完这一切,安容凑到阿七的右耳边,用极其哽咽的哭音,“娘子,带我回家……”
 
情爱迷人眼,扰人心,噬人血,可偏偏这么个狗屁东西,还往往成了文人骚客的吟咏对象。他们为之欢喜,为之忧,一如此间的安容,好皮囊又如何,身居高位又如何,还不是只敢趁人入睡,才有此偷摸一着,如同乞者。
 
后半夜的时候阿七醒来,借着月色,对上安容的深眸,阿七没有打他也没骂他,只是从他怀里挣脱开,穿起衣服就要走。
 
安容未言半句,也窸窣穿戴整齐,紧紧跟在阿七身后,两人相隔不过几尺的距离。漆黑的街道,两人一前一后,远远的,更夫打更鸣锣,“咚咚”声,一慢三快,连着三次,看来已是四更天了。
 
回了家,阿七关上门,把安容隔绝在门外,然后一人瘫倚在木门上,门外是安容急促凶猛的敲门声,震得午夜不得安分,也吵醒了睡梦中的秋官。
 
躲在门后,这一切都被秋官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到底是造化弄人,两人居然能把这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阿七在她心里,就是她的兄长,三年前,当阿七告诉他,安容对他很好的时候,她是真心替他高兴。可是呢,这份好就是把人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病秧子吗?她才决定带走了阿七,这些年,日子不好不坏,至少阿七是健健康康的。
 
可是现在,她目睹了面前的一切,旁观者清,她深知这两人之间是谁也插不进去的孽缘。
 
翌日,安容再次来到阿七的家,谁知,阿七并不在家。昨夜安容回到客栈后,一夜无眠。
 
“伶公子。”两人坐立于桌子两面,面对面而坐。
 
“嗯。”
 
“那个孩子不是阿七的,我之前嫁过人。你以后……对阿七好点,他受了很多苦。”
 
安容猛然抬头,面上又惊又喜,声音都开始发颤儿,“不是阿七的,不是他的……”喃喃自语,不停重复这话。
 
大概半个时辰阿七回来了,安容还是坐在桌子前,未曾移开,他一直在等阿七,他有好些话要问这人。
 
“我给你买了点吃的,你带上。”阿七说着就把安容往外面攥扯。
 
安容不动,阿七吼了出来,“走啊!”
 
“我不走。”竟有些委屈。
 
“小容,我算什么?我在你眼里,到底他娘的算什么!”
 
秋官见状,抱着牙崽离开了屋子,孩子可能受了惊吓,此刻正哇哇直哭。
 
安容十分难受,他只能深深看着阿七,却开不了口。
 
“我三年前,差点死在那个鬼地方,你在哪儿!我病得快死了,你在哪儿!哦,对了,你在忙着娶妻生子。状元郎,你在忙着娶妻生子!啊——”终于,阿七还是说出了梗在心间的那道陈年旧痛,然后失声痛哭。
 
安容奔上前紧紧搂着阿七,阿七一口咬在了安容的肩膀上,用牙齿死死咬住衣服里的肉,哪怕嘴里渗出血腥味儿,阿七都没松口。
 
血与泪,到底哪个更痛些?
 
第72章:解开心结?
 
撩开安容肩上的衣服,那里森然就是一排出血的牙印,触目惊心,阿七自觉刚才嘴上下了狠劲儿,此刻眼神直视那处伤口尤其出神。
 
“疼吗?”阿七问。
 
安容喉头滚动,这番慰问令他心生动容,“不疼。”
 
阿七把他领到卧房,给他找了件自己的干净衣物。自己身板不比安容,衣服的尺寸显然他不合身,硬生生套在身上,勒得紧紧的,细看之下,多了一分滑稽,但依然不失倾城色。
 
两人自进卧房后,一句话未说,安容脱下的衣物阿七直街拿去洗了。安容静坐床沿边,打量了一圈阿七夜夜枕眠的地方——黄花梨木架子床,三面是细细雕浮的镂空图纹,床上铺了层凉席,一个枕头,一条薄被褥;屋里靠墙那处是张半旧的平头案,上面积了层灰。正是白天,卧房里的光线却不是很足,显得阴暗暗的。方寸之地,倒是很温馨质朴,一如他俩在清平镇的“家”。
 
不一会儿,阿七就进屋了。两人此刻就搁床沿边坐着,半晌,阿七才开了口。
 
“衣服我给你洗了。”
 
“嗯。”
 
然后又是一阵静默,安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几眼阿七,侧面看不清情绪,只看到阿七眼睛睁得大大的,目视前方。
 
“跟我回广陵吧。”
 
良久,阿七都不曾回他的话,彼此的气息盘旋在白日的卧房,声声细微。
 
安容以为此话不会再有下文的时候,阿七却突然说道,“我都快记不得广陵城是什么样子了,我跟秋官坐小毛驴车从湘淮绕过,来到四平的。”声音里似有怀想,似有别的莫名愁绪,“以前总听你念叨四平有个赛华佗,我便过来治病了。”
 
这是安容终身的隐痛,三年前他本该亲自带阿七来寻医治病的,到了,是自己毁了约。安容藏好悔意,小心翼翼接下阿七的话,“这咳喘的病怎么治好的?”
 
“我不懂药方子,郭大夫开什么我便去药铺抓什么。喝了两月的药,这病也好了大半了。”
 
安容附和道,“之前看过那么多大夫都无济于事,这人真有些本事。”
 
阿七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笑意里的无可奈何和隐忍不提,安容窥视得一清二楚,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阿七的这道笑上。这世上也许真有神医,可身陷愁闷里,再高明的医术也医不好人的病。
 
两人间难得的安静,再也不是那些血泪的交融,安容终于还是提起了三年前的事——
 
“赵明朗跟我说,你去了。我当时就问他,你去了哪儿?他又说,你死了……阿七,他说你死了……”
 
时至今日,哪怕阿七实实在在地坐在自己跟前,安容还是会心悸后怕,再提往事,他的话里都是颤抖的压抑哭音。
 
阿七侧过身子,伸手捏了捏安容的脸颊,“小容,别哭。”
 
安容奔溃忍不住,一头埋进阿七的腿上,呜咽哽泣,哭相狼狈,毫无平素的一贯清冷。廿七岁的男人哭成这样,也是实在少见的。
 
阿七之于安容,其实早已是融入骨血的家人,这份情,身体上的交缠远远不够,安容贪念面前人的一切,鼻尖吐露的气息,瘦得硌手的脸颊,还有阿七那份永远傻愣愣的模样。廿七岁的安容奢望一个家,他想跟阿七相依为命,踏踏实实过一辈子;可廿八岁的阿七心里已经没了家的念头,得过且过吧。
 
连着两夜没合眼,又是一场大哭,安容后来趴在阿七腿上直接睡着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安容发现自己已躺在了阿七的架子床上,天色已暗,安容起身,走至卧房门口,该说他醒的正是时候吗?
 
“你要跟他回广陵吗?”秋官问道。
 
阿七回以沉默,安容从暗处瞧着阿七的脸色,猜不出他心里此刻在想什么。
 
“这日子啊,你想往好了过,它就能往好了过。阿七,你跟他回去吧。”
 
安容躲在暗处,手指微颤,他在等着阿七的回答,心里期盼、紧张,害怕。
 
“那饼摊子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大不了早上少卖点。”
 
“牙崽呢?你一个人怎么把娃儿养大?”
 
秋官强忍下心里的那股酸涩,强撑起笑面,“你就别寻思我了,哥,你跟他走吧。我看他这次是认真的。”
 
秋官如今孤儿寡母的境况,阿七一直悔恨自责,倘若不是他擅作主张,替她说了那桩亲事,她何以至于此。因了这层缘由,阿七也走不开。更何况,他也不大愿意随那人回去。
 
安容遁藏暗后,情绪难平,他没有听到他想听的话,一个没忍住,他走了出来,声音喑哑而带讨好地说,“你可以带着秋官一同回去的,我那地方大,住的下的。”
 
两人皆震惊,秋官直言,“不必不必,太麻烦了。”而阿七,脸色暗沉,没有说话。许久,他才站起身,“吃饭吧,早上的饼还剩了点。”说完,阿七便去端上饼来。
 
这顿饭吃得完全不是滋味,三人各吃各的,食不语,心事各怀,安容饼啃下一半,再次提起,“你们随我回去吧。”
 
秋官扭头看了看阿七,随即说道,“你们吃着,我去看看孩子。”匆忙间找了个借口,这下子堂屋里又只剩下这两人了。
 
“阿七,咱们回家吧。”
 
“家在哪儿?城郊的那处别院吗?”这根刺恐怕一辈子都会卡在阿七的嗓子眼里,如影随行。
 
“阿七,我没有娶周小姐。我……没有成亲。”
 
阿七抬眼怔怔地看着安容,“小容,我已经二十八了,我没力气折腾了。三年前,在清平镇,你来找我,咱们要是一直在那儿呆着,那该多好。我种点菜,就在咱家的院子里;你最好去当个教书先生,白天去教那帮崽子们,晚上回来教我。小容,我不是没想过……后来不敢想了,再也不想了。”
 
阿七大口咬了块葱油饼,嚼着嚼着泪流满面,阿七嗫嚅,“这饼太干了。”
 
安容心口憋闷,给阿七倒了杯水,“要是你想……咱们还回清平镇去。”
 
阿七摇摇头,“不回了,折腾不动了。”
 
此刻的安容内心淌过一条静谧的河,纹丝不动的河面上,荇菜水藻泛滥,明明一片绿意,那水下是遮挡不住的恶臭,这河竟是条永无源头的死河。安容从未如此刻这般绝望无助,阿七让他走,他尚可以厚着脸皮不听他言,执意留此。可阿七说他折腾不动了,那他又当如何?
 
“我吃好了。”说完安容走出屋子,遁迹于夜色中。
 
一个时辰后,人还未回来,阿七只当他是回客栈了。就在自己准备脱衣睡觉的时候,听见了门外的敲门声。
 
打开门——却是安容。失意,落寞,还有脸上山川般的痛苦刻痕,阿七都瞧得清清楚楚。
 
“阿七,我没有地方去。我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哪里都没有我的家,广陵城那座大宅子冷冰冰的,那也不是我的家。阿七,你说,我的家在哪儿?”
 
当安容语带无助,话藏哽咽,说这番话时,阿七的心一点也不好受,从一开始,他阿七就受不了安容受一点委屈,就像现在,他一句话没说,把安容带进了卧房。
 
把安容按到床上,阿七弯腰替他脱去黑靴,再除去足衣,最后阿七把安容的衣服也解去。这一切,安容屏气观望,偶尔阿七的指尖擦到自己的身子,他依然会有灼热感。
 
阿七出去了,不一会儿,打了一盆热水过来,绞了一把汗巾,开始慢慢替安容擦拭身子,彼此无一人开口说话,却心有戚戚,平静下暗涌着骇浪。
 
弄完一切,阿七脱下衣服上床,紧紧搂抱住安容,月光洒进来,床上是相拥而卧的两个沉默人。
 
良久,阿七先开的口。
 
“小容,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我活在这世上,唯唯诺诺过了二十多年。小容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挖空心思最想得到的,也不过一个你。我跟你回去,你别这样了。”阿七苦笑,“我心里也不好受。”
 
安容立刻转悲为喜,在阿七怀里蹭了蹭,一阵酥痒,扬起头问阿七,“娘子,你相公叫什么?”
 
