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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良臣系统 中——土木森

 第三十九章

 
裴子戚徐步强行,福子随他身后。待至大厅,果然是…人山人海,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瞧样子应该是整个裴府都出动了。柱子后有丫鬟躲着偷看,双手捧着胸口、红着脸颊,揣揣不安的小神情。
 
裴子戚感到了会心一击,对系统说:“当了五年的老爷了,我还没享受过这种待遇,有丫鬟揣着胸口脸红……”
 
系统安慰道:“红了你也不能硬,有还不如没有。”
 
裴子戚:“……”
 
裴子戚站定抬手,清了清嗓子。安静的大厅一时间所有视线交汇过来。仉南侧目看来,眉宇轻笑,如沐春风。他温声道:“子戚,你回来了?”
 
裴子戚吓得顿住了。他对系统说:“我刚才出现什么幻觉了吗?”
 
系统:“那应该不是幻觉,而是爱的开始~”
 
裴子戚:“……”
 
裴子戚连忙回神,拱手道:“卑职参见殿下。”
 
仉南向他走去,大手握住了小手,将他轻轻扶起:“子戚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多于虚礼,望今后子戚也能省去繁文缛节。”
 
裴子戚面上受宠若惊,道:“承蒙殿下的厚爱,卑职受之有愧。”背地里又对系统说:“为什么他还不松手?”
 
系统好心建议说:“你可以挣扎啊。说不定他兴致一来,就松手了呢?”
 
裴子戚:“……”
 
仉南笑了笑,大手包裹得更紧一些,薄茧微微摩擦光滑的肌肤。他轻声道:“子戚多虑了,恐怕今后还得麻烦子戚。”
 
裴子戚突了突心头,强装镇定道:“殿下,这是何意?”
 
仉南煦和笑笑,琥珀眸子流动着温柔波光,凝视他缄默无语。裴子戚猛地怔住,失神与他对视,心头连着突突不停,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
 
“裴大人,您可回来了,殿下等你许久了。”尖尖细细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三分笑意三分埋怨。
 
裴子戚回过神,机智的趁便抽出手,拱手对王公公道:“王公公,卑职若是知晓殿下来了,早就飞驰而归了,怎敢在外逗留片晌。”
 
王公公连忙笑说:“小的就是跟裴大人开个玩笑,裴大人怎么还认真了呢?殿下都未出口责怪,您就别跟小的认真了,多折煞小的呀。”
 
裴子戚干笑两声,心里骂了一句:死太监,自己等得不耐烦了,还要拐弯抹角怼他。
 
能让裴子戚如此对待的,自然不是普通的太监。这位王公公曾是先帝的贴身太监,颇得先帝的器重。在先帝去世后,他厚着脸皮与矮一个辈分的孙禄拜了把子。故而,他如今过得不错,在洛帝面前有几分说话权。
 
仉南握住空荡的手心,唇角扬起浅笑,放柔了眉宇。他侧身站定,视线看似不经意扫过王公公。王公公却当场变了脸色,又转眼笑盈盈道:“裴大人您回来就好,小的不会说话,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裴子戚怔了怔,一脸愧疚道:“让殿下与王公公久等是卑职之过,王公公言之无误,卑职……”
 
王公公看了看三皇子脸色,连声打断道:“裴大人您就饶过小的吧,小的这一张嘴您还不知晓?又臭又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裴子戚笑笑,恭维的说了几句客套话,给王公公打了一个圆场。所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而这位王公公正是小人中的小人。孙禄与他比起,简直是多光明磊落的谦谦君子。小人的行径虽是可耻,但总有用得上小人的地方,能不得罪就尽量不要得罪。
 
王公公笑吟吟走到他身侧,从怀中拿出了一封密信,小声道:“裴大人接旨吧。”
 
裴子戚接过密信,展开迅速浏览。待看完后,拇指猛地扣住密信,手骨微微凸起。他眉飞眼笑,柔声道:“王公公,陛下可有带什么口谕?”
 
王公公摇摇头,又道:“怎么?圣旨不明白吗?”
 
“大概的意思卑职是明白了,只是上面没一个确切的时间……”裴子戚顿了顿,将王公公拉到僻静一侧,又把腰间玉佩取下来放入他手里。他道:“卑职已有几日不曾入宫,这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卑职是一概不晓,还望王公公能指点一二。”
 
王公公用拇指触了触玉佩,面上一喜,急忙拿起来定眼一瞧,胁肩谄笑道:“裴大人,您真是客气了,这么贵重的玉佩怎么说送小的就送小的了。”说着,他把玉佩揣了怀里,道:“裴大人,您想要知晓什么,尽管问小的,小的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子戚笑笑,若无其事把密信放回信封:“美玉配妙人,像王公公这种妙人儿,自当配得上此玉。”
 
“裴大人真会说话。”王公公笑容满面,老脸绽开了花。他拾了拾领口,道:“既然裴大人如此瞧得起小的,那小的就有话直言了。裴大人,这一次您得好好感谢国师。若不是他,这等好事还落不到您的头上呢。如今陛下年纪不轻,几名皇子当中陛下可最疼爱三皇子,这今后的太子位……”
 
裴子戚笑了两声,也不知是开心还是伤心,只是淡道:“多谢王公公提点。”
 
王公公解释道:“这一次三皇子殿下重伤,还多亏了您才得以痊愈。可不知怎么了,殿下每日昏昏欲睡,苏醒的时辰少。太医轮番给殿下诊脉,皆是一致措辞,说殿下身体大安已无大碍。”又道:“这不,陛下只好叫国师来瞧瞧。国师不愧是得道高僧,只是几眼便瞧出缘由了。国师说殿下此次造难,三魂丢了七魄,身体虽是无碍,可魂魄尚未归体。而恰巧魂魄归体那天,魂魄误入了您的身子了,故而殿下才每日沉睡不醒……”
 
裴子戚咬牙道:“王公公,这种鬼话你也信?”
 
“呸呸,一时妄言,一时妄言。”王公公急忙双手合并,抬头向天祷告。待过少间,他才放下手埋怨道:“裴大人,这种话您以后千万别说了。老天爷怪罪您不说,小的也唯恐会牵连进去。国师乃是得道高僧,早几年前便与老天通了神识了,您这些话老天可听得真真的。”
 
裴子戚叹一口气,像是认命般道:“王公公,你继续说。”
 
王公公左看看右瞅瞅,压低嗓音道:“国师说呀,只要三皇子殿下平日里多与您接触接触,误附您身上的魂魄便能顺利归体。待魂魄归体,殿下即完全大安了。所以,圣上下了这道旨意,让三皇子住到你府上来。”
 
裴子戚总算听明白了,点头道:“所以三皇子什么时候魂魄归体,他就什么时候离开?”
 
王公公击了击掌,“正是这个理!”
 
裴子戚却怒了,脱口说:“如果殿下魂魄一直不归体,是不是就要一直住在卑职府上?”
 
王公公肃了神情,厉声道:“裴大人,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怎么能盼殿下不好呢?我可告诉您,要是殿下一直不好,您的性命也堪忧了。”
 
裴子戚连忙笑脸迎人,笑得好似哭一般。他拱手道:“卑职一时激动不已,口不择言,望王公公能多多包涵。多谢公公阐明,卑职定当尽心尽力,让殿下早点魂魄归体。”
 
王公公露出了笑颜,道:“这就对了,裴大人合该好好招待三皇子殿下,对殿下有应必求……”又侧目看向裴子戚,疑惑道:“裴大人,您笑得怎么跟哭似的?殿下住在你府上,你是多大的福气,旁人是求都求不来!”
 
裴子戚揉了揉脸颊,笑容咋看恢复了一些正常。他道:“卑职这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王公公哼了一下,道:“那行,小的回宫这就复命了。”又没好气说:“裴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别说小的没提醒你,错过了就没有下一次了。多与殿下套套近乎,以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裴子戚拱手恭送王公公,嘴里嘟囔道:“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待王公公离开,系统叹气说:“我原先也以为那个国师是神棍,没想到他还真有几分本事。一眼瞧出来了,你这个狐狸精勾走了三皇子的魂魄。”
 
裴子戚仰望苍天:“你别说了,让我安静一会。”
 
系统:“你想静静已经来不及了,我还没见过那个狐狸精勾走了魂魄能还回去的。”又建议说:“你还是想想怎么把剩下的魂魄也勾走吧。”
 
裴子戚垂下眸子,淡定自若道:“系统。”
 
乖宝宝的系统:“嗯?”
 
裴子戚:“我想[哔——]你!”
 
系统:“……你不用说了,我拒绝。”
 
彼时,裴子戚转过身,面无表情的脸庞立马换成了灿烂的笑颜。他拱手道:“殿下,寒舍简陋,以后恐要委屈殿下一番了。”
 
仉南笑笑,礼貌又不疏远。他温声道:“是我今后叨扰子戚了,还望子戚不弃。”
 
裴子戚抿嘴笑笑,笑容说不出的难看。他道:“殿下多虑了,此乃卑职荣幸。”说着,他朝祥伯招招手:“祥伯,为殿下准备一间房,今后殿下就住在府上了。”
 
静默片刻,祥伯欢喜若狂,一下越过了裴子戚,直接转身对仉南道:“殿下,您请随我来。”
 
仉南点点头,两人一同离开大厅。待仉南身影消逝,裴子戚又听到了欢天喜地的欢呼声,一声连着一声。一时间,他仿佛瞧见了悲惨的未来,明明呆在自己家,却到处都是仉南的卧底……
 
呵呵……
 
第四十章
 
卯初时分,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后院的公鸡仰头挺胸,不约而同的高声鸣叫,连番响起、不绝于耳。家仆纷纷起床穿衣,打着呵欠洗漱,然而有一人早已整装待发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眼眸透过门缝,东瞧瞧西看看。待确认没人后,他火速推开门迈出门槛,又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动作流畅、一气呵成,仿佛已在脑海里演变过千百次。
 
他提着衣摆、垫着脚尖,轻手轻脚躲在柱子后。待确认四周无人后,又一路小跑至前方柱子后。来来回回十几次,额间冒出了薄汗,压低声音喘着粗气。他依在柱子上,有气无力对系统说:“系统,你是不是又骗我了?”
 
系统蒙了蒙,嘴上说:“没有啊,我已经好久不敢骗你了。”心里却想着:骗他的事情太多了,他发现了那一件?
 
裴子戚怒道:“你不是说加小穴属性会增强体质吗?为什么小穴属性加满了,我跑几步路还这么喘!”
 
系统恍然大悟:“噢。”这件事啊!它清清嗓子,随口胡诌道:“三皇子那么强壮的人,修复液灌多了也留下了后遗症,更别说你了。你没炸成烟花已经不错了,增强体质什么的就不要想了。”
 
系统当然不会告诉裴子戚,三皇子身体健壮着呢,一拳打死一头牛不是问题。什么昏昏欲睡、沉醉不醒,百分百是他装的。至于国师、王公公什么的,明摆着是串通好了……
 
它更不会告诉裴子戚,加小穴属性只会多子多福,并不能增强体质。之所以那天他感觉良好,是因为它偷偷给他开了金手指。关于什么修复液能量强大,当然也是胡诌的啦!
 
不过,灌修复液的方式它倒是没有撒谎。只是省略了没说,其实修复液可以直接灌,不需要有人做载体……当然若有人一定要当载体,那就只能合二为一了。
 
裴子戚沉默了,似乎在想系统话的真实性。机智的系统连忙打断他的思路,问道:“戚戚,你在做什么?在自己家跟做贼似的。”
 
裴子戚不理系统,用方巾擦了擦薄汗,提着衣摆又忙碌起来。
 
系统瞧了一会,幡然醒悟说:“你是不是打算早出晚归避开三皇子?嗯,这个计划不错,实施性很高。只是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请早还有可能。”
 
裴子戚止住了脚步,“你什么意思?”
 
系统:“你侧身四十五度去看看。”
 
裴子戚微挪身躯,用眼尾扫了扫四十五度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对面廊道上,手持巨剑向他这边看来。他吸了一口气,问:“系统,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系统:“你问我问题的时候。”
 
裴子戚放下衣摆,淡道:“你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系统如实说:“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所以就没提醒你了。后来知道你的用意了,不就是马上告诉你了。”
 
裴子戚笑了,温柔的说:“系统,你的工号是八五二七吧。”
 
天真的系统:“对啊,怎么样?”
 
裴子戚接通总部投诉热线,轻描淡写说:“很好。”
 
然后,系统被总部抓去做思想教育了。它望着厚厚的系统守则陷入了深思,从今往后是胡说八道好还是鬼话连篇好……
 
另一边,裴子戚,若无其事的整整衣摆,淡定转身回走。待眉眼触及对面,又面露惊讶,道:“殿下,您怎么会在此地?”
 
仉南朝他笑笑,持着剑走去。一身玄色劲袍,素洁无绣物,勾出颀长的身形。步履不疾不徐、稳如泰山,一步步撞击某人胸膛。只是远远瞧着,就能感到身躯里蕴含的强大。
 
裴子戚楞楞望着,似乎…仉南比以前强大了。
 
仉南走到他面前,温声解释说:“在北漠习惯了每日早练,一时回京改不了习惯。子戚,你怎么会在此地?”
 
裴子戚垂下眉目,一脸愧疚道:“上回因卑职之过,害得殿下身受重伤。故而,卑职痛下决心锻炼身体,避免重蹈覆辙、害人又害己。”
 
仉南笑了,长长的睫毛翕合眼眸,轻轻的缓缓的,一动一颤美如画卷。他道:“若是子戚真有这份心,我倒能帮上子戚的忙。”
 
裴子戚干笑两声,装逼装大发了。三皇子手里从无弱兵,再弱小之人经过他手,必定会强大起来。可惜,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视线微挪,触及仉南手中的剑,他连忙岔开话题道:“殿下手中的剑似乎很…别致。”
 
黑漆漆的剑身厚而钝,剑尖圆润平滑,剑柄用素布包裹。瞧上去倒不是一把剑,反而有些像…破铜烂铁。
 
果然,仉南笑了笑说:“这不是剑,是钝器。也不知子戚用了何等方式,醒来后身上力气大了许多,故而换了一把武器。”
 
裴子戚愣住了,不动声色的红了脸颊。还好仉南不知实情,他还有脸面在他面前晃悠。他坦然的笑了两声,拱手道:“早年遇到一位薛神医,留下了一些方子专治疑难杂症。此次救下殿下乃是碰巧、碰巧……”
 
彼时,旭阳东升,一抹晨曦洒落裴府,恰是落在仉南面颊上。长长的睫毛染成金黄色,一翕一合,琥珀色眸子泛出淡淡的金色。他凝向裴子戚,白皙的肌肤透出温柔的流光,微笑说:“不管是不是巧合,子戚救了我便是事实。”
 
裴子戚失神对视,忘却了时间,傻愣愣的站着。光芒越绽越烈,渐渐退却了颜色,只见琥珀色的眸子流淌着柔和的波纹,似笑非笑、温婉缠绵。一阵徐风刮过,后院的银杏叶飘了出来,徐徐落在他的肩头上。
 
仉南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肩头。他却猛然回神,连忙退了两步,慌乱的摆起衣摆。某些话不需要说完,却尽在其意: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他救了他的命,他也救了他的命,这就是扯不清了……
 
他垂头拱手道:“殿下,卑职想起有些要事,先行一步。”语罢,他转身离去,又听见温柔的嗓音响起:“裴大人尚未用膳吧。想吃什么?我去厨房做。”
 
裴子戚止了脚步,侧身垂头道:“不敢劳烦殿下大驾,卑职在外面吃即可。”
 
仉南执着的笑笑,一字一句如玉珠落盘:“我等你回来。”
 
裴子戚看向他,张了张嘴,最终侧身离去。待走两步,他回头望去,只瞧仉南站定原地,凝远他的身影一步不曾动摇。他叹了一口气,不忍道:“殿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何必执着于此?死去的人回不来,不如珍惜眼前人。”
 
仉南淡淡一笑,笑得很淡随风即去。他轻语道:“子戚,你误会了,我从未将你看成清儿的替身。”
 
裴子戚震悚了,瞳孔微微收缩。从来将他看成云清替身,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云清?还是只是一个试探?少顷间,他恢复如常,拱手笑说:“殿下分得清自当好。卑职尚有急事先行一步。”语落,他阔步离去,不再回头……
 
他漫无目的的穿过廊道,不知不觉走到了马厩。车夫见他来,连忙放下手上饲料,笑盈盈道:“老爷,您怎么来了?您这是准备去哪?小的这就给您驾车去。”
 
裴子戚看着车夫的笑脸,抿着嘴唇许久不语。片晌,他叹气无奈道:“去孙府吧。慢点驾车,估计这会孙大人还在睡梦中。”
 
“好咧。”车夫高声应道,又说:“老爷,小的多嘴一句,您怎么这个时辰去看望孙大人了?”
 
裴子戚笑了笑,嘴角闪过一丝苦涩。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的嘟囔:“人要有根有本,总要有一个地方待着。”
 
车夫摸了摸脑袋,一个字也没听清,但也识趣的没再追问。他迅速驾好马车,载着裴子戚离开了裴府。裴子戚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挑开车帘看向裴府,似乎透过裴府看到了那个站定的身影,久久等待着他无怨无悔……
 
裴府消逝,他放下车帘,依在马车上缄默无语。他望着自己的手,一阵如有所失。待过片晌,他似乎倦了,徐徐闭上了眼睛,耳边依稀响起清脆的唤声:“清儿,清儿……”
 
第四十一章
 
“清儿,清儿……”尖细的声音捏着嗓音唤道,咋听之下一股怪腔怪调弥漫,甚是刺耳。
 
唤声一下接着一下,脚步声也碎碎而来。云清叹一口气,止了脚步,转身作揖行礼:“清儿见过伯母。”
 
郁氏笑盈盈看着他,僝笑说:“你这孩子,伯母唤你怎么越走越快,没大没小的。”
 
云清已是六七岁模样,小小的身躯已长开,略显身姿颀长。黑发螺髻,银冠束定,垂着小马尾。素净的墨绿劲装,外头披着棕色马甲,宽腰带裹着小腰身,瞧起来精神烁烁。
 
云清拱手答道:“眼下时辰已不早,清儿怕赶不及去国公府,故而脚步快了些,并不知晓伯母在身后唤清儿。”
 
郁氏二十多岁的容貌,一身绫罗绸缎作靡衣,青丝旋成髻,缀满金银首饰。一摇一晃首饰闪闪灼亮,瞧得令人有些刺眼。她亲昵的握住云清的手,柔声道:“伯母随口一句话,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呢。”
 
云清不留痕迹的抽回手,一板一眼道:“清儿不敢越礼,不知伯母唤清儿有何事?”
 
在云家他不能出一点纰漏,哪怕是丁点儿,父亲母亲也会跟着遭殃。上回因一时疏忽失了礼数,伯母就笑盈盈说他是没人管教、缺乏教养的野孩子。为此,爷爷狠狠抽了父亲一顿,母亲也被罚跪了一天祠堂。
 
郁氏抿嘴笑笑说:“清儿,你姐姐知晓你习武辛苦,故特意做了一些糕点让你带去国公府。”
 
云清楞了一下,又拱手说:“清儿谢过姐姐。”语罢他看向郁氏,眨了眨眼睛似乎在问:糕点呢?
 
郁氏朝身后招招手,笑逐颜开道:“嫣儿,快来。”
 
云穆嫣今年八岁,模样已初开,亭亭玉立、螓首蛾眉。一身粹白长裙,勒出纤细小蛮腰。她手里提着木盒,迈着小碎步走来。她慢悠悠走到云清面前,轻唤说:“二弟,麻烦你了。”
 
云清露出洁白的牙齿,笑说:“今天姐姐真漂亮,是不是抹了脂粉?好香呀。”
 
“瞧你这傻孩子的话,你姐姐以前就不漂亮了?”郁氏睨笑一眼,又吩咐道:“你要好好照顾你姐姐,别让她在国公府受欺负了。”
 
云清歪了歪小脑袋,一脸茫然道:“姐姐也要去国公府?”
 
郁氏牵住云清的手,温柔道:“你姐姐给你带糕点,当然要带到国公府去呀。”
 
云清张开小嘴,矢口准备拒绝,却又听见郁氏说:“昨日我去瞧你母亲见她双目发红,想来她是为母亲生辰贺礼连夜抄写佛经。”又自语道:“父亲也真是,合着母亲生辰只有十几日了,竟让弟妹抄写那么厚的佛经作为寿礼。”她拍了拍云清的小手,又拿出手绢抹抹眼眶:“清儿,你可要懂事一些,为母亲分担分担,我瞧着弟妹的模样都怪心疼的。”
 
云清转了转眸子,顺着梯子道:“伯母,爷爷最喜欢你了。要不你跟爷爷说,让母亲不要抄佛经了,孝顺奶奶不一定要抄佛经作贺礼呀。”
 
郁氏笑了,点了点云清的鼻尖:“瞧你这个鬼灵精。我呀,最喜欢聪明的孩子了。”又说:“你姐姐……”
 
云清连忙应下,牵起云穆嫣的手:“姐姐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国公府。”
 
郁氏颔首点头,扬起满意的笑,看着两人渐渐远去。忽然,她凝了笑容,从袖口掏出一条手绢,不疾不徐擦拭那只碰过云清的手,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待搓红了手指,她将手绢丢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离去……
 
马车上,云清耷拉着眼睛,视线交在一处,无精打采的。云穆嫣凑到他身侧,羞涩地垂着头颅,脸颊绯红道:“二弟,三皇子殿下今日会在国公府吗?”
 
“在呀,南哥哥几乎天天国公府。”云清侧过头,好奇问道:“姐姐,你认识三皇子?”
 
云穆嫣点点头,皓齿轻咬嘴唇说:“前阵子花灯节,有幸见了三皇子殿下一面。”
 
云清想来了。前阵子花灯节,碰巧南哥哥在国公府逗留一晚,就顺便带他去逛逛花灯节。那晚两人去河边放了花灯、向花神祈祷许愿……直到酉时分才分离,姐姐许是那时见到南哥哥的吧。
 
云穆嫣见云清在回忆什么,又道:“二弟,你叫三皇子殿下为南哥哥会不会不太妥当?被旁人听见了恐会嚼舌根,今后你还是唤他殿下为好。”
 
云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又突然闷声应下:“好。”
 
云穆嫣瞧他乖巧应下,接着说:“三皇子殿下龙血凤髓,二弟平时里还需多加注意,切莫失了尊卑与礼节。而今,三皇子殿下虽与二弟亲密,可等殿下年纪渐长,必定与二弟有了疏远……”
 
云清眨了眨眼睛,问道:“南哥哥会娶妻生子,以后就不会与我玩耍了,对吗?”
 
云穆嫣悄然红了面颊,轻笑说:“二弟知晓便好,姐姐我就不便说了。”
 
云清天真的笑了笑,挑开车帘缄默无言。
 
马车晃晃前行,穿过繁华的街道,徐徐驶向国公府。待过一刻钟,‘国公府’三字隐隐灼亮,一道修长的身影挺立于前。漆黑的眼眸乍然一亮,云清下意识挥动着手,高声唤道:“南哥哥,南哥哥……”
 
身影一顿,朝马车看去,缓缓而笑。一双冷冰冰的眸子蓦然有了温度,波动着琥珀色的光泽,宛如冰封的冬天刹那迎到了如火的夏天,渐渐心暖、灼得烫人。他抬手站定,嘴角扬起轻轻的幅度,似笑非笑。
 
马车尚未停至国公府前,云清就跳下了马车,迈着小腿火速冲向了仉南。仉南稳稳将抱住了他,沉声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等马车停下来才准下马车。你是不是又忘记了?”
 
云清摇摇小脑袋,顺便在仉南怀里蹭了蹭,道:“我不想让南哥哥等我,所以想快一点到你身边。如果你不等我了,我就乖乖的不跳马车了。”
 
仉南眉眼微楞,轻笑道:“傻瓜,我是担心你来迟了,外祖父会责怪你,故而想与你一同进去。”
 
“额,是这样吗?”云清扬起脑袋,脸上露出挫败的神情。
 
仉南微笑点头,温柔道:“以后不要这么傻了。跳马车很危险,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
 
云清仰头凝视他,后知后觉的点点头。这几年仉南长得极快,如今的云清只与他肩膀齐高,一只手便能把云清完全抱住。他松开手,改为握住云清的手:“进去吧,别让外祖父久等了。”
 
云清连忙道:“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纸袋子,扬扬自得道:“这是我清晨偷跑出去买的栗子饼,可好吃了。秦爷爷不让你吃民间小吃,你可要藏好了不要让他找着了。”
 
仉南噗嗤笑了,展开双手道:“你观我有何处可藏它?”
 
云清左瞅瞅右瞧瞧,拧着两条眉毛道:“要不你先尝尝?若觉得好吃,待回宫时,我再给你买热乎乎的,那个更好吃。”
 
仉南接过纸袋,翼翼展开,一块块金黄色的小饼交错摆放,均一完整,可见某人揣着小心谨慎。他持起一块栗子饼,轻启朱唇咬下,笑道:“很好吃。”
 
云清眉眼弯弯,露出甜甜的笑容,欢喜说:“你喜欢就好!我跑了半个时辰才买的呢。”
 
仉南放柔了眸子,唇角不禁扬起浅笑,一只小手忽然抚过唇瓣,很轻很柔又软乎乎的。云清没心没肺笑着说:“你嘴边沾了栗子饼碎,我帮你擦干净。”
 
仉南失神怔住,久久凝视云清,眸子里掀起暗暗轩澜。少间,他拿出手绢轻拭云清手指。小手被大手握住,手感出乎意料的好,整只小手肉嘟嘟的,细嫩光滑的肌肤如同暖玉贴在胸膛……
 
云清却抽回手,扬声说:“不用……”顿然,他断了后话,瞧着仉南把纸袋叠好放入了怀里。他睁大眼睛,指着仉南胸口道:“你不怕被秦爷爷发现了?”
 
仉南浅浅一笑,宛如烈日般熠熠生辉,耀得心头发颤。旭阳落下,白皙的皮肤盈盈透亮,笑颜间犹如山涧的泉水清澈动人,一眸一笑满是宠溺与温柔。他道:“他发现了又如何?我喜欢就好。”
 
云清愣楞呆住,望着他有些茫然失措。仉南却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好了,进去吧。”
 
乍然,身后响起柔柔弱弱的声音,略显焦虑与紧张:“清儿。”
 
云清骤然回神,侧过身去,一脸歉意说:“对不起姐姐,我忘记你也在马车上了。”
 
云穆嫣温柔笑笑,柔声道:“不打紧。”从头至尾,她的视线自始凝在仉南身上,双手提着木盒微微发颤,手指间泛着淡淡粹白。
 
仉南徐徐转身,一张煦面结成了寒冰。他朝云穆嫣点点头,客气而疏远,一字一句冰冷无比:“云小姐,清儿在国公府上无碍,请大可放心。”
 
云穆嫣连忙低下头颅,一颗不安分的心‘砰砰’乱撞。她支吾了片晌,吐不出一个字,更不敢抬眼看向仉南。只感觉面前这人像烈日般灼烧她,把她融成了水,软绵绵得不知所措。
 
仉南轻蹙眉头,略扫一眼,对云清道:“我们进去吧。”寒冬变成了旭夏,只是换一个人,只是一刹那间,连带冰冷的声音都有了暖人的温度。
 
云穆嫣猛地清醒,急忙道:“听闻殿下每日习武,故小女做了一些糕点,还望殿下笑纳。”
 
仉南没有停顿,看了内侍一眼,握着云清的手进入国公府,全程视线未经云穆嫣。内侍当即领会,笑盈盈站出来道:“云小姐,把糕点交给小的吧。”
 
朱门徐徐关闭,独落一个修长身影站定门外。嫣红的面颊转而煞白,云穆嫣双手紧提木盒,泛白的关节死死不愿松手。内侍瞧她模样,只好耐心解释说:“云小姐,您有所不知,殿下所用之物都需经过小的们检查后,才放心给殿下使用。云公子因与殿下关系非同一般,又有殿下与皇后娘娘的吩咐,故而才省略了此步。”
 
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最终没说什么。云穆嫣犹豫片刻,缓缓把木盒交于内侍手里,又听见内侍说:“有一句话,小的必须得给您说清楚。这个国公府高门规矩多,哪怕是云公子带您来,也只能带到门口处,再近就不能肖想了。”
 
云穆嫣面色白得透明,侧身福了福礼,步履慌乱的回到马车中。待云穆嫣消逝,内侍冷了笑容,将木盒随手丢了一旁的小太监,冷冷道:“又是一个攀龙附凤不长眼的蠢货,也不瞧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玩样。有云公子姐姐这层身份在,哪怕是长了半点脑子,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惹了殿下不悦。”
 
小太监连声附和道:“公公,您别跟她生气,这种事咱们不是见多了嘛。长了眼睛的人都瞧得出,云公子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她不长眼,光顾着在殿下面前表现自己,不知哄得云公子开心才是关键。”
 
内侍摇摇头,叹息说:“还别说,我伺候了殿下这么多年。除去至亲外,殿下对何人不是冷言冷语,唯独对这个云公子和颜悦色,连皇后娘娘都夸一声好。若不是云公子是男子,我都怀疑这位会是皇妃娘娘了。”
 
小太监听懂了言外之意,大吃一惊道:“这个哥儿怎么能当皇妃?”
 
内侍哼笑一下,悠悠道:“皇子妃算什么?恐怕是皇后……”话语一落,他连忙意识到说漏了嘴,态度一变端起架子历声道:“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小太监慌乱的跪了下来,手上的木盒匆匆坠地上,里头的糕点纷纷打碎洒落。他埋着头颅,身躯瑟瑟发抖,颤声道:“小的什么也没听见,公公饶了小的吧。”
 
内侍瞧了他一眼,哼声道:“那就瞧你嘴巴严不严了。”说完扬长而去,不再理会小太监。
 
小太监抬眼望着内侍远去,呼了一口长气,拿出方巾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嘟囔道:“皇后是吗?”
 
第四十二章
 
朝霞满天,灼红了天际,染成一片嫣红。残阳绽着灿灿金光,缓缓而落,万物失了原有颜色。庭院里,两个身影一大一小,落在地上拉长了身形。小身影满头大汗,劲袍微微被汗水打湿,贴出了身形。
 
他抹了抹额间的汗水,垂头叹气道:“南哥哥,你好厉害呀,每次都能轻松完成功课。我的功课明明只有你的五分之一,可每次都完成不好。”
 
仉南淡笑一下,拿出汗巾轻轻擦拭汗水:“你现在还小,等大些了就不一样了。”
 
云清嘟起嘴巴,不满道:“你骗我!我都六岁了,但习武的功课与三岁时一样。而且我在退步,完成功课越来越吃力……”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仉南猛地怔住,汗巾顿在半空中,修长手指微微颤抖。少焉,他若无其事的笑笑,汗巾再次落在小脸上:“你怎么不早与我说?功课吃力可以让外祖父少给你布置一点功课。”
 
“才不呢,我只是习武的功课跟不上。”云清扬起小脑袋,挺胸粲笑说:“其他功课,我可厉害着呢!连秦爷爷都夸我,资质能跟你比呢。”
 
仉南笑了,温声说:“能跟我比,你就这么开心?”
 
“那当然!南哥哥是最厉害的人,比秦爷爷还要厉害!”云清瞅了瞅四周,小声道:“上一回,我在书房外偷听了秦爷爷和秦叔叔的对话。他们一个劲的夸你,说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迟早要超越他们。我能跟你比,说明我也能超越秦爷爷,当然要高兴了!”
 
仉南眉目一愣,又转眼笑说:“他们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云清拧起细长的眉毛,据理力争道:“我已经长大了,分得清什么是开玩笑、什么是认真的。虽然没瞧见他们说话神情,可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很认真在说。”
 
仉南柔声笑笑,道:“我相信清儿。”
 
云清拉下小脸,气偃偃的,就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闷得发不出力。小鼻子哼了哼,他道:“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若是往日,仉南会一口允诺,再将云清送上马车。但是今日,他拉住了云清的手:“沐浴后再回去,一身脏兮兮的。”
 
云清眨了眨眼,问道:“为什么呀?我以前都是在家沐浴的。”
 
仉南解释说:“往日你一人坐马车来,今日却是你姐姐陪同你来。你这汗熏熏的模样,莫不是存心想熏坏你姐姐?”
 
“对了,姐姐!我怎么忘了这事!”云清脸色一变,连忙提退往外跑,却被仉南扣住手,止了步伐。他回头道:“南哥哥,我要回去了,姐姐肯定在外面等急了。”
 
仉南笑了笑,眸子却没了温度。他道:“不碍事,她既然愿意等,再等半个时辰也无妨。”又说:“清儿,跟我去沐浴。”
 
云清暗暗着急,伯母吩咐他将姐姐带入国公府,可南哥哥又说国公府不容闲杂人等进入。而今他事情没办好,还让姐姐在门外久等于他。姐姐会不会在伯母面前告状?要知伯母一向最疼姐姐,把她当成心肝宝贝宠着。
 
仉南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柔声道:“清儿,你姐姐看上去通情达理,应该不会为了此事与你为难。这是国公府的规矩,又不是你能做主的,相信她能理解。”
 
云清纠着眉头,支吾说:“可是……”
 
仉南把他抱进怀里,双手环住了小身躯:“你若这副模样去见她,她就真的不开心了,女孩家最讲究了。”
 
云清垂着小脑袋,下巴搭在仉南肩膀上,闷声道:“那好吧,我们去沐浴。”又问:“南哥哥,你也要沐浴吗?”
 
