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良臣系统 上——土木森

 文案:

 
裴子戚得了一个良臣系统
 
结果他穿成了哥儿了……
 
在这个年代,哥儿要嫁人生子
 
好在有系统相助,又将他伪装成男人
 
没了性别顾虑,只等成为一代良臣
 
然而他拿错了剧本,成为了一代皇后
 
看文须知:
 
1、1V1,主受,HE
 
2、CP三皇子、CP三皇子!
 
3、重生文!裴子戚与云清是一个人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系统 生子 强强
 
主角:裴子戚 ┃ 配角:仉南、仉轩、孙翰成
 
推荐:一次车祸,裴子戚绑定了良臣系统,从现代穿到了古代,从男人变成了哥儿。为了完成良臣任务,他只好伪装成男人,步步为营。然后,他成了权势滔天的‘大奸臣’,人人喊打。随着系统指示,他发现了隐藏多年的秘密,同时找到了丢失的记忆。这是一篇看似穿越实则重生的重生文,主角与原身是一个人。正剧基调下诙谐幽默,闲暇时可以一读。
 
第一章
 
盛夏七月,正是最炎热的时分。此刻又日头高照,影子落在地上缩成一堆。往日此时,喧哗的大街早已冷清。可今日格外不同,宽阔的街道站满了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尽管脸颊晒得通红,汗水浸湿了后背,依旧没有人离去。
 
一名粗衣少年问:“哟,今天是怎么了?这大中午的,怎么全站在这里了?莫非有什么事不成?”
 
一位大爷拉住了他,“嘘,小声点。刚刚裴大人带着侍卫,去工部尚书元大人家里去了。”
 
粗衣少年一惊,“莫非又是抄家?这大半年来,不知抄了多少朝廷命官了。”突然又愤恨道:“呸,什么裴大人?就一个大奸臣,整日就知为非作歹!”
 
大爷摇摇头,小声告诫道:“年轻人,你小声一点。所谓热闹,看看即是热闹。切莫入戏,把自个赔进去了。”
 
粗衣少年脸色一白,说了几句道谢的话,急忙离开了,连热闹都不敢看了。
 
他们口中的裴大人,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子戚。自高祖皇帝起,废除丞相制,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到了当今圣上,设立殿阁大学士,没有具体的官职、品阶,不是丞相却干着丞相的事。
 
而这位裴大人正是殿阁大学士。太祖皇帝把相权分立,设立左右丞相。可当今圣上呢?只设一个殿阁大学士,把大权全部交到了这位裴大人手中。要数晋国的权臣,这位裴大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可惜除此之外,世人提起他皆是摇头叹气。目无王法、行为乖张怪癖……就差用‘奸臣’两字来形容了。
 
可架不住圣上对他的宠爱,不仅一口否决再设殿阁大学士的提议,还放任裴子戚任人唯亲,把他的好友孙翰成任命为刑部尚书。刑部是讲王法的地方,王法都归他们俩管了,满朝官员敢说什么?老百姓敢说什么?
 
彼时,元府大门紧闭,朱漆微微掉落。两旁立着石狮子,牌匾上刻着苍劲的‘元府’两字。相对外面的朴实无华,里面却是穷奢极侈。到处摆放着大冰块,透出丝丝的凉意,仿佛进入金秋时节。
 
诺大的院子一分为二,一边站满了人,手里拿着各样的武器;另一边只有稀稀疏疏的五六人。为首的两人一个脸色铁青,一个谈笑风生。双方对持,久久不分高下。
 
“裴大人,今日带人硬闯元府是何意?”
 
裴子戚笑了笑,一双眸子璀璨生辉。他身着月白衣袍,腰间系着宽腰带,简洁而朴素。墨发如丝绸顺滑,皮肤净白又生得皓齿红唇,清秀的面容因为一双眸子格外出挑。他踱了两步,身形欣长挺立,颇有谪仙风韵。
 
然而这样的谪仙,比恶鬼还要可恶。他淡淡道:“元大人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肯屈尊降贵来,当然是为了抄家。”
 
“裴大人你刚刚的话,我权当没听见。好走不送,请——”元明轻哼一下,又道:“否则,别怪我不顾同僚之情。”
 
裴子戚笑了,嘴角扬起讥笑,“元大人,是准备殴打朝廷命官吗?那可是大罪。”
 
“相比裴大人,我怎能算犯了大罪?我乃工部尚书、一品官员,有没有罪不是凭裴大人一张嘴,而是由三司共同审理。虽然刑部尚书是你好友,可三司会审也不由他一人做主。裴大人没有圣上的旨意,就跑到我家大放厥词。抄家?请问裴大人,我犯了何等罪要抄家?”
 
“贪污受贿。”
 
元明忽地脸色一白,又转眼恢复铁青,厉声道:“信口雌黄!本官一向为官清廉公正,岂能容你诽谤?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是!老爷。”洪亮的应答声响彻了庭院,团团将裴子戚六人围住。
 
“元大人,是不是太心急了一点?至少也要等我拿出证据,才要杀人灭口吧。”裴子戚不徐不疾拿出一本小册子,“靖安五年,三月五日申正,受贿白银一千两。同年七月十二日酉初,受贿白银五千两……”
 
元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惊恐万状。这些均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先帝在位时所发生的,没想一件件全被揪出来。当今圣上治吏严苛,不知多少贪官污吏被活剐……
 
思及此,眼中的杀意再也压抑不住了。他怒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到了此时,裴子戚依然一脸从容。他笑道:“元大人,我是一个文人,不喜欢动手喜欢讲理。我大摇大摆进元府,有多少百姓看着。要是我出不去,恐怕你得有一个交代,对圣上,对刑部。更何况今日来贵府,抄家是其中一个目的,救你则是另一个目的。”
 
裴子戚虽是卑鄙小人,可有一点堪比圣人,他信守承诺。只要与他结成协议,他就一定会完成。元明一顿,抬手示意家仆下去。他冷哼道:“本官何德何能让裴大人出手相救?”
 
“我就知道,元大人是一个讲理的人。”裴子戚灿烂一笑,“这些证据我本该呈给圣上,由圣上下旨三司会审。可你知道三司会审的速度,没有一二个月是定不了罪的。恰巧蜀中一带发旱灾,圣上要我督办救灾一事。可眼下国库空虚、灾情如火,一二个月后再抄你家,恐怕蜀中一带已经尸横遍野。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我给你一条生路,你把家当交于我,如何?”
 
元明迟疑看向他,“你当真肯放我一条生路?”钱可以再贪,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当然,元大人不必多虑。今日我来只带五人,足显我的诚意。往日我抄家,可从未少过五百余人……”
 
元明沉默片响,招手把管家叫来。他道:“带裴大人身后几位先生去库房看看。”
 
“元大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裴子戚一字一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库房,而是全部家当。”
 
元明当即火冒三丈,连称呼都省略,直呼起名道:“裴子戚,你胆敢想!”
 
裴子戚噗嗤一笑,漫不经心道:“元大人,你有什么筹码跟我谈条件?救灾是我的本分,救不下来是过失。陛下不会因此责怪我,这本是户部负责的事,我只是督办而已。可你却不同了,你的性命不由你。用你的命换你的家当,你说值不值?”
 
元明怒视裴子期,黑白的眸子渐渐染上血色。须臾,他甩袖离去,留下傻眼的管家楞在原地。裴子戚倒不在意,拱手对管家笑道:“那麻烦这位老先生,与我们一起点算家当。”
 
裴子戚带人忙上忙下,元明在屋内七孔生烟。他很清楚裴子戚是怎样的狠角色,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只要他想不想办,故而皇帝对他信赖有佳。他目无王法、无视朝纲,可任何疑难困事落在他手里都会迎刃而解。他不在意过程怎样,只在乎结果如何,整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他越想越丧气。落在疯子手里,他能做什么?狗咬你一口,还能咬回去吗?他刚刚放弃了挣扎,门外又响起令人讨厌的嗓音:“元大人,我清点你的家当发生数目有些不对。”
 
怒气一股窜上脑,他立即冲出房间,满院子的金银珠宝跃进眼帘,心头好似被狠扎一刀。他指着裴子戚的鼻子,破口大骂:“裴子戚,你个疯子!疯子!没了没了,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
 
裴子戚笑了笑,按下他的手指。“元大人,你这就不老实了。若是来之前,我没摸清你的家底,怎么敢贸然上门抄家?难道不怕你随便拿些东西把打发我了?”
 
元明气得直哆嗦,一字一字往外蹦:“裴子戚,你当真要把我全部家当抄走?你也不想想,元府上上下下有几百号人口。没了这些家当,我拿什么养活他们?仅靠我的俸禄,连半月都支持不下去!”
 
“瞧元大人的话,说得太谦虚了。看这满府的大冰块,就是陛下也没有你过得舒坦。抄了你的家当,是让你做回臣子的本分。哪有君主吃苦,我们享福的道理?”
 
“你——”
 
“再则。”裴子戚话音一转,“以元大人的俸禄,赡养父母、妻儿足够了。那些莺莺燕燕还是散了的好。据说,元大人上个月娶了第三十四房姨太,这可是陛下后宫数量的八倍有余。”
 
元明通红的眸子转而恐慌无比。他颤抖着嘴唇:“你怎么知道?”
 
当今圣上仁厚待民,但对‘妻妾成群’四字却是深恶痛绝。他悲催的童年可皆因这四字而起。先皇是晋国开国以来,最风流的一位皇帝。妻妾有三百余人,子女有五十余人。孩子太多了,难免对有些孩子多些关注,对有些孩子视而不见,当今圣上则是后者。
 
圣上一出生,母妃便去世了。母妃逝世、父皇不亲,可以说他整个童年灰暗、孤单,一个人守着冷清宫殿慢慢度过。一直到成年,他在一众皇子中都毫无存在感,与透明人没什么差别。不过,也正是如此让他笑到了最后。后来的储位之争,先皇的五十多名孩子全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
 
故而,圣上虽然没有明文规定,朝臣不能妻妾成群。可一旦被他知晓,一定会严惩不贷。一个连自己下半身都管不住的臣子,留着有何用?
 
第二章
 
“前几日,御史大夫参了你一本,说得正是此事。”说着,裴子戚笑盈盈从从怀里拿出一本奏折。“放心,我帮你扣下来了,陛下没瞧见。”
 
元明微松一口气,连忙伸手接奏折,却被裴子戚侧身躲开。他笑道:“元大人,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你看,你的家当是要还是不要?”
 
御史大夫这种狗皮膏药,上奏弹劾一次不成,就还会有第二次。裴子戚能帮他一次也能帮他第二次,关键在于他如何取舍。若他不答应,第二次肯定没有这么幸运了。
 
云明微楞,又咬牙切齿道:“几位先生请跟我来。”
 
裴子戚倒不在意,冲身后五人点点头,又对管家道:“管家,你们府上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
 
管家急忙点头弯腰:“有有,小的这就叫人给您准备。”连老爷都要小心伺候的大人,他一个小管家只能当大佛爷供着了。
 
管家用最快的速度布好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裴子戚对此很满意,给了管家高度的赞赏。这让管家受宠若惊,对裴子戚越发殷勤。等元明出来,他看见裴子戚正喝他珍藏多年的好酒,吃着他千金买来的鲍鱼、燕窝……一口腥甜顿时涌上了咽喉。
 
一名灰衣男子站出来,冲裴子戚道:“大人,清点完毕,对数。”
 
裴子戚点点头,“把东西搬上车吧。”说完,他又笑嘻嘻对元明道:“元大人,在自己家里客气什么?来来,我们一起吃,他们还要搬一会儿呢。”
 
瞧着裴子戚笑颜,元明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吼道:“裴子戚,你个王八蛋——”
 
忽地,裴子戚神情一肃。他义正辞严道:“元大人,身为朝廷一品官员怎能随口浊言,辱骂同朝官员?此事我会上报吏部,关于你的考核,我会与吏部商量酌情扣分。”
 
吏部管人事,是六部之首。他们负责大小官员的考核,故而有‘天官’之称。虽说坐到六部尚书这个位置,在皇上跟前都是挂了号。可若一直考核不佳,在皇上心里印象一定会大减折扣。久而久之,便会罢免了这位尚书大人。
 
思及此,喉咙间的腥甜涌上了舌根。元明闷闷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喝酒,试图把腥甜压下去。所幸裴子戚也没有继续刺激他,自顾吃吃喝喝。待家当全部搬离,他才懒懒起身。
 
裴子戚拱手道:“元大人,多谢款待。我们就不打扰,告辞。”
 
“等等。”元明快步上前,阻拦了裴子戚的去路。“裴大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我已把全部家当上交,裴大人是不是应该把奏章留下来?”
 
把柄落入别人手里,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他一定要知晓是那位御史大夫背后弹劾他。若不能及时铲除祸害,肯定会祸患无穷。裴子戚位高权重,可以慢慢来对付,这个御史大夫是千万留不得了。
 
裴子戚恍然大悟,从怀中掏出奏折。他道:“是这个吗?给你好了。”说完,他随手把奏章丢在了地上。
 
元明连忙捡起来,翻开奏折寻找御史大夫的名字。可哪知道,他看到的居然是一片空白。他来来回回翻看,愕目圆睁,仿佛自己瞎了一般。
 
他嗓音的微微发颤:“裴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奏章是空的?”
 
裴子戚嗤笑一下,“当然是空的。扣奏折这种事,我怎么会留证据?元大人为官这么多年,难道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元明脸色涨得通红,嘶吼道:“那你告诉我,是那一个王八蛋背后弹劾我!”
 
“元大人,其实你很有先见之明。”裴子戚耸肩笑笑,“没错,就是我这个王八蛋,背后怂恿他弹劾你的。”说完,他绕开元明,大步向前走。
 
突地,身后传来‘噗’地一声嗤响,以及管家慌张的呼喊‘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裴子戚缓缓转过身,地上一大口鲜血纷乱散落。元明软瘫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到透明。他睁目怒视裴子戚,张张嘴似乎想破口大骂。哪想满口的鲜血溢了出来,连带衣襟上也沾满了鲜血。
 
裴子戚摇摇头,漫步走向他。他道:“你这种智商是怎么当上工部尚书的?你也不想想私扣奏折这种大罪,我敢随口说出来,当真是我不怕死?你是铁定会上奏陛下,弹劾我私扣奏折。如果对方不是我的人,我们怎么串通一气,反告你一个污蔑之罪?”
 
话语刚落,元明莫名抽搐起来,大量鲜血从嘴边不断溢出,迅速染红了衣襟、大地。
 
裴子戚连忙上前,神色紧张道:“元大人,你要保重啊!我告诉你真相,可不是为了气死你,是为了激励你向我报仇。你千万不能就这么死了,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呢!”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到了管家手中。他徐徐道:“你家老爷是气急攻心,暂时不会有大碍,可久了就难说了。这里有一个方子,是我四年前问薛神医要的,专治气急攻心一症。至于药效,你就放心好了。不知有多少大人服用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完,他又将另外一张纸条,放入了管家手中。“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张纸条上记载的全是曾经服用此药的大人们。虽然大部分的大人被斩首了,小部分被流放了,可还是有几位大人流落京城成了乞丐。只要你去打听打听,肯定能问到的。”
 
管家哆嗦了半天,才慢慢道:“谢谢大人厚爱。”
 
裴子戚笑了笑,“不必多礼,你家老爷愿意把全部家当交于我,这一点回礼算什么?”
 
元明的反应更激烈了,双目翻白,鲜血好似洪水源源涌出。裴子戚急忙道:“元大人,你万万不要激动。我这就告辞离去,你好好养病。”说完,他又对管家道:“好好照顾你家老爷,下次再来看你们。”
 
管家望着欣长的身躯渐渐远去,满脑子都是裴子戚离去的最后一句话。下次来再看他们?这一次是抄家、老爷病重,那下一次会是什么?
 
……
 
裴子戚带着家产连忙赶去户部,阴云重重的户部传出了欢天的喜悦声。国库充实了,接下来该商量如何赈灾一事了。不眠不休的商讨,赈灾方案最终拍定拟好。
 
户部尚书盛灿拱手鞠躬:“多谢裴大人。若不是此次有裴大人相助,恐怕蜀中不知有多少百姓会惨死。”
 
裴子戚连忙按住:“盛大人客气了。陛下吩咐我督办赈灾一事,自然我全力以赴。至于大礼就不必了,你乃户部尚书,被人瞧见了恐怕有碎言碎语。”
 
盛灿为官清正廉明、磊落正派,可谓是晋国的第一清官。像这等好官着实挑不出什么错,唯一的污点大概是平日与裴子戚走得有些近。
 
盛灿一顿,“身正不怕影子歪,本官不畏那些流言蜚语。不过还得麻烦裴大人走一遭向陛下禀告。方案得了陛下的首肯,我们好及时备物资。”
 
“你们不必等陛下首肯,直接备物资就行。”裴子戚顿了顿,“我会让陛下首肯方案的。”说完,他随手点了一名侍郎,“你与我一起去见陛下吧。”
 
那名侍郎从震惊到了狂喜,一路小跑跟在裴子戚身侧。裴大人的官风固然不好,可他是打从心底钦佩他。蜀中旱灾,整个户部愁云惨淡,皆因国库空虚无力赈灾。
 
可裴大人一来,国库空虚解决了、赈灾方案出来了……若是换位大人,至少得耗时一个月才能解决。可裴大人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问题解决了,蜀中百姓有救了。
 
他看着裴子戚欣长背影,一时有些不明所以。裴大人明明是一位好官,就连盛大人都说裴大人是一个妙人儿,世人为何称他为奸臣?还有裴大人长得这般英俊,好似出尘谪仙,为何背后称呼他为恶鬼?
 
思绪飘远,转眼到了别处。他脸色煞白,支吾道:“裴大人,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好像不是去南书房的路。”
 
“没错,这会陛下不在南书房。”裴子戚又道:“等会你只管把方案念出来,其余的话不必说。”
 
侍郎点点头,不再多语。片响,他果然瞧见了孙公公。孙公公名为孙禄,贴身伺候陛下四十余年,颇得陛下的信任。这位孙公公是一位奇人,身为正常的男子却成了太监。
 
在晋国,男子是至高的存在,其次是女子,再其次才是哥儿。故而宫里的太监多半是哥儿,有男子也是天阉。可是,这位孙公公却是一名正常的男子。所幸前朝便废除阉割制,改用服药让男子失去性能力。
 
此时他站在大殿外,好似在等待什么人。待他见到裴子戚,严肃的面容绽开了花。他道:“裴大人,您这些天是去哪了?可急死小的了,陛下念叨您好几回了。您要是再不出现,恐怕得派御林军去寻你了。”
 
裴子戚笑了笑:“哪用御林军?您孙公公随便派个小太监就把我招来了。”
 
“瞧您说得话。要找也是我亲自去找您,那会派一个小太监折煞您。不过,您再忙也得去南书房瞧瞧,陛下一天不见您就想得紧。”
 
裴子戚笑笑,也不接话。“现在方便见驾吗?”
 
孙禄一边说一边把裴子戚往殿内领。“您还用担心这个?实话跟您说吧,陛下特意吩咐小的在外面等您,说您一来就带去见他。”
 
第三章
 
殿内佛香漫弥,似云又似雾,宛如闯进了仙境,又宛如仙境误坠人间。大殿深处轻纱悬挂,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他盘旋端坐,身边置放着青铜钟。
 
裴子戚当即跪下来,“参见陛下。”
 
侍郎这才了然,原来那人是当今圣上。他连忙跪下来,高呼陛下万岁。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一片死寂与窒息。圣上没有任何表示,既不让他们退下,也不让他们平身。
 
侍郎栗栗危惧,额间汗水满布,悄无声息划过脸颊。他怯怯抬起头,孙公公站在陛下身侧,一脸漠然看着他们,仿佛瞧着两个死人。侍郎悚然恐极,可身旁的裴大人端跪在地,腰杆挺得笔直,平静而沉稳。
 
他将头颅再次埋下去,身躯止不住瑟瑟发抖。片响,清脆的钟鸣声响起,回荡在空荡的大殿,悠长而深远。
 
裴子戚悠悠站起身:“谢陛下。陛下,赈灾方案已经拟好,还请陛下过目。”说完,他看向侍郎。
 
侍郎猛地回神,原来钟声是平身。他连忙站起身,拿出方案大声念出,高度的紧张让声音带着许些颤音。待他念完,大殿又陷入了死寂。他愣在原地,手心渗满汗水,他们是不是该告退了?他看向裴子戚,一脸从容与淡定,嘴角似乎还浮着浅笑。
 
顷刻,大殿响起洪亮的笑声。“子戚,你真是让朕大开眼界。朕给你七天时间,你三天就能完成。赈灾的物资,你准备用多久?”
 
侍郎心中一惊,陛下只给裴大人七天时间?陛下这是故意为难裴大人,还是太信任裴大人的能力?
 
裴子戚笑笑:“我就寻思着陛下会这么问我。所以来之前,我已经叫户部去准备了,这几日就能备好。陛下对我的方案应该没有异议吧?”
 
忽地,笑声断了。“好呀好呀,这一次户部做得很好,有赏!孙禄,待会你带旨去户部走一遭。”
 
侍郎欣喜若狂,急忙跪下叩谢皇恩。裴大人依旧伫立,云淡风轻地笑着。他忽然意识到,陛下似乎只赏了户部,并没有赏赐裴大人。
 
“好了,退下吧。”皇帝又道:“子戚,这几天你不在,南书房的奏折都要堆成山了,你该去看看了。”
 
裴子戚拱手领旨,“臣遵旨。”
 
闻此,侍郎向裴子戚看去,发青的眼底、从容的笑意。裴大人为赈灾一事,已有二天不曾合眼了,现在还要批答奏折,他的身体吃得消吗?然而他的担忧还未出口,裴子戚已经离去。欣长的背影挺立如松,一步步走在廊道上,坚定而果决,一步也不曾回头……
 
待两人离去,大殿回归沉寂。佛香四溢,带着一点点的檀香味。洛帝徐徐睁开眼,“孙禄,此次裴子戚抄家,他中饱私囊多少银两?”
 
孙禄毕恭毕敬站出来,“回陛下,一千两白银。”
 
“一千两白银不少了。”洛帝叹息道:“孙禄,你说这个裴子戚,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孙禄笑了,“奴才瞧他是太聪明了。若他不犯一点错,您还敢用吗?”
 
所谓慧极必伤。有时为人滴水不漏,不是保命而是害命。一个臣子太聪慧了,难免会引起君王的忌惮。因为有错,君王才放心把他捏在手里。
 
洛帝冷哼一下,“他倒活得很明白。”
 
孙禄:“需要奴才去处置他吗?”
 
“一个犯错的人,想处置随时都可以,不急着一时。裴子戚现在还有些用处。”洛帝又道:“对了,老二老三是不是快回京了?”
 
“上个月回的信,应该这几天到京城了。”
 
洛帝笑了,转眼又哼了一下。“这两个不孝子,朕三番五次要他们回京,他们就找各种理由搪塞朕。若不是此次朕拿婚事要挟,恐怕还不肯回京。”
 
孙禄笑了笑:“陛下,您就是太宠他们了。要奴才说早该把他们召回来。”
 
洛帝叹一口气,“朕舍不得,朕亏欠他们太多了。”说完,眼眶染上一抹红色。
 
孙禄识趣站在一侧,不再言语。空旷的大殿再次回归沉寂……
 
黄昏时分,夕阳烧红了天际,万物也染上淡橘色。车水马龙的街道,一座古宅傲然耸立,牌匾上刻着遒劲的‘裴府’两字,两边的石狮子亮蹭蹭,好似磨过的玉石。
 
这是裴子戚的府邸,也是京中最怪的宅子。里面的奴仆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或是容貌尽毁。总之,没有一个正常人。有人说是因为裴子戚的名声太臭,没有人愿意给他做奴仆,只有这些残缺不全的人才愿意。
 
虽说如此,可这些残缺不全的人却活得恣意嚣张。别说正常人不敢小瞧他们,就连一些官老爷瞧了他们,也要尊称一句大爷。
 
对了,里面还养着一群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些孤儿一个个古灵精怪,却又饱读诗书、出口成章。有人说是因为裴子戚自知坏事干得太多,怕老天罚他断子绝孙,所以养这些孩子用来送终。
 
彼时,喧闹的大街陷入了冷清。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悠悠向裴府走去,他手捧木盒子,发青的眼底已转为黑色。忙碌了一整天,裴子戚终于把奏折批答完毕。
 
他走到门前,轻轻扣门。大门轻启,伸出一个小脑袋。看门的福子见是裴子戚,凶狠的脸庞立马带上笑意:“老爷,你回来了!”
 
裴子戚笑笑:“嗯,回来了。家里怎么样?”
 
福子十七八岁的模样,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左一块补丁右一块补丁。他笨拙打开大门,连忙把裴子戚迎进去。他整一条右腿全没了,是三年前在战场上被敌军砍断的,如今全靠拐杖支撑。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跟在裴子戚身侧,脸上满是憨厚的笑。他道:“大家都很好,就是很想您。您这几天去哪里了?我们都快要急死了。”
 
“蜀中……”
 
裴子戚话还未说完,重重的敲门声就响起了。憨厚的面容立刻变得凶神恶煞,福子吼道:“来了来了,敲什么敲?不知道老子的腿不好啊?”说完,他又变回憨厚少年,“老爷,铁定又是那些混蛋来搅事了,我去打发他们。”
 
裴子戚点点头,赞赏道:“嗯,有进步了。福子,你是我裴子戚的人,你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一个人,只需要做好你自己。不要因身体残缺就妄自菲薄,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就是了。”
 
福子点点头,眼眶不觉浮出一层水雾。他拍拍自己的胸膛:“老爷,您放心好了。”
 
“老爷,你别夸他了。你在他身上废那么多心思,瞧他这一点出息!”身后忽地传来苍劲的声音。
 
裴子戚回头笑笑,“福子还是小孩子,应该多夸夸他。祥伯,你别这么严厉,凡事总得有一个过程。”
 
祥伯哼一下,“他十八了,你也才二十。他算什么孩子?”
 
裴子戚一噎。祥伯是他的管家,曾是有名的千夫长。他的绝技是百步穿杨,可惜后来被敌军抓住,戳瞎他一只眼、手筋也被挑断。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双手却再也拾不起重物。
 
彼时,门口传来谄媚的嗓音:“在下久闻裴大人,今日特意前来拜访。”
 
福子:“我家老爷不在。”
 
“可我刚刚才瞧见裴大人进去了。”
 
福子扬起高音:“爷爷今天心情不好,我说不在就不在!”
 
来人连忙拿出银子,“不知道,福大爷心情好一点没有?”
 
福子接过银子,在手中垫了垫。他不疾不徐道:“依然不好。”说完,把猛地大门关上,差点撞上对方的鼻子。
 
裴子戚笑了,对祥伯道:“你看,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祥伯脸色微善,“算他有些长进。”
 
福子刚进府那会儿,别人几句好言好语,就不知该如何拒绝,好几次把无缘无故的人放进来。所幸有祥伯坐镇,三言两语又把他们赶了出去。福子这叫自卑综合征,因为长期受到欺凌、自尊被践踏。一旦有人对他们和颜悦色,就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对方了。
 
裴子戚把木盒子递到祥伯手中,“一千两,放进库房吧。”
 
祥伯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摇头叹息去了库房。
 
裴子戚则向后院走去,书声琅琅一阵阵传来。三十多名孩子端坐在诺大教室里,摇头晃脑朗朗读书。其中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不过三岁。为首的夫子一身白衣,面容姣好如玉,气宇文雅,怎么看都是一表人才。只可惜他下身瘫痪,终身只能坐在轮椅上……
 
他见裴子戚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书,“你们先自习。”
 
他快速转动着轮椅,墨发微微起舞,慌乱地散落在胸前。裴子戚赶忙上前,把住他的轮椅,“你那么急干嘛?我又不会跑了,这不是来见你了。”
 
“你回来了。”他看向裴子戚,眼中浮现了笑意。“这些天,孩子们一直问我你去哪里了。所以刚刚一见你,才着急了起来。”
 
裴子戚叹一口气,柔声道:“景吾,你的腿不好,再急也要先顾着你自己。万一你摔倒了,我可抱不动你。”
 
景吾笑了,“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力气怎么跟哥儿似的。”
 
第四章
 
景吾曾是名满京城的公子哥,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只可惜是庶子出生又名气颇胜,遭到了嫡母的忌惮。他被嫡母设计陷害,不仅落得身败名裂,膝盖骨还被人挖去。所幸他遇见了裴子戚,否则得饿死在街头。
 
裴子戚一楞,又马上道:“男人有力气有什么用?主要还是看智慧。”
 
“行行,我家子戚最聪明了。”景吾噗嗤一笑,“对了,上次你说要送我一件大礼,莫非这次是来送礼来了?”
 
裴子戚嘿嘿一笑,“知我者景吾也。”说着,从怀着掏出一个药瓶。
 
笑容渐渐凝固,神情也变得冷冽。景吾冷冷道:“我不要。”
 
“景吾,你说什么傻话?”裴子戚顿了顿,又道:“这是薛神医给的神药。吃了它,你的膝盖骨会重新长好,你就能走路了。”
 
景吾看向他,一字一句道:“然后,你就把我赶走?”
 
裴子戚一顿,支吾道:“怎么能叫赶走?只不过,让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难道你不想报仇了?”
 
景吾冷冷一笑,“那你去问问,整个裴府上上下下,谁愿意吃这个药?”
 
裴子戚一噎。这个药的确是神药,无论是缺胳膊断腿,还是重病将死,只要吃了它立马能恢复原状。但同时也代表着,此人该离开裴府了。裴府是受难者的庇护地,它永远不缺形形色色的苦难者,却容不下一个健全的人。
 
京城郊外有一个裴村,是晋国的第一大村庄。起初,它是裴子戚安顿战残、战孤等苦难者的栖身之所。其中特别困难的战残、战孤,他会将他们带回裴府安置。一直到战残痊愈、战孤适龄,裴子戚又会劝他们离开。
 
因为舍不得离开,他们只好在村庄附近生活。渐渐地,小小的裴村成了晋国的第一大村庄。相比裴村的放任,裴府里的人一旦痊愈、适龄必须要离开。离开裴府的人,基本上会去裴村生活。可在那里,他们要许久才能见裴子戚一面。这对曾在裴府生活的人而言,这是神药也穿肠的毒药。
 
“景吾,你不要任性。”裴子戚叹一口气,“若你还想报仇,真的不能再拖了。”
 
景吾抬起头与他对视,“如果我不想报仇了,只想留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还会逼我吃药,想办法把我赶走?”
 
裴子戚摇摇头,温柔地笑了。他道:“我会帮你报仇。”
 
景吾别开头,接过他手中的神药。红色的眼眶漫起水雾,他道:“我会吃药。但我的仇我会自己来报,不需要你来插手。”赌上我一个人的命就够了,不需要再给你惹麻烦。
 
裴子戚蹲下身子,从袖口拿出一张薄纸,轻放在他手中。他道:“这话说得有些晚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按上面去做就行了。”
 
景吾瞪大眼睛看向薄纸,眼眶里的水雾化成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薄纸上的计划精密而详细,一环套一环,显然要耗费极大的物力、人力。他压抑着颤抖的嗓音,“你知不知道?因为帮我,你可能会惹上大麻烦?”
 
裴子戚笑了,“知道啊。可若怕摊上麻烦就不去做了,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他徐徐站起身,又道:“把纸上的内容背熟后,记得要烧掉。”
 
说完,他转身离去。景吾却出口喊住他:“子戚,如果我报仇了,我还能回来吗?回到你的身边。”
 
裴子戚道:“景吾,你的未来不应局限在我的身边。”
 
景吾笑了,凄烈的哭声掺杂着笑意。他道:“我从没有像今天这么般痛恨自己是男儿身。如果我是哥儿,大概我能永远留在你身边了。”
 
裴子戚猛地一顿,僵在了原地。轮椅滚动声缓缓响起,一直到彻底消逝,他才像逃离现场般,飞快离去回到卧室。
 
裴子戚躺在床上,半是感叹半是疑问;“又是一个喜欢我的男人。为什么喜欢我的都是男人,就没有一个女人呢?”
 
系统马上跳出来:“裴子戚,你他妈又想猝死了是不是?你能不能给我好好睡觉,不要想东想西啊?你已经有四天不眠不休!四天啊!你是肉体凡胎的人,不是铁打的神仙!你还记得上回猝死在南书房吗?要不是我眼疾手快,趁着没人发现就把你复活了,特么诈尸案都出来了!”
 
裴子戚:“睡不着。在现代,我都是晚上十一点过后再睡,现在才晚上七八点。生物钟告诉我,我需要倒时差。”
 
系统:“你他妈来古代都五年了,现在给我说倒时差?你就是去火星,也该适应时差了。给老子好好睡觉,别整那些幺蛾子。”
 
裴子戚眨眨眼睛:“我来古代五年了?”
 
提及此,他突然很想家。虽然他在现代已经死了,可系统也说了,只要完成任务就能让他复活。任务是让当前具身体成为一代良臣。听起来没什么难处,可等他到了这个世界才知道他被坑了。
 
这个世界有三类人,男人、女人、哥儿。其中男人、女人与现代一致,最特别的是哥儿。简单的说,哥儿拥有男人的外表,女子的生育能力。然而,哥儿却是三类人中最低下的存在。
 
因为生育能力不佳,一个哥儿一生最多二个孩子。面容又远比女子秀丽,故而他们多半成为男人的玩物。只有出身高贵的哥儿,才能有幸入宫当太监。毕竟当太监也是有品级的官,而不是呆在后宅的玩物。
 
裴子戚穿来的身体,正是一名哥儿,云家小公子——云清。这个云清不仅容姿绝色,更名满天下。曾在五年一度的三国辩理中,舌战各国使者令晋国大放异彩。最重要的是,他与三皇子是青梅竹马。
 
只可惜,洛帝一向不喜他。云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他的父亲也仅是一名先锋。相比之下,三皇子的母妃是当今皇后。其外祖父为秦国公,统领着五十万军队的大将军,其大舅秦以钟也是威名赫赫的将军。
 
三皇子的武艺由秦国公一手教导,故而时常出现在国公府。云清的父亲又恰巧是秦国公的得力先锋。若不是如此,恐怕二人连相识的机会都没有。身份卑微又是哥儿,两个条件加起来,洛帝能喜欢云清就有鬼了。
 
不过,三皇子对云清情深意笃,洛帝又对这个儿子疼爱有加,只好无奈妥协。只可惜老天不作美,西北一战,云清父亲为救三皇子而战死。其母闻讯后,殉情自杀。云清因三皇子一下成了孤儿,可他想有多爱就会有多恨。
 
三皇子尚未归京,云清就火速嫁于他人。虽说是嫁,实则是贵妾。正妻位一向是女子,哥儿只能当妾。再贵的妾也是妾,更不用说成婚当天,云清被夫君打发到乡下去。
 
曾经名满天下,现在却落得这般地步,云清当日便自杀身亡。等三皇子回京,云清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尸骨。三皇子抱着云清的尸骨,不吃不喝干坐了三天。若不是洛帝下旨要把云清葬了,恐怕三皇子得抱着尸身过一辈子。
 
于是,裴子戚穿来的第一件事:从棺材里爬出来。不过正是因为云清死透了,所以他伪装成裴子戚才毫无压力。在系统的帮助下,云清的身体成了一名男子,样貌与他现代的模样一样。
 
系统:“算了,看在积分的份上,我就不骂你了。你安乐死吧,等死透了我再复活你。”
 
裴子戚:“你刚刚又领了多少积分?”
 
系统:“干嘛?你想兑东西?为什么你总有闲情兑东西,就不为自己加一点点属性?你来古代五年了,属性表就没有动过。”
 
那些残缺不全的人能痊愈,全赖裴子戚在系统上兑药。那些药属于未来科技,所以价格并不贵。与裴子戚庞大的积分基数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为了避免惹人怀疑,裴子戚不敢大量的兑药,还特意编出了一个薛神医的名号。
 
相比兑药的便宜,加属性则昂贵得吓人。用系统话说,哪怕是千亿富翁,加属性能让你一夜回到解放前。即使是这样,加属性还是宿主们疯狂追逐的目标。
 
裴子戚:“属性?就是面板上那些什么皮肤光滑度、身体柔韧度、小穴紧致度……奇奇怪怪的选项?”
 
系统:“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哥儿,加这些属性哪里不对了?”
 
裴子戚:“不加。”
 
系统:“好,其他属性,咱们可以不加。但小穴那一栏你得加满了!你迟早会被人识破身份,然后嫁人生孩子,加了这一栏你绝对不吃亏。过一段时间,晋江总部会搞活动,加属性会有折扣。到时候……”
 
裴子戚伸手关掉系统,重新回归清净……
 
第五章
 
辰正时分,日头刚挂。繁华的街道拉开帷幕,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裴子戚身着月牙长袍,腰间系着翡翠细腰带,七分仙气硬染上三分凡尘气。他手里持着玉扇子,扣在食指与拇指恣意把玩。
 
他这一觉睡到了第三天的清晨。所幸洛帝没有责怪他,还给他放了两天假。正巧他好友孙翰成约他一聚,他也就顺道出来走走。他慢悠悠走过街道,左看看右看看。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才缓缓走到目的地。
 
孙翰成所约地是京城最大的饭馆——戚斋。它坐立于最繁华的街道,是达官贵人们常去之处。戚斋的掌柜姓木,看似白丁出身,实则能力通天。
 
曾有一位王爷上门找麻烦,结果没过几日就知难而退了。故而虽满店的达官贵人,却从不哈头低腰招待。有人说他高傲,也有人说他有骨气……总之,这位掌柜是一位传奇人物。
 
裴子戚一进饭店,一名中年男子立刻迎过来,脸上满是欣喜笑。他道:“裴大人,您来了。昨个孙大人告诉我,您会光临小店我还不信,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裴子戚瞧着熟悉面容,一时间有些恍然。须臾,他扣上玉扇道:“你是木小树?”说完,他又道:“不错,京城比裴村更适合你。你现在当小二?”
 
木小树挠挠脑袋,“这是大伙们一起开的饭店,我在这里当掌柜。这些年,您去裴村次数越来越少。所以,大伙们想着来京城讨生活,找机会多见您几面。”
 
“大伙们都来京城了?”
 
“出来了大部分,一小部分还在裴村。”木小树又道:“大人,您要是有空可以去见见他们。城东的胭脂铺、成衣店……城西的粮店、饭馆……”
 
裴子戚心头一惊。“你们这是干什么?准备组建一个情报组织吗?”
 
木小树憨厚地笑笑,“我们没有这么计划。可如果大人有难,我们希望能帮上大人。”
 
裴子戚压低嗓音,“你知不知道你们在玩火?你赶快叫他们撤离京城……”
 
忽地,一只搭在他肩上,带着三分责怪三分调笑道:“子戚,你是不是又忘记我们约在什么地方了?你不要纠缠人家木老板了。你自个都不清楚,人家木老板怎么会知道?”
 
裴子戚回头,一双双眼睛全看向他们。他笑了笑,对孙翰成道:“我只不过瞧这位木老板有趣,就多聊了几句。你用不着当众拆穿我吧?”说完,他又对木小树道:“多谢木老板。”
 
裴子戚当即转身,与孙翰成一同进入包厢。一进包厢,孙翰成忍不住训他,“裴子戚,你叫我说你什么好?那可是连皇亲国戚都不畏的木掌柜。今个他亲自迎接你不说,你倒好与他在大堂上就聊上了,当真以为没有眼睛盯着你了?”
 
“我没想他就是木掌柜,起初我以为他是店小二。”裴子戚又道:“既然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店小二?”他噗嗤笑了:“从你裴子戚手里出来的人,有几个是等闲之辈?还需我废口舌吗?”
 
孙翰成身长八尺,玉树纶巾。藏青色长袍,身姿修长挺立,腰间系着宽腰带,吊着玉坠儿。清秀的面庞上,一双剑目不怒而威,颇有凌人气势。
 
裴子戚与孙翰成于四年前相识。那时,他还是一个算命先生,裴子戚已是权倾满朝的殿阁大学士。说起两人的相识,可谓是不打不相识。他给裴子戚算命,裴子戚却以为他是骗子。结果裴子戚所问之事,他全部答了出来,一字不漏。
 
裴子戚不信这个邪,便与他私下交往起来,没想两人很快成了挚友。后来裴子戚了解到,孙翰成不仅博览群书,观察事物还格外细微。于是,裴子戚向洛帝举荐他为刑部尚书。
 
裴子戚一顿:“你今天叫我来,该不会是为了让我亲眼瞧瞧?”
 
孙翰成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前几日,你抄了元明的家,还中饱私囊一千两银子?”
 
“你怎么知道?”裴子戚道:“刑部办事效率不错嘛。这银子才入我库房一天,就被你知晓了。我先说好了,入了我库房的银子,除非抄家,不然绝不拿出来。”
 
“裴子戚,裴子戚,你现在还有闲情跟我说笑。我说你多少次了,手脚要干净要干净。你什么能听听我的?这事我都知晓了,陛下怎么会不知晓?”孙翰成来回走动,衣摆都飘了起来,“我对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陛下可以吗?”
 
裴子戚轻啄一口茶,赞叹道:“好茶。”
 
孙翰成顿时气打不一处,从袖口拿出一个小袋子,“你离开京城吧。趁陛下现在没有对你动手,赶紧离开。这是我为你准备好的路线、银票、户籍……”
 
“户籍你都能弄到?”裴子戚挑起眉尾,“户部尚书盛灿精明强干,为人又刚正不阿,你在他眼皮下底下弄到户籍,有本事呀!”
 
“裴子戚,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离开京城,马上离开。”孙翰成放柔嗓音,“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要留在京城,放手吧!算我求求你。”
 
裴子戚却笑了,“翰成,如果我不愿意离开京城,你是不是还为我准备了第二条路?”
 
孙翰成仰天叹气,“是。”
 
裴子戚喜笑颜开,“你先说说,看是不是与我想得一样?”
 