“他叫安容。”
 
“你相公叫什么?”
 
“他叫安容。”
 
……
 
这晚也不知问了多少遍,一如阿七从前问他那般。这夜,安容搂着阿七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阿七迷迷糊糊困意混沌,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后半夜的时候声音才渐渐止住……
 
阿七终是决定跟安容回了广陵,两人商议后,两天后便走,秋官不舍是难免的,但她也是真心替阿七开心的,这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
 
他该过的日子?恐是连阿七自己都不甚明了。安容想要一个家,给他一个便是了。
 
第73章:一场闹剧
 
三年终归,茶馆酒肆三三两两临街而立;卖胭脂水粉的姑娘轻薄纱衣,粉红襦裙,那面颊上都抹着粉,描着眉呢……这便是雨花巷如今的景致。再往南面走去,两座巍然屹立的石狮间一面朱漆正门,上面赫然书着“安府”二字,那个“安”字阿七认得。经历两日一夜,途中暂住客栈一宿,于翌日傍晚时分终于到了。
 
暮色黄昏,阿七抬头望着那扇朱门,躲了三年,终还是回了这里,心中不免生出点惆怅来。
 
“阿七。”安容在旁唤了一声,阿七这才回神过来,敷衍地笑笑,并不愉快。
 
进去后,老管家一路忙前忙后,哈腰躬身跟着安容,以备有任何吩咐。这个管家阿七瞅着面生,不是原先那个。府里面的一众丫鬟仆人阿七隐约有点印象,只有几个是生面孔。那些记得“二老爷”的仆从,皆是震惊恐惧,已死的人突然又出现了,还是在这么个愈渐昏暗的晚上。但面上并不敢表露出惊讶来,还是低眉顺眼,恭恭敬敬的。
 
阿七随安容走至最西面的寝居,屋内的装饰淡雅简朴,跟之前他俩住的东面厢房如出一辙。
 
“怎么搬到这边来了?”
 
安容一怔,含糊其词,“那边屋子漏雨,修修补补,后来也懒得再搬回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就想起纷沓的脚步声,还有略带稚气的声音,“大人,您回来了。”是小陈,说话间直接推门进来了,安容紧张地看着阿七。
 
阿七也觉察出氛围怪异,这人的打扮不像下人,而且如此高声喝叫,毫无规矩,看来并不是这府里的仆人。
 
小陈一派天真,他显然没有把阿七当回事,还以为是正在跟安容说事的下人,于是洋洋得意自顾说道,“大人,您上次教的那句诗,我反反复复练了好几遍,就等……”
 
“你先下去。”安容打断了小陈的话,脸色不自然地瞅瞅阿七。
 
小陈虽然话不吐不快,但很听话,即刻便退下了。
 
人去楼空,阿七傻愣了一会儿,垂眼不语,心中已猜出个大概。三年的时间不短了,足够换间枕眠的屋子,再换个说贴心话的人。
 
“我去……吩咐下人准备洗澡水,再……再备点晚膳。”安容落荒而逃,他怕阿七问他,刚才那个人是谁。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一切也就准备妥当,下人们抬来木桶,再装满热水,很快屋子里热气腾腾,氤氲开来。
 
奇怪的是,安容自刚才出去后,迟迟未回来,阿七也不再等他了,直接脱去衣物,坐进了木桶里。赶了许久的路,人困倦至极,又得以热水浴身,脸色坨红,不一会儿阿七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倚在木桶边昏昏欲睡。
 
没过多久,阿七是被安容从水里拽了出来,哗啦的水声,一地湿答答的水迹,好梦被扰,阿七皱眉,“怎么了?”
 
安容木然地呆立在阿七面前,很久,喉头滚动,他才艰难地开口,“别吓我……”
 
刚才安容进屋子的时候,在木桶边沿没见着阿七,走进了些,发现这人整个身子,包括口鼻都淹在水里,冲动之下,就有了此举。
 
阿七也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这会儿赤条条地暴露在空气下,不免尴尬,于是阿七还是坐了下来,把身子隐在水下,然后又说道,“太困了,刚才都快睡着了。”
 
安容这才知道,自己是误会了,长吁口气,坐在木桶旁,抚上阿七的头发,凑近闻了闻,“有味儿了,你这几天没洗了。”
 
“也就……半年吧。”
 
“瞎说。”说着安容解开阿七的青色发带,手里沾上水,从头到尾缕几遍,动作轻柔而舒缓。
 
阿七溺在这一方温柔中,微阖双眼,随意问了句,“刚才那个莽撞的孩子是谁?”
 
安容帮阿七洗头的手倏然止住动作,“就是一个下人。”
 
阿七清晰感受到这人的僵硬,也没再多问什么,泡在桶里,暂且小憩片刻。
 
“老爷,老爷——”连着数声的嚷叫,想必定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
 
“老爷,那孙公子正在闹呢,大哭大闹,就是不走……”
 
阿七转头对向安容,“你去看看吧。”
 
安容推开门走了,临了还回头看看阿七,“等我回来。”孙公子该是刚才那个孩子吧,阿七如是想。
 
安容方才让管家各自给了他们五百两,以前留着他们,无非是怀着份对阿七的念想,可是,这会儿阿七都回来了,他们自然也就失了那份用处。安容自认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办起事来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小徐和小陈倒没有过激的举动,小徐在一旁沉默并不说话,而小陈就是个孩子,这会儿还惦记着他那句诗呢,见到安容第一句话便是——“大人,什么时候我再把那诗写给您看看。”
 
而小孙,鼻涕眼泪一把,在撒泼打滚闹腾呢。“爷儿,凭什么好……好端端地恁把人赶走?”
 
安容眉头微蹙,明显不悦,吩咐左右,“把人赶出府。”
 
“我不走!我不走!”那厢正是又哭又闹,拳头乱挥,仆从们也不敢上前,不是怕他的花拳绣腿,而是怕不小心碰伤了他。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小孙与老爷是那般关系。
 
一直服侍小孙的婢女梅香此刻也在一旁,看这情形,委实不好受,只能悄悄别开眼。
 
僵持不下又是一阵磨蹭哭喊,阿七这时却过来了。眼前所见的一切,他完全看不明白,一个男人瘫坐于地,哭得毫无半点形象。这人身旁还站着两个手提包袱、衣着鲜华之人,其中就有刚才在西厢房碰到的那个孩子。除这三人,周围还有许多丫鬟仆人。
 
安容赶紧走到阿七身边,语带慌张,“回去吧,这里乱得很,下人……犯了错,正按规矩伺候家法……你先回房,我一会儿过来陪你用膳。”
 
阿七简单应了声,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人看,心中狐疑。
 
见着了阿七的梅香,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惊魂甫定,这才意识过来老爷今日为何要整这一出。原来,是“原配”的主子没有死,这会儿回来了。
 
小孙也瞧见了阿七,此刻正睁着核桃眼紧紧盯着他呢。只是这越打量越叫人心凉,自己的模样竟然跟那人如此相似。那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爷儿会对他那般关怀备至?这些疑问如坠石一般,砸向小孙心口,他即便被扫地出门,也得“死”个明白。
 
“爷儿,他是谁?”目光哀怨戚戚。
 
安容急怒,“把他架出去!”
 
“爷儿,你好狠的心,年初你把我们几个接进府来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无情的样子。”小孙声泪俱下,句句斥责。小陈和小徐此刻一句话不敢说,一直静站着。
 
阿七虽然笨,此刻也听明白了,转身回了西面的屋子。安容吩咐管家把这事办妥,不许再扰他,随即赶紧离开了这里。
 
桌上搁了几盘子菜,还有两碗饭,阿七举箸拨动碗里的米饭,却迟迟不下嘴,安容杵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
 
半晌,阿七还是问出了口,“那几个人是谁啊?”
 
“不懂规矩……犯了事儿的下人。”
 
“还骗我呢。”阿七笑笑,但这一笑令安容无比心虚发怵。
 
“我以为……你死了。”即便是现在,他提起阿七的“死”,心中还是一股子灼烧感。
 
“哦,所以你就找了他们?”阿七反问。
 
“我没有碰他们。”
 
阿七叹口气,“吃饭吧。”
 
这一餐,吃得实在没有滋味,两人彼此也不说话。安容不时瞥几眼阿七,心里着实不安。
 
今晚夜色微凉,两人同床,身上只盖了条薄褥子。因着先前的事儿,二人此刻都各揣心事,犹如同床异梦。
 
安容把阿七往怀里搂了搂,阿七直言,“热。”夜色凉如水,他却说热,安容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阿七,我没有碰他们。”安容低声下气又解释一遍,气息温热,缭绕在阿七耳边。
 
你看这个人啊,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确确实实养了三个男人在府上,甚至当初怎么对自己的,这人也怎么去对那三人,他不是还教他们写字嘛。现在一句我没碰他们,就把他的错事推得一干二净。到底,这场情爱里自己永远处在下风。
 
“睡吧。”阿七说道。
 
安容手脚开始不老实,在阿七身上摩挲点火,忍得受不了了,安容刚想除去两人的亵衣,阿七却来了句,“今儿累了。”
 
一盆凉水,从头浇下身子,生生扑了这突如其来的火。
 
第74章:拔菜苗
 
西厢房的前头正是一片地,阿七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把原先的花花树树让府里的下人移植走了,亲自种了些萝卜、葱和韭菜。人一忙活起来,也不会胡思乱想了,好歹有个事可做。
 
暮色西沉,光亮不再,天地间蒙上一层昏黄的幕布。阿七瞅着白天自己种的小菜苗暗自发呆,这时辰,若在四平,该是到了他咂咂小酒儿的时候。来此也有七天了,对比来看,还是觉着以前的日子好。这儿,太憋闷了。
 
亥时一刻,安容才从外头回来,一身酒气,阿七都已经歇下了。
 
以为阿七睡了,安容也没点灯,借着月光摸索上床,嘴里嗫嚅,“娘子,娘子……”酒劲儿上来,人也开始不安分,阿七被他折腾醒了,还未十分清醒,勉强睁开眼,迷糊问道,“怎还不睡?”
 