仉南轻声应下,唇角扬起浅笑,阔步前行。
 
哥儿小时候与男子相差无几,一般瞧不出什么端倪。可随着年纪增加,两者差距越发明显。其中,哥儿的体力会明显不如男子,偏向女子的娇柔软香。正如云清现在这种情况,体力不如以前,对习武功课越来越吃力……
 
两人饶过廊道,推开房门,热气腾腾扑面而来。这间浴室很大,足有一个小宫殿大小。中间是四四方方的池子,冒着腾腾热雾,迷离了二人的双眼。一旁架子上挂着白色浴巾,下方圆几上摆着整齐的衣袍。
 
云清揉了揉眼睛,一扫此前的无精打采,兴奋嚷嚷道:“好大的浴室!南哥哥,这是你的浴室吗?”
 
仉南点点头,笑容很浅却满是温度。他每日沐浴后再回宫中,秦国公怕他不习惯,便按宫中浴室规格建了此间浴室。他将云清放下来,柔声说:“好了,你该沐浴了。”
 
云清乖巧的点头,撤掉身上的腰带,歪着脑袋问:“南哥哥,你不沐浴吗?”
 
仉南淡淡笑着,眸子流淌着温柔的波光。他说:“等你沐浴后,我再……”
 
瞧时,云清褪去衣袍,露出白皙的小胸膛。皮肤很白,几乎像雪一般白。胸前两点殷红娇小可爱,又衬得妍丽无比。他停了动作,侧头看向仉南,疑惑道:“南哥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仉南不动声色的笑笑,耳垂泛着蜜红,一直延伸至脖子。他随口说:“浴室有一点热。”
 
云清恍然大悟,好心建议道:“那你去外面等我吧,我一下就洗好。”说着他解开裤头,将裤子褪下,光溜溜的小身躯袒露出来。
 
仉南猛地怔住,下意识别开头。待过少间,视线又回云清身上。云清正背向他,迈着两条小腿走向浴池。胖乎乎的四肢,肉嘟嘟的身躯,皮肤晶莹透白,像个玉人儿似的。
 
手骨柔软、体力不佳……这些全是哥儿年长后的特征。然而想要区别年幼时的哥儿,则需要另一个方式。哥儿屁股上有一个印记,指头小大,泛着朱红色泽。这个印记哥儿与生俱来,终生不会消逝,借以区别男子与哥儿。
 
仉南视线微挪,雪白肌肤上朱红印记熠熠夺目,一晃一动、魁丽诱人。虽早前有了猜测,可这一刻他仍然失神怔住,望着朱红印记一动也不动。‘噗通’一声,身躯坠入水中,朱红印记浅了颜色,在水中跌宕起伏……
 
他突地回神,侧头说:“我在外面等你。”
 
云清高声应下,小手搓了搓身躯。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房门开启又马上紧闭。他浮在水面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嘟囔道:“南哥哥怎么样?这么慌忙。”
 
待沐浴后,云清走出浴室。门外的仉南已恢复如初,举手投足间依旧从容不迫。云清笑嘻嘻:“南哥哥,你去沐浴吧,我洗好了。”
 
仉南却走向他,握住他的手:“无碍。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出去。”
 
云清想了想,似乎记不起来时的路线了。他连忙点点头,另一只小手也搭在了仉南手上。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双手紧紧相连,走过漫长的廊道,迈出国公府大门。内侍连忙迎了上去,垂首道:“殿下,马车已备好。”
 
“先不急回宫。”仉南环视一圈,眉头轻蹙,不悦道:“云家的马车呢?”
 
内侍实话实说:“就在殿下入府一刻钟内,云小姐命人驾马车回去了。”
 
“啊?姐姐走了?”云清脱口道,圆溜溜的眼睛睁得硕大,显然惊讶极了。
 
轻蹙的眉头转而紧皱,厉声道:“荒诞,哪有不等幼弟,自行先走的?”仉南又侧过头,紧蹙的眉宇当即松开,温语道:“我送你回去吧。”
 
云清闷闷点头,小脑袋搭在仉南胸膛上。仉南顺势将他抱起,阔步走向马车。
 
一路上,云清悒悒不乐,两手撑着下巴,时不时的叹气。仉南看向他,取笑说:“你再叹气就变成小老头了。”
 
云清凑到他身旁,担忧的问:“南哥哥,你说姐姐会不会是生气了?”如果姐姐生气了定会向伯母哭诉,伯母再跟爷爷告状,那父亲母亲肯定又要受罚了……
 
仉南放下手中的书,淡淡道:“她生气便生气,不必在意。”
 
云清转了转眸子,乖巧的岔开话题:“南哥哥,我母亲说人可以变成天上的云彩。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天上的云彩,你会不会忘了我?”
 
“忘了你?那恐怕得下辈子了。”仉南眼角一弯,把云清搂进怀里,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会在地上等着你,永远的等你回来。”
 
云清着急了,脱口说:“如果我不回来呢?被风吹散了,消逝不见了呢?”
 
仉南凝了笑容,睫毛微微颤动,半垂着眸子许久不语。忽然,他一字一句仿佛承诺般:“那我也变成云彩,去天上寻你。”
 
滚烫的气息划过耳畔,云清怔怔看着他,抽了魂魄一般。他张了张嘴,垂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又开心又难过。可我想如果我真变成了云彩,你就忘了我吧。”
 
仉南温柔笑笑,环住他的身躯,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听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吗?”
 
云清抓了抓小脑袋:“好像听过。”想了想又说:“又好像没听过。不过,秦爷爷迟早会教过我吧。”
 
仉南紧紧抱住他,下巴抵在肩头上,柔声说:“那到时候,你就明白我的答案。”
 
第四十三章
 
时间静默流逝,一切变得悄悄然。云清环住仉南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嘟哝说:“那我不要长大,南哥哥也不要长大,好不好?”
 
仉南笑了笑,语气很平和:“我长大了。”
 
云清当即泄了气,搂着仉南脖子缄默无言。仉南似乎感到了他的沮丧,轻笑摇头,双手回抱住他。两个身影交叠一起,呼吸彼此相融,悄然沾染上对方的气息。
 
一路沉静,马车晃晃悠悠前行。两颗心相约而跃,成了时间的音符,默然的流逝。半晌,马车放慢了车速,车轮子‘咕咕’响起。云清一下松开手,一路小跑至车窗,挑开车帘望街道看去。
 
熟悉的街道、陌生的人烟,不远处一座宅子威严耸立,牌匾上写着豪纵苍劲的 ‘云府’两字。彼时,云府门前静悄悄的,见不到一个人影。云清松一口气,却是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
 
“小心点,不要掉下去了。”悦耳的声音回荡于马车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的笑意。
 
云清放下车帘,小跑到车门,伸出脑袋说:“叔叔,你停一下车,我要下车了。”
 
车夫拽住了马绳,再次放缓车速,侧头看向仉南。没有殿下的命令,他们不敢擅自停下马车。云清感到他们的视线,立马蹬着小腿跑回仉南身侧,扯着他的袖子道:“南哥哥,你让他们停车吧。”
 
仉南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前方就是云府了。到了云府,他们自然会停车。”
 
云清摇摇头,执拗道:“我想现在下车,你让他们停车,好不好?”
 
爷爷不喜欢他与南哥哥走得近。为了此事,爷爷特意找过他,要他发下重誓不与南哥哥往来,否则就将他拘在家里,不准再去国公府了。他阳奉阴违发下誓,爷爷这才没有干预他去国公府。若是如今被爷爷发现了,那该如何是好?
 
仉南怔一下,沉着眸子问:“清儿,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云清垂下眸子,支吾着撒谎:“我不想让爹娘担心我,所以一个人偷偷回去就好。”
 
若三皇子马车停在云府前,云家上下定会出府恭迎大驾,这个动作就大了。缄默少间,动听的声音响起,对门外车夫说:“停车。”
 
云清抬起眼,眉眼弯弯,笑容满面。仉南温柔笑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每次见到你笑,心情就会变得很好。快回去吧,见你回去了,我就放心了。”
 
云清环住他的腰,小脸在胸膛上蹭了蹭:“南哥哥最好了,清儿喜欢你。”说着,扬起头在他脸颊上啄一下,笑得满目开怀。
 
仉南怔住了,伸手触向脸颊,瞠目茫然。某个罪魁祸首却笑嘻嘻松开手,一溜烟跑下马车,小身影飞奔向云府跑去。
 
待过少焉,仉南才回过神,挑开车帘望向飞驰的小身影。琥珀色眸子澄澈透亮,带着炙热的温度凝着小身影。修长的手指划过脸颊,唇角扬起小小的弧度,许久凝望浅笑。身影消逝,他放下车帘,眸子里的温度散去,冷声道:“回宫。”
 
云清在门外敲了良久的门,小手拍得通红,小厮才把侧门打开。他蹬着两条小腿,跨过侧门火急火燎往后院跑去。忽地,廊道上出现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云清止了脚步,笑吟吟唤道:“姐姐。”
 
云穆嫣侧头看去,定眼瞧见是他,扭头就走。她迈着碎碎的步伐,小细腰一扭一扭。云清心下一急,心想:坏了,姐姐生气了。他连忙追上云穆嫣,刚准备开口道歉,却瞅见云穆嫣双目通红,拿着手绢抹了抹眼眶。
 
云清急忙道歉说:“姐姐,你不要生气了。是我的过错,害你受委屈了。”
 
云穆嫣低声抽泣起来,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掉下来,瞧得楚楚可怜。云清急得团团转,百般赔不是,可眼泪始终不见中止。他咬下牙关,抬手往脸庞上扇了一巴掌,白皙的面颊立刻落下鲜红的五指印。
 
他垂下头颅,小声哀求道:“姐姐,你不要哭了。若是被伯母瞧见了,铁定会追问到底,再告诉爷爷……”他不想爹娘为了他,总是被爷爷惩罚。
 
果不其然,云穆嫣止了哭声,面露诧异道:“你怎么自己打自己?还下手这般的重。”说着,她隔着手绢揉向云清面颊。
 
云清疼得咧开嘴,却没有抗拒的侧开头。待脸颊高高肿起,云穆嫣才挪开手,叹气道:“你这副模样瞧着都令人心疼。姐姐哭不是生你的气,而是气自己没用。”
 
她絮絮说:“我在府外等了几个时辰,见天色已晚又恰巧身体不适,这才让车夫先行回府。本想着待我回府,再让车夫去接你,可没想撞见了母亲。母亲见我一人回府便了几句,我是一字未说,可那该死的奴才却全盘托出,惹得母亲大怒。母亲去找了爷爷,爷爷也是勃然大怒……”
 
后面的话,云清一个字也不想听。他迈着两条小腿拼命地向前跑,耳边刮起‘呼呼’的风声,任凭云穆嫣怎么呼喊也没停下脚步。他跑过漫长的廊道,额头布满了汗水。蓦然,一个高大的身形拦下他的去路,威严而凌厉。
 
云清停下脚步,怯怯仰头道:“爷爷。”
 
云以钟冷哼一下,厉声道:“野孩子果真是野孩子,教了这么多遍还是不懂规矩。”
 
云清立马挺直身躯,顾不得擦去额间的汗水,双手抱成拳,身躯往前略弯。他垂头唤道:“清儿见过爷爷。”
 
云以钟盯着云清,沉默许久无言。乍然,他又冷哼一下:“君子正其衣冠,瞧你这副模样,只能做一个小人了。”说罢,他转过身去:“跟我来。”
 
“清儿遵命。”云清放下双手,端正衣襟,随在他身后。
 
待过少顷,两人穿过花园,进入了书房。云以钟背对云清,高声呵斥:“跪下!”
 
云清垂头跪地,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重的响声。云以钟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信口雌黄乃为不忠,欺瞒长辈乃为不孝。你可知不忠不孝之徒,应当如何处之?”
 
云清垂着头颅,闷不发声。
 
云以钟冷笑说:“好呀,罔顾三纲五常,连长辈问话也敢不答。看来我云家是出了一个孽障了!”
 
云清俯下身躯,小小的身躯没有畏惧,稚幼的嗓音琅声道:“请爷爷处罚。”
 
云以钟轻笑一下,嗓音冷若冰霜:“你倒是会审时度势,知晓我不会罚你,特意惺惺作态请求处罚。这那是君子所为,就是小人行径也不如你这般龌龊。”又叹气道:“罢了罢了,左右是不孝子孙,我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云清直起身躯,依旧垂头道:“多谢爷爷。”
 
“既然三皇子殿下心悦你,你就小心伺候殿下,切莫惹了殿下不悦。我官微言轻,此前不想你与殿下太近,就是怕你粗俗行径惹殿下了不悦。”云以钟顿了顿,缓下语气道:“你姐姐对殿下一片倾心,你这个做弟弟的也该懂得分寸。别只顾自己玩乐,不顾家族利益。”
 
云清拱手道:“清儿明白。”
 
云以钟吩咐道:“改日带你姐姐与殿下正式碰个面。若有机会,带上你姐姐多与殿下接触接触。”
 
“清儿记下了。”
 
云以钟点点头,说:“下去吧,去看看你爹,再看看你娘。”
 
云清晃晃悠悠起身,礼仪不敢丢却半分。他拱手作揖,缓缓退下,轻扣上房门。静默刹间,房门轻轻被敲响,云以钟道:“进来。”
 
房门推开,曼妙身姿款款而入,云穆嫣侧身福礼:“嫣儿见过爷爷。”
 
云以钟笑了,严肃的面容转而慈祥无比。他伸手扶起云穆嫣,轻声道:“嫣儿不必多礼,你有这份心,爷爷就知足了。”
 
云穆嫣笑笑,羞涩着脸庞问道:“爷爷,清儿他……”
 
“我就知晓你是来问此事。”云以钟和蔼的拍拍她的手:“不用担心,爷爷已与他讲明,他知道该怎么做的。”又笑着说:“三皇子殿下眼下喜欢云清,可等他年纪长一点,必定不会与云清这般亲近了。年前,大皇子殿下宠幸了暖床宫女。再过两年,三皇子殿下年纪到了,自然也不能免俗。”
 
云穆嫣红了脸颊,害臊的点点头,手指雀跃的转动着手绢。
 
云以钟大笑说:“二房那点心思,我心知肚明。他们想借三皇子殿下的手打压大房,却不知此乃做他人嫁衣,便宜了大房……”
 
笑声悠悠传来,云清停止步伐,回头相看书房。他踌躇两步,想回去偷听,心里又暗暗着急。须臾,他下定决心,转身继续向前跑。爹娘要紧,什么都比不过爹娘!
 
他火速跑进后院,院子里一片静悄悄,安静得有些可怕。他慢慢的走进,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他捂住了嘴巴,小小身躯蹲在地上,卷成一团低声哭泣。
 
夕阳渐落,影子拉得漫长。云清抹干眼泪,抽抽通红鼻子,跑到一侧的水井旁。他气喘嘘嘘打了一盆水,朝着水面端详自己模样。待确认瞧不出端倪,他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高声唤道:“爹娘,我回来了!”
 
第四十四章
 
‘嘎哒’一声,云清推开房门,迈着小腿进入房内。屋内一片灰蒙蒙,只有微弱的烛火雀跃闪动。短短的一门之间,仿佛进入两个世界,外头光亮璀璨里头灰暗朦胧。地上覆盖薄薄的水雾,滑溜溜的,每走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房内处处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却又瞧不见一丝的血迹。只见云锦爬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黝黑的肌肤隐隐透着一股苍白。他瞧云清进来,咧嘴笑道:“臭小子,今天可回来晚了,是不是没做完功课被留下来了?”
 
“才不是呢。”云清扬着小脑袋,不服气说:“我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做不完功课,只是在秦爷爷家洗了一个澡。”
 
云锦楞了楞,心下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你往日不是在家洗澡的嘛,今天怎么在秦爷爷家洗澡了?”
 
云清如实道:“南哥哥叫我留下洗澡的呀。”
 
云锦脸色大变,却放轻了嗓音问:“那你洗澡时,有没有在南哥哥面前脱裤子?”
 
云清点点头:“有啊,不脱裤子怎么洗澡?”
 
云锦怒了,从塌上跳了起来,嚷嚷道:“我打死你这个臭小子!谁教你动不动在男人面前脱裤子的?”
 
被子掉落一侧,伤势赤裸裸的暴露出来。整一后背血肉模糊,没一块完好的肉。大一点的伤口,血肉翻滚,沉沉坠在背上。小一点的伤口,血流肉烂,溃成了肉渣。
 
云清眨了眨眼,怯怯道:“爹,你受伤了。”
 
云锦一怔,停了动作。他若无其事的爬回塌上,重新将被子盖在身上,轻轻说:“清儿别怕,爹爹不痛,睡一觉就好了。”
 
云清嘟起小嘴:“我不信,你在骗我!要是不疼,怎么会爬在塌上?”
 
云锦讪笑两下,感叹说:“清儿你长大了,知道什么是真话什么假话了。以前你年纪小,有些话爹爹想跟你说,又怕你听不懂,现在你懂事了也该说说了。”他的神情转而严肃,逐字逐句道:“清儿你要记住,无论身边有多少恶人坏人,你都不能忘却本心,让自己变得跟他们一样面目可憎。”
 
裴子戚歪着脑袋说:“如果他们欺负我呢?”
 
云锦笑了,面庞失了凌厉的线条,转而柔和起来。他温声道:“做一个好人只需一颗善心即可;而做一个坏人,则有千百个理由不断去伤害别人。别人欺负你,不是变坏的理由,清儿懂吗?”
 
云清垂着脑袋,支吾道:“可是……”
 
云锦却握住他的手:“清儿你看,虽然天黑了,可我们有烛火照亮光亮。即使它很微弱,与黑暗相比不堪一击。可等太阳出来,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光明,那些魑魅魍魉就会散去。”他笑得很温柔,轻语说:“那些恶人见不得光,他们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永远不懂这个世界的魁丽多姿。或许你现在还不懂这些,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爹爹这些话……”
 
梦境破碎,面容变得模糊起来,隐约听见脚步声,一个窈窕身影从内屋走出。她手上端着木盘,放着瞧不清的东西,笑着说:“你们爷俩在说什么呢?一个个拉长着脸,老不开心了。”
 
小身影蹬着小端腿跑了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木盘,乖巧道:“娘,我来给爹爹上药……”骤然,画面戛然而止,一切变得廓清起来。
 
裴子戚猛地睁开眼,坐起身躯脱口唤道:“爹娘……”
 
“呦,梦见爹娘了。难怪睡得这么香,怎么喊都喊不醒。”一道轻佻的嗓音蓦然响起,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意。
 
裴子戚抬眼看去,只瞧孙翰成居高临下看着他,双手环成拳,似笑非笑的与他对视。他道:“你怎么在这里?闲得慌嘛,偷看我睡觉。”
 
“裴子戚,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蛮不讲理了?”孙翰成坐下来,“你瞧瞧你瞧瞧,这里是你家吗?”
 
裴子戚环视一圈,熟悉的布置、陌生的装饰……他不由蹙起眉头,垂头问道:“我怎么到你家了?我不是在马车上吗?”
 
孙翰成呼一口气,“原来你还记得呀。我倒也想问问你,你大清早不睡觉,跑到我府上来做什么?马车到了我府前,又睡得跟死猪似的,怎么喊你都不醒。”说到此,他叹气道:“我担心你出事,便派人把你抬进府,还请了郎中给你把脉。你倒好,一醒来就倒打一耙,冤枉我偷看你睡觉。我容易嘛,都守了你大半天了……”
 
裴子戚连忙道:“我睡了多久了?”
 
孙翰成抬了抬下巴,道:“你瞅瞅外面,太阳都下山了,你说睡了多久?”
 
裴子戚急忙起身穿鞋,一边走一边说:“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
 
孙翰成在身后高声道:“裴子戚,你也把把脉再走呀。我请的郎中可贵了,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裴子戚挥挥手,继续阔步前行:“明日你来我府上报账。”
 
声音飘远,裴子戚的步伐越来越快。他火速走出孙府,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夫见他,欣喜若狂道:“老爷您醒了呀,可吓死小的了。”
 
裴子戚垂头整了整衣袍,淡道:“我们回府吧。”又突然说:“对了,在我沉睡这段时间里,你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没?”
 
“奇怪的事?”车夫抓了抓后脑勺道:“小的一直在马厩带着,倒没瞧见什么奇怪的事。”
 
裴子戚笑了笑,换一个方式问:“听说孙大人为我请一个郎中看病,你瞧见那位郎中了吗?”
 
“瞧见了。”车夫点点头,笑嘻嘻说:“老爷,孙大人对您可真好。您是没瞧,那位郎中可气派了,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小的说句不恰当的话,瞧着好像神医来着。”
 
裴子戚挑起眉头,饶有兴趣追问:“神医?这倒有意思,把你听到的看到的,全与我说说。”
 
车夫放开话匣子道:“您在马车上睡着了,怎么都唤不起。孙大人急坏了,派人把你抬进府,又请了郎中了。那位郎中年纪轻轻的,身边跟着一男一女,也不知是仆人还是徒弟。不过他们身上佩着剑……”顿了顿,又道:“那把剑好像是有些奇怪,平常的剑是两边开锋,那把剑却是一边开锋,剑身狭长尖锐。小的也是凑巧瞧了一眼,也不知看错没。”
 
裴子戚垂下眸子,眸子里波动着暗光。五年前,他救下的那名男子,当时身上也佩着这种的怪剑。他曾一度以为,这个世界的剑全是这般奇怪。但后来他才发现,事实并不是如此,而是那名男子使用怪剑。
 
思绪少间,他抬眼笑笑:“定是你看错了,那会有这种奇怪的剑。”
 
车夫合着笑了两声,羞涩道:“小的也知道自己眼神不好,所以只敢跟您说说,旁的人不敢乱嚼舌根。”
 
裴子戚笑了笑,轻声道:“回府吧。”
 
“好咧。”车夫应下,挥动着马鞭往裴府驶去。马车晃晃前行,裴子戚挑开车帘,双眸凝望孙府,隐隐闪动波光。待过少间,他放下车帘,轻叹一口气,疲倦的倚在马车上。
 
夕阳斜落,渐渐埋去光彩,藏身于地平线下。湛蓝的天空抹得漆黑,云彩隐去身影,独留繁星绽放光芒。马车悠悠前行,缓缓停至裴府前。裴子戚连忙下了马车,迈着急促的步伐,敲响了朱门。
 
朱门开启,福子伸着脑袋,笑说:“老爷,您回来了。”
 
裴子戚嗯了一下,急忙问道:“三皇子殿下如今在哪?”
 
福子愣了一下,支吾道:“老爷,我一天到晚看着大门,不知道殿下在哪。要不你去问问小厮,那群兔崽子消息灵通……”正说着,一名小厮恰巧碎步前来。他连忙招手道:“阿金,老爷正找你呢。”说完,又对裴子戚说:“老爷,这个阿金平时消息就贼灵,问他准没错。”
 
阿金一路小跑而来:“老爷,您找我有什么事?”
 
“三皇子殿下在哪?”
 
阿金想了想说:“殿下,这会估计还在厨房里吧。小的刚刚经过厨房,瞧见厨房附近都没人呢。”
 
裴子戚怔了怔,追问:“还在厨房里?”
 
阿金点点头,说:“是的,老爷。殿下今日不知怎么了,不是厨房就是偏厅,没去旁的地方。今个早晨,殿下一个人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子的早餐,还不准我们靠近搭把手。做好了早餐,他自个也不吃就放在偏厅里。殿下在偏厅里干坐大半个上午,到了中午时分才命我们撤了。后来,殿下又去厨房做了一大桌子的午餐,可比早餐丰富多了。”他敲了敲手背,叹息道:“殿下在偏厅里干坐了整个下午,前不久才命我们把菜撤了。小的要是没料错,这会殿下应该在厨房里折腾晚餐呢。真是可惜了,一桌一桌的好菜……”
 
裴子戚微垂头颅,挡住了脸上的神情。他淡淡道:“你去找祥伯,让他吩咐下去,任何人等不得靠近厨房一步。”说完他卷起衣袍,一路小跑至厨房。
 
今日的廊道似乎格外漫长,他跑了许久也看不到尽头,仿佛永远到不了厨房。忽然他倦了,放慢了脚步,拖着身躯徐徐前行。待过少间,不远处隐隐见着了厨房的轮廓。他喘了一口气,放下卷起的衣摆,整了整衣襟,若无其事的前行。
 
厨房里,油灯闪闪而烁,绽着微弱的光芒。一个高大的身影忙来忙去,漫长的影子落在墙壁上。裴子戚站定门外,凝望高大身影,双手合成了拳。忽儿,身影乍然顿住,正背对着他,沉声道:“是谁?”
 
裴子戚轻轻推开版掩的门,轻声说:“是我。”
 
身影猛地怔住,又立刻恢复如常。仉南转过身,温柔笑道:“你回来了,吃晚饭了吗?如果没吃,介不介意尝尝我的手艺?”
 
裴子戚看着他,唇角抿成直线。他张了张嘴,片响又叹气说:“你不欠我什么,没必要对我这好。若只是欢喜于我,你这么做并不值得。”
 
“你开心吗?”仉南笑了,一双温柔的眸子仿佛能把灵魂融化,“只要你开心,那么这一切就值得。”
 
第四十五章
 
空气的静默,四目对视凝望,裴子戚只手握成了拳。他抿着嘴唇,脸上的线条逐渐失去了柔和。仉南笑了笑,柔声道:“你不必有负担,我对你好是我的决定……”
 
裴子戚放开了拳头,一头撞进仉南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鼻息抵着肩头,闭上眼睛嗅了嗅气息,嘟囔道:“让我抱抱你,只是一会儿。”
 
呢喃带着滚烫的气息,悄然划过耳畔,仉南失神怔住。只是少焉,他猛然回过神,怀里的人儿微微发颤,双手紧紧环住腰身。他顿了顿,伸手回抱住裴子戚,柔声道:“别怕,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怀里人似乎得到安抚,渐渐停了微颤,发出轻轻的泣声。很轻很轻,若不是贴在肩头,根本听不见声响。仉南微微垂头,下巴抵在肩膀上,紧紧回抱裴子戚。两人默契的相拥,身躯紧密相贴,彼此之间连空气都不能容下半分。
 
体温的传递,融化了原有的距离。两颗不一致的心,慢慢有了同一的步伐。跃跃而动,在彼时胸膛里肆意跳动,朦胧了枷锁与世俗。肩头逐渐被打湿,仉南只是安静的抱着他,默默无声。怀里的人平息下来,止了泣声与他静静相拥,仿佛岁月那般到不了尽头。
 
彼时,一轮明月悄然亮出身影,洒落在庭院里显得安谧祥和。厨房四周静默悄悄,瞧不见一个人影出没。只有呼吸缠绕,相融了彼此的气息,再也分不清你我。
 
待过半响,裴子戚再也静静不了。突然间,他有些怀念系统,如果没把系统送走那该多好。然而没有那么多如果,于是他破坏气氛的说:“殿下,你能不能先松松手?我的双手好像麻痹了。”
 
仉南怔了怔,噗嗤笑了,缓缓松却了双手。然而他离开了怀抱,裴子戚却依然站定原处,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想来不止是手麻痹了,而是全身都僵硬了。
 
裴子戚尴尬笑笑,幸好脸还没僵硬。他道:“那个殿下,能不能麻烦你跑一趟腿,让祥伯去找一个郎中来。”
 
仉南却走向他,伸手捏了捏僵硬的手臂。动作很轻很柔,仅是顷刻间,僵化的双手便得到了解放。裴子戚睁大双眼,连忙垂下双手,左敲敲右敲敲:“恕卑职眼拙,竟没瞧出殿下还会推拿。”
 
仉南轻轻笑着,说:“清儿小时候跟着外祖父习武,他时常跟不上习武的功课。为了让他轻松一点,我便去学了推拿。”
 
裴子戚一怔,干笑两声道:“殿下与云公子的感情真好,看来卑职是享了云公子的福。”又拱手说:“多谢殿下出手相助,那卑职就斗胆麻烦殿下了。”
 
仉南颔首轻笑,绕到他的身后,修长的手指触向脖子。仉南的手指很温暖,连带指腹透着温度,暖洋洋的悄然侵入肌肤。手指轻轻的拿捏颈部,不轻不重,一拿一捏皆带着暗劲。不一会儿,绷紧的肌肉得到了舒缓,舒畅得不能自已。
 
意识尚未反应,喉咙先行溢出了羞耻的闷哼声,非常的羞耻……唰地一下,裴子戚红了脸庞,不安分的心头乱窜,刚刚一定是幻觉…幻觉。
 
仉南好似没听见,手指若无其事的滑向肩膀。裴子戚暗呼一口气,庆幸仉南没留神听见。然而这个侥幸,不到少间就狠狠被打脸了。
 
仉南的动作依旧温柔却不再沉缓,反而有些急促,雀跃的触及肩头。手指温度陡然升高,即使隔着衣袍,也能感到炽热的温度强势渗入。
 
裴子戚咽了咽唾液,连忙道:“多谢殿下。卑职已感无碍,殿下可否先回避片刻,容卑职整理衣冠。”
 
仉南没有回应,双手搭在肩头轻轻摩擦。琥珀色的眸子流淌着暗沉波光,犹如喷发的火山再也藏不下情绪。或许是看着腰间,也或许更下面一些。
 
裴子戚颤了颤身躯,却不敢回头。只感觉一股视线凝在身上,差点把灵魂炽得融化。他压低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殿下?”
 
沉默片间,仉南上前一步,展手从背后抱住裴子戚,滚烫的气息抚过脖间,轻轻的说:“别动。”
 
裴子戚静默的站定,两颗心一致的跳跃,徐徐入耳。拥抱越拥越近,几乎灼伤了彼此的肌肤。身上的衣袍也失去了作用,肌肤亲密相触,放肆汲取对方的气息与温度。
 
气息盘旋于颈间,稍稍划过耳畔。忽然,柔软的触感划向耳垂,好似唇瓣吻过又像羽毛轻抚,转眼而逝。裴子戚猛地僵住身躯,手指微微的发颤。身后的人似乎感到了他的僵硬,搂着腰身的手臂紧紧收拢。
 
裴子戚愣一下,是不是自己的举动让仉南误会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在他踌躇之际,双臂微微松开,耳边响起一阵低语,沙哑低沉:“抱歉,我失礼了。”说着,滚烫气息消散,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又渐渐的远逝,独留他一人僵着身躯楞在原处。
 
裴子戚苦笑一下,突然很想系统,真的很想……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心声,不一会儿就传来了系统有气无力的机械音:“我回来了。”
 
裴子戚连忙收了苦笑,换上欣喜若狂的笑容:“系统,快快快,帮我恢复一下,我全身都僵硬了。”
 
系统沉默少焉,疑惑说:“咦,戚戚,你身体僵硬得好奇怪。你是不是与什么人抱了,非常激烈的那种抱?”
 
裴子戚:“……”
 
系统秒懂,啧啧说:“你的沉默往往就是默认。我说为什么要投诉我,原来是支开我,主动献身去了。戚戚我给你说,你别太主动了,稍微矜持一点。眼下你主动献身,下一回你就主动吻他,再下回就主动爬床了……”
 
裴子戚怒了:“系统,你少哔——哔——”
 
系统默了,乖巧的帮裴子戚恢复了身体。它原本还想告诉他,那是总部预测的结果,不是随口胡诌的,正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不过,现在应该不需要它说了……
 
身体刚复原,裴子戚急忙跑出了厨房。视线望向漫长的廊道,他忽然又停了脚步,只身站定原处,许久凝望沉默。待过片时,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拖着身躯往回走去。
 
第四十六章
 
寅正时分,天色蒙蒙发亮,墨黑的天际染成灰白色,一轮残月若隐若现。后院里,一只公鸡单腿站定,头颅躲在翅膀下呼呼大睡。
 
裴子戚在房内忙上忙下,折腾将近一个时辰了。系统叹气说:“我就说你昨晚怎么睡得那么早了,合着你是准备早起来折腾。”
 
裴子戚拿起一件竹青的儒袍说:“你别叹气了,有闲情帮我挑一下衣袍。”
 
系统:“我听过大姑娘为见情郎特意打扮的,还没听过大老爷们为一件衣服折腾的。今天又不用上朝,你这是何苦呢?就不能安安静静睡一个觉吗?”
 
裴子戚顿了顿,问道:“什么时间了?”
 
“四点多,马上五点了。”系统说:“你赶紧睡睡,还……”
 
系统话未落音,裴子戚随手拿起一件衣袍套在身上,一边穿一边往外跑,火急火燎。他跑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喘气道:“系统,现在几点了?”
 
系统:“五点了。”
 
裴子戚喘着粗气,无力的倚在柱子上,嘟囔道:“还好还好。”
 
系统沉默少间,迟疑道:“……那个,戚戚,这个地方昨天清晨好像来过。”顿顿又说:“你折腾了这么半天,该不会是为了假装跟三皇子偶遇吧?”
 
裴子戚突然挺直腰杆,心虚道:“没有。我只是跑不动了,停下来休息一下,没想到又跑这里了。”
 
系统啧啧说:“你就装,你自己家难道你还不清楚吗?再看看时间段,昨天就是这个时候与三皇子碰面的。”
 
裴子戚缩了一下脖子,没底气说:“巧合而已。”
 
系统知道他死鸭子嘴硬,便换一个话题道:“如果你喜欢三皇子,就直接跟他坦白说你是云清。只要你跟他说,哪怕天塌下来了,他都会扛着跟你在一起。可如果你不愿意挑明,他那么爱你,一定会尊重你的决定。”又说:“暗恋很痛苦,双暗恋是成倍的痛苦,你真的想好了?”
 