“另择明君。”
 
裴子戚笑了,不愧是他的好友,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先帝在位时,洛帝能活下来并登上皇位,足以说明他的深藏不露。他算是一个好皇帝,知人善任、治国有方;也可以说昏君一个。自五年前皇后身死,他性情大变,不再理朝政,每日吃斋念佛。
 
就在那一年,裴子戚成了殿阁大学士,真正的‘皇帝’。洛帝的昏庸不仅在朝政上,还有立储君一事。
 
洛帝一生只有四个女人,其中皇后、皇贵妃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最爱的女人,一个是最爱他的女人。前者是三皇子的母妃,后者是二皇子的母妃。皇后、皇贵妃先后去世,诺大的后宫仅剩一位淑妃娘娘,是大皇子的母妃。
 
然而,洛帝没有立前三子为太子,而是把幺子立为了太子。提起太子的母妃,那就不太光彩了。她本是乾清宫的丫鬟,趁洛帝喝醉爬床才有了当今太子。淑妃娘娘虽也是丫鬟出身,却是正经八经的陪床丫鬟。
 
故而,洛帝对太子很不喜,一出生就把他安置在偏远的宫殿。更惨的是,他还未满月,母妃就因血崩而死。因此在宫里很长一段时间,大伙只知道有三位皇子,而不知道有四皇子。
 
等太子成年,洛帝却突然把他拎出来,立为了太子。这位太子爷平庸无能又懦弱胆小,平日里连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这不仅让朝臣们失望,也让大皇子野心勃勃。
 
当然,大皇子更不是什么好货色。面上温和有礼,实则残暴氵壬乱。可偏偏又一些瞎了眼的朝臣,甘愿成为大皇子的爪牙。例如,裴子戚刚去抄家的工部尚书元明。
 
所以,裴子戚不是故意找元明的麻烦,而是早就准备找他麻烦了。他倒不是拥趸太子。只不过,平庸无能与残暴不仁相比,他宁愿选择前者。
 
孙翰成:“工部一直是大皇子的钱袋子。你找元明的麻烦,等同于向大皇子开战。子戚,你是早就准备介入储位之争了吗?”
 
裴子戚轻声‘嗯’了一下,“既然不想离开,总得找一条出路吧。”
 
“大皇子的性情……”孙翰成叹气道:“子戚,你太早与他对上了。你现在没有一个有力的靠山,恐怕他会费尽心思除掉你。”
 
“我看倒不会。”裴子戚笑了,为自己斟一杯茶,“至少当前,他会讨好我、拉拢我,过后才会设法除掉我。”
 
孙翰成:“你有选择了?”
 
裴子戚一顿,摇摇头。只要不是大皇子、三皇子当皇帝,谁当皇帝都不要紧。
 
自皇贵妃去世,二皇子离京已有十二年整。这些年,他掌管的江南一带,民安物阜、繁荣昌盛。若二皇子继承皇位,他会是一个明君。至于太子,他虽平庸无用、懦弱胆小,却也虚心纳谏、仁爱待人。他不会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好人。一个好人对裴子戚没有威害,因为他们不忍心伤害。
 
“那我给你一个选择。”孙翰成坐下来,“三皇子回京了。”
 
‘噗’地一声,刚进口的水全喷了出来。裴子戚一边咳嗽一边道:“你说什么?三皇子回来了?他不是离京五年了?回来干什么?”
 
孙翰成轻拍他的背:“怎么?你与三皇子有过节?还别说,不仅三皇子要回京了,二皇子也奉命归京了。”
 
裴子戚:“奉命归京?”
 
“听闻,两位皇子到了适婚年纪,身边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所以,圣上下旨让他们归京。”孙翰成顿了顿,“陛下为了让他们回京,可大费苦心。特意在圣旨上嘱咐,若两位皇子不愿归京,则择日赐婚于他们。两位皇子这才愿意回京。”
 
“二三皇子回来了,京城就热闹了。”裴子戚摸摸光溜溜的下巴:“接下来,是不是四龙夺嫡了?”
 
第六章
 
“别人我不知,但二皇子是不会参与夺嫡。”孙翰成叹息道,“当年二皇子离京,其实是皇贵妃的意思。只是陛下从不同意,一直到皇贵妃身死,他才放任二皇子离开京城。”
 
裴子戚微楞,打趣道:“我一个殿阁大学士,居然还没你一个刑部尚书知道得多。老实交代,你是怎么知晓这么多秘事的?”
 
孙翰成一顿,又转眼笑道:“你忘记了?我可是算命先生,能掐会算的。只有我不想知道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裴子戚笑了:“那好,你说说。三皇子什么时候归京?从京城的那一条街回来?”
 
“今日回京。”孙翰成推开窗户,指了指楼下的街道,“从这条街道回来。”
 
裴子戚止了笑容,郑重其事道:“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
 
孙翰成笑而不语。忽地,他又道:“来了。”
 
裴子戚心头猛地一突,不由把视线投向街道。喧哗的街道一片宁静,所有的目光全看向一处。来人身着淡青衣袍,宽腰带束在腰间,朴实无华却又气势非凡。他身后跟着一位魁梧大汉,两手牵着匹马。
 
身姿欣长秀丽,约摸近一米九的身高。看去很瘦,又隐隐感觉到他体内蕴含的强劲,如同一头蓄势而发的狮子。黑发如墨,落在身后一泻而下。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玲珑剔透又幽远深长。只需看一眼,就让人散了魂魄。
 
裴子戚心头突了突,云清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他一直认为凡尘容不下云清的美貌,才让他英年早逝。如今对方的一双眼睛,就把云清的美貌贬入了凡尘。可叹,他还生得一副倾世容貌,怕是注定要祸国殃民。
 
他不疾不徐向前走,拥挤的街道奇迹地构成一条笔直通道。不需要言语,没有官兵维持秩序,所有人自发为他让路,仿佛被气势与容貌为撼,又仿佛不由自主的臣服。欣长的身影逐渐远去,繁华的街道才逐步恢复常态。
 
孙翰成伸手在他面前晃晃,笑道:“怎么?看傻了?你不是说你不好美色吗?”
 
裴子戚轻咳一下,“好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不是也看傻了?咱们二人谁也别想笑话谁。”说完,他拍了拍脑门,懊悔道:“糟糕,只顾看美人去了,三皇子没瞧见了。”
 
孙翰成一脸诧异看向他,“难道你从未听闻三皇子的事迹?”
 
裴子戚一噎。云清是三皇子的旧爱,他避而远之来不及,哪有闲心大厅原身旧爱。他现在所做一切,全是为了回到现代。倘若三皇子登基,他也不想什么当良臣、回现代了。他马上辞官,找个偏僻的乡下养老。
 
他支吾道:“知道一点,不多。”
 
他对三皇子的认知,还停留在路人阶段。当年三皇子离京,云清的离世是一个原因,三位至亲前后去世则是另一个原因。
 
五年前北漠动乱,洛帝派秦国公及秦将军出征平乱。当时皇后极力反对洛帝的决定,上一战秦国公、秦将军差点战死沙场。如今回京调养不到一年,洛帝又派他们出征。
 
然而圣旨已下,皇后不愿也必须接受。就在二个月后,秦国公、秦将军惨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京城,皇后于当天服毒自杀。三皇子前往北漠,此后五年不曾回京。
 
有人说,洛帝早忌惮秦国公一门,可又碍于深爱皇后,只好费尽设计让他们战死杀场,落得一个善终落幕。也有人说,是秦国公与秦将军亲自向洛帝请命出征,并有太医确诊两位将军身体早无大碍了。故而,两位将军的去世纯属意外。
 
或许,皇后与三皇子相信洛帝是无心的,只是一个悲伤过度,服毒自杀,一个远赴北漠,替至亲报仇。也或许,他们认为洛帝处心谋害,故而一个愤恨不已,自杀谢罪,一个心灰意冷,远离京城。总之,皇后去世了,三皇子离京了。
 
孙翰成摇头道:“裴子戚,你叫我该说你什么是好?三皇子是皇后之子,是嫡子。你身居高位又处于权利核心,居然对他无视到如此地步……”
 
裴子戚端起茶杯,淡淡道:“三皇子常年不在京,我又一年到头忙得不开交。”
 
“三皇子年仅十四岁,他的美誉就传遍了三国。”孙翰成叹气道:“三国第一美男说得正是三皇子。子戚,你刚才瞧得美人就是三皇子啊!”
 
‘哐当’一声,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烫的茶水顺着桌面徐徐滚落,落在裴子戚衣袍上,很快染湿了一片。他猛地站身,慌张道:“他是三皇子?”
 
孙翰成连忙把他拉开,又掏出手绢递到他手中。他道:“你怎么了?茶水落在身上了也不避开。今天提说了两次三皇子,两次你都失常了。你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裴子戚苦笑道:“我曾经暗恋云清,算不算关系?”
 
孙翰成噗嗤笑了,“那就难怪了,瞧见情敌比自己要英俊潇洒,不好受吧。”他又一本正经道:“不过,你也说是曾经暗恋。云清已经死了,你千万不要学三皇子,放不开手。”
 
裴子戚胡乱点头,心思却已经放空。聊了几句,孙翰成就知他没了心思,便提议出去走走,没想碰到卖棉花糖的。裴子戚对甜腻腻的食物不太感兴趣,可孙翰成却每次都会买一点。
 
裴子戚曾问过他为什么。他告诉裴子戚,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在外务工,许久才会回一次家,每次回家都会给他带棉花糖。一直到现在,他父亲回家还会给他带一点。所以,他每次看见棉花糖都忍不住买一点。
 
古代的棉花糖是现做现卖,得等好一会才能到手。于是,裴子戚提议他去先去逛逛,等会再来找他。没料这一逛,他还逛到了一场好戏。
 
要说裴子戚在朝堂上最讨厌的人,不是那些与他时不时作对的权臣,而是那些宽以待己、严以待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御史大夫。他们擅长抱团掐架,满口圣贤之道,拐弯抹角骂得你狗血淋头。他们不怕死,重在名垂青史。
 
一旦被他们盯着,他们就像狗仔队一样,兢兢业业抓你批错。从路边拾遗,再到随手乱丢垃圾……方方面面,不遗余力开批斗会。不管你有没有理,总之你就是有罪。他们旨在把你斗死,不然绝不会罢休。
 
故而,他们还有另一个称号‘狗皮膏药’。别看裴子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也曾在御使大夫手中吃过亏。并且吃亏了,也不能去找他们麻烦。因为他们不会吸取教育,乖乖做人,反而会洋洋自得、深以为荣。看吧,他们因抨击奸臣而遭到了迫害。
 
裴子戚的坏名声,十有八九就是他们骂出来的。当然,他们的家属也是战斗力非凡。言语刚正慷慨,一字一句戳你心肝肺。例如面前这位杜小姐,正是御使大夫杜淳的千金。
 
她曾不止一次在各种公开场合,指名道姓把裴子戚贬得一无是处。甚至还说出了,嫁一个条狗也不能嫁给裴子戚的豪言壮语。裴子戚是一个男人,他自然不会与一位小姑娘计较,听到了也当作笑话笑笑。
 
没想这位杜小姐,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过分。最后逼得裴子戚,一笔一笔帮她记账。史记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是时候秋后算账了。
 
裴子戚勾嘴笑笑,展开手中的玉扇,不疾不徐走了过去。今天的杜小姐打扮得格外别致。发髻无一头饰,额间系着稻草,身着粗衣麻布,外披破烂缟素。脚下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卖身葬父’。字体朴茂工稳,颇有御史大夫杜淳的笔迹风范。
 
杜小姐梨花带雨,哭得那叫一个柔美。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要温婉了许多。她拿着蚕丝手绢,擦了擦看不见的眼泪,凄凄道:“从今往后,小女子就是公子的人了。无论是为奴还是为婢,小女子都愿意,请公子不要抛下我。”
 
“我说了,我没有买下你的意思,你不用跟着我。”
 
二十多岁的男子声音,温柔、清脆似空明的乐器,又似涓涓的溪水。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透着一丝丝无奈。裴子戚不是一个声控,却不得不说这个声音好听极了。
 
他向男子看去,男子正背于他。身着月牙锦袍,没有任何装饰却通体的华贵。他很高,与三皇子不相上下。宽肩窄腰,乌黑的秀发落在身后,顺滑秀亮。
 
裴子戚晃晃手中的扇子,“他不要你,我要你。他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十倍。这位姑娘,你看怎么样?”
 
杜小姐瞪目向裴子戚,嘴角止不住的颤抖,像似惊讶裴子戚的出现,又像似骂他厚颜无耻。须臾,她用手绢半遮面容,别开头道:“这位公子,你来晚了。我已经被这位公子买下了。”
 
裴子戚也不答,只顾看向脚下的木牌道:“姑娘,‘卖身葬父’这四字是你写的吗?”
 
杜小姐:“我一个穷苦人家怎么会识字,是一名先生瞧我可怜帮我写的。”
 
“啧,看这字迹真像杜淳杜大人的字。”裴子戚又道:“听闻,杜大人的父亲重病了,现在全赖人参吊命。杜家世代有一个习俗,家里长辈去世了,适嫁的姑娘得守孝,一守就是三年。我记得杜大人的千金,杜小姐已经及笄了……”
 
第七章
 
杜小姐颤了颤手绢,佯装镇定道:“公子你说什么呢?小女子听不明白。”
 
“你不明白?那我说另一件事,你一定明白的。”裴子戚笑了:“前些日子,杜小姐与她表哥订了亲。说起来,杜小姐与她表哥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怪就怪在,前几日杜小姐又退了这门亲事。你说是什么原因,让她拒了这门金玉良缘?”
 
杜小姐脸色煞白,皓齿紧咬嘴唇,刻出深深的牙印。
 
“我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裴子戚晃晃玉扇,“不过后来发现,原来是杜小姐看上了别家公子,乃至为奴为仆。”说完,话锋一转:“这位兄台,刚才这位姑娘说她是你的人。在下觉得这位姑娘十分有趣,不知兄台是否愿意割爱出一个价钱?”
 
男子还未出声,杜小姐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所幸裴子戚眼疾手快,连忙后退一步躲开了。杜小姐瞧着自己落空的手掌,气打不一处,破口骂道:“裴子戚,你个王八蛋、混蛋!”
 
“这位姑娘看来是能掐会算。我尚未自我介绍,姑娘就把我的名字说出口,还叫得那么顺溜让小生受宠若惊!”
 
彼时,男子琅琅道:“原来姑娘是杜大人的千金。”
 
苍白的脸色忽地有些透明,杜小姐看向男子,一双杏目集满泪水,在眼眶中溜溜打转。她侧身福礼道:“今日之事是我逾越了,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说完,她弯腰准备拾起脚下的木牌,没想被裴子戚先行了一步。
 
裴子戚赞赏道:“好字!好字!”
 
杜小姐不复可怜兮兮的模样,盛气凌人道:“我爹的字当然是好字,岂是裴大人这等宵小之辈肖想的。请把木牌还给我。”
 
裴子戚惊讶道:“原来真是杜大人的字。杜大人老父尚在重病,他就执笔‘卖身葬父’……真是孝感动天,难怪杜大人孝名远扬。”他又叹息道:“还好这个四字是落入我手,若落入他人之手恐成了要命的把柄。”
 
“裴子戚,你卑鄙下流、无耻下贱,快把木牌还给我……”说着,杜小姐伸手过来抢木牌。
 
裴子戚侧身躲过,“杜小姐,杜家虽家教不好,但圣贤有云: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未婚女子向男子主动献身成什么体统?”
 
“你,你——”杜小姐指着裴子戚,片响道不出一个所以然,忽地一跺脚道:“裴子戚,你给我等着!”说完,提着裙子跑了。
 
男子转过身道:“多谢大人相助。不过,我也奉劝大人趁早离去。否则等杜小姐回来,恐怕得有麻烦。”
 
裴子戚猛地一顿,手中的木牌差点掉落。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杜小姐要抛弃她那寒碜的表哥。面前的男子不似三皇子的美,而是一种高贵的帅,从发丝帅到了骨子里。眼睛、鼻子、嘴巴……均生得恰到好处,仿佛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完美得找不出瑕疵。
 
身上带着温文儒雅的气韵,骨子里又透着逼人华贵,矛盾至极又夺目盛辉。一言一行皆是画卷,仿佛素雅的水墨画,清淡而浑然。这是一个有味道的男人,像茶一样清淡,又残留余香让你回味无穷。
 
裴子戚脱口道:“这位兄台,请问尊姓大名?”
 
男子一顿,“鄙人姓仉,单字轩。”
 
仉轩?二皇子的名字。
 
当年,洛帝尚未登基,皇贵妃便对他深情一片,执意要嫁于他。皇贵妃是吏部尚书周刑的女儿,当时有不少皇子对皇贵妃有意。周刑是极力反对,哪有好的不嫁嫁差的道理?
 
然而皇贵妃生性倔强,硬逼得周刑作出了退让。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洛帝深爱皇后,他不肯娶皇贵妃为妻,只愿把她立为侧妃。为此先帝大发雷霆,可他依旧不愿退让。倒是痴心的皇贵妃甘愿退让,成为了他的侧妃。
 
她总以为只要与洛帝厮守,他迟早会爱上她。可事实告诉她,她永远得不到他的爱情。在这种无尽的绝望中,她不知度过了多少日月。一直到靖王谋反,她的疯狂才得到释放。
 
那年,洛帝带皇后、皇贵妃出宫避暑,靖王的叛军围住了行宫。皇贵妃自幼颖悟绝伦,更熟知兵法谋略。为拖延时间,她亲自带兵诱敌。皇贵妃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援军救下皇帝与皇后。身死时,她肚子里怀着三个月的孩子,二皇子年仅十二岁。
 
事后,洛帝抱着皇贵妃的尸身痛声大哭。皇贵妃用她的死亡,赢来了洛帝一生的愧疚与铭记。就在同年,二皇子请求离京。洛帝怜惜他,便把最富庶的江南一带赐于他,这一去就是十二年不曾归京。没想今日二皇子回京,却被他碰到了一个正着。
 
裴子戚连忙拱手行礼,却被仉轩按住,“裴大人这是宫外,不用行此大礼。”
 
裴子戚一顿,二皇子比他预料中要和煦许多。
 
忽地,一名灰衣男子从不远处跑来。他看了一眼裴子戚,在仉轩耳边细细低语。仉轩微微蹙眉,对裴子戚道:“今日多谢裴大人,改日本宫定当重谢大人了。”
 
裴子戚笑笑:“这是臣的本分,殿下不必在怀。”
 
仉轩点点头,没再推托虚礼,直接告辞离去。
 
裴子戚目送他远去,一只手蓦地搭在他肩膀上,调笑道:“裴子戚,你好样的。说好逛逛就去找我,结果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老实说,你是不是迷路?”
 
裴子戚拍开孙翰成的手,嗤笑道:“皇宫我都没迷路,上个街我还能迷路了?我是遇见了二皇子,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孙涵成一脸诧异,又似乎有几分期待。“你见着他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裴子戚懒懒道,“说长相,很帅气;说感觉,很煦和。你想问什么?”
 
孙涵成笑了,笑得特别甜。乍然,他话锋一转道:“你是不是招惹了杜小姐?”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带人来找你麻烦了。”孙涵成向他身后指指,又补充道:“是一大群人。”
 
裴子戚回头一看,倒吸一口气,连忙把木牌塞进了怀中。他拱手作揖,郑重其事道:“孙兄,我的命全仰仗你了。”
 
孙涵成抚额叹气,“一边去。”
 
得了指令,裴子戚跑得比兔子还快。别看孙涵成是一个算命先生,其实他武功了得,一个人能抵一百个御林军。他曾多次救裴子戚于危难中,可以说裴子戚的命留到今天全是托了他的福。裴子戚曾问他,这一身武艺是哪学的,孙涵成则说是父亲教的。此后,裴子戚再也没有腹诽过他父亲。
 
另一边,武林高手不愧是武林高手,三下五除二把一群小喽啰收拾了。对比杜小姐瞠目怒恼,裴子戚简直乐得开怀。为此,裴子戚说要请孙翰成吃大餐,结果他一口拒绝了,带着裴子戚去买棉花糖……
 
……
 
雍和殿
 
佛香缭绕,清脆的木鱼身一下一下响起,不断回荡在大殿里。一名男子身披黄色大褂,道冠高高挽起,严肃的面容,无声的碎念。他双眼紧闭,手中持着木杵,有节奏的敲打着。
 
忽然,一个急忙的脚步声打破了节奏。孙禄高声道:“陛下,陛下……”
 
洛帝徐徐睁开眼,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容像似活了过来。他眉头轻蹙,厉声道:“朕不是早吩咐过了,有什么事去找裴子戚。他解决不了的事,再来找朕。”
 
孙禄喘了喘气,“陛下,是三殿下回京了,如今正在殿外候着呢。”
 
‘啪嗒’一声,手中的木杵掉在了地上。洛帝呆呆问道:“老三?老三回来了?”不等孙禄回答,他连忙站起身,骂道:“你个老东西!老三回来了就赶紧把他领进来,让他跪在殿外干什么?”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请殿下进来。”说着,孙禄急忙转身向外跑去。
 
洛帝却忽然喊住他,“等等。孙禄,你来瞧瞧朕,这个样子精神吗?”一双浑浊的眼睛摒弃了往日的死气,满是生机与活力,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孙禄一楞,又当即笑道:“精神,陛下还跟十年前一样呢。”
 
洛帝笑了,“老东西,就你会说话。去吧,把老三叫进来。”他一边说又一边盘坐下来。
 
孙禄得了旨意,立马把三皇子领进来。三皇子进入殿内,刚准备行礼就被洛帝制止了:“不必行礼了,过来给你母妃上一柱香。”
 
三皇子一顿。洛帝身后立着两个诺大的牌位,一个是皇后的,一个是皇贵妃的。洛帝笑着对皇后牌位道:“这个小兔崽子一走就是五年,也不知道他在北漠有没有给你上过香。如今他回来了,我叫他给你上柱香。”
 
三皇子走到洛帝身侧,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他道:“父皇,这些年你还好吗?”
 
洛帝瞧着与皇后有七分像似的三皇子,一时间湿了眼眶。他笑了笑,“好,怎么不好?只是时常想念你母妃。”他顿了顿,“先帝孩子多,每次宫宴只有受宠的皇子皇女才能参加,朕从来没有参加过。有一次你母妃迷路了,结果跑到了朕的宫里来。她一点不着急回去,反而与朕玩耍起来。那时候朕个头小,她总以为朕是弟弟,其实朕比她还大三岁。从那以后,只要是宫宴,她就会偷偷溜出来找朕,给朕带好多东西,例如什么糕点、泥人……”
 
第八章
 
三皇子静静听着。
 
洛帝说了许久,似乎透过三皇子的脸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他始终带着浅笑,暮色沉沉的面容也多了生气。片响,他放下木杵,在三皇子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站起来。
 
他笑道:“老了,不中用了。才坐了一会儿,腿脚就不利落了。”
 
三皇子一顿,“父皇,你在壮年。”
 
洛帝愣住了,又道:“是啊,朕在壮年,在壮年。”
 
晋国的平均寿命约摸一百岁,洛帝当前四十多岁,在现代相当于三十多岁,说壮年一点也不过分。可自从皇后去世,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如今连六十岁都不如。
 
此时,一名小太监跑了进来,跪地禀告道:“陛下,二皇子殿外求见。”
 
洛帝笑了,对三皇子道:“今天是要好事成双,你回来了,你二哥也回来了。”说完,又对小太监道:“快把叫二皇子进来。”
 
须臾,一道欣长身影进入殿内。他一进殿内,洛帝便道:“老二,你过来。”
 
仉轩一怔,不疾不徐走向洛帝。
 
洛帝仔细打量一番,道:“长高了。朕还记得你当年走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高。”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满脸是笑意。“这些年你不在回京,每年只给朕送画像。可朕瞧着那些画像,你还是那么一点高。朕每次给你写信叫你多吃一点,其实就是怕你长不高,怕你母妃在地下怪朕没照顾好你。如今,我放心了。”
 
仉轩连忙跪下,嗓音带着一点颤:“儿臣不孝,还父皇责罚。”
 
“罚你什么?当年你母妃就想带你离开京城,朕却执意让她留下……”洛帝叹气道,“快起来吧。你离开京城是你母妃的遗愿,这么多年不回京城也是她的遗愿。你没有错,错在朕伤了她的心。”
 
仉轩站起身,“母妃她……”
 
“不说这些陈年往事了。”洛帝摆摆手,又对三皇子道:“还记得你二哥吗?你小时候经常跟在老二身后。每到就寝时间,我跟你母妃就头疼,怎么都拉不回你,又哭又闹。”
 
“当然记得。小时候练武受伤,二哥总是来看我,还会给我上药。”三皇子顿了顿,“至于父皇说的,又哭又闹……”
 
洛帝摇摇头,转头对仉轩道:“老二,你来告诉他。他以前是怎么抱着你哭鼻子,扯着嗓子嚷着不分开的?”
 
仉轩笑笑:“哭鼻子的事,我倒没印象了。不过,三弟确实对我说过,一生陪伴、永不分离。”
 
三皇子也笑道:“当年我还提议,歃血为誓、不忘初心。二哥却说许诺便是一生,不需要形式。原来二哥你还记得。”
 
“记得,可我食言了。”他离开京城十二年,食言了整整十二年。
 
三皇子一顿,笑容渐渐滑落,像似回忆起什么事情。
 
“好了,你们回来就好了。”洛帝又道:“今日你们刚到京城,休息几日再去上朝吧。”
 
三皇子回过神来,笑了笑:“父皇,儿臣在北漠每日早练。如今回京想偷回懒,这早朝我就不去了。”
 
洛帝漫不经心道:“那你就负责卫戍营,这个轻松。”
 
卫戍营负责管理京城的治安和门禁。对于一个常年在北漠带兵的将军来说,的确很轻松。可这个位置十分重要了,可以说掌管了御林军、卫戍营其一,就有了造反的本钱。
 
三皇子脸色一变,当即跪下,“父皇……”
 
洛帝悠悠转身,盘坐而下,“朕该念经了,你们退下吧。”
 
三皇子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仉轩却轻拍他的肩膀,摇头示意。他微微一顿,起身与仉轩领旨谢恩。待两人退出大殿,空荡的宫殿又陷入了死寂。忽地,大殿内响起了尖锐的木杵落地声。
 
洛帝重哼一下,脸色一阵白一阵青,难看到了极点。
 
孙禄连忙上前道:“陛下,您可千万气别坏了身子。如今两位皇子都回来了,这不正是您想要的?”
 
洛帝怒道:“回来?回来就不会离开?你瞧瞧老三那个样子,他宁愿留在不毛之地的北漠,也不愿意留在京城。”
 
“陛下,当年云公子去世,三殿下就跟离了魂似的,旁人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您这不是担心他出事,才把他派到北漠去。如今瞧着好不容易有一些生气,也不枉费你当年的一片苦心。”
 
“一个不识好歹的哥儿而已,哪值得老三费心惦记?”洛帝猛地起身,怒火上了眉目,“当年,朕曾想立老三为太子。结果他倒好,一口一个推脱,完全把朕这个父皇置之度外。他只想与云清厮守一生,不愿挑起江山重担。朕当初是怎么妥协的,他可以娶云清为妻。乃至云清只要诞下皇子,他可以永远不纳妃。如今云清已经死了五年,他还在惦记他。他不愿意留在京城,不愿意挑起重担。”
 
孙禄:“陛下,三皇子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洛帝猛地停了脚步,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渐渐滑落,整个身体软瘫下来。他扬起头颅,无力道:“是啊,重感情。皇后也把感情看得比生命还重,他真的像极了皇后。”
 
“罢了罢了,左右不是第一次了。”洛帝拾起地上的木杵,“朕斗不过他,只能让着他。”说完,大殿内又响起了一下一下的木鱼声,重新回归到沉寂。
 
……
 
日向偏西,红通通的烈日渡上了橙光。喧哗的街头逐渐失了活力,人烟向四处散去。裴子戚晃动着玉扇,心情愉悦地往裴府走去。然而等回到裴府,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他收到了二封请帖,皆是明日的宴请,一个署名大皇子,一个署名二皇子。两人宴请的理由均是感谢,二皇子感谢今日的举手之劳,大皇子则感谢工部尚书元明一事。后者明显是鸿门宴。
 
裴子戚双手分别持着两封请帖,目光摆动不定。须臾,他放下大皇子的请帖,走到了窗前。他十指相扣放在腹部前,右拇指不断摩擦左拇指关节。目光远眺,隐隐闪动着波光。
 
忽地,系统叹气道:“裴子戚,我真担心你能不能活到最后。”
 
拒绝大皇子,赴二皇子宴会,这是明晃晃打大皇子的脸。大皇子的宴会不仅是鸿门宴,更多还有试探与拉拢。此前,大皇子也试图拉拢裴子戚,可每一次都被裴子戚打太极混了过去。
 
这一次,裴子戚公然对大皇子的人动手,是挑衅也是宣战。若裴子戚再拒绝他,等同于两人撕破脸,大皇子一定会想方铲除他。如今四位皇子皆在京城,储位之争已不能再弱化,他必须要作出一个选择。
 
裴子戚没有理会系统,闪动的目光转而坚定。他停了拇指间的摩擦,转眼又回到了笑语晏晏。他道:“系统,你说我明天穿什么衣服赴宴好?”
 
系统:“……”
 
在再三商量下,裴子戚穿了一身素白衣袍。头发高束,由玉冠挽起;腰束细腰带,点缀着碎碎翡玉。这一身打扮仙姿佚貌,活似刚出尘的谪仙,不染一点凡尘气。
 
二皇子约的地方,是他常去的一家小酒馆。不似戚斋的奢华大气,而是一种别有韵味的古朴,里面的饭菜、酒水均有特别的味道。因此,他还曾带孙翰成多次光顾。
 
为了防止迟到,他特意早一刻钟出门。到了小酒馆,他才发现原来二皇子早就到了。今日的仉轩似乎特意打扮了一番,不似昨日的朴素。浅蓝锦袍,领口、袖口镶绣银丝滚边;腰间束着祥云锦带,缀着一枚白玉佩。
 
一时间,裴子戚看得有些失神。帅哥稍微一打扮,总是帅得出奇。他马上回过神,拱手谢罪道:“微臣来迟,请殿下怪罪。”
 
仉轩笑笑,将他扶起:“不是你来迟了,是我早来了。在宫外不必虚礼,称呼我的名字即可。”
 
裴子戚一顿,点点头又试探问:“殿下,很喜欢这个地方?”
 
仉轩摇摇头,“第一次来。”末了又补充道:“不想裴大人等我,于是早来了片刻。”
 
裴子戚有些发懵:“殿下……”
 
“二哥,你也在。”
 
身后突如其来传来一名男子声,裴子戚不由自主僵住了身体。他敢肯定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这么悦耳的声音,低沉、清脆,似溪水静静淌过,又似激流重重拍在心坎。轻轻的一句话,不需要回头就与三皇子联系起来,似乎只有他才配得上这么好听的声音。
 
果不其然,仉轩绕过他,对身后笑道:“三弟,你怎么来了?”
 
“清儿常来这里。如今回京了,就过来看看。”
 
仉轩微楞,“是云公子吗?”
 
三皇子点点头,笑道:“每隔一段时日,清儿就会带我来这里。若是我有事来不了,他还会要求我补上。”忽然,笑容断了、温柔散了全化为苦涩,又继续道:“我还欠他两次,所以来看看……”
 
仉轩抚上他的肩头,叹气道:“云公子的事我略有耳闻,节哀顺变。”
 
三皇子只是笑笑,又道:“二哥来这里是与朋友聚会吗?”
 
裴子戚连忙转身,垂目低头道:“微臣参加三皇子。”
 
三皇子止了笑容,厉声道:“你抬起头来。”
 
第九章
 
裴子戚一怔,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触,三皇子瞳孔猛缩。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子戚顿了顿:“卑职裴子戚。”
 
“仉南。”
 
“嗯?”
 
“我叫仉南。”
 
裴子戚惶恐道:“殿下的名讳,卑职不敢妄称。”
 
仉南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将他的身影完全盖住。他道:“不知裴大人来京城多久了,似乎以前从未见过裴大人。”
 
裴子戚拱手道:“卑职来京五年。”
 
“五年。”仉南先是嘟囔,后又笑道:“好巧的数字。不知裴大人此前在何处任职?是哪里人士?”
 
裴子戚微顿,仉轩却拦身在他面前,温声道:“三弟,裴大人是我的客人。”
 
仉南一怔,目光里闪过一抹诧异,“原来是二哥的客人,是臣弟失礼了。”随后又笑道,“臣弟想起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先行告退。”说完,他便大步离去,一刻也不停留。
 
裴子戚望着离去的身影,胸口‘扑通扑通’鼓动。相对他的面上镇定,系统已经疯魔了。它哇哇大叫道:“啊啊啊!裴子戚怎么办?他是不是怀疑你了?你的身份是不是被拆穿了?”
 
裴子戚:“应该没有。”
 
系统:“什么叫应该没有?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他已经看穿你了。就等着拆穿你的身份,把你娶回家去了。完了,我们完了,任务完不成了。”
 
裴子戚:“你慌什么?我只是与云清长得有些相似而已。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他凭什么认定我就云清?”
 
他口中的‘像’可不是一般的像。要说两人的长相,那是完全没有一点相似,可偏偏一双眼睛长得一模一样。眼睛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哪怕是易了容貌,眼睛也不会改变。
 
裴子戚第一眼见到云清时也不敢相信,明明是两个时空的人,为什么会长了一双毫无差异的眼睛。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了……
 
三皇子会怀疑他,他早就预料到了。遇到这种事,换作是他,他也会怀疑。这世界上不应该有如出一辙的眼睛,多多少少会有差异,除非他们是一个人。他不怕三皇子怀疑,有怀疑就会去调查。调查完了,才会让他彻底死心。
 
裴子戚:“仉南去哪里了?”
 
系统:“他去户部了。真的没有关系?”
 
果然先从户部着手。须臾,他安下心来,轻声道,“嗯,他查不出什么的。”
 
系统呼了一口长长的气,宿主说没事就肯定没事了。他家宿主虽然脾气不好,但能力是杠杠的,超级省心。不过,它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宿主:“裴子戚,虽然这一次三皇子打消了疑惑,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你就是云清,云清就是你,一旦被发现……”
 
裴子戚关掉系统,换了一个安静。
 
另一边,仉轩作揖道:“今日之事是三弟不对,我替三弟向裴大人赔罪,还望大人海涵。”又解释道:“三弟往日并不是如此,只是碰到云公子的事才略显失常。”
 
“若殿下真心想赔罪,自罚三杯怎么样?”裴子戚扶住他,“另外,殿下刚说不必行虚礼,称裴大人太见外了,唤我子戚就好。”
 
仉轩持起酒杯,一口饮下:“表字昕楼,子戚唤我昕楼即可。”说完,从袖口拿出一个锦盒,“今日设宴是为答谢子戚,故略备薄礼。”
 
裴子戚打开锦盒,连推脱的措辞都已想好。然而没有预料中银票、金银珠宝……而是一把玉扇。通体灵秀透亮,泛着淡淡的暖光,身量又恰到好处。他缓缓打开玉扇,一副熟悉的山水图跃入眼帘。
 
裴子戚惊喜道:“这是任我行的真迹。”
 
二皇子点点头,刚持起第二杯准备饮下,却被裴子戚按住。他道:“够了,礼物我收了。”末了笑道,“你很会挑礼物,倒很像我一个旧友。”
 
五年前,他刚从坟墓爬出来,遇到了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他救下他,把他安置在一处木屋。那段时间他刚来古代,不着急去完成任务,便一边照顾对方的伤势一边学习为臣之道。
 
他知道男子易了容貌,可从未旁击过男子的身份,男子也从不探究他的秘密。在不成文的默契下,两人倒是相处甚欢,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那是他来这个世界第一个全心全意信赖的人。
 
四个月后男子消逝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也踏上返京之路,没有去寻男子消息。就在三个月后,他收到了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任我行的诗集。自从他居于殿阁大学士,他把喜好隐瞒得很深。他从未对其他人说过,除了那名男子。
 
他喜欢任我行倒不是他的才华,而是因为他也是一名穿越者。只不过,两人相差了整整一百多年。从那以后,他每隔几个月都会收到锦盒,像似报平安也像似诉相思。而锦盒里所备之物,正是他从未向他人提起的喜好。
 
仉轩笑笑,“喜欢就好,我还怕你不收。”
 
“怎么会?”裴子戚笑了笑,“礼物收了,再陪我下几盘棋吧。”
 
仉轩一楞,温声道:“好。”
 
棋盘布上,裴子戚让仉轩先选子。仉轩选了白子,裴子戚持黑子,黑子先下是规矩,等于变相的让子。裴子戚望着黑棋有些恍然,一边下棋一边思绪却回到了过去。
 
男子因为重伤,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裴子戚怕他无聊,于是提议两人下棋。那时裴子戚刚到古代,棋艺臭得狠却从来没有输过。无论是他先选子还是男子先选,男子总有办法让他持黑子。
 
起初,每次赢了棋他会开怀大笑,男子会看着他一起笑。后来棋艺见长,他才猛然发现男子在让棋。男子让棋手段非常高明,像狐狸一样狡猾老道。他是一个棋艺高手,或者说他擅长谋略布局。
 
直到许久后,裴子戚才抓到了他的马脚。他质问男子,为什么要这么做。男子当时沉默了许久,一脸平淡无奇的面容似也陷入了疑惑。直到片响,他才道:‘我想看着你开心,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肆意妄为。’
 
从那以后,裴子专心研究棋艺。一直到今天,他也没有输过一次。就在恍然间,两人已下了将近百子。一枚白子轻轻的落下,落败的黑子忽地变了局势。
 
裴子戚猛地回神,指着白棋道:“这一棋下得不对,收回去。”
 
仉轩摇摇头:“棋子已下,断没有毁棋的道理。”
 
裴子戚也笑了,“如果害怕失败就逃避事实,那是懦夫。”又道:“刚才是我不对,想起一些往事失神了,还望见谅。我是真心想与你下一局。”
 
仉轩一愣,收回白子重新下另一个处,不偏不倚依旧没有逼近。裴子戚也不在意,与他渐渐纠缠起来。两人不知下了多久,黑子的劣势逐步扭转,与白子旗鼓相当。
 
忽然,一声闷雷浩然响起。黑子突地掉落在棋盘上,棋子相碰发出‘怦怦’的响声。仉轩看向裴子戚,裴子戚故作镇定笑笑,“看我手滑。”说完,他伸手拾棋子。
 
一道闪电又墓地划破天际,光暗交错。紧接着,又是轰隆隆的雷鸣将至,一声连着一声。裴子戚手指一抖,整个棋盘的棋都乱了。他尴尬笑笑:“抱歉,吓了一下。”后又叹息道:“可惜了一盘棋。”
 
仉轩张了张嘴,片响才道:“不要紧。我刚刚记了棋,有机会我们再下。”
 
他面上微笑点头,心里却不安极了。他把系统放出来:“你不是说今天不会下雨?是出行的好日子?”
 
系统刚放出来就遭到质疑,没好气道:“我是一个系统,不是雷神电母。天气预报说晴天,出门时也是大晴天,谁知道它会下雨。你是在雷雨天出车祸死的,可你都重生五年了,为什么放不下过去?什么时差,什么雨后创伤症都是借口……”
 
他关闭系统。
 
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指尖,仉轩一脸关切道:“你还好吗?你的脸色不太对劲。”
 
他摆摆手,“无碍。只是担心夏雨没完没了,不知何时才会停雨。”
 
仉轩不依不饶:“我的马车在这附近,我送你回去。”说着,他握住裴子戚的手,牵着他一同离去。有些霸道又处处温柔,温暖的手心轻握他的手,不松不紧刚刚安抚他的不安。
 
裴子戚前方高大身影,猛地想起了五年前。为了男子的伤势,他让男子睡床,自己打地铺。计划很美好,可偏偏遇上了雷雨季。白日阳光灿烂,一到晚上雷雨交加。他躺在地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天两天还好,三天四天便出问题了。他开始瞧见幻觉,时间很短转眼而逝。他一边祈祷老天不要下雨,另一边寻思着改变作息时间,可这么做又会影响男子养伤。就在犹豫不决的第六日晚上,男子点了他的穴道,把他抱上了床。
 
说实话,若男子没点穴道,他一定会抗拒。因为床非常小,他几乎整个人被男子拥在怀里,才勉强容纳下两个人的身形。可就是这样,他神奇般的睡着了,睡得很香、一夜无眠。
 
男子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香,说不出是什么香味,却好闻得让他安心。起初他以为那是药香,后来才发现那是男子身上独有的气息。第二天早上醒来,男子伤口裂开了一大半,床单、被褥全被鲜血染红了。男子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又变得煞白,可他却全程没有哼一声。
 
后来只要是雷雨天,男子就会把他抱上床。他试图反抗过,可每一次男子都能让他乖乖就范。再后来他放弃挣扎了,一到雷雨天改为主动爬上床。正因为如此,本是应该两三个月该好的伤势,硬是拖到了四个月才好……
 
第十章
 
马车徐徐滚动,大雨一滴一滴落在顶棚上,铮铮作响。马车咋看简朴素洁,实则朴中带贵、素中带华。里面更是布置精妙、面面俱到,有些类似现代的保姆车。不知是不是暗置了冰块,马车里不似外面的燥热,多了一抹清凉。
 
裴子戚不安的心稍稍安下来。自从男子离开,每到雷雨天他就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这种自闭奇迹的缓解了不安。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雷雨天哪也不去的习惯,今日是唯一的例外。
 
他看向仉轩,宽广的肩膀上全是雨水。那是护他上马车时,不小心弄湿的。反观他除了衣摆微湿,其余地方均是干燥的。他张了张嘴,指向肩膀道:“马车上有备换的衣袍吗?”
 
仉轩一顿,视线看向肩膀又轻轻‘嗯’一下。
 
裴子戚连忙背过身,“那你赶紧换一下。”
 
空气静默片会,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将雨滴的拍打声轻轻淹没。顷刻,清泉般的男声响起:“换好了。”
 
裴子戚转过头。仉轩换上了一身雪青色长袍,简约素净,腰束细腰带,头发被玉簪固定。不似第一见面的低调,也不似此前的华贵,而是一种格外的文雅。清淡似茶、温和如玉,道不尽的韵味。
 
仉轩解释道:“抱歉,车上就这一套备换的衣裳……”
 
裴子戚回过神,连忙道:“很好看,很适合你。”
 
仉轩愣了愣,转而笑起来。眉目微弯,琥珀眸子泛起琉璃波光。嘴角浮起优美幅度,不深不浅、温雅得宜,笑得克制又真心实意。
 
裴子戚下意识伸出手指,顺着嘴角扬了扬。他脱口道:“面具戴久了,常常会忘记了该怎么笑。你已贵为皇子,不必克制自己的感情,开心就好不是吗?”
 
话语一落,空气陷入了沉寂,‘噼里啪啦’的落雨声充斥着马车。裴子戚急忙叩首赔罪道:“殿下赎罪,微臣逾越了。”
 
仉轩将他扶起,清澈的眸子与他对视道,“你说得不错。克制只能守护,永远得不到。”
 
“殿下……”
 
仉轩打断他,张口准备说什么,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他转口道:“子戚,你到了。”
 
裴子戚点点头,“那微臣先告退了。”说完转身,又听见道:“等等。”
 
他回过头,仉轩又道:“我送你回去吧。”
 
裴子戚看向一旁换下的衣裳,“不用了,只有几步路而已,不碍事的。”
 
“我只是想送送你。”仉轩顿了顿,“你愿不愿?”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裴子戚点点头,“那劳烦殿下了。只是,殿下要及时回府换衣袍,夏季的风寒不比往日。”
 
仉轩笑了笑,起身与他一同下车。‘噼噼啪啪’的落雨声分外响亮,心头的不安当即浮了起来。随即,温暖的气息将他包裹住,又把不安强压下去。仉轩把他送进房间里,才自行离去。
 
雨下约摸一个时辰,才慢慢消了雨声。彼时,房门声轻轻叩响。裴府上下全清楚他的习性,故而再重要的事都会雨停了才来找他。
 
“进来。”
 
祥伯轻轻推开门,手中拿着一份请帖,“老爷,今日你一出门,大皇子又派请帖来了。你看……”
 
裴子戚接过帖子,一看约在明日晚宴。“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祥伯刚离开,他把系统放了出来。结果,系统哇哇大哭:“戚戚,你不要生我气,把我关起来。你一把我关起来,我就得无聊看电视。一看电视剧我眼泪就止不住了,你不知道那个女主有多惨……”
 
裴子戚:“乖,不哭了,有正经事做。”
 
系统停了哭声:“什么正经事?”
 