“阿七,咱们已经好久……”话语间,全是醉人的情欲。
 
“睡吧,太累了。”
 
这话,又是当头一盆凉水,本来还迷醉的人,突然翻身将阿七压在身上,屋里昏暗,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良久,安容才幽幽开口,“你哪次不累?”声音如诉如怨。然后翻身下来,蜷在一旁睡觉。
 
不一会儿,身侧传来安容平稳的呼吸声,阿七知道这人已经睡熟了。可是自己,却开始辗转反侧,久久会不了周公。
 
时夜已深,夜色悄寂,阿七想了好些事。大多还是过去三年在四平恣意潇洒的日子,那个时候真是舒服啊。悠哉悠哉的,还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在想想现在,就如同一个怨妇一般,困在这四周危樯的府邸,这实在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儿。
 
这些子糊涂心思,有一就有二,想一次就会再想第二次,按理说他现在的日子,是他曾经感激涕淋神之向往的,只是现在来看,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偶尔,阿七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厌倦了安容。但随即这想法就被自我抛弃了,然后再自嘲一笑,那安容是个有钱有权又有貌的人,还轮不到你阿七来厌倦人家。但,那又是为何?难不成自己年纪大了,什么都失了兴致?
 
翌日,阿七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早已不在。片刻失神,但很快便甩头不想。起来盥洗用膳后,就想着去伺候他种的那些子幼苗。
 
才一夜的功夫,那座悉心呵护的菜园子被夷为平地,几个下人来来往往,搬来些花草树苗。为首指挥的人,是管家。
 
阿七走过去询问下大致情况。
 
这管家支支吾吾,含糊其辞,“老爷说是……说是看着碍眼,还让换回原先的树和花。”
 
是了,不是他的意思,底下的人哪敢这样做。阿七沉声道,“停下,让他们别搬了。”
 
管家迟疑不决,“这……老爷会怪罪的。”
 
“天塌下来,我给你们顶着。”
 
辰时七刻,安容下朝归来,直接来了西厢房。进到院子里,就瞧见了七八个仆人在那块平地上杵着,大概猜出点什么,安容径直进了屋子里去。
 
刚一进门,阿七就直面问道,“那是你的意思?”
 
安容回首看了看外面,走到屏风里边,褪下官服,换了身常服,再走至红松木圆桌前,倒了杯茶自顾坐下,轻轻抿一口,安容才不急不缓说道,“好好的树花,被你糟蹋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牢骚话,阿七明显听出了他的怒意,只怪他俩之间太过捻熟,彼此只要稍微一个表情,或是一句口气,就能听出这话是喜是怒了。
 
“也是,这屋子前头还是该种些花花树树,才好看。”阿七附和,随即冲着外面的几个人喊道,“把那树好好栽上,一棵一棵栽,栽扎实了。”
 
安容抬头,盯着面前的人,目光如深渊,“怎不问我为何拔了你的菜苗子?”
 
“您是这府里的爷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我问东问西的份儿!”
 
安容蓦地站起身,神色晦暗难明,“以后说话,不要阴不阴,阳不阳的。”说完安容便离开了西厢房。
 
来去匆匆,这家真是越来越不像家了。阿七老在想,他要是不回来,安容也许就跟那个孩子在这屋子里颂诗写字,快快乐乐,他们倒才像个家。
 
自上午忿然离去后,直到晚上,安容才回了房,这其间踪迹,阿七一概不知。此刻阿七正盯着蜡烛发呆,火苗闪烁,明暗不一。他一个目不识丁的粗人只能靠此来打发无聊的日子了。
 
“阿七……”安容喊了一声,似还有话说,但就是迟迟未开口。
 
“哦,你回来了。”照本宣科般的应付,每日都是如此,疲倦至极。大概总有一天会累吧。
 
突然安容冲上前,搂住坐在实心圆木凳上的阿七,把下巴抵在阿七头上方,卸下满脸惫态,语音喑哑,“阿七,白日的事儿,是我不对。”
 
阿七愣了一会儿,才说,“你没错,你说的对啊,我确实阴不阴阳不阳的,你看我,明显不男不女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容极力辩解,他白天虽生气,脱口而出一句混账话,但也绝不是那种意思。
 
“哪个意思啊?”阿七叹声气,“小容,我的的确确是这样想我自己的。你看,我若是娶个媳妇,那家里总归有她在等我归来,我心里尚有无限盼头;可我现在成了这样,日夜困在这座宅子里,我看不懂书啊,我也不会写字,你让我一天天能做些什么?真不如,不回来的好。”
 
从什么时候呢?安容开始满心满肺的不安。大概从寻到了他再把他带了回来,阿七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三年前,阿七还是个死活要赖在自己身边的人。怎么才三年,一切都好似变了。
 
“那你如何想的?”许久,安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看那孩子不错,不如让他……陪着你,你往后也不会太寂寞,好歹两个人也算是个家了。”
 
安容久不作言,就是眼神嗜血地盯着阿七,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而且是一败涂地,脸色苍白落寞,“我明儿把那些菜种上,这种胡话以后别再说了。”
 
阿七想把话挑明,不想再拖着,“你教过他写字吧。是不是啊?”
 
安容垂眼并没否认,阿七继续说道,“他年纪小,肯定上手快,不像我,脑袋笨学来学去也就那几个字。你当初教他习字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慢声细语,极其耐心?是了,一定是这样,那孩子肯定也像我一样着了迷。你看……明明换个人,你这日子也是过了。”
 
小容,我在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安容突然一把拽过阿七,把他拖到桌案边,“坐下。开始学,现在就学。你说你笨,那就每天都学,不信你学不会。”狠声厉语,安容处于盛怒之下。
 
“我困了。”阿七欲起身,却被安容压制回去,一屁股坐在了凳上。
 
案上累着十来本书籍字帖,青花细纹断砚,还有各色笔筒。只是这些东西现在看来,都是冷冰冰的物件,阿七碰也不想碰。
 
两人争执不下,各自拗着性子,到最后还是安容软下话来,“唉,睡去吧。”这一场无硝烟的较量,他又输了。
 
两人脱衣上床,共枕眠,安容极大的不安神,紧紧搂抱住阿七,一面贪婪地看着这人的模样,一面喃喃道,“你以后不许再说那样的话了。哪有做娘子的,把相公往别人那里推的。我这次先不跟你计较,下次你再……没有下次了。阿七,以后别说那话了,好不好?”
 
如此低声婉求,阿七也狠不下心不去理他,只得应他一声,“嗯,睡吧。”
 
谁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令安容高兴得忘乎所以,又搂着阿七说了好些话,什么以后只教他一个人写字,什么娘子一点也不笨……诸如此类的,全是些伉俪情深的闺房话。阿七后来迷糊间睡去,已听不清耳边的人在说什么。而安容,却因这小小的悸动一夜未曾合眼,借了月光,把自己的娘子搂在怀里看了又看,再浅啄几口。
 
第二日阿七再次醒来时,如往常一样,身侧人早已上早朝去了。推开门,却见屋子前似昨日那般,站了七八个人。
 
管家见“二老爷”醒来,赶忙上前招呼,“主子,是老爷的意思,说是还种回先前的菜苗子。”
 
阿七瞥看一眼那处空地,密密麻麻全是绿油油的。
 
其实昨日安容拔阿七菜苗的缘由,绝非一时兴起,只是他觉着,阿七近日冷淡如斯,每晚又总以累极为藉词,也许是白日太累的缘故,因此才生了这等想法。只是,阿七没问,他也不会去说道。
 
第75章:城西月老庙
 
转眼就到了八月初八,这是个极特殊的日子。三年前,这本该是安容跟周太尉之女大婚的日子。与三年前一样,还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瓢泼秋雨。
 
阿七无事,搬来一把木椅,看着屋檐下垂如瀑布的雨帘,再看看院子里的那块小菜圃。刻意让自己不去想从前的事儿,可还是忍不住自脑子里再回顾一遍旧事,心境一如当年,还是会感无奈与绝望,还有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无能无力。
 
他从没问过安容当年之事,甚至连半点旁敲侧击的打听都没有,阿七只是不想给自己添堵。其实,他只要随便叫住府里的任何一个旧人,就可知晓当年的事,但阿七却并未这么干。
 
人生一世,糊涂难得,刨根究底究竟有什么好?倒不如自欺欺人,尚可觅一处安宁。
 
不一会儿,远远瞧见——安容与一仆人愈走愈近,仆人在旁,毕恭毕敬为主撑一把油纸伞,伞面不大,安容的左半边袖子湿了一块儿。两人走至屋前。
 
安容挥退仆人,一人站在门槛处紧紧望着阿七,凝视半晌,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自己想看见的焦急情绪。终是无奈,安容进了屋子。
 
今天下朝后猛然来了这场大雨,乘轿回府的途中他满心期许——阿七也许就站在府门口四处张望,也许手里早早就备下了一把油纸伞……可府前,除了管家和一个仆人在着急忙慌左顾右盼,哪里有半点那个人的影子?
 
安容自顾褪下潮湿的官服,阿七维持一个姿势不变,自始至终没跟安容说一句话。安容本就不悦,此时更是愠怒,但他又没法跟阿七置气,只得冲着无辜桌椅茶具撒气。
 
“砰——”茶杯落地的碎片迸溅声。
 
阿七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来看了看安容,再投眼过去,瞥几眼地上破碎的杯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阿七随意一句。
 
“屋外有什么可看的?值得你看那么久?”安容嗔怒,话语里全是责备之气。
 
阿七抬头再看眼安容,站起身把木椅搬回原处,再说句,“也是,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安容伸手揉揉眉心,似乎疲惫至极。他们两人,一个进,一个退;一个如情窦初开,贪婪对方的柔意,一个却如龙钟老态,守着日子垂暮到死,再也不问及对方。如此这般,怎会不累?而且是两人都累。
 
“唉。”——安容又是一声自叹,这也是他最近说的最多的一个字。
 
“阿七,我头发湿了,过来给我擦擦头发。”两相尴尬,安容得以想出这么一个妙计。
 
阿七走了过去,拿起面盆架上的白汗巾,给安容擦擦湿了几绺的头发。几缕黑发凝成一股,阿七为之细细捻揉。那手置于头顶,温柔摩挲,安容这才顺了心,有种温心娘子在侧,天下幸事不过如此的感怀。
 
“好了,已经干了。”阿七哪里晓得,这短短功夫,安容想了这么多。
 
“你刚才在看什么?”安容柔声问道。
 
“雨好大……”
 
“你还知道雨大,也不拿把伞,去门口等着我。”些微的责意,安容只是想讨个安慰。
 
“你是老爷,府里为你撑伞的人多的是,不差我一个。”
 
安容怒急,“他们是谁?你又是谁?怎能一样!你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阿七笑了笑,反问道,“那你清楚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一针见血,直刺人心,安容面色顿时苍白难看,刚刚还能为自己埋怨几句,这会儿唯有沉默不语,眼神闪烁,心里无比的害怕。
 
“阿七……”许久,安容只能喊了声对方的名字。
 
阿七茫茫然地看着屋外,看得久了,也未曾看清前路在哪儿,“小容,三年前的雨也有这么大吧……记不太清了……”
 