裴子戚垂下眸子,脸庞忽暗忽明,看不清神情。缄默少焉,他破口笑道:“差点就被你说动了,还好还好……”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变成轻笑:“还记得洛帝警告我的话吗?一个云清就受过了。”他垂着头颅,呢喃道:“他能容下死去的云清,却容不下活着的云清。或许洛帝早知晓我的身份,只是没有拆穿罢了,借这个机会敲打我一番。”
 
系统默了一下,慷慨激扬说:“戚戚不要怕,就算在封建王朝,就算他是皇帝。你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应该抵制腐朽思想,勇敢寻求真爱。”
 
裴子戚噗嗤笑了:“儿子怼不过老子,洛帝是皇帝,也是三皇子的父亲。我做不来这个恶人,让他们父子成仇。”笑着又说:“爱只能支撑两人在一起,但想要走下去远远不止爱。这样就好,很好……”
 
系统沉默许久,才说:“你不相信三皇子?我觉得他能保护好你。”
 
裴子戚摇摇头:“不,我很相信他,也不是怕死,只是有一很重要的事正等着我去做。”补充说:“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人,必须我亲自去做。”
 
系统顿了顿说:“那好吧,把任务推一推,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现在你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三了,一旦百分之百完成任务。你们可能连告别时间都没有,我就会把你传送回现代。”
 
裴子戚点点头:“谢谢,我会注意的。”
 
系统嗯了一下,提醒说:“好了,三皇子回来了,你该上场了。”
 
裴子戚连忙整了整衣袍,转过身望去。仉南站在对面廊道上,还像昨天清晨那般凝望相看。待四目相触,仉南轻轻一笑,温文有礼,全然没亲密过后的迹象。他道:“好巧,今日又撞见子戚在此晨练了。”
 
裴子戚张了张嘴,一肚子的客套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摇了摇头,轻轻的说:“不,我在等你。”
 
仉南下意识扣住钝剑,双目凝望裴子戚,眼底涌动着道不尽的情绪。
 
裴子戚徐步走向他,神情淡定自若,步履稳如泰山。待走至面前,裴子戚轻笑说:“其实昨晚我就想去找你,想了想还是早上来找你。”
 
仉南抿了抿嘴,沉声道:“什么事?”
 
裴子戚抬头看去,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他。一张绝世容颜,仅是看着心头都会乱撞。特别是那双眼睛,他从不敢对视凝望,唯恐会被它迷了魂魄。一双细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散着琥珀色光芒。睫毛太长,波着柔亮的光泽,轻轻的翕合,万物黯然失色。
 
只是一眼,心头猛烈跳跃,汹涌地撞击胸膛,撞得一阵痛处蔓延开来。可他淡定的微笑,柔声的说:“我不介意,不介意你昨天对我做得那些事。”
 
仉南忽地怔住了,内敛的眸子散了光,绷紧的线条顿时柔和下来。裴子戚噗嗤笑了,笑问:“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仉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又摇头轻笑。他笑得极美,一双眸子熠熠光辉,美得不可方物。他道:“抱歉,昨晚匆匆离开,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裴子戚点点头,示意接受他的道歉,笑着说:“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你想吃什么?”仉南突然说。
 
裴子戚脱口道:“什么都好,你做得就行。”话语一落,桃红色悄然爬上耳根,从头红到了尾。可他又没脸没皮,笑着说:“开个玩笑,不用当真。”
 
仉南看着他笑,轻轻的点头,宛如真信了他的话。他道:“那你先等等,我一会就做好了。”
 
裴子戚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喜欢等人,我跟你一起去吧。”
 
眉宇微诧,眸子闪动着温柔的光。只是少间,仉南反应过来,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我们一起。”
 
裴子戚点点头,顺势往仉南身边靠了靠。仉南走得很慢,唇角始终勾着浅笑,顾忌着裴子戚的步伐。相对仉南的喜悦,裴子戚则面无表情,优游自若,仿佛出尘的得道高人与世无争。然而实际上,心头狂跳不止,敲得胸膛擂鼓作响,耳膜阵阵发鸣。
 
系统终于看不下去了,好心说:“你冷静一点。再这么跳下去,你心脏会爆了去。”
 
裴子戚嫌弃的说:“你话真多。”
 
系统:“……”
 
好在这一路上,仉南没再说什么,否则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上一次,他觉得这条路很长,而如今却觉得路很短,转眼就到了厨房。
 
厨房内,仉南熟练的切菜,裴子戚站定一侧,凝神看着他。系统吃着爆米花说:“说好的我们一起,就是你看着,他做饭做菜?”
 
裴子戚想了想说:“你批判得对。”说完,他去洗了一棵葱,再随手把它掐断。然后对仉南说,一定要把它放进去,不然他不吃。
 
仉南看着他一阵笑,笑容说不出的宠溺。他接过断葱,二话不说放了进去:“马上要好了,你先去偏厅吧。”
 
裴子戚颔首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做好了你马上过来,我去偏厅等你了。”
 
仉南笑了笑,许是背着光,琥珀色的眸子转而漆黑,散出黑亮黑亮的光。他的嗓音很温柔,却透着一股坚定:“嗯,我不会让你等我的。”
 
有了仉南的保障,裴子戚放心的离去。待到偏厅,他把祥伯唤来,吩咐道:“给宫里派一道奏折,说我身体有疾,近日不入宫了。”
 
祥伯惊得炸起,慌张道:“老爷,你怎么了?身体是那里不舒服?老奴这就给你请郎中。”
 
裴子戚笑说:“我只是叫你递一道奏折,又不是我真病了。”又道:“对了,最近无论谁来拜访,一律说我病了不见客。”
 
祥伯傻眼了,支吾了半天也没应下。瞧老爷的样子,怕是准备呆在府上不出去了。以往老爷一年到头往外跑,近日却反常起来,留在府上不出去……他原本思忖着,却忽然曲身行礼,低声唤道:“三皇子殿下。”
 
裴子戚猛地僵住身躯,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按我的吩咐去做。”他不敢转身,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少间便走到他跟前。
 
仉南放下盘子,为他盛了一碗热粥道:“你没有特别想吃的,便帮你做了粥,清晨吃清淡点好。”
 
裴子戚松一口气,连忙拾起勺子,勺一口热粥往嘴里送。还好仉南没追问他,为什么要装病留在府上,不然他真不知该怎么答。其实,他是想这段时间里,放下所有的事,一心陪伴着仉南。
 
右手突然被握住,听见仉南温声说:“小心烫。”裴子戚朝勺子吹了两口气,大手松开右手,再将勺子放入嘴边。喝了几口粥,他突然放下勺子:“你怎么不吃?”
 
仉南笑了笑,挑轻避重说:“好吃吗?”
 
裴子戚不悦了:“我知道你不爱吃自己做的东西,可这一大碗粥是我为你做的,你怎么能辜负我一片好意?”他指了指绿油油的葱,理直气壮道:“瞧见没,这就是证据。”其实有一句话他没说:快吃吧,别饿坏身体了。
 
仉南笑了,眉宇间忽然有了光彩,一边盛粥一边说:“既然是你为我做的,那我全吃了。”
 
裴子戚冁然而笑,这才回话道:“粥挺好吃的。所以不要一个人吃撑了,给我也留一点。”说着,他盛了一碗粥,推放在仉南面前。
 
仉南没有拒绝端起粥,用勺子勺了一口粥。他半垂着眸子,微微张嘴,吹了吹滚烫的粥。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瞳孔,看不清眸光的波动,亦瞧不出他的情绪。尽管如此,清俊的眉宇间却透着温柔弥漫。有人说,当一个冷酷的男人对另一个人温柔时,那一定是爱到了深处,与癫狂只有一步之遥。
 
他喝了一口粥,说:“自大病痊愈,身体时好时坏,到了子戚府上才有好转迹象。连着两日的外出,身体又拉下来了。索性这段时日,我就不出府了,好好养病。”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有三个字:我陪你。你留在裴府,我便在裴府,陪伴你左右。
 
裴子戚愣了愣,转眼相视而笑,徐徐心暖。剧烈跳跃的心,渐渐平缓下来,在胸膛跃跃而动。激情过后,相知相守才是一生。
 
第四十七章
 
天空澄碧,一轮旭日优游斜挂,周边纤云捧绕。待和风刮过,浮云满天漫跑,纷纷退散了身影。庭园内,两个身形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汉白玉圆桌,上面摆放着红木棋盘。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持着白棋;另一人身形修长,持着黑棋。
 
白棋落下,裴子戚微蹙眉头,手持黑棋踌躇不决。五年了,他没未输过一盘棋。然而面对仉南,他一次都没赢过。他倒不怕输,输了大不了再赢回来。可次次都输,这就有些过不去了。
 
例如这一局,他多半又是输了。他叹一口气,抬眼看向不远处,疑惑道:“咦,那是什么东西?”
 
仉南笑了,朝他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满是宠溺占据,赤裸裸的溢出了双眸。阳光下,白皙的皮肤白得发亮。这么一笑,妖孽倾城,铭刻于心。他顺着话道:“是吗?我看看。”说着他转过头去,许久也不回头。
 
裴子戚眼疾手快,把白棋关键位置全部替换,才清清嗓子说:“是我眼花了,没什么东西。”
 
仉南回过头,笑着说:“不要紧。”
 
裴子戚持棋入局,一棋定下胜负。他淡定自若说:“殿下承让,卑职赢了。”
 
仉南看着他,细长的凤眼荧亮荧亮,满不在乎的说:“子戚,还要下吗?”
 
裴子戚沉默了,从理智上说他是拒绝的。他的棋艺远不如仉南,跟仉南下棋只有一个字:输!然而一旦赢了仉南,心里会莫名的爽快。诱惑之下,他点头应下,开始新的一局。
 
仉南对阵下棋,从不会故意谦让。不一会儿,裴子戚就陷入了死棋局面。他只好故技重施,随口胡诌一个理由。仉南又挪开视线,良久不回头,等他换好棋子,才回头看着他笑。
 
连着赢了两局,裴子戚扬眉吐气,脸上笑容都灿烂了许多。他放下棋子,说:“不下了,我们去后院走走?”
 
仉南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裴子戚笑了,用手指勾勾他的手心:“走走就走走,你这么动起手来了?”
 
仉南微微一笑:“想了便这么做了。”
 
裴子戚默了,怎么以前没看出仉南流氓本性。他站起身,笑说:“那不知殿下,愿不愿陪卑职走一走?”
 
仉南跟着起身,动作优雅至极,全然看不出流氓的本质。他道:“还请子戚带路。”
 
两人并排前行,一路上默契无言。耳边旋着‘咚咚’的心跳声,裴子戚不由轻笑起来。仉南是一个完美情人,无微不至照顾他的感受。他不会粘腻,让人失了新鲜感;也不会疏远,拉远两人的距离。他总是保持恰好距离,相处起来特别的舒服、开心。
 
初次相见时,裴子戚以为仉南是酒。可相处一段时候后,他发现原来仉南也是茶。只是太过清淡,让人误以为是酒。他与二皇子不同,二皇子是花茶,只要能靠近他,就能感到他的温文儒雅。而仉南是清茶,只有在某些人面前,才会表现出专属的温柔。
 
两人进入后院,走在成排的银杏树下。忽然,仉南停止脚步,伸手触向裴子戚。大手轻抚脸颊,陡然方向一转落于发髻:“有落叶。”
 
裴子戚抓住他的手,笑着说:“占了我的便宜还想跑?”
 
仉南忽地愣住,半垂着眉目,眉宇间透着柔光。裴子戚横眉相视,道:“你不说,那我说了。占了我便宜的人……”
 
仉南握他的手,轻轻说:“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就算现在这样也好。”
 
只有陪伴,什么都没有。裴子戚笑了笑,佯装平静说:“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别太当真。”
 
仉南温柔笑笑,还像以前那般:“你听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吗?”
 
裴子戚失神怔住,望着他凝了笑容。蓦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猛然回神,下意识送开仉南的手。祥伯匆匆而至,曲身行礼道:“殿下,老爷。”
 
裴子戚点点头,淡道:“什么事?”
 
祥伯恭敬说:“老爷,景公子来了。我跟景公子说了,您闭门不见客,他可说有要紧事相告。景公子曾府上的人,我寻思着他不会故意说事,您看?”
 
裴子戚急忙接过,拆开信快速浏览,眉头越蹙越紧,皱成‘山’字。待看完信件,他对祥伯道:“让他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到。”
 
祥伯低头应下,火急火燎的离去。
 
“出什么事了?”仉南轻轻说着,声音依旧的温软。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去看看放心一些。”裴子戚笑了笑,说:“今天是云清的忌日,景吾约我一起去扫墓,你要不要一起来?”
 
仉南诧住了,睁大眼说:“你与景吾相识?”
 
裴子戚将信放回信封,简短道:“我救过他一命,他在府上住过几年。”
 
唇角抿成直线,仉南缄默相对。
 
裴子戚噗嗤笑了:“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顿了顿,又说:“看你样子应该是不愿与他一道,那我就不勉强你了。”说着阔步前行,拱手告别。
 
待走到廊道处,他突然回头看去。仉南站定原处,一双眸子凝望相视,就像那天清晨那般,等着他不愿意离去。他垂眸笑笑,大喊道:“我很快就回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按理说看不清仉南的神情。可忽然之间,他觉得仉南笑了,轻声对他说:“我等你。”
 
裴子戚相视而笑,又转身前行,不再回头……
 
******
 
裴子戚刚上马车,景吾就上下打量,打趣道:“京中盛传裴大人身染重病,闭门不见客,怎么我今个见你生龙活虎的。”
 
裴子戚整了整衣袍,把责任全推在仉南身上:“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乐意病吗?陛下的圣旨在那,我不乐意也得乐意。”
 
景吾等了一会,挑起车帘看了看:“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三皇子不来吗?今日可是云清的忌日呀。”
 
裴子戚把车帘盖住,抬抬手示意车夫前行。他道:“得了吧,你在这里,他怎么可能来?”
 
景吾愣了愣,苦笑一下:“我与云公子是拜过堂,可洞房当晚我便把他送往了京郊别院,我们俩是清清白白。”
 
裴子戚啧啧两声,不满的说:“你那天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记得真真的,你说云清是你妻子,是景家的媳妇。怎么到了三皇子这里,你就变了一副嘴脸了?”
 
景吾摇摇头:“那不一样,三皇子……”
 
裴子戚连忙伸手打住:“有什么话你与他亲自说,与我说没用,我不想做这个传话人。”又道:“对了,你信上说计划出了批错,具体是什么问题?严重吗?”
 
景吾叹一口气,悲痛道:“我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批错,但的确在你我意料之外。我原以为云穹书院是高风亮节的净地。然而计划实施后,我才知晓这里面有多少龌龊之辈。”
 
裴子戚嗤笑一下:“原来是这事呀。我只是给了一个安慰数,你竟还当真了。说说吧,至今为止有多少人上钩了。”
 
“你……”景吾痛心疾首道:“三倍,整整三倍,三十余人!”
 
裴子戚只是笑笑,不咸不淡道:“把这些龌龊之辈清除了,不是正好还云穹书院一个清明吗?你伤心做什么?”
 
景吾一顿,悲痛转而喜悦,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他拱手道:“是我着魔了,多谢子戚提点。”
 
裴子戚瘪了他一眼,倚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景吾识趣的缄默,持起一册先秦竹简,认真端看起来。旭日向东漫爬,待斜挂于正空,马车停了下来。车夫琅声道:“两位大人,到了。”
 
裴子戚徐徐睁开眼,掇了掇衣摆只身下车。车外阳光明媚,耀得双目发浊,一下迷离了视线。好在已过夏季,这般炫目的日头也感不到炙热灼烤。
 
景吾随后而下,对他道:“云公子出事的第二日,三皇子殿下便赶回京了。原本云公子合该葬入景家,但因三皇子缘故便葬于此处。”
 
裴子戚笑了,见缝插针说:“这么说来,云清还算不得景家人,你这个堂算是白拜了。”
 
景吾张了张嘴,无奈道:“你随我来。”
 
两人错开而行,一个稍稍在前,一个稍稍在后。两人走过漫长的小道,待绕开草丛到了目的地。不远处,一名妙龄女子只身站定。她手提着竹篮,垫着脚尖遥遥相望。待见裴子戚两人,神情禁不住的失望,又面带微笑款款行来。
 
诧异少间,景吾拱手行礼道:“云姑娘。”
 
云穆嫣二十岁模样,一身素白长裙,宽腰带紧束腰身。梳着待嫁发式,缀着简单的玉簪。她慢慢走来,腰身一扭一扭,侧身福礼:“世子客气了,你是清儿的夫君,随他唤我一声姐姐即可。”
 
景吾礼貌笑笑,又打脸道:“云姑娘怎么会来此地?莫非也是给云公子扫墓的?”
 
云穆嫣也不在意,点了点头,眼珠子只管在裴子戚身上转悠。她微蹙眉头,恰是娇柔楚人:“敢问世子,这位大人是?”
 
裴子戚看了景吾一眼。景吾连忙道:“云姑娘莫要误会,这位是我的好友非衣公子,并不是什么大人。”
 
云穆嫣捂嘴笑笑,半信半嘀道:“原来是一名公子呀,我还以为是裴大人呢,瞧着两人可真像。”
 
裴子戚一脸惊讶:“噢?我倒是第一次听人说,在下与裴大人长得相似。在下对裴大人久仰已久,何奈一直无缘得见。没想云姑娘竟有幸见到裴大人,想来这也是缘分。”
 
云穆嫣红了脸颊,羞涩道:“只是远远见过裴大人一面,还算不得缘分两字。”
 
裴子戚笑了笑:“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云姑娘只是远远瞧了一眼,便断定我与裴大人长得相像,这恐怕有失妥当。说句不恰当的话,云姑娘此乃犯了七出之条,口多言。”
 
羞红的脸庞一下惨白无际,云穆嫣轻启红唇,皓齿咬着下嘴唇。一双盈盈的眸子盛着泪水,楚楚可人看着裴子戚,无声的指控他欺人太甚。
 
系统都看不下去了,跳出来说:“戚戚,快neng死她!我受不了。”
 
裴子戚叹一口气,无奈道:“云姑娘,在下只是好心提醒你,你怎么哭上了?若被旁人瞧见,怕又是一通误会。小生倒不在意那些,倒是姑娘会坏了名声。”他冷了嗓音说:“瞧云姑娘的样子,乃是云英待嫁之身。在下奉劝一句:谨言谨行,切莫坏了名声。例如只身一人来这荒山野岭,这等蠢事下回还是不要做了。我与世子是良善之人,倘若换个旁人,姑娘恐是清白不保了。”
 
云穆嫣垂目啼泣,豆大的泪珠滴滴滑落。面上的柔弱楚人,手指却紧扣竹篮,发狠得微微颤动。她小声抽泣道:“小女子只是一时玩笑,没想公子心胸竟如此……”说着,用手绢摸了摸眼泪:“公子三番五次出口欺人,小女子实属无奈才出口反驳。小女子自幼与清儿感情甚好,今日此是他的忌日,祭拜于他再寻常不过的事。家仆也在附近,只是小女子……”
 
裴子戚抢过话,笑嘻嘻道:“耳边叽叽歪歪的,头突然有一点疼。世子,容我先行一步,去马车上等你。”
 
景吾也不理云穆嫣,由她一人唱独角戏,对裴子戚笑着说:“你先去吧,我等一会就回去。”
 
裴子戚勾嘴笑笑,阔步转身离开。待一转身,笑容立刻消失无踪,面容一片阴沉沉。系统怯怯说:“戚戚,你生气了?其实以你的口才,完全可以怼死她的。”
 
裴子戚冷哼一下:“怼死她有什么用?她以为我不清楚她那点龌龊的用心?仉南回京了,他那么爱云清,一定会来祭拜。云穆嫣身份低微,平日见不到仉南,所以想借这个机会表现一下。她二十有余了,一直云英待嫁不就打着仉南的心思!”
 
系统哦了一声:“所以你吃醋了?”
 
裴子戚顿了一下步伐,然后把系统给屏蔽了……
 
第四十八章
 
辰正时分,旭阳爬上了天际,撒着暖洋洋的温度。彼时,街头人来人往,小贩们争相的吆喝,热闹非凡。一名男子玉冠束发,月白儒袍于身,手持着玉扇缓步而行。
 
不远处,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贩奋力吆喝,男子当即停了脚步,顺声看了过去。所谓求人办事,送礼得送好。既有求于人,就得送对方心头好。裴子戚虽然对棉花糖一点不感冒,但不妨碍他买棉花糖去讨好孙翰成。
 
他阔步走去,远远瞧着摊前还有另一名男子。待他走近,小贩恰好做好了一份棉花糖,把热乎乎的棉花糖包裹好,递给了那名男子。男子接过棉花糖,连忙展开箬叶,仔仔细细的重新包裹。
 
小贩笑说:“客官,您包得真好。我买这个棉花糖都好些年了,都没您这个技术呢。您包得这般好,是送给很重要的人吧。”
 
男子点点头,柔声道:“送给我儿子,他爱吃这个。”
 
小贩乐了:“哟,客官瞧您的样子,您的儿子得二十好几了吧,他还爱吃这玩意?”
 
男子小心翼翼把棉花糖揣进怀里,笑着说:“爱吃,每回我给他带,他都吃得干干净净呢。”
 
小贩恍然大悟:“客官,您这么一说呀,我算是明白了。您怕是经常不回家,这回一趟家,您带啥玩意您儿子都爱吃。”
 
男子笑了笑:“别看我年纪一大把了。其实我也爱吃这玩意,这一点上他像我……”
 
“这不是孙大人吗?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慵懒的嗓音飘然而至。男子下意识凝了笑容,又马上展颜而笑。只是一个笑容真诚,一个笑容虚伪,他转身道:“原来是裴大人呀,我还当是谁呢。大人真是客气了,在大人面前我怎么能算大人呢。”
 
裴子戚徐徐走近,笑道:“孙大人买棉花糖呢?”又对小贩说:“给我也来一份棉花糖。”
 
孙禄讪笑一下,轻轻点头:“是呀。从小就爱吃这个,所以瞧见了就买一点吃。”
 
“原来如此。”裴子戚顿了顿:“既然大人爱吃,那不如多买一份吧,毕竟买一次棉花糖也不容易。”说着,又对小贩:“再来一份棉花糖,我一起付账了。”
 
太监不能随意出宫,不过坐到孙禄这个品级,出宫倒是可以随意了。只是,平日里洛帝离不开他,出宫一趟也是实属不易。
 
孙禄连忙摆手道:“裴大人,不用了不用了。我都年纪一把了,这一份就够了,吃多了就牙疼了。”
 
裴子戚礼貌笑笑:“付过钱了吗?若是没付……”
 
孙禄抢过话,笑道:“付过了。裴大人这一片好意,我是记在心上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为难道:“我出来有一段时辰了,这……”
 
裴子戚玉扇敲了敲手心,轻轻笑了:“大人有事尽管先走,不必顾忌于我。我这里,估计还得有好一会儿呢。”
 
孙禄拱手道:“那我先告辞了,改日再见。”
 
裴子戚点点头,看着孙禄的背影,渐渐没了笑容。平静的面庞下,一双眸子隐隐而动……
 
******
 
宽阔的街道,此时人头攒动,沸沸扬扬。街道中央一座饭店耸立,金镶的招牌闪闪发光,上面刻着‘戚斋’二字。彼时,门口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他垫着脚尖,伸长脑袋张望,神情充满焦虑。
 
待过片晌,另一名男子匆匆走来。他卷着裤腿儿,一只木头做的脚掌露了出来。他一瘸一拐的前行,没好气说:“木小树,你找我有啥事?火急火燎的。”
 
木小树用手背踱了踱手心:“大人呢?你不是说大人要来吗?合着我等了半个时辰了,连大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男子如实说:“老爷让我先来给你带个话,他说他稍后就来。估计老爷是步行前来,没那么快,你耐心等等。”
 
木小树急了:“你怎么能让大人步行前来!王棒槌,你真是越活越棒槌了!以前在军营里,你就是个二愣子,现在你就是个二傻子!”
 
男子不悦道:“这是老爷吩咐的,难道我还敢不听老爷的话?你又不是不晓得,老爷是个有主见的人。”
 
木小树愣了愣,叹了一口气:“那我再等等……”
 
“等什么?”一道慵懒的嗓音突如而至。木小树赶忙转身,一脸欢喜:“大人,您来了呀,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裴子戚笑笑,不疾不徐道:“我求于你,怎么会不来?”顿了顿又说:“现在方便说话吗?”
 
木小树连声应道:“方便方便。”他一边领路一边又说:“老王一通知我,我就备好了包厢,就等您来了。您千万别说什么求不求人的,有事吩咐一句就行了,大伙都等着为您办事呢。”
 
裴子戚随他身后,面上带笑,却是缄默无言。两人穿过热闹的大厅,进入僻静的包厢。木小树解释道:“这个包厢位置偏,别说客人不来,就连伙计也很少来。大人,您就放心吩咐,不怕有人听墙角。”
 
裴子戚笑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他们爱听不听。不过,僻静的地方也好,能好好安静安静。”
 
木小叔为他斟一杯茶:“大人,到底是什么事让您亲自跑一趟?”
 
裴子戚接过茶:“我想让你找一个人。他叫万俟单,此人曾是云锦云先锋的副将。”
 
当年,三皇子深入西北腹中,接连七日未传出消息。后来传出了消息,却是求救噩耗。云锦当机立断率军队前去营救,结果几乎全军覆没,葬身于西北腹中。这个万俟单便是幸存者,也正是他把云锦的死讯带回了京城。
 
木小叔坐下来,皱眉道:“我记得云先锋死讯传回京后,这人没过多久就消失了。如今时隔多年,怕是有些难找,需要花费一些时日。”
 
裴子戚笑得很淡,仿佛真的不在意一般:“不打紧,找到总归是好的,找不到也罢。”
 
木小树沉默少焉,踌躇道:“大人,您比我有主见,应该知晓当年的事问三皇子殿下最好不过。他是当事人,比旁人要清楚许多。如今三皇子殿下住在您府上……”
 
裴子戚端起茶杯,打断说:“此事不宜把三皇子牵扯进来。莫说是他,就连我也不宜牵扯,故而才托于你去查找此人。”
 
木小树楞住了:“莫非当年的事有蹊跷?”
 
裴子戚轻抿一口茶:“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好,于你没有任何好处。”又道:“如果你找不到万俟单,可以试着去找其余幸存者。”
 
木小树矢口应下,打包票说:“您都给出这么大范围,我们铁定给您找着。”
 
裴子戚放下茶杯:“那好,此事就麻烦你操心了。”说着站起身:“我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有任何的消息,你派人去府上报个信,我会来找你的。”
 
木小树为他打开门,笑说:“我们做事,您就放心好了。我们都是府上出来的人,哪会不懂您的规矩。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些都是我们应当做的,大人您客气了。”
 
裴子戚笑了笑,不再言语。他从后院走去,直接上了马车,理了理衣袍道:“去孙府,动作快一点。”
 
车夫吆喝了一声,驾着马车火速前进。一炷香的时间,便赶到了孙府。裴子戚只身下了马车,望着朱红的大门,面庞忽暗忽明。他走上台阶,握住铜环轻撞朱门。
 
待过片晌,朱门缓缓轻启。一个脑袋伸出,定眼瞧看,连忙打开门,笑道:“裴大人,您来了呀。快请进,请进。”
 
裴子戚迈进大门,轻笑说:“在干嘛呢?”
 
小厮不好意思说:“小的刚刚打了一会盹,听见有敲门声才醒来。这不,动作就慢了一点。裴大人,您大人不见小人怪。”
 
裴子戚扬眉笑了,又问:“你家老爷呢?又在后院习武?”
 
小厮一边关门一边说:“没呢,在书房。”又道:“裴大人,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派人去通报老爷,说您来了。”
 
裴子戚愣了愣,转眼笑道:“这倒怪了,居然在书房里。”说着,他按住小厮的肩膀:“用不着费这个礼,还让他跑出来接我,我直接去找他就行了。”语罢他松开手,只手位于腹前,阔步前行。
 
******
 
房门微掩,书房内高大的身影拉长了影子。他身着雅白衣袍,微垂着头颅,眉宇间倦着愁云。裴子戚站在门外,安静的瞧着。待过少间,他清了清嗓子,戏笑说:“今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又是白衣又是书房,这不像你呀。”
 
孙翰成抬眼看去,愁云转瞬散去,笑答:“你怎么来了?府上这些兔崽子该好好教训了,你来了也不跟我通报一声……”
 
裴子戚进入书房,挥挥手道:“得了得了,我们之间还用计较……”后话突然断了,视线落在桌面上。他饶有兴趣走进,指了指箬叶盛放的棉花糖:“棉花糖?你出去了?”
 
孙翰成摇了摇头,毫不避讳说:“没有。我父亲来了,是他带给我的。”又说:“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事?”
 
裴子戚瞧了两眼桌上的棉花糖,一边叹气一边从怀里拿出棉花糖:“我知道你喜欢吃,在路上瞧见了便买了一点。想来你有了父亲的棉花糖,应该不稀罕我的棉花糖了。”
 
孙翰成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欣笑道:“别说就这么一点,再来一个十倍,我也吃得下。”
 
裴子戚打趣道:“我说你都二十有余了,还爱吃这种小孩子的玩意,也不怕吃多了牙疼。”
 
孙翰成展开箬叶,用木棍戳了一块棉花糖,连忙塞入嘴巴。他边吃边道:“我牙口好,你少操心。送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你别打主意。”
 
裴子戚瞧他护犊子的模样,禁不住的笑了:“你知不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知道呀,有事求我吧。”孙翰成放下手中的棉花糖,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说吧,要是事情不难我就应下了。”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裴子戚消了笑容,一字一句道:“吏部尚书周刑。”
 
第四十九章
 
孙翰成看着裴子戚,一字一句道:“你准备对云家动手了?”
 
裴子戚愣一下,迟缓的点头:“你答应吗?”
 
“我不答应。”孙翰成唰地站起来,严肃道:“四年了,你都忍了四年了,为什么不再忍忍?何必急于一时对云家动手。”
 
裴子戚垂下眸子,闷不吭声。是呀,忍了四年了,任务完成百分八十三了。只要再忍忍,任务就差不多完成了。届时再对云家动手,他就可以安然离开了。可见到云穆嫣后,他一秒都不想忍了。
 
孙翰成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吏部尚书周刑是皇贵妃的父亲?虽然皇贵妃去世多年,但是陛下从未忘记过娘娘,反而日益的愧疚。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陛下私下有多纵容周刑,你何必现在去招惹他?”
 
“知道。”裴子戚轻轻说。
 
周刑与云以钟,一个尚书一个主事却是同窗契友,交情甚好。有传言说,是因为云以钟曾舍命救过周刑,结下过命之交的缘故。不管这个传言是不是真,周刑对云以钟都是掏心肝的好。
 
当年,周刑还在兵部出任尚书。是他一手提拔了云以钟,让云以钟从一个小主事,成了如今的兵部侍郎。再后来,周刑从兵部调到了吏部,云以钟继续呆在兵部,两人才减少了来往。
 
周刑出任吏部,两人减少来往乃是正理。这并不能表达云家出事了,周刑就会坐视不管。而今,裴子戚要对云家动手,这样的潜在危险他不得不设防。
 
孙翰炸毛了,咬牙道:“你知道还要作死?你别忘了,除了陛下还有二皇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周刑是二皇子的外祖父。”
 
裴子戚沉默了,缓缓道:“我再问你一次,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孙翰成与他对视凝望,慢慢泄了气:“你别太乐观。我只答应你去查,还不一定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裴子戚笑了笑,轻声说:“只要是人就会犯错。若是你没查出什么,肯定是没用心查,别想忽悠我。”
 
“裴子戚,你当我是神仙啊?”孙翰成一下又气炸了:“人家是两朝元老。我呢?不过为官几年的小喽啰,你太瞧得起我了吧。”
 
“我不夸你,你还真谦虚了。”裴子戚扬起眉尾:“你孙翰成的本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远的不说,就说杜琼儿那件事吧。我运气向来是不错,可还没好到随便一逛,就能逛到好戏的。就那么巧碰见了二皇子回京、杜琼儿卖身葬父?这一桩桩一件件,还瞧不出是你从中作祟,我这一双眼睛就白长了。”
 
孙翰成双手环成圈,不满说:“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跟我说呀。害得我还以为人情白做了,伤心好几天呢。”
 
裴子戚用玉扇轻敲桌面:“你还好意思埋怨?拐弯抹角跟我说出去走走,一个人又跑去买棉花糖。你就不担心我走茬了,眼睁睁错过一场好戏。”
 
“那就两条道,你一条我一条,还能走茬了去?”孙翰成哼唧一下:“为了促成这事,我废了两个暗桩。你就知足吧,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的确,杜淳虽是一个蠢蛋,但也不至于想出这般愚蠢的办法。除非有人私下怂恿他,再加上对二皇子的轻视,才促成了这件大蠢事。
 
相对的,裴子戚讨厌杜琼儿,却费心让她当上皇子妃也是有原因的。人一旦绝望就会变成疯狗,逮谁咬谁。裴子戚给杜淳一点希望,换得让他安心的去死。既能让此事云消雾散,又能打击大皇子,那一点讨厌算得了什么?
 
“多谢孙兄,在下感激不尽。”裴子戚连忙道谢,接着话锋一转:“对了,刚刚在外面瞧孙兄,愁云满面的。发生什么事了?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好呀,裴子戚!”孙翰成横眉竖眼,站起身说:“为了你,我头发都差点愁白了,你倒笑话起我……”
 
“孙翰成,孙翰成……”门外忽地响起洪亮的声音。孙翰成当即脸色大变,压低嗓音道:“我先走一步,你帮我打发走他,我就原谅你了。”说着,推开窗户,身影唰地消逝。
 
裴子戚眨了眨眼,孙翰成这是见鬼了吗?他转过头,脚步声越来越响,一个颀长的身影闯了进来。来人一身竹青长袍,腰间无系带,松垮垮挂在身上。长发梳成髻,随性的落在肩头,眉心缀着一点红。双目含笑,俏若翩翩。皓肤红唇,端一个清丽佳人。
 
他瞧着裴子戚,大眼弯弯一笑:“你没事了?”
 