裴子戚:“大皇子约我明日晚宴。”
 
系统:“啊?你不是跟他撕破脸了?他为什么还要约你?”
 
“我也想知道。”裴子戚笑了笑,“明天老规矩,你给我作弊。我倒要看看,大皇子那个猪脑子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来。”
 
大皇子宴请之地是京城一家有名酒馆。他家的酒出了名的烈,嫌有不醉而归的人,更不用说约在晚宴可显用心。对此,裴子戚随意穿了一身衣袍,特意晚出门半响。
 
等他到酒馆,大皇子已稍等半响了。大皇子生性残暴,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片响的等待,恼怒上了眉目,在屋内踱来踱去,伪装下的温和又让他不得不按捺秉性。
 
‘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他立马扫去眉间恼怒,笑脸迎人道:“裴大人,你可算来了,本宫还担心你今日不来了。”
 
裴子戚拱手笑笑:“瞧殿下说得话。我既应下殿下,岂有爽约的道理?老天就是下刀子也得来呀!只是今日路上出了一点问题,这才耽误了时间。”
 
大皇子关切道:“噢?什么事?要紧吗?”
 
“不打紧。”裴子戚摆摆手,“已经处理好了,殿下无忧。”
 
大皇子面上一松,把裴子戚迎上座位。
 
洛帝有四子,其二三四皇子多肖于母。倒是大皇子与洛帝长相最似,可偏偏最不得洛帝欢心。前些年几乎时不时遭到洛帝呵斥,这些年收了秉性,洛帝对他也多了几分慈爱。只不过,是真慈爱还是假慈爱就不得而知了。
 
裴子戚刚坐下,大皇子立即起身作揖:“多谢裴大人手下留情。”
 
裴子戚一顿,却不起身把他扶起:“殿下,何出此言?”
 
大皇子苦笑道:“工部尚书元明元大人与本宫素有私交,可除非之外绝无逾矩,对他贪赃枉法一事更是全然不知。多亏大人手下留情,没把此事上报父皇,否则本宫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楚。父皇早把元明当成本宫的人,若闹出此事铁定会看成结党营私。”
 
“原来是此事。”裴子戚这才起身把大皇子扶起,“殿下你多虑了。我一向对事不对人,错的是元大人与您何干?我低调处理此事,也是担心伤了殿下与陛下的父子之情。”
 
“多谢裴大人大恩。”大皇子摇头叹息道:“父皇对本宫印象本不佳,这些年好不容易才略有改善,若是因为此事……”
 
裴子戚打断他的话:“殿下请放宽心,此事已经过去了。”
 
大皇子持起酒杯,一口而尽:“今日宴请裴大人,感谢为其一,报恩为其二。”
 
裴子戚一顿,眼眸闪了闪。大皇子从袖口拿出一个锦囊带,端放在他面前。他漫不经心拿起锦囊袋,“殿下,这是?”
 
“此乃元明强抢民女的罪证。”大皇子愤恨不已道,“这个元明简直是色中恶鬼!他的三十四房小妾,其中五房乃是强抢。强抢之余还假意恐吓,令一众家属敢怒不敢言。”
 
裴子戚连忙打开锦囊带,几张薄纸上记录得密密麻麻,时间、地点、事情经过……面面俱到、条分缕晰,捉不出一点批错。他道:“殿下,如此重要的证据,您应当立即上呈陛下。陛下定当欢喜不已,对殿下印象也会大为改观。”
 
大皇子脸色一暗,“唉,实不相瞒。当初本宫是想上呈给父皇,可哪想走漏了风声,元明找上了本宫。也怪本宫鬼迷心窍,被他道貌岸然所惑,许诺他把此事瞒下来。事搁至今,若本宫才把证据上呈,一则本宫成了失信于人的小人,二则父皇只要一调查,恐怕不是欢喜而是怪罪了。思索之下,本宫觉得此证据交于裴大人最为妥当。”
 
裴子戚不徐不疾道:“殿下,此乃大礼。我恐怕无福消受……”
 
“裴大人此言差矣。”大皇子连忙道:“本宫早有心与大人结好,何奈一直没有机会。今日略献薄礼只为表诚心,盼大人给予一个机会。至于锦囊,大人可自行处理。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放在本宫身上均是烫手山芋。”
 
裴子戚笑了,把锦囊揣进怀里,又持起酒杯:“既然殿下诚意十足,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裴大人这一句话,本宫就放心了。”大皇子端起酒杯,“今日本宫做东,望裴大人能乘兴而归!”说完又道:“来人,把酒端上来。”
 
话语一落,几名大汉抱着酒坛子陆陆续续走进来。裴子戚一愣,“殿下,这是何意?”
 
“噢,裴大人有所不知。这些酒均是店家酝酿多年的陈年美酒。”大皇子顿了顿,“本宫早知裴大人为官周正,不愿与莺莺燕燕为伍。故而特意把宴会设于此地,这几名大汉乃是店家推荐的,只为大人喝得尽兴。”
 
裴子戚点点头,笑道:“殿下想得真是周全,我想我今天不尽兴也不可能了。”说完,他举杯一口而尽:“满上满上,今晚大家不醉不归。”
 
大皇子笑了,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又转眼而逝……
 
第十一章
 
“铛——”锣鼓声重重响起,一名男子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彼时,街道一片黑暗寂静,偶尔传出几道狗吠声。裴府前,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灰暗烛光下两旁石狮子分外雄姿飒爽。忽地,一辆奢华的马车快速驶来,马车上时不时传出男子声:“我要喝,继续喝——”
 
马车停在裴府前,二名小厮将醉醺醺的男子扶下来。男子东倒西歪,在小厮搀扶下勉强站稳。他脸颊泛着绯红,眼眸迷离半眯,微微张开鲜红的嘴唇,媚得令人心颤。可手脚却不安分的挥舞,嚷道:“放开我,我要喝酒,喝酒——”
 
小厮乖巧应道:“裴大人,您慢点慢点!小的这就送您去喝酒。”
 
三人渐行渐近,顷刻到了裴府门前。一名小厮敲向大门,‘砰砰’作响。须臾,大门被打开,只瞅福子一脸怒容。
 
小厮急忙笑道:“福大爷,您消消气。我们也不想半夜打扰您休息。这不,裴大人喝高了……”
 
福子脸色一变,“老爷,您回来了!”转头又道:“祥伯祥伯,老爷回来了,您快来扶他一把——”
 
祥伯赶忙跑出来,把裴子戚扶进府内。大门一关,裴子戚东倒西歪的身形忽地定在原地,脸颊绯红散去,目光清澈透亮,哪有半点酒醉迹象。
 
他朝福子招招手,福子立刻嚷嚷道:“老爷,小心一点,不要摔了——”
 
祥伯立在一旁,小声道:“老爷,孙大人在书房等你良久了。”
 
裴子戚点点头,理了理衣袍向书房走去。书房内灯火通明,一道修长的身影坐在窗前,不紧不慢地翻阅书籍。房门被推开,身影连忙放下书籍,笑道:“回来了?你若是再不回来,我今晚就等在你府上过夜了。”
 
裴子戚斟了一杯茶,“你怎么来了?”
 
孙翰成耸耸肩:“傍晚来瞧你,结果祥伯说你去赴大皇子宴了。这不担心你出事,就留下等你回来了。”
 
裴子戚摇摇头:“若不是我知晓你只喜欢女子,真怀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你今晚就睡在我府上吧,省得被人瞧见了说闲话。”
 
孙翰成不乐意了,“裴子戚,你就放心好了。就算全晋国的男人爱上你了,我也不会爱上你的。”
 
裴子戚一顿,“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该爱的人。”孙翰成顿了顿,“大皇子没有为难你吧?”
 
裴子戚拿出锦囊袋,端放在桌面上。孙翰成打开一看,乐呵道:“这可是一等一的大礼。大皇子为了拉拢你,看来是下了血本!”
 
“拉拢?”裴子戚冷冷一笑,“不见得吧。若只是为了拉拢我,又何必灌醉我?他是想趁今晚把我灌醉了,弄得我昏头转向,明日早朝好向我发难。”
 
“发难?”孙翰成一顿,“他前脚给你送了大礼,后脚就计划毁了你?这不是多此一举,白忙活了?”
 
“越是卑鄙小人,翻脸越快。”裴子戚放下茶杯,“你别忘了,我才给大皇子难堪,他会那么好心送我大礼?元明在他眼中左右是一桩废棋。什么大礼?不过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的障眼法。”
 
孙翰成一愣,“你觉得大皇子会借谁的手向你发难?”
 
“御史大夫杜淳。”
 
“他?”孙翰成摸了摸下巴,“难道是因为你前两日戏了杜小姐?”
 
裴子戚笑了,“你觉得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会在意一个女儿?是他的把柄落在我手里,若不早点向我发难,难道等着我找上门?”又道:“大礼送你了,明日早朝参元明一本。”
 
孙翰成一怔,把锦囊收入怀中,“那你呢?”
 
“我?”裴子戚笑了笑,“自然是谁找我麻烦,我就找谁的麻烦。”
 
……
 
卯初时分,日头跃出地平线,沉寂的皇城一扫灰暗。彼时,钟鼓声阵阵响起,百官排列整齐,有序地进入大殿。大殿内,金銮宝座空悬,两名小太监威立两侧。
 
待百官肃列,太子、大皇子一前一后入内。太子双手抱于腹前,头颅微垂,视线看向脚尖,说不出的拘束与紧张。他迈着小步子徐徐前进,身上的太子服空荡得发飘。这是去年的衣袍,而今年太子又消瘦了一些。
 
许是幼时的营养不良,太子比其余三名皇子要矮小许多。身后的大皇子身形魁梧,昂首迈步,步伐健壮有力,颇有威严与气势。一些朝臣忍不住摇头叹气,这一前一后哪是太子与皇子,分明是小太监给皇子领路。
 
虽是叹气,可朝臣也明白太子比起以前已长进许多。以前的太子逢人双腿打颤,弯腰低首,简直把整个人缩成一团。也不知太子以前过着何样生活,就连小太监都比他有骨气三分。
 
待太子、大皇子列位,大皇子朝斜上方望了望,禁不住扬起了笑意。那是裴子戚的位置,如今空无一人……忽地,一道欣长的身影进入殿内,笑容猛地地僵在嘴边。除了大皇子,御史大夫杜淳也是惊恐万状,脸色泛着铁青。
 
裴子戚一身竹青锦袍,修长挺立,步履不徐不疾。所经之处一些官员低头示敬,一些官员视而不见,还有一些官员满目仇视。
 
待路经杜淳时,裴子戚忽然停了停脚步,冲他颔首一笑。铁青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埋头不敢目视。他嗤笑一下,轻语‘孬种’二字,又继续负手漫步。待裴子戚离去,杜淳猛地抬起头,双目已被赤红占据。
 
裴子戚路径大皇子,又一脸惊讶道:“殿下,您的脸怎么了?笑得如此古怪,莫不是中邪了吧。”
 
大皇子回过神,连忙苦笑道:“裴大人,你有所不知。昨日本宫宴请大人本是一番好意,可哪想尽兴变成了酩酊大醉。过后本宫才想起了早朝一事,深感自责。若误了大人今日早朝,本宫就是千古罪人。刚才瞧见裴大人,本宫一时欢喜一时自责,故而……”
 
“原来如此。”裴子戚恍然大悟道,“殿下不必自责……”忽地,一名小太监尖着嗓门喊道:“皇上驾到——”
 
裴子戚连忙止了后话,威立于其位。
 
在孙禄的搀扶下,洛帝从殿后踱步走出。他微曲背脊,步履轻浮无力,脸上倦着浓浓的疲惫。待他端坐,群臣高呼万岁,起礼平身。一旁的孙禄肃立高呼:“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彼时,大皇子心头乱成了一锅粥,紧张得无以复加。他与杜淳早协商妥当,趁今日裴子戚不能早朝,参他一个大不敬之罪。如今裴子戚来了早朝,这一本是万万不能参了。裴子戚睚眦必报,若让他知晓了他们暗中合谋,那还了得!眼下,只能指望杜淳有几分眼色……
 
可惜,杜淳连忙出列,琅声道:“臣有本启奏。微臣要弹劾殿阁大学士裴子戚裴大人!藐视朝纲,钟鸣声停落才入殿内,其罪一;蔑视皇恩,在大殿内高谈阔论,其罪二;目无王法,尚未定罪就带人擅自抄家,其罪三……”
 
一桩桩、一条条,来来回回一共十条罪状。字字珠玑、慷慨激扬,就是十恶不赦的大奸臣也不过如此。然而,裴子戚全程面无表情,期间还理了理整齐的衣袍,可谓是云淡风轻,完全不当一回事。
 
大皇子瞧得心惊胆战,差点冲出去堵住杜淳的嘴!裴子戚越淡定,说明他早有预料,乃至有后招等着他们!
 
待奏本念完,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洛帝端坐其位,面无波澜,目光一如既往的静默。他目视前方,似乎看向裴子戚,又似乎看向杜淳。片响,他徐徐开口:“无事退朝吧。”
 
群臣惊住了。连最基本的过问都省略了,直接选择了无视,洛帝对裴子戚信任到了何等地步?杜淳连忙道:“陛下——”
 
“臣有本启奏。”孙翰成打断杜淳后话,“微臣检举工部尚书元明元大人强抢民女,对其家属威逼胁迫试图掩盖真相。生活作风穷奢极欲,后宅多达三十四房小妾。”说着,他把罪证与奏折一同递上去。
 
洛帝接过奏折与罪证,粗略翻看道:“好好!刑部做得不错,此事就交给刑部处理了。”
 
元明急忙跪下,身躯瑟瑟发抖。他一个劲地磕头,磕得‘咚咚’作响,墨金地板染上点点殷红。洛帝看他一眼,又淡道:“子戚,此事由你协助刑部,务必调查清楚明白。”
 
“臣领旨。”裴子戚出列,又道:“臣也有本奏,参御史大夫杜淳杜大人!”
 
群臣均一怔,看来裴大人与杜大人是要杠上了!
 
第十二章
 
杜淳神情一僵,冷哼道:“污蔑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裴大人还是想清楚了再上奏。”
 
裴子戚笑笑,只顾把奏折与证据递上去。洛帝打开奏折,漫不经心扫阅。忽地,他瞳孔微缩,逐字逐句向下看。待看完后,双目锐利如剑,牙齿绷得作响。
 
他猛地起身,将奏折狠甩在大皇子脸上,怒道:“看你干得好事!”
 
大皇子面上一片殷红,左右两边落着两条奏折印,滑稽至极。他连忙把捡起奏折,顾不得脸上的火辣辣,快速浏览。奏折上没有一个字提及他,可他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殷红中透着苍白。
 
他慌忙跪下,哭喊道:“父皇,此事与儿臣无关!儿臣是冤枉的!您要相信儿臣!”
 
洛帝冷哼一下,唇角抿成直线,在殿内来回踱步。群臣面面相觑,裴大人奏折写了什么?为何陛下勃然大怒呵斥大皇子,而不是杜淳杜大人?
 
另一边,杜淳昂首挺立,自傲轻笑。人固有一死,但高傲死去与低贱死去决然不同。他绝不能在这个裴子戚卑鄙小人面前丢了尊严。
 
须臾,洛帝止了脚步,厉声道:“御史大夫杜淳污蔑朝廷命官,罪大恶极!将即刻他关入天牢,等候发落!”说罢,拂袖道:“退朝!”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不容丁点反驳。杜淳瞠目失色,所有伪装当即破碎。他软瘫在地,只剩惶恐与颤栗,裤裆下流淌出一滩腥臭。他张口求饶,却被侍卫堵住嘴巴即刻带走。
 
群臣陆续离开大殿,只有大皇子跪地哭诉。几名小太监把殿门关上,裴子戚站在殿外理了理袖口。殿内传出严厉呵斥:“少在朕面前装腔作势!你那点龌龊心思,朕还会不明白?朕没有当众呵斥你,是为了不伤老二的心,可不是为了给你颜面。”
 
大皇子哭诉:“此事真的与儿臣无关!若真是儿臣所为,儿臣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大老大!朕早知道你愚不可及,可蠢也就罢了还狂妄自大,试图把朕当傻子来骗!这种毒誓也敢随口发,你就不怕遭天谴吗?”殿内响起了重重的踹脚声,“朕秘而不宣老二老三回京一事是为何?就是担心有人利用此事作怪。也怪朕疏忽大意,防住了朝臣,却没防住你这个不孝子。朕前几日才与你提及老二老三回京一事。你倒好,转眼就把此事告诉了他人。他杜淳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儿子身上来了!”
 
大皇子止了哭声,声音带着颤栗:“父皇,儿臣想起了!前几日杜淳宴请儿臣,当时儿臣喝得酩酊大醉。定是那时,儿臣说了胡话把此事说了出去。儿臣真不知杜淳会做这种龌龊事!二弟高风亮节,哪是杜淳可以肖想的。”
 
“这会你又想起来了?还记得先前的毒誓吗?朕是不是该大义灭亲,免得老天罚朕与你一起遭天谴!”殿内又传出一阵冷笑:“卖身葬父,好一个卖身葬父!杜淳他还没死,就为女儿执笔铺路。那朕就成全他,砍了他也不枉成全这四个字!”
 
大皇子的嗓音惶恐至极:“父皇父皇……”
 
“至于你,连皇弟枕边人都妄想插手安排,估计朕的后宫也很快会有你的人手。”殿内传出叹息声:“杜淳教了一个好女儿,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与你堪称良配!朕记得你尚未娶皇妃,如今朕给你一个选择……”
 
裴子戚轻笑一下,踱步走下楼梯。待走至广场处,一名玄色莽袍男子肃立。他微微一顿,连忙拱手道:“参加太子殿下。”
 
太子笑了笑:“裴大人,不必多礼,是本宫在等你。”
 
裴子戚一呆,“殿下,这是……”
 
太子俯首作辑道:“多谢大人施手援助。”
 
裴子戚急忙把太子扶住,“殿下,如此大礼万万使不得。若是被别人瞧见了,惹得一身闲言闲语就罢了。恐陛下又会不悦,训斥殿下。”
 
“本宫虽愚钝,却不蠢笨。大人的所作所为,理应受本宫一拜。本宫深知大人是父皇的人,故不敢与大人深交,只能行此大礼以表心迹。”太子顿了顿,“本宫久居东宫多有不便,今日于此等大人实属无奈,还望大人见谅。”
 
裴子戚拱手道:“殿下明白就好。只不过,殿下不必铭记于心,我所做一切皆是我该做的。太子为君,大皇子为臣,臣子有了不该有的心思理应敲打。”
 
太子一愣:“多谢大殿提点。”说罢,他拱手离去。裴子戚又道:“殿下,普天之下除陛下外,您最为尊贵。或许年幼琐事对您影响颇深,可您已经贵为太子,何必执着于陈年旧事,惹得陛下不悦。”
 
太子身躯一僵,抱腹的双手撤于身侧。他徐徐前走,宽大的衣袍微微鼓起,不再回头……
 
裴子戚回府换一身便服,便赶道去了刑部。待他一进刑部,刑部主事立刻迎过来,笑道:“裴大人,您来了。”
 
裴子戚点点头,“你家大人呢?”
 
“我家大人这会正在天牢审犯人呢。他知道您会来,这不特意派小人来迎您。”说着,主事领着裴子戚往天牢走,“大人还吩咐了,这个天牢阴气重,让小的提醒你多穿一件衣裳……。”
 
“好,我知道了。”裴子戚顿了顿,“你下去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主事一顿,为难道:“裴大人,这个……”
 
裴子戚笑了,“怎么?还担心我会迷路?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天牢了。再说,我只是随便看看,又不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放跑犯人。”
 
主事急忙赔笑道:“瞧裴大人说的话。您可是晋国的忠良砥柱,怎么会干出放跑犯人这种傻事呢?我是担心招待不周给您留了坏印象,大人也会怪罪于我。”
 
“你招待得很好,下去吧。”裴子戚阔步前走,把主事稳稳甩在身后,“我会在你大人面前给你美言几句的。”
 
主事望着裴子戚离去背影,一边笑一边嚷道:“那小的这先谢谢大人了。裴大人,好走!”
 
天牢用于关押重犯,其中罪不可恕的,则被关押在天牢深处。那里阴冷潮湿,终日不见太阳,满是蚊虫鼠蚁占据,是必死犯人所处地。
 
廊道上,灰暗的烛光闪闪烁烁,寂静得有些恐怖。忽地,一阵冷风吹进来,‘唧唧吱吱’老鼠声响起,地上的蟑螂从稻草堆里爬出。一道身影渐进渐行,被烛光拉得格外欣长。
 
“是谁?”沙哑的身影骤地响起,打破了沉静。
 
“看来杜大人是记性不好,才二个时辰不见就忘了。”慵懒的嗓音缓缓响起,来人渐渐走出烛光。一身素衣直裰,腰束丝绦,左手位于腹前,好一个雅致得体。
 
杜淳原软瘫于地,却猛地睁开眼,跳起身冲向牢门嘶吼道:“裴子戚,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来生为彘为狗!”
 
裴子戚摇摇头,叹息道:“杜大人,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满腹经纶,合着骂人就是这么几句话?杜小姐都比你厉害几分。”
 
“裴子戚,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裴子戚笑了,“这句倒有些像骂人的话了。”他又顿了顿,“只不过,你逞一时口爽把我骂走了,可没有其余人敢来瞧你了。”
 
杜淳双目突起,双手紧扣木栏,“裴子戚,你少惺惺作态了。若没有陛下的旨意,你会有胆量敢来看我?定是陛下后悔了,命你来放了我。”
 
“我就欣赏杜大人年纪一大把了,还怀有少年郎的天真。”裴子戚展开双手,“杜大人你瞧瞧,为了给你送行,我还特意回家换了一身素白,以示敬重。”
 
“你骗我!就算陛下再宠幸你,也不可能因为你滥杀无辜!”杜淳疯魔般嘶喊:“我只是参了你一本,不可能要了我的命!你骗我!你在骗我!”
 
“杜大人,你为官多年却还是一个御史大夫,你知何故?”裴子戚蹲下来道:“因为你从不懂揣摩圣心。你以为一个离京十二年的皇子,陛下怎么会放在心上,故毫无顾忌持笔‘卖身葬父’。思索着,自己女儿能成为皇子妃,还能卖一个人情给大皇子。可你错了,碰了陛下的禁忌。”
 
杜淳瞠目惊恐,止不住的颤抖道:“你…你知道了?”
 
“对呀!难道杜小姐没有与你说吗?”裴子戚笑了笑,“也是,以杜小姐的性情定会瞒得死死的。毕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杜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又道:“我虽时常喜欢开些玩笑,可从不拿别人生死做玩笑。杜大人,你这一次是真的栽了。”
 
杜淳松了双手,双目空洞得好似丢了灵魂。他瘫坐于地上,仿佛死去的人。忽地,他又抓住了木栏,哀求道:“裴大人,你救救我!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他紧凝裴子戚,如同抓住了最后的稻草:“若大人愿救我,今后卑职任凭大人差遣,绝不敢有怨言。哪怕让卑职做牛做狗,卑职也愿!”
 
“你的命我是保不住了,不过你倒有一个选择。”裴子戚徐徐起身:“你按我的吩咐去做,我能让你亲眼看着杜小姐成为大皇子妃。”
 
第十三章
 
讯刑室内,灯火通明,火炭上架着烙具烧得通红发亮。夕阳透过檐窗落在了犯人脸上,一名狱史持着鞭子,抽得‘啪啪’作响。他恶狠狠道:“说,还有那些人是你同伙。”
 
孙翰成端坐于桌前,漫不经心地翻阅卷宗。乍然,一道慵懒的嗓音飘然而至,“怎么每次见你审犯人都这么简单粗暴,能不能人性化一点?”
 
孙翰成斜眼看去,笑道:“犯人都不喊疼,你心疼什么?再说,我什么时候审案有过屈打成招的?”
 
彼时,狱史放下鞭子,抱拳道:“孙大人,犯人昏过去了。”
 
裴子戚呵呵一笑,“你看,犯人昏过去了吧。”
 
孙翰成盖上卷宗,“把他泼醒,你们继续审。”说完,他又对裴子戚道:“犯人昏了,正好交给他们去审,我们去干正事。”
 
裴子戚摇摇头,与孙翰成一同走向牢房。他道:“你每次都说我们,结果呢?每次都是我审犯人,你在一旁看着。到底你是刑部尚书,还是我是刑部尚书?”
 
孙翰成笑了笑:“你刚才还说我审犯人方法不对,我这不是借机向你学习?为了等你来审人,我可把他当大爷来款待。”
 
裴子戚气笑了:“你不是号称知天下事的孙半仙吗?还需要我审什么犯人,你算一卦不就出来了。”
 
孙翰成一顿,立刻转移话题:“你见着杜淳了?”
 
“你通过主事暗示关押地点那么明显了,我不见着他像话吗?”裴子戚又道:“不过,你的人不靠谱,几句话就忽悠过去了。”
 
“要是不好忽悠,我能派他去接待你。”孙翰成理所当然道:“私见朝廷钦犯是大罪。我担不起这个罪名,你也担不起,总得找一个傻子来做个中间人吧。”
 
“你倒会替我着想。”裴子戚笑道:“不过,下回还是找一个机智点的。蠢人在任何人面前都蠢,如果陛下真追问起来,他可应付不下来。”
 
孙翰成一楞,“是我疏忽了。”
 
两人并列漫走,一句一句的搭话。所经之处越来越僻静,连狱卒都不曾见。灯火烁动,灰暗的廊道被一圈圈光辉照亮,两人的身影逐渐被拉长。待走到廊道尽头,孙翰成推开牢门,‘咯吱’一声颓虚的身影动了动。
 
这间牢房宽敞明亮,地板为青砖所设,干净光滑。墙顶有一个小阁窗,稀稀落落的夕晖刚好能落在窗头。牢房一端有一张小床,上面铺着丝绸褥被,玉制枕头;另一端布着一张四方桌,摆放着笔墨纸砚、茶杯茶壶。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一旁。他穿着纯白囚衣,头发絮乱,胡乱垂在脸颊边。他紧闭双眼,苍白的嘴唇微微向下垂,背脊又稍稍弯曲。
 
裴子戚踱步走进,对孙翰成道:“你还真没骗我。元大人前两日才呕出了一两升鲜血,身子正需要调理休养,安排在这里的确最适合不过了。”
 
元明猛地睁开眼,冷声道:“裴大人,如果你是来冷嘲热讽的话,恐怕要失望了。老夫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绝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吐血身故。”
 
裴子戚坐在元明身侧,“元大人,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个人从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雪中送炭。”他又笑了笑:“陛下吩咐我督办此案,要是把你气死了,我怎么跟陛下交代?”
 
元明冷笑一下:“那不知裴大人今日来有何贵干?”
 
裴子戚笑了,“交易,我们做一笔交易。”
 
“裴大人请便吧。”元明闭上双眼,“我虽不及大人会揣测圣心,可也明白。这一次,陛下不会轻饶于我。就算是深受陛下信任的大人,也不能担保我的性命。”
 
“我可没说担保你的性命。”裴子戚顿了顿,“你的性命是陛下的,我做不了主。不过,我们可以交易一点别的,比如你的家人。”他又道:“陛下虽说要处置你,可没说怎么处置你的家人……”
 
元明打断他的话,恶狠狠道,“裴子戚,你卑鄙无耻!”
 
“这话,今日我不是第一次听见了。”裴子戚叹气道:“我就想不明白你们这些大人饱读诗书,怎么骂人的话来来回回总是这么几句,我都听腻了。倘若换一个新鲜的词,说不定能帮你谈个好价钱。”
 
元明脸色大变,“裴子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裴子戚轻笑一下,“元大人不明白吗?就是你不想交易也得交易,由不得你选择。关键在于你筹码有多重,能不能让我们愉快交易。”
 
元明拍案起身,“裴子戚,你才说了不会落井下石!”
 
“对,我是说过不会落井下石,可我会乘人之危啊。”裴子戚斟了一杯茶,“元大人,你冷静一点。我这么大老远跑到天牢来瞧你,心里肯定还有几分好意。都说投怀报李,你交易的诚意越重,我自然好意越多。”
 
元明神色一暗,无力滑落在板凳上。“裴大人,我拿不出诚意,你走吧。”他又祈求道:“还望大人能有几分良心,从轻处理我的妻儿老母。”
 
“有一句话说,不见棺材不掉泪。这句话倒挺适合元大人的。”裴子戚持起茶杯,“你强抢民女的证据不是我查出来的,是大皇子亲手给的。”
 
元明动了动耳朵,却依旧一副灰败无力。他放空视线,仿佛听不见瞧不见裴子戚的一言一行。
 
裴子戚却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信。故而在见你之前,我特意去见了杜大人一面。”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你应该了解杜大人的秉性,也清楚他是大皇子的人。”他把信递到元明面前,“看看他写了什么吧。”
 
元明目光活了,迟疑看向裴子戚,却迟迟没有接过信件。杜淳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他宽以待己、严以待人,用放大镜捉他人过错。故而他眼中从不缺过错,犯不着用捏造事实的下作手段,毁了一身正气。
 
裴子戚嗤笑一下,“怎么?怕信件作假?你打开瞧瞧,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你放心,我没看过书信内容。”
 
元明打开书信徐徐扫阅,脸上的神情从半信半疑到深信不疑。忽地,平静的面容逐渐凝固,好似被万年寒冰封住,阴森得令人发憷。他眼眸猛地突起,像似从眼眶中裂开似的,渗着血丝与殷红。喉咙里卡着‘嘤嘤’的怪叫,仿如婴儿的啼哭,又似愤怒的嘶喊。
 
待看完书信后,他疯狂大笑起来,一片片眼泪涌出了眼眶。这些眼泪好似血珠般划过脸庞,模糊了整个面容。他将书信撕得粉碎,用力抛向了空中。碎片犹如雪花般散落纷纷,将青砖点缀着稀稀落落的素白。他似乎还不解气,站起身又对碎片一顿狂踩。
 
裴子戚静静看着,全程面无表情。现实或许很残酷,它令人疯狂、绝望,却也令人快速成长。只要接受了它、看清了它,其实一切不过原来如此。就好像有些人永远的从容冷静,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心。
 
大笑过后,元明蹲了下来。他抱住膝盖,将头颅埋进了怀中,低声痛哭起来。一阵一阵的,撕心裂肺又悲痛不已。他哭了许久,好似孩提般的任性放纵,把所有情绪宣泄出来。
 
裴子戚垂着眸子,耐心的等待。疯狂过后的冷静,更令人不害而栗。因为那种冷静下的决定,往往能摧毁整个世界。孙翰成站在牢房外,静默地看向裴子戚。眸子忽暗忽明,似乎闪过了一抹心疼又似乎只是一个错觉。
 
阁窗上的夕阳撤去,元明才缓缓起身。他恢复了从容与冷静,仿佛还是那个权势逼人的尚书大人。他俯首作辑道:“多谢裴大人提点之恩。”
 
“元大人客气了,是我应该做的。”裴子戚又道:“大皇子披了一张惑人的狐狸皮,怪不得大人会中招。”
 
元明苦笑道:“若我能早日能醒悟,又何必落得今日的下场。”他又道:“今日多亏大人提点,否则在黄泉路上我也是一个糊涂鬼。还亏我对大皇子他死心塌地……”说罢,他连忙跪在地上,“裴大人,卑职有一事恳求。”
 
“政派之争不罪家人。”裴子戚站起身,“你的家人会平安无事。”
 
元明摇摇头,“不是此事。大人虽看似奸佞,实则心底善良,我信得过大人为人。”他又道:“卑职恳求大人将大皇子拉下马,若是如此我死也瞑目了。”
 
裴子戚呆住了,有些意外道:“元大人跟随大皇子多年,难道手里没有把柄?”
 
元明尴尬道:“实不相瞒,卑职手中真没有把柄。大皇子为人谨慎,又对我多加提防。这些年来,卑职也苦于找不到把柄……”
 
裴子戚一脸无语看向他,仿佛在说:这世间居然有如此愚蠢之人,难怪会被大皇子那个蠢蛋拐卖了。
 
元明又连忙道:“不过,卑职有另外一个大秘密愿意告知大人。”
 
裴子戚一顿:“什么秘密?”
 
“礼部尚书陈永汉贩卖科举试题。”
 
第十四章
 
卯时刚过,红通通的日头挂上天际。街道一消午夜的沉寂,小贩大声吆喝,人来人往占据了街头。彼时,裴子戚正酣然入梦。梦中他回到了现代,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忽地,一道嘈杂的喧闹声粉碎了美梦。他徐徐睁开眼,罗帐斜挂,四角檀木作柱。唉,他还在该死的古代!嘈杂声越来越尖锐,隐隐还杂着女子的提泣声。
 
他随意披了一件外袍走出来,恰巧碰见一名小厮慌张向门口跑去。裴子戚喊住了他,问道:“怎么回事?大清早这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厮瞧是裴子戚,连忙止了脚步,低头笑道:“老爷,您醒来了啊。祥伯还寻思着,要不要去请示您呢。这门外有一位杜小姐想见您,福哥不让她进来,这会正在门口闹着。福哥腿脚不好,祥伯叫我们去搭把手。”
 
裴子戚一顿,“哪位杜小姐?”
 
小厮摸了摸脑袋,迟疑道:“好像听说是杜淳杜大人家的小姐。”
 
裴子戚恍然大悟地点头,拉了拉身上的衣袍,“这样啊,那你们去吧。我回去睡个回笼觉。”他转身走去,小厮又道:“老爷,祥伯吩咐若瞧见您问一句,这个杜小姐在门口咒骂您是负心汉,有不少周边百姓在门口瞧着。您看是把她赶走,还是怎么的?”
 
裴子戚猛地转身,大手一挥:“赶紧把她领进府,赶走做什么?别把事情越大了。我回去换一件衣裳,把杜小姐领到偏厅去。”
 
小厮一楞,“那我这就去转告祥伯。”
 
裴子戚夺步疾走,火速回屋换衣袍。他就知道他是天生的劳苦命,好不容易不用上早朝、不用进宫批奏折,结果又发生幺蛾子事了。思及此,他恨不得一口咬死大皇子。用屁股都想得到,肯定是大皇子从中作怪。
 
他随意换一身衣袍,急忙赶去偏厅。偏厅内,杜琼儿趾高气扬,一脸的嫌弃与得意。她昂首自傲道:“府上布置太寒酸了,哪有一点像朝廷官员的家宅,普通的商贾家宅都比这气派。”又道:“还有奴仆,一个个不是缺胳膊就是缺腿看着就恶心。”
 
她嘟嘟嘴,对祥伯道:“你是管家吧,现在快带我去库房瞧瞧,把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这般的寒碜,我可待不下去。还有把仆人全部给我辞了,找些正常人来。丫鬟就凑合着用吧,狐狸精是肯定不能留在府上的。”
 
祥伯一脸懵逼,瞧着杜琼儿跟怪物似的。他道:“杜小姐……”
 
“杜什么杜?没大没小的。”杜琼儿指着椅子又道:“快来人帮我擦擦,脏死了!叫我怎么坐!”
 
祥伯招招手,一位仆人一瘸一拐走来。杜琼儿尖叫道:“不要他!你瞧瞧他,半张脸都烧糊了,还是一个瘸子!他给我擦过的椅子,我敢坐吗?我晚上会做噩梦的!”
 
祥伯脸色一沉,想起了杜琼儿先前的谩骂。难道老爷真与这位杜小姐相好过,然后把她抛弃了?不像啊,老爷的品位不像有这么差。可老爷又让杜小姐进府……他越想脸色越难看,这位杜小姐可不像是好相处的人。
 
思绪间,他低头笑道:“杜小姐说得极是。”说着,他又招来一名丫鬟,“杜小姐请稍等片刻,丫鬟马上就擦干净了。”
 
杜琼儿脸色微善,点点头:“算你识趣。看你这么懂事的份上,等我成了裴夫人就不赶走你了。只不过,这个管家的位置是万万不能让你当了,哪有让一个瞎子让管家的道理。”
 
“裴夫人?”一道轻佻的嗓音恍然而至,带着三分讥笑道:“不知在下的本家,有谁那么大胆敢娶杜小姐为妻?”
 
杜琼儿一脸欢喜回头,亲昵喊道:“子戚,你来了啊。”转眼间,她又嘟起嘴,半是撒娇半是埋怨道:“你说什么胡话,还有下人在在场呢。”
 
明明是七伏天,裴子戚却莫名打起寒颤,浑身冷得发抖。他道:“系统,这个杜小姐是不是假冒的?还是被人穿越了?”
 
系统叹气道:“都没有。她是看上你了,准备嫁给你。可惜你是哥儿,对着女人硬不起来,哈哈哈……”
 
裴子戚:“呵,我对男人同样硬不得起来。”
 
系统:“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硬了呢?”
 
裴子戚:“没有万一。”
 
系统:“你就装!”
 
裴子戚:“……”
 
裴子戚沉了沉眸子,厉声道:“杜小姐是在跟在下开玩笑吗?可惜,在下没有心情与杜小姐开玩笑。提醒杜小姐一句,杜大人还在天牢里关着,杜小姐还是谨言谨行的好。”他挥挥手让仆人全部退下。
 
待仆人全部退下,杜琼儿脸色大变,怒叱道:“裴子戚,别给你脸不要脸。你当姑奶奶愿意来这穷不伶仃的裴府?若不是看在你能救我父亲的份上,我才懒得瞧你一眼。”
 
裴子戚一顿,嗤笑道:“原来杜小姐是来哀求在下救杜大人。那真是抱歉,恕在下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裴子戚,现在你尽管嚣张。”杜琼儿冷笑道:“话我今日就搁在这里了,救我爹与娶我,你必须得选一个。否则,姑奶奶跟你没玩!”
 
裴子戚摇摇头,“杜小姐,杜夫人难道没有教过你,对男人不要一副高高在上、趾高气扬?你这么做不仅不能让他们喜欢上你,反而会觉得你很讨厌。”他顿了顿,“我明白你焦虑的心情,但世间对女人的包容远不如男子。男子可以犯错,可女子却不行。杜小姐,你真的想好了?”
 
杜琼儿脸色一白,咬牙道:“裴子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装作听不懂?”裴子戚笑了笑,“有一句话虽有些残忍,却不得不对你说。杜大人是救不回来了,单凭你一介民女,除了在裴府门口大吵大闹扰我清净外,似乎做不到‘与你没玩’四字。”
 
“这一点就够了,我要的就是让你不安生!”杜琼儿恶狠道:“我要让全京城人都知道,你裴子戚是一个怎样的薄情负心汉,看谁敢嫁给你!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别妄想娶妻生子!”
 
裴子戚:“系统,我有一点怕,我好像被她说动了。有她在,我再也不用发愁将来娶妻生子的问题了。”
 
系统:“咯吱咯吱……”
 
裴子戚:“你在干嘛?”
 
系统:“吃爆米花。你要不要来一点?很好吃的。”
 
裴子戚:“……”
 
听墙角的祥伯当即跳出来,呵斥道:“好歹毒的心思,居然想让我家老爷断子绝孙。只可惜,想嫁给我家老爷的姑娘,从城南就能排到城北。她们决不会因为杜小姐几句碎言碎语就改变主意。”
 
“哈哈哈……”杜琼儿笑了,双手捧腹部大笑,眼尾渗出许些泪水,“就裴子戚这一副不男不女的样子会有姑娘嫁他?也就你们这些奴才骗骗自己。我愿意嫁给裴子戚,是他祖上积了大德!你去京中问问,哪家小姐不是说他比哥儿还要女气。”
 
裴子戚脸色铁青,质问:“你是不是没把我身上的gay气隐藏了?”
 
系统:“你是直男怎么会有gay气?明明是哥儿气!”
 
裴子戚咬牙说:“gay气就是哥儿气。”
 
系统:“怪我咯?分明是你男人气息不够浓郁,不能掩盖原主的哥儿气!”又叹气说:“这年头,当个系统都这么难,宿主还动不动就家暴……”
 
裴子戚冷冷一笑:“家暴?等我解决了杜琼儿,我会告诉你什么叫家暴。”
 
系统:“……”
 
裴子戚踱了两步,“我记得杜小姐曾说过,嫁一条狗也不会嫁给我。我与育狗斋的公公有几分交情,想来为杜小姐讨个夫婿也不是什么难事。宫中的狗多为贵犬,也配得上杜小姐尊贵身份。”
 
杜琼儿止了笑,“裴子戚,你——”
 
裴子戚打断她的话:“若杜小姐旨意要成为裴夫人,在下只好做个媒人。”他顿了顿,又道:“可若杜小姐志存高远,想成为皇子妃,在下倒能帮杜小姐一把。”
 
杜琼儿一愣,“什么意思?”
 
“这是杜大人给你的亲笔书信,你可以瞧瞧。”裴子戚从怀中掏出一份书信,“皇子妃需身家清白。在我府前大吵大闹坏了名声,别说嫁进皇家,今后嫁人都是一个大问题。”
 
杜琼儿接过书信,快速阅览,神情从震惊到狂喜。
 
裴子戚讥笑道:“杜大人愿用身家性命换你锦绣良缘。杜小姐可不要辜负了杜大人如山父爱。”又道:“不管是谁背后指示你,他的目的都是毁了你与我。若我一怒之下要了你的性命,铁定会被弹劾草菅人命,丢了官职与性命。若我放任你不管,任你毁了名声,你此生只能与我纠缠,旁人不敢娶你,皇家也无缘。至于我的名声……我倒从不在意这些。”
 
裴子戚理了理衣袍,“杜小姐,你想好了吗?是成为皇子妃,还是裴夫人?”
 
杜淳儿抬起头,侧身福礼道:“自然是皇子妃。”说罢,扬起势在必得的得意。
 
裴子戚也笑了:“那么合作愉快。”
 
第十五章
 
晨曦徐徐爬出地面,墨黑的天幕逐步染成橘红色了。彼时,街头只有稀稀落落几人,他们挑着扁担不急不缓前走。忽地,一辆马车飞驰而过,驶向城门口。待到城门口,车夫拿出令牌。守正定眼一瞧,连忙跪下行礼,又命人当即打开城门。
 
马车上,一名男子盘坐端立,玉簪束发,面前摆在一盘棋局。他眉间微蹙,似乎在苦恼棋局,又似乎在隐隐恼怒。片响,他无奈道:“你别哭了行吗?我脑门疼。”
 
系统抽了抽鼻子:“这个关头离开京城,总部会把功劳算在别人身上。你辛苦了这么久,半毛积分都捞不到!只许你败家浪费,还不许我哭鼻子了?”
 