这话教他如何回答?安容走到了阿七跟前,蹲下身去,把头枕在阿七腿上,模样眷念无比。耳边是哗哗之雨声,安容佯装安逸,不接下阿七方才的话。
 
“你三年前,为何没有娶周小姐?”心结憋心里,阿七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安容抬头,目光灼灼直视阿七,许久才艰难吐出,“我以为你死了……”
 
只是短短六个字,阿七并不能从中知悉前因后果,可是看安容此刻的模样,他未必肯说,自己也就没再问下去。
 
那日雨天,雨珠嘀嗒缠绵,二人在屋里从早上一直到晚上,再未说过一句话。安容伏案翻看了一整天的书,阿七则是看了一整天的雨。偶尔两人目光衔接,都是安容,慌张别开眼。
 
几天后,阿七难得去了安府的最东面,也是他曾经和安容住过的地方。这里已荒草丛生,久无人迹,门上还悬了把铁锁,上面早已锈迹斑斑。
 
阿七点破窗棂纸,从一小洞眼往里窥视一番,屋子倒还是原先的屋子,只是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别说那些摆饰小件儿了,就连那枕眠的床榻竟也不见了。疑惑在心,阿七若有所思离开了东面。
 
想了一路,只勉强得出一论——大概是他当年要娶妻,便一并把自己的东西都扔了吧。饶是知道安容这样做,有他的思量,阿七还是实实在在又为此难过了一阵。安府这么大,连容他小小一屋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夜里二人同卧一床,安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条红绳,什么都没说,直接给阿七系上了一根,并打成死结,然后举着手里的另一根,“帮我也系上。”
 
“这是什么?”阿七一面系,一面不解问道。
 
“我白天去了趟城西的月老庙,自那儿求的两条红绳。”
 
阿七的手倏然顿住,语气凝重,“你还信这个啊?”
 
“怎么不信?据说灵得很。”
 
城西月老庙,千年古树,红色绦绳,这事儿阿七也干过,他当初还磕了一路头,额头好几天都一片青紫呢。不过传说就是传说,到底,月老也没赐给他良缘。
 
安容瞧阿七突然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紧张问道,“想什么呢?”
 
“想这条红绳,为何这么多人信?连你都信?”
 
“你没求过,怎知不灵?”
 
“你怎知我没求过……”阿七嗫嚅一句。
 
“什么时候求的?”
 
“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你果真是忘了。”
 
安容心头一滞,隐隐约约有印象,但不甚清晰,“那你说说看。”
 
“不想提了。”
 
安容不罢休,这夜一直缠着阿七问,直到最后阿七被他缠得烦了,才把好几年前的事儿又给他重述一遍——
 
“就是那时候,大概乞巧节吧,我也记不太清了,别人都说城西月老庙灵验,我就去求了两条红绳,准备带你去的,你没去……”
 
话说到此,安容才依稀有了点记忆,当时好像是从梁如风的别院回来,阿七说他想去月老庙,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安容不敢想了,以他当初恶劣的脾性,还不知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阿七,咱明儿去趟城西,好不好?”
 
“去那儿做什么,我又不信那个。”阿七直接回绝。
 
这一夜安容紧紧搂抱住阿七,两人切肤相亲,中间没有一丝缝隙,阿七被勒得不舒服,安容也没放手。他怕自己一放手,这人就随着那些尘封的往事,把他一并给抛了。
 
第二日,雨过天晴,虽不见太阳,但空气间已呈清新之态,泥土草儿都是芬芳的味道,安容下朝回来时,已过辰时。
 
“阿七,随我去处地方。”安容风尘仆仆赶回来,一进门,就冒出此话。
 
“去哪儿。”
 
“ 城西。”
 
阿七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也就随了他的愿了。稍作收拾,便随他一道出了府门。
 
马车驶去城西,一路达达,不是佳节,今儿来此庙的人并不多。古树历经一夜大雨,更显勃然生机;树上垂垂挂挂许多红绳,乍眼看去,还以为满树红花。
 
安容领着阿七去月老佛像前拜了拜,小心翼翼,诚之又诚,一拜三扣首,心中叨念:愿花常开,人常在。
 
阿七不信这个,只得站在一旁,四处瞥视几眼。
 
此处风景,一人跪地,一人独站,两心不通,不知姻缘能否赐?
 
第76章:阿七失踪
 
阿七最近又开始重操旧业,拾掇些草条开始编小物什,醉心于此,自得其乐。安容每每下朝回来,都与之静静呆于西厢房,享受闺中闲情。阿七编织,安容就在一旁看书练字,二人不多言语,安容却能从这静谧中品出淡淡温情来,甚觉满足。只是偶尔,当他抬头凝视阿七的时候,不禁腹诽,这人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了吗?也许是错觉吧。
 
八月中旬,赵明朗过府,如往常一样,安容自然是在寝居陪着阿七,听到管家门外通报时,阿七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而安容,只略感烦躁。
 
“让他稍候,我随后就来。”安容交代下去,管家领命离去。
 
安容走至阿七跟前,拿起他编好的一支草蚱蜢,细细观摩,“这个送给我吧。”
 
“你喜欢就拿去。”
 
安容将那支蚱蜢妥善藏于衣襟处,弯腰贴上阿七的右耳,温声说道,“我去去就回。”
 
说完安容便走出屋门。屋子里就只剩下阿七一人,触景伤情,这赵明朗就好比是那不堪回首的景儿,此时的阿七不免又想到了自己三年前,被困在城郊别院,身边无人陪的惨况。唉,阿七晃晃脑袋,不愿再去忆及过往。
 
正厅,紫檀太师椅上悠闲自在地坐着一人,轻嗅茶香,细咂一口,浑身舒服酣畅。闻得脚步声,赵明朗抬头,爽朗一声,“安容!”道不尽的春风得意。
 
安容紧紧凝视对方的一言一行,似乎是无尽打量,赵明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稍显局促,“怎么了?今儿怎么这般看我?”
 
安容就站在赵明朗的跟前,突然间凝重的氛围,赵明朗干咳了几声,略略缓解下尴尬,只是他实在猜不出安容这会儿是怎么回事。
 
“三年前,你为何说他死了?”突然间的质问,安容双目猩红,大有大动干戈的架势。
 
赵明朗并无多大意外,既然人没死,安容就有极大的可能再次碰见那人,当年自己撒的弥天大谎自然就会有败露的一天。只是他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当口他稍显犹豫,不知该从何说起,半晌才开口,“是他求的我。”
 
虽然早有防备,但安容亲耳听见这话,心还是重重疼了几下。他的娘子,在三年前——曾经抛弃过他。那自己这些年的醉生梦死,那人恐怕半点心疼都没有吧。
 
“他……求你什么?”安容整个面色愈发苍白。
 
赵明朗略略看几眼安容,如实陈述,“他说,他想离开这里,我就送他离开了。”
 
“他要走,怎不带上我……”
 
安容落寞转身,脸上的情绪悲恸欲绝,赵明朗瞅着茶几上的青花瓷杯,拿起再吃一口茶,“唉,孽缘啊。”无端叹息,他方才,竟有些同情安容。
 
安容回到西厢房时,阿七还在忙活自己手里的草条儿,聚精会神,安容走到他身旁坐下,贪婪地看着阿七,“阿七,你以后也教我编这个吧。”
 
阿七手里的草条抽出来,穿出去,灵巧无比,一会儿又一只小兔子出来了,阿七简单应下,“好啊。”
 
这声“好啊”,如同天籁,安容的胸口起伏着巨大的喜悦,方才因为赵明朗那番话而倍感落寞的自己,此刻却因着自己娘子的这句允诺,而变得汹涌澎湃。
 
“阿七,我们一直这样过到老。”安容痴痴地等着阿七的回应。
 
这回阿七没有应声,良久的寂静,安容激涌的心也慢慢下沉。
 
后来的日子里,安容果真跟着阿七开始学起了编织,明明是双拿笔抚琴的手,却偏偏学起这种粗糙玩意儿,一双葇荑满是划痕,交织触目。阿七不傻,知道这人是故意如此,但自己已不敢再如当年,沉沦温柔,沦陷到深渊。
 
三年前,安容到底是赠了阿七一场空欢喜。让他往后的人生,都变得更加胆小害怕,不敢再轻易交心。
 
日子平静如水,安容想,只要人在身边就好,看得到,摸得着,就好。那些两情相悦的事儿,随缘吧。
 
安府门前的某个偏僻角落里,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正是梅香,男的正是几个月前还尚是主子的小孙。
 
“主……你怎么来了?”梅香惊讶。
 
“梅香,爷儿最近还……提到我吗?”
 
梅香心里害怕,左顾右看,就怕被人瞧见,于是领着小孙往远处走了点。
 
“您别来了,快回去吧。”
 
“这是怎么回事?爷儿惯着小陈也就罢了,怎的还把我们都扫出门了?那个人……是谁?”
 
梅香故意压低声音,“唉,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二老爷,他死而复生了,这事儿蹊跷得很。”
 
哦,原来是爷儿醉酒时声声念念的阿七回来了。小孙又问,“我跟他长得真的很像吗?”
 
梅香沉默着点点头。
 
连梅香也觉着像,小孙经彻底失了魂,喃喃自语,“爷儿,他真是好狠的心。”
 
广陵城地广人多,什么三教九流都有,有体态端正的官老爷,自然就有衣衫褴褛的地痞流氓。安府坐落的那条雨花巷,街边就有不少干些偷鸡摸狗勾当的小混混。
 
小孙把目光投向这些人,他现在只想干一件事。有些事,他得寻个明白。
 
阿七鲜少出府,基本都是闷在屋子里,要不就是侍弄那片小菜圃。那些小混子们在安府门前守了得有半月之久,才等到了阿七出府门。
 
一阵天黑地暗,阿七就被罩上黑袋,不知被带到了何处。
 
走了很远,大概是个荒僻之地,阿七双手缚后,被绑在一棵树干上。黑袋掀开,得见光明,阿七见到了几月前安容赶走的那个人。
 
“五十两,我雇人把你绑来的。”小孙笑说。
 
阿七双手被束,试着挣脱,无奈绳子捆得太紧,根本挣开不得,短短功夫,只感觉到手腕处的勒疼。
 
“你叫阿七?”小孙明知故问。
 
阿七蹙眉,“你是之前府里的人?”
 
“是啊,爷儿把我们几个赶出府的时候,你不是瞧见了吗?怎么,觉着无比威风吧。”
 
阿七大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面前的人为爱成魔,也许会杀了自己也说不定,想到死,阿七还是害怕的,“你要杀我?”
 
小孙抬起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看,良久才细声说道,“我就是个梨园唱戏的戏子,我这双手可不是用来杀人的。”
 
如此阿七稍稍安下心,“那你抓我过来做什么?”
 