裴子戚下意识道:“啊?”
 
他笑着走过去,只手把住裴子戚的脉,闭上了双眼。裴子戚楞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公子,您这是?”
 
他伸出手指,轻轻抵住裴子戚嘴唇:“嘘,不要说话。”
 
裴子戚一下红了脸颊,心头悄然揣了揣。系统跳出来说:“你害羞做什么?他是哥儿,你也是哥儿,你们还能同性相吸?”
 
裴子戚愣了愣,理直气壮说:“要是我不脸红,那才奇怪呢。”
 
系统:“……”害羞就害羞,心头揣揣做什么?当然,后来这句话系统不敢说。自从宿主见了云穆嫣后,他就成了移动的炸药,一点就炸。它还想多活几年,还是不招惹宿主的好。
 
来人松开手,微蹙眉头:“与那天脉象一样呀。为什么那天沉睡不醒,今天却无异常。”
 
裴子戚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孙翰成为他请的神医,果真是年纪轻轻。他拱手笑道:“敢问公子大名。”
 
来人笑笑:“孙翰成没与你说我吗?我是他未婚妻,我叫吴果。”
 
未婚妻?裴子戚扬起眉梢,难怪跑得这么快。他道:“你来找孙兄吧,他刚刚出去了,说是去库房那点东西给我瞧。”
 
“库房?”吴果嘟囔一声,又眉开眼笑:“谢谢了。”说完,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毫不怀疑的走出了书房。
 
待他离开书房,孙翰成唰地一下,重回书房端坐。他挤眉弄眼,笑得特别开怀:“看不出呀,你挺会骗人的嘛。老实交代吧,你骗了多少小姑娘了。”
 
裴子戚微微一笑,不咸不淡道:“没,就你未婚妻一个。”
 
果然,孙翰成凝了笑容,咬牙切齿说:“他不是我未婚妻,我跟他没关系……”
 
裴子戚啧啧两声,一脸嫌弃看着他,这明显是擦屁股不认账的行为。
 
孙翰成长叹一口气,解释说:“你知道我这人乐善好施,喜欢做好事。有一次,我随手帮了他一把,他就说要以身相许嫁给我。我向来喜欢小姑娘,对哥儿没什么兴致,便一口拒绝了他。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哪知道过了两年,他扮成女人接近我……”
 
裴子戚忍不住又啧啧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么禽兽的一面。”
 
孙翰成怒了,跳起来说:“你当我瞎啊。他塞两个馒头,我就分不清他是哥儿还是女人了?”
 
裴子戚顿住了,张了张嘴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翰成坐下来,颓废的曲着背脊,双手躲在袖子里。他叹气说:“我不想提那些伤心事。总之,这次为了你,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金钱都不能弥补我受到的伤害。”
 
裴子戚默了,许久才说:“这么严重?”别看孙翰成清正廉明,其实他是一个大财迷。他之所以痛恨贪官污吏,就是见不得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落入别人手里。
 
孙翰成没有说话,只是遥看远方,一脸生无可恋。裴子戚瞧了两眼,便随口扯一个理由,识趣的告辞了……
 
******
 
徐风肃肃,摇曳的银杏树沙沙作响。银杏叶随风摆动,挂在枝头漫舞飘飘。树下,一个高大身影站定,琥珀色眸子遥望远方,面庞忽暗忽明。
 
忽地,身后出现一个黑衣人。他单腿跪在地上,垂着头颅唤道:“殿下。”
 
“探到什么?”男子收回视线,淡淡道。
 
黑衣人如实禀报:“裴大人在西街买了一包棉花糖,正巧遇上了买棉花糖的孙公公。之后,裴大人去了一趟戚斋,拜托那里的掌管去找万俟单。他吩咐掌柜,若是找不到万俟单,当年其余的幸存者也行。”
 
“戚斋的掌柜姓木吧。”男子接住一片落叶,缓缓道:“你们找个机会跟他街头,把万俟单与那些幸存者一并交于他。动作利落点,不要让他起疑。”
 
“是,殿下。再后来,裴大人坐着马车去了孙府。””黑衣人顿了顿,迟疑道:“卑职瞧见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眉宇轻动,男子转过身:“但说无妨。”
 
黑衣人想了想说:“裴大人敲孙府大门时,一个好像孙公公的男人,正往侧门方向走去。看门的小厮站在门后拖拖拉拉,等了半天才给裴大人开门。裴大人与那名男子差点就撞上了,多亏了那名男子用轻功上了屋顶,两人才这么错开来。那名男子的武功很高,所以卑职没敢靠近。”
 
“他发现了你?”
 
黑衣人摇摇头:“没有。卑职只是远远瞧着,所以才不敢断定男子是不是孙公公。兴许只是长得像,孙公公不像是有内力的人。”
 
男子沉默少间,一片银杏叶渐渐漂落。他道:“派一个人去监视孙禄,如果他有什么异动,杀了他。”又说:“他们在孙府说了什么?”
 
黑衣人垂下头:“孙翰成功夫很高,卑职不敢靠近。”
 
男子点点头,吩咐说:“你们去查一查吏部尚书周刑,然后把消息透露给孙翰成。做得小心一点,孙翰成疑心很重。”
 
“卑职遵命。”黑衣人垂头应下,又支支吾吾道:“殿下,这些日子来,属下们并没有发现裴大人身边有什么危险。敢问一句,卑职们是继续留在裴大人,还是另派其他任务?”
 
“他比我要重要,我可以死他不能。此事不必再言,你们安心留在他身边即可。”男子转过身,目光看向前方,像是在回忆什么。忽然,琥珀色的眸子冰冷刺骨,他冷声道:“另外,加派人手监视秦国公府,有任何情况都要向我汇报。”
 
第五十章
 
未时刚过,一轮金阳向西悬挂,驱散了周边的纤云。裴子戚下了马车,抬头仰望天际,不由蹙了眉头。他加快步伐,刚迈过门槛便问道:“祥伯,殿下在府上吗?他用过膳了吗?”
 
祥伯想了想说:“殿下一直在后院,快到午膳时辰,倒是去了偏厅。大概坐了一个时辰左右,没用午膳又回后院去了。估计这会儿,殿下还在后院里呢。”
 
裴子戚点点头,吩咐道:“叫厨房备一些酒菜,送到后院来。”说完,他揣着步伐,火速向后院走去。今晨早膳时,他对仉南许下承诺,出去走走就回来,一定会回来跟他用午膳,结果……
 
后院里,一个高大身影站在银杏树下。待脚步声传来,仉南转过身,微笑说:“你回来了,出去玩得开心吗?”
 
裴子戚喘了喘气,放慢步伐道:“抱歉,我回来晚了。你用过午膳了吗?”
 
仉南也走向他,轻抚他的后背:“你不用那么急,我没事。”
 
裴子戚一把抓住他的手,较真的说:“是我先许诺于你,后又失信于你。错全在于我,你不必……”
 
仉南笑了,反握他的手:“我相信你失约是有原因。我都不在意,你又何必生自己的气?”
 
裴子戚愣了,张了张嘴。好吧,的确是有原因。他悠悠道:“在路上碰上一点事,因此才耽误了时辰。”
 
仉南瞧着他笑,眨了两下眼睛,笑得格外魁丽。
 
裴子戚顿时没了底气,不想说可以不说,何必说一半掉别人胃口,再则有错的人还是他。他支支吾吾道:“我去了一趟孙府。”
 
仉南闪了一下眸子,渐渐消了笑容,看着他抿了抿唇角。裴子戚连忙道:“你看你看,我就知道说出来,你会不高兴吧。我跟孙翰成是好朋友,纯洁得连小手都没牵过。”
 
仉南抿着嘴唇,默不言语。
 
裴子戚瞧他样子,心下有些忐忑。难道上回孙翰成强抱他的事,被仉南知道了?他试探道:“你不相信我?”他没撒谎,只是隐去那个拥抱。
 
“我相信你。”冷冷冰冰四个字。
 
裴子戚:“……”相信他,为什么还不开心。他转了转眸子,讨好道:“你若是不高兴,我以后就不去找他了。”
 
仉南怔了怔,面上的冰冷转眼融化,眉眼间含着温意。他道:“你想过没,倘若我一口应下,你以后该怎么办?”
 
裴子戚缩了脖子,气短道:“你不生气了?”如果……如果仉南真应下了,他不去找孙翰成,孙翰成可以来找他呀。
 
系统忍不住了,跳出来指责道:“裴子戚,你太没良心了。仗着仉南的宠你,就有恃无恐。你明知道他会选择委屈自己,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面对系统,裴子戚立刻硬气了,霸道的说:“你看不惯也可以找一个天天宠你的系统呀,我不介意的。”
 
系统:“……”
 
仉南看着他,轻轻的笑了,眸子带着淡淡的暖意。他道:“如果你累了,放开手把事情交给我,我会帮你处理好所有事。如果你想自己走下去,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不是你的枷锁,你没必须因为我而改变自己,只需要任性的活着就好。”
 
裴子戚噗嗤笑了,眼里蒙上了一层的雾气。他徐徐走进,下巴搭在仉南肩头上:“谢谢你。”又道:“如果不介意,抱抱我吧。”
 
仉南楞了一下,展开手缓缓抱住裴子戚。呼吸错开,盘旋在彼此耳边。徐风刮过,银杏树沙沙作响,两道颀长的身影亲密相拥。
 
‘扑通扑通’,心脏快速雀跃,震得耳膜发颤。裴子戚垂着眸子,突然坏坏一笑。他微抬头颅,朝仉南耳边轻吹一口气。
 
轻气划过耳畔,仉南当场僵住,双臂下意识的收拢。原本一个人的心跳声,立刻变成了两个人的心跳声,在各自胸膛里雀跃的跳动。
 
‘咚咚’,耳边循环着两道旋律,渐渐地有了默契。裴子戚偷笑一下,故意的说:“你弄疼我了。”
 
仉南微诧少焉,窘迫的松开手。他道:“对不起,我……”
 
裴子戚连忙抱住仉南,比刚才两人抱得还要紧。裴子戚眼眸弯弯,偷笑着说:“这个距离刚刚好。”
 
然后系统说:“戚戚,你是不是脱裤子了?为什么我眼前一片马赛克?”
 
裴子戚:“……”只是很单纯的一个拥抱。
 
静默片间,仉南轻声嗯一下,张手回抱裴子戚。裴子戚搭在他肩膀上,轻轻的说:“从早晨到现在,我就吃了一餐。”
 
仉南微微一愣:“我……”
 
“别动,我已经吩咐厨房去做午膳了。”裴子戚蹭了蹭胸膛:“自从你来府上后,厨房的人隔三差五向我哭诉,说你霸占厨房让他们没用武之地。今个就让他们去折腾,你陪陪我就好。”
 
“好。”轻声的应下,两人静静相拥。
 
不远处,祥伯与两名小厮静立站定。他们端着木盘,盛放着好酒好菜。两名小厮垂着头颅,唯有祥伯抬头视望。老爷与三皇子的事,府上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只是谁也不敢摊开来说。
 
两名男子相爱,世间本就不能容忍。更不用说,其中一个是皇子,另一个是殿阁大学士。这等惊骇世俗的事,一旦摊开了,后果不堪设想。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只能做个睁眼瞎。只是可惜了,原本一对佳偶,硬生生没了结果。
 
热腾腾的饭菜逐渐失了温度,祥伯踌躇着,要不要回厨房热一热?就在此时,两人离开对方的怀抱,相视而笑。祥伯朝小厮招招手,端着盘子走了过去。三人目不斜视,将酒菜放在一旁石桌上,弯腰行礼自行告退。
 
两人入座石椅,面视而坐。裴子戚笑着说:“我府上的大厨手艺很不错,今日你算是有口福了,快尝尝看。”
 
仉南持起筷子,随手夹一块肉片,放入嘴里轻嚼。少间,他眉头轻蹙,顿了动作,又转瞬恢复如初。待细嚼慢咽后,他才开口道:“味道很特别,不过很好吃。”
 
裴子戚斟了一杯酒,笑说:“我只听到了后一句,前一句没听见。”这些菜是照着系统所兑的菜谱做出来的。只可惜配料有限,做出来的味道与现代差了许多。不过搁在这个年代,赶得上宫中御厨水平了。
 
仉南放下筷子,按住他的手:“喝酒伤身。”
 
裴子戚愣了愣,不禁笑了:“这一杯还没喝就伤身了?”
 
仉南执着按住他的手,唇角抿成了直线。阳光熠熠,那张绝世的脸勾出柔美的线条,长长的睫毛轻轻翕合,大手完全握住了小手。
 
裴子戚失神望着他,却依旧没松开手的酒。转眼间,他轻笑一下:“再过一段时日,我想喝也不能喝了。”他垂下眉目,柔声道:“我想陪陪你也不能陪了,只有现在了。”
 
两人暗暗的较劲,最终仉南松开了手,妥协说:“少喝一点。”
 
裴子戚笑了笑,一杯酒下了肚。待几杯酒下肚,面颊浮起了红晕,左手撑着下颚。他半睁眼看向仉南,双目迷离得模模糊糊。他有些怀念现代的千百不醉,哪像这具身体才几杯酒就有了醉迹。
 
仉南静静与他对视,只手握成拳,手骨突起泛着苍白。
 
裴子戚噗嗤笑了,再倒了一杯酒。他睨视而笑:“我有没有给你说我父母早逝?他们在我十五岁那年就死了。我父亲生前,一直教导我做一个好人。可我总觉得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我父母那么好却早早死了,我这么坏却过得这般的潇洒……”
 
仉南握住他的手,轻轻的说:“别喝了,你醉了。”
 
裴子戚摇摇头,挣开他的手:“上回我与你说父母健在,我也没骗你。我只是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他垂着脑袋,下巴搭在石桌上,嘟囔道:“仉南,如果你的至亲杀害了你的至亲,你会怎么办?”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周遭静悄悄的。一双琥珀眸子忽然散了温度,浮起了凛冽的寒气,冰冷刺骨。他凝视裴子戚,胸膛微微的起伏,像是在强压着什么。待过少顷,他垂下眸子,淡淡道:“至亲残害至亲的仇,必去自己亲手去报,任何人不能掺和。”
 
裴子戚笑了,眼尾挂着淡淡的水雾,一口饮尽手中的酒:“你说得没错!不能假手于人,必须自己去做。”突然,他倚在仉南胸膛上,双手慢慢环住腰,呢喃道:“我累了,就一会儿、一会儿……”
 
仉南一只手回抱他,另一只手轻抚后背,听着呼吸声逐渐平息。须臾后,他横抱起裴子戚,阔步向房间走去。这一路上,裴子戚无比乖巧的窝在他怀里,脸颊时不时蹭一下胸膛,嘴里念着喃喃低语。
 
仉南失笑相看,步伐也不禁放慢起来。原本一刻钟的时间,而今二刻钟才抵达房间。他温柔的把裴子戚放在床上,帮他拖下鞋、盖上被子。做好这些后,他没有离去,而是坐在了床边。红晕的脸颊此时弥着绯红,也不知是在怀里憋的还是酒劲跑上来了。
 
裴子戚睡姿很乖,双手交叉搭于腹前,双腿笔直合并。只是墨发有些不乖巧,胡乱的散落枕间,碎发贴着面颊延伸到了朱唇一侧。仉南伸出手指,轻轻挑开碎发了。恰是不经意间,手指触到了面庞,顿时停了动作。
 
肌肤释放着炙人的温度,从指腹徐徐传入心坎,灼伤了缓缓跳跃的心。仉南笑了笑,神情格外的温柔。手指慢慢的下滑,从面颊滑到了朱唇。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两人,上次指腹隔着空气描摹了唇形。而这一次,指腹轻轻划过朱唇,好似羽毛飘过一般。
 
唇上温度比面颊要高出许多,炙得皮肤发烫,当即挪来了手指。仉南柔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还没好好保护你,你就学会保护自己了。”
 
之所以,裴子戚宁愿大费周折去拜托别人,也不愿想仉南提起一句。因为过去的五年,他就是这样的生活,一个人独自承担、一个人努力活着……
 
第五十一章
 
五年了,足以改变一个人。即使回到了原地,两人也回不到过去。
 
手指徐徐向上滑,滑到了眼睛处,轻柔的抚摸。仉南低声细语,一字一句那般的轻却震得心颤:“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静默片间,琥珀眸子黯然失光,神情透着一股悲伤,浓得化不开。忽然,他挪开手,微微起身,耳边却响起了呢喃:“南哥哥。”
 
轻轻的三个字,他顿时僵住了身躯,重新坐回床边,诧异地看向裴子戚。他张了张嘴,‘清儿’二字从红嘴吐出,却藏在喉咙里溢不出声音。裴子戚侧过身,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摆,继续呢喃道:“南哥哥,南哥哥……”
 
仉南握住他的手,安抚道:“别怕,我不走。”
 
裴子戚似乎不信他的话,拽住衣摆往他身边靠。仉南温柔笑了,脱下鞋子,睡在了裴子戚身侧。果不其然,裴子戚立刻安静下来,乖乖的贴着他的胸膛,不再乱动。
 
仉南展手抱住他,慢慢闭上了眼。两人的呼吸声都很轻,一时间寂静悄悄。只是片晌,怀里的人呼吸变重,紧贴着他的身躯,不安分的乱蹭。
 
布料摩擦,温度逐渐攀升,连带空气也染上了热度。仉南不禁呼吸变得粗重,他搂住裴子戚,清脆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别动。”
 
怀里人只顾乱蹭,哪管对方的警告。动作越来越热火,两只手不老实的往仉南身上摸。仉南连忙腾出一只手,抓住两只乱动的手。然而,这个举止似乎惹火裴子戚,转而贴着下身一阵摩擦。
 
仉南当即怔住,一个人的温度陡然变成两个人温度叠加。眸子加深了眸色,泛着黑亮的光泽。顷刻间,微微起伏的胸膛平息下来,仉南垂下头,毫不犹豫含住了朱唇。
 
少间,裴子戚安静下来,乖顺的窝在他怀里。仉南挑开他的唇,他便配合的张开嘴,还主动伸出舌头回应。回应很青涩,时不时还磕到了牙齿。吃了几会亏,他便学乖了,平躺享受自己不动。
 
也许是太舒服的缘故,身体很快起了反应。不,应该是说来古代五年了,他第一次身体有了反应。稚鸟总是不够持久,一盏茶的时间便湿了裤头,连带染湿了对方的裤子。
 
热腾腾的气氛,顿时冷却下来。仉南怔了怔,停了动作,安静与裴子戚相拥……
 
裴子戚砸了砸嘴巴,哼哼唧唧两声,对自己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他下意识环住仉南的腰身,心满意足的沉睡下去。睡梦中,一道颀长身影徐徐穿过花园。一身竹白儒袍,只手位于腹前,头上束着玉簪。白皙的皮肤,一张精致的小脸,约摸十岁左右模样。
 
忽然,他停了脚步,勾着嘴角耐人寻味。不一会儿,两个身影紧随而至,穿着华衣锦裙,模样间有五六分相似。郁氏扭着腰徐徐走来,满面笑容:“清儿,你这是准备去哪里呀?”
 
云清拱手行礼,笑着说:“伯母,真是好眼力。清儿只是在这花园站站,伯母就断定了清儿要外出了。”
 
郁氏笑容一僵,又马上恢复如常:“伯母只是随口一说,没想还真猜准了。清儿这是准备外出吗?”
 
云清笑笑,不避讳道:“南哥哥约我出去。”
 
“原来是殿下约你出去。”郁氏拉着云穆嫣的手,笑盈盈道:“清儿,你还记得爷爷的吩咐吗?”
 
“当然记得。”云清朝云穆嫣笑笑,又说:“姐姐,请随我来。”
 
云穆嫣微笑点头,扭着腰肢随在云清左右。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话,中间隔着一丈距离。不过,这正好随了云清的意。他这个姐姐平日里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然而一旦与仉南相关的事,又会眼巴巴的贴上来。
 
她做得乖巧,每一次通过长辈施压让他妥协,一来避免了他的拒绝,二来保持了矜持的形象。只不过这么多次下来,除了第一次在国公府,其余一次也没见着。可她偏偏不死心,一次次要跟着去。仉南不愿见她,去再多次也见不着。
 
刚出云府,一名内侍迎了过来,笑脸嘻嘻:“云公子,您可来了。小的来之前,殿下就在等你了,搁着都有大半个时辰了。”
 
云清眨了两下眼睛,又看了看云穆嫣,笑道:“跟伯母说了一会儿话,耽误了点时间。我们快走吧。”
 
内侍心领神会,扶着云清上了马车。待云清进入马车,笑脸散去,黑着面庞关上车门。身后传来急促的声音,娇娇柔柔:“这位公公,我还没有上马车呢。”
 
他转过身,尖着嗓子道:“云小姐,三皇子殿下只请了云公子一人。”
 
云穆嫣一愣,拽着手绢小声道:“可是,可是平日里……”
 
内侍毫不掩饰的嘲笑,掩着嘴巴道:“云小姐,平日里是殿下没吩咐,小的们也就让你蒙混上了马车。今个殿下特意吩咐了,只请云公子一人,还请云小姐不要为难小的。”
 
云穆嫣脸色一白,饶过小太监,对马车唤道:“清儿、清儿,你快下马车。他不让我上马车……”
 
内侍侧身阔步,挡在云穆嫣身前。他朝车夫点一下头,又对云穆嫣道:“怎么着,云小姐。小的不让你上马车,你还想让云公子不去了?”
 
车夫得令,挥动着马鞭。车轮滚动,马车徐徐向前。云穆嫣睁大眼瞧着,红唇发颤,脸色白得透明。
 
内侍瞧得嗤笑,漫不经心道:“云小姐请回吧,小的告辞了。”说着,一路小跑到马车旁,一刻也不停留。
 
宽阔的街道,云穆嫣一人站在云府门前,拖着长长的影子……
 
云清推开车门,嘻笑道:“多谢公公。”
 
内侍连忙摆手:“云公子客气了,小的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没殿下的旨意,二没您的吩咐,小的做不了这个主。”
 
云清轻轻笑了:“那今后就麻烦公公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事以后就交给小的吧。”说完,内侍又把车门关上,面上露出了笑靥。有了云公子授意,以后总算可以光明正大赶人。
 
云穆嫣灰溜溜回到云家,趴在郁氏身上,一边哭一边道出始末。郁氏搂着云穆嫣,轻柔的安抚,面色阴沉得恐怖。他开口咒骂道:“这个小野种,才九岁就不听使唤了,今后那还了得。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云穆嫣停了哭泣,怯怯道:“娘亲,您的意思是?”
 
郁氏拍了拍她的后背,恶狠狠道:“你在我面前哭是浪费力气,在你爷爷面前哭那才惯用。等会儿,有多惨你就哭多惨,你爷爷会替你做主的!”
 
云穆嫣忍不住笑了,抹干眼泪颔首点点头。
 
书房里,茶壶摔了一地,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云以钟怒不可遏,在书房里来回怒走,对着桌子又是狠狠一拍:“反了天了,小小年纪就忤逆长辈,过几年那还了得。”
 
郁氏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呜咽道:“是呀,清儿不念家里的好,胳膊肘往外拐,也不知弟妹是怎么教的。今个我才知晓,原来嫣儿每次去没一次见着了殿下。您说这像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怎么就做出了这种事来。”
 
云以钟绽着鼻孔,喷着粗气,冷哼道:“云清九岁了。再过两三年,是时候去那些烟花之地找些染病的姑娘回来,让她们好好伺候云清。”神情突然柔和下来,笑着说:“得病了好,得病就不会出去瞎跑,殿下也会来府上看望他,到时候嫣儿可要好好把握好。”
 
云穆嫣欣喜若狂,颤着嗓音道:“爷爷,您是说殿下会来府上?”
 
云以钟笑着点头,抚了抚胡子:“我虽与三皇子殿下接触不多,但多少也知道一点殿下的性子。你们等着瞧好了,而今就让云清再嚣张个两三年。”
 
郁氏与云穆嫣垂下头颅,不约而同的扬起了笑意……
 
马车晃晃前行,待过一炷香时间,停在一处果园前。云清急忙下车,卷着衣摆笑得开颜。前些几日,母亲郑重告诉他,原来他不是什么男子,而是一名哥儿。
 
这是他听过最坏的消息,同时也是最好的消息。身为哥儿,他得嫁人生子,困于后宅一生。可与这些对比起来,他更在意仉南喜欢不喜欢他。若仉南喜欢他,愿与他在一起,别说嫁人生子,生一窝他都愿意。
 
若仉南不喜欢他……云清立刻凝了笑容,衣摆落了下来,拖着身躯慢慢前行。
 
仉南噗嗤笑了,展手圈住云清:“怎么垂头丧气的?不喜欢这里?”
 
云清听着仉南声音,马上恢复元气,转身喜笑颜开:“南哥哥,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好厉害,神不知鬼不觉的。”
 
仉南牵住云清的手,笑笑说:“改日我教你。”
 
云清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后,立刻摇了摇头。随着年龄渐长,哥儿会越来越不适合练武。仉南一怔,轻轻的说:“怎么了?”
 
云清支吾着不说话,眼睛四处乱动,忽然灵机一动说:“南哥哥,这个果园好大,我们去摘果子好不好?”
 
仉南看着他笑,眨了眨眼睛,笑容很是宠溺:“好,我们去摘果子。”
 
说是我们,其实是仉南摘,云清在下面等着。云清蹲在地上,看着红扑扑的果子,一时也瞧不出是什么果子。他谨慎拿起一枚果子,张口就往嘴里丢。恰巧被仉南看见,飞身而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脏,等等再吃。”
 
云清点点头,然后在身上蹭了蹭,张大嘴咬了一口:“真甜,南哥哥你也吃一口。”说着,把果子放在仉南嘴边,笑容满面。
 
仉南一愣,微微张嘴咬了一小口。云清连忙道:“怎么样?怎么样?南哥哥,好吃吗?”
 
仉南细嚼慢咽,待吃完才点点头。他轻轻张嘴,刚准备说话,忽然眼睛一闭,身躯软绵绵倒地。云清吓得恛惶无措,急忙丢了手上的果子,抱住仉南让他缓缓落地。
 
云清伸出手指,探了探仉南的鼻息。嗯,没死。又凑到仉南耳边,轻轻唤着南哥哥。唤一会儿,仉南还是没有发音。他撑着下巴,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俯下身躯,盯着仉南的红唇,慢慢凑了上去。瞧南哥哥的样子,八成是闹肚子,过一会儿就会醒。趁着现在,赶紧偷亲南哥哥,等他醒来就没有机会了。
 
仉南轻动睫毛,感到一股炙热气息喷向他。这一次,他是铁了心吓吓云清,别总是……突然,嘴上覆上一层柔软。心跳猛地停了下来,他顾不得那么多,连忙睁开眼。
 
云清紧闭双眼,长睫毛不安的颤动。亲到了吗?亲到了吗?就在揣揣不安之际,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挑开嘴,滑进了嘴里。舌尖相触,他僵住了身躯,一双手环住了腰身。
 
之后天昏地暗,整个人变得轻飘飘、软绵绵。他爬在仉南胸膛上,全身没有了力气。不知过了多久,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几乎闷得窒息,双唇才分开。仉南抱住他,轻抚他的背部:“清儿,吸气。”
 
云清这才反应过来,大口大口吸气。只是脸色越来越红,活似煮熟的虾子一般。眼睛四处乱飘,成千上万的思绪涌现他。骤然,视线凝定,他沉着小脸看向仉南:“南哥哥,听说皇后娘娘给你安排了侍寝丫鬟……”
 
这话云穆嫣一年前就跟他念叨了,他从来不当回事。南哥哥洁身自好,怎么会随随便便碰不相识的女人。然而现在他怀疑了,技术这么好,会不会是有经验了?
 
仉南一怔,琅琅笑了。他道:“你听谁说的?我宫里全是侍卫,还有几名上了年纪的太监。”
 
一年前,皇后的确想在他寝宫安排几个丫鬟,但被他一口拒绝了。过后,皇后也没再提,如今他寝宫是一个宫女也没有。
 
“真的?”云清眸子亮闪闪,兴奋道:“你没有骗我?”
 
仉南点点头,笑着道:“清儿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了?我要不要嫁给你。”云清支支吾吾,小脸一下唰地通红:“娘兮兮的,我一个大男人才不要你负责。”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快告诉他,你是哥儿!然后交换定情信物,选好黄道吉日,拜堂成亲、洞房花烛,生一窝的孩子!!
 
仉南笑了笑,轻轻抱住云清:“没关系,我会等着清儿愿意哪一天。”
 
云清哼了一下,挣开仉南的怀抱,迈着腿迅速跑开。‘扑通扑通’,心脏剧烈跳动,差点跳出了喉咙。胸膛阵阵的鼓动,脑袋一片空白。徐风刮过脸颊,驱散了面上的绯红,腿上速度逐渐缓了下来。
 
慢慢的,奔跑变成了无气无力的漫走。他拖着身躯,长叹一口气,又嘟囔道:“笨蛋,我愿意!我愿意!”说着,急忙回头左瞅瞅右看看。待确认仉南没有追来,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沮丧垂着小脑袋。
 
仉南坐在原地,望着早已消失的身影,微微笑了……
 
第五十二章
 
万籁俱寂,旭阳施施而至,透着宁静与和煦。一抹晨曦透过窗子,懒懒洒在床榻上。裴子戚微蹙眉头,只手搭在额间,徐徐睁开眼。他呢喃道:“系统,几点了?”
 
系统:“早上八点。”
 
“八点了呀。”裴子戚撑起身子,漫不经意说:“仉南应该……”声音忽然断了,睁大着眼睛,身躯不由发僵。沉寂了片晌,他颤着嗓音说:“系统,昨晚我做什么事情了?”
 
系统:“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裴子戚默了一会说:“先听假话,让我缓缓神。”
 
系统叹气:“上次你说在马车上撸了一发,我还质疑你不行不能硬。现在我向你道歉,戚戚恭喜你硬了。”
 
裴子戚黑着脸:“说真话吧。”
 
系统:“你喝醉了,然后三皇子把你抱了回来。上次喝醉,你抱着死活不让三皇子走。这一次,你不只不让三皇子走,还一边撒娇喊着南哥哥另一边缠着他把他拖上了床。后来,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全被马赛克糊住了。再后来,三皇子走了,我看见你的裤子就这样了。对了,三皇子裤子上也有。”
 
裴子戚倒吸一口气:“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系统:“这个没有。马赛克不光糊画面,还能糊声音。”末了又道:“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我能看到的时候,你已经就这样了。”
 
裴子戚躺回床上,面容很平静很平静,拉着被子慢慢盖住了脸。
 
系统安慰说:“戚戚,不伤心。虽然没了清白,但你还是一条好汉……”话没落音,眼前成了一片黑……哦呵,又被屏蔽了。
 
一个时辰过去,裴子戚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洗漱一气呵成。他淡定的拉开房门,左瞧瞧右看看,急忙跨出门槛、关上房门。他拾了拾衣袍,面无表情的一路小跑,从后院绕道去了马厩。
 
车夫见他,弯腰笑道:“老爷,您来……”
 
裴子戚马上抬手说:“不必多礼,去二皇子府。”
 
车夫高声应下,驾好马车,迅速离开了裴府。裴子戚倚在马车上,暗暗松了一口气。发生了这种事情,估计这一段时间他都没脸见仉南。周刑的事,左右要去拜会二皇子,不如趁这个机会及时了断。
 
马车火速前行,待过一炷香时间,便到了二皇子府前。按礼说,拜访他人府上,应先递上拜帖,避免拜访打搅对方。他与孙翰成熟稔,故省去了拜帖。而今日出门匆忙,忘记拜帖了……
 
他握着铜环,轻撞朱门。不一会儿,朱门开启,一名小厮伸出脑袋。他上下打量裴子戚,道:“这位公子,不知您有何事?”
 
裴子戚一身竹青儒袍,玉冠束发,十足的书生样。他拱手道:“在下前来拜访二皇子殿下,不知殿下是否在府上?”
 
小厮恍然大悟:“原来是位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又道:“还请大人把拜帖交于小的,小的这就去通报殿下。”
 
裴子戚尴尬笑笑:“出门匆忙,忘记带拜帖了。还望这位大哥通融,麻烦向殿下禀告一声,说裴子戚前来拜访。”
 
小厮怔了一下,连忙打开朱门,笑盈盈道:“原来是裴大人呀,快请进快请进。殿下早就交代了小的,若是裴大人拜访,不必通传。小的这眼神不好使,还望大人多多包涵。”
 
裴子戚微诧少焉,迈过门槛道:“这位大哥,不知方不方便透露,殿下是何时吩咐的?”二皇子早知道他会登门拜访了?
 
“有啥不方便的。这事府上人都知晓,殿下刚回京就跟小的们吩咐了。”小厮谄笑说:“小的说句多嘴的话,殿下是盼着大人来,大人却是迟迟不来。”
 
裴子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道:“多谢大哥。”
 
“大人太客气了。‘大哥’二字,小的是万万当不起。”小厮关上朱门,又道:“裴大人,请随我来,这会殿下在后院下棋呢。”
 
裴子戚愣住了,踌躇说:“这……”
 
小厮笑了起来,道:“这后院呀,旁人是进不去的。殿下不愿跟您生分,您又何必跟殿下生分起来呢?”
 