裴子戚冷笑:“我要家暴,还管败不败家?”
 
系统:“那你换一个家暴方式行不行?比如把我屏蔽了。”没了积分日子要怎么过?那么多电视剧还没有追完,爆米花也吃完了……
 
裴子戚叹一口气:“我答应过你,以后不再屏蔽你。”
 
系统哭得更惨了,撕心裂肺,一阵连着一阵。上一次裴子戚找它帮忙,它趁机向裴子戚提要求,以后不能屏蔽它。
 
裴子戚又叹气道:“你别哭了。说不定杜琼儿失败了,我们离开京城是因祸得福。”
 
系统狼嚎大哭:“你骗我!我瞧见你给孙翰成留信了,让他协助杜琼儿完成计划。你不是一个置朋友于危难的人,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裴子戚一噎。系统怎么变聪明了,以前不是很好骗的吗?他又道:“我做事向来有分寸。如今暂离京城避风头,总比今后鱼死网破好。”
 
杜琼儿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都狠得下手,给她安排的计划自然是非同寻常。她也很清楚杜淳是救不回来了,这是她保住荣华富贵唯一出路。成为裴夫人,她可以名誉尽毁;那么成为皇子妃,不要性命算什么?
 
有一个如此坚定的主角控场,裴子戚这个配角在不在京城都无关紧要了。只要孙翰成稍微搭把手,大皇子妃这个位置跑不了。再说,论到老子坑儿子,洛帝一定不会令人失望。
 
系统停了哭声:“戚戚,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裴子戚笑而不语,持起一枚黑棋放入棋局。
 
系统止了声息。每次瞧宿主这副神情,过后都有人倒血霉。一桩桩事看似与宿主无关,却是他操控了一切。这其中不乏牵扯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甘愿被摆布成为棋子。而宿主或许身在其中,或许在千里之外,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下棋人……
 
蓦地,马车停了下来。车夫道:“老爷,到了。”
 
裴子戚一顿,理了理衣袍走下马车。车外,晴空万里,蓝天镶嵌着朵朵白云。一阵徐风刮过,一望无际的稻田纷纷折腰摆动。绿油油的一片,其中有几朵野花点缀,红的、黄的、紫的……五彩缤纷。
 
裴子戚禁不住地笑了。果然,再烦心的事情,到了这里就会变好。他转头对车夫道:“你回去吧,半个月后来这里接我。”
 
车夫点点头,挥动鞭子往回赶。忽然,裴子戚又道:“记住,我的行踪不得告诉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陛下亲自召见你询问,你也不得透露。”
 
车夫停下来,笑道:“老爷,你就放心吧。小的命都是你给的,绝不会出卖你的。别说是陛下,就是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小的也不会说的。”
 
裴子戚笑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嘞。”车夫高声应道,挥动鞭子火速离去。越快离开此地,暴露老爷行踪可能性越低,他拎得清。
 
待车夫离开,裴子戚止了笑容,转身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每年的七八月,他均会失踪半月于此地度假。不怪他神神秘秘,因为该地是他早准备好的退路之一。
 
按照惯例,他会给洛帝递本奏折,扯一个理由要离京半月。洛帝从不会恩准,也不会责怪他先斩后奏。至于洛帝会不会追查他去什么地方……反正等他离京两天,折子才会到洛帝跟前,想要追查似乎已错过了最好时机。
 
他穿过茂密的草地,几尺高的野草掩盖了身形。他抹了抹额间汗水,抬头看向天际。日头斜挂,周边日晕灿灿,耀得人睁不开眼。心下一沉,得快点了,等会就响午了。
 
日头徐徐上升,白云热得一一融化,仅剩圆溜溜的日头挂向正空。裴子戚喘了喘气,一股清凉缠上心肺,逐步扫去燥热。面前是一片绿海,宛如无暇的翡翠。一株株翠竹傲然耸立,泛着点点晨光,又渗着阵阵清凉。
 
不远处,两栋小竹屋并排耸立,咋一看外观一模一样。裴子戚看向左侧小竹屋,冁然而笑,如同见着久违的老友。
 
系统咂咂嘴:“中午准备吃什么?我瞅着今天的大闸蟹不错。”
 
裴子戚:“先进去休息,等会再兑吃的。”
 
他徐步走去,待到门口时,忽然停了脚步。此地甚是偏远,可偏远之下却是世外桃源。周遭有瀑布、湖泊,茂密的森林……每一处均景致如画,宛如仙境一般,他也是机缘巧合下才发现的。
 
只可惜,他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早在他来之前,此处已有一栋小竹屋了。不得不说,小竹屋的设计者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处处精妙简约,他第一眼瞧见便欢喜不已。
 
他不知廉耻要求系统兑一栋外观一致的小竹屋立于一旁,铁了心与设计者成为邻居。冥冥之中,仿佛一栋小竹屋让两人产生了灵魂羁绊,又仿佛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深入骨髓的了解他。
 
只可惜四年了,一旁的竹屋均空无一人。他从未碰见那位设计者,每一次只能带着遗憾离开。然而这一次,竹屋似乎有了动静。他当即向一旁竹屋走去,伸手推开竹栏又停了动作。他清了清嗓子:“有人吗?”
 
竹屋停了动静,许久没有回应。裴子戚站在原地,心头不断在胸口鼓动,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须臾,‘咯吱’一声,竹门徐徐推开。来人身形高大,竹门挡住面容,只露出一个下颚。
 
只瞧他一身墨色锦袍,宽腰带上镶嵌着翡翠。他垂头跨出竹门,金簪束发,一张倾世面容露了出来。裴子戚当场傻眼,心头不再乱跳了,全身血脉仿佛被冻住了。
 
来人看向他,四目相触,微微一愣又笑道:“是你?”
 
裴子戚回头神,不禁苦笑道:“卑职参见殿下。”
 
三皇子颔首:“裴大人,怎么会到此地来?”他顿了顿,又道:“莫非裴大人是隔壁竹屋的主人吗?”
 
裴子戚点点头,心里苦得发慌。果然什么羁绊、什么另一个自己,全他妈都是错觉!一定是系统给他嗑了药,让他精神恍惚了。
 
系统‘啧啧’道:“我就说你怎么这个时候离开京城,原来是来见奸夫了!戚戚你变了,你变得氵壬荡了!”
 
裴子戚苦笑道:“如果我早知道三皇子是小竹屋的主人。你信不信我一辈子都不会来?”
 
系统:“不信!你给我说过,竹屋的主人是你的灵魂伴侣。”
 
裴子戚淡道:“你记错了,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系统‘啧’一下:“你不仅氵壬荡了还不要脸了。”
 
另一边,三皇子笑了笑:“裴大人,要不要进来坐坐?”
 
裴子戚连忙道:“不了。今日打扰殿下,实属卑职之过,卑职这就告辞。”他连忙转身,拔腿准备跑走,又听见三皇子道:“听孙大人说,裴大人曾是清儿的爱慕者。此处是清儿的故居,裴大人若有心就进来瞧瞧吧。”
 
裴子戚停了脚步,仰望苍天久久无语。就在转身间,他又恢复常态,拱手笑道:“居然是云公子的故居,那卑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推开竹栏,抬腿向屋内走去。三皇子侧身请礼,紧随他身后。
 
待入屋内,他再次傻眼了。屋内的布置与他的布置如出一辙。若不是书架上有几本书摆放不同,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就连每一处细节都一模一样。除非出于同一人之手,绝无可能会出现这种巧合。
 
系统恍然大悟:“我就说肯定是哪里出错了,不是我理解错误了。子戚,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在绑定你之前,总部给我的任务提示是重生。”
 
裴子戚一愣:“嗯?”
 
系统倒吸气:“作为一个高级的系统,我不应该是说脏话的,可这一会我真的忍不住了。你[哔——]怎么那么蠢,连穿越和重生都分不清!你是重生啊!重生啊!”
 
裴子戚笑了,柔声道:“上个骂我的人,现在还在天牢里……”
 
系统默了,许久才说:“我不说了,静静地看着你作。”
 
忽地,身后传来悦耳动人的嗓音:“竹屋虽小,却里里外外全是清儿的心血。”三皇子又道:“清儿曾说,如果有一天能放下一切,他会在此处度过余生。”
 
裴子戚猛地一怔,回头随口道:“云公子这个想法,倒与我有些相似。”
 
“是吗?”三皇子闪了闪眼眸,“清儿花了八年时间才找到此处,不知裴大人是如何找到的?裴大人来京五年,可一旁的竹屋看光景有三四年了吧。”
 
第十六章
 
裴子戚顿住了。对于相信的人,无论说什么都会相信;不相信的人,哪怕说得真话也成了谎言。所以,他还是撒谎吧:“卑职倾慕云公子良久,故而……”他又叹气道:“只可惜佳人已去,一片倾心付诸东流。”
 
仉南神情一僵,唇角抿了抿。大概他也没想到,裴子戚能无耻到这般地步,把跟踪偷窥说得如此光明正大。他道:“原来如此,裴大人真是用心良苦。”
 
裴子戚转身道:“哪里哪里,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不勤奋努力,怎么会有佳人倾心?”他又道:“时候不早了,卑职先行告辞。”
 
仉南:“裴大人,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用膳?”
 
裴子戚摆手道:“今日打扰殿下已属不该,岂有再扰殿下之理?卑职这就告退,殿下切莫再言。”说罢他火速拔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待回到屋内,他才猛松一口气,背后已冒出一层细汗。他沉声说:“系统我想了想,此次离京举动太过草率,许多事情尚未考虑周全。我得马上回京主持大局,避免计划出问题。”
 
系统:“戚戚,你能有这份心我深感欣慰。只是车夫已经离开了,你打算怎么回去?”
 
裴子戚怒道:“难道没有车夫,我就回不去了?”
 
系统:“当然可以回去!我就想问问,你怎么回去?如果是走呢,这穷山僻壤的荒野,以你的野外生存能力,没个十天半月是到不了有人烟的地方。要是飞呢,我担心你会看做妖怪……”
 
裴子戚:“难道没有高级一点的办法?比如瞬间移动、传送门之类的?”
 
“有呀。”系统理所当然说:“只是本系统暂不支持这些功能。”
 
裴子戚:“……”
 
系统:“戚戚不伤心,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如果你现在去找三皇子,让他带你回京,说不定他有办法……”
 
裴子戚默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顷刻,他叹气说:“给我兑几只大闸蟹,我有一点饿了。”
 
系统迟疑问:“这方圆百里没有河蟹,你确定要兑大闸蟹?如果被人发现了,我不帮你擦屁股。”
 
裴子戚一愣:“那换一点别的,附近有的食物。”
 
“没有。”系统连忙又补充说:“真的没有,就算你把我格式化也没有。系统只提供珍贵物品,现有物品一概不提供,鼓励宿主用双手获取。”
 
裴子戚怔了怔,起身看向窗外。彼时,日头向西斜挂。周边的日晕失去了灼亮,泛起淡淡的橙光,湛蓝天际上飘着朵朵白云。一阵徐风刮过,白云遥相浮动,亲昵地聚在了一起,显然已过了最炎热时分。
 
裴子戚:“这附近有什么吃的?”
 
系统沉默几秒:“三百米左右有小湖泊,里面有很多鱼。二千米左右有树林,里面有飞禽走兽。五千米左右有果林……”
 
裴子戚抡起袖子:“系统,抓鱼需要什么工具?两只手行吗?”
 
系统:“……”
 
群山环绕,中央静躺一湾湖水,如同众星捧月一般。众山苍翠,重重叠叠,山尖弥漫着淡淡云雾,如仙似梦。落在湖泊中,猛地成了一副画卷。湖水晶莹透澈,鱼儿欢快摆动着尾巴,恣意地穿梭游动。
 
湖水静静流淌,一名男子立于湖侧。他身着纯白亵衣,袖管卷到手肘处。湖水漫过了大腿,亵裤卷至膝盖处。他微微曲着身子,双手抬起作抱腹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轻而缓,静悄悄的,好似一个伫立的木桩人。突地,一条鱼儿摆动着尾巴,欢快游到他身侧。男子眸子一沉,曲下身子,双手猛地想鱼儿扑去。‘噗通’一声,水花高涨乱射,脸庞、秀发、亵衣……纷纷落彩。
 
周边的鱼儿仿佛收了惊吓,向四周胡乱奔走。一时间,男子身侧静悄悄的,连鱼影都瞧不见了。男子直起身子,肩头的秀发猝地散落,脸颊落着杂乱碎发,看上起有几分狼狈不堪。
 
裴子戚:“这都快一个小时了,我连鱼尾巴都没有摸到。”
 
系统吃着爆米花,口齿不伶说:“失败乃成功他妈。多试几次总会抓到的,不要放弃加油!我看好你噢!”
 
裴子戚:“半个小时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没有变。”
 
系统叹气说:“鱼叉不会用、渔网撒不开,只能徒手抓鱼了。要不换一个地方?”又马上说:“不行不行,你连鱼都抓不到,飞禽走兽更没辙了。再远的地方,去了估计你就回不来了。”
 
裴子戚默了,又换一个地方继续。‘噗通噗通’的水花声叠叠响起,吓得鱼儿们纷纷往湖中央跑。不远处,一双温柔目光凝向湖中。他唇角浮着浅笑,静静望着湖中身影。他站了良久,手上提着山鸡与野兔,均是一箭封喉。
 
水花越渐越多,亵衣亵裤逐一被打湿,无形间把身形勾勒出来。裴子戚身形很秀美,四肢修长笔直,全身覆着薄薄的肌肉,线条柔美又泛着力劲。纤细的腰肢微微弯曲,臀部浑圆滚翘。他徐徐转过身,两点殷红透着亵衣若隐若现,亵裤又紧贴着下身……
 
仉南眸子一暗,轻放手中猎物,徐步向他走去。
 
系统连忙说:“戚戚,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件事你全身湿透了,衣服很透明;第二件事,三皇子在不远处看着你。”
 
裴子戚停了动作:“他什么时候来的?”
 
系统沉默几秒:“……来了很久了。”
 
裴子戚怒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系统:“我见你抓鱼抓得那么欢,不忍心打扰你。”它又道:“三皇子现在向你走来了,你准备是护上面还是下面?”
 
裴子戚一顿:“直男不会这么做。”
 
系统:“那好,你就勇敢地把肉体展现在他面前。”
 
裴子戚默了,侧身动动:“现在他能看到多少?”
 
系统:“能看见你的屁股,又白又圆,还有盈盈一握的腰身……”
 
裴子戚连忙说:“够了。能不能来一个龙卷风直接把他卷走?或者来一个大风让我风干?”
 
系统沉默了,许久才说:“理论上是可以的,但实际操作不行了。他已经在你身后了,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你的屁股。”
 
裴子戚叹气说:“系统,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么久才回答我,是不是故意给他时间走过来?”
 
系统想了想,决定不老实说:“没有,对天发誓绝没有。我只是在考虑你建议的可能性而已。”
 
忽地,身后传来盈耳的嗓音:“你全身湿透了,上来换一身衣裳吧。”顿了顿,又温声道:“虽是夏季,可稍不注意也会感染风寒。”
 
裴子戚轻‘嗯’一下,却一动也不动。彼时,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已蒙住双眼。”
 
裴子戚侧头回看,仉南早已离去,立身于丛林边处。他背对着裴子戚,黑布缠住双眼,落在墨发上。裴子戚连忙起身,一路狂跑抓起外袍,入了另一侧丛林。他三下五除二换上干燥衣袍,又向系统要了镜子照照,才放下心出去。
 
待他走出来,仉南早已离开丛林,反倒湖中多了一道高大身影。他手持鱼叉,目光锐利如剑。片刻的沉寂,忽地蓄势爆发,持起鱼叉扑向湖中。鱼叉离开湖面,一条大鱼穿透了腹部,鱼尾奋命地摆动。
 
仉南扣住鱼鳃,将大鱼取出鱼叉,又随手玩岸边一丢。就在某人换衣裳档口,岸边已多了几条大鱼躺立。而在不远处,摆放着整齐的外袍与宽腰带,还有被嫌弃的渔网。
 
系统‘啧啧’道:“以后你还好意思说你是男人嘛?”
 
裴子戚:“我是文臣,他是武将,这个不是衡量男不男人的标准。”
 
裴子戚向大鱼走去,抽出小刀把鱼鳞逐一剔除。一时间,两人似乎形成一种默契,一个捕鱼一个剔鱼。夕阳斜落,懒懒挂在半山腰上,清澈的湖水泛起淡淡橙光。裴子戚停了动作,向湖中身影看去。
 
湖水刚漫过仉南膝盖,他的动作猛而快,激起的水花只是星星点点。然而这一会,衣袍也被湖水浸湿七八分,身形一览无遗。裴子戚一度觉得他很廋,如今发现原来是一个潜在猛男。
 
仉南身上全是肌肉,大大小小、紧密排列,没有丁点儿的赘肉。他的肌肉很平缓,不是大块的鼓立,而是紧紧贴着身躯。每一次用力,肌肉只是微微鼓起,却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出强大力量。他不是一般猛男的健壮,而是一种特别的力劲美。
 
裴子戚看呆了,不知不自觉放下了小刀。忽地,他转过身,正好面向裴子戚。裴子戚瞠目惊醒,下意识侧过头去。仉南的下身很大,很巨大,足有他的两倍有余。
 
系统阴森森说:“你居然在偷看三皇子,被我发现了吧!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儿,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裴子戚:“没有。”
 
系统:“狡辩,我这里有记录,十三分钟十四秒。”
 
第十七章
 
裴子戚沉默几秒,坚持说:“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儿。为了证明清白,我愿意打上马赛克。”
 
系统:“呵呵,人儿。”
 
于是,裴子戚眼前变成了一片马赛克。他说:“为什么马赛克是花袜子?”
 
系统:“不喜欢花袜子?那花内裤好了。”
 
马赛克图案立马变成一个个又白又圆的屁股,穿着性感的小花内裤。裴子戚顿了顿:“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系统默了,迟疑问:“你看得见你的背后?”
 
裴子戚:“……”
 
地平面上,一枚斜阳羞涩落幕,群山掩盖了晖光。湛蓝天际弥漫着和煦晨光,大块大块的云朵染成了嫣红。仉南向湖边看去,神色一顿,不由粲然一笑。几条大鱼已去掉鱼头,周身的鱼鳞也清理干净,这会正在清理鱼腹……
 
晨光斜落面庞,秀丽的面容似渡上圣光,宁静而圣洁。脸颊旁垂落着许些碎发,线条勾勒得恬静柔美。他低垂眉目,睫毛上泛着橙光,仿佛把漆黑的眸子也染上了颜色。仉南情不自禁走去,对方似乎注意到他,神情一怔,眉宇间带着疑惑。
 
裴子戚看着一面巨大的马赛克墙向他走来。他叹气说:“我只想屏蔽一个人,不是把他周围都屏蔽了。”
 
系统胡扯道:“今天总部只开放了正方形马赛克。”
 
裴子戚沉默了,似乎相信了措辞。他侧身正对马赛克说:“傍晚时分,天气有些泛凉。殿下贤身贵体,湿衣袍于身怕是会感染风寒,还是及时换下好。”
 
仉南止了脚步,全身崩得僵硬。彼时他全身湿透,亵裤紧贴身躯。而裴子戚盘坐正对他,视线刚好与裤裆齐平。两人的距离只有二十多公分,乃至他能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息喷向下身。他低头看向裴子戚,只有从容与淡定……
 
裴子戚疑惑道:“殿下?”
 
仉南‘嗯’一下,侧身避过视线,拿起一侧的衣袍走进丛林。
 
裴子戚不紧不慢地串鱼肉,系统突然说:“戚戚,我发现三皇子的腿长与你坐高相当。”
 
裴子戚一顿,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此时,仉南从丛林中走出来,他手中提着山鸡与野兔,“天色不早,若大人不嫌弃,望大人与我结伴而行。”
 
裴子戚连忙道:“能与殿下同行,是卑职三生有幸。”说着,他提起鱼肉便走去。
 
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语。裴子戚是不打算与仉南交集,而仉南似乎还在尴尬刚才的事情。待到竹屋前,裴子戚拱手道:“今日多谢殿下鼎力相助。若不是殿下帮忙,恐怕卑职得空手而归。今日之恩,来日卑职必重谢……”
 
仉南笑了笑,“不必来日,就今日吧。”
 
裴子戚:“……”
 
系统:“……”
 
裴子戚又连忙说:“不知殿下需卑职所做何事?”
 
“陪我用膳。”
 
裴子戚一愣,马上推脱道:“能与殿下用膳,卑职荣幸之至,怎能用‘重谢’两字形容……”
 
仉南打断他,接过他手中鱼肉:“既然如此,那就这么说定了。裴大人先回屋休息片刻,待我做好饭菜再请大人过来用膳。”说罢他火速离去,给裴子戚留下一个欣长背影。
 
裴子戚怔在原地,神情如石化一般。系统说:“想不到古代约会方式这么清新脱俗,含蓄中还带一点小幽默……”
 
裴子戚摇摇头,向竹屋走去。他嗤笑说:“少胡思乱想。”
 
仉南接近他,目的来回不过二个。一则是为了试探他到底是不是云清;二则因为他是裴子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子戚。
 
系统啧啧两声,不屑极了。
 
裴子戚笑了笑:“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特别是皇家人,否则临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系统有些急:“你就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裴子戚噗嗤笑了:“你当我是万人迷,人见人爱啊?仉南对云清痴心一片,全晋国上下均知情。”
 
当年云清下葬后,仉南一度在坟前自刎殉情。洛帝虽救下他的性命,可他也成了活死人。终日躺在床上,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一直到秦国公去世,他请命远赴北漠复仇……一个为了云清连性命都不要的男人,他永远不会变心,永生永世爱着云清。
 
系统沉默一会,才说:“今晚宴会你去吗?”
 
“去!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裴子戚笑道:“早在四年前,仉南大仇就得以报,近几年来北漠边疆又相安无事,可他一直呆在北漠不曾归京。他不是放下了过去,也不是害怕触景生情,而是找到了新的目标。而他接近我,或许就与目标有关……”
 
系统说:“或许,还有别的?”
 
裴子戚摇摇头:“错不了,我试探过他。”他曾告诉仉南,他跟踪偷窥云清,可仉南听到后没有丁点的愤怒。这太不正常了,除非仉南在他身上有谋大事……
 
系统:“你那么不相信他,再找一个新欢得了。我觉得二皇子也不错,他应该就是你五年前救下的男人。”
 
裴子戚顿了顿身形,又转眼恢复常态,推开门走进屋内。他道:“五年前,二皇子应该呆在江南才对。他跑到京城来做什么?还受那么重的伤势。”
 
系统怒了,“在我面前,你还装逼!他不愿意表明身份,不就是害怕你牵扯其中,导致祸及遭殃。”
 
裴子戚懒懒躺在床上,漫不经心道:“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去破坏别人一片好心?”
 
系统消了声息。裴子戚似乎有些累了,躺在竹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湛蓝的天际徐徐被抹黑,如同浓稠的墨砚泼在幕布上。一轮弯弯明月斜挂于天际,周边满是繁星围绕,如钻石般一闪一闪,点亮漆黑天际。
 
裴子戚睡觉很规矩,双手抱于腹前,呼吸轻而细长。墨发随意洒落,落在白皙的脸庞上,黑白分外分明。一张红唇微微张启,秀丽的眉宇间带着许些倦色。
 
一旁一道高大身影端坐,正巧把烛光遮住一二。漆黑的眸子隐隐波动,静悄悄地凝视裴子戚。他迟疑伸出手指,向脸颊旁碎发袭去。待到一公分处,他突然停了前进,将手指微微下滑,滑到唇角边……
 
他绕着唇形轻轻描画,动作轻柔缓慢。若不是隔着空气,仿佛生怕惊扰了梦中人。波动逐渐散去,一抹笑意爬上眼眸。唇角不由地上扬,含着柔情与温柔,连带着眉宇间均是温暖。
 
忽地,睡梦人蹙了蹙眉头,长而翘立的睫毛不安分颤动。他连忙起身,抬手一道掌风把蜡烛拍灭,轻启脚尖飞身离开屋内。竹门‘嘎吱嘎吱’摆动,瞬间消了声响,紧密闭上如同从未开启过。
 
裴子戚伸手捏捏眉间,徐徐睁开双眼,一片黝黑、静默默的。他用手肘撑起身子,秀发划过肩头,又连忙泄于身后。他问:“系统,现在几点了?”
 
系统:“晚上七点多。”
 
裴子戚默了:“仉南来找过我没?”
 
系统想想,总结道:“来了,见你睡觉又走了。”
 
裴子戚松一口气,嘟囔说:“那就好。”他又躺回床上:“等过几天,京中事情告一段。若仉南还没有离开,我就拜托他把我送回京……”
 
忽地,竹屋外传来了男子声。清脆低沉,如泉水温温淌过:“裴大人?”
 
系统嘿嘿一笑:“有人来补约会了。”
 
裴子戚装死躺在床上,眼睛眨巴眨巴。门外又道:“碰巧听到裴大人屋内有动静,心想大人应该醒来了,于是过来瞧瞧。”
 
静默了片刻,门口传来脚步碎碎声,男子声又道:“看来大人是睡着了。那么明日一早,我再来拜访,但愿大人不是一睡不醒……”
 
裴子戚压着嗓子,迷迷糊糊说:“殿下,卑职醒了,请稍等片刻。”他起身把蜡烛点燃,把房门轻轻打开,“殿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休息?卑职今日下午是累坏了,回屋倒头便睡过去了。”
 
仉南笑了笑:“我与大人有约在身,岂敢爽约休息?”
 
裴子戚一脸恍然,又连忙懊悔说:“卑职睡糊涂了,您不说还差点忘了此事。”
 
仉南进入屋内,神情猛地一顿:“看来,裴大人对清儿倾慕至极。这竹屋不仅外观一致,连内部布置也如出一辙。”
 
裴子戚一愣,马上笑道:“卑职这间小竹屋里里外外全是仿的云公子小竹屋,您瞧仿得精细吗?”
 
仉南点点头,“原来裴大人是仿的。我刚才还在想,如果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外观设计、内部布置一致就罢了,怎么连细节也做到了一模一样?”
 
第十八章
 
裴子戚笑了笑,应声道:“殿下说得极是,正是这个理。卑职花了好大力气,才把细节做得毫无二致。”
 
仉南了然笑道:“裴大人用心了。”
 
裴子戚摆手说:“哪里哪里,殿下谬赞。”又听见系统说:“你也就骗骗他了。竹屋的外观的确是沿用隔壁的竹屋,可内部布置全是你的心血,每一处细节都是你亲手……”
 
他不理系统,单手作请状:“殿下请随意坐。”
 
“不坐了。裴大人,似乎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估计这会有些饿了。”仉南又道:“我在屋外备了许些饭菜,不知愿不愿大人赏个脸?”
 
“殿下尚未用晚饭?”裴子戚一脸惶恐:“卑职真是罪该万死,竟让殿下等卑职用餐……”
 
仉南笑了笑,“若裴大人真心愧疚。那今后的三餐,大人都陪本宫用膳吧。”
 
裴子戚:“……”
 
系统:“呵,这个套路有点熟悉。”
 
裴子戚作揖说:“殿下,这于理不合。若被陛下知晓了,恐怕得怪罪于我……”
 
仉南补充道:“裴大人误会了,只是在此地如此,待回京城自然作废。”他顿了顿,“大人是不愿意?还是嘴上说说的愧疚?”
 
裴子戚连忙说:“自然是真心愧过。既然殿下愿给卑职将功赎罪的机会,卑职自当全力以赴。”
 
仉南笑了,“希望裴大人能记得承诺。不会像傍晚的约定,过一会儿就忘记了。”他走向门口,“那我先行告辞,在屋外恭候大人的大驾。”
 
裴子戚说了几句客套话,恭敬地把仉南送走。待竹门关上,脸上凝成了雪霜。他怒道:“他大爷的!居然让老子当三陪!”
 
系统迟疑问:“你不饿吗?”
 
裴子戚默了,他快饿疯了。他提起水囊,连忙走出小竹屋。屋外,恰巧一阵徐风刮过,竹叶拍得‘沙沙’作响。几只萤火虫翩翩起舞,一闪一闪,仿佛是黑夜里的繁星。不远处,一簇火光跃动,忽暗忽明,好似眼睛眨巴眨巴。
 
裴子戚顿了顿,向火光走去,一面巨大的马赛克墙猛地跃入视线。周围一片漆黑,马赛克处泛着一团团白光。他道:“这大晚上看马赛克,好恐怖。”
 
系统:“有时间你晒晒屁股,下次看到就不会恐怖了。”
 
裴子戚:“……”
 
仉南冲他笑笑:“你来了,想吃什么?”
 
裴子戚沉默了,他的面前一片马赛克,于是说:“均可。”
 
仉南割下一块胸脯肉:“有些烫,小心点。”
 
裴子戚单手持木串,漫不经心咬去。待肉汁入口,瞠目傻眼,整个人怔住了。仉南停了烤肉,坐至他身侧:“怎么了?”
 
仉南手掌很大,手指根骨分明,修长笔直。他轻握裴子戚的手,毫无压力包裹于手心。也许是月色下,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满是温柔与宠溺,看得令人禁不住得心颤。薄唇轻启,似乎欲言又止,轻轻滚动咽喉。
 
系统哇哇尖叫:“啊啊啊!这是总部也无法模拟的完美面孔啊!”
 
裴子戚回神看向仉南,还是一片马赛克。得,白帅了,他瞧不见。他道:“很好吃,有些像我父亲做的。”末了又说:“比我父亲做得好吃多了。”
 
仉南一愣,转而笑了。双目弯弯,流淌着柔和波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张绝世面容鲜活灵动,美得不可方物,再也找不出词形容一二。
 
系统止了尖叫,傻愣愣地凝视他,周身冒出红色小泡泡。
 
仉南松开手,双手位于颈后,把脖上的玉佩解下来。他放入裴子戚手中:“你想吃了就拿着它来皇府找我,无论我在什么地方都会赶过去见你。”
 
裴子戚依旧看到一片马赛克。他用手握了握,玉身圆润光滑,透着丝丝凉意。他楞住了,此种玉介于暖玉与寒玉间,具有冬暖夏凉的功能。它属于稀有玉,故而只有在皇室才得以见到。
 
他迟疑道:“此玉珍贵无比,卑职恐无福消受。”
 
仉南笑了笑:“大人多虑了。旁人的确无福消受,裴大人则是理所当然。”
 
裴子戚默了,仉南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向系统求助:“系统,你帮我瞧瞧手中的玉佩。”
 
玉佩晶莹剔透,正面雕有凤凰图腾。玉身呈椭圆状,前端内陷深凹,通体无暇。这应该是一对玉佩,而前端内凹处,正是用于镶扣另一半玉佩。此玉名为‘凤玉’,是皇后、皇子妃才能佩戴的玉佩。
 
皇子大婚前夕,皇后会把凤玉、龙玉同时交于皇子。待洞房过后,皇子才把凤玉交于皇子妃,以示大婚礼成。凤玉与龙玉相扣,则意味着百年好合、永不分离。
 
系统沉默一下,坚定说:“戚戚,可以收下。”
 
裴子戚不语,再握了握玉佩,神情有些迟疑。系统又说:“是正经玉佩。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交给我保管。等你用玉佩了,我再把它还给你。”
 
裴子戚转而一笑,“既然殿下如此看得起卑职,卑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他把玉佩揣进了怀中,交给了系统保管。
 
仉南笑笑:“因先前对大人有些误会,故去户部查了大人的资料。大人的双亲似乎已经双亡了,刚刚大人说……”
 
裴子戚脱口说:“不,我父母健在,他们没有去世。”
 
仉南愣一下,眉宇间浮起疑惑。裴子戚神情严肃,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不像在说谎反倒像一时口快吐露了真言。
 
裴子戚也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换一个话题:“殿下有酒吗?有酒有肉才算功德圆满。”说罢,他又拍拍脑门:“瞧卑职的记性。卑职曾听陛下提过,殿下沾酒即醉,身上怎么会……”说着,一个水囊塞到他怀中。
 
他打开闻了闻,不禁赞赏说:“好酒!”
 
“父皇他不知晓,自从清儿去世以后,我就再也喝不醉了。”仉南顿了顿,“不过喝不醉,每晚睡前我也会喝一点,让自己睡上一两个时辰。”
 
裴子戚怔住了,干笑两声:“殿下真是痴情种。”
 
仉南边烤肉边说:“水囊我用过,若大人不介意的话……”
 
裴子戚立刻把水囊放下,“卑职饿坏了,还是先吃填饱肚子。”
 
仉南只是笑笑,把烤肉递过去。裴子戚接过烤肉,埋头只顾吃。许是两人都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一时间倒安静下来,一个吃个不停,一个专心烤肉。
 
系统一边吃爆米花一边说:“今天我瞧了一个凄惨的爱情故事。说一对情侣在荒山野岭里,一天没有吃过东西。后来,男人猎了山鸡与野兔,还抓了鱼了。可男人不舍得吃,默默为女人烤肉,唯恐女人会饿坏了。女人吃得很高兴,满嘴油光,完全不管男人的死活。然后,男人把自己饿死了,女人出去找了新欢。”
 
裴子戚:“……”
 
裴子戚放下肉串,顿时觉得没了胃口。他擦擦嘴边的油光,感觉有一点咸。还好带了水囊,他随手摸到水囊,扭开瓶盖,对着瓶口大口大口喝。一股火辣辣的液体猛地灌入喉咙,带浓郁的奶腥味……他赶紧喷出口,一边咳嗽一边擦嘴:“好辣!”
 
他又对系统说:“马上取消马赛克,这种事我不想发生第二次。”
 
系统:“行,下一次咱们直接嘴对嘴亲!”
 
仉南急忙过来,轻拍他的后背,“你慢一点喝。此乃北漠皇室所酿制的烈酒,平常人只需喝一二杯便能醉得不省人事,你喝了这么多……”话未说完,身旁人软绵绵倒在他怀里。
 
他低头看去,怀中人两颊漫起绯红,眼尾夹着泪光、半眯迷离。他微微张开红唇,嘟囔道:“好热好热……”说着,双手不安分扯自己的衣裳。
 
此酒乃是北漠最出名的烈酒,一名北漠大汉喝几杯均能醉倒不醒,更别说裴子戚了。它通常出现在盛大宴会上,象征着不醉不归。它的特点:反应迅速,后劲十足。
 
胸前衣袍渐渐扯开,圆润的肩头袒露出来。裴子戚的皮肤很白,光滑细腻,覆着柔和的线条。胸前两点殷红若隐若现,娇小可爱、微微鼓立颤动……
 
仉南眸子一暗,连忙抓住他的手。许是喝醉的缘故,双手变得柔软无力,松软软地握于手心。裴子戚顿时安分下来,顺从得似只小绵羊。就在顷刻间,他奋命地挥动手臂,连带身躯的扭动,似乎不放开他的手就誓不罢休。
 
片刻的挣扎,动作越渐越小,平静地躺在仉南怀里。仉南却闪了闪眸子,握住他的手不由收紧。半响过去,呼吸轻而细长,仿佛沉睡一般。仉南凝视他许久,徐徐松了手。忽地,他张开嘴猛地向仉南咬去……
 
软绵绵的牙齿啃上胸膛,仉南一愣,转眼大笑起来。胸前阵阵鼓动,磕得裴子戚牙齿有些疼。他松了嘴,仉南松开手。这一次他学得乖巧,主动把衣袍拉好,护住胸前沉沉睡去……
 
第十九章
 
卯正在时分,朝霞悄悄跃出地面。墨黑的天际被漂白,绽出红彤彤的晨光。月牙儿失了光彩,与繁星一同隐于云中。湖水静静流淌,鸟儿轻轻鸣叫,如往日的清晨一样,充斥着宁静与生机。
 
突地,‘踏踏——’马蹄声迎面扑来,震得地面颤颤发抖,周边的鸟儿惊得群群高飞。马匹快速奔跑,似风一般划过雄健的身姿。来了三四十人,均身着玄色锦袍,细腰带束腰。
 
为首人约摸三十岁,身形高大,玄色锦袍上比旁人多一只大鹰。它张着巨大的翅膀,威风凛凛肃立其中。鹰军,一支从未有败绩的军队,而大鹰正是他们的象征。
 
小竹屋内,油灯烧至底部。火光忽暗忽明,突地消了身影。一旁的竹床上,一名男子安静躺着。他唇角浮着浅笑,似乎进入了美梦。须臾间,嘴角滑落,蹙起漂亮的眉头,睫毛不安分跳动。
 
蓦地,他睁开双眼,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涌动着暗光。他起身披一件外袍,推开窗子静默看向远方。眸色越来越深,脸色蒙上了冰霜……忽然,他又自嘲轻笑,将目光看向隔壁竹屋。
 
隔壁竹屋内,一道欣长身影蒙头昏睡。身上衣袍被扯得七零八落,又刚好把胸前捂得严实。日头徐徐斜挂,一抹日光透过窗子落于竹床上,灰暗的屋内顿时有了光亮。
 
日光缓缓移动,爬向秀丽的面容上。白皙的肌肤在日光下,光滑透亮,宛如细腻的豆腐,楚楚而动。裴子戚伸手盖住眼睛,脑门阵阵作疼,好似被钢针扎入。
 
他倒吸一口气,勉强撑起身子,哑着嗓子说:“系统,给我解酒药。”说着,手心立刻多了一枚药丸。他连忙兑水服下,阵痛从脑门里慢慢撤去。他呼一口气,“来了古代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喝醉。”
 
系统:“对呀,我也没想到你喝醉后这么开放。”
 
裴子戚一顿,视线往身上看了看,猛地僵在原处。他沉默片刻,艰难开口道:“昨晚我做了什么事?”
 
系统叹气说:“昨晚你想脱衣服色诱三皇子。结果三皇子坐怀不乱,及时阻止了你的举止。你奋命地反抗,整个人在三皇子怀里蹭啊蹭,还是没有摆脱他的禁锢。然后你就恼羞成怒,咬向了三皇子的嘴唇……”
 
“咬到了吗?”
 
“咬到了。”系统又说:“你不觉得今天牙齿有一点疼吗?因为你磕到了三皇子牙齿上。”
 
裴子戚默了一会,才说:“我还做了什么事?”
 
“你耍完流氓后,马上翻脸不认,捂着胸口睡着了。三皇子把你一路抱了回来,结果你又抱着他死活不让他走。三皇子只好抱着你坐了大半夜,等你熟睡了才离开的。”系统又道:“你有没有感到床边还有一点温热?”
 
裴子戚探了探床边的温度:“为什么不把我弄醒?”
 
系统怒了:“我是那样的系统儿吗?没有宿主的命令,就擅自操控宿主的身体。”昨晚,三皇子坐在床边,端详裴子戚一晚上,差不多快天亮才离去的。当然,它是不准备告诉裴子戚的。
 
裴子戚垂下眸子,重新躺回床上,久久沉默不语。系统瞧着有些忐忑,该不会识破了谎言准备弄死它吧?它又想,现在主动坦白会不会宽大处理?默了一会,系统说:“戚戚,你在想什么?”
 
裴子戚:“我在想,今天早饭会吃什么。昨晚的烤肉贼好吃了,我吃出了野鸡的味道。”
 
系统:“……”
 
裴子戚撑起身子,透过窗子看向天色。眉头不由轻蹙,他道:“怎么这个时辰了,他还没来叫我吃早饭?”
 
系统:“你没得吃了。竹林外来了一群人,竹屋外跪了一个人。”
 
屋外,一名大汉端跪于地,穿着单薄的亵衣,赤脚上伤痕累累。他埋着头颅,头发絮乱地垂落。背后伏着尖锐的荆棘,密麻的排列,刺得鲜血直流。乍一看去,整个后背一片鲜红。
 
仉南背向他,神情很冷漠:“你应该知道,此地于本宫意义非凡。除了清儿,本宫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来此。本宫知道你向来有本事,可本事不是这么用的。”
 
大汉闷声道:“殿下您就算杀了卑职,卑职也无怨无悔。只是外面的兄弟们,他们是跟卑职来的,望殿下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能从轻发落。”
 
仉南冷笑一下,“杀了你、杀了他们,就能抹去你们来的事实?”
 
大汉连忙道:“殿下……”
 
‘咯吱’一声,竹门打开,一道欣长的身影走出来。来人身着天青直裰,腰带懒懒束腰,发间玉簪倾束,匆忙极了。仉南神情一顿,又转眼笑说:“你醒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裴子戚楞了楞,捂住额头道,“有一点头疼,不过不打紧。”他又道:“殿下,这是?”
 
仉南轻描淡写说:“我离京有些时日了,父皇命他们寻我回京。”
 
裴子戚笑了,笑得欣喜若狂。他说:“陛下对殿下真是关怀备至,殿下赶紧回京才是,别让陛下着急了。”
 
仉南轻声应道:“好,午后我回京。”他又道:“饿了吗?想吃什么?”
 
裴子戚:“烤肉!”
 