小孙茫然,“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刚进府的时候,爷儿可宠我了,小陈小徐都算不得什么,爷儿就喜欢阖着眼侧卧在软榻上,听我唱戏曲儿,我就一直给爷儿唱,我有一副好嗓子,爷儿爱听……可是有一天,我从爷儿的嘴里听到了阿七两个字,我就慌了,我就去问梅香,阿七是谁,她跟我说,阿七是府里的二老爷,是爷儿以前的枕边人,可是他死了……”
 
说到此,阿七依然沉默,小孙抬眼看着阿七,“你不是死了吗?”话语里千般怨念。
 
接着又似想到了什么,自顾说道,“没有你,爷儿也不会不像以前了,还有小陈,爷儿也喜欢他……”
 
阿七难以不动容,眼前的人一如当年的自己,可是当年的安容并不会阖着眼侧卧在软榻间,与他暂享安稳。他俩之间的交集,从来都只在床上,还有安容指着鼻子声声咒骂,你配吗?
 
都是过去好久的事儿了,这会儿却又想了起来,阿七自叹,自己还真是个没福气的人,偏爱给自己找罪受。
 
小孙走过去给阿七松了绑,“你回去吧,帮我给爷儿带句话……”稍微顿住,复又说道,“我长得一点都不像你。”
 
那边安容翻遍了府里的各个角落都找不着阿七,又派家丁把广陵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大致找了一遍,都不见踪迹。安容死了心,人生再临绝望之境。他真该找条铁链子把阿七拴在家里,哪怕这人恨他一辈子,总归他还能日日见着这人。
 
安容一人回到了西厢房,紧闭屋门,蜷缩在二人夜夜枕眠的床榻上,从薄暮一直到黑夜。手里紧紧握着半月前他从阿七那处讨要过来的草蚱蜢。
 
戌时一刻,阿七从荒野处回来了,冬夜寒风刺骨,阿七正欲从游廊穿过,去往最西面,却听见了几个仆人聚在前边小声交谈——
 
“你们说说看,这二老爷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吧,一下子人又不见了。”
 
“嘘,这种话别瞎说,真要如此,老爷真是命苦。”
 
“老爷会不会像三年前似的,以为人死了,又生一场大病?”
 
“谁知道呢。”
 
“这二老爷到底在闹腾什么,老爷这么个人……算了算了不说了。”
 
……
 
三年前,他生过大病,阿七心里反复叨念方才仆人口中的话。只是,这些事那人从来没跟自己提及过。
 
阿七径直绕过那几个仆人,走到西厢房,推开门便看见了床榻上缩成一团的安容。阿七走至床边,轻轻拍了拍他——
 
“小容。”
 
第77章:相拥而眠
 
安容惊醒,倏然睁开眼,阿七就站在床沿边低头看着自己,他扯了扯干哑的嗓子,“阿七。”一声低喃而已,安容甚至没敢问,你今天去哪儿呢?
 
阿七也顺势倒在床榻间,两人身子紧挨着,屋内暖香迷绕,阿七身上还穿着外袍,自觉有些热,起身刚想脱去外层的袍子,安容却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晦暗,“阿七,别走……”如此小心胆怯,安容此生再也不想去经历第二遍爱人的离去。
 
阿七转头与之解释,“屋里太热了,我把外袍脱去。”末了加了句,“我不走。”
 
安容这才松开手,屋里油灯未点,阿七径自上前点上油灯,顿时一片光亮,借着灯光,阿七回首看了看安容,这人正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眸光中全是渴求与深情。阿七解去外袍,又躺回原先的地方。
 
静谧冬夜,一窗之隔,外面朔风凛冽,屋内暖香绕枕,阿七环抱住安容,将之按在自己胸前,温柔安详,正是交心的好时刻。
 
“小容,你三年前生过一场大病,你怎么不告诉我?”阿七柔声问道。
 
思绪抛回三年前,安容把自己闷在东厢房里,任何人都不见,他那个时候,有想过不如随了阿七而去,可是十多天后,他却熬过去了。
 
心门紧闭,他假装自己熬过去了。
 
这些事安容封锁在记忆里,不愿提及,此时被阿七硬生生又牵扯出来,一如当年,他的那颗心还是会陡然生疼。
 
长久的静默,阿七又唤一声,“小容……”
 
这声低语竟像唤醒了知觉,安容猛然抱住阿七,两人脸颊相贴,“阿七,你以后去哪儿,都把我也带上,好不好?”颤抖的哭腔,里面净是卑微的哀求。
 
阿七点点头,“好。我以后去哪儿都把咱们小容带着。”
 
这夜两人紧紧相偎,就竖躺在床榻间,身上都未盖被褥,紧拥而眠。后夜,饶是屋内火炉正盛,两人也受尽了寒气。
 
翌日醒来,阿七只觉得喉咙有些干疼,侧头看了看身旁的人,“小容……”
 
一连唤了几声,身旁的人才有了点知觉,“嗯……”嘴里混沌不清,双颊绯红,阿七伸手摸上他的额头,烫得很。阿七赶忙起身,把安容挪到被褥里。
 
内心急切,阿七连忙去吩咐下人请了大夫,又让丫鬟去厨房熬了点小米粥,然后自己便坐在床沿边守着安容,拧一把湿汗巾,替他一遍遍擦拭滚烫的额头。
 
大夫来看过,说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寒气,这才染上风寒。这场病来得急,阿七实在忧心。
 
一旁的丫鬟顺嘴提说,“老爷昨日找了您一整天,可急坏了。家福他们几个这会儿还在外面找着。”话语间略有埋怨,似是替安容抱不平。
 
阿七没有搭腔,仔细给安容掖紧被褥,把他凌乱的发丝整整齐齐抿在两旁,露出苍白柔美的一张脸,叹了一声,“傻子。”
 
大夫开了药方,阿七吩咐丫鬟去药铺抓药,这才安心下来。
 
下午的时候,安容才醒了过来,阿七许是太累了,这会儿倚在床柱上睡着了。
 
安容从被褥里伸出手,抚上阿七的脸颊,真实的触感令自己无比踏实,不觉眼眶湿热,伊人在前,如梦了无痕,只怕一抬手,人影即灭。
 
突然间的温热,阿七从迷糊里陡然惊醒,揉揉眼窝,他瞧清楚了安容眼里晕染的水迹,替他揩去,再顺手按住安容贴在自己右脸的手,“饿吗?你一天都没吃。”
 
“娘子,我真想一直病着。”病中痴语,安容此刻活像一个蜂蝶随香的少年郎,沉迷于自家娘子,盼其多予疼爱。
 
早有谶言,世间夫妻,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但此言,于安容来说,未免谬论矣。夫妻恩爱,自然是要付出万分的深情,况且爱意藏不住的。
 
“别说傻话,我让底下的人熬点粥。”阿七又让丫鬟再熬一碗米粥,桌上的那碗已凉。
 
一勺一勺喂安容喝粥,安容每喝下一口,都要瞧瞧阿七脸上的柔情,心中甜化了。一碗小米粥,吃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吃完后,安容脸色才好了点,午后静谧,两人居于一室。
 
“三年前你生病的时候,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小容,三年前是怎么回事?”旧话重提,阿七今日铁了心要弄个明白。
 
“我以为……你死了,心里难受,阿七,你不许再吓我了。”
 
“然后呢?”阿七的心骤然一紧。
 
安容艰难说道,“我把自己关在咱们以前住的屋子里,我就躺在咱们那张床上,我想,你看到我的样子,一定会心疼我,你马上就会回来看我了,我等了十多天,你都没来……阿七,我当时恨死你了……”
 
不知怎的,阿七此时脑子里闪现出东厢房里空无一物的景象,他之前凭着自己的想象,断定了是安容负心薄幸把他的东西给扔了,现在想来,绝非那么回事,只是当年这人到底还干了什么傻事。
 
“小容,东厢房里为什么空了?”
 
安容目光迷离,“我把你的东西都烧掉了,看不见,我心里就能舒坦点……”
 
安容这三年,一直把自己禁锢在悔恨的牢笼里,未能脱身,身上伤痕累累,心中千疮百孔。阿七心里难受,他的小容遭了那么多罪,本该从此开开心心地过活,却为了自己,折腾成这样。
 
“小容,咱两扯平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你说好不好?”
 
这一刻两人的心结才算是彻彻底底解开了。
 
夜晚,安容还稍有些鼻塞声重,阿七把这人搂进怀里,两人都睡不着,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话。但从始自终,安容一直没敢问阿七今日为何离开了一整天。
 
不过,倒是阿七自己主动提到了白天的事儿——“我今儿被一个人抓走了,不过,很快他就把我给放了。你猜是谁?”
 
“谁?”安容急切。
 
“你猜猜看,你认识的。”
 
安容无意去猜,阿七佯装生气,捏了捏怀里人的细滑脸蛋,“就是之前你府里的人,就是……长得最像我的那个。不过,真的像吗?”
 
“他啊……”安容反应过来是小孙,但又开始提心吊胆起来,“阿七,我不喜欢他……”
 
“你啊,真傻。对了,那人特地让我告诉你,他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你看你,又惹下一笔情债,负心汉。”
 
安容知道阿七是在逗自己,心下又惊又喜,因为风寒而软趴趴的身子这会儿来了点力气,一下子把阿七压在身下,嘴唇凑上去亲了好几口,“娘子……”
 
“别闹,你还病着呢。”
 
安容也只是亲了几下,便老实躺到一旁去了,从被褥里紧紧握住阿七的手,“娘子,我下辈子还要碰见你。”
 
“你留个记号,我去孟婆那里投胎后,好去寻你。”
 
“对了。”安容突然想到了什么,“阿七,你摸摸看,我脖颈处的疤痕,你有,我也有,这就是记号了。”
 
阿七佯怒,“哦,你当初差点要杀了我,原来是为了给我留个记号啊。”
 
安容听出了这人话语背后的宠溺,心里犯甜,终是没忍住,欺身上去,阿七怕他病中吃力,搂住安容翻了个身。
 
“这次……我在上面。”不知是情欲的羞红,还是屋内太热了,此刻阿七满脸涨红,额头全是细密的汗。
 
安容病娇一笑,如寒冰乍破,春风缕缕,世间景色都不及这笑。“娘子,你在上面做什么?”
 
阿七支支吾吾,含糊其言,“我在上面……动。”
 
缱绻一夜,只是,这人不是病着吗,怎么后来阿七都累得睁不开眼皮,这人还紧紧缠着阿七,激起数层波涛。
 
第78章:大结局
 
来年开春的时候,安容还是辞官了,阿七在旁没少劝他,这人一概不听。人生匆匆数十载,安容余下的人生,只想跟阿七悠闲自在地腻在一起。官场浮沉,如履薄冰,此后他再也不必为之思虑,他的一颗心该完完整整只想着他娘子一人。
 
满城飘絮,熙熙攘攘间,尽是花红翠绿,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那天的日头明媚,风拂过,阵阵惬意。安容遣散了府里的下人,雨花巷的那座宅子就此空落。
 
临走时,阿七频频回首,满是眷念,毕竟在此住过一阵子,有感情的。
 
安容瞅着阿七依依不舍之态,打趣说,“娘子,要不咱们别走了。”
 
阿七小声嘀咕,含含糊糊,“走是要走的,就是有点舍不得。”
 
“你该不会还惦记着你那菜圃里的小菜苗吧。”安容揶揄。
 
阿七这回没理他,自个儿提脚就往前走,安容在后紧紧追逐。
 
感怀惜别之际,不兴这么煞风景的!
 