裴子戚拱手说:“倒是我想岔了,那就麻烦小哥领路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厮一边领路一边道:“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裴大人要是有空,多来府上走走。”
 
裴子戚轻轻而笑,随在他身后,目光看向了远方。
 
******
 
后院处,一名男子端坐石桌前,上面摆着一盘棋局。棋局尚未下完,黑白棋子交替棋盘。他持起白棋,放入棋盘;待过少间,又持起黑棋入局。几乎是不假思虑,倒不像是在下棋,反而像是在回忆棋局。
 
只是,无论是黑棋还是白棋,下棋手段都不高明。特别是黑棋,笨拙得似刚刚学棋的三岁稚子;倒是白棋步步退让,输得不留痕迹。
 
一棋入局,棋局大势已定。男子突然笑了,笑得很清淡,转眼而逝。他持着白棋,只要再落一棋,白棋就彻底输了。
 
“殿下。”轻声呼唤突如临至,嗓音那般熟悉,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男子止了动作,没有回头。骤然间,手上的白棋凌空掉落,‘哗哗’地撞击棋局。棋子散落纷纷,再也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男子只手握拳,又慢慢松开。他转过身,笑说:“子戚,今日你怎么有空来我府上了?”
 
裴子戚看了一眼棋盘,笑了笑说:“就算再忙,殿下的救命之恩,我也得亲自登门感谢。”
 
二皇子站起身,一身雅白儒袍,绣着金丝锦绣,腰带上坠着和田玉佩。他道:“原来是为了此事,子戚与其感谢我,倒不如好好感谢孙大人。”
 
裴子戚摇摇头,“我虽不及殿下聪慧,却知晓该感谢什么人。”说着,拱手揖礼道:“多谢殿下……”
 
二皇子阔步向前,只手扶住他:“子戚,此等大礼我承受不起。”
 
裴子戚抬头看向他,一张尔雅的面庞没了笑容。他矢口道:“殿下,我今日前来,一为感谢殿下、二为上次棋局、三为要事相托。若第一件事,殿下就百般阻挠,这后面的事……”
 
二皇子松开手,回到先前的和煦。他笑说:“那就直接省略好了,正巧这里有棋局。”
 
裴子戚看他一眼,颔首点头,入座在对面石椅上。一名小厮当即上前,将洒落的棋子重新放回棋盒。二皇子缓缓坐下,双手分别持着黑白棋子,把那日残局一棋不漏复原。
 
“想不到殿下还会左右互博棋,难怪一个人也能下棋。”裴子戚笑笑而言。视线轻挪,恰巧落在一旁的小册子上。明黄色封面,隐隐烙着祥云图腾。他楞了一下,指着小册子说:“这是宫里送来的?”
 
二皇子点点头,道:“祖母派人送来的,我还没看过。”
 
“太后娘娘送来的?”裴子戚笑了:“那铁定是各府上的适龄未婚小姐。”
 
晋国初立,举国上下人口凋零。晋高宗颁发律令:男十五,女十三,哥儿十四便为适婚年龄。后来人口渐多,晋仁帝才改为:男十六,女十四、哥儿十五为适龄。
 
尽管如此,但多地依旧遵守着晋高祖律令。男子到了十五岁,就会娶妻生子。而今二皇子已二十有四,搁那都是未婚大龄了。
 
先前,洛帝惦记着二三皇子,又苦于他们不在京中,便按着大皇子的婚事,拖到今时才让他大婚。如今大皇子大婚了,二三皇子均在京中,他们的婚事自然该放案前来议了。
 
裴子戚继续道:“自先皇去世,太后娘娘每日念经诵佛,鲜少理事。殿下虽离京多年,但此册子足显娘娘对殿下的关心。”
 
二皇子笑笑说:“不止我,三弟府上祖母也送了一份。”
 
裴子戚怔住了,漫不经心道了一句原来如此。皇后仙逝,而今宫中只有一位淑妃娘娘,由她主持几位皇子的婚事多有不便。想必洛帝是把此事全权交于太后处理了。
 
太后可是一个难缠的人物,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当年先帝作风荒氵壬,可在她面前却是规规矩矩。就连秦国公,对她也多有谦让之举……
 
作者有话要说:
 
上面的适婚年龄不是我瞎编的,宋朝就是这样的。
 
宋仁宗天圣令:男十五,女十三。宋宁宗嘉定令:男十六,女十四。宋司马光《书仪》:男十六,女十四。宋朱熹《家礼》:男十六,女十四。
 
第五十三章
 
裴子戚虽与太后只有一面之缘,但对这位老人家却颇有好感。当年先帝后宫多有龌龊,时常发生皇子嫔妃惨死之事。太后能在那种环境下独善其身,手上不沾一点血、不干一件龌龊事,可显心底的纯正。
 
不作为不代表就是软包子,相反,太后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她不动声色护住了许多人,让他们在皇城里安然度日,这其中就有洛帝。洛帝再聪明,当年他也是一个孩子。没有人护着他,他决活不过成年。
 
旁的不说,就说皇贵妃赐婚洛帝那事,先帝是铁了心要打死洛帝。先帝不缺儿子,对于忤逆他的儿子,多一个不如少一个。洛帝之所以活了下来,还多亏了太后一句话。太后说:若周家小姐愿成为皇侧妃,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若不愿意,小十七(洛帝)挨顿打也没关系。
 
言外之意,横竖不得要了洛帝的命。先帝再大的火,遇到太后这里,也蔫蔫没了气。再后来,先帝去世,太后一手扶持洛帝登上皇位,又扛着群臣的压力,做主让他娶了秦国公的女儿为后。所谓恩情大过于天,洛帝能有今日,还多亏了太后的洪福。
 
洛帝纵然千般不好,可有一点值得人钦佩——他知恩图报,十年如一日的,对太后敬重尽孝。故而,这世间能让洛帝吃瘪的,这位太后是首当其冲。
 
裴子戚指着册子,笑说:“殿下就不看看?若被太后知晓殿下如此搁着它,她老人家恐怕会不高兴。想来为了此册子,太后娘娘花了不少心思。”
 
二皇子摇头轻笑,道:“祖母一片好意,我自当知晓。只是,我心有所属,看与不看有何差别?”
 
裴子戚微微一愣,讪笑说:“原来殿下早心有所属,看来是我多言了。”又道:“只是,殿下怎么提起过。想来陛下若知晓了,必定会欢喜万分。”
 
二皇子笑了笑,淡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裴子戚言眼相看,柔声道:“这三岁稚儿都知晓的道理,殿下倒忘得干净。不努力焉能有回报?”
 
二皇子失声而笑:“我与他相识多年,若我真有此心,何必等到如今?我愿守得这片真心,望他此生幸福安康。”
 
相识多年,若二皇子真有心,怕早与心仪人结成眷偶。何必等到今时,横生枝节?正因为无心,才会触手不及,守得自己一片真心。
 
裴子戚怔了一下,矢笑道:“殿下倒是大度,心爱之物也拱手相让,我恐是没这个度量了。”
 
二皇子放下棋子,侧目望向天际:“这天上的鸟儿,煞是惹人爱怜。可若因为喜欢就把它关入笼子里,这便成了扼杀之举。对人也是同一个道理,我亦不会成全别人、委屈自己,也不会以爱之名、行害之事。”顿了顿,又说:“子戚不必为我担忧。好与不好,端得全看自己,我不是一个放不下的人。”
 
“既然殿下如此说,我就不多言了。”裴子戚拾起黑棋,一棋入局:“就从这里开始吧,左右只有几步棋子而已。”
 
二皇子持着白棋,道:“子戚刚才说,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托,不知是何事?”
 
白棋入局。裴子戚捏着黑棋:“近日,我的调查一些事,恐会牵扯吏部尚书周大人……”
 
二皇子笑了,轻轻说:“你担心我会偏袒外祖父,故意与你为难?”摇摇头,又道:“子戚,你多虑了。人无完人、事无万事,外祖父为官多年,难免会有一念之差。若外祖父真做错什么事,不仅我不会作难于你,外祖父也会坦诚相待,亦不会与你刁难。”
 
裴子戚客气笑笑:“倘若如此,那就多谢殿下与周大人了。”他信二皇子一诺千金;至于周刑……
 
二皇子似乎看穿他的心思,笑道:“怎么,子戚不信我?平日里,外祖父可有与为难你?”
 
裴子戚默了。他官风不佳,朝中大臣多数对他白眼相向,只有少数朝臣对他好言好语,例如户部尚书盛灿、吏部尚书周刑……能坐到尚书这个位置,实在没必要讨好于他,这也是他不解地方。
 
他摇一下头,如实说:“周大人对我一向礼待有佳,从不有半点作难于我。”
 
“外祖父年事已大,虽有时犯糊涂,但本性忠果正直。”二皇子又下一棋:“倘若外祖父做错了事,还望子戚多多包涵。至于父皇,恐怕给不了子戚一个满意的答案。”
 
裴子戚抬眼笑哂:“看来殿下很了解陛下。只是,我从不期望陛下做事能公允。”一棋落下,缓缓道:“殿下,我输了。”
 
二皇子当即愣住,看着棋局失神无言。少焉,他展颜而笑:“不知不觉竟赢了子戚。不算不算,再来一局,定是你故意让我的。”
 
裴子戚连忙拱手说:“殿下就别为难我了,我向来棋艺不精,再来一局也是输。”说着,双手放于颈后,解下了胸前的玉佩。他将玉佩放在桌上:“输棋者应当受罚,这样输赢才有意义。此乃我贴身佩戴的玉佩,而今我赠于殿下。”
 
五年前,他与那名救下的男子,也像今天这般下棋。结果他赢了,那名男子一如既往的输了。过后,男子送了他这块玉佩,措辞与刚才所说相当。他没心没肺的收下,学着男子贴身戴在胸前。
 
后来他才知晓,这块玉佩是男子母亲的遗物。临走前夕,男子对他说:‘只要你拿着玉佩,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回到你身边。我会用生命来守护你,这块玉佩就是我的承诺……’
 
二皇子凝看他,接过桌上的玉佩,温声道:“这件礼物会不会太贵重了?”
 
裴子戚微笑起来,如风和沐:“承诺归回,亦是许下承诺,我已不是当年的我。我不单能保护好自己,还能保护好身边每一个人。”包括你。
 
二皇子握住玉佩,久久相视,眸子里倒影出一张清秀的面庞。转眼间,他粲然而笑:“我懂了。”玉佩重新佩于胸前,残留的气息彷徨于心头。
 
裴子戚笑恰道:“时候不早了,不知殿下愿不愿留我用膳?”
 
“不说还差点忘了。子戚,定是饿了吧。”二皇子抬抬手,命人撤了棋盘:“厨房的动作很快,稍等片刻即可。”
 
裴子戚不避讳的说:“嗯,饿坏了。今晨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
 
二皇子噗嗤笑了。一时间,气氛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忘却相隔的身份与秘密,你一句我一句畅聊起来。约摸一刻钟,小厮端着热腾腾的菜,陆陆续续摆上桌来。
 
“鲫鱼?”裴子戚挑起眉,诧异的说。
 
鲫鱼虽肉质细嫩,但鱼刺细而多。裴子戚初来时,身上积分不多。每日积分首先给男子兑药,剩下的才兑换食物。故而,每次兑换食物选择都不多。还好鲫鱼价格便宜,鲫鱼汤又能促进伤口愈合,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所以,每次兑鲫鱼,男子负责喝汤,他负责消化鱼肉。这些兑换的鲫鱼,全是变异种。小小的一块鱼肉,能挑出一座小山的刺。他第一次吃鲫鱼,就被这些鱼刺卡得要死要活。从此以后,挑鱼刺的重担就交给了男子,他也再没有卡过了。
 
再后来,他莫名奇妙爱吃上了变异鲫鱼。即使积分够多了,他也时常兑换一些鲫鱼。起初有男子在,他吃得津津有味。后来男子离开了,他又被鱼刺卡了一次,就再也爱不起变异鲫鱼了。
 
二皇子瞧他模样,忍俊不禁道:“放心,有我在。”
 
裴子戚冲他笑笑,笑容说不出的苦涩。其实,某人想说:大兄弟,这么多年不见了,你挑鱼刺的手艺还好吗?——来自被鱼刺支配的恐惧。
 
二皇子清洗双手,夹了一块鱼肉,逐一挑出鱼刺。所幸这不是变异鲫鱼,不一会儿就挑干净了。裴子戚瞧着碗里鲫鱼,忐忑的咽了咽口水,对系统说:“如果等会我被鱼刺卡住了,记得要抢救我。”
 
系统保证道:“行,我保证不让二皇子察觉你已经死了。”
 
裴子戚:“……”
 
裴子戚夹起鱼肉,谨慎的咬一小口,细嚼慢咽。二皇子笑说:“怎么样,味道还好吗?”
 
待鱼肉入喉,裴子戚震惊了,连忙咬了一大口鱼肉。没错,这跟系统兑换的鲫鱼味道一模一样。一个念头忽然一闪而过:这五年来,二皇子会不会一直活在回忆里?
 
他看向二皇子,沉默而专注,转眼微笑说:“很好吃,殿下费心了。”
 
二皇子温柔笑笑,垂目挑着鱼刺。一餐下来,裴子戚扫光了鱼肉,二皇子只是喝了些鱼汤。裴子戚吃得很撑,肚子有些发圆。对此,二皇子没有瞧着发笑,倒是委婉建议说去散散步。
 
裴子戚红着脸应下,随在二皇子身侧,悠悠穿梭于后院。后院很大,好似迷宫般没有尽头。一幕一景流露着熟悉感,明明与没有半点关联,却总能令人想起五年前。
 
两人漫步了许久,直到影子拉得漫长,裴子戚才告辞离去。临在门前,裴子戚忽然道:“这位大哥,你知不知道这皇府是什么人设计的?我瞧着欢喜,准备请这位大师帮忙设计。”
 
小厮笑说:“裴大人真有眼光,这皇府是照搬江南府上而建的。所以,这府上里里外外都是殿下设计的。”
 
裴子戚轻笑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离开了皇府……
 
第五十四章
 
暮色悄临,卷着天际绽得通红。裴子戚挑开车帘,望着不远处的‘裴府’二字,悠悠叹一口气。逃得一时逃不了一世,迟早还得回府。至于怎么面对仉南……好头疼的问题。
 
马车缓缓而停,车夫唤道:“老爷,到了。”
 
朱门打开,祥伯站在门外,垂头弯腰迎着他。裴子戚放下车帘,踌躇少间,徐徐下了马车。他不紧不慢跨过门槛,祥伯随在身后,恭敬道:“老爷,您走后没多久,王公公来府上了。”
 
裴子戚顿了顿,蹙眉道:“哪位王公公?”
 
祥伯如实道:“就是上一回,陪三皇子宣旨的那位王公公。”
 
“他?”裴子戚停下步伐,“来做什么?”
 
王公公名为王福,曾贴身伺候先帝多年。在先帝去世后,他被太后讨了去,成了太后的贴身太监。只是近些年,太后不问世事,王公公也就清闲下来了。
 
所幸他心思活络,与洛帝关系处得不错。故而,他偶尔帮洛帝跑个腿,传个圣旨什么的。这个‘偶尔’一年到头,也就是几次而已。毕竟,王公公还是太后的人,洛帝也不好明着使唤他。
 
“是来找三皇子殿下的。”祥伯解释说:“据说,先前有小太监不懂事,把太后娘娘的帖子派到三皇子府上。这不王公公亲自前来,把太后的帖子交给殿下了。”
 
帖子?裴子戚睁大眼,急忙问道:“三皇子殿下如今在哪?”
 
祥伯想想说:“王公公走后,殿下好像一直呆在房间里……”
 
裴子戚拼命地往前跑,后面一个字也没有听到。风声刮过耳边,距离越来越近,忽然他停了下来,气吁吁倚着柱子。他把系统放出来:“系统,帮我恢复一下。”
 
系统本想哭诉几句,抱怨裴子戚灭绝人。等看到那一张喘得通红的脸时,它默默的开了外挂,识趣的销声匿迹……
 
气息慢慢平静下来,裴子戚理了理飘乱衣袍,走到房门前轻轻敲响。‘咯吱’一声,房门打开。仉南站在门前,神情一愣,又转眼笑道:“你回来了。”
 
裴子戚点点头:“嗯,回来了,所以来看看你。方便我进去吗?”
 
仉南侧过身,笑说:“进来吧。”
 
裴子戚进入房间:“多谢殿下……”后话骤然断了,视线凝在墙壁上,失神相望。一幅幅画挂在墙上,紧密的陈列了四周。全是一个人的模样,有大笑、有瘪嘴、有挑眉……每一幕都活灵活现的记录下来。
 
“这些…你什么时候画的?”裴子戚矢口问道。突然,视线落在书桌上,一副尚未完成的画。画里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脸颊绯红、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迷离,似笑非笑。
 
仉南模糊说:“有一段时日。”
 
裴子戚噗嗤笑了:“怎么心虚了?画这些画前,难道你就没想会有今日?”
 
“我就没想要瞒着你,所以也不怕你会瞧见。”仉南笑笑说:“只是,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裴子戚笑哂,向四面环看。屋内摆着几个大箱子,其中一个微微敞开箱门,装着一幅幅卷好的画卷。也许画得太多了,真的不记得了……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单刀直入说:“听闻,太后娘娘来了帖子?”
 
“嗯。”仉南从怀里拿出明晃晃的帖子,轻笑说:“子戚在找它?”
 
裴子戚哼了一下,算承认了。难怪找不到,原来揣在怀里宝贝护着呢。想想二皇子,随手摆放帖子……他脸色不佳说:“不知殿下方不方便,给卑职瞧瞧?”
 
“你看吧。”仉南将帖子放入他手中,又道:“我把画完成。”
 
裴子戚哼唧两声,随手翻开,果然是各府上的适龄未婚少女。他不冷不淡道:“这个于小姐不错啊,柳叶弯眉,容华若桃李。咦,这个常小姐也不错,螓首蛾眉,羞花闭月之貌……”
 
仉南停笔,笑看他:“我对她们无意,你且往后面看。”
 
裴子戚怔了怔,脸色阴沉沉的,合着他早已看上别人了。他迅速往后看,一幅幅美人图闪过,眼花缭乱。待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禁不住的颤了颤。上面画着一名哥儿,眉如翠羽,眼如点漆,巧笑间倩兮,好一个绝色美人。
 
一旁标注着简简单单‘云清’二字。墨迹很新,显然是刚画上没多久。下面朱笔圈了一个圈,代表着允诺中意。他抬头看向仉南,只见仉南浅笑回视:“过两日,我会把它递给祖母。”
 
静默对视。片晌,裴子戚盖上帖子:“好。”
 
一笔下落,一副画大功告成。仉南放下笔:“上回我送你的玉佩,你带着身上吗?”
 
裴子戚顿住了,支吾说:“带了。”然后,连忙对系统说:“系统系统,上回我让你保管的玉佩呢?快还给我。”
 
一只手揣进怀里,不一会儿手心便多了一块玉佩。裴子戚笑着将玉佩拿出,只瞧手中的玉佩满是马赛克。笑容当场凝住,他厉声质问:“系统,你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弱弱胡诌说:“那个,你知道吧。上回你交给我时,它就打上了马赛克。我们系统保管东西会原封不动,这会儿玉佩的马赛克还没消呢。”
 
要是被宿主瞧见玉佩,一定会削了它。不,是肯定投诉它。它不想再进一次学校,从一次次考试中杀出一条血路。
 
“怎么了?”仉南柔声的问。
 
裴子戚顾不得与系统计较,笑笑说:“那一晚光线灰暗,没瞧清玉佩的样子。只会瞧清楚了,不由有些震惊。”
 
仉南接过玉佩,冲他微微一笑,柔声说:“转过去,我帮你带上。”
 
裴子戚乖乖转过身,心头莫名的快速跳动。一双修长的手挑起头发,饶过脖子位于胸前。仉南温柔的系上,在耳边轻声说:“带上了,就不能后悔了。”
 
裴子戚握住玉佩,笑说:“有什么好后悔的?”
 
微顿少间,仉南温语道:“好了。”又说:“等事情结束了,如果你呆在这里不开心,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裴子戚笑了,徐徐转过身:“别跟我说什么天下之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你是大晋的皇子,我是大晋的股肱之臣,我们能跑到哪去?大晋离不开你我,其余他国也容不下我们。”他握住仉南的手,又笑说:“若你真有心带我走,赶紧在战场上,给我打下一个旁支小国。我们隐姓埋名,在那当个土皇帝也不错。”
 
“好。”仉南微笑应下。他伸出手挑开贴在裴子戚面上碎发,淡道:“你看上那个国家与我说,我把它打下来做聘礼。”
 
“好呀!”裴子戚笑说:“不过先说好,我可不帮你管什么后宫佳丽三千,让她们那凉快就呆那去,别打扰我的清净。”
 
不管是他还是云清,从未指望仉南一生只有他一人。两人在一起已是万般不容易,若再去计较那么多,恐怕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两人已失去过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仉南消了笑容,严肃的面容,一字一句道:“没有旁人,只有你。”
 
裴子戚冁然而笑,温声说:“我信你。”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许诺倒不如说是玩笑。可有时候,玩笑也会成了真,变成了承诺……
 
仉南看着他,忽然回握他的手,将他拉入了怀中。他紧抱裴子戚,闭着双眼,缄默无言。裴子戚伸手回抱,嗅着仉南的气息,嘴角浮起短暂的笑容……
 
第五十五章
 
大殿内,佛香弥漫,宛如蒙着淡淡云雾。轻纱漫飘,一个身影若隐若现。一身锦绣绸衣,青丝夹着白发,约摸六十岁左右。这个年纪不年轻了,却端得妆容一丝不苟,珠光翠绕发髻。
 
佛珠转动,一名宫女挑开轻纱,款款而入。她双腿跪下,俯在女子耳边轻声细语。突地,佛珠停转,女子徐徐睁开眼:“让他进来。”
 
宫女搀扶女子起身,朝另一名宫女颔首。那名宫女心领神会,随即走出了大殿。不一会儿,一名公公走进了大殿。鹤发童颜、步履矫健,原本六十的年纪瞧着只有五十出头。他俯首跪地,高声道:“老奴参加太后娘娘。”
 
女子挥挥手,示意宫女退下,笑说:“快起来吧。这平日里,你从不沾染佛堂,今个怎么来了?”
 
王福站起身,笑盈盈道:“老奴是怕打搅太后念佛,这才平日里不敢前来冒犯。”
 
“得了,我还不知晓你?与先帝一副德行。”太后理了理衣摆,缓缓坐下:“说吧,有什么事?”
 
王福连忙过去,扶住太后道:“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回话了。”
 
太后来了兴致,锋眉轻扬:“这是好事呀。陛下为了他俩操碎了心,都求到哀家这个老婆子这来了。快与哀家说说,他们说了什么。”
 
王福谄笑:“太后,瞧您这话,您可比那些小姑娘水嫩多了。老奴瞧着呀,您与进宫那会没什么两样。”又道:“瞧老奴这记性,光顾着自个说了。二皇子说他早心有所属,恐是承不了太后的好意,更怕耽误了各家的小姐。”
 
太后微微一诧,呢喃:“老二有心上人了?”忽然,掩嘴轻笑说:“想来也是,这江南女子婉约俏人,难免会红鸾星动。老二这孩子瞧得温尓,实则像极了他母妃,这事逼不得。既然他已有意中人,就随他去吧。对了,老三说什么了?”
 
王福双腿跪下,双手举着帖子,笑着说:“三皇子倒没说什么,直接把帖子递了回来。”
 
太后连忙接过帖子,粲笑道:“这相好,老三总算是想通了。只是,不知哪家姑娘入了老三的法眼。老三挑人的眼光,那可是万里挑一……”一页页翻去,待翻到最后一页,笑容凝了,言语也断了。
 
王福疑惑道:“太后娘娘?”
 
太后收了笑容,将帖子递给王福,半倚在贵妃榻上。王福扫了一眼,脸色大变:“这三皇子也太不识好歹了,太后您为了帖子废了多大的心思,居然……”
 
“行了。老三打小就有主意,旁人做不了主他。你是瞧着他长大的,而今才知晓他的性子?”太后半眯眸子,懒懒说:“听闻前段时日,老二老三为了一个叫裴什么的大人,一个差点丢了性命,一个差点担上谋害大罪?”
 
王福唾道:“又谁在您耳边乱嚼舌根!这都几个月前的事了,还说出来惹您空担忧。”
 
太后睨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与陛下穿一条裤子了?什么事都瞒着我,不让我知晓?”
 
“太后,您这可冤枉老奴了。”王福急忙解释说:“这事老奴也是最近才知晓的。寻思着,事情已经过去了也就没跟您提,免得您空担心一场。”
 
太后抬抬手:“可哀家听说,老三身体不适,还多亏了国师这才身体好转。”
 
王福站起身,谄笑道:“国师的根底,您还不清楚吗?三皇子殿下想与裴大人亲近,然陛下又不喜他们亲近。这才找了这么一个法子,让殿下光明正大住到裴大人府上去。说起来,还是老奴亲自颁的这道圣旨。”
 
太后笑了:“这老三倒是有本事,竟能说动国师出手帮他。”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静默悄悄。待过少间,她忽然道:“王福,你瞧那个裴大人怎么样?”
 
王福环着手:“老奴瞧这位裴大人,是一个难得明白的人,也难怪两位殿下那么稀罕他。”
 
太后指了指王福,哂笑说:“你呀你呀,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这点坏毛病还没改过来!定是你收了裴大人的好处,帮着说好话吧。”
 
王福不避讳的回笑:“老奴在这宫里呆了近五十年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呀。单凭这一点,裴大人能让老奴帮着说话,他也拎得起‘明白’二字呀。”又说:“不过,我瞧着这裴大人,长得倒有几分像云家小公子。”
 
太后撑起身子,勾着眸子道:“噢?还有这种事,快与我说说。”
 
“老奴了解到,近日裴大人好友孙大人在调查皇贵妃父亲周大人。周大人与云老爷子乃是多年挚交。这其中……”王福顿了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太后嗤笑一声:“是一个不怕死的孩子,竟然有胆量为云锦的死出头。”睁开眼说:“为了此事死的人还少吗?比起那些人,云锦算个什么东西?他们死了还不就死了。”
 
王福叹息道:“裴大人怕还不知道这背后缘由,若是知晓也不会如此冒失。”
 
“你与哀家说这么多,是想让哀家帮他一把?”太后轻笑起来,缓缓道:“王福,你还记得哀家为什么把你讨来?”
 
王福垂头应道:“当然记得。”
 
当年,先帝私生活荒氵壬,却对朝政有绝对的掌控。他暗地发展特务组织,搜查朝臣各个大臣的信息,借以作为把柄拿捏。而这个特务组织的头领,正是这位王公公。后来先帝去世,这个组织才悄然瓦解。
 
这本该是洛帝都不知晓的事,却不知怎么被三皇子知晓了。三皇子暗中将他们全部收编,给了他们新的身份,让那些特务由暗走向明。抛开掩饰的身份,他们只是三皇子的人,一心只效忠三皇子,包括王公公……
 
太后凝着王福笑看:“行了,哀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别板着那一张脸。你对哀家忠诚,哀家自然也会满足你的请求。”
 
王福欣喜若狂,当即跪下谢恩:“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坐起身,抚了抚发间,漫不经心道:“哀家的生辰有些年没大办了。今年就与陛下说说,大办一次吧。”
 
王福低声应下,垂着头颅,恰好挡住神情。嘴角轻轻扬起,只是转瞬间,消逝得无踪……
 
第五十六章
 
金阳高照,纤云不染天穹,洁得一片澄碧。阳光撒落,暖洋洋,丝毫感不到炙热的灼烤。待秋风刮过,黄澄澄的银杏叶纷纷脱离枝干,随风摇曳,飘然着自由的身影。
 
不远处,两名男子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圆木桌子,摆着黑白棋盘。裴子戚持着白棋,眉头蹙成一团,又要输了吗?在持续靠着作弊,一次次赢了仉南后,他开始不满足了。
 
他想真正赢仉南一次!然而这个目标,非常的遥远。一朝不作弊,立马打回了原形,输得一败涂地。他捏着棋子,目光发沉看向棋盘,心里念叨:还就不信了,不作弊不能赢了!
 
一棋落下,他淡淡道:“这一局若我赢了,我亲你一下;若我输了,今晚我把府上盘子全刷了!”
 
‘吧嗒’一声,一枚黑色棋子掉落在地。仉南失神看着他,只手固于空中,好似抽了魂魄一般。少焉,他回过神,浅浅一笑:“好。”
 
黑棋落下。裴子戚哼唧两声,持着白棋一通乱下,连棋盘都不看一眼。反正不管怎么下,他这一局都赢定了!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时间,仉南笑着说:“我输了。”
 
白棋重重包围黑棋,裴子戚怔神看着,心满意足的笑了。他站身起,勾了勾手指:“既然我赢了,我就履行承诺。”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既然你让我爽了,我就让你爽爽。
 
长长的睫毛一翕一合,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毫无瑕疵。仉南望着他一阵微笑,眼中流淌着柔和的波光。他缓缓起身,微微凑过头,动作优雅自然,一点也不像在索吻。
 
裴子戚忽然紧张起来,咽了咽唾液,垫着脚尖向仉南凑去。二十公分、十五公分、十公分……距离越来越近,心头揣揣而跃,手心不禁渗出一层薄汗。
 
就在五公分的距离,仉南陡然别开头,与他错开而站。裴子戚站立一旁,脸上尴尬至极。他吻空了!眼睛都差点闭上了,结果被仉南躲开了!人生第一次献吻就要直面残……
 
仉南小声道:“有人来了。”
 
裴子戚愣住了,眨眼看向他,这是解释?不一会儿,脚步声匆匆传来,裴子戚当即缓过神,拾了拾衣袍威立而站。
 
祥伯快步而至,身后跟着一名小太监。两人走进,祥伯行了一个礼:“老爷,这位公公说有紧事……”
 
小太监抢过话,连忙道:“裴大人,您快随我进宫吧,出大事了!这会儿,陛下正在南书房盛怒!您再不去,这宫里要翻天了。”
 
裴子戚怔了一下,柔声说:“公公,你先喘口气,不急于这一时。与我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谄笑说:“您问小的,小的也不清楚呀。是孙公公命我来的,说是陛下旨意让您进宫。您呀,赶紧进宫吧,什么事进了宫里不就清楚了。”
 
裴子戚点点头:“还请公公稍等片刻,待与殿下说几句话这就进宫。”
 
一语即落,小太监这才注意到仉南。他急忙跪地行礼,瑟瑟发抖。仉南没有看他,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小太监慢慢起身,叮嘱了几句,迈着步伐迅速离开。
 
待小太监远去,裴子戚看向了仉南,轻轻说:“我走了,你……”
 
仉南忽然握住他的手:“我等你回来。”
 
裴子戚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千言万语全堆在喉咙里,最终化为粲笑:“好,等我回来履行承诺。我还欠你一个吻,不会忘了的。”
 
仉南笑了,一字一句道:“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裴子戚点头笑笑,转过身挥手告别。两人渐行渐远,慢慢的看不见彼此身影,消逝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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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书房内,一片乌沉沉笼罩,迸着渗人的气息。洛帝端坐在案前,面庞隐隐扭曲,胀着鼻孔喷出粗气。下方,孙翰成跪在地上,俯着身子挡住了神情。
 
乍然间,洛帝猛拍桌案,怒道:“孙禄,你带一支禁军去裴府,把裴子戚给朕抓来!”
 
孙禄侧身应道:“陛下,奴才已派人去裴府召裴大人进宫。估摸等一会儿,裴大人就进宫了。”
 
“等?”洛帝唰地起身,讥笑道:“朕乃天子,他裴……”骤然,门外内侍高呼道:“裴大人到——”
 
洛帝一愣,轻哼一声,缓缓坐下。裴子戚阔步入殿,俯身顿首:“卑职裴子戚参见陛下。”
 
“裴爱卿快请起来,孙爱卿也起来吧。”洛帝又道:“听闻裴爱卿病了,近日一直在府中修养,如今身体可有恙?”
 
裴子戚起身,拱手道:“多谢陛下关心,卑职已无大碍。”
 
“无碍就好。”洛帝把奏折递给孙禄:“这是孙爱卿的奏折,你来瞧瞧,看看有个什么章程。”
 
裴子戚接过奏折,逐字的扫阅,抬目诧异道:“陛下……”
 
“好了。”洛帝站起身,孙禄搀扶他走去:“朕累了,这事就交给你与孙爱卿了,相信你们不会让朕失望。”
 
裴子戚威立拱手,与孙翰成齐声道:“卑职领命,恭送陛下。”
 
待洛帝远去,孙翰成连忙弯下腰,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叫唤:“你怎么才来呀。你瞧瞧,我这膝盖都跪乌了去。”
 
裴子戚睨看他:“得了,你一个习武之人,还故作矫情也不知羞。”
 
孙翰成笑了,朝他挤眉弄眼。裴子戚敲了敲奏折,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笑:“走吧,去礼部抓人吧。”
 
计划成了!别看洛帝盛怒,其实事情不大不小。说大了,是泄漏科举试题;说小了,不过是碰巧而已。偷窃试题已是一错,没必须一而再错,泄漏试题落个得不偿失。故而从头至尾,裴子戚只是在试题上做文章。
 
所谓科举,说白了就是帮洛帝挑人。什么为社稷选人全是屁话,洛帝欣赏便是人才。反之,即使天大的理,也不过尔尔。道理是圆,说来说去总有一个理。身为礼部尚书深明此理,故而他拟写的秋闱试题,均按洛帝心意所来。
 
当年,洛帝为讨先帝欢喜,做了不少锦绣文章。只可惜这些文章,没讨得先皇夷愉之余,反而惹了一次次呵斥。可想而知,那些文章在洛帝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自从洛帝登基后,那些文章便消了迹象,只有藏书阁有记载的书卷。
 
此次科举题目,正巧与某些文章极为贴合。裴子戚把文章散了出去,那些一心钻研官道的人,铁定能瞧出个中的妙处。洛帝的文章自然最符合他的心意,否则也不会讨不了好,惹了先帝的斥骂。
 
一些心术不正的人,直接把文章抄到试卷上。有些人虽篡改了,却依旧能看出原文的痕迹。礼部的人多有饱读诗书,那能瞒过他们的眼睛?这下就抓出了三四十份卷子,大致相同或完全一致的。
 
洛帝看了试卷,龙颜大怒,命孙翰成彻查此事。孙翰成装模作样的彻查,几天后按着景吾提供的名单,把那些人全抓了起来。起初,那些人死命不招。孙翰成也不急,反正心中早有答案。结果磨了几天,他们全招了。
 
孙翰成把事情尾末上奏洛帝,拐弯抹角暗示这次事件与礼部有脱不了关系。像这种可大可小的事,洛帝也不好明着大动作,于是交给裴子戚来处理。至于裴子戚怎么处理,洛帝就不关心了,他要的只是一个舒心的结果……
 
第五十七章
 
裴子戚跨过宫门,徐徐道:“你去礼部抓人,我先回府一趟,等会去刑部找你。”
 
孙翰成一顿,笑嘻嘻:“我是打算抓了陈永汉后,住在刑部专心审案。莫非你也准备住刑部了,回家收拾衣裳去了?”
 