仉南笑了,宛如冰霜融化,周围一景一致均黯然失色。一双眸子如星辉璀璨,半眯半弯,流转着柔和的亮光。裴子戚顿住了,心头莫名其妙地突了两下。这一副绝世容貌,别说人就算系统也会沉醉不醒。
 
系统花痴大叫,裴子戚猛地回神,听见仉南又说:“我先去打猎,你稍等片刻。”说罢,阔步向树林走去。
 
裴子戚喊住他:“殿下,这位兄弟负荆请罪定是知错了,不如让他卸下荆棘。”
 
仉南停了脚步,对大汉说:“卸下吧。”
 
大汉把荆棘取下,依旧端跪于地。他懂,卸下只是卸下。他合手抱拳:“多下殿下恩典。”又对裴子戚说:“多谢裴大人。”
 
裴子戚摆头笑笑:“兄弟客气了,大家同朝为官,理应如此。”虽然他不知道是哪个官,但能被洛帝指派找三皇子,应该官职不小了。
 
大汉垂着头颅,面无表情,心里却忽上忽下。三皇子自幼有主张,连陛下拿他向来都没辙。此次,若不是陛下拿幼妹婚事作乔,他决不会应下来寻三皇子。他很清楚,就算找到三皇子。若他不想回去,带一百号人手也带不走他。
 
以一抵十是勇士,以一抵百是英雄,而三皇子是一抵千的战神。他禁不住地苦笑,或许数据还有一点保守。他早准备空手而归,没想裴大人一句话让殿下改变了主意。
 
上一次殿下如此,还是云公子在世时。殿下对云公子情深一片,只要是云公子的话,无论是对错皆会听的。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而三皇子两样均占了。如今又是裴大人……
 
这个裴大人他有过几面之缘,知晓他权势通天,官风却臭名远昭。三皇子与他有过密私交,也不知是福还是祸……但愿是他多想了。
 
待仉南远去,裴子戚再回屋内,刚出门太匆忙了。他不紧不慢地洗漱,整理仪容……突地,系统说:“三皇子回来了。”
 
裴子戚一愣:“这么快?”说着,推开竹门走出。果然,仉南回来了。他不疾不徐前走,肩上扛着一头野猪,足有他两倍块头。一支利箭穿透野猪脑颅,脑髓、鲜血徐徐滴落,落于紫檀衣袍上。
 
裴子戚傻眼了。
 
系统叹气说:“大概他是怕他离开后,你会活活饿死,所以猎一头大的。”
 
裴子戚连忙过去:“殿下,您把放下猎物,剩下交给卑职。”他又道:“您先进屋换衣,卑职一会就弄好了。”
 
仉南轻启颔首,侧身将野猪轻放在地,“麻烦裴大人了。”
 
裴子戚拱手恭送。待仉南离去,目光转向野猪。他搓搓手,抓住野猪的蹄子往前面拖……拖了顷刻,一直偷瞄的大汉忍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向裴子戚,拱手说:“裴大人,还是卑职来吧。”
 
裴子戚一愣,有些怒,看不起他吗?系统说:“他应该是心疼你。”
 
裴子戚默了,“那就麻烦兄台了。”
 
然后,他瞅着伤痕累累的大汉,轻而易举地扛起野猪,健步向竹屋走去……待放下野猪,他又跪在原处,低垂着头,连气都不喘一口气。
 
裴子戚又看向湿润后背,顿时陷入了沉默。系统说:“不哭,笑着活下去。”
 
仉南换一身玄色锦袍,上面绣着大鹰展翅,盘旋肃立于胸前。他徐步走出来,裴子戚一怔。他差点忘了,三皇子除了皇子身份外,还是晋国的战神、威震六国的大将军……而能当他下属的,自然也没一个等闲之辈。
 
第二十章
 
这么想想,裴子戚不禁熄了沉默。
 
系统又说:“戚戚,你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积极向上、发愤图强的小可爱了,你的小眼神充满了知足……”
 
裴子戚:“……”
 
彼时,仉南看了看野猪,柔声说:“裴大人辛苦了。”
 
裴子戚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是卑职该做了。”
 
两人轻描淡写把话题跨过去,至于是不是裴子戚亲手挪来……一点不重要。仉南走过去,抽出匕首三下二除把尸体分离。肉是肉、骨是骨,干净利落,刀刀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裴子戚看得有些入神。仉南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纤细,关节处微微鼓起。他握住匕首稍稍一用力,手背轻启手骨,根根分明、浮出优美的弧线。指甲圆润欣长,肌肤是煦和的乳白色。
 
一旁大汉大惊失色,仿佛见了鬼一样。当年的秦国公与三皇子一般,是闻名天下的美男子。他出身高门大户,又赫赫战功于一身,不知有多少姑娘对他暗下倾心。只可惜,妾有意郎无情。秦国公自幼与穆侯府穆小姐定下娃娃亲,两人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出意外,两人将执手一生、恩爱白头。
 
然而天意弄人,穆小姐被先皇强娶为后,成了如今的太后。同时,先皇又赐婚于秦国公,命他不得不另娶了他人。现今的秦太君出身低门小户,容貌挺多算个清秀佳人。至于什么柳絮才高就不用想了,她大字不识几个……许多人为秦国公忿忿不平,一对佳偶被活活拆散之余,还被先皇强行配上野妇。
 
秦国公是一个好男人,好男人对妻子会从一而终,宠爱有加。旁人私以为正妻不如意,怎么也会纳几个小妾花前月下。然而秦国公一生不曾纳妾,就连府上的丫鬟也数量甚少。
 
秦国公对秦太君是真真的宠爱有加。当年秦太君怀孕,秦国公撂下所有担子,在家陪妻待产。秦太君食欲不振,秦国公便一心研究菜谱,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等孩子出生后,秦国公已成手艺精湛的大厨。
 
此后,秦国公也时常为秦太君做吃食。有一次,秦国公为秦太君做了一大桌子的饭菜。恰巧一些将领上门,秦太君便邀他们一起用餐。他们吃得满心欢喜,纷纷大赞秦国公的好手艺。待秦国公知晓后,将他们一个个拎出来,打了整整三十军棍。
 
打人缘由很是无理霸道,一句话:秦家男人只为妻儿庖厨。这些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合着就该打!再之后有人上国公府,无论秦太君怎么盛情邀请,他们也不敢动一筷一物。
 
后来,这似乎成了秦家一条家规,秦将军也是如此遵行。三皇子虽不姓秦,可他在秦国公眼皮子低下长大的……旁的不说,他跟随三皇子多年,就从未见他下厨。现在想起来,三皇子是只为爱人庖厨,连为自己都摒除了。
 
可…三皇子对云公子痴心一片,这位裴大人是男子啊!但又想想,他与裴大人两个外来者,一个跪着受罚,一个坐着等食物,不足以说明一切了?他连忙垂下眸子,手上不由冒出一层薄汗,他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大秘密。
 
仉南将肉块切得很薄,架起火簇不急不慢烤制。古代的配料不多,下厨完全讲究一个手艺。不一会儿,满满的肉香溢了出来。裴子戚嗅了嗅,连忙凑过去问:“快好了吧?”
 
仉南点点头:“快好了。”他又说:“烤肉需少食,夏季容易上火。你还想吃什么?”
 
裴子戚愣了愣:“你会做别的?”
 
仉南:“嗯,小时候跟着外祖父学了几年庖厨。”
 
裴子戚默了一会,“谁嫁给你真幸福。”又说:“唰个火锅行吗?”
 
仉南眼尾一弯,珀眸玉粲,周遭宁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两人。双目对视,一个浅笑顾盼,一个失神凝视。也不知是笑前一句,还是后一句,一张绝世面容夺目生辉、明明赫赫。
 
须臾,裴子戚挪开视线:“不知殿下有没有需卑职帮忙之处?”
 
“有。”仉南把肉串递到他手中:“烤好了。”
 
裴子戚默了。他持起肉串,视线不经意扫向一侧,突然停了下来。他踱步走去,笑着说:“这位兄台,要不要与我们一起?”
 
彼时,时间仿佛静止下来,周遭变得静悄悄。一股死亡气息悄然滋生,绕开裴子戚将大汉团团包围,一点一点缠绕上去。大汉咽了咽唾液,连忙道:“裴大人请慢用,卑职乃戴罪之身,不敢逾越。”话语刚落,时间活了过来,气息荡然无存……
 
裴子戚笑了笑,持起肉串大口吃起来。不一会儿,就消灭了好几串。仉南温柔笑笑,起身道:“我去准备火锅食材。”说罢,他走到大汉面前,面无表情道:“你跟我一样来。”
 
大汉急忙起身,紧随三皇子身后。两人快速入了竹林,逐渐消逝了身影。系统说:“三皇子为什么带上他不带上你?他会不会是男小三?”
 
裴子戚顿了顿:“他们俩说悄悄话,为什么要带上我?”
 
系统啧一下:“那肯定是男小三了。没想到他是如此的渣男,我好喜欢!”
 
裴子戚:“……”
 
朝阳收了懒洋洋姿态,亮出灼热的爪牙。它透过茂密的竹林,星星点点落于林内。薄薄的迷雾悄悄散去,揭开了郁葱葱的面容。一阵徐风吹过,绿竹纷纷摇摆,‘沙沙’作响。
 
两道身影渐进渐行,一前一后。为首人身量很高,身形却是偏瘦;身后人矮了半个头颅,身形健硕、块头很大。为首人忽然停了脚步,淡道:“把衣服穿上,别给人看见了笑话。”
 
大汉拱手遵命,当即把衣袍穿好,玄色锦袍,大鹰位于胸前。两人错开站立,得相辉映。两只大鹰栩栩如生,仿佛结伴展翅,一个展开七翅,一个展开九翅。
 
仉南面无表情,高贵得不可侵犯。他背向大汉,一双眸子冷漠至极,静默站定。大汉恭敬站在身后,头颅稍稍垂下以示敬重。片响,仉南缓缓道:“你看见了什么?”
 
大汉一愣,又说:“卑职只瞧见了殿下一人,不知殿下想问什么?”
 
寒冰乍破,琥珀色的眸子恢复了波光。仉南轻浮唇角:“没有下一次。”
 
大汉赶忙跪下,一脸欣喜若狂:“卑职及兄弟们多谢殿下恩典!”没有下一次,那么这一次就算了。
 
“起来吧。”仉南转身将他扶起:“等会叫兄弟们去找食材,这样快一点。”
 
大汉点头应到,目光划过仉南颈间,猛地失神怔住。他脱口问道:“殿下,你脖子上的玉佩呢?”
 
仉南也是一愣,淡道:“送人了。”
 
大汉息了声息,后面就不是他该问的了。当年,云公子尚未及笄,三皇子便向皇后娘娘讨凤玉。至于送给谁,答案不言而喻。只可惜事与愿违,在云公子及笄前夕,三皇子出征了。
 
后来,云先锋为救殿下去世,云公子火速嫁于他人。凤玉就一直挂于三皇子脖间,多年不曾取下来。其实龙凤玉还有另一曾意思,龙玉象征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凤玉则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故而,皇子送凤玉象征着提亲,而对方接受则以示允诺。此乃皇子择妻的特殊方式,皇后把凤玉交于皇子,则表明了整个皇室的默许。仉氏皇族自古出痴情种,同时也出了太多悲剧,疯地疯了、殉情死地死了,还有相思到白头、孤苦到终老……
 
嘴巴是不能问,但可以用眼睛瞧。大汉组织士兵迅速找齐了食材,提着满手食材随三皇子回到了小竹屋。他不留痕迹地端详裴子戚,一遍又一遍,再三确认他身上没有凤玉后,才把目光悄然撤下。
 
裴子戚全程愉快地唰火锅,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待到午后,三皇子果真与大汉一同离开,裴子戚装模作样恭送他离去。等他们离开后,他又赶紧回去补了一个午觉。醒来过后,他的度假生活正式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正午时分,酷阳悬挂天际,亮煌煌的、周边浮着眩光。天空灼得泛出浅白,云朵化成了滚烫的热气,将大地团团笼罩。静谧的街头,只有稀稀落落几人,任凭沸腾热气霸占整个街道。
 
一辆马车徐徐驶来,车身朴实无华,上头坐着一名车夫。他卷着裤腿儿,一只木头做的脚掌垂在马褡上。马车放缓了速度,停在了裴府大门前。一名男子从马车上下来,玉面桃目,唇角似笑非笑。他身着月白直裰,玉簪束发……怎么离去便怎么回来。
 
两侧朱门开启,祥伯连忙侧身恭候。裴子戚理了理袖口,阔步走向府内。待大门关闭,祥伯随在他身后汇报:“老爷,您不在这一段时间,几乎天天都有人来找上门。”
 
裴子戚笑了笑:“噢?看来,近来京中发生了大事。说说有哪些人来找我,挑重点的说。”
 
祥伯道:“二皇子来找过您一次,得知您离京后就没再来了。大皇子也来找过您,第一次是派人来的。得知您离京后,第二次又派人送了礼物来。陛下派人找过您三次,其中一次是孙公公亲自来的。”
 
裴子戚停了脚步,反问道:“三次?”
 
“是三次,老奴没记错。”祥伯又道:“老奴也奇怪,往年陛下只派人来一次,今年怎么来了三次?老奴也旁敲侧击过缘由,可几位公公均是闭口不提。”
 
裴子戚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又道:“对了,杜小姐来过府上没?”
 
祥伯想了想,说:“没来过。”
 
裴子戚微微一诧,眉头不由拧住。他拧眉道:“你派人去孙府送份请帖,请孙大人过府一聚,再把大皇子送来的礼物放到书房来。”又说:“我去沐浴更衣,你下去吧。”
 
得了指令,祥伯当即告退。
 
裴子戚松开眉头,昂首目视天际,漆黑的眸子里暗涌动波光。右手指腹轻轻摩擦左手指关节……片响,他又轻笑一下,举步离去。
 
******
 
书屋内,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放着各色各样的禁书,反正没一本正经的。一旁的书房,一道修长身影端坐其内。他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持夜翻书,时不时的摇头啧嘴。
 
忽地,一只纤纤素手夺走书籍:“好呀,孙翰成!不问自取,视为贼也!你这个刑部尚书怕是要坐到头了。”
 
孙翰成抬头看去,指了指隔壁的书屋:“裴子戚,你老实告诉我,隔壁的那些书你瞧了多少了?”
 
裴子戚愣了楞,老实道:“看了二三本了,怎么了?”
 
孙翰成大松口气:“还好只是两三本。再多看几本,合着我就该把你抓起来了。”
 
裴子戚挑起眉毛:“孙翰成我警告,你别打我书屋的注意。这些书我可收了好些年了……”
 
“行了行了,我不过随口说说,还当真以为我敢抓你啊!”他放下茶杯,“有些话虽说有些矫情,却是不折不扣的大实话。这京城离了谁都行,离了你裴子戚还真转下去了!”
 
裴子戚神情一凝,肃道:“计划是不是失败了?”
 
“正相反,计划不仅成功了,还非常的成功。”孙翰成讥笑一下:“杜家父女可比你预料中要凶狠千百倍。按照你的计划,在陛下去行宫避暑的路上,杜琼拦腰告御状。为了避免陛下怀疑,她怎么也得在侍卫手里受一点小伤。可到了计划当天,杜琼儿受得不是小伤了,而是要命的重伤了。”他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杜琼儿撞上了长枪,举着杜淳的血书跪行走向陛下。长枪穿透了身体,她也没停下来,一直跪到了陛下面前。当时,陛下都震住了,血书上染了好鲜血……”
 
裴子戚放下手中书:“倒没让我失望,不枉费我费心点拨她一番。人蠢不打紧,只要对自己狠得下心,大事方可成。”
 
洛帝想要在大皇子婚事上添堵,人选千千万万,还不一定论得到她杜琼儿上场。她给洛帝留下的印象越深刻,临到关键洛帝才会越先考虑她。
 
孙翰成一惊:“杜淳也受了你点拨?”
 
裴子戚点点头。
 
孙翰成瞠目傻眼,片响才叹气说:“杜淳也是一个狠人。他的那一封血书,一字一句全是控诉大皇子所干下的坏事。陛下看后龙颜大怒,直接打道回京了。后又命人严查血书上的事,果真全是大皇子干的。陛下当场下令禁足大皇子,可又没有一个期限,这不等于变相幽禁了大皇子。”
 
裴子戚笑了笑:“我猜,最后陛下原谅了大皇子。”
 
“淑妃娘娘在南书房前跪一天一夜,陛下才改了口,把禁足时间改为了一个月。没过几天,陛下又下旨把杜琼儿许配给了大皇子。”说着,孙翰成笑了:“杜琼儿才检举大皇子恶行,一转眼又成了皇子妃,陛下是铁了心让大皇子后宅不安。不过,大皇子接旨了。”
 
裴子戚也笑笑:“他不接圣旨,恐怕禁足得再变幽禁。”
 
“对呀,他不是傻子。”孙翰成顿了顿,“不过我纳闷一件事。左右不过十天的时间,陛下又下另一道旨意,封大理寺少卿冯敬的女儿为大皇子侧妃,婚期定在这个月月底,比杜琼儿还要早入皇府。”
 
裴子戚:“你想问什么?”
 
孙翰成起身,拾起书桌上的锦盒递到他面前。他道:“这里面的和田玉价值黄金千两。听祥伯说,是大皇子送给你的。你与他才结了仇,他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没这种好事吧?”
 
裴子戚抬眼笑看:“若我为他铺路搭桥,让他有一个称心如意的皇侧妃呢?”
 
“还真是你干的!你的手也伸得太长了,都离京半月了,京城还离不开你的手心。”孙翰成坐下来,“不过,此事倒不像你的作风。”
 
裴子戚叹气道:“若元明手里有一二件把柄,这件事就不会发生。既然暂时弄不死大皇子,总得给他一点甜头,让他放松警惕。”
 
孙翰成笑了笑,又道:“杜琼儿在床上养了快半个月的伤势。听说,这几天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趁这几天你与她见上一面,若是以后再想见面恐怕就麻烦了。”
 
裴子戚轻声‘嗯’一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杜淳即将被斩首,杜琼儿一介白身入嫁皇家,前有大皇子不喜,后有皇侧妃紧逼。若她想在皇子府站稳脚步,除了依附裴子戚,别无选择。
 
裴子戚端起茶杯,道:“近来京中还有其他大事发生吗?”
 
“没了。”
 
“少忽悠我。”裴子戚又放下茶杯,“陛下派人来我府上召我三次。若无大事,他会召我三次?”
 
孙翰成想了想,又说:“还真有一件大事,可与你没一点关系。”
 
裴子戚微怔,“什么事?”
 
“北漠女皇来京城了。”
 
这位女皇于四年前登基,是北漠第一个女皇。北漠民风彪悍,彻头彻尾的战斗民族。他们以强为尊,谁强大就顺从谁,所有的道德、信仰……全基于‘强大’二字。故而在北漠,一个强大的男人登基四年足以掌控大权,但对一个女人而言,屁股还没坐热。
 
裴子戚诧了诧,问道:“她来干什么?”
 
孙翰成呵呵一笑,说道:“你离开京城还真错过了一件好戏,这北漠女皇是来求亲的。她看上了三皇子,愿以和亲名义,下嫁于三皇子。”
 
裴子戚默了。要是他没有记错,这位女皇与三皇子可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秦国公、秦将军战死一役,大部分的北漠皇族参与了此战。后来。三皇子为秦国公报仇,把参与的皇族全砍了。其中就包括这位女皇的至亲,父亲、兄长、幼弟……总之,差不多所有的皇族成年男性,全死于三皇子手下。也是因为如此,造就了一代女皇。
 
裴子戚想了想措辞,委婉道:“这位女皇看起来有没有一些异常?”
 
“没有。”孙翰成又道:“此人意志坚定、百折不挠。北漠使团一次次上书求亲,陛下一次比一次严厉的回拒,来来回回都有十次了。北漠女皇依旧没离开京城,仿佛不嫁给三皇子,她就赖死在京城了。”
 
裴子戚:“……”
 
孙翰成顿了顿:“其实最开始,陛下是允诺这门婚事的。毕竟是北漠女皇下嫁于我国皇子,这位女皇还是一个美人儿。为此,陛下还特意派人把三皇子寻回了京城。可不知道三皇子对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勃然大怒,罚三皇子在乾清宫外跪了一晚上。再后来,陛下就改变主意了。”他叹气又说:“现下女皇已不满足上书求亲了,隔三差五进宫去找陛下请婚,扰得陛下不胜其烦……”话锋一转,他又道:“陛下三次召你,该不会是想借你的手把女皇打发回北漠?”
 
第二十二章
 
“我有什么办法?”裴子戚笑了:“她又不是看上我。瞧上我倒好,我直接娶了她,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孙翰成噗嗤笑了:“你倒是有觉悟,只怕是瞧不上你。”
 
裴子戚笑笑。自高祖皇帝起,北漠、倭寇、西北是历届皇帝的心腹大患。其中,北漠首当其冲,其次倭寇,再次之西北。到了洛帝继位,困扰百年的问题全迎刃而解了。
 
倒不是洛帝治国有方,而是他生了二个好儿子。倭寇常扰江南一带,劫掠海上船只、侵抢陆上城市。他们身材矮小,行为迅速有序,掳完就跑。往往当地官员刚收到消息,他们就跑得无影无踪。
 
自江南一带归二皇子管辖,倭寇问题就逐年减少。十年前,倭寇就不敢登陆侵抢。而近三年,倭寇几乎没了踪影,海上船只也能安全出行,不再遭倭寇劫掠。
 
而西北,早在五年前就归于晋国版图。西北地域不广,主要由几个小国组成。那里地势险恶,易守难攻。借此优势,西北几国有恃无恐,对周边百姓杀烧抢略,无恶不作。
 
晋国曾无数次派兵围剿,均以失败告终,云清父亲也是死于西北战役。许是他的死刺激了三皇子,三皇子不要命地只用半年时间,就把西北几国全攻打下来。他带着遍体鳞伤回到京城,然而他的爱人已经去世了。
 
最令人头疼的北漠,几乎年年进犯边关,杀抢之众不计其数。直至三皇子前往北漠,屠尽北漠皇室,他们才安分下来,不再进犯边界。不过此安分只对于晋国,其余国家他们依旧毫不留情。
 
近几年来,周边的小国、部落一一被北漠吞并干净,他们的魔爪隐隐伸向一些大国。如今的北漠早已不是当初的一盘散沙,它凝聚着强大的力量,宛如一头雄狮,张着锐利的爪牙,无所畏惧……匪夷所思的是,强大后的北漠在晋国面前依然安分温顺,仿佛像一只可爱的小绵羊。
 
由此,三皇子威名再度远播,是各国一致公认的战神。别说京中贵女大半倾心他,就连他国公主也有心下嫁于他。如此对比,北漠女皇这个决定倒也不算奇怪了。
 
“好了,我们该谈正事了。”孙翰成拿出一张薄纸,递到裴子戚面前:“此乃元明书写名单,他们均在陈永汉手里买过科举试题。我核实过了,是真的。”
 
裴子戚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星星落落的几个名字,后面附着官职与上任时间。他挑起眉头:“才这么几个人?陈永汉担任快十年的礼部尚书,若真贩卖科举试题,不可能才这么几个人。”
 
孙翰成叹气道:“这份名单是元明提供的,他就知道这么几个人。”
 
裴子戚一顿,不紧不慢把纸条叠好。他悠悠道:“也难为他了,一问三知。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能活到至今也是一个奇迹。”
 
“我再三盘问了,元明没有隐瞒我们。”孙翰成又道:“眼下,我们该怎么办?陈永汉是老狐狸,这么几个人可撬不开他的嘴。”
 
“什么我们?”裴子戚端起茶杯,连忙侧过头去:“办案是刑部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翰成笑了笑:“若我出事了,你还能跑?”
 
裴子戚默了。别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他与孙翰成却是单向蚂蚱。即他出事了,孙翰成无碍;但孙翰成出事了,他肯定跟着有事。他默了一会,才说:“不知此事,可以装疯卖傻;知了此事,办好了是功劳,办不好是过错,不办又是把柄。这根本是一盘烂棋,我不跟着掺和。”
 
“原来你也知晓不办是把柄,我身为刑部尚书,知情不办是大罪……”孙翰成又顿了顿:“朝廷上有多少人盯着我?盯着你?我已核实过上面的名单,此事已经开始了,停不下来了。”
 
裴子戚叹气说:“你是铁了心要拉我下水。若我不应下你,是不是还有后招等着我?都说良友良友,我怎么交了你这么一个损友。”
 
孙翰成却笑了:“现在该怎么办?”
 
裴子戚放下茶杯”“什么怎么办?等,等到秋闱。”
 
孙翰成一惊:“你准备把事情闹大?”
 
裴子戚冷冷一笑:“对付老狐狸,不用一点特殊办法,你揪得住他的尾巴吗?”说着,他起身又道:“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府去吧。”
 
孙翰成一诧:“合着,你叫我来,还不打算请我吃饭?裴子戚,过河拆桥也不带你这样的,我可是你拜帖请过来的。”
 
“你坑了我,难道还想我请你吃饭?”裴子戚笑了笑:“你觉得我是那种以怨报德的人吗?”
 
孙翰成连忙作揖:“行行,卑职这就告辞,裴大人消消气。”
 
裴子戚哼一下,孙翰成急忙告辞离去。待他离开,裴子戚对系统说:“我看起来很闲吗?”没事给他找事。
 
系统想了想,说:“你是挺闲的。不闲会去度假吗?”
 
裴子戚:“……”
 
夜幕悄悄降临,散去了光明留下了黑暗。半月披上朦胧的外衣,羞答答地镶于天穹。黝黑的天际散着淡淡的银光,繁星隐去了身影,弥漫着薄薄的雾霭。裴子戚凝向天际,京城的天与别处不同,华丽美好的外表下,总暗藏杀机与死气。
 
祥伯立在一侧,等裴子戚收回视线,他才道:“老爷,东西准备好了。”
 
裴子戚点点头,“那就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向后院走去。裴子戚一人进入祠堂,祥伯则位于门外。烛光将身影拉得悠长,祥伯望着屋内,眉头不禁皱成‘川’字。祠堂里供奉着两副牌位,并列排立,下方摆着香火蜡烛。可怪在,两幅牌位上空空如也,无一字落笔。
 
每一年,裴子戚均会让祥伯准备二次祭奠物品。但时间从来没有固定过,今年也许是一月,明年或许就是八月,诸如此类……两次准备时间总是在一个月内。
 
彼时,祠堂里传出低低的抽泣声,很轻很轻、陆陆续续的。祥伯摇头叹气,老爷又哭了,回回进祠堂皆是如此,也不知是祭奠什么人。或许,老爷是在祭奠至亲?再或者,老爷在祭奠挚爱?他又叹一口气,罢了,不探究了。
 
他年纪大了,听不得那些悲欢离合。例如云先锋,他死在了三个月前的今天;他的夫人,不到一个月也跟着他去了。还有云小公子,那可是三皇子心尖尖的人,也就这么去了……他又是叹气摇头,背脊不经曲了起来。
 
忽地,一名小厮飞速跑来。他缺了一条手臂,空荡的衣袖在空中漂浮,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他火急火速奔来,刚准备开口,被祥伯厉目压下去。他喘了喘气,压低嗓子道:“那个杜小姐派人送信了,福哥叫我赶紧送来。”
 
祥伯接过小厮的信,轻声道:“你下去吧,小声一点。”
 
小厮点点头,这一回他蹑手蹑脚地离去。
 
祠堂里的泣声渐渐消了,静默得只剩呼吸声。再等一会儿,烛火摇摆,一道修长身影拉在门房上。祥伯连忙道:“老爷,有一位杜小姐送来了一封信。”
 
‘咯吱’一声,身影踏出门房。嗓音依旧清亮,没有泣后一丝的沙哑,他道:“给我吧。”
 
祥伯连忙把书信上递,目光看了看裴子戚,眼眶、鼻尖不见红,面上没有丁点情绪波动,仿佛刚刚一切全是他的幻听。他又马上垂下视线,恭敬地站在一侧。
 
裴子戚拆开书写,只是几眼,不禁勾嘴笑了。他道:“随我来一趟书房。”
 
祥伯低声应下,随在他身后。裴子戚不疾不徐前走,系统却厉声质控他:“你居然屏蔽我!你答应不会再屏蔽我了!你这个大骗子!快说,你屏蔽我的这段时间里,是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搭?裴子戚我告诉你,你这么干是要被系统投诉的!”
 
裴子戚:“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骗你一次怎么了?”
 
系统默了,许久才说:“你知道几次啊?”
 
裴子戚笑了笑:“你觉得你能骗过我几次?”
 
“……”系统沉默许久,小声补充道:“应该有一次。”
 
裴子戚不理系统,提笔写下二份书信,交到祥伯面前:“赶紧派人把它送出去,不要被人看见了。”
 
祥伯点点头,接过两封书信,火急离开书房。
 
系统啧啧道:“裴子戚,想不到你是一晚上约两个女孩子的人。”
 
裴子戚噗嗤笑了,勾起意味深长的笑:“你信不信,她们求之不得被我约?”
 
第二十三章
 
惺忪的月色,静默的荷塘,一个个碧绿盘子倦在水面上,各样姿态,一眼望去占据整个池塘。其中,一株株莲花高高挺立,有的含苞羞放,有的怒放盛开……姿势万千。月光缓缓洒下,一阵徐风吹过,荷叶、荷花纷纷起舞翩翩。
 
一旁竹亭耸立,两道婀娜身姿若隐若现。为首女子粉色织锦长裙,发髫上满是各色首饰。她脸上抹着厚胭脂,拿着镜子一边端看一边问:“小绿,我看我脸色有一点苍白,胭脂会不会抹得少一点?”
 
小绿心想,再抹就成猴屁股了,面上却说:“刚刚好,小姐你就不用担心了。再说,这大晚上的也瞧不出呀。”
 
杜琼儿放下镜子,叹气说:“那就好。我就怕他瞧见,心里存下坏印象。我本与他就有许些误会……”
 
小绿连忙立于一侧,不再言语。她知道她家小姐又犯病了,犯了无药可救的相思病。说也奇怪,以前小姐提起裴子戚就咬牙切齿,现在却隔三差五过问他的事。这不,裴大人一回京,小姐就命人送了信想见他一面。
 
思及此,小绿忍不住叹气。小姐刚刚大病初愈,又即将成为皇子妃,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个男人,这算什么事?自从小姐去了裴府,就日日往裴府跑,起初脸上还有忿色,后来每次回来均是泛红脸颊……
 
杜琼儿又道:“小绿,我让你带的酒带了吗?”
 
小绿一肃,战战兢兢道:“带了。”又迟疑说:“小姐,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如果被人发现了……”
 
杜琼儿沉下面容:“小绿,你从小就伺候我,应该知晓我的性子。”她又叹气道:“我长大了,不能再任性了。欢喜只是欢喜,抵不过荣华富贵。此办法能保住荣华,又能实现欢喜,我不悔!”
 
小绿又是轻叹,那是杀头的大罪啊!
 
片会儿,一道欣长身影迈入竹亭。来人双目如星,唇角似笑非笑,手持玉扇道:“抱歉来晚了,车夫绕了一个道。”
 
杜琼儿连忙起身,笑道:“是我来早了,不是大人来晚了。”说着,她侧身行福礼,却被裴子戚抬手扶住:“你刚受了重伤,不必行这些虚礼。”
 
杜琼儿点点头,脸上漫起了红晕。只可惜胭脂太厚,瞧不出所以然,只有心头阵阵鼓颤。她坐回原处,“小绿,给裴大人斟一杯酒。”
 
裴子戚一愣,提起竹青衣摆,侧身坐下道:“杜小姐,这是?”
 
“感谢裴大人大恩,故备薄一酒。”杜琼儿笑道,“还望大人赏脸饮一杯。”
 
裴子戚笑笑,手指触向酒杯,却听见系统道:“等等。”须臾,系统又道:“好了,你可以喝了。喝了它,今晚你就需要被日了。”
 
裴子戚:“……”
 
系统说:“嗯,需要两个男人轮番日你。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找去三皇子,他一个人就能满足你。”末了又说:“这是系统分析出的结果,不是我瞎编的,你不能屏蔽我。”
 
裴子戚抬起头问:“杜小姐,你恨我吗?”
 
杜琼儿一怔,又马上笑道:“裴大人,怎么会如此说?小女子怎么会恨大人,感激还来不及。”
 
裴子戚也笑了,一字一句道:“感激到给我酒里下药?”
 
杜琼儿脸色大变,连忙跪下来:“我对大人绝对没有恶意!”她紧咬下嘴唇,又道:“我可以对天起誓!我对大人一片真心,绝无恶意。”
 
裴子戚徐徐起身,居高临下看向她:“我见过不少过河拆桥的,还没见过河没过完就拆桥的。杜小姐,我提醒你一句,陛下能下旨也能收回成命。”
 
小绿急遽跪下,磕得‘咚咚’作响:“裴大人,小姐对您真的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她与您的孩子。”
 
裴子戚面无表情,又见杜琼儿垂下头颅,无力道:“大皇子对我厌恶,皇侧妃又比先我入府。若我不能在新婚夜一举怀男,今后皇府再也没我立足之地。裴大人,就算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孩子……”
 
“我可怜你,谁又来可怜我?混淆皇室血脉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自个作死不打紧,还妄想拉着我陪你一起死。”裴子戚冷笑道:“杜小姐你忘了吗?裴夫人与皇子妃,你选择的是皇子妃。”
 
杜琼儿慌然失措,拽着裴子戚的衣摆,声泪俱下:“裴大人,你救救我。我爹要去了,母家无权无势,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裴子戚一脸漠然,幽深的眸子无怒无悲。一个孩子,能将他与杜琼儿永远绑定。为了守护秘密,他对杜琼儿只能唯命是从,竭尽一切去满足她的野心。他失去的是整个人生,而对方得到永无止境的欲望。
 
片响,泪水洗去了胭脂,苍白的面容露了出来。裴子戚收了衣摆,端坐在竹椅上:“起来吧。”
 
杜琼儿跪在地上,拽着手绢继续低声哭泣。裴子戚笑了:“以爱之名行害之事。你赌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故而尽情作践自己,逼我向你妥协。杜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从一开始,我们只是合作伙伴,没有多余的关系。”
 
杜琼儿颤了颤身躯,依旧埋着头颅。
 
裴子戚又道:“你是我送进皇子府的,按理说我的确不会丢下你。可若你不配合,那一切就作罢。”说罢,他起身离去,头也不回。
 
杜琼急忙站起身,呼喊道:“裴大人,脚下留步。”
 
裴子戚站立原处,背向她道:“我只能保住你的皇子妃位,除此之外我不会给你提供任何帮助,更不会帮你杀人、害人。若你同意,可以听听我的条件;若不同意,就当从不曾相识。”
 
杜琼儿苦笑一下,望着裴子戚的背影,神情黯淡无光。她道:“我同意,不知裴大人需要我做何事?”
 
裴子戚转过身:“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好好做你的皇子妃。若真有事,届时我会派人去联系你。”
 
杜琼儿有些发蒙,脱口道:“大人……”
 
裴子戚又打断她:“回去吧,别惹人怀疑。”
 
杜琼儿凝望他半响,在丫鬟搀扶下才转身离去。裴子戚望着两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又再次踏入亭内。他叹气说:“我有些后悔了。经点拨后,杜琼儿比以前聪明多了。”
 
系统:“后悔什么?后悔去点拨她?”
 
裴子戚悠悠道:“你以为我拒绝她,她就会死心不找其他男人了?”
 
系统默了几秒,说:“那大皇子头上有一点绿。”
 
裴子戚:“不是一点绿,而是全绿。”
 
系统:“……”
 
彼时,两道身影徐徐走来,一男一女、一胖一廋。胖硕的男子见亭中有人,赶忙蹬着短腿跑去。入了亭内,他上气不接下气,作揖道:“裴…大人,让…您久等…了,卑职…罪该万…死。”
 
裴子戚笑笑:“冯大人歇歇气,不急不急。”
 
冯敬擦了擦满额的汗水,“收到大人的信,卑职立马为大人备了礼物,趁这个机会想献给大人。”说着他拿出锦盒,小心翼翼端放在裴子戚面前。
 
“冯大人太客气了。”裴子戚推开锦盒:“冯大人不嫌弃在下人微言轻,只为贵千金谋一个皇侧妃之位,在下就……”
 
冯敬连忙道:“不嫌弃不嫌弃。小女命薄福浅,能入皇家即是三生有幸,再往上就无福消受了。大人请尽管放心收下,此乃卑职一片心意,只为感谢无关朝政。”
 
裴子戚笑了笑,将锦盒收入怀中,“既然冯大人如此说,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又道:“咦,冯小姐呢?冯大人没把冯小姐带出来?”
 
冯敬低头哈腰,边笑边道:“来了来了,大人您的吩咐,卑职怎么敢不照办?”说罢又对身后道:“遥儿,快点过来,裴大人要见你。”
 
一道曼妙身姿漫步走来,美目流盼,肤如凝脂,好一个气若幽兰的美人儿。裴子戚勾嘴笑笑:“冯小姐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大皇子殿下一见倾心。”他又道:“冯大人,我能不能与冯小姐说几句悄悄话?”
 
“啊?”冯敬有些发蒙,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
 
裴子戚笑了:“怎么?冯大人怕我对冯小姐不敬?”
 
冯敬干笑两声:“没有没有,卑职怎么敢有这种想法?”说完,他又握住冯遥的手,叮嘱道:“阿爹在外面等你,有事记得叫阿爹。”
 
冯遥点点头,目送冯敬远去。待冯敬走远了,裴子戚噗嗤笑了:“你爹倒挺关心你的。你可不要给他捅漏子,害他丢了性命。”
 
冯遥连忙跪下,“裴大人大恩大德……”
 
“快起来,你现在身怀六甲。”裴子戚把她轻轻扶起:“孩子出了事,月底的婚事泡汤了,家人还要为此丢了性命,多不值得。做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再把渣男弄死出一口恶气!”
 
冯遥点点头,眼眶含满了泪光。
 
裴子戚柔声道:“别哭了。今后你就是皇家人,应该高兴。”他又掏出药瓶,放入冯遥手里:“今日我来见你,是为了把它交于你。吃了它,新婚夜你会有落红,大皇子就不会因此怀疑你是不洁之身。”
 
冯遥瞠目狂喜,半响才道:“多谢裴大人。”
 
“至于八月产子。”裴子戚顿了顿,“你临盆前给我托份信,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的。”又道“把孩子生下来,它会是你在皇家的立足之本。”
 
冯遥含泪颔首。若不是堕胎会致今后不孕,她决不会铤而走险,赌上全家人的性命。她轻抚肚皮,好在她遇见了裴子戚,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第二十四章
 
御花园内,一簇簇娇花互相偎依,竞相怒放。散去炙热的日头,懒懒落在花瓣上,绽出淡淡的金光。姹紫嫣红,阵阵幽香弥漫,沁人心扉。
 
彼时,一行人悠悠行来,为首者是一名女子,紧随其后是一名男子。男子热情备至,面上随着灿烂的笑脸;倒是女子一脸冷漠,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
 
裴子戚笑得多灿烂,心里就有多苦。孙翰成那张乌鸦嘴还真说准了,他一进宫就被委托重任——招待北漠女皇。这本属于礼部负责,但洛帝却把重任交托于他,还再三吩咐:好好招待女皇,不能怠慢了。于是,他苦哈哈地成了官方认证的三陪。
 
尽管心里有些不悦,可隐隐还有一点小期待。按孙翰成所说,北漠女皇是一名美人儿。陪美人儿出游,也算一件赏心悦目的美差。然而待他见到女皇,那一点期待也破灭了……
 
北漠人体形魁梧,这位女皇也不例外。胳膊、大腿比裴子戚壮了一轮,腰身又比他粗了二圈,只有胸部稍稍比他鼓一点……倒是那一张脸,窄面高鼻、五官深邃,很是精致立体。
 
可再漂亮的女人,抡出来的拳头比他还大,裴子戚也没了一点兴致。女皇瞧他也相差不多,死沉沉的面容仿佛在说:晋国是没人了吗?找一个娘娘腔来招待她。对此,裴子戚只有笑,用笑容掩盖万箭穿心。
 
忽然,女皇止了脚步,对裴子戚说:“喂,你不是说御花园是皇子皇女、嫔妃嬉皮玩的地方?怎么没看见人影?”
 
裴子戚连忙道:“目前宫里只有一位淑妃娘娘。四位皇子,除了太子殿下住在东宫,其余三位皇子均另立皇府。对了,还有一名小公主住在宫里。”
 
“皇帝不是最厉害的人吗?怎么才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皇瘪嘴道:“中原人真奇怪。在我们北漠,强者可以拥有无数个老婆或丈夫。像我额父北漠王,他一生的女人多得数都数不清。”又说:“你们的皇后居然只生了一个儿子,真怪。在北漠,女人为强者生儿子才有地位。例如我额母,她为额父生了十二个儿子、五个女儿,才成为了北漠最有地位的女人。”
 
“……”裴子戚干笑两笑:“陛下的兄弟姐妹真多。”
 
“那是我额母生的,我阿姆就生了我一个。”女皇甜甜一笑:“所以我一定要嫁给三皇子,为他生很多很多孩子,成为最有地位的女人。”
 
裴子戚默了,想了想才说:“陛下,三皇子似乎杀了您的父亲还有兄弟姐妹……”
 
女皇笑得更甜了:“这说明三皇子比我的额父、兄弟姐妹要强很多很多倍!是最最强大的男人!”她又道:“我的额父、兄弟姐妹生前待我与阿姆很不好。现在他们死了,难道还妄想我替他们报仇?哼,我又不傻!陪他们一起去送死。”
 
裴子戚:“……”好单纯不做作,没心没肺。
 
失神的顷刻,一道雪白的身影闯入御花园,全身毛绒绒的,行动速度极快。女皇眼眸亮了亮,招呼也不打就冲了过去。待裴子戚回神,小白兔在御花园窜来窜去,矫捷的身姿化成残影,女皇随其身后捕捉。
 
这只小白兔是五公主的宠物,已经饲养三年多了,感情颇为深厚。平日里,白兔倒是乖巧安分,只是有时会胡乱瞎跑。好在宫中人多半认识它,见着它了就帮五公主抓回去。
 
提起五公主,裴子戚不禁心头一软。五公主今年七年,白白胖胖跟个福娃似的。圆溜溜的眼睛,圆嘟嘟的小脸。一笑起来,一对小酒窝挂在嘴边,大眼睛忽闪忽闪,可爱极了。
 
别说裴子戚稀罕她,洛帝也宝贝得不行。洛帝向来想要一个女儿,可当年皇后生子时,差点难产丢了性命。从此,洛帝再也舍不得让皇后生孩子。皇贵妃又早早去世了,只为洛帝生下二皇子。故而,五公主是淑妃娘娘的女儿。
 
五公主虽与大皇子同父同母,两人性情却截然不同。五公主乖巧懂事,洛帝偶尔上淑妃娘娘那里坐坐,还多亏了五公主的福。思绪间,小兔子窜得飞快,身姿若隐若现又转眼消逝。
 
女皇闪闪兴奋的眸子,任兔子前跑一阵。再拔腿冲上去,抽出匕首往前一丢,尖叫声响起又马上断了。匕首穿透白兔定在青砖上,鲜血漫红了地板……
 
身着浅蓝长裙的五公主正好瞧见这一幕……她望了望她的小兔子,又望了望不远处的裴子戚。圆溜溜的眼睛渐渐红了眼眶,豆大的泪水挂在眼底,小鼻子一抽一抽,小嘴瘪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小手捂住眼睛,放声大哭跑去,一边跑一边哭……裴子戚连忙道:“五公主。”
 
五公主回过头,呜咽道:“你是坏人,我不理你!”说着,蹬着两条小短腿向前跑去。
 
裴子戚叹一口气。公主,你跑错方向了,告状得走另一边。
 
“一只兔子死了哭什么?”女皇连着匕首与兔子尸身一起拔了出来,又道:“个头一点,不过挺肥的。”说着她四处张望,似乎在寻什么东西。
 
裴子戚仰望天际,全程当做没瞧见。不一会儿,一名小太监跑过去,曲腰笑道:“裴大人,陛下有请。”
 
裴子戚理了理袖袍,大步向前迈去。萧条的背影,只有八个字: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随着小太监进了永和殿,殿内一大一小身影端坐其上。小身影被大身影搂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蛋憋得通红,时不时传出咳嗽声……
 
洛帝脸色阴沉,厉声道:“裴子戚,看你干得好事!”
 
裴子戚提起衣摆,俯首跪下:“卑职有罪,还望陛下处罚!”
 