两人先是去见了赵明朗,对于他们的到来,赵明朗并不意外。话也不多,无非就是些远行赠别之言,最后,赵明朗转向阿七,“阿七,以前的事,对不住,你俩好好的。”
 
“嗯。”
 
阿七知道,这人的话是完完全全发自肺腑的,以前确实不喜欢这人,但往后,再次见面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他跟安容又是如此交情,那些恼人的往事,早已如烟散灭了。
 
安容再去见过赵父、赵母,便辞别而去。两人共乘一骥,离开了广陵城,直接去了四平。
 
一年不到,牙崽长大了不少,嘴里咿呀咿呀已会喊人了,秋官指着阿七,冲着牙崽说,“叫舅舅,叫舅舅……”
 
牙崽嘴里叽叽咕咕,“舅——舅舅——”三人皆被逗笑。
 
秋官还在临邑街上卖葱油饼,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后来雇了个阿婆帮衬着,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阿七与安容在四平呆了小半月,便匆匆离去。临了辞别之际,秋官抱着孩子把他们送到街尾。
 
“秋官,你跟我们一起走吧。”阿七终是舍不下这个相识多年的妹妹。
 
秋官笑笑,“我是做娘的人了,这里就是我家。哥,以后常来。”
 
阿七了然,秋官已为人母,牙崽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自己呢?自己也一样,小容在哪里,哪里便是他阿七的家。此生的羁绊,刻在血肉里,谁也分离不开。
 
一路上,安容带着阿七游山玩水,先是去了北方看荒烟大漠;然后一路向西,去看了传说中的佛像神塔,两人跪拜在佛像前三叩首,许了誓言;最后两人再次回到南方,去了明燕镇,见到了满山满树的如火枫叶,这么一晃,大半年已去。
 
“阿七,抱紧了。”马蹄达达,一路驰骋。
 
“咱们这是去哪儿?”
 
“回家。”
 
阔别多年,两人兜兜转转大半个东成疆土,最终还是回到了清平镇的那个茅草屋。
 
隔壁赵婶几年不见,明显老了许多,此刻正在院子里拾掇杂物,听见了马声,这才抬头仔细瞧着远来的二人,眼神里全是风烛霜华。
 
“好啊,好啊。”赵大娘双目混沌,身子佝偻得更厉害了。
 
原来,两年前赵婶的女儿嫁给了邻村的人,去年赵婶的老伴儿也走了,这下子家里就剩下赵婶一人,孤苦凄凉,人也就一下子苍老了。
 
夜里,阿七枕在安容怀上,不发一言。安容瞧出了这人藏着心事,嘴唇抵在阿七头上亲了亲。温声问道,“想什么呢?”
 
“你说,咱们老了是什么样子?”
 
“牙齿掉光,头发花白。”安容顿了下,“我再想想,你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走不动路了。”
 
“老了……也就几十载而已,也快了。”阿七自顾感慨,最后还是问出了心下最怕的话,“小容,咱们老了,倘若我先去了,或是你先去了,那剩下的人……”
 
安容搂紧了阿七,“咱们不会那样的,倘若我先去了,我就把你一并带走,要是你先走了,我就把你身后事料理完,再随你去。咱们,谁也不会独活……”
 
“唉,不提了不提了。”阿七害怕这些沉重之言,赶紧打岔过去,心中也有了底,他俩最后必是一死一随,这样最好了。
 
两人在清平镇住下,阿七白日去镇子上卖饼,安容成了教书先生,就教村里的孩子读书习字。阿七每每收摊回来,就在私塾门口伫立许久,瞧着安容教书育人的模样,有时看得痴了,被那帮学生娃子看见了都浑然不知。
 
“老师,老师!”学生们怂恿着安容往外看,安容瞥去,两人四目交汇,阿七赶紧垂头推着小车往家走,安容也会心一笑,而后继续恢复严师模样,领着孩子们颂读。
 
晚上,阿七有算账的习惯,通常就是把今日的开销和挣得钱一块合计合计,这不现在阿七就在倒饬他今天挣来的一堆铜钱,仔仔细细数了又数,嘴里边还不停嘟囔着,“那个老张今日又赊账了,已经是第三天了,明天再过来,我可不能心软……”
 
“小财迷。”安容调笑他。
 
村里的夜晚平静如水,除了偶尔的犬吠声,几无别的杂音,屋内烛光摇曳,阿七忙完手头里的铜板,准备再编会儿草条。
 
安容满目情深地凝视阿七,看得久了,连醉心于编织的阿七都发现了,“你早点上床,我忙完这些。”阿七依然低着头,手里抽来穿去。
 
“阿七,咱们成婚吧。”
 
阿七猛然抬头,愣了半晌,才说道,“咱们不是已经……你都管我叫了这么久的娘子,还不算啊……”
 
“明天我去镇子上的成衣铺做两件喜服。大红喜服,我娘子穿上肯定好看。”
 
阿七的指尖颤了一下,原来这人从不曾忘记。
 
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八,他们二人在清平镇并无亲戚,婚礼那天,除了几个邻舍,再无旁人。观礼之众人,或惊奇,或诚挚祝福,面上皆是一团喜气。二人没有高堂,拜过天地,再夫妻对拜后,这仪式算是完成了。
 
龙凤高烛,大红喜服,熠熠生辉。二人吃过合卺酒,双双倒于床榻间。两人没有解衣行房事,只是互贴脸颊,柔情蜜意自在这彼此相拥间。
 
“娘子,叫声相公听听。”安容软声诱哄阿七。
 
“相公。”叫完阿七就脸红了,红服映衬,红烛照耀,阿七的脸此刻分外好看。
 
“咱们永远是一家人了。”安容亲亲阿七,格外温柔。
 
“六年了,咱俩都认识六年了……真好。”阿七痴语,这一切于他而言,是他此生做的最美的一场梦。
 
——正文完——
 
番外:安容
 
欲和爱,本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物事,有欲无爱是悲情的,有爱无欲也见不得多么值得称颂。我与阿七,始于前者,当我渐入此境,才发觉欲和爱就在一念间,跨了过去,这欲望也就成了爱。
 
刚认识我娘子的时候,他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怕你怕他,怕左怕右。当我第一次把他压在身子底下的时候,他只挣扎了几下就妥协了。我从梁如风那里失去的东西,我从他身上又找了回来,如此苟且,我唤他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久而久之,渐迷人眼,渐遁此情,我早已分不清究竟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是我日益膨胀的欲望。我开始贪念这个人的身子,我喜欢看他听话乖顺的一面,和情欲来时隐忍克制的神情。
 
那个时候啊,我就是个会嫉妒会惆怅的少年,我不喜欢阿七盯着别的男人看,赵明朗不行,那个阿生也不行。所以我给了阿生一百两,把他打发走了,落得个清静。
 
闲来无事,恰巧我心情不错的时候,我会教阿七习字,可他太笨了,学来学去就只会写我和他的名字。我真是又喜又无奈。喜他永远只会书写我俩的情缘,又无奈于,我娘子真是个木头脑袋。
 
平化十二年那个春节,阿七说了好几次要与我一道守岁,我听在心里,面上倒没什么表情,当时就想着,与他过,也行。
 
后来赵明朗和穆燕燕过来了,他们邀我一道去庄子里过节,大家热闹一下,我没理由拒绝。
 
当阿七知道这事儿,他就站在屋子门外,对我说,他也有家的,他本来也是要回家的……我当时的心情并不好受,我狠狠将手砸向墙面,试图去平息这股莫名的烦躁。大概那个时候,我娘子已不知不觉跑进了我心里,只是我当时浑然不知。
 
后来,我还是从穆啸山庄赶了回来,那夜又是一夜折腾,外面是连天爆竹声,屋内是阿七隐忍的呻吟。
 
我待阿七并不好,偶尔我那骨子里的自尊心会犯浑儿,它提醒着我,不该如此,不该跟一个身份卑贱的人有过多纠缠。然后,我便会对着我娘子说很多难听的话,看着他低眉顺眼不发一言的委屈神情,我知道我得逞了,我的自尊再一次闪闪发光,可我心里并没有预料中的开心解脱,这是为什么?当时的我并不十分清楚这种复杂的心境。
 
阿七从陶然寺带回一只狗,我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头,我逼迫他把那狗送人了。
 
狗走了,便不会有睹物思人这一说,可我低估了阿七对我的影响,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在我身下的踏实感,我最终还是没忍住,我又把阿七唤到了跟前。一夜十两,这钱他一年都挣不到,我无时无刻提醒自己,这是场交易,我并没有对这个龟奴动情。这样,我能安心下来。我有了碰他身子的由头。
 
我娘子喜欢狗,但我们此后的日子里却从未养过狗,这是我的私心,我怕他又记起这一出,心里对我埋下怨。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直到有一天,阿七把我的玉佩摔碎了,我打了他,后来的一切渐渐失了控。
 
他走了,一个人离开了广陵城。我无从去体会我娘子当时的心情,后来我也从不曾去问过他,我猜想,他肯定是寒透了心。
 
犹如一出戏,千里寻妻,最终双双把家还。我还是把他找了回来。我与他就日日夜夜腻在我的厢房中,溺的是闺房之爱,听的是枕上之言。我娘子喜欢叽叽咕咕在我耳边说好些话,我偏偏沉迷此道,有时候,我恨不得抛下一切带他远走高飞,我要把他宠在掌心里,再听他在我身下哭喊求饶的声音。
 
可我父母九泉之下必不答应,你看,人生哪里是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太多无奈了。
 
赵明朗与我商议一计——刺杀梁怀石,我苦于没有人选,他让我不必担心,他有了中意的人。我问他是谁,他也并不告知。
 
当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是我娘子替我杀了仇人,我很想他,想见见他,可他身陷牢狱,我却见不着。
 
我求了沈佩林去救我娘子,他答应了。赵明朗去前对我说,让我跟阿七彼此放过。我想着,他跟了我之后,没享过一天的福,却折腾了一身的伤,好啊,那就放过啊。可是,当我放开他,我突然间就好似成了人间的一缕孤魂,我找不到着力的地方。
 
后来我还是违诺了,我不要放开阿七,我要跟他一辈子纠缠在一起,哪怕我俩都鲜血淋漓。赵明朗说阿七在清平镇,我便去了那里,有怨有恨,我娘子哭了,我知道他肯定也舍不下我。稀里糊涂我俩算是解开了之前的心结。我心里发誓,等报完仇,我就回来找他。
 
梁如风死了,梁府破败,长春院一夕之间成为危地,逃的逃,抓的抓,我抬头望天,长吁口气,这么多的忍辱负重,终于熬过去了。说不出什么滋味,就觉着身上的大石头不见了,但也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我马不停蹄赶往清平镇,我与阿七终是彻底团聚了。我们在清平,度过了两个月的田园时光,日子惬意舒坦,吹吹风,种种菜。
 
本来所有的故事都会止于此,接下来就是你侬我侬的柔情蜜意。可我犯了我此生最不可原谅的错误。我有时天真地想,倘若那时,我没有生出那种混蛋想法,我的娘子也不会抛下我,一人躲去遥远的四平。可人生哪里有后悔药可买?
 