裴子戚斜眼瞧看,嗤笑说:“看来你与你未婚妻相处甚是不愉快。为了躲避他,你都要逃到刑部去住了。”
 
孙翰成怒了,压着嗓子道:“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再次惹上他?我与他早已老死不相往来了……”
 
裴子戚止了脚步,连忙拱手道:“小弟一时口不择言,望孙兄多多包涵,原谅小弟这一次。”
 
孙翰成轻哼一声,张了张嘴,突然停了步伐。他遥看前方,摇头叹气道:“我原谅你已经没用了,是老天不原谅你。”
 
裴子戚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侧身看去。不远处,一名男子立于马车前。六十多岁的模样,胡须两鬓发白,背脊微微弯曲,儒袍空荡荡的。裴子戚怔怔望着,面无表情,脚步凝在了原地。
 
孙翰成轻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他应该是在等你。你若不想与他打交道,就与我一道走。”
 
裴子戚摇了摇头:“你先走吧,我晚一点去刑部。”
 
孙翰成叹一口气,一个人悠悠离去。裴子戚只手位于腹前,不疾不徐的漫走。待到马车处,老者拱手行礼道:“卑职见过裴大人。”
 
裴子戚侧过头,眉梢微诧:“云大人,你怎么会在此处?”
 
云以钟憨笑说:“卑职官微言轻,平日里不得见大人。故在此每日等待大人,今日终于有幸得见大人了。”
 
裴子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知云大人找我有何要事?”
 
云以钟曲着腰,拱手道:“卑职为家孙女前来。”
 
“云小姐?”裴子戚微蹙眉头,为难道:“若我没记错,云小姐还是云英未嫁之身,云大人该不会说亲来了吧。实不相瞒,我早已心有所属,立下誓言非他不娶。”
 
“不不,卑职不是为孙女婚事前来。”云以钟谄笑道:“裴大人乃是人中龙凤,卑职拎得起,不敢妄想与大人攀亲。前些日子,家孙女为清儿扫墓,没想因此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包涵。”
 
裴子戚怔住了,解释道:“云大人,你怕是误会了。近些日,我身体抱恙,故待在寒舍休养。直至今日身体无碍,这才进宫朝见陛下。我虽倾慕云公子,可佳人已逝,芳心早已暗许他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云大人,容我说句不得当的话。令孙女恐怕得请个郎中好好瞧瞧,再不济找个人嫁了也行。你也年纪不轻了,令孙女把妄想当作事实顺口胡诌,留在你身边也不妥当呀。”
 
云以钟面色一沉,转瞬间散去,迎着粲笑道:“看来这是一场误会了。定是有人与裴大人长得极为肖似,这才令家孙女误会了。卑职年迈糊涂,做事欠缺妥当,还望大人见谅。”
 
裴子戚笑了笑,拱手道:“既然云大人如此说,那我就什么都没发生过,告辞。”
 
云以钟曲着身子,恭送裴子戚离开。待两人拉开距离,纷纷变了神情。一个面色凝重,一个面容扭曲,正如一个心思坦荡,一个心怀鬼胎……
 
******
 
屋内,一名男子端立桌前,桌上铺着一副尚未完成的画卷。画上,一名男子持着白棋,眉宇轻蹙,唇角稍稍上扬。明明一副苦恼的模样,却因上扬的嘴角那般自信,仿佛他无所不能。
 
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眼尾轻轻上挑。刹那的睨看,熠熠生辉,宛如凝聚了璀璨光辉。他只是那样睨看,对视的人却七魂散了六魄而浑然不知,沉醉于此不愿复醒。
 
一笔一划的勾勒,一副画逐渐成了形。男子持着毛笔,眉眼含笑,唇角轻轻上扬。突然,房门阵阵敲响,一名男子声传来进来:“殿下。”
 
男子放下毛笔,笑容散去,将画卷拾好放在一旁:“进来。”
 
房门推开,一名黑衣男子进入房内,单腿在地上:“殿下,卑职已把周刑周大人的往事查清,并把所查消息全然透给孙翰成孙大人。”
 
男子淡淡道:“那就好。再过些日子是太后寿诞,届时你们把万俟单一干人等全交于木小树。”
 
“是,殿下。”黑衣人低声应道:“还有一事,虽与殿下吩咐无关,但属下还想告知殿下一声。孙翰成拿到周刑消息后,销毁了一件陈年旧事。”
 
“什么事?”
 
黑衣人如实道:“当年,周刑的妻子、女儿染上了怪病。太医都去瞧过,全说让周大人准备后事。后来,周大人带着女儿、妻子去京郊一处宅子养病。大概过了半年,周夫人与周小姐的病就无缘好了。”
 
男子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你们查过孙翰成底细吗?”
 
“这正是属下接下来要说的重点。”黑衣人禀告说:“孙翰成与裴大人一样,均是五年前来的京城。孙翰成来京城后,旁的事一件也没干。只是每天在裴大人必经路上,摆个小摊子吆喝着算命。后来有一次,裴大人找孙翰成算命,两人就这么相识成了朋友。”
 
男子瞳孔微缩:“孙翰成之前是哪里人,为什么来京城?”
 
“卑职查到,孙翰成祖籍百越,大晋最南边的沿海地。这百越距离京城有好几千公里的路程,快马加鞭也得一个月才能达成京城。卑职瞧着有些奇怪,于是托王公公查一查。”黑衣人羞涩道:“王公公干这个几十年了,比我们在行多了……”
 
男子打断道:“王福查到了什么?”
 
“王公公说,孙翰成是户籍伪造的,连名字都不是真的。”黑衣人顿了顿:“伪造方式极为高明,差点连王公公都瞒过去,我们这些人就更瞧不出了。不过王公公说,能做到这个程度了,户部应该有人下手了。”
 
男子点点头,道:“你去通知王福,让他去查一查户部尚书盛灿。”
 
“盛大人吗?”男子惊讶的说:“盛大人为官清正、行事磊落,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
 
“查!”男子冷冷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既然没问题,查一查又有什么关系?”
 
第五十八章
 
金阳熠熠,嵌在正空上扫去浮云,绽得天际澄透发白。裴子戚匆匆赶回裴府,午膳未用就阔步前往后院。后院处,一名男子站在银杏树下。他的身量很高,墨发铺在后背上,挡住了纤瘦的腰肢。
 
脚步声响起,匆匆忙忙、步履轻飘,想来此人脚力很弱。他转过身,笑道:“你回来了,用过膳了吗?”
 
裴子戚放慢脚步,向他走去:“还没呢,这不回来与你一起用膳。”又道:“我让祥伯去备酒菜了,片刻即好。”
 
仉南说:“宫里无事?”
 
“一些不痛不痒的事。不过要让陛下满意,得费好些心思。”裴子戚坐在一旁石椅上,叹气说:“也亏得孙翰成,风声大雨点小。”
 
仉南坐在他身边:“此事与孙翰成有关?”
 
裴子戚点点头,打笑说:“何止有关。若此事处得不妥,我与他恐怕得长住刑部了。”
 
仉南笑了笑:“刑部所管辖之事自然由刑部尚书管,与你有何干?你犯不着与他一起受这个苦。”
 
裴子戚愣了愣,睨眼笑瞧说:“前些日你还与我说,出了天大的事你帮我兜着,让我尽管放手去做,怎么今日就变措辞了?”
 
仉南浅了笑容:“我舍不得你陪他受苦。”
 
裴子戚扬起眉尾:“怎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与孙翰成有关?”
 
唇角一抿,仉南张开嘴想说与什么,一根手指突如抵上他的唇。裴子戚放柔眸子,柔笑说:“无论你查到了什么或是知道了什么,全部不用告诉我。别人口中的好坏,于我没多大意义。他真心待我好,他便是好人;倘若待我不好,即便天下人认为他是好人,对我而言他也是坏人。我心中有一杆秤,足以分辨是非黑白。”
 
仉南轻轻笑了,握住他的手:“我什么没说,你就知晓我要说什么了?我深知你的性子,故不会说什么让你难做,只是担心你而已。”
 
裴子戚凑过头去,朝他眨了眨眼:“那你知不知晓,我特意从宫里赶回来有何目的?”
 
仉南笑笑说:“与我一同用膳?”
 
“那是只是其一。”语罢,裴子戚当即吻了上去。嘴瓣轻触面颊,只是刹那,又火速离去。他笑盈盈道:“其二,完成我的诺言。”
 
仉南怔住了,手指下意识伸向面颊。他看着裴子戚,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忽然,他握住裴子戚的手,用力一拉,裴子戚整个人撞进了怀里。他伸手抱住了裴子戚,没有说任何言语,低头吻了下去……
 
裴子戚睁大着眼,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看着仉南。双唇轻触,只是刹那,仉南又离开了唇。他放开裴子戚,笑说:“这样才算履行承诺。”
 
裴子戚别开头,支吾道:“那个…你不用担心我。总之,孙翰成是没有问题,他绝不会伤害我的。”
 
仉南楞了一下,配合裴子戚岔开话题说:“子戚知道他的来历?”
 
裴子戚呼一口气,轻轻的说:“嗯,他是某个人特意安插在我身边…保护我的。”
 
“某个人?”仉南拉住他的手:“是谁?子戚方便告诉我吗?”
 
裴子戚眼神飘了飘,还是如实说:“一个喜欢我的人。五年前,我曾救过他一命。大概是他不方便出现在我身边,于是让孙翰成替他保护我吧。”
 
脸色微微一变,仉南紧张的问:“五年前?子戚,你对那个人……”
 
裴子戚连忙回过头,摆手道:“不不,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也就是最近发现了一些端倪,我才知道孙翰成是他的人。”
 
他向孙翰成求救,却是那人带着军队去救下他们。还有那日昏厥,那人使用的怪剑也出现在孙府;再则那人回京当日,他们的相遇、杜琼儿‘卖身葬父’……诸多的线索联合起来,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还来不及喜欢那人,我就遇上你了。”裴子戚继续道:“不过,那人好像知道我的身份,对我有意无心……”
 
仉南笑了,打趣道:“这般正人君子倒也是少见,那人我认识吗?”
 
裴子戚犹豫一下,搪塞道:“认识吧。”话锋一转,笑说:“不说这个了。祥伯来了,我们用膳吧,等会我还要刑部去。”
 
仉南浅笑应下,只是眼眸看去漆黑如夜……
 
******
 
灯光雀跃,讯刑室内乍暗乍明。到处搁着刑具,上面暗斑满据,透着一股阴森气息。孙翰成斜坐案桌前,一边看案卷一边磕瓜子,好不悠闲自在。
 
裴子戚只瞧一眼,气岔了说:“孙翰成,我不来刑部,不表达你可以闲得当大爷了!”
 
孙翰成回头看去,笑道:“哟,来了呀,我等你好久了。所谓能者多劳,你官职比我高,又深受陛下信赖。既然陛下都说交给你处理,我当然…不管事了。”
 
裴子戚气笑了,摆手说:“你赶紧回家给我种田去。这刑部有你没你,反正没什么差别。换一个刑部尚书,说不定我还能轻松一点。”
 
孙翰成盖上案卷,站起身:“瞧你这话。换一个刑部尚书,会有我这么听话吗?”他一边领路一边说:“你看看这刑部大牢,跟你家后院似的。你想去那,我不就让你去那。”
 
裴子戚气得一阵无语,缓缓才道:“说得好像我愿意来这大牢似的。你问问满朝文武,谁愿意来你这破大牢!”
 
孙翰成推开牢门,吊儿郎当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是他们不想来就可以不来的吗?那还不是要看我心情!”
 
裴子戚摇摇头,道:“等会你还是别说话了,瞧着就好。”
 
孙翰成矢口应下,满脸的笑容。两人并排而走,穿过灰暗的廊道,渐近渐行。两旁灯火越来越弱,待过尽头消了身影,透着微弱的夕光。孙翰成持着油灯,烛光照耀,两人的影子拉得漫长。
 
他徐徐推开牢门,牢内一片黑暗暗。油灯烁烁而动,驱散了黑暗,闪烁着衰弱的光芒。一名男子背对着他们而坐,披着散乱的头发,穿着白色囚衣。他一动不动坐着,对他们的到来仿佛感知不到。
 
牢房阴冷狭窄,四面密不透光。仅有一张床靠着墙,便再无它物。冷冰冰的床铺,连个褥被都没有。地板被稻草覆盖,时不时有虫鼠爬过,翻动着稻草。
 
裴子戚紧皱眉头,怒道:“孙翰成,你怎么搞的!我早与你说过,陈大人只是协助调查、协助调查,你怎么能让陈大人住进天牢里。此乃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你做事太没轻没重了!”
 
“裴大人,冤枉呀!您的话,我还敢不听吗?”孙翰成叫苦道:“定是那群兔崽子,忘了我的吩咐,把陈大人安排于此。”
 
裴子戚冷哼一下,又拱手对陈汉成道:“陛下命我调查科举一事,故而请陈大人前来协助调查。是我吩咐不得当,让陈大人受了委屈,我这就命人……”
 
“裴大人。”男子慢慢转过身,一张苍老的面容,显得十分平静。陈永汉只有五十多岁,可这么瞧着竟有六十岁的模样,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胡须泛着白,青丝夹着白发,额间的‘山’字微微成形。他站起身,朝裴子戚作揖行礼:“两人大人不必费心了,这里就很好,陈某已感激不尽。”
 
裴子戚连忙扶住他,惶恐道:“陈大人,何出此言?确是我吩咐失当,才造成这一场误会,大人可千万不要放到心上去。”又对孙翰成道:“还不赶紧命人给陈大人换个地?”
 
陈永汉笑笑说:“陈某年迈,老眼昏花,可心一点不瞎。平日里,陈某与裴大人虽无私交,但大致了解大人的为人。大人看似行径乖张,却端得一颗纯善之心。今日,大人将陈某请进这天牢里,想必已知晓陈某犯下那些见不得人勾搭。故而大人,不必在我面前演戏,枉费心思。”
 
手指一顿,裴子戚散了面上的惶恐。他面无表情收回手,只手位于腹前:“我一向认为坐上尚书这个位置的人,一定是难得的聪明人,正如陈大人这般。”他转过头,对孙翰成说:“给陈大人换个宽敞的地,让我们好好聊聊。”
 
陈永汉拱手道:“多谢裴大人的好意。只是多活一天二天于陈某无意,正如换与不换皆无意义。裴大人,尽管把罪证拿与我瞧。若是真的,我即刻画押认罪,大人上奏于陛下即可。至于其他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裴子戚怔了怔,又马上笑说:“陈大人倒是爽快人。不过大人年事已大,这天牢阴冷潮湿,怕是身子骨受不住。陈大人大概有所不知,这刑部审案可不止画押认罪那么简单。”说着,他转身走出牢门:“我会……”
 
“裴大人,有一句陈某先搁在这里。”陈永汉打断他的话:“酷刑、抄家灭族……陈某早已料到。若裴大人想以此为挟,怕是不尽如意。陈某愿俯首认罪,但裴大人想知道的事,陈某一概不知。”
 
裴子戚停了步伐,回过头笑道:“陈大人,你太小看我了。我裴子戚想知道的事,就一定有办法知道,从不在于对方想不想说。”
 
第五十九章
 
秋风袭过,黄澄澄的银杏叶漫天飞舞,卷着瑟瑟的寒意。一名男子挺立其中,墨发飘荡,颀长的身形落落而立。他凝向前方,那是廊道口处,进入后院的必经之处。七日还是九日,那人去了刑部就再也没回来了。
 
他静静的等待,只是看着那处,就像往常一般。忽地,一个黑衣人闪入庭院,单腿跪在地上,低声唤道:“殿下。”
 
男子转过身:“查到什么了?”
 
黑衣人垂着头颅:“不出殿下所料,这个户部尚书盛灿果真有问题。王公公查到,他的户籍也是伪造的,伪造方式与孙翰成户籍如出一辙。另外王公公查到,几个月前,孙翰成曾帮裴大人伪装一份户籍,伪装方式也是如此。想来孙翰成与盛灿私下关系十分亲密,只是不为人知而已。”
 
“我知道了。”男子又道:“裴子戚近日在做什么?”
 
“裴大人一直在刑部审案。”黑衣人顿了顿说:“不过,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这陈永恒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三番五次有人闯入刑部去刺杀他。所幸裴大人与孙翰成轮番审问,这才没让对方得手。”
 
男子愣了愣:“你们与他们交过手了?”
 
“交过手,他们武功都不低。”黑衣人踌躇道:“并且他们的武功路数,似乎与孙翰成师出一门,只是孙翰成的武功要高出许多。令卑职不解的是,他们一个几番想杀了陈永汉,一个却频频出手救下陈永汉。”
 
男子点点头:“你们再去查查,孙翰成与那些人接触过密。”又说:“另外,加派人手在裴子戚身边,避免那些人伤了他。”
 
“卑职领命。”黑衣人迅速消失在庭院。
 
男子只剩站立原地,看向廊道处,少焉转身离去……
 
******
 
公鸡鸣嗷,天色笼着灰蒙蒙,整个刑部静得悄悄然。孙翰成睡眼蒙松,打着哈欠,慢悠悠向大牢走去。说巧不巧,裴子戚气汹汹地冲出大牢,两人正撞了一个凑巧。
 
孙翰成睁大睡眼,吃惊道:“你怎么还没睡呀?该不是又去审案了吧!俗话说得好,一口吃不成胖子。这陈永汉嘴硬,你急也没用,赶紧去睡觉。”
 
裴子戚顶着乌漆漆的黑眼圈,怒视他:“你怎么知道我没睡?我告诉你……”
 
“得了得了。你就那两眼睛,活似被人打了一样。”孙翰成双手环成圈:“就老实交代吧,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裴子戚楞了一下,支吾道:“大概二天。”
 
“大概两天?明明是三天三夜没睡,我给你数着呢。”孙翰成骤起高音:“你赶紧给我睡觉去!这事陈永汉不配合,你拼命有什么用?”
 
提起陈永汉,裴子戚是一肚子的火气。一副清旷超俗、飘然成仙的模样。无论裴子戚怎么说,他就是油盐不进,默不作声。裴子戚是恨不得把他绑上刑架,让他受受皮肉之苦。然而,陈永汉年事已大,说不定受不得几处刑,人就这么去了。
 
裴子戚只好耐着性子与他周旋,拿出八年他买卖科举的罪证。陈永汉位居高官多年,名副其实的老狐狸。他倒是识趣,当即画押认罪。至于其余的,例如试题卖给了什么人、有哪些人接头……全然只字不提。简而言之,裴子戚可以弄死他、弄死他全家,反正他什么都不会说。
 
裴子戚大手一挥,气鼓鼓道:“我睡不着。”
 
孙翰成凑过来,阴阳怪气道:“听说上一次,你在南书房五天五夜没睡觉,然后一声不吭晕过去了?”
 
裴子戚默了。那一次不是昏过去了,而是直接猝死了,后来被系统复活了……他没底气道:“我真的睡不着。”隔了几天不睡,如今是真不知困了。
 
孙翰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叹气说:“本想过几天给你的,想想还是现在给你吧。拿着它,赶紧回房睡觉去。”
 
裴子戚接过信封,拆开一瞧,当即喜上眉梢:“你这么快就查清楚了周刑?”
 
“那当然,我可是刑部尚书!”孙翰成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你赶紧去睡吧,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裴子戚将信封揣进怀里,点了点头,拱手告别离去。近些日,他基本呆在刑部审案。为此,孙翰成特意挪出了一间房,作为他的起居室。
 
裴子戚回到房间,躺在床榻上,逐字逐句浏览信件。待看完信件,他禁不住的叹息一声。人生尽不如意,用来形容周刑最贴切不过。周刑一生荣华,却是一个痴情人、可怜人。
 
周刑为官多年,从户部、兵部、刑部再到如今的吏部,一直身居高位、大权在握,正所谓是春风得意。他的官风极佳,多有青天之名。做官能做到他这个地步,实属难得了。然而官场得意,家宅却不尽如意。
 
周刑与周夫人乃是指腹为婚,两人婚后伉俪情深。直至迄今,周刑也不曾纳一名妾侍。周夫人为周刑生了一双儿女,周小姐是二皇子的母亲——皇贵妃。然,周公子打小身骨有恙,故不到而立之年便早早去了。
 
周公子去世没过多久,周夫人就悲伤过度随着逝去了。而今,周刑的妻子、一双儿女先后辞世,仅剩下年幼的孙子、弱冠之年的外孙儿作伴,可谓是老无所依。
 
这样的一个人,裴子戚着实想不通,为何会帮着云以钟作妖?若是救命之恩,将云以钟从小小主事提拔为侍郎足以回报。他拿着信件凝眉沉思,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旭日冒出地平线,呈着淡淡的光芒,缓缓向天际漫爬。待过晌午,日头绽着灿灿金光,镶嵌于正空上方。‘咚咚’,敲门声一下接着一下响起,门后传来小声的唤声:“裴大人,裴大人……”
 
裴子戚动了动眉头,只手搭在额间,哑着嗓子道:“什么事?”
 
“裴大人,你醒来呀。早前大人吩咐过我们不要打扰您休息,可您的管家祥伯上刑部来了,说是有要事向您禀告。”门卫声音顿了顿:“好像什么木小树来着……”
 
裴子戚猛地睁开眼,沉声道:“让祥伯来见我。”
 
门外消了声息。裴子戚坐起身,看向房门目光发沉。少顷待过,匆匆脚步声而至,房门声响起,传来熟悉的声音:“老爷,是老奴。”
 
裴子戚拾了拾衣袍:“进来吧。”
 
房门推开,祥伯进入房内。他曲着身子,小声道:“今个清晨,木小树来府上报信,说是已找到老爷要的人了。”
 
“木小树呢?”
 
“他与老奴一同来的刑部,这会儿正在门口候着你。”祥伯踌躇道:“老爷,听闻您有几日没好好休息了。您看是现在去?还是?”
 
裴子戚站起身,阔步迈出房门,一字一句道:“现在去。”待走两步,瞧着一名主薄立于房门旁,他笑着道:“这位大哥,若是你家大大问起我。麻烦你转告一声,就说我出去了,过两日再回来。”
 
主薄惶恐应下,恭送裴子戚离去。
 
裴子戚走出刑部,木小叔立刻迎了上去,笑盈盈道:“大人,您来了呀。快上马车,我们车上说话。”
 
裴子戚点点头,上了马车道:“你们找着万俟单了?”
 
“不止万俟单,其余那些幸存者也一并找着了。”木小树羞涩道:“说起来,也是我们运气好。起初,我们怎么也找不着。后来,还是城西的粮店的老陈发现了万俟单。原来这个万俟单、那些幸存者,全都没离开过京城。他们在京郊隐姓埋名,种些田地过日子。这不秋天来了,田里的麦子也熟了。恰巧他们今年有余粮,拿到城西粮店去贩卖,被老陈撞了一个正着。”
 
裴子戚轻轻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他道:“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没呢。我们怕打草惊蛇,所以行事十分谨慎。”木小叔又说:“不过大人,等会要是他们想跑,需不需要我们动用武力?”
 
裴子戚挑开车帘,望着金灿灿的麦田,淡淡道:“其余人想跑就让他们跑,这个万俟单必须活抓。倘若他想自行了断,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小的了然。”忽地,马车停了下来。木小叔朝车窗瞧了瞧,笑道:“到了,大人。”
 
第六十章
 
天空澄碧,一轮烈日悬于天际,光芒四射。徐风拂过,金灿灿的稻田一摇一曳,垂着沉甸甸的麦稻。木小树走下马车,搀着裴子戚缓缓下车。他道:“这会正晌午,估计都回去休息了,不在田里干活。万俟单就住在这片田后面,不到一刻钟便可走到……”
 
裴子戚点点头,随在木小树身后。两人走过田间小道,一刻钟待过,一间小木屋遥遥而立。烟囱处冒着淡淡烟雾,想来屋内的人正在下厨。木小树指着小屋,笑说:“大人,万俟单就住在那处。”
 
裴子戚停了脚步,站在原地遥望相看。少焉,他淡道:“你们此处候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记得,不要让万俟单跑了。”
 
木小树低声应下,吩咐手下人将小木屋团团围住。
 
裴子戚整了整衣襟,悠悠向小木屋走去。他轻叩木门,门后传出嘶哑的男声,语气有几分谨慎:“是谁?”
 
裴子戚琅琅说:“在下路过此地,想讨碗干净水喝,还望老哥开开门。”
 
屋内消了声响,静悄悄的。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房门稍稍开启,递出一碗水来:“喝了就走。”
 
裴子戚一把抓住他的手,笑着道:“万俟副将,好久不见了。”又说:“这附近都是我的人,你想跑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那些住在附近的战友就要遭殃了。”
 
被抓住的手放弃了挣扎,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裴子戚松开手,笑笑说:“放心,我没有恶意。一不会要了你的命二不会胁迫你做什么事,只是问你几句而已。你瞧,我这不就放开你了。”
 
缄默片晌,房门打开,一名男子侧身站在门旁。裴子戚拱手回礼,阔步走进屋内。屋内十分简陋,破旧的桌子,石头叠砌的椅子,一张靠墙的床。灶台用泥土搭建,架着大铁锅,煮着稀稀落落的白面。
 
裴子戚转过身,看向万俟单。黝黑的面庞皱纹横生,三十岁的年纪足有四十岁的模样。如今已是深秋,身上却穿着无袖大褂,一双布鞋破得露出了趾头。他静静的瞧着,一只手握成拳,哑着嗓子道:“他们与你一样吗?”
 
万俟单关上房门,淡道:“他们没我好,许多人落下了残疾,生计都无法。”又道:“所以,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放过他们吧。”
 
裴子戚垂着眸子,轻轻说:“今日前来,我只为一件事。当年西北一战,云锦云先锋的死因。大致事情尾末我已经查清,还有一些旁末枝节需从你口中证实。”
 
万俟单背对着他,一只手覆在门上:“你既然知道事情尾末,就不应该再来问我。我已隐姓埋名五年了,就不能给我留下一条生路吗?”
 
裴子戚嗤笑一声:“云夫人死了、云公子也死了。云锦用他的命换下你们的命,你们就这么对他?对他的家人?”又说:“我乃受云公子所托,帮他父亲讨回一个公道。你若怕死,可以当我没来过。”
 
万俟转过身,扬声道:“我若怕死就不会上阵杀敌!我不是怕死,是怕连累更多的人死在同胞手上!你想知道是吧,我告诉你。当年西北一战,三皇子殿下深入腹中连着七日没传出消息。后来我们得到了消息,却是殿下的求救信息。云先锋率着我们前去营救,然而等待我们的不是三皇子殿下,而是敌军的埋伏!我们浴血奋战整整三天,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这时候又来了一群黑衣人,什么也不说就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筋疲力尽,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就在全军覆没之际,云先锋把我们打昏佯装成假死,只身一人引开了黑衣人。等我醒来时,云先锋已经死了。我看过云先锋的尸体,他应该是被几只猛兽围攻,活活被……”
 
裴子戚垂下头颅,打断道:“后来呢?”
 
“我带着云先锋的尸首回到了军中。”万俟单顿了顿说:“当年,云以钟以兵部侍郎身份随战,向陛下汇报战况。他是云先锋的父亲,是以我没有怀疑他。可后来,那些幸存的兄弟一个接着一个去世。起初我以为是他们伤势太重,熬不过去。但之后一次,我凑巧撞见了云以钟给一个兄弟下药。再后来,三皇子殿下凯旋而归,我就全然明白了。原来殿下一直有报安然,是被云以钟截住了消息不让我们知道。也正是他捏造了求救信息,让云先锋率队去营救殿下。知道真相后,我连夜逃回了京城。我官微言轻,无法得见天颜,只好把这些事上报刑部。随后,我遭到了接连不断的暗杀。为此,我只好隐姓埋名,躲在京郊度日。对了,当时是周刑周大人出任刑部尚书。”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把这些事告诉三皇子?”光线灰暗,面庞忽暗忽明,看不清神情。只是声音微微发颤,裴子戚道:“你知不知道如果早一点告诉他,或许云夫人、云公子就不会死?”
 
“对不起,当时我不知晓三皇子与云公子的关系。”万俟单放低了嗓音,一脸歉意:“再加上,我害怕云以钟会对我动手。是以带着伤势,我连夜赶回了京城。”
 
“我不怪你。”裴子戚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一句,事隔五年,你愿不愿意站出来为云锦说一句公道话?”
 
“我愿意!五年前至今,我的初心从未变过。”万俟单琅声道:“只要能还那些枉死之魂一个公道,我这一条烂命算得了什么?”
 
裴子戚轻轻笑了,拱手作揖道:“多谢万俟先锋大恩!”起身,又说:“若你不介意,随我进宫吧,今日我便还一个公道。”
 
“好!我随你进宫。”万俟单踌躇道:“我斗胆问一句,你是什么人?你这么做,会不会因此连累你?”
 
裴子戚笑了笑,推开房门,敲了敲手掌。木小树纵身而下,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派一些人去盯住云府,任何人等出入云府都要向我汇报。你派人盯着就好,不必靠近,瞧瞧他们与什么人报信。”裴子戚笑说:“五年了,是时候让他们还债了。”说完,他徐徐转过身,对万俟单道:“哦,差点忘了自我介绍。在下殿阁大学士,裴子戚。”
 
第六十一章
 
皇城内,尽悬灯结彩,处处能瞧见彩绸、红灯笼。人行匆匆而至,步履轻快,透着一股喜庆。其中,一名男子徐步前行,显得格格不入。忽然,他止了步伐,伸手拦下一位小太监:“这位公公,宫里是发生什么喜事了吗?”
 
小太监抬起头,定眼一瞧,连忙行礼道:“小的参见裴大人。”又解释说:“裴大人,小的刚刚实在走得急,这没瞧见你。若失了礼节,还望您大人不见小人怪……”
 
“无碍,公公不是一个人。”裴子戚微笑说:“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大伙都忙得瞧不见人。”
 
小太监尴尬笑笑,又道:“确实忙。今天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大伙都忙着这事呢。这往年,太后寿辰也就御膳房忙了一点。今年不知怎么了,上头公公突然吩咐说要兴办。这不,大伙就忙得不着地了。”
 
“原来如此。”裴子戚又说,“公公现下是去太后娘娘寿宴吗?若是方便,我且与你同行。”
 
“裴大人英明,小的正是赶去寿宴。”小太监一边领路一边说:“裴大人客气了。小的能与你一道是小的福气,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裴子戚随在身后,粲然笑笑。太后寿宴,以洛帝的性情必定会到场。而他想要云以钟的性命,少不了洛帝的旨意……
 
******
 
寿宴上,太后与洛帝端坐首座,错立而坐。洛帝稍稍靠前,太后位置靠后。太后身着一件深蓝翟衣,里头搭着玉色中单。大带束腰,面上缀着珠花,端的是荣华得体。
 
太后环视一周,缓缓而笑:“这宫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好在你们给面子,愿陪哀家老婆子过个寿辰。”
 
大皇子笑说:“瞧祖母的话,若不是怕祖母嫌孙儿烦,孙儿倒是想日日去叨扰祖母呢。”
 
近半年的禁足,大皇子清瘦了许多。脸颊微消,眼底弥着乌黑,瞧来最近应该过得很不好。想想也是,若不是托太后寿辰的福,他这会还禁足中,哪有机会出得皇府。
 
洛帝看了一眼大皇子,淡淡道:“母后年事已大,你就别来打扰母后了。若有空闲,就在府上多看几本圣贤书,修身养性。”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大皇子脸色发白,只手躲在袖中,微微的颤抖。
 
太后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冯遥:“这是皇侧妃吧,长得可真俏。”视线往下挪:“有身子了?好事呀,几个月了?”
 
冯遥缓缓起身,福礼道:“回祖母的话,有五个月了。”
 
太后点点头,对大皇子道:“太医把过脉了吗?这肚子瞧着可像七个月的样子。”话锋一转,又说:“对了,大皇妃呢?怎么没瞧见她人。”
 
大皇子赶忙道:“皇妃身体有碍,我怕她坏了祖母……”
 
太后指了指大皇子,对洛帝笑说:“瞧瞧,这孩子多贴心呀。知晓这大皇妃见不得人,特意避着不给哀家见。看在他一片孝心上,陛下就免了他的罪吧。”
 
洛帝缄默少间,道:“既然母后为你求情,禁足就免了吧。”
 
大皇子欣喜若狂,急忙跪地谢恩,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的冯遥。她轻抚肚皮,勾着温柔的笑意。平静面具下,却是嘴唇发白,目光漆黑如渊……
 
太后扫了一眼冯遥,看向空荡荡座位,叹气说:“这老三来不了,看来是身子骨还没好呀。”
 
洛帝抿了嘴唇,沉默不语,一时间气氛急转而下。
 
秦太君见状,连忙起身道:“南儿不孝,让陛下与太后担心了,还坏了这宴会的气氛。”
 
“瞧太君这话。”太后笑了,“老三身体不好,不来便不来。只要你来了呀,哀家就欢喜了。太君平时深居简出,哀家想见你一面着实难。好在你给哀家几分薄面,特意入宫为哀家做寿。太君今晚就留宿宫中吧,我们两个老太婆好好聚聚。”
 
秦太君微微一愣,犹豫道:“这……”
 
太后笑说:“怎么?太君要婉拒哀家这个寿星的邀请?”
 