洛帝将五公主交于孙禄,起身滔滔不绝地斥骂,速急的脚步声在殿内来回响起。裴子戚则俯在地上,与系统唠咯:“再不把北漠女皇送走,我感觉我活不过十章。这个星期因为她都第二回 了,再这么下去,洛帝迟早会砍了我。”
 
系统:“上一回因为什么事来着?”
 
裴子戚叹气说:“逛街买东西不给钱,差点被抓进天牢。”又道:“这事怪我,不应该教她逛街的。”
 
忽地,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冲了进来,脸上沾着一块块的黑迹。帽子倾斜悬挂,衣摆处有些黑糊。他战战兢兢跪下,颤声道:“陛下,大事不好了,御花园着火了。”
 
洛帝看向裴子戚,咬牙道:“裴子戚!”
 
“臣有罪,望陛下处罚!”裴子戚继续俯在地上,高声琅道。
 
洛帝深吸一口气,面向小太监道:“怎么回事?”
 
“北漠女皇把御花园的花全拔了,说是用来烤兔子肉吃。小的们千劝万劝女皇才罢了手,可一转眼她把整个御花园点着了。”小太监顿了顿说:“女皇说不让她扯,她就在御花园里烤兔子肉……”
 
“放肆!一个小小的北漠还翻了天!还敢在朕的地方上撒野!”洛帝来回怒走,血丝悄然爬上眼球,整个殿内笼上盛怒的气息。五公主止了哭声,躲在孙禄怀里静悄悄的。突地,洛帝停了脚步,狠狠拍向桌面,‘砰’地一下巨响震动了大殿。他徐徐闭上双眼,厉声道:“裴子戚,此事由你处理。若处理不好,就别来见朕了。”
 
裴子戚直起身子,神情漠然,仿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拱手道:“臣领旨。”
 
洛帝揉了揉眉间,叹气说:“你们下去吧。”
 
裴子戚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不疾不徐走出大殿。系统说:“戚戚,你要去调兵符打战了吗?”
 
裴子戚笑了:“打战?我一个文臣打什么战?再愤怒,打战也是整个国家的事。洛帝知道孰轻孰重,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让我处理此事,就想消了这口恶气。”
 
系统默了几秒:“那你有办法了?”
 
裴子戚笑笑,对身后小太监道:“女皇受伤了吗?”
 
小太监想想说:“奴才来那会女皇没受伤,不知这会儿受伤没。”
 
裴子戚点点头:“火势控制了吗?”
 
小太监:“奴才来的时候,火势小一些了。”
 
“你带几名小太监去御膳房领一些干柴火。把御花园的该灭的火全灭了,把女皇身边的火给我烧起来。”裴子戚笑了笑:“女皇不是要烤兔子肉吗?没有火怎么烤兔子肉。”
 
小太监大惊失色:“裴大人,您这是……”
 
“有我在,还担心会烧死女皇?”裴子戚轻笑一下:“老虎不发威,她总当我是病猫,给她涨一点记性也好。”
 
小太监一脸为难道:“若是伤了女皇陛下怎么办?”
 
裴子戚笑了,负手远去道:“我要的就是她受伤。”
 
作者有话要说:
 
女皇:香蕉你个巴拉,抢我男人还烧我身体!
 
裴子戚:你不是想玩火吗?我让你玩个够呀!
 
第二十五章
 
晴空万里,湛蓝的天空镶着朵朵白云。一阵徐风吹过,云朵迎风漂浮,羞得聚成了一片。酷夏过去,阳光变得暖洋洋,慵懒地覆盖大地。裴子戚提着小笼子,漫步走在大街上,心情美好得正如天气。
 
自御花园事件后,女皇就安分得整日爬在床上,裴子戚行程也成了鸿胪寺每日一探。外宾受伤是他招待不周,至于怎么受伤的,这个问题不重要……反正女皇不会追究,洛帝也不会追究。
 
北漠人口不多,却是版图辽广,接壤无数国家。故而,为北漠女皇安排的居住地,以高大巍峨为主。裴子戚畅通无阻走过廊道,抵达女皇房前。两旁的侍卫为裴子戚打开房门,其中一个侍卫道:“裴大人,女皇这会心情有一点不好,你看……”
 
裴子戚点点头,阔步进入屋内。次次来心情都不好,不差这一次了。屋内,一道健硕身形爬在贵妃塌上,一条腿不安分地甩动。忽然,身形朝他看来,神情一楞,又马上横眉竖眼道:“你又来做什么?又来看我出丑的?”
 
裴子戚笑了笑:“您是贵宾,卑职理应来看望您。”说着又把手上的笼子提出来:“您瞧,卑职还给您带了礼物。”
 
女皇别开头,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要在床上爬半个月,我的胸还是比你大!”
 
裴子戚:“……”他真没有这么想。
 
“那是当然,卑职怎么敢跟女皇比。”裴子戚干笑两声,“卑职把礼物放在您跟前,您瞧瞧。”
 
女皇侧侧头,眼珠子落在眼尾处瞄了瞄,立马回过头质问道:“这只狗个头怎么这么小?我要力量强大的藏獒,不要软绵绵的小狗!”
 
裴子戚拱手道:“藏獒生性凶猛,如今陛下又受了伤,不适宜饲养解闷。这只小狗个头虽小,但性情温顺,对主人又极为忠诚,最适合饲养解闷不过了。”又道:“卑职许诺陛下,待陛下伤势痊愈,定送陛下一只藏獒解闷。”
 
女皇转了转眸子,谨慎问道:“你没骗我?真的送我一只藏獒?”
 
裴子戚笑笑:“那是自然,陛下请放宽心。”
 
“那好吧,我收下它了。”女皇展开手作出接纳状,道:“不过我不能把带它回北漠,一只软绵绵的小狗带回去会被耻笑的。到时候,你要帮我照顾好它。它是我养过的狗,不能让别的狗欺负它。”
 
“好,卑职应下陛下。”裴子戚笑了:“只希望陛下不要后悔今日所言。”
 
女皇不理会他,捧着小狗‘咯咯’笑个不停。这只小狗是中华田园犬,俗称土狗。因为才出生一两月,身形煞是娇小可爱。纯白的短毛发,圆滚滚的身躯,耷拉着小耳朵。一双水漉漉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女皇。待熟悉后,亲昵地蹭蹭女皇手心,摇晃着小尾巴……
 
裴子戚瞧了一会,识趣地自行离去。待他离开,一名北漠大汉从屏风走出,看样子已静候多时了。他单腿跪下,右手撑在膝盖上:“郡主,王要见你。”
 
女皇停了动作,面上一阵欢喜,又马上怒气腾腾。她抱着小狗,别开头道:“哼,我来晋国这么久了,他终于要见我了?可惜我不想见他了,你去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大汉站起身,对屏风后招了招手,四名大汉陆陆续续走出来。他们一人负责一个塌脚,一言不发把整个贵妃塌抬起来。为首大汉抱拳道:“郡主抱歉,王有吩咐您不想见也得见。”
 
女皇立马嚷嚷道:“快把我放下!再不把我放下,小心我回北漠抽你们!不,等我伤势好了就抽你们!”
 
为首大汉转了转花瓶,内屋‘嘎吱’一下,一道密道从床后展开。六人火速进入密道,所有的声音消失得干干净净……
 
面前的男子金簪束发,墨色劲装于身,修长手指勾着小狗下巴。窗外的煦阳恰巧斜落面庞,长而翘的睫毛绽出金光。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浅笑的唇角……恰是勾出一张无瑕的侧脸,更不用提祸国殃民的正面。
 
女皇瞧得脸红耳赤,‘扑通扑通’地心头狂跳。她咽了咽唾液,小声道:“王,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烧了御花园?”男子的嗓音低沉、清脆,每一字好似乐符雀动,铿锵有力、不怒而威。
 
心头当即止了跳动,女皇小心翼翼看向他,支吾道:“您不是说,大事不能胡闹,其余事随我闹吗?”
 
男子继续逗着小狗,没头没脑来一句:“别给他惹麻烦。”
 
女皇愣住了,想了许久才道:“谁?裴子戚吗?”
 
男子顿了顿手指,又道:“这只小狗挺可爱的。”
 
女皇了然了,勾着脑袋道:“噢,那我以后不给裴子戚惹麻烦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她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四年前,北漠就灭国了,由此她当上了傀儡皇帝。她这个皇帝是真傀儡,全北漠都知道掌权的是男子,她只是用来蒙蔽外人。北漠民众也帮着男子,一起做戏蒙骗外族人。
 
男子在北漠威信很高。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几乎被民众当成了神明指示,不要性命也要恪守完成。当然,北漠在他的带领下也成了一方霸主,各国谈其色变。就像太阳神的预言,真神会带领他们走向强大,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四年来,他们的版图日益辽阔,民众的生活也日渐美满。没有贫穷、没有苦难,这一切都验证了太阳神的预言,这个男人就是北漠的神,他们的真神。
 
尽管她不清楚王为什么把她推上皇位,但她明白王这么做一定有原因,而这个原因是她不该知道的。她再次看向男子,男子揉了揉小狗的脑袋,漫不经心道:“你回去吧。”
 
女皇点点头,又小声道:“你真的不娶我?”
 
“不娶。”
 
女皇垂下头,脸上有几分落寞。她道:“那好吧,等我伤势好了,我就回北漠去。”又说:“能不能让我带走小狗,我挺喜欢它的,真的。”虽然王很喜欢小狗,但那是她的小狗!
 
男子停了动作,“带走吧。”
 
女皇接过小狗,落寞的脸庞变得神采飞扬。她把小狗抱在怀里,又嚷嚷道:“快快,你们把我抬回去!”
 
四名大汉涌上去,抬着贵妃榻迅速离去。待一行人离开,一名大汉单腿跪地,抱拳道:“殿下,最近江南一带又有了倭寇的踪迹,数量似乎比以前都要多,您看怎么办?”
 
“再派一支水军过去,不要让二哥的人发现了。”男子顿了顿,又道:“这一次抓到的倭寇全杀了,无论倭寇出多少物资也不留命。从今往后,抓到的倭寇一律如此处置。我放他们一马,他们倒以怨报德。”
 
“是,殿下。”大汉抱拳领旨,又迟疑道:“卑职还有一事请殿下指示,各国各地还要继续派人寻找吗?”
 
话语一落,空气忽然凝下来,静默得令人喘不过气。大汉勾着脑袋,强压着呼吸声,手心里拽满汗水。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冒犯殿下。可是四年了,再美的梦,殿下也该醒了。
 
四年前,殿下攻下北漠,屠尽北漠皇族替秦国公、秦将军报仇。过后,他瞒下了攻陷北漠的消息,带着重伤连夜赶回京城。殿下打着什么心思,他们这些部下心知肚明,却无法阻止他的决定。
 
大仇已报,北漠、西北已平,剩下的倭寇有二殿下在,殿下再没牵挂。他瞒下战胜消息、带伤连夜回京,打算在云公子坟前自尽。
 
殿下去了云公子墓前,好在那是一个晴天,一景一物全看得十分清楚。云公子的墓是殿下一手一手挖出来的,也是他亲自把云公子送进去的。云公子的墓到底是怎样的,没人会比殿下更为清楚。云公子的墓被人动过,而且是掘开的大动。
 
殿下疯了,赤红的双目像发狂的野兽。他不顾重伤跑过去,用双手刨云公子的墓,还不准他们几个帮忙。其实他们心里明白,云公子的尸身多半不完整了。有些盗墓贼,专门盗公子哥的陪葬品。他们只管盗可不管尸身怎样,这个云公子也是倒霉,竟然遇上了盗墓贼。
 
殿下刨得满手是血,连泥土都染满了鲜血。令他们出乎意料的是,云公子的尸身不见了,所有陪葬品也没有丢。殿下愣了半天,又疯狂大笑起来。他们都以为殿下疯了,可殿下又冷静地命他们把墓埋上,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北漠。
 
这四年来,殿下借着北漠的势力,四处寻找云公子的踪迹。如今北漠的强大,还多亏了云公子的福。其实他们都清楚云公子死了,是殿下亲手下的葬,尸身丢了不能代表什么。可殿下不愿意醒来,执着地命他们寻找云公子。
 
四年了,他们走过多少地方、深入了多少国家,从不曾寻到云公子的踪迹。或许,他应该提醒殿下,再美也只是梦……
 
就在踌躇之际,男子忽然道:“撤回来吧,不用再找了。”
 
大汉面上一诧,又欣喜若狂道:“卑职领旨。”说罢,他连忙起身把旨意送走。收到旨意,那些人也该松一口气,殿下清醒了……
 
第二十六章
 
旭日熠熠,驱散了云彩,散出腾腾热气。裴子戚骑着马匹,身子来回颠簸,额间覆着薄汗。忽地,一道雄壮的身影驰骋而过,英姿飒爽,面上洋着粲然的笑颜。
 
待超过裴子戚,身影拉住缰绳停下来。她转头说:“裴子戚,你快一点!次次都让我赶上了,不好玩。”
 
裴子戚苦笑道:“卑职哪敢跟陛下比,陛下雄姿英发……”
 
女皇笑了,通红的面容奕奕生辉。她仰头迎着烈日,张开双手道:“今日天气真好,最适合打猎了。”
 
裴子戚干笑两声,你丫快中暑了知道不?
 
女皇烧伤了背部,太医吩咐要静躺半个月。而她躺了十天就下床满地跑,还嚷嚷着去京郊打猎。京郊有一片森林,据说常年有猛兽出没,故而鲜有人靠近。也不知女皇如何得知,刚下床就吵着去森林狩猎。
 
裴子戚拗不过她,只好满口应下,计划带士兵一起去。女皇却不乐意了,说什么北漠汉子一以抵十,用不着带士兵去,他们有三四十人。没错,她带了四名北漠大汉,再加上他就浩浩荡荡出发了。
 
女皇原想带三名大汉,但考虑到他体弱病虚,所以多带一名大汉给来照顾他。对此,裴子戚感动得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片森林多年无人闯入,里面是真有野兽还是传说,谁也不清楚。
 
为了以防万一,裴子戚带了一名小厮随行。女皇倒没说什么,只是望他眼神多了一抹怜悯。他叹一口气,又寻思着怎么把女皇送走。陡然,一张锦帕递到他面前,来人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耀得发亮。
 
“你出汗了。”男子声浑厚磁性,宛如清泉流淌,透着舒心的清凉。
 
裴子戚接过方巾,拱手道:“谢谢殿下。”
 
仉南又道:“需要休息吗?”
 
裴子戚摇摇头,擦了擦额间汗水。在半路上,他们碰巧遇上三皇子。三皇子询问了去意,便与他们结伴同行。缺心眼总能长命百岁,瞧女皇的样子应该是千年王八,可他就不一定了。有三皇子的加入,他的生命就多了一份保障。
 
他看向仉南,木簪束发,一身锁子盔甲,腰间系着长剑。瞧装扮应该是刚从军营出来,还未换身衣裳就碰上他们了。许是穿上盔甲缘故,气势大为不同,挺立的身躯犹如利刃,劈天盖地、锐不可挡,气吞万里间仿佛世间是一件玩物,供他嬉皮玩乐。
 
仉南注意到视线,侧头相看。他立刻别开头,面上从容自若。系统‘啧啧’说:“你偷看你坏,这下被抓了吧!”
 
“森林里有没有猛兽?”裴子戚又道:“只有一百米就要进森林了。”早前,他就问过系统。系统却说,距离太远无法检测森林。
 
系统想了想问:“什么叫猛兽?”
 
“老虎、狮子之类的。”
 
系统: “那没有。”
 
裴子戚放下心,拉着缰绳进入森林。森林里,四处是参天大树,茂密笼成荫。一阵徐风刮过,树叶‘唰唰’作响,卷走了行人的炙热,覆上阵阵清爽。
 
一行人纷纷下了马匹,徐步走在森林里。女皇东瞧西瞧,兴奋道:“真美!怎么美的地方,为什么没有人来?你们中原人真不懂享受。”
 
裴子戚面上笑笑,心里却如履薄冰。他对系统说:“你确定森林里没有猛兽?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安静得有些可怕。”
 
系统:“按你所说,的确是没有猛兽。”
 
裴子戚:“那不按我所说呢?”
 
系统:“大概有吧。”又补充道:“这得看人来说,对你肯定是猛兽,对三皇子就是宠物了。”
 
裴子戚:“……那到底有什么?”
 
系统想想说:“我告诉你,你能保证不害怕吗?”又道:“你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在你身后不远处,有两米多高的熊。”
 
裴子戚咽了咽唾液:“系统,我可以对你说脏话吗?”
 
系统道:“脏话会被屏蔽,而且辱骂系统要扣分的。”
 
裴子戚:“哔——哔——哔——”
 
系统:“你说了什么?怎么一个字都听不见,连你的脸都被马赛克了。”
 
裴子戚:“……”
 
裴子戚不理系统,拿出令牌交到小厮手里:“拿着令牌去刑部找孙大人,让他想办法带士兵过来。情况紧急,让他动作快一点,我们几个人撑不了多久。”
 
小厮大惊失色:“老爷,出什么事了?”又道:“您亲自回去叫孙大人吧,小的烂命一条,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了……”
 
“三皇子和女皇全在这里。”裴子戚打断他的话:“若我走了,他们出事了,我头一个要填命。”又道:“你当过百夫长,野外各方面素质比我强。比起我,你更有希望跑出森林、见到孙翰成。”
 
小厮神情一凝,将令牌揣进怀里,拍着胸口道:“老爷,您放心。小的就算死也要死在孙大人面前,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裴子戚:“你牵着马匹往前走,等走远了再换方向掉头。”
 
小厮点点头,牵着马匹蹑手蹑脚离开。待小厮远去,女皇拧眉质问:“裴子戚,你的下人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了?太没有规矩了。不行我要把他叫回来,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尊卑不分。”
 
裴子戚连忙拦下女皇,赔笑道:“陛下,是卑职让他回去的。卑职嫌他碍手碍脚,就让他先回去了。这兔崽子不认路,前后不分,跑错了方向。”又道:“女皇,我们往前面走吧,别停在这里了。”
 
女皇却摇摇头,嗅了嗅空气道:“不行,不能离开。等会有猎物过来,这空气里的动物气味越来越重了。”
 
裴子戚默了,对系统说:“……她是属狗的吗?”
 
系统:“她说得很准,敌方还有三百米抵达战场。”
 
裴子戚楞一下,又说:“小厮呢?他没事吧。”那是他唯一寄托的希望。
 
系统:“没事,动作挺迅速的。现在已经掉头了,再过几分钟他就能出树林了。”又道:“你怕什么?有三皇子在,还怕熊会吃了你?”
 
裴子戚无语了,反问道:“如果我和女皇同时出事,你觉得三皇子会就谁?”
 
系统:“当然是你。女皇死了,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死了,我保证他会疯了去。他守了你一路,眼睛一直在你身上。你渴了递水、出汗递手帕,热了又帮你挡太阳……你吃醋也要讲个道理,别这么无理取闹。”
 
裴子戚:“……”
 
忽地,一道健硕的身影挡在身前。他抬头望去,仉南侧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请你也不要离开我。”
 
裴子戚怔怔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砰砰砰’,地壳微微的震动,一个庞然大物徐徐驶来。长嗥响彻了森林,树上鸟儿全部惊飞。系统真的没骗他,这只熊二米多高,将近三米……
 
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小声道:“好,我不离开你。”
 
仉南笑了,如寒冬迎到了盛夏,一眼一唇尽是写意温柔。笑靥绮丽,哪怕星辰都不及它万分之一。只是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笑的?裴子戚闷闷想到。
 
女皇眼眸一亮,手舞足蹈冲上去道:“啊,好大好大的熊!我就说有猎物吧!果然猎物来了。”
 
裴子戚默了。北漠女皇冲到了巨熊跟前,四名北漠大汉楞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他们动了,挡在了他的前面。他无语道:“他们不怕女皇被拍死吗?”
 
系统:“或许,女皇的命不值钱吧。”
 
裴子戚:“……”
 
“唰”地一声,一只箭飞驰射向巨熊。待近巨熊身成了牙签,软绵绵地刺了它一下,随即掉落在地。女皇放下弓,摸摸脑袋,疑惑道:“怎么没射中?”
 
裴子戚:“……”
 
系统:“……”
 
长嗥再次响彻,掺着汹涌的愤怒,显然女皇的举止激怒了它。女皇面无改色,嗤笑道:“笨蛋,你来打我啊!”说完她脸色大变,立马丢下弓,掉头疯跑回来……
 
裴子戚:“……”这是中二病吧。
 
系统:“……”没错,中二晚期。
 
女皇躲在裴子戚身后,瑟瑟发抖,卷着身子不到肩膀高。裴子戚叹了叹气,除非女皇能变成球,不然她那庞大的身躯,他绝对挡不住。果不其然,巨熊疯狂地向他们发起攻击。四名大汉包抄攻击,仉南站在裴子戚身前,抽出了腰间的利剑。
 
突地,身影闪动,一跃到巨熊跟前。身影化作残影,在空中不断闪烁,又转眼而逝。裴子戚眨了眨眼睛,仿佛看动画片一样,看着仉南凭空出现又凭空消逝。
 
这真是开了挂的男人……
 
第二十七章
 
裴子戚凝望仉南,一时间觉得他的身影格外高大……他揉了揉眼睛说:“系统,你是不是给仉南开挂了?”
 
系统叹气道:“你就承认吧,三皇子是被老天眷顾的完美男人。连画风都与你们这等凡人不同,他是精装彩漫,你们是黑白草稿。”又说:“不过不用在意,有你和女皇联手,老天爷想眷顾也眷顾不了。”
 
裴子戚:“……什么意思?”
 
系统:“字面上的意思。一个是核武器,一个是生化武器,碰在一起能毁灭地球,老天也救不了。”
 
裴子戚:“……”
 
巨熊躯体笨重,前爪刚扑向空中,残影又消失了。来来回回,一人一熊嬉戏打闹,三皇子是嬉戏,巨熊是打闹。不一会儿,巨熊倦了下来,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它佝着身子,身上带着各样的伤,发出轻声的呜鸣。三皇子徐步走近,呜鸣声更响了,透出阵阵哀伤与悲鸣。
 
裴子戚叹气说:“这只熊也是成精了,居然会卖萌求饶。”
 
仉南若真想杀它,一剑便能轻易解决,何必折腾良久。他手下留情,恐是存了收复它的心思。这种巨型猛兽用途颇多,单在战场上就能威震敌方,更不用提它的杀伤力……
 
女皇停了颤栗,缓缓抬起脑袋。她谨慎地露出一双眼眸,睁睁地看向远方。待看清楚后,她连忙拽起裴子戚,火速冲了上去。等到巨熊跟前,她扬起下巴,抚掌大笑道:“叫你吓我,现在怂了吧。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谁,姑奶奶可是北漠女皇!”
 
一旁的裴子戚大口喘着粗气,面色弥着潮红,鼻尖冒出了薄汗。他对系统说:“不行了,你赶快给我恢复一下,心窝窝疼。”
 
系统:“……”你个废物。
 
女皇弯腰拾起弓,戳了戳巨熊道:“喂,姑奶奶跟你说话呢!赶快像刚才一样哼哼给我听,不然小心姑奶奶我抽你。”
 
巨熊哼一口粗气,又垂着脑袋朝仉南低声呜鸣。仉南笑了,温柔地摸摸它的下颚。巨熊用鼻尖蹭蹭手心,呜呜哼哼个没完,还在地上无赖地滚了滚。
 
女皇气得七孔生烟,拿起弓就往巨熊伤口上抽。哀嚎声震响森林,巨熊扬起头颅痛苦嗷叫。背上一处伤口深入见骨,鲜血大量的涌出……女皇立即怔住,支吾道:“我…只想教训教训它,没真想伤了它……我不知道会造成这么深的伤口。”
 
仉南冷眼看向她,唇角轻抿成线。女皇当即变了脸色,神情惴惴不安。她连忙丢了弓,双手无措的摆放,微微颤抖的嘴唇,像似准备开口又像似惶恐至极。
 
巨熊亮出尖利的牙齿,双目赤红,鼻孔喷出滚烫的粗气。女皇瞧得一阵哆嗦,嗓音发颤道:“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能抽你一次就…能抽你二次,知道我厉害吧!”说完,她又对仉南道:“救我。”
 
仉南面无表情,眉宇间满是漠然占据。四名大汉也坦然自若,垂着头颅向后退一步。女皇一怔,别开头不再吭声。她咬着下嘴唇,面如死灰……忽地,一道清秀的身形跃入视线,她眼眸一亮,提腿立马跑了过去。
 
裴子戚拿出方巾,刚想擦拭鼻尖的汗水,那道雄壮的身影又跑了过来,像风一样卷在他身侧。系统立即道:“戚戚,快躲开!”
 
裴子戚侧头看去,一只巨大的瓜子拍向他,带着强有力的风劲刮过。他是真心想跑,然而有心无力跑不动了……他叹一口气说:“系统,等会复活我时,速度要快一点。”说罢,连忙转过头去。要死也要死得好看一点,这张英俊的面容不能毁了。
 
突地,一具高大的身躯紧紧抱住他,释放着灼人的气息,大手覆住了他的后脑勺。‘砰’地一声,巨爪覆在了高大身躯上,两人猛地向大地倒去。清脆的落地声,头颅与身躯被护在了怀里,只有四肢落在了地上。
 
他凝视着仉南,白皙的肌肤变得苍白无比,琥珀色的眸子犹如深渊,涌动着绝望与痛苦。仉南张了张嘴唇,低沉的嗓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再多的关心与担忧,在‘失去’二字面前,宁愿什么也不知情。
 
裴子戚道:“我没事吧。”
 
仉南一愣,又冁然而笑,开心得像一个孩子。苍白的肌肤渡上了光彩,绝望与痛苦散去,琥珀色的眸子恢复如初,带着温柔的笑意。
 
裴子戚垂下眸子,小声问道:“为什么?”仉南完全能一剑杀了巨熊,所有危机便可以迎刃而解。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最笨的方式来守护。
 
仉南笑笑,柔声道:“你没事就好,能站起来吗?”
 
裴子戚点点头。
 
仉南面无改色地起身,视线看向前方。巨熊已被彻底激怒了,怒目咧齿见谁都攻击,四名大汉身上全落下伤。倒是女皇安然无恙,轮番躲在四名大汉身后,手持弓箭射向巨熊,时不时还口出狂言……
 
仉南温声道:“他们应付不了这只熊。你休息一会,我去解决它。”
 
裴子戚颔首轻笑,却听系统说:“戚戚,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三皇子受伤了,很重很重的伤。刚才那一掌拍碎了他的肋骨,肋骨穿透了两边肺部。在现代,可以抢救回来;但在古代,只能等死了。”又道:“几个小时内他不会死,也意味着他要承受几个小时的痛苦才能得到解脱。内脏贯穿的疼痛,呼吸困难的窒息……”
 
裴子戚轻声道:“系统……”
 
“戚戚,他是在用他的命换你的命。他为什么用身体来护你?因为他赌不起也不敢赌,就算他一击杀了熊,那一掌还是有可能落在你身上。他宁愿自己承担所有伤害,也不愿你受到丁点伤害,所以用了最稳妥的方式保护你。他知道他快死了,在临死前他还是选择了保护你,亲手去杀了熊……”系统叹气说:“现在他每动一下,承受的痛苦就会加重一倍……”
 
裴子戚:“系统,你再[哔——]废话,小心老子把你回炉格式化。未来肯定有药可以治愈,你马上去商城兑药,马上立刻!”话语一落,他手心里多了一瓶药。
 
系统怯怯补充道:“这个药十分钟才能见效,你明白这个意思吧。”
 
裴子戚轻轻点头,握住了药瓶。十分钟内,仉南不再受伤,这个药才会见效。他起身唤道:“殿下。”
 
仉南停了脚步,回头道:“什么事?”
 
裴子戚一路小跑过去,把药瓶放入他手心,笑道:“我瞧殿下近来似乎休息不太好,这瓶药对此略有帮助,还望殿下笑纳。”
 
仉南看向手心,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挡住了一半的眸子。绝世的脸颊似乎有些悲伤,只是一瞬间,转眼又消逝了。他轻笑一下,漂亮的唇形勾出优美的弧度:“谢谢裴大人。”
 
裴子戚没有笑,看着他沉默不语。仉南不是面无改色,而是他的脸色与嘴唇一同变苍白了,让人觉得他没变而已。裴子戚拱手道:“若殿下信得过我,还望殿下及时笑纳。”
 
仉南愣了愣,将药丸倒出一口吞入腹。他笑道:“有裴大人的药,我想今晚定能睡个安心觉。”
 
裴子戚笑了笑,又道:“殿下,能陪卑职一会儿吗?”
 
仉南为难道:“裴大人,恐怕有些不妥,北漠几名勇士……”
 
“这本是北漠女皇惹得祸端,理应让北漠人自行承担苦果。”裴子戚打断他的话,又说:“只是一会儿,卑职有些话想借这个机会对殿下说。”
 
仉南闪了闪眸子,“不知裴大人想去何处?”
 
“就在这里。”裴子戚拱手道:“不过卑职有一个请求,在卑职说话过程中,望殿下不要打断卑职、身躯也不能动一下。殿下能答应吗?”
 
仉南一顿,眉眼浅笑,颔首点头。
 
“多谢殿下,那么卑职就大胆直言了。”裴子戚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道:“卑职固然生性愚钝,可多少也瞧出了一些端倪。卑职与云公子有过几面之缘,故知晓云公子的眼睛与卑职极为肖似。若殿下因此怀疑卑职是云公子,那么殿下就大错特错了,卑职真不是云公子……”
 
仉南脸色渐冷,冷冷道:“说完了?”
 
裴子戚摇摇头:“还没有。如果殿下不相信卑职的话,卑职愿意……”
 
“够了,我不想听了。”仉南打断他的话,抬腿往前走。裴子戚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不要动好不好?只要五分钟。”
 
仉南怔住了,拧眉疑问道:“五分钟?”
 
裴子戚:“……”貌似好像,古代没有分钟这一个词。
 
系统:“卧槽,你露馅了!”
 
第二十八章
 
裴子戚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仉南。撒一个谎需要千百个谎言来填补,而仉南是他遇见过最难缠的人……他轻叹一口气,罢了,豁出去了。求仁得仁,做一个好人。
 
他握住仉南的手,轻轻抚上面颊,慢慢地向下抚过,从眼睛到嘴唇……仉南怔住了,瞠目看向他,手指微微的触动。长年习武的缘故,仉南的手心覆着薄薄的茧,轻轻的抚摸摩擦,细滑的肌肤泛起了绯红。
 
裴子戚沉声道:“殿下,卑职理解您的心情。可人死不能复生,云公子已经去世了,望殿下节哀顺变,早日摆脱过去。”手指徐徐下滑,滑到了腮帮处,他又道:“卑职只是裴子戚,不是云清云公子。”
 
裴子戚松开手,一只大手顿在脸颊上。仉南凝视他,琥珀色眸子出奇的平静。一时间,两双眸子相互交凝,沉默无言。片响,仉南笑了:“一个人有没有易容,用眼睛足够辨认,不需要用手辨别。我知晓你没有易容伪装,然后呢?”
 
裴子戚:“殿下,卑职真不是云清公子!或许,卑职与云公子有很多方面相似,但卑职……”手掌缓缓抚上脸颊,裴子戚一楞,张目看向仉南。
 
仉南笑了笑,温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晓你说得是真的。”沉默片刻,手掌轻柔地抚过脸颊。他淡淡一笑,垂下手又道:“裴大人,如果你说完了,我该走了。”
 
裴子戚又拽住他的手,连忙道:“殿下,请稍等片刻,卑职还有几句话要说。”
 
仉南挣开他的手:“裴大人,你的话我已经明白了。”他转过身,四名大汉已遍体鳞伤,显然支撑不下去。然而巨熊战意蓬勃,挥动着巨爪向五人击去……
 
仉南沉下眸子,急忙阔步前去。裴子戚却从身后抱住了他,轻声道:“殿下,只有几句话,几句话而已。”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四周静悄悄的。微风拂过,卷走两人的秀发,在空中飘荡追逐、相互缠绕。‘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霸占了两人的耳膜。两颗心渐跃渐进,炙热的身躯贪婪地汲取对方的气息。渐渐地,两颗心融为了一体,结伴跳跃……
 
仉南柔声道:“好,我不走。”
 
裴子戚愣了愣,僵硬地松开手,小声道:“谢谢,卑职……”
 
仉南回过身,大手抚上他的头顶,轻笑道:“嗯,我知道,你不用说了。”又笑了笑,笑得有些悲伤:“你总是这样,把事情喜欢藏在心里。可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什么也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早把你当成我的生命,而你却从来不知道。”
 
裴子戚抬起头,轻唤道:“殿下……”
 
仉南忽地抱住了他,一手圈住腰身,一手抚上后脑勺。仉南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恰巧鼻息抵住肩膀。一时间,鼻息里全是仉南的气息,清淡又霸劲,道不出的好闻。
 
裴子戚怔在原地,又听见仉南道:“傻瓜。好好做裴子戚,实现你儿时的梦想。”仉南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亲昵的自语,慵懒又磁性。他轻轻又道:“如果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不要硬抗,去找二哥帮忙……”
 
裴子戚回过神,张口准备否认。后脑勺上的大手忽然落在肩膀上,轻轻敲了敲颈部。眼前顿时一黑,意识晃晃悠悠陷入混沌,依稀听到系统呼喊道:“戚戚,你坚持住啊!等一会再晕过去,还有四十八秒!”
 
……
 
身躯摇摇晃晃,眼皮重得挪不开眼,耳边清晰响起了一男一女的对话。
 
女子绵言细语,光听声音就能感到她的温柔敦厚:“锦哥,这样真的行吗?若被父亲母亲发现了,那该如何是好?”
 
男子握住女子的手,安慰道:“清儿在边关生活了四年,与京中哥儿的性情大不一样。回信上我也说了,是一个男孩,他们不会怀疑的。”
 
女子忧心忡忡说:“可是,这么做会不会耽误了清儿?”
 
男子冷哼一下,不屑道:“做哥儿有什么好的?困于后宅、服侍主母,当男人难道不比哥儿好?再说,清儿并不知晓他是哥儿,一直以为自己是男人。”男人嗓音厚重,一听就知晓是大粗老爷们。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锦哥……”
 
“我不纳妾。绣娘,什么事我都能依你,唯独纳妾此事不能依你。”云锦连忙抢过话:“此生我有清儿一个孩子就足以,是不是男孩我不在乎。母亲迂腐,你也跟着她迂腐吗?”
 
声音骤然消了,过了一会才传出啼泣声。绣娘呜咽道:“都怪我不好,不能为你生下男孩。如今又伤了身子,今后不能再有身孕。”
 
云锦立马慌了,笨手笨脚为女子擦拭眼泪:“你怎么哭了?你一哭我心里堵得发慌。其实没有儿子也好,这样父亲就放心了。”
 
当年,云老爷与原配伉俪情深。可好景不长,原配生下大公子后,不足月便撒手归天了。云老爷娶了原配的庶妹为继室,便是当前的云夫人。云夫人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身孕。这本是一件大喜事,但对云老爷却是惊天的噩耗。
 
云夫人出身低微,样貌也差强人意。云老爷之所以续娶她,就是看中了她好拿捏,不会对大公子产生威胁。而今云夫人却有了身孕,若是生下一位公子,同为嫡子又年纪相仿,便成了大公子的威胁。
 
云老爷心里虽只有原配与大公子,但也做不出毒害骨肉之举,只是三番五次地敲打云夫人。云夫人再木讷也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她恪守本分,尽心尽力服侍公婆、抚育大公子。待十月怀胎,她生下了一个男婴,这名男婴便是云锦。
 
云老爷十分忌惮云锦,故从小不让他识字,存心要养废他。云夫人心疼儿子,便偷偷教他识字,又教导他不要跟大公子争。如今,大公子成了纨绔子弟,云锦成了秦国公的先锋,云老爷对他的忌惮就更深了……
 
绣娘抹抹眼泪,叹气说:“哥儿年幼时,倒是瞧不出性别。可过几年就能看出端倪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你不哭了就好。”云锦憨厚笑笑,又道:“到时候我们回边关去,有什么难的?”
 
绣娘噗嗤笑了:“你说得倒轻巧……”
 
“爹娘,我要吃东西。”稚幼的声音响起,一双小手揉了揉眼睛。约摸三四岁的样子,圆圆的小脸蛋,鲜红的小嘴,皮肤白皙透红。
 
“清儿,你醒了?”绣娘捏捏云清的鼻子:“一醒来就想着吃,小心长成胖墩儿,没人跟你玩了。”
 
云清执着道:“长成胖墩也吃。”又挥了挥小拳头说:“男人靠拳头说话,拳头硬才是道理硬。我可是硬男人噢。”
 
“臭小子,你胖得跟球似的,还整天喊吃吃!”云锦呵斥道:“还有,别整天这里硬那里硬,要斯文!你才四岁!”
 
云清扬起小脑袋道:“四岁就不能耍流氓了?”
 
云锦当场暴跳起来,脱下鞋子道:“老子抽死你个臭小子,看你耍不耍流氓了!”
 
云清连忙躲进云母怀里,一边哭一边喊:“娘,爹说要抽死我!你看他把脚上的鞋子都脱了,我都闻到有臭味了。”
 
绣娘急忙护住云清,温声道:“清儿只是一时顽皮,云哥算了吧。”
 
“慈母多败儿,他早晚会被你宠坏了去。”云锦说得恨铁不成钢,却乖乖把鞋穿好,脸色一阵讪讪的。他又指着云清,警告道:“臭小子,等会给我老实点,不准乱跑惹麻烦。”
 
云清停了哭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溜溜转动,问道:“不是说要回家吗?在家里还不准乱跑吗?”
 
绣娘摸摸他的小脑袋,温柔笑道:“先不回家,我们去秦爷爷家里。”
 
“真的吗?”漆黑的眼眸亮闪闪,云清握住小拳头,兴奋地挥舞道:“我好久没见到秦爷爷了,我好想好想他。对了,还有秦伯伯,他也在吗?”
 
“在。”绣娘顿了顿,迟疑道:“清儿,你愿意跟着秦爷爷习武吗?”
 
秦国公是唯一知道云清身份的外人,也是最支持云锦做法的人。隐去云清哥儿身份,让他没有约束的长大。等云清长大了,他是成为哥儿还是男人都是他的自由。而今他们要做的,是帮云清隐瞒身份。
 
把云清送入秦公国府,一则让云清习武,减轻身上的哥儿特征。二则减少云清与云家人的接触,防止身份泄露。但前提下,是云清愿意去国公府习武。
 
云锦揣揣地看向云清,心脏蹦到了嗓子口,唯恐听到‘不愿意’三字。云清面无表情地起身,忽然手舞足蹈道:“我愿意,我愿意!我要习武了!哈哈哈……”
 
绣娘笑了,温柔地抚上云锦的手。云锦点点头,小声嘟囔道:“臭小子,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第二十九章
 
晴空万里,日头绽着熠熠金光,灿烂耀眼。一阵徐风刮过,几片薄云抱团漂浮,透出丝丝的清凉。云清爬在石墩上,小脸蛋皱成一团,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不喜欢云府,不喜欢冷面冷语的爷爷,不喜欢花言巧语的伯母……通通不喜欢。每次离开云府都窜得飞快,一溜烟就没了身影。然而过后,他又后悔莫及,把母亲一个人留在云家。
 
他无精打采爬着,叹了一口长气。等叹完气,眼珠子溜了溜,向四周张望。待确认无人后,又赶紧再叹一口气。要是被秦爷爷、秦伯伯发现了,铁定又要教训他了:小小年纪不准叹气。
 
他悠悠地起身,伸一个大懒腰,又拍了拍屁股。晒了这么久的屁股,应该要回去做功课了。秦爷爷安排他上午识字、下午习武,今日事今日毕,做不完是要受处罚的。他把小手靠在身后,晃着小脑袋慢慢往回走。
 
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他顿下脚步,疑惑地回头,一辆马车跃入眼帘。晶莹的京田玉镶顶,四面由织金锦装裹,窗牖镶嵌着玛瑙玉石。车身宽阔修长,由两名车夫驾驶,四匹骏马并排驶来。
 
微风吹过,绉纱轻轻掀起,露出半面倾色容颜。眉宇如画,星辰化作眼,白皙肌肤仿佛由凝脂砌成,晶莹洁白。
 
云清看傻了,凝视着窗牖里美人儿,一动也不动。绉纱落下,美人儿消逝了。他揉了揉眼睛,马车徐徐向国公府驶来。他撒手窜到柱子后,伸出小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马车。父亲说得对,媳妇需要努力才有,美人儿媳妇更需要努力了。
 
马车停下来,两名车夫当即下车,单腿跪在地上。下一刻万物静籁,世界成了黑白,唯独那人身上琢着色彩。水蓝的襦袍,金丝云雷纹于身,腰间坠着和田玉佩。翩若惊鸿,举手抬足间气吞万里山河。
 
彼时,朱门展开,管家钟叔迎了出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家仆。他带头跪下,身后的家仆齐齐跪地,垂着头颅不敢直视。美人儿垂目淡漠,轻声道:“起来吧,国公呢?”
 
云清屏住了呼吸,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清脆婉转,不轻不燥,每一个字缠绵悠远,宛如仙乐的鸣奏。
 
钟叔连忙起身,曲着身子恭敬道:“老爷正在书房里。”
 
美人儿点点头,徐步走进国公府。他熟练地穿过廊道,仿佛走过千百遍般。
 
云清放轻呼吸声,蹑手蹑脚跟在美人儿身后。他的运气不错,绕开了钟叔与家仆。美人儿约摸七八岁的模样,身形瘦瘦高高,墨黑的秀发铺在身后,挡住了廋劲的腰肢……他越瞧越欢喜,女大三抱金砖,这个媳妇他认定了!
 
骤然,美人儿止了脚步……云清想都没想,一个翻身躲到柱子后。静默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他怯怯从柱子后出来。廊道上一片空荡荡,没了美人儿的身影,独留小小身影拉长着影子。
 
云清四处张望,东瞧瞧西看看。忽然,他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他迷路了……国公府很大,而他只去过前院的书房。他又叹一口气,这四年白活了,居然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骗了。原来美人儿只是问问,不打算去书房找秦爷爷。
 
他晃了晃小脑袋,迈着小短腿阔步向前。乌黑的眸子溜溜地转动,两条小短腿忙得不亦乐乎,这边跑过去瞧一瞧,那边跑过去摸一摸……他只是迷路了,不是没规矩的到处乱跑,不能怪他噢!
 