我当了官,想一步登天,我决定娶大官府第之女,我把我娘子送到了城郊去。我当时明知道他难过,我还是狠下了心,我甚至开始麻痹自己,我对自己说,阿七不会离开的,他会一直乖乖等着你。他那时候病得那般重,我却把他一人丢在别处,我好去迎娶别的女人。罪大恶极吧,大概直到死,我也没法从心底原谅自己。
 
我记着是秋雨,还打雷了,赵明朗跑来跟我说,阿七去了。我给自己当场编织了一个梦境,我问沈,阿七去哪儿?可是沈佩林却真真切切再戳我痛处,他说,阿七死了。
 
轰隆一声,嗓子眼里一股腥甜,我吐了出来,我又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我以为人生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完了。
 
阿七真狠。
 
我把自己困在屋子里,这十来天,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恨他,可我最后还是忍不住,我还是会想他。我摔碎了案几上的彩釉瓷瓶,这本是用来插花的瓷器,阿七生前,却偏偏用来插鸡毛掸子。他说,这才是过日子。
 
我拿着破碎的瓷片,往手腕上划,当我划下第一道的时候,我止住了手,他都不要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一时,我想开了。
 
我把他的东西全烧了,烧得干净,可当火苗吞噬一切的时候,我害怕了,我怕这个傻子在黄泉真成了孤魂野鬼,寻不着回家的路。我扑了上去,从火里夺回他扎的一支草蚱蜢。
 
你看,这个人多坏啊。他都死了,还要来算计我。把我扔在冰冷的府里,替他守着来路。
 
一晃多年,当年的事,渐渐过去,府里的下人没人再敢提他。只有我知道,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有多可悲,我在梦里会跟一个死人缠绵一宿。
 
小孙他们几个,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我去梨园观戏,碰巧见着了他在台上唱戏。阴曹地府与人间的距离,那一刻,仿佛只有台上台下那么短。是了,我的娘子又回来了。
 
我把他带进了府,后来,我又带进了小陈和小徐。
 
我把亏欠阿七的宠爱全给了小孙,因为他最像我的娘子。我骗自己,那是阿七投胎的肉身,这样想着,我也能浑噩一生,反正人生岁月也没多长。
 
如果不是那日春蕊来府,我恐怕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原来,我的娘子并没有死。
 
那时,我是什么心情?我连每一下喘息都小心谨慎,怕自己玷污了这场好梦,我小声问春蕊,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连夜奔波去了四平,我穿了一身白衣,阿七常说,我穿白衣最好看。
 
到了门口,我仔仔细细把衣服抿整齐了,扑棱掉一路的尘土。这样,我永远都是阿七眼里俊朗的相公。我轻轻叩门,咚咚咚三下,短短功夫,我把想要说的话又酝酿了一遍。
 
我娘子推开门的那一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也愣住了。他转头对着屋里的秋官说话,说我来了。
 
我清楚看见秋官手里抱着的孩子,若我是个女人,我想我的目光当时一定无比哀怨。
 
我开始疯狂嫉妒屋里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
 
阿七把我送到了一家客栈,第二日我又去找他,他还是要赶我走。后来,在客栈里,我把他狠狠压在了身下。那一场情事,我和他都极痛苦。可我没办法,我只有进入他的时候,我才能稍微安心。
 
最后的最后,阿七还是跟我回了广陵。在安府度过数月,我辞官陪他游山玩水去了。
 
我俩最终还是回到了清平镇,那个有着最初美好的地方。
 
我当了教书先生,我娘子干起了老本行。
 
即便如今阿七在旁,我也时常做起那个噩梦,阿七病骨支离地站在我床头,我哭喊着对他说,“娘子,我错了。”他却笑了,拿起一把刀狠狠刺进了自己胸口,刹那间的红,我的梦也醒了。
 
每次醒来,我都要紧紧搂住阿七,他似梦似醒地嗫嚅几声,我会抵在他右耳边,一遍遍问他,“娘子,你原谅我了吗?”无人回应,我却固执地重复此举。
 
我想,这是我这辈子该受的罪。
 
我本不信佛,可自从阿七回到身边后,我开始信了。每次遇见大大小小的神像,我都要虔诚跪拜——
 
人死后若有轮回,我佛慈悲,保佑我和我娘子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番外:赵明朗
 
平化七年冬,从广陵城折返密山的途中,那是个晚上,大雨刚停,道路泥泞,途经一片林子的时候,隐隐约约瞧见前面躺了个人。是死是活?我走近些,探探鼻息,竟是个活人。好在离家不远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人搀扶回去。
 
屋内火炉烧得正热,烛光明亮,我帮这人脱去了湿衣衫,把他安置在我的床榻上。打了盆热水,替他仔细擦拭被泥水浸染的脸颊,卸下那层泥面,我才发觉,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称呼一个男人为美人,倒不是我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好看的女人,而是这人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了。眉目如画,高鼻丹唇,但并不入俗,反而蕴着一股脱尘的水秀。
 
我母亲略通点医术,随后我便去把我爹娘唤来。母亲搭上这人的脉,表情镇定,说这人大约是受尽了寒气,又被雨水浇淋,这才昏迷不醒。
 
煮了点姜汤,又往火炉里多添了点炭,一时间屋子里温热如春。
 
这人占了我的床,我只好伏在桌案上将就一夜,但睡得并不熟。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我听见了这人在说梦话,大概是“爹、娘……”喊了几声,便又昏睡过去。
 
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很快我就梦会周公去了。
 
翌日,我尚还迷糊,听见一阵窸窣的动静,艰难睁开眼,这人居然醒了,此刻正半撑着身子,环顾四周,试图知晓自己身处何处。他很快便发现了我在看他。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这是哪儿?”、“你是谁?”,而是说了句“谢谢”,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往后的几个月,他就在我家住下了。他话很少,经常一个闷在屋子里,不是发呆,就是看书。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我跟他进行了一番情真意切的促膝长谈。
 
可这人除了告诉我他叫安容,年十七,广陵人氏,其他一概不提。我有些生气,显然这小子没把我这个救命恩人放在眼里。
 
某日饭间,家父与我提了几句如今朝堂的局势,言谈间多有激愤,含沙射影讽刺了几句当朝宰相梁怀石。父亲乃一武林人士,能愤慨至此,可见那个狗屁宰相多么混蛋了!
 
谁曾想,这么一番饭桌之言,却叫那个安容真真敞开了心扉——
 
原来他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被梁陷害,全家就只剩下他一个活口。
 
我与爹娘三人皆对这个少年无限同情,那顿饭吃得委实不是滋味,大家仿佛都沉浸在悲伤怜悯中。
 
后来,穆燕燕那个大小姐来我这儿,认识了安容。打那以后,隔三差五就听见她在我耳边叨念她的安容哥哥,我想这个小妮子大概是真动心了。我一心想撮合他俩,奈何安容并无此意。我思忖着,也许是害羞?也许是家仇未报?总归得有个原因。
 
又过了几个月,已是平化八年了。安容不知从哪儿听得梁家的大公子好男色,又知平康里的那家长春院是梁家人的产业。他便想入馆当小倌,以此接近梁家人。这实在是下下之策,我母亲怜他年少经此劫难,言语间多番劝阻,可他不听。这人的性子还真是执拗得很。没办法,他非得去,我们如何也左右不了。
 
自他去了平康里,往后的人生,可以称得上是天翻地覆了。
 
我初次见到阿七的时候,他正躲在门外偷听,安容当时举着匕首搁在他脖子间,只要稍稍往深了点划下去,那人当场便会毙命,可我阻止了安容。有时我想,当时我要是没冲好人,安容现在会怎样?
 
第二次见着阿七的时候,是去陶然寺,都怪我睡得不熟,不然也不会窥见他俩的秘密。我当时脑袋一片茫然,我实在想不通安容竟会对着那个卑贱的龟奴做出那等事。
 
后来的事态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以为他是一时冲动,谁知这人却越陷越深。
 
安容生于衣冠之家,举止高雅,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倘若不是家门出此横祸,他这一生该是顺风顺水,人人羡嫉的。谋取功名,再配一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作妇,那该是何等的福气。可这世上,哪里有假如可言?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我还是希望安容能娶燕燕,他们两个,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好友,若能结成连理,我自然是十分乐见。于是我去他府上,又与他提了燕燕的事儿,可这回,这人告诉我,他快成亲了,娶的是周太尉的女儿。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阿七怎么办?绝不是因为我可怜那个人,而是他俩羁绊已久,我好奇于安容会如何安置这人。
 
八月初五我去安容府上,问他大婚事宜,略表关心。我这才知道,阿七被安容送去了城郊。想着这人也实在可怜,加上佩林对于安容的做派不敢苟同,我决定去城郊看看阿七。
 
这人瘦脱了形,眼窝凹陷,身子是真的得病了,我觉着,心病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当他抓住我的胳膊,求我送他离开时,我成全了他,但我有条件——
 
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广陵,永远不要再回到安容身边。
 
本以为会是个难办的僵局,没想到他一口答应,后来他真的信守承诺,永远消失了。
 
我决计不曾料到,阿七的“死”,会对安容打击这么深。我原想着,过个一年半载,这念头也该断了,可是没有,时间愈久,这道沉疴旧疾愈发严重,大有夺心夺命的架势。这是我做主的决定,安容如此,我也有责任。有时我动了心思,我想不如把一切都告知他吧,他乐意跟那龟奴过一辈子,那就过一辈子吧,我再也不管他了。
 
跃跃欲试的时候,佩林阻止了我。他大声斥责我,说阿七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凭什么被你们这般糟践。我退却了,我甚至开始反思他的一番话。那个阿七除了出身低贱,长相粗陋,好像并没有干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儿,相反他对安容一定很好,不然安容那个冷清的性子,绝不会对他如此依恋。这么一想,我仿佛成了恶人。
 
我时常去看安容,他已然是一副醉生梦死不知梦醒何处的颓废样儿,虽然他表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我知道他内里已经绝望如死灰。我总劝他,看开点,阿七兴许只是觉着人间过烦了,换个地方过日子了。这话不说还好,说完后,他就睁着一副炯大的眼神,空洞无神地望着我,嘴里嘀咕,“他过烦了,想走就走,我呢——我还在家呢。”
 