秦太君道:“不,老身……”太后连忙抢过话:“那就当你应下。”转头对王福道:“把侧殿的床榻铺上,今晚秦太君就住在那了。”
 
王福低声应下。
 
彼时,一名小太监进入殿内。他迈着碎步跑到孙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孙禄挥了挥手,示意让他退下。太后向孙禄看去,道:“怎么?有事?”
 
孙禄侧身站出,笑道:“再大的事,也没您寿辰重要呀。是裴子戚裴大人想面见陛下,让小的递给话呢。”
 
洛帝眉头微皱,不悦道:“这时他想见朕做什么?不见!让他滚……”
 
太后恍然大悟,一把抢过话:“是不是那位治好老三伤势的裴大人?快让他进来,让哀家瞧瞧。”
 
得了命令,一名小太监急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一名男子徐徐而入。一身雅白儒袍,身姿颀长挺立,步履不疾不徐,端得一个风度飘飘。
 
裴子戚缓缓走进,拱手作揖道:“卑职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太子……”
 
“行了行了,不必多礼”太后招手说:“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裴子戚一愣,悠悠走向太后。太后上下打量,少间笑说:“这孩子长得真俊,哀家瞧着就喜欢。陛下,今个哀家心情好。不如你指个婚,把他许配给老三吧。”
 
洛帝脱口而出,厉声道:“母后。”待回过神,他放柔声音:“他是一个男人。”
 
太后诧了诧,疑惑道:“是男人吗?可哀家瞧着,他与老三很是般配。”又说:“陛下,你莫不是欺哀家年纪大了,是以忽悠哀家?”
 
洛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哑着嗓音默不作声。
 
见状,裴子戚连忙解围道:“卑职着实是男子,太后娘娘认错了。”
 
“是吗?”太后冷了面庞:“哀家老了。在哀家面前睁眼说瞎话,哀家也瞧不出了。陛下,这位裴大人既然有要事找你,你就去吧。国家大事要紧,寿宴不急于一时。”
 
太后倚在椅子上,一副不愿再言模样。洛帝看了一眼,识趣道:“儿子去去便来。”说罢,朝裴子戚冷哼一下,拂袖而去。
 
裴子戚向太后拱手行礼,紧随洛帝身后,走出寿宴……
 
第六十二章
 
大殿内,一片悄悄然,唯有呼吸声响起。两名男子遥遥相望,一个端坐于案前,一个俯首跪地。片晌待过,洛帝挪开视线,看向案上的奏折。他沉声道:“还有事吗?若没事,你就退下吧。”
 
裴子戚直起身子:“陛下,云以钟通敌卖国,残害我方战士为实,应当处以极刑。至于周刑周大人,包庇亲……”
 
“够了。”洛帝盖上奏折:“云以钟所犯之罪,应当满门抄斩。你是不是要朕砍了他全家?”
 
“陛下……”裴子戚脱口道。
 
洛帝笑了,打断说:“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朕不想与你计较,你也识趣一些。”
 
裴子戚张了张嘴,俯身叩首,磕得地板‘咚咚’作响。他沉声:“陛下,那是几千条人命,就算是普通老百姓,您也不能这么算了!更何况,他们是保家卫国的……”
 
‘噔’地一声,厚重的砚台砸向了头颅。洛帝怒容起身,拍着桌子道:“裴子戚,你是聋了还是不想活了?朕的话也敢叫板!朕留着你,是瞧你有几分用。你要是不想活了,现在朕就可以砍你了!”
 
裴子戚抬起头,鲜血顺着额间缓缓流下。他站起身,从容自若:“那几千名战士,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一颗赤子之心保家卫国,而今惨死就换得陛下一句算了?卑职为官多年,遭受诸多不公,然从无怨言。”他跪地俯首,膝盖骨撞得闷响:“今日卑职别无所求,只望陛下能公允这一回,一回!”
 
洛帝看着他,怒容渐渐撤去,冷笑道:“公允?裴子戚,你犯下的王法还少吗?朕何时处置过你?单说没朕旨意,擅自抄家这一条罪,你的脑袋就该搬家了!王法王法,王在前法在后,朕就是王法!朕说你错了便是错了,没有什么缘由可谈。你若不明白这个道理,公允于你不过是害了你的性命而已。我知晓你不怕死……”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可总有人怕死。”
 
裴子戚俯在地上,双手握成了拳。静默少焉,他哑着嗓子道:“卑职只是裴子戚,只是裴子戚……”
 
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大殿内,卷走了勃然怒气。洛帝坐回龙椅,道:“裴爱卿果然是一个聪明人,深得朕心。只是,朕该如何相信你?”
 
裴子戚松开手,恢复如常道:“卑职愿拿项上人头担保,此生只是裴子戚。”
 
“再加一条吧。”洛帝笑说:“朕如了你愿后,你就辞官离开晋国。等老三娶妻后,朕再召你回来,如何?”
 
“卑职遵命。”
 
洛帝站起身,向殿外走去。他道:“朕信裴爱卿,希望裴爱卿不要让朕失望。”又道:“云清死了一次就够了,云以钟就按裴爱卿所说处以极刑,省了满门抄斩吧。若云家还有其他人参与此事,一并由裴爱卿自行处置,不必由朕定夺。至于周刑,朕自有主张……”
 
裴子戚俯在地上,恭送洛帝离去。待洛帝离去,他才踉跄起身,掏出手绢擦去额间血迹。他缓缓走出大殿,一出大殿,一名小太监迎了过来。小太监笑盈盈道:“裴大人,您可出来了,小的等您许久了。”
 
裴子戚顿住步伐,侧头看向小太监,疑惑道:“这位公公,你找我有何事?”
 
“您不记得我了?”小太监笑说:“刚刚在太后娘娘寿宴上,小的给您递过话、领过路呢。”
 
裴子戚豁然大悟,一脸歉容:“瞧我这记忆。原来公公是太后娘娘的人,不知娘娘找卑职有何事?”
 
“正是,小的在太后身边伺候。”小太监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块手绢:“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太后念着你。太后担心裴大人身上的手绢弄脏了,让小的给你送一块手绢,以防万一备用。”
 
裴子戚微微一愣,接过小太监的手绢:“多谢太后关心。”又道:“麻烦公公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的应当做的。”小太监曲腰行礼道:“既然裴大人收到了,小的就先行告辞了,这太后寿辰还没结束呢。”
 
裴子戚微笑点头,握着手绢,眼神变得冰冷幽深。太后明知洛帝不喜欢他与三皇子有牵连,还当着那么多人面说那些话,直戳洛帝逆鳞惹得他大怒。洛帝不会向太后作难,却会借题发挥向裴子戚发难。而后,太后还特意命人特意送他一块手绢……足以说明,这一切是太后有意为之。
 
他看向手绢,手绢上绣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一朵莲花。他沉下眸子,嘟囔道:“镜花水月吗?”
 
待过少间,他将手绢兜进袖子,向巡逻侍卫走去。来行侍卫长瞧他走来,连忙拱手行礼:“卑职参见裴大人。”
 
裴子戚颔首点头,转过身吩咐:“你带几个人,随我去礼部抓人。”
 
侍卫长一怔,犹豫道:“不知裴大人有没有陛下旨意?”
 
裴子戚侧过头,轻笑说:“我抓人还需要陛下旨意吗?”又道:“抓了以后,你们送到刑部去,不必交于我。”
 
侍卫长这才放下心来。抓人给刑部,陛下就算追究他们,也会避重就轻。他矢口应下,随手点了几个人,浩浩荡荡随裴子戚去了礼部。
 
平日里,兵部尚书虽与裴子戚不热络,但也从不给脸色相看。是以在他的地盘上抓人,裴子戚还是留几分颜面。他只带了两名侍卫进兵部,其余侍卫皆留在兵部门口。
 
即使这般,兵部尚书的脸色也不尽好看。他沉声道:“裴大人,你这是?”
 
裴子戚笑了笑,解释说:“我都带禁军侍卫来了,自然是来抓人。”又对侍卫道:“去把兵部侍郎云以钟抓起来。”
 
兵部尚书脸色微变,拱手道:“裴大人这是何故抓人?可否有陛下旨意?”
 
裴子戚只顾理理衣袍,仿佛听不见一般。洛帝只是说交于他处理,实则没有一点表示。然而口谕这种东西,洛帝承认便是口谕,不承认就成了假传圣旨,多说无益。
 
“裴大人!”兵部尚书厉声道。
 
裴子戚侧头看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云以钟无罪,我自然会放了他。”哼笑一下,又道:“他去的是刑部,又不是我府上的地牢。”
 
愤怒的声音骤然传出:“快放开我,我乃是兵部侍郎,没有陛下旨意……”
 
裴子戚挑起眉梢,轻笑说:“看来人抓着了,告辞。”
 
第六十三章
 
暮色悄降,天边漫着一片深红云霭,围着落日悠悠而绕。稀稀落落的街道,一辆马车飞驰而行,卷着车帘微微掀起。孙翰成倚在石狮子上,悠闲地吃着花生米,时不时看一下天色。
 
马车放慢了速度,缓缓而行,最终停了下来。一名男子走下马车,雅白儒袍、玉簪束发,端的是仪态非凡。孙翰成瞧了一眼,笑吟吟道:“呦,裴大人回来了呀。”
 
裴子戚看向他,笑哂说:“这都是霜月天了,你不在里头待着,跑到外头做什么?”
 
孙翰成拍拍手,将碎渣拍干净:“当然是等你。你又往我刑部塞了一名贵宾,我总得问问你是怎么一个章程吧。”
 
裴子戚阔步前走,笑说:“能有什么章程?好好关着,我明日再审问他。”
 
孙翰成随在他身侧,疑惑道:“这不像你呀。往日你总是说趁热打铁,今日怎么就变卦了?若没什么事,你就连夜审了云以钟,免得夜长梦多。”
 
裴子戚顿了脚步,睨笑反击道:“你平日里总劝我多休息,凡事不要太过拼命。今天你怎么反过来劝我,让我连夜审案了?”
 
孙翰成理所当然道:“你是不是忘了这牢里还有一个陈永汉呢,早解决一个是一个。今个你解决了云以钟,明天才有时间解决陈永汉呀。”
 
裴子戚摇头笑说:“人都在牢里了,他们还能跑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孙翰成拦下他的去路,张口打断道:“这陈永汉我们俩都审了大半个月……”后话忽然断了,视线凝在额间。白皙皮肤上一抹鲜血若隐若现,颜色非常鲜艳,想来是一刻钟内被人抹去迹象,而从皇城到刑部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孙翰成若无其事笑笑,话锋一转道:“再审大半个月有什么关系?你好几天没休息了,今个好不容易休息一下,结果又有事情找上门。今天你好好休息,明个大一早再审。”
 
裴子戚拱手回笑,绕开孙翰成朝房间走去。孙翰成侧过头,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笑容渐渐消逝,眼眸浮起了冷冽的寒气……
 
裴子戚回到房间,挺立的身躯突然曲了下来。他拿出手绢捂住额间,踉踉跄跄走向床榻。有系统在,这一点伤势本该马上痊愈。可自从上次屏蔽系统后,就不曾把解除屏蔽。
 
他躺在床上,疲惫的闭上双眼。等这件事过去,再把系统放出来吧……
 
******
 
漆黑乍破,一轮旭日涌出地平面冉冉升起。朝霞涂红了天际,迎着公鸡一声又一声的鸣吟。刑部大牢处,依旧是黑暗缠绕。灯火烁动,撑着微弱的光芒,将灰暗的廊道一圈圈照亮。
 
一个身影徐徐走进,身姿颀长,一声素衣直裰。他站在牢房外,瞧向牢里的人,不动声息。忽然,他嗤笑一声,惊破了沉寂。牢里的人动了动身躯,慢慢转过头。只是一眼,他又转过头去。
 
裴子戚轻声笑起来:“怎么,见着我来不开心吗?我可还记得云大人前几天,还特意在皇城门口前等候我呢。”
 
云以钟默不作声,闭着眼睛、半曲着身子。
 
裴子戚也不在意他的漠视:“你一定在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进了大牢。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一字一句骤然冰冷:“五年前,你通敌卖国,残害我方战士惨死西北。这个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缄默少顷,云以钟道:“老夫认与不认有什么关系,裴大人不早就给老夫定罪了吗?”
 
裴子戚笑笑说:“审问流程还是要的,免得有人借此作妖,说我陷害忠良。我耐心不多,你若识趣老实与我说说当年之事,若不识趣…”顿了顿说:“云大人,你的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有一个争气的孙子。如今,他在京兆府当主事,是吧?”
 
云以钟猛地睁开眼,睚眦咬牙道:“裴子戚,你想做什么?此事与他们无关,全是我一人所为!你若是敢陷害纯良之辈……”
 
噗嗤一笑,裴子戚忍不住笑了:“纯良之辈,就你那蛇蝎心肠的儿媳、孙女也配称得上这四个字?噢,差点忘了,还有一个禽兽不如的儿子。”又嗤笑说:“蛇兽一窝,这云府果真是龌龊得不行!”
 
“裴大人,你想要老夫的命要了便是了。”脸上肌肉愤怒地颤抖,鼻孔气得翻鼓,云以钟道:“何必咄咄逼人,对老夫的家人诸多凌辱。”
 
“凌辱?”裴子戚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大笑说:“你当真以为我不知晓,当年云清与莫绣娘是怎么死的了?说他们是禽兽,还是念了几分颜面。”他俯下身子,缓缓道:“不过与他们相较起来,云大人自然是更胜一筹。都说虎毒不食子,云大人的心肠比老虎还要恶毒。”
 
云以钟跳起身,冲向牢门,嘶吼道:“若不是云清那个小贱蹄子的错,我怎么会做出这种禽兽不出的事情?都是他的错!是他不知廉耻去勾搭三皇子!合着我就该早早把他卖入女支院,让他被千人骑万人骑!!”
 
裴子戚安静的看着他,脸上无忧无喜。早在十岁那年,他就看透了所谓的爷爷。那一年,郁氏从烟花之地找几个染病姑娘回来,特意安排在他身边伺候起居。不光如此,郁氏还对他下了春药,借此想让他染上病。
 
所幸他是哥儿,对女人硬不起来,是以才没有招道。但也因此,哥儿身份也大白于世。云以钟知晓事情尾末后,将他毒打一顿,却只字不提郁氏的所作所为。还把他关进了祠堂,扬言要把他卖入烟花之地。他的父亲哀求了整整三天,云以钟才把他放出了祠堂。
 
那时候的他,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
 
他蹲下来,微微笑了:“你真的以为,就凭你也能左右云清?旁的不说,若你敢把云清卖进青楼。我敢担保,第二日云府必定会血流成河,三皇子绝不会轻饶了你。云清之所以隐忍你,是因为他敬你是长辈,是因为云锦教导他要做一个好人…”缓了缓说:“可你,把什么都毁了,他再也做不成好人了。”
 
一语落下,怒火猛然浇灭,转而双目惊恐。云以钟脸色发白,失措道:“我从没想忤逆三皇子殿下。他喜欢云清,纳他为妾侍就好,为什么要娶云清为妻?三皇子娶了云清,云家迟早要落入老二的手里。我不杀了老二一家,老大一家该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云锦根本对云家没有一点兴趣?他只想留下来陪着母亲,让她好过一点?”裴子戚轻轻笑了:“你终日守着亡妻,可对云夫人有过正眼相瞧?”
 
瞳孔微缩,云以钟失神怔住。他双手扶着木栏:“你是谁?为什么会清楚这些事?”
 
“我是谁重要吗?左右你都要死了。”裴子戚站起身,垂目看向他:“我还是那句话,聪明一点,便把当年之事全告诉于我;若是执意不肯说,云家恐怕省不了一口人了。”
 
云以钟乍然瞪大眼,连忙道:“好好,我说说。”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放空似在回忆,“当年……”
 
忽地,一阵呼喊了打断后话:“裴大人,裴大人。”
 
裴子戚皱了皱眉头,侧过头看去,只瞧一名狱卒匆匆而来……
 
第六十四章
 
裴子戚散去眉头,道:“什么事?”
 
狱卒缓了步伐,喘着粗气说:“裴大人,孙大人找你有事,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孙大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裴子戚淡道:“若他没说什么事,你去回复他让他等等,我这里还在审犯人。”他转过头,又对云以钟说:“你继续说。”
 
狱卒拱手道:“孙大人说是宫里派人来了。”
 
裴子戚愣住了,蹙了蹙眉头,转身走去:“好,我这就去。”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说:“你还不是忘说了,孙大人在哪?派来的是公公还是禁军?”
 
狱卒随在他身后:“孙大人在审讯室里。旁的就不清楚了,我就是帮孙大人跑个腿。”
 
裴子戚颔首点头,继续前行:“这位小哥,敢问一句你来刑部多久了?”
 
“来一两个月了。”狱卒低声回话,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袖口露出。他斜嘴笑了笑,抬手向裴子戚袭去……
 
裴子戚一边前走一边笑说:“那就难怪了,我瞧着很是面生……”
 
忽地,一阵寒风刮过颈间。裴子戚回过头,只瞧空空如也,不见一个人影。他蹙起眉头,往回走了几步。乍然,他止了步伐,抬起左脚。他垂目看去,脚下一滩粘稠的液体,鞋底染得鲜红,漫着浓烈铁锈气味。
 
他提起衣摆,不顾一切的向前跑去。渐渐的,他放慢了脚步,徐徐向牢门走去。云以钟倒在地上,微微张着嘴,瞪大双目里满是惊恐。喉咙被人割破,喷涌大量的鲜血。衣襟、稻草一一被染红,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血腥味。
 
裴子戚喘了几口气,大声唤道:“来人!快来人!”
 
灰暗的牢房里寂静无声,一遍遍回荡着清脆的声音。裴子戚只手握成拳,将系统放出道:“系统,快帮我查查,那些狱卒怎么了?”
 
被屏蔽许久的系统一时没反应过来,欢快吃着爆米花道:“啊?你说什么?”
 
裴子戚转身往回走,又道:“你快查!查查那些狱卒死了没有?”
 
系统默了一会,说:“没死呀,他们都睡着了,睡得可香了。”又说:“戚戚,你受伤了呀,我检查到你头部收到过重物敲击。”
 
裴子戚放下心来,嘟囔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系统乖乖消了声息。裴子戚又道:“系统,帮我治愈伤势,拜托了。”他迅速走出大牢,上了马车说:“回裴府。”
 
车夫高声应诺,驾着马车向裴府驶去……
 
******
 
微风拂过,银杏叶满天飞舞,阳光照耀下金灿灿。剑锋划过,银杏叶纷纷折成两半,当即掉落在地。一名男子手持利剑,身形快得见不着影。一招一式含着锋气,像似在发泄什么。一剑乍破,他突然顿了身姿,看向不远处。
 
裴子戚向他走去:“刚才我远远瞧着,还以为你是在跳舞;待走进了一瞧,我才发现原来你是练剑。”打趣说:“难怪都说你是三国第一美男,堪得起这个称号。”
 
仉南放下剑,笑说:“你回来了。忙完了吗?”
 
裴子戚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张开手抱住他。他道:“忙是永远忙不完。我想你了,所以回来看看你。看完了,我还要回刑部去。”
 
仉南连忙道:“等等,刚练过剑,身上有……”
 
裴子戚噗嗤笑了,故意在他身上蹭了蹭,道:“你看,我身上也有汗味了。你是不是也要嫌弃我了?”
 
仉南微微一楞,摇头笑笑:“还跟小时候一样,脏兮兮的。”
 
裴子戚不悦了,哼道:“明明是你有洁癖!寒冬腊月里,一天还洗二个澡,也不怕着凉!”忽地,他话锋一转:“你安排了人保护我,是不是?”
 
仉南轻嗯一声。
 
裴子戚道:“我今天差点死了,差一点。”又说:“云以钟死了。在我眼皮底下,今晨被人杀了。孙翰成提醒过我,让我连夜审云以钟,可我没有听他的话。还有太后……”
 
太后已有多年不兴办寿辰了,然而今年却突然兴办寿辰。想来寿宴一定有特殊用意,或许太后是想借寿宴由头留下某个人,是以帮他一把。可帮他之余,太后也出手阻拦他。她故意激怒洛帝,惹得洛帝处罚他,让他错过了连夜审问。
 
裴子戚笑了,悠悠道:“太后命人给我送了一块手帕,上面绣着镜子、莲花。镜花水月,终究一场空。她出手帮我又阻拦我,到头来让我一场空。”
 
沉默少间,仉南伸手抱住他,道:“祖母对你没有恶意,否则她也不会出手帮你。只是,有一个人让她很矛盾,不知该如何是好。”
 
“仉南。”裴子戚轻轻的说。
 
“嗯,我在。”
 
下巴搭在仉南肩膀上,他道:“我父亲的尸首,你有没有好好安葬?不要让他缺胳膊缺腿,到了阴间还要受鬼欺负。”
 
“有,我有好好安葬,没让他受欺负。”
 
裴子戚退出他的怀里,笑说:“那就好。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就去看看他。五年了,我还没去瞧过他。”
 
仉南轻轻蹙眉,握住他的手:“你要走?”
 
裴子戚点点头,道:“去西北瞧瞧父亲,尽尽孝。”
 
握手改为扣手,仉南说:“好,我陪你一起去。”
 
裴子戚睨他一眼,笑说:“你陪我去做什么?咱们俩名不正言不顺的。若我爹瞧见了,怕是会气得活过来。”又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扫完墓就回来,很快的。”
 
仉南凝视他的眸子,两人十指相扣:“我娶你,然后我们一起去。”
 
裴子戚伸手打住,紧张兮兮说:“别别,我好不容易当上殿内大学士。要是嫁给你了,我就只能呆在后宫里了。”又说:“除非,有一天你当上了皇帝,允许皇后参政。我才考虑嫁给你,否则免谈!”
 
仉南诧目怔住:“你早已答应嫁给我。”
 
裴子戚摇了摇手指,理所当然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世间万物,瞬息万变,不能用以前来决定现在……”
 
仉南看着他,嘴角轻轻上扬。忽然,视线落在额间上,笑容乍然凝住。他张了张嘴,缓缓道:“父皇有没有为难你?”
 
裴子戚稍稍怔住:“没呀。你从哪听到的流言?”他挑起眉梢说:“我可是宠臣,陛下怎么会为难我?你若不信仔细打量我一番,瞧瞧有什么地方不对。”
 
仉南凝看额间,良久默不出声。待过少间,他蹙起眉头,眉宇间卷着不解。
 
裴子戚笑说:“这下相信我了吧。”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刑部了。”语罢,他睁开仉南的手,转身向走去。走了两步,他突然回头:“仉南,你有没有安排人给我爹每年扫墓?”
 
“一年两次。”
 
裴子戚粲然笑了,轻声道:“谢谢。”又说:“等我忙完了,我就回来找你。届时,我送你一份大礼。先说好,你可不能拒绝。”
 
仉南失神看向他,清澈眸子流转着明亮的光,那是窃窃喜悦。裴子戚冁然笑看,转过头挥手告别。他不疾不徐向前走,脸上笑容渐渐散去,漆黑的眼中有淡淡的水光,看向前方一步不曾回头……
 
第六十五章
 
金阳高照,湛蓝的天穹万里无云,澄碧透澈。宽阔的街道熙来攘往,伴着各样的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一辆马车徐徐而行,穿过热闹的街头,缓缓停在刑部前。裴子戚走下马车,侧头对车夫说:“你去戚斋一趟,让木小树来刑部一趟。”
 
车夫低声应诺,驾着马车朝戚斋驶去。
 
裴子戚拾了拾袖口,只顾向刑部走去。一进入刑部,刑部侍郎连忙迎上去,谄笑道:“裴大人,您回来了呀。孙大人可急坏了,一上午问了好几次您的去向。”
 
裴子戚愣了愣:“清晨回了一趟府上,没与他打招呼便走了,没想他还急上了。”他摇头失笑,又说:“对了,你带一些人手去云以钟府上抄家,把一干人等全部带回刑部关押。辛苦你了。”
 
“卑职遵命。”侍郎又赔笑说:“不辛苦不辛苦,卑职应该的。”
 
裴子戚礼貌笑笑,点头示敬向里堂走去。少间,身后传来侍郎严苛的声音:“你、你,还有你……全随我去云家缉拿凶犯。”
 
孙翰成披着外袍,正巧从里堂匆匆走出。待瞧见裴子戚,他放慢了脚步,笑道:“我说怎么突然就闹腾了,敢情是你回来了。”说着,顺势往外一看,他脸色微变,急忙走去:“喂喂,你们在做什么?”
 
裴子戚伸手挡住他:“你别急呀,是我命他们去抄家。”
 
孙翰成一愣,压低嗓音道:“云以钟刚死,尸体都还热着。我正愁着怎么交代,你这又要做什么?”
 
“死了就死了,交代做什么?”裴子戚淡淡道:“所谓趁热打铁,现在抄了云以钟的家,免得那些魑魅魍魉作祟。”
 
“你说得倒轻松。若你不怕,跑出去做什么?”孙翰成紧张兮兮道:“上一回你擅自抄元明家,陛下如今还惦记在心里。这一回你又擅作主张吧,你是不想活了对不对?”
 
“这晌午还没到,你就咒我不想活了,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裴子戚拉着他往里堂走:“行了行了,吃了一回亏,我还能吃二回?放心,这回有陛下的口谕。”
 
“口谕?”孙翰成惊恐万状看向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大胆,连陛下的口谕也当真了?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活了。还记得上回陛下翻脸不认人的事吗?那一回你可挨三十大板呀!”
 
裴子戚冷冷一笑说:“就他会翻脸,我就不会吗?”
 
孙翰成放下心来,想来裴子戚与陛下是做了什么协议。他随在裴子戚身侧,一边走一边道:“对了,我们的人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了?都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只要你一声令下就行了。”
 
裴子戚顿住脚步,忍俊不禁道:“这事你得怨你自个,怨不得别人。平日里你对我唯命是听。他们能不学着你,听我吩咐吗?”
 
斜阳透过窗子,落得堂内光亮明朗。一排一排架子整齐陈设,上面堆着满满的案卷。另一侧摆着案几、床榻,那孙翰成平日办公的地方。中间是红木圆桌,上面摆着棋盘、茶具。
 
两人并肩进入,影子拉得漫长。孙翰成瞧着裴子戚发笑,笑容是说不出的不怀好意。他一口一句邀裴子戚下棋。裴子戚好似瞧不出坏恶,一口应下他,反正输的人从来不是他……
 
两人端坐红木桌前,一人拾白棋一人拾黑棋。一刻钟过去,孙翰成持着黑棋,盯着棋盘久久不动。裴子戚端着茶杯,轻抿一口道:“瞧了这么久了,瞧出该怎么下了吗?”
 
“别吵,我正想着呢。”孙翰成挥挥手,沉声道:“我有预感,这一局我能赢你。”
 
裴子戚噗嗤笑了。五年了,他与孙翰成下棋,从来只有他赢的份。更别说,这一盘眼瞧着就是孙翰成要输了。他失笑道:“行呀,孙半仙。为了赢我一次,连算命的本事都拿出来了。好,我就等着你,看你怎么赢我……”
 
忽地,一名主事款款而来,拱手禀告道:“卑职参见裴大人、孙大人。戚斋木小叔于外求见,说有事禀告,不知两位大人……”
 
黑棋落下,裴子戚持着白棋:“让他进来吧。”
 
主事应诺,退出里堂。不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木小叔阔步前来,拱手道:“小的参见两人大人。”又道:“裴大人,您找我事?”
 
裴子戚点点头:“云府有什么动静吗?”
 
“傍晚时候,云府的小厮出府打听过云以钟的消息。在得知云以钟被抓后,云府就再也没一人出府了。”木小树慢慢的说:“不过,今个清晨倒是来了一批黑衣人,瞧样子像是来杀人的。”
 
裴子戚顿时惊住,手上的棋子坠落棋盘,惊得众棋子哗哗直响。他转过头:“黑衣人?你们有没有活捉一个?”
 
“抱歉大人,他们的武功与我们不相上下,过了几招后让他们逃了。”木小树想想说:“瞧样子不恋战,应该不是必杀之人。”
 
裴子戚站起身:“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又道:“你先回去吧,叫大伙最近注意安全,不要招了他人的道。”
 
木小树拱手应下,徐徐告退。一旁的孙翰成,不疾不徐收拾棋子,道:“毁棋,既是认输。我说过了吧,这一局我会赢你。”
 
裴子戚看向他,眸子沉得发深:“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你想知道哪一件?”孙翰成想了想说:“还是我自己说吧。有人想杀陈永汉,与杀云以钟的是同一批人。另外,我提醒你一句,人抓来了就要及时审问。否则,等会你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裴子戚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孙翰成,你做人能不能公允一点?”
 
“陈永汉没死,是因为我舍不得他死。”孙翰成耸耸肩道:“云以钟迟早要死,我去救他做什么?再说,我已经提醒过你,是你不听我的。”
 
裴子戚指着孙翰成,手指气得发抖,张了张嘴甩袖离开。他跨过门槛,问道:“王主事,刘侍郎把人抓回来没有?”
 
“抓回来有一会了。”王主事笑说:“刘大人瞧您与孙大人正在下棋,便没有去打扰,说等一会再向禀告。”
 
裴子戚停了步伐,侧头看向孙翰成。只瞧孙翰成摊开手,歪着脑袋一脸无辜样:与我无关,是他们不告诉你。
 
裴子戚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第六十六章
 
刑部大牢处,一往如既的灰暗幽深。彼时,因人烟满据,而多了几分喧闹。灯火跃跃,昏暗的廊道上,两道身影落得颀长。一前一后错开,裴子戚徐步前行,身后随在一名主事。
 
主事恭敬道:“裴大人,按你的吩咐,云府所有人等全部抓回来关押。女眷男眷是分开关押的,这边关的是男眷。对了,云大人恰巧今日沐休,刘大人就把他一把抓了回来。云大人因有官职在身,故卑职擅自做主,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牢房。”
 
裴子戚满意点头,又道:“云老夫人呢?”
 
主事:“云老妇人年事已大,卑职怕她出什么事,故也给她单独安排一间牢房。不过,这云夫人与云小姐,卑职是关到一块了。”
 
“行了,我知道了。把云老夫人放出来,将她送回云府上。”裴子戚顿了顿又说:“你下去吧,我一个人去瞧瞧云大人就好。”
 
主事拱手退下,幽深的廊道骤然成了一个身影的独角戏。身影越落越长,待到尽头,突地顿了长度。裴子戚看向牢房,瞧着云以钟最骄傲的存在,禁不住的嗤笑。
 
寂静的牢房里,乍然有了动静。一个身影踉踉跄跄撞了过来,双手抚着木栏,一张脸庞忽暗忽明。他喜出望外道:“裴大人是您,您来瞧卑职了!卑职是冤枉的,卑职全然不知祖父做得那些龌龊事……”
 
裴子戚踱了两步,笑嗤说:“云大人,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若全然不知,我抓你做什么?闹到陛下那里,岂不是要落个渎职之罪?”
 
云凌脸色乍变,紧张的握住木栏,颤着嗓音道:“裴大人,您要相信卑职,卑职是真的什么不知道!更没有参与祖父那些龌龊事!祖父虽平日里宠爱卑职,可也不会什么事与卑职说与呀。”
 
裴子戚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云大人,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他冷了神情,语气冰冷刺骨:“进了这刑部,你必须得有一个交代。否则,这就是我的过失了,懂吗?”
 
云凌蓦地睁大眼,矢口呢喃:“卑职明白了,卑职明白了。容卑职想想,想想……”
 
裴子笑了,满意道:“这就对了,我就知道云大人是一个聪明人。”又说:“你好好想想五年前,云锦云先锋去世之前,云以钟有什么异常?”
 
“异常?”云凌连忙道:“有有,卑职曾瞧见过一件怪事。但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也不知是不是与小叔的死有关。”
 
裴子戚来了兴致,挑起眉梢道:“噢?与我说说。”
 
云凌想了想说:“六年前一个晚上,我半夜起来如厕,瞧着祖父书房灯还亮着,便思忖着去唤他早点睡觉。等我走近书房时,才发现原来屋里还有一个人。他们好像在商量什么时,隐隐听到了云清两个字。那时,云清还有几个月就及笄了,我以为他们在商量云清与三皇子殿下的婚事,也就没多注意听。可后来又发现,他们没在商量云清的婚事,而是别的事情。”
 
裴子戚楞了一下,笑说:“你不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怎么知晓他们是在商量别的事。”
 
“因为我瞧见那人了。”云凌舔了舔嘴唇:“那人穿着下人服侍,挺多就是一个管家吧。但奇怪的是,我祖父对他的态度十分恭敬,想来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下人。”又说:“我祖父再怎么的,也不会与一个下人商量云清的婚事吧。再则,小叔婶娘还在,也轮不到祖父做主呀。”
 
“下人?”裴子戚蹙起眉头:“你瞧见那人的模样了吗?”
 