他悠哉地四处乱逛,一个声音突如其来地涌入耳里,很慈祥很温柔。有些像母亲的声音,却又比母亲苍老许些。他不由自主走去,小手抚在窗台上,轻轻推开窗子,透着窗缝看向屋内。
 
屋内,一名女子端坐其上,近乎四十岁的模样。她身着锦衣素裙,秀发盘成髻,一枝玉钗簪在发间,再无一物装饰。她捂嘴笑了笑,嘴角两侧浮着小酒窝,漆黑的眸子流动温柔波光,和蔼极了。
 
她轻声细语道:“你先来瞧我,又给我带礼物。等会被你外祖父知晓了,定又要吃味了,看他怎么罚你。”
 
“无碍,有外祖母在,我相信外祖父舍不得罚我。”一人缓慢地轻说,声音清耳悦心,一字一句宛如玉石击敲。
 
云清顿住了呼吸,又气愤地抓住窗台。这么好听的声音,也只有刚刚那位美人儿才会拥有。
 
女子轻笑说:“你这张嘴就是抹了蜜。瞧我一次,我能乐上半个月。”
 
美人儿似乎笑了笑,语气里夹着一丝轻快:“那好,我天天来瞧外祖母。”
 
“瞧你这个孩子,忘了来府上做什么了?你若真天天来瞧我,我就不再见你了。”秦太君又温声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不要辜负陛下对你的期望。”
 
云清惊了惊,下意识松开小手。陛下?这位美人儿与皇家有关系?
 
空气缄默一会,秦太君又笑笑说:“来,快让我瞧瞧,你送了什么礼物。”语罢,一名丫鬟捧着锦盒端到女子面前。她打开锦盒,面露诧色,看着锦盒愣愣失神。
 
须臾过后,她从中拿出一块玉佩。玉身呈水珠状,不大不小,恰好适合贴身携带。正反两面无祥纹点缀,通体莹白透亮,波动着暖暖柔光。
 
秦太君瞧了片会,殷红占据眼眶,颤声道:“你去大昭寺了?”
 
美人儿又是一阵沉默。秦太君颤了颤手心,激动的嗓音掺着许些呜咽:“你的腿不想要了是不是?我知晓你孝顺,可孝顺不是让你毁伤身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你父母?若陛下与娘娘知情了……”
 
“外祖母您小题大做了,孙儿无碍。”美人儿顿了顿:“父皇母后是知情的,您不用担忧。”
 
“无碍无碍,你哄哄他人就罢了,你连我也要哄骗吗?”秦太君忍不住啼泣道:“年前,陛下身感不适,你去大昭寺为陛下祈福,过后送陛下的玉佩与此玉一致。陛下与娘娘许是不知其详,可我却清楚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破规矩。”她抹了抹眼泪,又说:“凡是求见大昭寺的虚云大师,皆要用膝盖代替双足方可得见。大昭寺建在陌山之顶,你得跪多久才能求见?你小小年纪,身子骨尚未长全……”
 
美人儿轻声唤道:“外祖母,孙儿真的无碍。”又说:“自从父皇佩了此玉后,身子骨已见大好,可见虚云大师灵验,定下那些规矩也是情有可原。”
 
秦太君愤恨的抢过话:“若是不灵验,我就砍了那破秃驴,合着如此折腾人。”
 
“外祖母,您别气坏了身子。孙儿求此玉,是望您福泰安康。”
 
秦太君拭了拭眼角,将玉佩贴身挂在胸前:“好,外祖母日日佩着它,定要活个期颐之年。”
 
美人儿笑了,莺声轻笑,娓娓动听。
 
一老一小聊了片霎,美人儿的悦声骤然消逝,静默得悄悄然。忽儿,秦太君取下玉佩,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她的脸庞忽暗忽明,漆黑的眸子涌动暗光,仿如地狱的烈火吞噬了慈祥,一丝狰狞展露眉宇……
 
云清吓得顿住呼吸,连忙用小手捂住嘴。转眼间,面容又撤去暗光,慈祥的面庞带着温柔的笑颜。他松开小手,揉了揉眼睛,温柔的眉目、和蔼的面容……他歪了歪脑袋,刚刚应该是光线太暗,看错了吧。
 
秦太君把玉佩放入锦盒,柔声道:“把它收起来吧。”
 
丫鬟一怔,疑惑道:“夫人,您不带它吗?殿下一片孝心,放在库房恐会落了灰。”
 
秦太君笑笑:“陛下随身佩戴的玉佩,与此玉毫无二致。虽都是殿下亲自求取,可我若也贴身佩带,怕是会冲突了圣颜,还是收起来吧。”
 
丫鬟愣了愣,捧着锦盒进入里间去。秦太君闭上双目,手里持着佛珠不断滚动,嘴唇轻启嘟囔着无声的言语……
 
云清定眼瞧去,身躯却猝不放及地凌空,视线脱离了窗缝。他回头侧望,一张盛世容颜闯入视野。精琢的鼻梁,无暇的唇瓣,玉玲珑的皮肤……比刚刚远远瞧来,更为惊艳绝伦。他失神地凝看,看到有些发痴……
 
忽地,琥珀色的瞳仁,琉璃着冰冷的幽光。他猛然回神,奋力挥动着小手小脚,张口准备叫唤。一只雪莹的手捂住他的嘴,瘦长的手指携着樱花的味道,好闻得让他发蒙。另一只手拽着后衣领,无情地把他提走……
 
第三十章
 
待两人走远,美人儿把云清放下来。他俯看云清,眸子异常的冰冷,冷道:“你是谁?”
 
云清‘哼’一下,扭过小脑袋,鼻孔喷着粗气。美人媳妇一下变成了男人,又张口凶巴巴的质问他,他才不伺候!就在彼时,沉寂的四周腾空出一股杀气,霸道强劲,宛如嗜血的修罗能吞噬所有生命。
 
云清怔了怔,猛地回头看向美人儿,双眸亮晶晶的。以他四岁的人生阅历,总结出一条铁律:杀气越重的人,越是厉害的角色。例如秦爷爷,一个眼神能把敌人吓得屁股尿流!
 
美人儿身上的杀气,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弥漫着鬼神都忌讳的煞气。他老爹还告诉过他,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这位美人儿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角色!
 
他激动握住拳头,无语伦次道:“我叫云清,我父亲秦爷爷的先锋,他叫云锦。我现在跟着云爷爷在习武、识字,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没有兄弟姐妹。我刚刚迷路了……”
 
一阵微风拂过,腾腾的杀气悄然散去,独剩稚嫩的嗓音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美人儿抿了抿嘴,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云清马上随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道:“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常来国公府?你来国公府做什么?以后我能不能再见过你?你多大了?有没有兄弟姐妹……”
 
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前面的沉默不语,后面的絮絮叨叨。两人穿过漫长的廊道,修长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大一小错开叠落。云清一个人说了老半天,美人儿全程无绪无言,淡漠到了极致。高手果然是高手,脾气都这么与众不同。
 
云清凝视美人儿,平静的面庞、漠然的眉眼,一肤一容连天仙也不及尔尔。美人儿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停下脚步回看二眼又阔步前行。
 
云清楞一下,两眼弯弯笑起,清清亮亮。他拍拍自己的小胸膛,琅声道:“你刚刚瞧我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你别不好意思,一回生二回熟,说两句话我们就是哥们了。”
 
“清儿,你又跑出去玩了?上午的功课做完了吗?”浑厚的嗓音骤然响起,四十多岁的男子声,掺着一丝沙哑。云清猛地僵住身躯,歪了歪小脑袋,又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男子又说:“走路恐怕不如跑的快。”
 
云清当即回头,抱住男子的大腿,撒娇道:“秦爷爷,清儿知错了。清儿就是瞧今天天气好,想去晒晒屁股,结果迷路了。”又指了指美人儿说:“还多亏这位美人儿,啊,这位小哥哥把我带回来。秦爷爷,清儿是好孩子,不撒谎的。”
 
秦国公瞧向美人儿,“南儿,是他说的这样吗?”
 
美人儿:“他跟着我迷路了,我把他带回来。”
 
云清下意识抖了抖身躯,小脸笑得如花绽放:“秦爷爷,清儿知错了。清儿再不跟陌生人乱跑了,再漂亮的陌生人也不跟了。”
 
秦国公笑了,摸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今天上午的功课翻倍,合该让你长长记性了。”
 
云清立马消了笑容,一脸生无可恋。他瘫坐在地上,神情仿佛在说:完了,他的人生完了,再没有了太阳,只有黑暗了。
 
秦国公瞧了几眼,无奈道:“好了,多做一半行了吧。”
 
云清眼眸一闪,连忙蹦了起来,咧开嘴瓣好似一轮半月。他拱手作揖,唯恐秦爷爷后悔:“清儿领命,多谢秦爷爷手下留情。”
 
秦国公招了招手,又说:“清儿,过来参加三皇子殿下,今后你与他作伴习武。在国公府没有太多规矩,但决不能因此尊卑妄上,你明白吗?”
 
云清迈着两条小短腿走了过去,乌溜溜的眼珠子眨巴眨巴,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秦国公摇摇头,只好对仉南道:“清儿虽随性胡为,却天真烂漫。若他有冒犯之举,望能多多包涵。”
 
仉南道:“外祖父,您多虑了。进了国公府,孙儿只是您的外孙子,没有什么三皇子。”
 
秦国公笑笑:“当自己家里就对了。你随处去看看,等过了晌午,再开始习武。”
 
仉南颔首点头。秦国公又对云清说:“你也一起去吧,免得等会闲不住到处乱跑。要是再被我抓住了,可不会再轻饶你了。”
 
云清拍着胸脯打包票道:“秦爷爷,你就放心吧。有美人儿在,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就随在他后面。”待见秦爷爷脸色不善,又急忙改口道:“不对不对,是有小哥哥在。”
 
秦国公回转脸色,轻语道:“你们去吧。”说罢,转身离去。
 
仉南拱手恭送。一旁的云清学得有模有样,双手合于胸前,身子向前略倾。等秦国公远去,仉南垂下双手向一侧书屋走去,云清也迈着小短腿赶忙跟了过去。
 
仉南去的书屋很是冷僻,云清来国公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知晓这间书屋。书屋宽敞明亮,摆列着各朝各代的古籍,涉及方面之广、面面俱到。奇怪的是,书屋内没有书桌,只有椅子与茶几摆放。
 
仉南随手拿一本书,坐在椅子上端详古籍。云清爬在茶几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仉南的面容。他道:“秦爷爷叫你南儿,那我以后叫你南美人,怎么样?”
 
仉南翻一页书籍,唇角轻抿,眉宇间漠然备至。云清想了想说:“你不喜欢啊?我叫你南哥哥好不好?我今年四岁,你应该比我年长几岁吧。”
 
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漆黑柔亮,面容勾勒出了柔和的线条。
 
云清开心笑了,咧开小嘴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南哥哥了。对了,你什么名字?我叫云清,你可以叫我清儿。我爹娘、秦爷爷、秦伯伯都是这么唤我的。”
 
仉南垂着眸子,视线胶在书籍上。云清爬在茶几上东问西问,一时间书屋内充斥着稚幼的声音,绵绵响起。
 
忽地,仉南放下手上的书,琥珀的眸子微缩,身躯僵硬得挺直。云清眨了眨眼,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奇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仉南颤了颤睫毛,轻声道:“你别说话。抓住我的手,跟我一起离开。”
 
云清一楞,两眼弯成月牙状,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仉南摊开手放在他面前,雪白晶莹,长长的十指,瘦瘦的手心,非常非常的漂亮。
 
云清瞧得有些失神,片响才把小手放入手心,笑道:“好,我们一起走。”
 
仉南握住他的手,猛地神情一顿,蹙眉道:“你的手……”
 
云清歪了歪脑袋:“怎么了,南哥哥?”
 
仉南斟酌一下,说:“你的手很软,不太像男子的手。”
 
云清也怔了怔,随后笑道:“我年纪小,手还肉嘟嘟的。”
 
仉南却摇摇头,“不一样,我区别得开来。”
 
云清不高兴了,忿忿道:“你是不是怀疑我不是男人?”
 
“不是怀疑,而是……”声音突然断在喉咙里,仉南睁大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不远处。
 
云清趁机抽回手,顺着仉南的视线看去,几只油亮亮的蟑螂爬在地上。深红色的外壳,体型有大有小,大的约摸板栗大小,小的近花生大小。
 
他乐呵呵笑了,大摇大摆走过去。一脚踩死两只,另一脚又踩死一只。他还嫌不够,直接蹲下来,用手按死了三只。过后,他潇洒地拍了拍手,又伸手去牵仉南的手。他道:“好了,我们走吧。”
 
仉南连忙后退几步,格外认真道:“你别过来。”
 
小手在半空中落空,云清有些不解:“又怎么了?”想了想,猜测着说:“你该不会是怕蟑螂吧?”
 
仉南抿着唇,沉默无言。片时,他才柔声道:“我带你去洗手。”
 
云清叉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居然怕蟑螂!笑死我了,一个大男人居然怕蟑螂!看你以后还质不质疑我不是男人了!”
 
仉南止了脚步:“洗完手后,把鞋子、衣裳也给换了。”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愿洗手,不愿换鞋子、衣裳。我会把你偷看外祖母的事,如实转告外祖父。”
 
云清:“……”
 
乖巧的云清洗了手,换了鞋子衣裳,又勤快的搓了两个澡。他刚肯定,这一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干净过。然而美人儿对他还是略有嫌弃,足足与他保持着五十公分的距离,一前一后交错走着。他耷拉着脑袋,心感自己太善良了。他应该把蟑螂喂给美人儿吃,而是帮他打了蟑螂还要遭到他的嫌弃。
 
他叹一口气,做一个好人真难。忽然,美人儿放慢了脚步,与他肩并肩齐排走。两人距离的五十公分一下缩成了二十公分,不,现在只有五公分了。美人儿手臂散发出的炙热,几乎传到了他的手臂上。
 
他抬头看向美人儿,一时有些不解。须臾,一只大手握住小手,而这只手正是先前按死了三只蟑螂的手。美人儿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轻启翕合,挡住了大半的瞳孔。
 
“对不起。”
 
云清乍然震住,声音太轻,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他眨眨眼睛,又听见道:“我叫仉南。”
 
第三十一章
 
“戚戚,你醒醒,快醒醒……”
 
系统的呼声一阵连着一阵,在耳边娓娓盘旋。裴子戚捏了捏眉心,有气无力道:“我醒来了。”
 
静默一下,系统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还一边嚎:“戚戚,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子戚顿了顿:“怎么了?”
 
系统哭着说:“你已经昏迷整整五天了。这五天里,我和总部想尽了办法都没法联系上你,可你的灵魂又明明没离开这具身体。戚戚,你去哪里了?”
 
裴子戚猛地睁开眼,洞门架子床、铁梨翘头案、木镂双层几…这是他的房间!他回来了?他连忙问:“系统,仉南怎么样?药效发挥了吗?”
 
系统默了一会,支吾说:“额,你晕过去那会,距离十分钟还差那么一点点,所以……”
 
裴子戚凝声问:“所以仉南死了?”
 
系统斩钉截铁说:“没有死,我催动药效提前发生了。”又道:“只是他很不好,非常非常的不好。”
 
裴子戚松一口气,嘟囔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系统又问:“戚戚,你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我跟总部都联系不上你。”
 
裴子戚沉默一下:“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又急忙道:“现在仉南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办法让他恢复原样?”
 
“咦,你醒来以后,好像很关心三皇子。”系统又叹气说:“你想知道他的情况,还是自己进宫亲眼瞧瞧吧。我这里的分析你最好不知道的好,我担心你会内疚得承受不了。”
 
裴子戚:“……那你还告诉我?”
 
系统:“因为你眼睛所看到的景象,远远不及他真实承担痛苦的万分之一。”又道:“而且三皇子能治疗痊愈,就看你愿不愿意牺牲肉体了。”
 
裴子戚:“……”
 
‘咯吱’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欣长的身影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药碗,一身雪青色儒袍,腰间束着金丝腰带,缀着一枚蓝田玉佩。玉簪束起墨发,抬眼相望,微笑道:“你醒来了?”
 
裴子戚诧了诧,连忙撑起身子:“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仉轩放下药碗,扶住他的身子,柔声道:“你刚刚醒来,理应好好休息,不必多礼。”
 
裴子戚点点头,又慢悠悠趟回床上。他对系统说:“系统,二皇子怎么会在这里?我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二皇子不在这里,谁会在这里啊?”系统说:“是他带着士兵及时救下你们,把你一路抱回了裴府,后来又照顾了你五天五夜。这五天时间里,他就休息了十多个小时,亲自给你煎药、喂药。你不知道你有多难伺候,让你喝下一碗药的分量,得备上八碗药,来来回回的喂。”
 
裴子戚默了,片响才说:“你说是二皇子带军队,不是孙翰成?”
 
系统说:“对呀。你回裴府以后,孙翰成倒是天天来瞧你。”
 
裴子戚笑了笑,神情有些落寞。
 
系统疑惑问:“戚戚,你怎么了?”
 
裴子戚摇摇头,又听见仉轩道:“看你醒来,我便心安了。这碗药也不必喝了。”
 
裴子戚笑道:“多谢殿下关心。殿下怎么在此?”
 
仉轩垂了垂眸子,笑笑说:“送佛送到西。碰巧救下了子戚,便留下来照顾了,望子戚不要因此责怪我擅做主张。”
 
“能蒙殿下照料是祖上庇护所致,岂会责怪殿下,心存感恩还来不及。”话语一转,裴子戚又道:“只是,殿下于此照顾我,陛下会不会因此对卑职……”
 
“子戚多虑了。”仉轩顿了顿:“不过近日,子戚还是不要进宫为妙。”
 
裴子戚神情一凝:“莫非三皇子殿下出事了?”
 
仉轩点点头,拧眉道:“三弟的病很怪,气息微弱,仿佛将死之人。更奇怪的是,几个时辰后,三弟的气息会完全消失。再过半晌茶,气息又恢复到微弱,辗转反复。”叹气又说:“太医们束手无策,已惹父皇几次大怒。四日前,已贴皇榜遍寻名医,却迟迟无人揭榜。”
 
系统也叹气说:“这就是我不愿意告诉你的原因了,真实情况可远远没他说的那么轻松。你应该懂的吧,死了又活过来,一次又一次。”
 
裴子戚垂下眸子,浅笑一下却仿佛在哭一般。他撑起身子,端起药碗。仉轩却忽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是药三分毒,子戚既然已醒,无需再喝药。”
 
裴子戚摇摇头,挣开他的手:“殿下一片心意,若我不喝,不仅对不住殿下还有自己。”
 
仉轩一顿,看着裴子戚一口把药饮尽。他接过药碗,帮裴子戚盖了盖被子,轻声道:“你好好休息,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裴子戚颔首点头,乖巧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待关门声响起,他又猛地睁开眼睛,问系统道:“如果治好仉南,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系统啧啧两声说:“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拔吊无情是要坐牢的。为了让二皇子自行离开,你不惜自残喝药,厉害了我的宿主。”
 
裴子戚:“二皇子照顾我几天了,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再则,仉南还在等着我去拯救呢。别屁话,赶紧告诉我。”
 
系统:“我早说了啊,需要牺牲你的肉体。”末了又说:“你要是有这个觉悟,现在加满小穴那栏属性还来得及。”
 
裴子戚:“……”
 
佛香弥漫,袅袅升起。悠长的大殿,两道身影遥相凝望,朦胧彼此身形。正上方端坐一名男子,身着明黄锦袍,上面绣着五爪金龙。下方一名男子,一身月牙直裰,腰杆挺得笔直,端跪在地。
 
缄默片晌,钟鸣声悠悠响起。洛帝睁开双眼,冷冷望向下方的人:“我还以为你会一病不起,辞官告老归乡。”
 
“罪臣不敢。”
 
“罪臣?”洛帝笑了,嘴角勾出讥笑,“裴爱卿何罪之有?是朕的两个儿子不争气,争先恐后为你出生入死,连性命都枉顾。”
 
裴子戚俯身叩首,淡然的面庞、沉着的举止,一切是那么的从容不迫。
 
“这大内的禁军,裴爱卿一个令牌,就让他们风风火火赶去京郊救人。老二可是冒着逆谋造反的大罪去调遣他们。”洛帝笑了笑,又道:“裴爱卿真是好本事。老二回京不足二月,就能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估计再过几月,老二眼里只有裴爱卿了,没有我这个父皇了。”
 
裴子戚再次叩首,沉声道:“二皇子殿下孝悌忠信,此举皆为手足之情,望陛下明察。勿误殿下悌友之举,罔罝顾二皇子对三皇子一片真心。”
 
“好好,老二是为了老三,那么老三呢?”声音忽冷,宛如寒冬将至。洛帝一字一句道:“老三气息微弱,有口难言。每次开口需耗费好大力气,可他一日三次询问你的情况如何。若不是他下不了床,恐怕带着重伤也要去裴府,探望裴爱卿一番。”
 
沉默片刻,裴子戚才道:“承蒙殿下厚爱,卑职必当投桃报李、以馈其恩。”
 
“这一次,你倒承认得干脆。”洛帝笑笑,又立刻变脸,起身呵斥:“你裴子戚算是一个什么东西?竟让皇子龙孙、朕的儿子如此对待!”
 
裴子戚拿出皇榜,举至头顶:“卑职能救殿下。”
 
洛帝冷哼一笑,抬了抬手:“裴子戚,如果不是你接下皇榜,许诺能治好老三的病。你觉得你还能命在朕面前阔阔其谈吗?”
 
起身站定,裴子戚拱手道:“罪臣定当不负陛下的期望。”
 
“朕对你没有任何期望。若是老三去了,你也去陪他吧。他是为了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去陪他也算不得什么过分要求。”洛帝双眸涌动,厉声道:“一个云清,朕已经受够了,朕不想你变成第二个云清。裴子戚,离朕的两个儿子远一点。如果还有下一次,无论是其中的谁,或者两人一起,你的脑袋都该搬家了。”
 
裴子戚楞了楞,马上说:“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就怕你不明白,做了不该做的事。”洛帝又说:“孙禄,带裴子戚去瞧瞧老三。还有,让那些碍眼的御医全部滚蛋。”
 
“老奴领旨。”孙禄低声应诺,又对裴子戚说:“裴大人,您随小的往这边来。”说着,伸手作请状,笑面晏晏。
 
裴子戚点点头,随在孙禄身后。待两人走出宫殿,孙禄才说:“裴大人,近日陛下心情不太好。陛下的话,您别太放在心上。陛下心疼二三皇子,对您也是格外的器重。旁的不说,这几日三皇子重病,陛下还日日念叨您来着呢。”
 
裴子戚笑笑,却一语道破道:“南书房的奏折,几日不处理便会堆积成山。”
 
孙禄脸色一讪,尴尬笑笑:“裴大人,这满朝的文武百官,陛下唯独指定您来批阅奏折,这不是正是说明了陛下器重您嘛。”
 
裴子戚点点头,不再与他扯皮。敲打是真,器重也是真,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他又不蠢,怎么会瞧不出?
 
一刻待过,两人走到寝宫门前。孙禄拍了拍手,两名小太监推开宫门,浓郁的药味迎面扑来……
 
第三十二章
 
宫殿内明光烁亮,一眼望去宽广无垠。汉白玉铺设的地面亮锃锃,檩头上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两侧的柱子上贴着黄明色布帆,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朱红砂字。
 
裴子戚愣了愣,指着布帆道:“孙公公,这是?”
 
孙禄笑着解释说:“这是国师派人挂上去的。听说是国师特意从天上求来的,以保殿下平安的。”
 
裴子戚点点头,不再言语。在这个世界里,有人真的是真大师,有人则是神棍。例如虚云秃驴,他就真有几分本事,‘大师’二字放在他身上还算恰当,而这位国师就是完完全全的神棍了。在先帝在位时,他连屁都放不出一个,倒是皇后去世后,开始活跃起来了,频频出现在洛帝跟前。
 
可恰恰洛帝也愿意相信他的瞎编乱造,时不时还向他取经问道。总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好在这位国师有自知之明,从不染指朝政,偶尔胡说八道也仅是内廷之事。故而,裴子戚对他的原则是,只要不来挡他的道,他就不阻止他发财。他犯不着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过不去。
 
大殿一侧,几名太医围成一圈,窃头私语,喋喋不休。待见裴子戚与孙禄到来,几名太医连忙散开,拱手作揖行礼。孙禄笑吟吟说:“几位大人,是否已商量出对策?殿下的情况如何了?”
 
话语一落,几名太医面面相觑。过了一晌,一名太医支吾道:“孙公公,卑职尔等不眠不休,竭尽商讨各样对策。办法用尽了,殿下的病情却不见好转……”
 
孙禄抬手打止,笑道:“这么说殿下的情况没有恶化,真是辛苦几位大人了。老奴定当如实禀告陛下,几位大人的勤勤恳恳。”
 
另一名太医连声道:“孙公公——”
 
忽地,开门声响起,一个身影从内殿处翩翩迈出。葛巾锦袍、步履蹁跹,端的是道骨仙风,皓首红颜。孙禄当即迎上去,颜开眼笑说:“国师,您怎么来了?殿下而今可好?”
 
国师掐指缄默,少焉才说:“贫道特为殿下祈福而来。而今刚刚,神君给了答复。”
 
孙禄大喜过望,颤音道:“神君可有什么指示?”
 
国师冁然而笑,抚了抚胡子:“神君告知,殿下不死即会大安。”
 
孙禄长呼一口气,抱拳香甜祈祷:“那就好那就好,有了上天的指示,殿下一定会大安的!”
 
裴子戚侧过头,不忍直视两人,一个装腔作势的神棍,一个心知肚明的演员。不死即会大安,只要不死总有一天会好,鬼知道这一天是哪一天。但偏偏这种模凌两可的话,世间却有不少的人相信,以求一个希望与心安。
 
几名太医也面露喜色,合手嘟囔祈祷上天。一时间,宫殿里喜气洋洋,大伙面上纷纷带着悦色。只有裴子戚面无表情,心里寻思着:找个时间,该换换太医院里的太医了。
 
“裴大人,您也来瞧瞧殿下?”
 
裴子戚回过头,立马笑说:“卑职不才,接下了皇榜。”
 
国师虽是花甲之年,却保养得当,瞧上去约摸五十多岁的模样。他面上一诧,眼尾的皱纹刻了刻,拱手道:“没想裴大人还懂黄芪之术,真是真人不露相。”
 
裴子戚摆摆手,谦虚道:“卑职只是略懂八卦之象,那懂什么黄芪之术。”言外之意,我是不爱跟你抢饭碗,装起逼来他能绕地球一圈。
 
国师神情一顿,面色有些难看。孙禄连忙打圆场道:“国师,裴大人在跟你开玩笑呢,您千万别当真。”
 
裴子戚只是笑笑,“孙公公,能不能让内殿的丫鬟太监先行离开,我想进去瞧瞧殿下。”
 
“这个…”孙禄为难道:“裴大人,这内殿里没个人伺候,小的不放心呀。裴大人身骄肉贵,万一殿下有个需要,总不能让大人去伺候吧。”
 
裴子戚笑笑说:“我再贵也贵不过殿下。殿下使唤我,那是我的福气。”又说:“孙公公言语间多有推托之意,是担心我会趁机对殿下不利吗?”
 
“瞧您说得话,裴大人的赤诚忠心,小的还会不明白吗?”孙禄笑得如花绽放,倒显得有几分讨好意味。他阔步上前,立内殿门前,沉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太监整齐排成两列,陆陆续续从内殿迈出。待全部离开,孙禄笑着说:“裴大人,你请吧。如果殿下有什么需要,您唤我一声,小的立马派人去。”
 
裴子戚点点头,踱步迈入内殿。他又转身面向孙禄,笑曰:“那就有劳孙公公耐心等待了。”语落,他伸手把门关上,看着孙禄粲然的笑颜变成了又臭又长的鞋拔子。
 
待大门一关,裴子戚视线转向了殿中央。架子床摆列,轻纱罗曼悬挂,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他慢慢地走进,凝视着床上的人。
 
朱唇失了颜色,连同面色白得透明,胸膛没有半点起伏,呼吸断在了鼻息里。他安详的躺着,长长的睫毛漆黑灼亮,仿佛水墨画里的嫡仙,从来不属于这个尘世。
 
裴子戚静默望着,从那张煞白的面容里看到了无尽的苍凉。片刻,他垂下眸子对系统说:“他死了,对吗?”
 
“嗯,要过一会才会活过来。”
 
他悠悠走进,走到了床边。他又望一会,伸出手抚了抚仉南的额迹,微笑着说:“傻瓜,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适得其反?用情太深,不仅会伤了自己,还会灼伤对方。”顿了顿又说:“你还说我是傻瓜,其实你比我更傻。”
 
忽然,他又轻笑起来,打趣着说:“如果我在你被子里塞一只蟑螂,你会不会吓得跳起来?”
 
灯火雀动,内殿一片寂静弥漫,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犹如迷途的孩子,在沉寂中渐默了身影,执着的等待。裴子戚垂着眸子,眸光闪跃,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过少顷,系统说:“戚戚,你动作得快一点。等三皇子复活,新一轮痛苦又开始了。死亡是解脱,能在这个时候治愈他,他承受的痛苦最少。”又说:“我先给他做一个检查,看看他的身体状况。”
 
裴子戚张了张嘴,后叹气说:“系统,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系统:“自打加了小穴属性后,你走路不虚了跑步也不喘了,身体棒棒了。菊花决定力量,瞧瞧你以前弱鸡的样。再说,一个哥儿只能有两个孩子,而且第二个孩子时多半会难产。你加满小穴属性后,就可以跟女人一样了。”
 
裴子戚:“……”听了以后怎么更不想加了。
 
系统又说:“你别想了,没有其他办法。修复液的能量很巨大,直接灌入三皇子体内,他会原地爆炸炸成烟花。唯一的方式,通过载体转换再缓慢灌入。如果你不加满小穴属性去当载体,也会原地炸成烟花,只有强化身体才能承受修复液的力量。”
 
裴子戚叹一口长气:“那就加吧。”欠了别人的债,总有一天要还的。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跑不了躲不开。
 
系统清了清嗓子说:“戚戚,在帮你加属性之前,我必须要再一次强申。所有属性全是加在灵魂上,只要你的灵魂不灭,属性就永远跟着你,换一具身照样……”
 
裴子戚连忙道:“你别说了。给我一根烟,让我冷静一下。”
 
系统听话的给了他一根烟:“戚戚,你看起来有些悲伤。”
 
裴子戚点燃烟,吐了一口云雾,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要凄惨的笑容。他马上要永远成为女人了,能不悲伤吗?心都已经捅烂了好吧。
 
系统瞧了一眼,乖巧的消了声息。沉默少间,又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咦,有些奇怪。”
 
裴子戚顿住了抽烟的手,“怎么了?”
 
系统迟疑了一会:“仉南的情况…比分析结果要好很多。”停了停又说:“人类有一项奇怪的属性叫意志力。而仉南的求生意志力非常口怕,几乎…违反科学了。”
 
裴子戚灭了烟头,试探问:“他没事了?”
 
“唔,有事。”系统想了想说:“如果把仉南当成神,这个现象就能解释了。他在自动痊愈,只是速度非常非常的缓慢。按照这个速度,大概等一百年,他就能痊愈了。”
 
裴子戚:“……”
 
系统:“别看仉南有轻微的呼吸,但他的身体机理与死人没有什么差别。唯一不同是他能清楚感觉痛苦,而死人不能感觉。一个死人能开启活人的自动痊愈机制,你知道有多牛逼了吧。”
 
裴子戚怔了怔:“那仉南能开口说话吗?”
 
系统:“你疯了,死人怎么可能开口说话。除非他非常惦记某个人某件事,强大的意志力支撑他开口说话,就好像他现在的自动痊愈一样。但这个过程会非常的痛苦,而且有可能会加剧他的痛感。开口一次,感受痛苦的能力就会翻倍,甚至更多……”
 
裴子戚急忙打断它:“你别废话了,快点加属性。”
 
系统沉默片会,支吾说:“戚戚,这个…灌入的修复液的方式有一点特别,需要两个人合二为一。你懂这个意思吧。”
 
第三十三章
 
裴子戚微笑一下,对系统说:“我打一个电话。”然后,他接通了总部的电话:“喂,是总部吗?我的系统中毒了,需要回炉格式化。它的工号是……”
 
系统立马哭成了泪人儿,一抽一噎:“戚戚,你不要我了吗?是因为我不够粗不够长不能满足你,所以去找那些妖艳贱货的小三儿?”
 
裴子戚默了,挂掉电话说:“系统,你再这样说话我就neng死你。”而后,立刻吼道:“哔——哔——哔——”
 
系统一边抱着自己瑟瑟发抖一边咬着小手绢鬼哭狼嚎。
 
裴子戚:“……你听得到我在说是什么?”
 
系统抽了抽说:“听不到啊,我这不是在配合你。”
 
裴子戚:“……”
 
过后,裴子戚又了解到,这一次系统真没有骗他,只是把选项省略了。他沉默了许久,语境沧桑道:“再给我一支烟。”
 
系统爽快地给了一条烟,说:“抽吧,抽死了算我的。”
 
裴子戚拆了一包烟,一次点上了两根烟。他漫不经心道:“属性加满了吗?”
 
系统静了一刹,说:“我这就去帮你加。”
 
裴子戚点点头,一口云雾从嘴里吐出。他自语嘟囔道:“系统,我梦见我父母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梦见他们。他们很年轻,我也很年幼,还梦见了一位爷爷。他教我识字、教我习武、看着我长大……”
 
系统:“你想家了?别怕,等你成了良臣就可以回家了。”
 
裴子戚笑了,笑得有些苦涩:“等完成任务,我要好好睡一觉,再找一个女朋友,结婚生子……”
 
叮地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又听见系统说:“好了,属性加满了。”
 
他失了失神,滚烫的烟蒂恰碰在手指上。他回神嘶了一声,随手灭了一根烟,另一根烟放在香几上。他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走向床边。待见那张绝冠容颜,他又猛地僵住身体,止了脚步一动也不动。
 
火红的烟头恣意燃烧,落在地上成了尘埃。徐风吹进宫殿,漫起尘埃飞扬,一声叹气轻轻响起,裴子戚说:“系统,我下不去手。”
 
系统好心建议道:“脱裤子吧,我帮你打马赛克。”
 
所谓合二为一,即是一个原理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那就简单了,字面上的意思;第二个办法则苛刻霸道,且耗时时间很长。
 
系统又说:“你脱裤子办事不过十分钟而已,第二个办法可要几十分钟。”
 
裴子戚默了一下,然后说:“哔——哔——哔——”又道:“帮我打上马赛克吧。”语罢,他望了望床上的仉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两个人的关键部位全打上了马赛克。他怒了:“系统,你是不是有一点傻啊?我叫你把仉南打上马赛克。谁告诉你,我要做那种禽兽不如的事了?”
 
是的,比起禽兽不如,他宁愿耍流氓。在对方毫无意识下,趁机占了对方的清白,这种事他做不出来。第二个办法虽然流氓了一些,但原型还是童话故事——王子吻醒了睡美人,只不过方式稍稍霸道一点……
 
于是,裴子戚眼前一片马赛克,连整一张床都糊了。他伸手探了探方向,然后不小心摸到一个物体。有些软、圆柱状、很大很大,一只手不能完全握住。
 
系统说:“我就算不说,你应该猜得到吧。”又补充道:“嗯,有一点硬了。”
 
裴子戚面无表情的松开手,淡定自若道:“告诉我在什么方向。”
 
系统:“你的左边。”
 
裴子戚转过身,伸手小心翼翼的触碰。指尖颤颤,冰冷的肌肤恰是传来。肤质细嫩光滑,如同吹弹可破的糖瓷娃娃。他顿住了手指,木然得有些发蒙,注意力不由全集中在了指尖上。
 
系统:“那是额头。”
 
他忽地回神,连忙挪开手,又偷喘一口气,再顺着手方向,曲身吻了下去。许是嘴唇触感的缘故,肌肤不复先前的光滑,而是掺杂着毛绒绒的、软软的感觉。
 
系统说:“那是眼睛。”
 
他愣了愣,又微微抬头向下挪去。不经意间,唇瓣碰到了鼻梁,笔直而挺立。鼻尖玲珑峭立,轻轻吻过,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半张倾色侧面。他迟疑少焉,再稍稍下挪,恰是碰到柔软的嘴唇。他笨拙挑开嘴唇,舌头踌躇须臾,又慢慢伸了过去……
 
舌尖触碰,心跳顿时停了停,只是刹那又恢复如常,雀雀而动越来越快。他不由闭上双眼,将修复液传递过去。再过少间,他又用舌头搅动对方的舌头,唾液声‘滋滋’响起,破碎了沉寂的大殿。
 
忽然,一双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待看清面前的人儿,又马上闭上双眼,一侧的手指却禁不住的动了动。裴子戚立刻停了动作,问道:“系统,仉南是不是动了?”
 
系统吃着爆米花,口齿不伶说:“我不知道啊。我也看不见,涉及宿主的隐私全会变成马赛克。”又说:“你怎么不亲了?修复液还有一大半没灌呢。唉,你等等,我把修复液灌满,你再重新亲一次。”
 
这便是第二个办法的霸道苛刻之处了,要么一次灌入修补液,要么重头再来过,没有其他的选择。裴子戚伤心了一会,待修复液灌满又低头开始干活了……
 
内殿外,孙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他又抬头看向天色,忍不住用手背踱了踱手心。天色已晚,裴子戚进去后就没出来过,内殿也没有什么声响,叫他如何能心安。裴子戚是他亲手放进去的,若三皇子真出了事情,他祖宗十八代都不够填命的。
 
他思来想去,咬牙下了狠心,得罪裴子戚是小,丢了脑袋是大事。裴子戚要记仇报复都是后话,当前还是保住脑袋要紧。他阔步走到内殿门前,伸手推宫门准备探个究竟。宫门轻启,展开一条细缝,一道身影若隐若现。他还未看清楚,宫门又猛地关上,差点撞上他的鼻梁。
 
他傻眼愣住,又转眼狂喜大笑。三皇子好了!刚刚那一招是三皇子的独门绝学——隔空击物,用雄厚的内力推动空气进行攻击。他笑眯眯看向宫门,环手站定,不安的心稳稳落下来。三皇子大好即好,至于在里面做什么,不是他这个做奴才的该过问的。
 
内殿里,裴子戚又停住了动作,对系统说:“系统,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没?好像是关门的声音,很轻的一下。”
 
系统叹了叹气,有气无力说:“没有,我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你行行好饶过我,这都来来回回多少次了?别说天黑就是天亮了,你也不可能完成。”
 
裴子戚默了少间,保证道:“没有下一次了。”
 
系统想了想:“要不我把你的马赛克取消了,别总一惊一乍的。”
 
裴子戚却摇摇头:“没有马赛克,我下不去手。”语落,他苦笑一下,又低下头干活……又是一轮新的开始。
 
酉正时分,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徐徐走向午门。来人一会儿揉揉脸庞,一会儿又捏捏腰间,再过一会儿又敲敲颈部,颇为滑稽搞笑。守门的侍卫瞧得面面相觑,又不敢擅自妄言议论。能在这皇宫里进出的,非尊即贵,可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待来人走进,守门侍卫纷纷一惊,不约而同单腿跪地行礼。为首侍卫抱拳道:“裴大人,您怎么这个时辰还没回去?”
 
裴子戚用手指撑了撑脸颊,露出一个不知该怎么形容的笑容。他说:“沃完了四层,一事美控几住记几。”
 
一片静默飘过,为首侍卫又说:“裴大人,这个时辰出宫需有陛下指令,卑职尔等才敢放行。”
 
裴子戚点点头,把腰牌拿出来亮亮,又说:“心哭你门了,剁鞋。”
 
为首侍卫定眼细瞧,朝身后挥了挥手,城门徐徐大门。他又抱拳道:“裴大人慢走,天色已晚,注意路上安全。”
 
裴子戚拱手回笑,歪歪倒倒走出午门。待他离去,守门侍卫再也忍不住熊熊的八卦之魂。其中一个守卫道:“都说玉软香温,这裴大人也太可怜了吧,亲嘴亲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另一个侍卫说:“是呀,也不知是哪个宫的宫女这般的厉害。”
 
又一个侍卫道:“我瞧不止这样。你看裴大人走路都走不稳了,又是捏腰又是锤肩膀的,一看就是被吸了精元,贼厉害了!”
 
一位年纪稍长的侍卫,摇头叹气说:“这年纪轻轻就纵欲过度,小心今后肾虚了,见着女人都硬不起来。”
 
“那个……我觉得这应该不是女子所为。”一个刚来的侍卫怯怯说:“一般的女子哪有这般凶猛,再说宫中宫女皆是玉软香温,更做不出这种事来。我瞧这多半是男子所为。”
 
寂静悄然而至,熊熊的八卦之魂顿时被浇灭了。几名聊天的侍卫纷纷散去,神情自若站定原地,仿佛刚刚听到的那一句是幻觉一般。
 
刚来的侍卫抓了抓脑袋,不解问:“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众人皆肃立,无视了他的一言一举,心里却咆哮道:完了,他们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第三十四章
 
艳阳普照,涂亮了天穹透出湛蓝色。云絮点缀,悠悠然地浮在天际,耀得澄澈与晴朗。一向喧闹的街道彼时缄默细语,人群聚于两侧、摩肩接踵,中间一条笔直大道。
 
五人不疾不徐漫走,为首者一身哑白直裾,领口袖口镶着流云纹滚边,腰间垂着长长的月白细腰带。他手持玉扇,银簪束着墨发,徐步前行。身后跟着四名大汉,他们步伐一致,肩间扛着木柱,中央悬着巨大的铁笼子。
 
突地,笼子里传出了低沉的嘶吼。四名大汉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围观的百姓纷纷怛然失色,维持许久的缄默猛地打破。一个小女孩捂着双眼,怯怯问道:“那是狮子吗?看起来好可怕。”
 
一名猎户沉思一会,斟酌道:“瞧着不太像,可听声音倒像是狮子。”
 
笼子里,一只猛兽端坐直立。虎面狮头,身形巨大,周身覆着漆黑的长毛,茂密而蓬松。只瞧它微微咧开嘴,亮出锋利的牙齿,粗壮的四肢稍稍前曲……
 
又一个人说:“它不是什么狮子,而是一条狗!”
 