唉,这话还不如不说。
 
我难得静下心来读书,有一次我看书时偶得一句箴言——人间别久不成悲。我反复品味此言,低吟数遍,我觉着,这话简直有醍醐灌顶的功效。再一次,我又找了安容,我把这诗念给他听,我就站在他跟前,表情十分庄重严肃,我给他念了三遍这句话。
 
“人间别久不成悲。”一切伤痛,都会淡忘在时间里。安容是聪明人,他总该懂这话的意思吧。
 
那天的结果,是他疯了一般把我赶出了府,我完全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错。后来我问佩林,他告诉我,这句话如何能当着安容的面说,亏你还把它当成劝慰之言。越听越糊涂,只听他沉吟道来,安容该是怕九泉之下的阿七渐渐忘了伤痛,也把他彻底忘了。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若没有爱,存着恨,也是一种维系。安容大概便是这么想的,他宁愿阿七恨死他,也不愿那人忘掉他。可笑吧,大活人能跟一个鬼计较这些,除了用情至深,我想不出别的缘由。
 
平化十七年,安容还是找到了阿七,没过多久,安容便辞官离开了广陵,临行前来与我告别,我与阿七郑重道歉,阿七原谅了我,我除了欣慰,然后就是强烈的不舍,下一次再见到他们不知是猴年马月。
 
几年后,我与佩林去了趟陶然寺,本是为双亲祈福,却意外的,又碰见了当年的那个高僧。高僧再赐我一言——世上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恍惚间,我记起安容第一次见高僧时,得其赐教,让之惜取眼前人。
 
原来,这两人的爱恨纠缠,早已是命中注定的,随缘,随因果循环,他俩就该在一起。那一刻,我仿佛了悟了真谛。
 
至于我跟佩林,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番外:转世
 
齐国公府的小世子,是个滔天的混世魔王,二十的年纪,不学无术,成天不是调戏府里的丫鬟,就是捉弄府里的小厮。无奈,这个小世子蒙得祖母溺爱,上头又只有两个姐姐,宁国公每次看到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小世子,名齐渊,出世时脖颈处有一道肉色凸痕,齐老太太特命道士来看过,那名道士玄乎说了一通,净是些命理术语,大意如此,说是小世子前世缘续,这道疤痕就是转世带来的,这天下大概只有那位缘中人能降住他。
 
齐渊知悉这个说法,更是洋洋自得,成天嚷嚷着,他的娘子定是个倾城倾国的绝色美人,正待字闺中,等着自己去娶她。
 
四月十八,国公府来了一对父子,原来是冲州的巡盐御史安深与其子。这人曾经受过国公府的恩惠,此次调职进京,这第一脚自然就跨进了国公府。
 
他的儿子,年方十七,眉清目秀,有种孱弱之态。话语极少,除了必要的招呼,基本是静坐一旁,不做声。
 
拜访完齐国公,安家父子特地去看了看老太太。寒暄一阵,老太太似乎对安深的儿子颇有兴趣,一连问了好多这孩子的事儿。
 
“长得真俊。多大了?”齐老太太满目慈祥。
 
安辰恭敬起身作揖,不卑不亢回答,“十七了。”
 
正值初夏,衣领不高,安辰的脖颈有一段露在外边,也是老太太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
 
“这孩子,脖子上可是受过伤?”
 
安深回道,“是出娘胎便带的,大约是胎记。”
 
“也是巧了。”老太太暗暗惊奇,“我那顽劣的孙儿脖颈处也有一道,也是天生的。绿娆你看像不像?”
 
绿娆正是老太太的贴身丫鬟,此刻笑应着,“老太太慧眼,这胎记可不就跟咱们小少爷的一模一样。”
 
旁边的几个丫鬟也附和:“连位置都是一样的呢。”
 
老太太笑说,“不知我那孙儿这会儿在不在府,不然定要让他们两个见上一面。”
 
绿娆心细,低声吩咐一旁的丫鬟,让她去寻寻小少爷。
 
不一会儿,就听见厅堂外咋咋唬唬的动静,“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一阵骚动,混世魔王来了。
 
一进屋,齐渊就瞧见了安辰,自顶至踵好好打量了安辰一番,眸如山水,红唇翘鼻,还有眼角时隐时现的心事。
 
齐渊霸道惯了,今儿倒是一反常态,难得的安静下来,居然问起了老太太,“祖奶奶,这位便是与我有缘的弟弟吧。”
 
老太太一见着爱孙,心儿都化了,赶忙向安深介绍,“这个就是我那顽劣的孙儿了。”
 
安深一番夸赞,“小少爷年纪轻轻,已有当年齐国公的风范。”这是过誉之言,但老太太却分外受用。
 
“弟弟,走。”小魔王的魔爪伸到了安辰身上,“我带你四处转转。”
 
安辰随齐渊出了厅堂,小霸王大摇大摆晃荡了大半个府宅,突然顿步,转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安辰。”声音咸淡。
 
齐渊当即挫败,这人也太冷淡了,顿生一计,“哎呦,肚子疼。”
 
安辰刚走过去,就被齐渊一把推进了花园的池子里,池水不深,可安辰扑腾了几下便渐渐没声,小魔王急了,许是碰到了旱鸭子。情急之下,纵入水中,把他托了上来,安辰一阵咳嗽,好在肚子里的水全吐了出来。
 
脚踝处汩汩冒血,大概是磕到了水里的石头。齐渊自认倒霉,捉弄不成,反而惹了麻烦。
 
“上来。”弯下身子,做扎马步的姿势。
 
安辰没理会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齐渊更加郁闷,还是头一次被人嫌弃到这种地步。走上前,挡在他前头,“上来。”安辰被齐渊背进了自己卧房。
 
两人全身尽湿,一路过去,招摇惹眼,很快这消息便传到了厅堂之中的老太太跟安辰他爹口中。
 
老太太料想定是自家孙儿惹下的事儿,这真是坏了待客之道,心下焦急如焚,连忙过去。
 
免不了一顿责骂,小魔王虽然无法无天,倒也实诚,坦白说,是自己不小心把安辰碰跌进了池子里,这才磕到了脚踝。只是,自己这番举动,他换了个说辞。
 
自此,安辰就在国公府小住一阵,被安排进了府宅西面的竹亭轩,与齐渊的住处挨得十分近。小魔王像是寻到了新鲜的事物,三天两头的往竹亭轩跑。两人便由此渐渐相熟,这也是他们最初的开端。
 
关系渐熟,齐渊便告知了胎记一事,把那道士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安辰,说完即开始打趣,“有缘吧,不如你来给我当媳妇。”
 
玩笑话而已,安辰却把这话落在了心间。
 
一经数年,当年的清冷少年早已褪去稚气,成了人人惊羡的权相。而齐国公府的小世子,得祖荫庇,袭承爵位。本该是两段人生,安辰却偏偏将此扯成一段。
 
齐渊二十七岁那年,终于娶妻,其妻绮年玉貌,知书达理。成亲前一晚,齐渊一人独站危楼,凭栏远望,幽黑夜空,他看不清前路。他想着,只要那小子过来带他走,哪怕天下人骂他不知廉耻,贱人贱骨,他愿意抛弃男人的尊严,也不当什么狗屁国公爷,从此死心塌地跟着他。可那人没来,一夜酩酊,从此自己就是别人的夫君了。
 
齐渊二十九岁时,皇帝大薨,年幼太子即位,安辰成了辅国重臣。新帝登基那日,齐渊见到了三年未见的安辰,他一身蓝白蟒服,记忆中的他尚还残存一丝温情,此刻的他,只是个冰冷的政客。齐渊匆匆一瞥,便再也不去看他。前尘往事,就该散去。
 
登基大典后,便是皇宫盛筵,众官可携女眷。
 
你如今娇妻在旁,我也已有夫人作陪。终是,相看两厌。
 
安辰娶的是太尉之女,那个传说中的帝都第一才女,又有倾城之貌。他们两个,说是神仙眷侣,也不为过。二人姻缘乃帝都佳话,传唱许久。
 
有时齐渊会想,以前,在情事方面,安辰都极为粗暴,不分场合的宣泄,密林里、书房间,就连自己贪玩时爬的那棵老树,他们也试过。那他的妻子呢?他们也是这样吗?齐渊自嘲一笑,只有不爱的人才会被粗暴廉价的对待,他的妻子该是被他宠在手上疼爱的吧。
 
为什么两人会走到这步田地呢?齐渊想,大概是他父亲去后,他就彻底变了一个人。其实他们也有过年少恣意的时光的。
 
那顿晚宴齐渊食之无味,他的妻今天倒是兴致不错,特地一身华服,满面浓妆,头上珠翠环绕,十足的雍容华贵。齐渊知道,她今儿没少花心思捯饬,就为了在女人堆里赢得些微骄傲。只是,她们无论如何点缀,都不及优雅淡然的相国夫人。
 
她哪怕不施粉面,都自有独特的气质,把这些人压下一头去。
 
是不是夫妻二人呆久了,愈来愈像。齐渊想,他的妻嫁于他时,也是个温柔娴静的美人,与他呆久了,却越来越来像个庸脂俗粉。那相国夫人却越来越像安相国,夫妻双双不食人间烟火,气质傲群。看来,这最大的罪人还是自己。
 
是错觉吧,安辰那小子怎么老往自己这里瞥。齐渊苦涩摇摇头,一杯酒入腹,大概是幻觉吧。两人决裂时,这人亲口说自己恶心,从前全是欲望作祟,没有半分爱意。他这会儿怎会看自己呢。
 
晚宴散后,齐渊与妻乘马车回府,二人已然上车。却见帘外有人说话——“相国大人有事要与国公爷商议。”
 
齐渊喝大了,头昏昏沉沉的,胡乱答应,便颤颤悠悠走下了马车。安辰就站在前头候着自己,随他一直往前走,却到了一间客栈。
 
刚进门,齐渊就被抵在门后,酒劲儿上来,齐渊自觉头要炸裂,这会儿闹腾了好几下,但都逃脱不开。
 
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环顾左右,安辰正眸色深沉地盯着自己,齐渊大惊,原来昨夜的放纵,不是梦。
 
“你说我把齐国公府抄了,怎么样?”温热的鼻息,安辰甚至舔了舔齐渊的耳锅,暖香暧昧。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安辰笑说,“就是把你搞得家破人亡。”
 
“为什么!”齐渊双目猩红,双手卡在安辰的脖颈间。
 
安辰一把钳制住齐渊的双手,狠戾道,“你爹害死了我爹,我念及情分,放过你,你居然还敢娶妻!”
 
“怎么可能……”齐渊喃喃自语,似是大受打击。
 
齐渊拾穿起衣物,落荒而逃,床上的人久久凝望那人远去的背影,自喟道,“你真是我的毒……”说完抚上脖颈那道疤痕。
 
恍惚间,安辰想起少年时的齐渊,意气风发,“不如你来给我当媳妇……”这话成了真,只不过谁是媳妇却反了过来。
 
这辈子,哪怕我俩至死方休,我也绝不放手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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