猎户蹙眉道:“小哥,你不懂可别乱说。我打猎三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巨大的狗。观其模样与声音,它足可与猛兽相提并论,怎么会是一条狗。”
 
那人笑笑说:“这可不是一般的狗,而是犬中之王的藏獒。且此獒肩高三尺,毛长一尺,体重足有十钧,恐是千里挑一的藏獒王。”
 
猎户大吃一惊:“听闻藏獒凶猛强壮、力大无比,可与豺狼虎豹拼上一拼。藏獒王更是出类拔萃,无一与之披靡。只是藏獒乃是西域之物,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那人掩着嘴,小声说:“那就得问裴大人了。”
 
其实,系统也想问裴子戚。自从上次离宫,裴子戚足有两日不曾出门。两天过后,他又突然问它要一只藏獒,说是用来报恩。它是打死都不信裴子戚的屁话,哪有报恩送藏獒的。而且他的要求特别奇怪,一再强调要生性最凶猛,逮人就咬、一口能咬断喉咙。
 
宿主的要求就是它的追求,谁让它是一个系统呢。它给了一只藏獒王,一再强调虽是数据虚拟的藏獒,但绝对是最凶猛的藏獒。然而裴子戚不信它,要求它演示一遍。于是,他们在模拟世界里,看着藏獒王一口咬死一个数据。
 
为了真实逼真,献血喷得到处都是,恶心极了。然而裴子戚笑了,笑得特别的阴森森……它现在回想起来,都感到战战兢兢。再过后,裴子戚找了四名大汉,浩浩荡荡出门了。
 
裴子戚带着四名大汉,大摇大摆进了鸿胪寺。自野外遇袭,北漠女皇就病了。据说是得了无药可治的重病,病因是惊吓过度。她变得乖巧无比,每日呆在鸿胪寺,偶尔还会吃斋念佛。裴子戚想要见她一面,也只能亲自跑一趟。
 
大概是吃素吃傻了,女皇见着裴子戚楞了一下,然后说:“你没事了?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们北漠勇士千辛万苦去找……”她又不说了,歪着脑袋道:“你来找我做什么?该不会找我算账吧!我给你说,我已经知错了,每天很虔诚的向佛祖忏悔。”
 
裴子戚笑笑,拱手道:“陛下您误会了,卑职怎么敢向陛下算账。卑职今日前来,只是信守承诺向陛下送礼来了。”
 
“送礼?”女皇来了兴致,眼睛亮莹莹道:“上次你送我的小狗可有趣了,我叫它做什么就做什么,对我很忠诚又容易饲养。只是性情太温顺了,不会主动发起攻击。”
 
“陛下喜欢就好。”裴子戚拱手说:“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卑职曾许诺,待陛下伤势痊愈便送陛下一只藏獒。”
 
女皇呆住了,瞠目结舌,半晌无言。乍然,她又高声欢呼道:“裴子戚,你有没有在骗我?你真的要送我一只藏獒?”她挥手比划说:“那一种很大很大,很厉害的猛犬。”
 
裴子戚扣了扣玉扇,轻笑说:“卑职虽不是出家人,但也不会口出诳语。藏獒就在门口,陛下要是……”话语未落,女皇像风一样席卷出去,两侧的木门轻轻摇摆。裴子戚站定原地,又马上听到高声尖叫:“啊啊,真的是藏獒!牙齿好锋利,体型真的好大……”
 
系统跳出来说:“你该不会是想咬死女皇吧?”
 
裴子戚:“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系统:“……”你就是。
 
裴子戚又说:“对付中二晚期的熊孩子,得用特殊的办法对症下药。我是为她好,乖别乱想。”
 
彼时,屋外又传来响亮的唤声:“裴子戚,你快出来,快出来!他们不让我靠近,不让我摸狗!”
 
裴子戚用玉扇敲敲手心,不急不慢走出去。屋外,女皇气急败坏的走来走去,两名大汉随着她的步伐,始终挡在她身前。陡然,女皇掉头绕一个方向跑去,然后另三名大汉挡住了她身前……她面如死灰,待见裴子戚,连忙告状说:“裴子戚,你看看,他们不让我靠近。”
 
裴子戚笑着说:“陛下,他们是为了您好。藏獒警觉性高,对陌生人有强烈敌意。若陛下贸然靠近,恐怕会伤了陛下。”
 
女皇叉腰扬头,不屑一顾说:“我靠近它,它还会咬死我?”
 
裴子戚笑得非常温柔,又轻语道:“会,它会咬死你。”
 
女皇噗嗤笑了,拍拍手招出几名北漠大汉。她道:“他们是我的贴身侍卫,专门保护我的安危。如果等会藏獒咬伤我,与你裴子戚无关,你不用向你们皇帝交代。”又对侍卫说:“你们也不必来救我。谁若救下我,我就砍了谁!”
 
裴子戚笑笑,温声道:“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靠近了。卑职可以成全陛下,只是有一句想告诉陛下,飞蛾扑火虽是大无畏精神,却也是自取灭亡行径。”
 
女皇唰地冷下脸,冷哼说:“北漠的勇士都是英勇无畏,才不会畏手畏脚做一个缩头乌龟!你想做缩头乌龟就自己去做,别给我说什么大道理,我不爱听!”又挥手斥道:“你们快让开,本女皇要去摸小狗了。”
 
裴子戚点了点头,三名大汉侧身让路,一名大汉打开了铁笼。女皇笑逐颜开向藏獒走去,嘴里还嚷嚷说:“好大好大的藏獒,若是带回北漠去,一定有好多人羡慕。”
 
藏獒爬在铁笼里,懒洋洋晒着太阳,下颚搭在前爪上。待女皇走来,它忽然站立起来,咧开嘴露出利齿。女皇继续前走,藏獒疯狂的吠嘷,发出凶悍的嘶吼。女皇却笑盈盈看着它,继续前行,嘴里还道:“乖乖,不叫不叫,我是你的主……”
 
刹间,藏獒弓起身躯,猛地扑向女皇……裴子戚侧开头,听见女皇高声呼救:“救我,快来人救我,它咬到我的手了!”
 
四名大汉垂着头颅,北漠大汉也漠然视对,全然纹丝未动。狗吠声越来越烈,高声呼救变为号啕大哭,又听见说:“裴子戚救我,快救救我!求求你救我……”
 
裴子戚叹一口气,轻声嘟囔道:“还是心太软。”说着,他转身走向屋内,号啕大哭又变成悲痛狼嚎,弥漫着浓浓的绝望,一阵连着一阵。
 
他疾步迈进屋内,一阵狗吠声传了过来,很轻很细。他饶过屏风进入里屋,一只松软软的小狗正在嚎嚎吠叫,一声接着一声,竭尽全力的吠嘷。小狗约摸二个月大,肉嘟嘟的小身躯,四肢短小得软乎乎。见裴子戚到来,吠声更欢了却奶声奶气,水漉漉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裴子戚放柔了眸子:“听到你的小主人呼救,你想去救小主人对不对?”
 
小狗停了吠声。少间,它又汪了一下,摆动着小尾巴似乎在说:快把它放开。
 
裴子戚笑了:“好,我放开你。可你不能再像刚才那般吠叫了,再吠你的喉咙会吠出血。”
 
小狗好似听懂了,乖巧地爬在地上,等待他解开绳索。裴子戚笑了笑,蹲下身帮它解绳索,又柔声说:“去吧,去告诉你的小主人什么是强大。”话语一落,小小的身影像火箭般蹿了出去,迈着短小的四肢奋力奔跑……
 
裴子戚缓缓起身,饶过屏风遥遥远望。藏獒奋力撕咬着女皇,一只短靴离了脚,身上的衣袍也被咬成褴褛。地上满是碎布洒落,其中还沾染着鲜血凝固,可想刚刚有多么的激烈。
 
女皇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脸色白得惊人,颤颤发抖。面颊上全是泪痕占据,她笨拙的捂住受伤手,下颚微微的发栗,却不曾反抗一下。她不再高亢呼救,微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停嘟囔道:“救…我,救救…我。”
 
相对她的卑怯,藏獒战意斐然。它死死咬住她的手,利齿穿透了手臂,好大一块肉坠了下来。伤口很深,隐隐能看到骨头。鲜血肆意的流淌,染红了整个手臂,隐约间弥漫着一丝血腥味。
 
忽地,一道小身影飞驰而来。它的身躯不足藏獒的十分之一,却义无反顾的扑了上去,张着软绵绵的乳牙竭力撕咬。一时间女皇失神怔住,望着小身躯停了战栗,捂着伤口的手也慢慢松却……
 
藏獒松开了嘴,不再理会女皇,张开嘴转向了小身影。它喷了喷热气,仿佛在嘲笑一般,亮出锋利的牙齿向小身影袭去……
 
第三十五章
 
裴子戚闭上眼,双手不由握成拳。若是女皇继续无动于衷,那么小狗……静默的少间,耳边响起女皇急躁的嗓音:“快把刀给我,你们傻楞着做什么?”
 
语落,轻轻细细的狗吠声横空响起,尖锐而高亢。裴子戚猛地睁眼,女皇一只手被藏獒咬住,另一只手抵着藏獒的牙齿。两只手全是鲜血,然而她的神情不再恐惧,眉宇间满是坚定。
 
大刀划过天际,熠熠发亮。女皇腾开手接住大刀,挥手便向藏獒砍去。鲜血溅落,巨大的身躯软软倒地,一场闹剧正式落下帷幕。
 
随即,女皇丢掉大刀,急忙蹲身下来。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又忽然停在空中,轻声细语道:“豆豆,你还好吗?痛不痛?我给你吹吹。”
 
豆豆被咬下一大毛皮,小身躯显得光溜溜的。它摇了摇小尾巴,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踱行。它伸出殷红的小舌头,舔了舔停在半空中的手,仿佛在说:主人也受伤了,我帮你舔舔。
 
女皇笑了,却红了眼眶。她伸手将它抱进怀里,温柔地抚摸,喃喃细语又渐渐失声哭泣:“豆豆,你真乖……都是我的错,害你受伤了。”泪水好似放开的闸门,越演越烈迷离了面庞,阵阵哭泣不能自已。
 
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渐行渐进,悠悠站定于前。他望了少顷,嘴瓣轻启,慵懒的嗓音响起:“你说你知错了,每日向佛祖忏悔。可当你再次遇到相同事时,你还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你真的知错了?”
 
女皇止了哭声,抬头仰望,阵阵支吾:“我…我……”
 
一声叹息又说:“真的强大不是欺软怕硬,遇到强者就怕得不能自已;也不是自我膨胀,急于表现自己以获他人认同。”裴子戚俯下身,轻轻抱过怀里的小狗,将一枚药丸塞入了它嘴里:“再弱小的人,在危险时刻挺身而出,他便是强大。再强大的人,面对危险怯怯懦懦,他也是弱小。”
 
女皇怔怔看着他,鲜血凝在双手上,顿在了半空中。
 
裴子戚抚了抚小狗,柔声道:“弱者寻求他人保护,强者勇于保护他人。陛下,追求强大没有错,但需要你勇敢展开的双手,去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血红的伤口逐渐褪去颜色,豆豆直起了身躯,兴奋的吠叫仿佛在说:主人,我好了。女皇猛地睁大双眼,面上绽开如花般的笑容,颤声道:“豆豆,你没事了?”
 
豆豆汪了两声,连忙走了两步,又立马乖巧的趴下来,似乎在顾忌裴子戚的感受。裴子戚笑了,用手指摸摸它的下颚,对女皇说:“陛下,藏獒卑职已送。至于这只小狗,你曾吩咐卑职好好照顾它,卑职这就带它离开。”
 
女皇神情一愣,急忙展开手拦住裴子戚的去路,厉声道:“不行,这是我的小狗!我没说过不要它的话,是你随口胡诌的!快把豆豆还给我!”
 
裴子戚叹一口气,无奈道:“陛下,您亲口所说不能带一只软绵绵的小狗回北漠,否则会被他人耻笑的。”
 
女皇歪了歪脑袋,想想说:“没有,这不是我说的。豆豆是勇士,不是软绵绵的小狗,你不准带它走。”
 
裴子戚噗嗤笑了,温声道:“你会对它好吗?”
 
女皇一股脑点头,连声保证说:“我会对它很好,非常好非常好!不对,是最好最好。”
 
裴子戚轻轻一笑,眸子闪过柔和的波光。他把小狗交给女皇,动作很温柔,叮嘱道:“小狗的伤估计要再养几天才会痊愈,好好照顾它。”
 
女皇点了点头,一双眸子紧盯小狗,笑咯咯个不停。豆豆在她怀里,没了刚才的乖巧,活泼地摆动小尾巴,小舌头舔了舔受伤的双手。
 
裴子戚静静瞧着,唇角勾起煦和的笑。系统说:“你怎么不把女皇也治好?她两只手可伤着呢,瞧样子没一二个月是不会好了。”
 
裴子戚哼了哼说:“仉南的账我还记着呢,才伤了一二个月,便宜她了。”
 
系统:“……”好口怕。
 
女皇忽然抬起头,看向裴子戚红了脸颊,小声嘟囔道:“谢谢。”
 
裴子戚面上一诧,又听见女皇说:“谢谢你刚才那些话,从没有人会对我说那样的话。我阿姆是女奴,不识字的。在我出身没多久后,她就被毒哑了。至于我额父,长这么大我只远远见过他四次。”
 
裴子戚凝了笑容,又转眼笑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以前吃了多少苦,今后会加倍得到回报。陛下已身为北漠女皇,卑职猜想陛下今后定是千古一帝。”
 
女皇笑了,眼睛弯弯成了月牙状:“千古一帝就算了,以后我要当一名勇士!北漠第一勇士!”
 
裴子戚:“……”他没办法接这个话。
 
女皇又说:“我原本来准备过两天回北漠的。可我受伤了,还是等伤好了再回去吧。”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裴子戚,你要天天来看我。一个人呆在驿馆太无聊了,我想出去玩,又没一个人愿意带我出。所以,你一定要天天来看我。”
 
裴子戚干笑两声,那笑容不知是哭还是笑,嘴上道:“一定一定。”
 
系统:“嘻嘻,你后悔了吗?”
 
裴子戚:“肠子青了。”
 
过后,裴子戚又拱手道:“陛下,天色不早了,卑职先回去了。您好好养伤,卑职改日来看你。”
 
女皇点点头,笑盈盈与小狗嬉戏。待裴子戚走远,她突然抬头唤道:“裴子戚。”
 
裴子戚停了脚步,回头有些不解:“陛下?”
 
女皇迟疑一会,缓缓说:“裴子戚,你是一个好人。所以,你能不能让三皇子幸福?”顿顿道:“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在背地里为了你做了很多事。”
 
裴子戚站定原处,徐风吹过,模糊了他的神情。少顷,他拱手作揖,转身离去,再也不回头。
 
女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歪着脑袋嘟囔道:“这是答应了吗?”
 
******
 
朱门铜锁,石狮霍霍。喧闹的街道,一辆马车快速驶来。待马车停驻,一名青年男子从车上下来。来人身长八尺,纶巾鹤氅,头束金簪。他走向朱门,轻启铜环敲撞。
 
‘嘎吱’一声,朱门开启,一张不悦的面容展露出来。待见来人,面容一转,笑嘻嘻道:“孙大人,你怎么来了?”
 
孙翰成打趣道:“福子,怎么每回我来敲门,都瞧你在变脸。这可对身体不好,大怒大喜。”
 
福子摸摸后脑勺,腼腆着说:“这不老爷吩咐的,开门黑脸吓吓他们,免得他们以为我好拿捏。孙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
 
孙翰成笑笑,健步跃门。他道:“你们老爷呢?”
 
“在房间里。”福子一边说一边关门:“这又是两日不曾出门了,连吃食都是祥伯送进去的。”
 
“也就是你们惯他的,哪有不出门的道理。”孙翰成扣扣扇子说:“合着我说,就不给他送吃的,看他出不出门。”
 
福子为难道:“要是饿坏老爷了,那该咋办?”
 
孙翰成恶狠狠说:“就是要饿死他!”说着提起衣摆,疾步向内院走去。
 
裴子戚躺在贵妃躺上,翘着悠闲的两郎腿。他对系统说:“刚才那部电影不好看,咱们再换一部来看吧。”
 
系统:“看看看,看你都要废了!你躺在这里已经看了整整两天的电影了!觉也不好好睡,两天时间你就睡了六个小时。瞧瞧眼底下的黑眼圈,你这么拼命看电影是准备安乐死吗?”
 
裴子戚:“在现代,我可以一个月不出门,天天吃泡面。如今我才宅了两天,你们一个个就开始作妖了……”
 
咯吱声响起,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站在房门处,背着亮光,面容一片漆黑。裴子戚起身看去,定眼一会才道:“翰成,你怎么来了?朝中出事了?”
 
孙翰成走进房间,上上下下打量裴子戚。过了片晌,他叹一口气,懊悔道:“观来是我误会你了。原以为流言不可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裴子戚蒙一下,脱口道:“什么流言?”
 
“你不知道啊?整个皇城都传遍了,说裴大人被男人吸干了精元,现在待在家里养精蓄锐呢。”孙翰成坐到一旁的椅子,“连陛下都相信了,特意给你放了假。没瞧见这几天,宫里都没派人催你进宫?”
 
裴子戚笑笑,然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说:“放他娘的臭屁。”
 
孙翰成笑了,用扇子敲敲手心:“看来不是因为这个,莫非是因为北漠女皇?听闻,前两日你去瞧了北漠女皇,而后便再也没出过房门。该不会是女皇说了什么,让你一时难以抉择,所以只好避世逃离?”
 
裴子戚一怔,又笑道:“你既然有答案了,又何必特意来问我?”
 
“我就是想知道她说了什么,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裴子戚,也能逃避现实躲了起来。”孙翰成顿了顿,“逃避是懦夫的选择,而你裴子戚连死都不怕,怎么可能是懦夫。”
 
裴子戚垂下眸子,面容忽暗忽明。他轻声嘟囔道:“原本早有了答案。而今,又变得不确定了。”
 
第三十六章
 
孙翰成凝视裴子戚,眸子隐隐而动。少焉,他冁然而笑,展开扇子道:“既然你自己都没答案,那我就不追问了。”
 
裴子戚笑笑,温语道:“谢谢。”
 
“跟我还用客气?”孙翰成挑起眉尾,又建议道:“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待在房间里可想不出答案。”
 
裴子戚楞了楞,颔首说:“好,等我换一身衣裳……”
 
孙翰成一把拽住他:“换什么换?在自己家中打扮那么漂亮你给谁看,反正我是欣赏不了你的美。”
 
裴子戚顿住了,低头看向纯白的亵衣说:“容我披件外套。”
 
孙翰成粲然笑笑,扣住扇子道:“行!那我在外面等你。”语罢,他转身离开房间。待过片霎,裴子戚披了一件大红锦袍出来。孙翰成瞧向他,噗嗤一笑,打趣说:“哟,这看着喜庆。大婚可以用,陪我走走倒是浪费了。”
 
裴子戚当场黑了脸,没好气说:“大爷陪你出去走走,已经给你脸面了,你别说三道四了。”
 
见状,孙翰成连忙拱手赔罪:“行行,裴大人消消气。”说罢,又伸手做请状道:“有劳裴大人,陪卑职去后院走走吧。”
 
裴子戚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大兄弟,我们上路吧。”
 
孙翰成咧嘴笑了,边走边说:“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件大红袍的?怎么我以前没见过你有。该不会是你最近买的?不错啊,你小子是红鸾星动了吧,居然买这么骚的红袍。”
 
裴子戚疾步往前走,一秒都不想理他,更不想告诉他,这个红袍是三天前买下的。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漫长的廊道进入后院。别人家的后院是百花齐放、有鱼有池,但是裴子戚的后院,除了树还是树……
 
孙翰成第一次见着后院时,曾意味深长的夸奖裴子戚品味独韵。然后,他安然无恙的回到家里,拉了一晚上的稀。第二日,就换成裴子戚意味深长的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了。
 
尽管后院没什么可观性,倒也是宽敞开阔,适合到处走走。两列银杏树下,两道身影并排漫走。银杏树修长挺立,枝条上坠着沉甸甸的叶子,绿中透着黄。一眼望去,银杏叶葱葱茏茏,亲昵的抱在一起。
 
一阵徐风刮过,漫起‘沙沙’响声,银杏叶翩翩起舞,恣意摇摆身躯。一片银杏叶飘飘悠悠脱离了枝条,在空中飘荡摇曳、缓缓而落。它徐徐落在裴子戚身前,他顿时停住了脚步。他凝看银杏叶,久久不语。再过片晌,裴子戚叹气道:“这就是你喊我出来走走的原因?”
 
孙翰成笑了,大拇指扣着扇子:“运气这么好,落在了你脚下。看来不需要我去拐弯抹角了。”
 
裴子戚蹲下身子,拾起地上的银杏叶。他一边端详银杏叶一边轻语说:“一叶知秋。秋天来了,秋闱也要来了。”
 
孙翰成补充说:“我们惩奸除恶、匡扶正义的时候来了。”
 
裴子戚徐徐起身:“是你不是我们。”
 
孙翰成不悦了,用扇子敲了敲手心道:“你答应过我的,不许赖账。”
 
“说得我好像能赖账似的。”语落,裴子戚又严肃道:“害人终害己,万事无万全。这事你别插手了,交给我吧。”
 
礼部尚书陈永汉是由秦国公一手提拔的。多年来,他一直蒙洛帝的器重与信任,官风极佳,深受莘莘学子爱戴与追捧,与朝中各个大臣关系也多数良好。故而,此事不是拿出一些证据,再参他一本就能了事。必须要有凿凿有据的铁证,指证他贩卖科举试题方可行。
 
而恰恰他们没有铁证。元明提供的线索年代久远,乃是八年前所发生的事。他们查了许久才查到一些蛛丝马迹,验证了元明的话。然而这般微末的证据,是不足指证陈永汉的罪行。
 
陈永汉精明强干,手段老辣干脆。除了元明提供的线索,他们竟再也查不到旁的罪证。如今他们唯一能确认的,八年前陈永汉曾贩卖科举试题。然则年代越久远,案情越容易尘封于底,逐渐被人遗忘淡漠。
 
因此,他们的敌人还有一个时间,此事拖得越久越无可能开云见日。思来想去,除了铤而走险他们已别无选择。而这个‘险’恐得用以命换命的方式,才能拨开云雾见明日。
 
孙翰成挑起眉尾,不悦道:“你是瞧不起我还是怎么的?此事是我拉你上的船,有危险大家一起承担。你别想抛下我,自己一个人单干。”
 
裴子戚松开手,看着银杏叶慢慢飘落。他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的打算。接下来,我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是杀头大罪。我左右不过是脑袋悬在裤腰上的人,你何必陪我作伴?”
 
“你不愿将我置于危险之地,我又何尝愿意?”孙翰成琅琅道:“正因为我清楚你的打算,更不愿意你一个人危险独行。”
 
银杏叶悠悠落于地。裴子戚放柔了眸子,轻笑说:“你有父亲,而我什么都没有。你陪我是不孝,而我是在做理所应当的事。”
 
孙翰成长叹一口气,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锦囊。他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故而,我特意身先士卒,免得你找诸多借口把我抛下。”
 
裴子戚看向他,拉了拉披在肩头的外袍,不愿接过手中的解囊。
 
“瞧瞧呀。”孙翰成又说:“为了它,我差点被禁军抓住,你可不能辜负我一片好心。”
 
裴子戚眉宇轻扬,大吃一惊道:“你夜闯皇城了?你不要命了!”说着,他连忙接过锦囊,解绳拆开……
 
孙翰成笑笑说:“只是去一趟礼部,又没去旁的地方,以我的武功绰绰有余了。”顿顿又道:“怎么样?这下你放心了吧。”
 
裴子戚面无表情,直接省去了惊讶,冷冷道:“你居然偷了秋闱试题,看来你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孙翰成却是粲然笑之,温声道:“有了它,事情不就好办多了。别跟我说,你没打过它的主意。”又说:“既然东西已到手,就没必要浪费时间说废话了。还是商量一下,该从什么地方入手吧。”
 
“云穹书院。”轻飘飘四个字,清清楚楚。
 
孙翰成言笑晏晏:“你早有打算了,我就不废话了。”
 
裴子戚笑了笑,抬头望向天际。云穹书院历史悠久,自建国初期便存在了。几百年来,云穹书院培育出的高官俊才不计其数,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书院,更有‘皇家书院’的美誉。从云穹书院入手,此事波及范围最小,也能最快达成目的。
 
“人有贪欲就会有买卖,再过些时日吧。”裴子戚将试题放进锦囊,又道:“大事你做了,小事就交给我吧,你就别管了,”
 
“行。若出了什么事,你再来找我商量。”孙翰成晃晃扇子,“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赶紧把憔悴的模样整整。”
 
裴子戚垂着头,挥挥手以示再见。忽然,高大的身躯抱住了他,炙热的气息透过亵衣,传递到肌肤上,热滚滚的。一口热气喷向了耳畔,他颤了颤身躯,听着低沉的嗓音道:“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你真的要来找我,不要一个人硬抗着。我待在你身边就是为了保护你,如果我不能保护好你,那么这一切就失去了意义,懂吗?”
 
他僵住了身躯,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在这个拥抱不长,等说完便结束了。身影火速离去,不需要回应就消逝在眼前。
 
待过片晌,裴子戚拍了拍脸颊,对系统道:“系统,我刚刚没有在做梦吧。孙翰成抱了我?”说着,他忍不住抽抽嘴角:“他该不会看上我了吧。”
 
系统实话实说:“他是真的抱了你,但是也真的没看上你,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裴子戚:“……”
 
系统耐心解释道:“虽然你惹了很多烂桃花,但这一次真真没有,他心跳很正常的。他抱着你的心跳,还不如听小姑娘唱小曲快。”
 
裴子戚拉拉外袍,转身往房间走,淡定自若、不言不语。系统有些急,连忙又说:“我没有骗你。喜欢你的人跟他心跳频率不一样,比如三……”
 
哔——
 
然后,系统看到了一片黑暗,它又被屏蔽了……
 
第三十七章
 
红灯笼高挂,两侧的玉狮子晶莹剔透,威威肃立。雕栏玉砌,满是堂皇气派,上面刻着浩气凛然的‘景府’二字。
 
景府,京中无人不晓的高门大户。世袭罔替侯爵之位,至今足有百余年历史。历任的景侯爷皆是才高八斗之辈,名声赫赫,深受世人敬仰。于是,现任的景侯爷发愁了。原因不外乎它,嫡子懦懦无为,庶子满腹经纶。
 
别说景侯爷有心把爵位传给庶子,就连族上各位长老也有此意。可又名不正言不顺,景家从未出现过爵位传于庶子。左右为难之际,庶子外出游学了。游学三年,前夕才回到家中。
 
这一归家,景侯爷终于下定了决心。以前的庶子未经雕琢,如今的庶子已成大器,举手投足间皆是气韵非凡。他不再犹豫不决,为庶子请下了世子之位。
 
景府书房内,一名男子身长八尺,玉冠束发,手持竹简踱步。面容如玉姣好,温文有致,一眉一目皆是景,好一个仪表堂堂的贵公子。
 
彼时,门外传来慌张的脚步声。他轻触眉头,素衣锦袍微动,放下手中的竹简。待小厮进来,他出声呵斥:“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我不是早吩咐过了,若无大事,不要来书房打搅我。”
 
一字一句,悠远深长,语速又恰到好处。简简单单的家常对话,却仿佛得道高人的谶语,漫着空明洞澈的语韵。
 
小厮喘了喘气,气吁吁说:“世子,有一位公子来找你。小的瞧他身上的玉佩与世子的玉佩一样,小的就冒昧前来打扰世子了。”
 
男子变了脸色,又转瞬恢复如初。他取下腰间的玉佩,声音很轻却掺着颤音:“是跟这块玉佩一样?那位公子叫什么?”
 
“对对,就是跟这块玉佩一样!”小厮想了想说:“那位公子叫非衣,穿得挺气派的,不知世子是否认识。若不认识,小的这就去打发……”
 
话未说完,他就瞧见世子跑了出去,衣摆飘了起来。他摸摸脑袋,嘟囔道:“原来是认识的。”
 
竹亭处,一道身影若隐若现。身姿颀长挺立,月牙儒袍,玉簪束发。他背身眺望,漆黑的秀发铺在了身后,柔柔发亮。
 
男子止了脚步,久久凝视不前。待呼吸放稳,他整了整衣袍,轻手轻脚走去,唤道:“非衣即裴。子戚,你找我?”
 
裴子戚回头一笑,嫣然如画。他道:“景吾,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景吾恍神凝看他,眸子流转着波光。片晌,朱唇轻启:“我很好,也不好。”
 
裴子戚叹了叹气,对系统说:“我怎么感觉我像一个负心郎。”
 
系统:“难道你不是?不对,你是红杏出墙的负心妇。别忘了,你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贵妾,前几天你做了什么事?”
 
裴子戚默了。没错,景吾就是云清的夫君。当年,景吾的嫡母一手促成了这门婚事。她明知三皇子与云清相爱,却用下作手段迫使景吾迎娶云清。她是存了心想借三皇子的手除掉景吾。
 
景吾也深知如此。因此在拜堂成亲后,便把云清送往乡下别院。打算等三皇子归京再完璧归赵,也算对三皇子对云清有一个交代。然而,云清在路上自杀身亡了。故而云清的悲剧,景吾的嫡母可谓是罪魁祸首,没有她便没有那么多的是是非非。
 
静默少间,景吾笑笑说:“孩子们还好吗?有没有想我?”
 
裴子戚回过神,抬眼笑道:“想,当然想!天天追问你去哪了,吵得我都头疼,还跟我埋怨现在夫子没有你好。”
 
景吾笑了,嘴角浮着微笑:“那我给你当教书匠,解解你的头疼症状,怎么样?”
 
裴子戚神情一顿,温声道:“景吾……”
 
景吾凝了笑颜,打断他的话:“我娶妻了,把云清扶为了正妻。”又道:“云清的牌位现已入景家祠堂,他是景家的媳妇。”
 
系统:“……”
 
裴子戚:“……”
 
系统连忙劝解说:“子戚,你要冷静一点,千万不要想不开。做正妻总比当妾好,这么想想不是心里好多了?”
 
裴子戚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道:“景吾,别跟我开玩笑好吗?云清已经死了,你把一个死人扶为正妻这像什么话?”
 
景吾诩笑一下,淡淡道:“族长已允诺,牌位也迁进去了,没什么像不像话。”
 
裴子戚沉默了,许久才说:“因为我吗?”
 
景吾垂目而笑,却不应答他。三年前,他曾误入裴子戚的密室,发现里面全放着关于云清、云清父母各种资料。详细之众,需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方能达成。
 
他曾想问裴子戚原因,而后来裴子戚主动给出了答案。裴子戚找上他,详细询问了他与云清成婚细节,一处不漏、面面俱到。再过后,裴子戚想方设法让他写下休书……
 
早在离开裴府前,他就有一个猜想。而在离开裴府后,这个猜想就确定了——裴子戚爱慕云清,他亲耳听见孙翰成所说。他苦笑一下,他真是傻,早就猜到了,却偏偏不愿承认事实。
 
裴子戚叹一口气,柔声道:“我对云清的感情不是你想得那样。平日里,我是对他颇有关注,但那是……”
 
“是吗?”景吾又截断他的话,笑笑道:“关于此事,子戚就不用再说了。就算我死了,云清也是我们景家媳妇。”
 
裴子戚:“……”
 
系统说:“杀了他,你还可以作为寡妇改嫁!”
 
“景吾,你何必给三皇子找不快?”裴子戚顿了顿道:“你这么做不是正好入了嫡母的陷阱。”
 
景吾与他凝望对视,少焉道:“你跟我来。”
 
裴子戚神色自若的点点头,背地里对系统道:“早知道我就去偷科举试题了,把剩下这些破事全丢给孙翰成。”又说:“系统,如果我避开这次事件会怎么样?”实在不行,他就避开这件事。
 
系统看了看说:“现在你已完成百分之八十的进度。可如果你错过这次事件,进度会重新掉到百分之十。”
 
裴子戚吃惊道:“这么多?以前不是只掉一点吗?”
 
系统:“这可能是最后一件事了吧,所以一旦错过了就要重新开始了。重新开始的话,你的积分就全没了。下一次你再遇到危险,我就不能给你开金手指了,积分不够了。”
 
裴子戚望着前方高大的身影,咬牙道:“行,拼了这条老命把任务完成。”
 
系统一边吃爆米花一边说:“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你的性命由我保护,至于你的菊花我就护不住了。”
 
裴子戚:“……”
 
乍然,景吾停下脚步:“到了。”
 
裴子戚顺他视线看去,一座简陋的小木屋矗立,阴阴森森。木门上扣着三把大锁,一锁套着另一锁,门的一侧有一扇小窗子。一眼望去,里面漆黑一片,透不见光。
 
他诧了诧,迟疑道:“景吾,这里是?”
 
景吾没有理他,只是轻轻唤道:“母亲,我来看你了。”
 
哗啦啦的铁链碰撞声猛地响起。不一会儿,小窗子上出现一张狰狞的面容。她蓬头垢面,几乎模糊了面容。乌黑的双手紧抓窗栏,咧开嘴‘唔唔唔’叫个不停。双手、脖子上扣着铁环,铁环上镶着长长的铁链,动一动撞得哗哗直响。
 
裴子戚瞠目呆脑,又听见景吾说:“父亲知道她所作所为后,便她把关在了这里。至于哑药,是她亲生儿子灌下去的。”景吾嗤笑一下:“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大哥却亲自毒哑了母亲。父亲说:若三皇子上门问罪,他会把大哥交于三皇子让他代母承过。”
 
裴子戚转头看向景吾,面无表情道:“你改变了计划?”
 
“对,与其让母亲干脆的死去,不如让她痛苦的活着。”景吾垂下眸子,面庞有些悲伤:“你看似在帮我报仇,其实也是在帮云清报仇。你对所有事情了解那么清楚,你不可能不知道云清的死、云先锋的死……”
 
“够了,景吾。”裴子戚变了脸色,厉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因为我活得明白,知道什么时候该知道什么事,什么时候不该知道什么事。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只要时候未到,我就是不知道!”
 
第三十八章
 
景吾瞠目看向裴子戚,张了张嘴又无声垂目,仿佛做错事的孩子。
 
裴子戚叹一口气,放柔了嗓音:“事情已经发生就算了。今日我来是有要事拜托你。”
 
景吾猛地抬眼,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他道:“去我书房吧。”
 
裴子戚颔首点头,随着景吾走去书房。系统跳出来说:“戚戚,你是不是刚穿来就知道你是云清了,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裴子戚没有理会,却顿了顿脚步,双手握成了拳。
 
当年,景吾嫡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害得景吾身败名裂,膝盖骨被人挖去。所幸景吾遇见了裴子戚,恢复了名誉,伤势也痊愈了。然而云清死了就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故而,裴子戚的计划是让景吾嫡母死得干脆,一命填一命,以此让事情尘封于世;而景吾却私自改变了计划,揭开了真相让他父亲知晓,还保住了嫡母的性命……
 
两人进入书房。待房门一关,裴子戚沉声问:“云锦、云清的死,你知道多少?”
 
景吾楞了楞,如实说:“不多。我与云公子只有一面之缘,乃是成婚之日。当日云公子很憔悴,苦苦哀求我要见三皇子一面,说是有重要的话要亲口对三皇子说。他还许诺今后不再见三皇子,恪守本分做我的妻妾。我本无拆散他人之意,便连夜把云公子送到乡下别院,让他在别院等三皇子归京。”他停顿一会,再道:“云公子死讯传来时,我很也意外。云公子性情坚毅,看上去不像是会轻易轻生之人。应该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迫使他不得不轻生自尽,等不到见上三皇子一面。”
 
裴子戚笑了笑,笑得很温柔:“你说得对,他是被迫自杀的。还有呢?”
 
“后来我暗中调查母亲,发现当年云公子与我的婚事,远不止我想的那般简单。”景吾放轻声说:“起初我以为是我连累了云公子,后来才发现原来云公子才是真正被针对的人,母亲不过借此来对于我而已。这其中怕是不止一个人在布局,然母亲只是一个率先出头之人罢了。至于云先锋……”
 
“景吾。”裴子戚轻轻唤他:“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查了。无论你知道多少,手上有多少证据,通通全毁了。”
 
景吾凝眸看向他,一眉一目满是化不开的悲伤。他沉默片晌,低语道:“好。”
 
裴子戚微微垂下眸子:“谢谢。”
 
景吾注视少焉,又问:“三皇子他……”
 
裴子戚笑了,轻叹说:“你觉得他会不知道吗?他本事大着呢,比你我都清楚得多。”顿了顿又道,“至于三皇子,为何至今未对此事出手,我不也清楚。他做事处世的深意,恐怕不是我们可以猜测到的。”
 
景吾一诧,惊呼道:“莫非与陛下有关?”
 
裴子戚噗嗤笑了,摇摇头说:“若真是陛下,我俩不会安然活到于今了。”讥笑道:“只是一些旁末小角色而已,却没想他们联合起来坏了事。”又道:“好了,不说此事了。听闻你回云穹书院任教了?”
 
景吾点点头,面露羞涩道:“承蒙院长不弃让我重新回书院,还抬举我为副院长。”
 
“听你的语气,倒是挺感激院长的。”裴子戚笑笑,不急不慢说:“他抬举你是他有眼光,怎么不见你感激我来着?”
 
景吾摇头叹气,无奈道:“子戚要我怎么感激你?拿这一条命来感激你如何?”
 
裴子戚笑嘻嘻,道:“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正巧有一件事需要你豁出去命做。”说着,拿出一个锦囊袋放在书桌上:“你先想想,再告诉我要不要看这个锦袍。丑话说在前头,看了这个锦囊,就再无反悔退路了。”
 
景吾淡淡一笑,拿起锦囊说:“如果能为你死是我的荣幸。”
 
裴子戚不悦道:“瞧你说得这话,就这么不相信我?我让你豁出性命,又不是要了你的命。虽说万事无万全,可我什么时候出过批错?退一万步来说,若计划真出问题了,我也会让你安然脱身。”
 
景吾摇摇头,一边拆锦囊一边:“我就趁机向你表示心意,你还当真了?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有什么不相信你的。”
 
裴子戚连忙伸手打住:“别,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建于实话实说。这拐弯抹角的话听多了,心里慌。”
 
景吾拿出纸条,一字不漏的浏览。待看完后,他把纸条放回锦囊:“好,但是我不希望此事会牵扯无辜的人。”
 
裴子戚呼一口气,笑盈盈道:“景吾就是爽快,看来我没找错人。放心好了,心思纯正的人,不会那么容易落入邪门歪道;只有那些魑魅魍魉,才会稍稍诱导就入陷阱。”
 
景吾笑了,柔声说:“那我就放心了。”又道:“对了,过些时日是云清的忌日,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去扫墓?”
 
裴子戚怔住了,又马上说:“我去做什么?我跟他无亲无故的。”
 
“我都不介意带绿帽子,你倒推脱起来了。”景吾把锦囊揣进怀中,徐徐道:“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吗?与我一同去吧,别躲起来哭鼻子。要哭在他坟前哭,也让他知道你的一片心意。”
 
裴子戚沉默了。别看景吾与他一样是文弱书生,然而一旦执意起来,旁人根本拗不过他。宁可死得轰轰烈烈,也不愿委曲求全,坚守原则与信念。
 
于是,他思忖说:“好吧,那过几日我与你一起去。”又说:“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府了。记得把锦囊背下后,烧毁它。”
 
景吾颔首点头:“我送你。”
 
“不用了。我又不是什么贵客,怎敢劳世子亲送?”裴子戚笑笑说:“非衣只是一介公子。”
 
景吾一顿:“是我考虑欠缺了。”
 
裴子戚挥挥手,阔步前行。独留修长的身影,逐渐消逝在廊道……
 
******
 
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山人海。一辆马车慢悠悠驶来,待至裴府,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轻轻唤道:“老爷,我们到了。”
 
缄默少顷,车门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下来。身姿挺立,月牙儒袍,端得一个气宇轩昂,只是鼻头、眼眶微微泛红,观着几分怪异。
 
裴子戚理理袖口,只手位于腹腔,徐步前行。忽地,朱门轻启,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伸出来,双目向四周瞅瞅。待见裴子戚,又马上关闭朱门,悄悄然然。
 
裴子戚皱了皱眉头,加快前进步伐。等到门前,他刚握铜环轻撞,‘咯吱’一下朱门开启,迎出福子笑吟吟的脸庞。
 
裴子戚沉下面容,不悦道:“福子,搞什么呢?刚才我就瞧见你了。怎么?瞧见我回来不开心,一见我就把大门给关了。”
 
福子一下变了脸色,慌张失措得摆摆手,又抓抓后脑勺。一张憨厚的脸庞憋得通白,许久都崩不出一句话来。若是被府上他人知晓老爷这么说,非得被打死不可。见老爷回来不开心,这不是良心给狗吃了!
 
“说吧,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坏事,合着不想让我知道?”裴子戚跨过门槛:“我告诉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早点说出来,我还能轻饶你们!”
 
福子朝自己脸上挥了一巴掌,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没呢,老爷,我们怎么会敢有那个胆子。”
 
裴子戚吸了一口气,柔声道:“疼不疼啊?有什么事好好说,自己抽自己的毛病该改改了。”
 
福子把大门关上:“那个,宫里来公公了。”
 
裴子戚顿了顿,疑惑道:“这不很正常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宫里来公公了,孙公公来了也没见你这样啊。”
 
福子摸了摸后脑勺,一时半会不知该怎么说,便道了一句:“不一样。”
 
裴子戚困惑地看他两眼,又把视线挪开。这一下,他傻眼了,整个院子里一片空荡荡,一个人影也不见。他砸砸嘴道:“还真不一样。人呢?他们人都去哪里了?你别告诉我,他们都去伺候公公去了。”
 
“不是伺候公公,是去参见三皇子殿下了。”福子憨厚笑笑说:“我也想去参见三皇子殿下的。但我思忖着要是我去了,就没人给老爷开门了,所以留下来了。”
 
裴子戚半是感叹半是无语道:“你倒有是良心。”
 
“可不是嘛。”福子骄傲挺起胸膛:“三皇子殿下可是威震八方的战神。平日里,我们听听他的事迹就热血沸腾,更别说能亲眼瞧人。见三皇子一面是多少士兵的愿望呀。我的腿脚还好着那会,我就天天盼着能见三皇子一面了,”
 
裴子戚叹了一口气,不知该怎么教育他,盲目崇拜是可耻的行为。他只好悠悠道:“三皇子来做什么?”
 
福子连忙道:“噢,三皇子殿下前段时间受伤了。后来,有一位高人把殿下治好了,可落下了后遗症。听说,殿下时醒时不醒的,折腾几天了。这不,国师就给殿下算了一卦,让他来我们府上。”
 
裴子戚止了止脚步:“来府上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福子拄着拐杖说:“这些话还是跑出来出恭的小厮说的。他话还没说完,就火急火燎的跑了,我缠都缠不住。”
 
裴子戚点点头,又道:“福子,你跟我干嘛?不用看门了吗?”
 
“不看,敲门也不开。”福子笑着说:“我也要去瞧瞧三皇子,免得落了人后,被那群臭小子笑话。”
 
裴子戚:“……”这府上到底谁才是老爷?
 
系统跳出来阴森森的说:“嘻嘻,你的裴府变成仉府了。”
 
裴子戚怒了:“你还好意思说!不是说万无一失,肯定会痊愈嘛,怎么还会有后遗症?”
 
系统想了想说:“可能是修复液喂多了吧。”
 
裴子戚楞一下,叹气说:“这个怪我。”
 
系统又说:“对了,你刚才一声不吭的屏蔽我,一个人在马车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裴子戚凝了眸色,淡道:“撸了一发。”
 
系统默了,许久才说:“那个…你能硬吗?”
 
裴子戚:“……”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