云凌摇摇头:“没,我透着窗缝瞧的。恰巧挡住了脸,只瞧见了一身衣裳。”又道:“我瞧了两眼,就回房睡觉了。可第二日,祖父特意唤我去书房,问我昨晚是不是来过书房。我老实交代说来过书房,祖父当场脸色大变,又问我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我瞧着情况有些不对劲,便撒了谎说闹肚子没靠得近。祖父这才脸色变好,又叮嘱我把这件事给忘了。”
 
裴子戚闪了闪眸子,沉声道:“你有再瞧见过那人吗?”
 
“没有。后来,祖父都不允许我靠近书房了。”云凌道:“这事卑职本来早忘了。若不是大人过问,估计卑职压根想不起来。”
 
裴子戚默声片刻,点点头:“多谢云大人倾囊相助。等过了晌午,大人就可以出狱。”说完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欣喜的声音:“多谢裴大人,多谢裴大人……”
 
裴子戚充耳不闻,从容自若地穿过廊道,走向大牢另一处……
 
云大少生性好色,郁氏性子又好妒,故云家女眷不多,只有稀稀落落几间牢房关押着女眷。对裴子戚的到来,她们显然没有云凌那般激动,却也是一声接一声唤着冤枉。
 
牢房深处,两名女子遥遥而坐,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两人蓬头垢面,全然没了往日的雍容,唯有满身狼狈缠绕。裴子戚停下了脚步,瞧着她们扬起了嘴角:“哟,这不是云小姐与云夫人吗?”
 
郁氏动了动眸子,瞧向裴子戚,火速冲向了牢门。一张脸卡在木栏处,双手伸出了牢房,高声唤道:“大人,我们是冤枉的,冤枉的。我们什么都不知情!”
 
裴子戚退后一步,嗤笑说:“旁人说冤枉,我还有几分信。可你说冤枉,我是半个字都不会信。”
 
“母亲,你别废力气了,他是来要我们命的。”云穆嫣侧过头:“他怨我们害死了他的心上人,向我们索命来了。”
 
郁氏猛地睁大眼,一脸惊恐道:“你喜欢云清那个小贱蹄子?”
 
裴子戚噗嗤笑了:“我就说不冤枉吧!既然你们都承认了,我就不问了。”说着,他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裴大人。”云穆嫣站起身,“云清是自杀的,并不是我与母亲杀害的。新婚之夜被夫君抛弃,任谁心里都不会好说。我与母亲作为长辈,自然要帮忙他一把。在他去京郊的路上,好心找了几个男人轮番伺候他,让他享享鱼水之欢。可他偏偏不领情,非得闹得自杀下场……”
 
裴子戚顿了脚步,转过头看向她。
 
云穆嫣掩嘴轻笑:“大概您不知道,这云清瞧着是清高,可骨子里氵壬荡着呢,好几个男人才能满足他一回。这一点上,他母亲与他一样。被几个男人伺候爽了后,翻脸不认人,转头就装忠贞烈女,闹自杀……”
 
裴子戚笑了笑,从从容容继续前行。忽然间,他停了步伐,一举抽出狱卒腰间的刀,抬手向云穆嫣砍去……
 
云穆嫣瞠目色变,下意识矢口尖叫。她抱着头颅,身躯曲成一团躲在郁氏身后……
 
大刀凝在空中,一只手捂住了持刀的手。裴子戚眼眶发红,胸口剧情起伏,喘着粗气…他看向孙翰成,哑着嗓音道:“为什么?”
 
“你冷静一点。”孙翰成取下大刀:“就这么杀了她们,太便宜她们了。再说,你堂堂一个殿阁大学士,犯得着与两个囚犯动手?”
 
“你说得对。”裴子戚垂下手,转眼间恢复了平静。他淡淡道:“云穆嫣、郁氏残害云清、莫绣娘为实,即刻将她们充为军女支,不得有异。”
 
一语落下,郁氏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手指着云穆嫣哭道:“大人大人,这些事都是她的主意,与我无关呀。她天生的贱蹄子,合该当军女支。大人,我是无辜的呀。”
 
云穆嫣失神怔住,脱口道:“娘!你说什么呢?那些男人明明是你找的。你早就看不惯婶娘了,三番五次与我说,若不是她,你现在就是先锋夫人……”
 
“住口!”郁氏反手一个耳光落在云穆嫣脸上,白皙的皮肤立刻浮出鲜红的五指印。她厉声呵斥道:“你弟弟是朝廷命官,你知不知道?”
 
“云夫人真是识大体。”裴子戚笑了,理了理衣袍:“本官已命人把云老夫人、云公子放出来,想来你也放心了。”
 
郁氏当即喜上眉梢,跪地磕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裴子戚瞧了一眼,轻轻一笑,转身阔步离去。待走几步,身后传来疯狂的大笑声,伴着阵阵谩骂:“裴子戚,你喜欢的云清就是一个婊子,千人睡万人枕的贱蹄子。他娘与他是一路货色……”
 
裴子戚摇头叹气,招了招手,一名狱卒跑了过。他拱手道:“裴大人,有何吩咐?”
 
“云穆嫣嘴巴不干净,你好好教训她,让她懂懂规矩。”裴子戚笑说:“一句脏话一鞭,旁的地方不用抽,抽脸就行。”又道:“记得要落下疤痕。”
 
“是,大人!”狱卒拱手道。他抽出腰间的皮鞭,甩手向云穆嫣脸上挥去。一鞭落下,笑声转为凄惨的哭喊,不绝于耳。云穆嫣捂住脸,躺在地上肆意打滚。然而一鞭一鞭落下,每一鞭恰好落在脸颊上,渐渐模糊了面容。
 
郁氏喜不自禁起身,面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仿佛瞧见了自己重回云府。云穆嫣抓住她的脚,不断的求救哭喊。然而她只是安静瞧着,一脸的漠然。
 
她的儿子还是朝廷命官,而这个女儿已毫无作用。不能带来荣华富贵之余,反而惹了一堆祸事,这样死了也好,省得给她与儿子惹麻烦,坏了儿子的前程……
 
孙翰成随在裴子戚身后:“平日里,你逢人做事都留三分,今个怎么做得怎么绝了?”
 
裴子戚睨了他一眼,反问道:“对禽兽不如的东西还要留余地,这不是变相害了其他人?”
 
孙翰成笑了笑,不再言语。两人并排漫走,一时间寂静弥漫。系统跳出来问:“戚戚,你之前屏蔽我,是不是怕我知道你的死因?”又道:“你那么生气,是因为云穆嫣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裴子戚身形猛地一顿,转瞬间又若无其事继续前走,只是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忽地,一名狱卒匆匆而来,高声唤道:“两位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孙翰成:“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狱卒放慢脚步,喘了喘气说:“云大人被人杀了!”
 
第六十七章
 
裴子戚双目发瞠,神色张皇道:“云老夫人呢?云老夫人有没有事?”
 
狱卒连忙说:“大人请放心,云老夫人无事。不过受了些刺激昏过去了,这会儿已送回云府去了。”
 
“那就好。”裴子戚放下心,一面急走一面吩咐:“命人赶紧备好马车,我去云府……”待走几步,他忽然停了步伐,目光涌动像是想了起什么。他慢慢转身,动作很慢,活似笨拙的木头人。他垂着眸子:“翰成,我想起还有一写事,你帮我去云府看看好不好?”
 
孙翰成看着他,默不作声,不紧不慢走去。走到裴子戚身侧,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说:“好,我替你去看。”说完,他阔步离去,一字也不问缘由。
 
裴子戚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至脚步声消散,他也不曾回头。他答应过洛帝,只是裴子戚……作为交换,洛帝将此事交于他处理。为了这个结果,他隐忍了足足四年,至今时才有了筹谋与洛帝谈判。
 
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旁人只需知云夫人是殉情而死,其余的并不需要知情。是以这件事交于他处理,才能放心画上句号……如今这般就很好,多余的事只会让洛帝猜忌。
 
良久过去,忽暗忽明的面容褪去灰暗,一张脸庞坚定而光亮。裴子戚抬起头,琅道:“来人,备马车!去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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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满天,湛蓝的天空覆上了血红色,瞧得天色阵阵银白。后院处,一把把橙黄的小扇子挂于银杏树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叶面上还渡着淡淡红色。两名男子伫于银杏树下,一个负手站定,一个单腿跪下。
 
黑衣人拱手道:“殿下,云穆嫣、郁氏已伏法,现关于刑部大牢。裴大人命她们二人充为官女支,又毁去云穆嫣的容貌,想来她们应该不能作祟什么了。”
 
“官女支?”男子冷哼一下:“倒是便宜她们了。那些人还活着吗?”
 
“活着。”黑衣人道:“他们倒想死,只是一个没能死成。”
 
“把他们放出来,让他们好好去招待郁氏、云穆嫣。招待好了,本宫就放他们离开。招待不好……”男子勾嘴笑笑:“还是老规矩。”
 
“是殿下。”黑衣人低声应诺,抬起头看向男子。
 
五年前,殿下得知云公子即将大婚后,不分昼夜往京城赶回,希望能阻止云公子嫁给他人。然而,终究晚了一步。殿下回京当日,云公子与景世子已拜堂成亲。所幸的是成婚当晚,景世子将云公子送去了京郊。
 
殿下得知后,不顾连日的疲惫又赶去京郊。现在想起来,若是他极力奉劝殿下明日再见去,若殿下没有瞧见那些事……也许,殿下就不会那样的绝望,以至后来成了行尸走肉。
 
那一晚他们赶到时,云公子已几个男人逼到了绝路。身上裤子已被扒下来,衣服也被撕得粉碎。或许,是知道挣扎已经没用了,云公子看起来很平静。他取下发上的玉簪,闭着双眼穿透了喉咙,用死亡守住了贞洁……
 
然而,云公子错估了这些人的禽兽程度,面对着尸身他们依旧色心不改。殿下亲眼见着爱人因为他们而死,他们还试图对云公子尸身不敬,可想他们的下场……
 
殿下命他们砍掉那些人的双腿,把他们关进猪圈里,当牲畜来圈养。猪圈里还有其他的牲畜,殿下吩咐,谁能令牲畜怀孕便给谁自由了。五年了,至今无人离开了猪圈。其实他们也知道,这些人怕是永远离不开了。
 
后来殿下攻下北漠,吩咐他们除了云老夫人、云穆嫣与郁氏,云家其余人等一个不留。还命他们把抓来的云穆嫣与郁氏,与那些人一同关在猪圈里。至于云老夫人,好生照顾着,让她颐享天年。
 
吩咐完后,殿下去了云公子的墓前。殿下什么心思,他们心知肚明。但出乎意料的是,殿下没有在云公子坟前自尽,且下令让他们不要动云家。而后,殿下写下云公子生性习惯,又嘱托他们去各国寻人。
 
至时他猛然明白,殿下留下云家,怕是想利用云家等云公子现身。毕竟这等深仇大恨,云公子若真是活着,铁定不会善罢甘休……功夫不负有心人,殿下终于寻到云公子。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裴大人对云家动手。
 
他都能想明白个中缘由,想来陛下应该更清楚不过了。他垂下头颅,道:“恭喜殿下,寻着了云公子。”
 
“只是寻得,还远远不够。”男子转过身来,“郡主手上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吧。派人去鸿胪寺递个话,让她连日进宫去胡闹一番。”
 
“啊?”黑衣人微微一诧,又马上道:“卑职领命。”
 
“对了,你让王福去查查,孙翰成武功是什么来路……”乍然,男子放低嗓音:“你赶紧离开,有人来了。”
 
黑衣人抱拳行礼,飞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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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戚伫于廊道上,来来回回的踱走。过了这条廊道,前方就能看到后院了……踌躇少间,他对系统说:“有没有一种酒,就是瞧着人很清醒,其实人迷迷糊糊的?”
 
系统默了一会,谨慎的说:“你要干什么?我给你说,上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现在还被关在牢里呢。”
 
裴子戚:“不是,我给自己喝。”又含糊补充说:“我用来壮胆。”
 
不一会儿,裴子戚手里多了一瓶酒。系统说:“喝了它,我保证你胆贼肥了,过后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先说好,出了事你不能怨我。”
 
裴子戚点点头,扭开瓶盖一口饮尽。他握住酒瓶,支吾道:“那有没有润滑油?”
 
“啊?”系统变成了机械音:“你说什么?”
 
裴子戚想想说:“就是那一种,能减少疼痛的润滑油。”
 
系统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不过小穴那栏属性都加满了,你要润滑油做什么?直接上就行了,我看好你嗷~~”
 
裴子戚默了,然后来回原地在踱走。系统看不下了,提醒道:“你再不去,等会酒效发生了,你连人都看不清了。”
 
裴子戚点了点头,一脸严肃道:“你说得对,我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去就去!”
 
系统:“……”这是酒效来了吗?
 
裴子戚阔步前走,穿过廊道转眼到了后院。仉南站在银杏树下,瞧着他微笑:“怎么又回……”裴子戚一把抓住他的手,一言不发拉着他往房间走去。
 
仉南失神楞住,任凭他拉着走。裴子戚回过头,贴心安抚道:“别怕,去我房间。”
 
仉南彻底怔住了。裴子戚火急火燎,拉着仉南进了房间,又二话不说开始脱仉南的衣袍。双手覆在薄薄的肌理上,结实平滑又充满了力量。裴子戚摸了两下,色心大发,也不脱衣袍了,直接吻了上去。
 
裴子戚挑开仉南的唇,开始脱自己的衣袍。仉南的唇很软很柔,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也不知是身上还是唇间的气味,总之十分好闻。衣袍脱得七零八落,忽然身躯凌空起来,被某人抱上床。紧接着,一具强壮的身躯缓缓压了下来。
 
再然后,他感到什么东西闯入了体内,非常的灼热。全身热得软绵绵,意识被撞得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哼了哼声,上方身躯突然不动了,转而一张火热的唇亲了亲眼睛,温柔道:“别怕,我娶你。”
 
大概是被这几个字感动了,裴子戚扬起头颅,轻轻咬住了对方的耳坠。某人颤了颤身躯,低头回吻他的脖子,然后再次动作了起来。
 
第二天,裴子戚躺在床上,一只手盖住了眼睛。昨晚做了一次后,仉南刚抽离他的身体。他立马圈住仉南的脖子,毫不犹疑的坐了下去。有一就有二,然后他缠着仉南做了一晚上……更丧心病狂的是,明明做了一晚上,身体比昨天还要舒畅。
 
裴子戚挪开手露出一只眼,看着一旁空荡荡的床,一脸的绝望。他对系统说:“系统,你说仉南是不是被我吓着了,所以今个清晨跑路了?”
 
系统想了想,认真的说:“有可能,你太如狼似虎了,都不知道要慢慢的吃。你知不知道,昨晚我看了一晚上的马赛克,眼睛都要瞎了?”
 
裴子戚挪开两只手,据理力争道:“可他昨晚也说了,要娶我的!”
 
系统嗤笑说:“男人床上的话,你也敢信?”
 
裴子戚躺尸,一脸生无可恋,自暴自弃的说:“如果他再来找我,我立马给他生一个足球队……”
 
‘咯吱’一声,房门打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木盘,上面放着热腾腾的早餐,丰富多样。
 
裴子戚:“……”
 
系统:“……”
 
裴子戚连忙闭上眼睛,听着关门声响起。静默少焉,横空响起窸窸窣窣声。紧接着,一团热滚滚的热源靠了过来。裴子戚紧张问:“系统,仉南在干什么呀?”
 
系统老实说:“他看见你没醒,把早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脱了衣服,睡在了你旁边。嗯,他现在睡在你旁边,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你看。”
 
第六十八章
 
裴子戚转了转眼眸,思忖一番后,索性睁开眼睛:“早上好。”
 
仉南只手撑着脸颊,朝着他笑:“累了一晚上,现在饿了吗?我给你做了早餐。”
 
裴子戚默了,说不饿浪费了一番好意,说饿了又太羞耻了。他支吾着说:“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一点饿了。”
 
仉南起身下床:“你想吃什么?我为你准备了很多。”
 
裴子戚想想说:“粥吧,上回的粥挺好吃的。你随我一起吃吧。”声音忽然变得小,好似呢喃一般:“比起我,你应该更累。”
 
仉南愣了愣,盛粥道:“你把自己作为礼物送于我,我必定将你视为珍宝,凡事以你为先。”
 
裴子戚顿时傻眼了,脱口道:“今早那些话,你听明白了?”
 
他既应下洛帝,自会信守承诺。他会离开,可不代表什么也不做。他早有打算,在临行前把自己交给仉南。但云老夫人的事,又让他改变注意了。他要留在京城,守护那位没有依仗的老人。
 
他不能失信于洛帝,暗地里却可以做一些手脚。迟早要交给仉南,早一点……若怀了身孕,难道洛帝还会把他赶出京城?
 
“嗯。”仉南端着热粥坐在床边,温柔道:“父皇那里,你大可放心,我已安排妥当。”
 
裴子戚:“……”
 
系统:“戚戚,你这是白献身了吗?”
 
裴子戚有些惆怅:“大概是的。怎么办?我有一点想哭。”
 
系统安慰道:“不哭。换一个姿势,你们再来一次。”
 
裴子戚:“……”
 
裴子戚接过粥,小声道:“我自己喝粥就行了,你…出去一下。”
 
仉南看着他轻轻笑了,帮他拾了拾被子:“我命人备了热水。你好了唤我一声,我就在门外等你。”
 
裴子戚怔住了,机械点了点头,从耳根红到了脖间。他撇开视线,佯装镇定的喝粥。关门声响起,他连忙放下粥,惊慌失措道:“系统,怎么办?我现在跑路还来不来得及?”
 
系统不解说:“你跑路做什么?”
 
裴子戚:“你傻呀。他说备好了热水,肯定是准备带我去洗澡。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又是热气腾腾的雾气,你说会做些什么?”
 
系统恍然大悟:“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跑路做什么?昨晚都已经发生过了,现在不过历史重演而已。”
 
裴子戚怒说:“哪能一样吗?昨晚我有酒壮胆,今天我可是清清醒……”正说着,手心突然多了一瓶酒,又听见系统说:“再给你一瓶,喝吧。不用谢!”
 
裴子戚看着酒瓶,不甘心问:“就没有什么瞬间移动之类……”
 
系统冷冰冰打断说:“没有。快喝吧,反正总有下一次的。”
 
裴子戚想了想,扭开瓶盖一口饮尽。紧接着,他端起热粥,不疾不徐的喝粥。一碗见底,他从门外琅声道:“我喝完了,你进来吧。”
 
房门轻启,仉南漫步进入房间。他弯下腰轻轻将裴子戚抱起,横抱于怀向浴堂走去。裴子戚环住他的脖子,耳朵贴在胸膛,盘旋着‘咚咚’声响,一下又一下,悄然没了时间流逝。
 
漫长廊道比他印象中要短许多,不一会儿便到了浴堂。两人进入浴堂,水雾缭绕,流水泫泫,飘着轻纱漫舞。仉南温柔将他放下,垂目微微一笑。长黑的睫毛挡住了眼,手指轻轻扯开了系带。
 
裴子戚心头跳了跳,失神凝视着他,挪不开双目。暖雾朦胧了面容,皮肤宛如玉玲珑镶做,眉宇如画,一双眸子化作星辰。稍稍的垂头,发丝莹滑落在胸前,漆黑柔亮。
 
修长的手指触向肩头,裴子戚一把抓住他的手,扬起头颅吻了上去。
 
轻纱漫飘,卷着水雾冉冉升起。温度渐渐升高,释放出迷离的色香,弥漫在空气中。仉南顺势搂住他,悄然褪去他身上的衣袍。一吻待过,两人气喘吁吁分开,仉南哑着嗓子道:“我先出去,洗好了你唤我一声。”
 
酒效上脑,裴子戚拽着他,胆贼肥问:“等等,你不要对我做什么吗?”
 
仉南摇摇头,笑说:“乖,你身子会受不住。”
 
裴子戚怒了,士可杀不可辱,这不是变相侮辱他?他环住仉南的腰,粗鲁扯开他的衣袍,一鼓作气坐了下去。他忘情地半睁眼,意乱情迷地摇摆腰肢……
 
琥珀色的眸子变了颜色,一望漆黑如渊。仉南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肢,反身将他压下,交吻、缠绵……一直到了深夜。
 
第二天,裴子戚躺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他道:“系统,为什么我下半身没有知觉了?我是不是残废了?”
 
系统支吾说:“那个,你知道吧。人的身体有一个极限,虽然你加满了属性,但哥儿的身体比较弱,仉南的持久力又非常可怕……我帮你把知觉屏蔽了。”
 
裴子戚用力敲了敲腿,毫无感觉,不满道:“这跟残废有什么区别?”
 
系统消了声息。不一会儿,裴子戚鬼喊鬼叫:“啊,好痛好痛,快帮我屏蔽知觉!快快……”
 
静默少焉,裴子戚叹气道:“系统,我大概要多久才能好?”
 
系统沉声说:“像这种程度的伤,我无能为力。大概要几天才能好吧。”顿了顿说:“你就当作放放假,一下就过去了。”
 
裴子戚反问:“在床上度假?”
 
系统好心说:“面对美色,你应该节制的。”
 
裴子戚默了一会,说:“你说得对。”又道:“对了,仉南呢?他去哪了?是不是在厨房做早餐?”
 
系统说:“不是。天没亮那会,有一个黑衣人来找他,他就披着衣服出去了。”
 
裴子戚怔了怔,疑惑道:“黑衣人?”他沉下面容,一字一句说:“系统,我必须得去看看,无论如何。”
 
******
 
廊道上,一名男子搭着薄翼披风,款款落于地上。墨发铺在披风上,混杂着金色刺绣,灿灿夺目。他道:“查到什么了?”
 
黑衣拱手道:“孙翰成这个人可能有大问题。王公公说,孙翰成与那群黑衣人的武功流派,全是来源于留国皇家暗卫。留国于四十多年前灭国,归入了晋国版图。这个留国地域不大,却是人才辈出。当年,武皇陛下也是废了诸多心思才将它打下,先帝训练暗卫方式便是来于留国。卑职等人因经常于王公公打交道,故瞧不出他们武功的奇特。多亏王公公提醒,我们才幡然醒悟。”
 
“皇考?”仉南轻抿嘴唇,眉间隐隐不悦。
 
提起这位武帝,上至先皇下至当今太子,几乎没一个皇室成员对他有好感。虽然作为皇帝他颇有建树,但为人实在太过无耻。当年,留国盛传有一位荀先生,有郭嘉之智、诸葛之才,难得的栋梁之才。
 
武帝闻此便学着刘备,前往留国三顾茅庐请他出山。荀先生随武帝来了晋国,武帝对他也是言听计从、敬重有加。十年光阴,在他极力变革下,晋国变得兵强马盛。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用来形容荀先生最适合不过。晋国强大后,武帝就开始盘算着怎么杀了荀先生。若是一般的卸磨杀驴,随便扣个名头也就罢了。可偏偏武帝动了歪心思,看上了国色天香的荀夫人。
 
思来想去,武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扣个谋反罪名杀了荀先生,又将荀夫人强抢进宫封为贵妃。武帝对荀贵妃是真心喜爱,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而荀贵妃却终日冷着一张脸,不见言笑。
 
一场祸事平息,另一场祸事又起。有传言说,其实荀先生没死,带着儿女逃回留国了。无论此传言是真是假,武帝率兵当机攻打留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荀先生有多大的能耐。他能扶起一个晋国,假以时日也能扶起一个留国。
 
武帝率兵一路南下,畅通无阻打到了玉门关。当时镇守玉门关的大将,是留国第一猛将莫将军。双方僵持了整整三天,久久不见胜负。无奈之下,武帝想出一则计谋。他收买了留皇贴身太监,让他向留皇进言换下莫将军。
 
留皇听信太监谗言,把莫将军召回了皇城。武帝没有马上攻下西门关,而是派人给留皇递话:只要留国愿意成为晋国附属国,他便立刻撤军离开。留皇自然一口回绝,武帝也不客气,一连攻下了好几座城池作为回报。
 
眼见晋军要打到皇城了,留皇不由动摇了。再加上太监进谗言,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应下了武帝提议。然而留皇前脚答应,武帝后脚翻脸不认人。趁着留军军心动荡,他一口气杀到皇城下。
 
面对莫将军镇守的皇城,武帝苦战了整整四天才勉强打下,且晋军伤亡惨重。一怒之下,他率兵血洗莫将军府,屠尽留国皇室,城中老百姓也有多伤及无辜。
 
然则留国灭亡之际,荀贵妃于寝宫内上吊自尽。在得知荀贵妃自尽后,武帝吐血昏厥,不足一个月就暴毙身死。临死前他还唤着荀贵妃的闺名,不愿闭上眼睛。
 
“正是武皇陛下。”黑衣人道:“荀贵妃是留国人。当年,武皇陛下为了讨荀贵妃欢喜,便改了许多宫规习俗。后来先帝继位,颇为痴迷留国文化,也下令改了不少规矩。故短短四十年间,晋人留人已瞧不出什么差异了。”
 
仉南点点头:“留国那位莫将军是何名讳?”
 
黑衣人想想说:“莫清远,字子筱。”又道:“殿下,您怎么突然问起他了?您莫不是怀疑他与荀贵妃有什么关系?莫将军与先帝是一辈人,与荀贵妃关系远着呢。”
 
仉南神情一愣,自语说:“子筱?子小?”他蓦地睁大眼,呢喃:“孙。”他转过身,赶紧道:“你去查查孙翰成来京以后,与什么人有密切来往。你若查不到,让王福去查,一定要详细。”
 
“卑职领命。”黑衣人拱手道:“殿下,您的吩咐已经带给郡王。估计今日,郡王便会进宫了。只是,郡王说……”
 
仉南伸手打断后话,侧过头看向不远处柱子,目光锐利入刀。他眯了眯眸子,冷声道:“谁?”
 
第六十九章
 
裴子戚双手拄着拐杖,侧身躲在柱子后。他叹气道:“系统,你不是说这个拐杖除了能飞,其他功能都有吗?为什么他还是发现我了?”
 
系统:“这能怪我吗?我早跟你说过了,仉南武功很高。呼吸声要轻一点,不然一下就被他发现了。”
 
裴子戚怒了:“我都差点把自己憋死了,呼吸声还不轻……”说着,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成竹在胸。他连忙将拐杖丢给系统,倚着柱子踉踉跄跄走出来。
 
仉南神情一愣,顿时停了步伐。气势为之一变,眸中冰冷散去,流淌着温柔的波光。他阔步走去,伸手抱住裴子戚:“疼吗?我抱你。”
 
裴子戚环住他的腰,脑袋搭在肩膀上,笑说:“那正好,来时耗光了力气,正愁怎么回去呢。”他睨眼瞧了瞧跪地黑衣人,漫不经心道:“他是谁?你大清晨不睡觉,跑出来与他私会做什么?”
 
仉南侧头看了一眼黑衣人,弯下腰将裴子戚横抱起来。得了仉南的命令,黑衣人拱手示敬,转眼飞身离去。仉南道:“一个下属。等你伤势好了,介绍与你相识,以后他听你差遣。”
 
“君子不夺人所好。”裴子戚摇摇头:“他是你的下属,我要来做什么?”
 
仉南笑笑说:“你想知何事直接问他即可,不必偷偷摸摸。”
 
裴子戚唰地红了脸颊,支吾说:“我没有…偷偷摸摸。就是瞧你不见,担心你跑了…毕竟,咱们还名不正言不顺。”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仉南愣了下,笑哂道:“你若愿意,选定好吉时,我便娶你。”
 
缄默少焉,裴子戚闭上双眼,脸颊贴着胸膛。他轻轻的说:“好。”强有力的心跳声盘旋于耳,带着倦意沉沉睡去……
 
******
 
南书房内,洛帝怒不可遏地来回急走,奏章洒落了一地。面容灰暗扭曲,眸子隐隐透着殷红。孙禄招了招手,两名小太监上前收拾奏章。孙禄曲着腰,苦口婆心道:“陛下,身子要紧,何必与那些蛮族计较。”
 
洛帝回过头,鼻翼鼓得硕大,喷着粗气道:“一个北漠还翻了天了!三番五次扰乱宫殿,置朕威严于何地?”他拍了拍桌子,厉声道:“上一回,北漠女皇烧了御花园,朕不与她一般计较。这回她倒好,居然……”
 
孙禄连忙扶住洛帝,轻声细语说:“陛下,身子要紧、身子要紧。您是大晋的皇帝、真龙天子,若气坏了身子,岂不是正合了那些蛮族的意?”
 
洛帝甩开他的手,疾言厉色:“难道就这么算了?朕咽不下这一口气!”
 
孙禄收回手,垂目低语道:“有一句话奴才自知不当讲,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陛下,您不如把此事交给裴大人处理。上回裴大人处得妥当,想来这回必定也不会让陛下失望。”
 
洛帝稍稍一愣,怒气转瞬微消。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建议很是满意。忽然,他又拧起眉头,厉目看向孙禄:“孙禄,你是不是收了裴子戚的好处,拐弯抹角帮他说来来着?”
 
孙禄急忙跪下,双手轮流扇着耳光:“奴才多嘴,奴才多嘴。奴才对陛下绝无二心,只是担忧陛下身子,才……”
 
洛帝挥了挥手,缓缓坐下:“行了行了,你伺候朕四十余年了。你的心思,朕还会不清楚吗?”
 
孙禄慢慢起身,弯腰垂头道:“陛下,奴才虽不懂朝政,但有些事也是瞧得明白。如今北漠边境,多亏了三皇子殿下镇守才民泰安康。别说高祖皇帝,就是当年的武皇陛下,也达不到这个程度呀。奴才深知您不喜裴大人,可裴大人好歹也是三皇子殿下的救命恩人。而今,三皇子殿下又住在裴大人府上……”
 
话不用说白,其意尽显。不管裴子戚以前是谁,与三皇子是何关系都不打紧。只要现在他是三皇子的救命恩人就足够了。有了这一点,三皇子便有了借口出面护着他。三皇子虽不会当面忤逆洛帝,但父子俩若因此事落得面红耳赤,那就不划算了。
 
方今,倒不如给裴子戚一个机会,不仅处理了此事还能缓一缓关系。裴子戚是一个拎得起的人,他即矢口应下洛帝,自当不会失约于人。只要他没有奢想,此事可以从轻考虑。
 
沉默片晌,洛帝食指敲了敲桌面,消了怒气:“朕也不想棒打鸳鸯,做一个恶人。可老三喜欢他就喜欢他,何必要执意娶他为娶,闹得不可开交?”双指扣了扣桌面,扬起音调:“他是皇嫡子,怎么可以娶一个哥儿做皇妃?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孙禄点点头,笑说:“父子间哪有隔夜话?只要陛下与殿下好好说与,想来殿下必能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
 
洛帝叹了一口气,悠悠道:“只要老三娶了皇妃,生下了皇孙。朕随他怎么闹,立皇侧妃也好,宠妾灭妻也罢。”又道:“倘若云清能生下皇子,老三立他为皇贵妃也不是不可以。偏偏老三死心眼,一心要娶云清为妻……”
 
就算寻常人家,哥儿都只能当妾,正妻位由女子主持。更不要说皇家了,一个哥儿当上皇妃像什么话?再一个,哥儿一生至多只有两个孩子,且第二胎多半会难产。
 
即使生下来,哥儿的身体也大不如以前,继而香消玉碎。皇子刚诞,母妃香消,此乃不祥之兆。当年先皇正是因此缘由把他丢在偏宫,多年不闻不问。
 
孙禄笑笑说:“裴大人是一个明白人,拎得清自己的位置。”
 
洛帝叹了叹气,只手搭在椅子上:“裴子戚最近在做什么?怎么不见他进宫。”
 
孙禄抬了抬手,一名小太监手捧靠垫碎步前来。孙禄拿过靠垫,帮洛帝垫在后腰处:“听说,裴大人受了伤,正在府上养伤呢。”
 
洛帝看了看砚台:“他还没好?有太医去瞧过吗?”
 
孙禄一面拾靠垫一面说:“太医倒是没瞧去。不过案上的砚台足够五六公斤,摔破了脑袋总得好上一段时间。”
 
洛帝愣了楞,又马上轻哼一下。他道:“你派人去裴府宣旨,告诉他朕不养闲人。北漠女皇,他得给朕处理好;陈永汉,他也得处理妥当。至于云家,朕还是那句话,任凭他处置朕不会过问。等事情完后,让他滚得远远的,朕不想看到他。”
 
孙禄低声应诺,闪了闪眸子,轻轻而笑……
 
第七十章
 
风清气爽,碧透的天空镶着几絮纤云,银杏叶瑟瑟漫舞飞扬。裴子戚坐在廊椅处,漫不经心的磕瓜子,视线紧紧凝视不远处。
 
系统吃着爆米花,问:“好看吗?”
 
裴子戚摇摇头,磕了一颗瓜子:“不好看。”又道:“系统,你能不能开个外挂翻译唇语?”
 
“无能为力。”系统叹气说:“你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直接走过去就行了。三皇子又没躲着你,故意不让你知道。”
 
裴子戚默了,说:“你说得对。但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系统:“……”
 
裴子戚又说:“系统,你说今早宫里派来那道圣旨,会不会是仉南的手笔?”
 
系统反问:“不是他,难道还有别人?”
 
裴子戚愣了愣,凝望着仉南,喃喃细语:“我希望是仉南。”
 
******
 
庭院处,一名男子颀长站立,肩头搭着墨灰披风,里头一身雅白儒衫。他微蹙眉头,看着黑衣人道:“你说什么?孙禄主动帮我们?”
 
黑衣人垂头低目,道:“是的,殿下。卑职也觉得奇怪,故一知此事立刻向您回禀了。”
 
闻此,仉南抿嘴沉默,眉头稍稍收紧。少间,他道:“是不是你们弄错了?孙禄为什么要帮我们?”
 
黑衣人摇摇头:“谨遵殿下的吩咐,我们的人一直跟在孙禄身边,应该不会错的。”又道:“殿下,卑职斗胆问一句,计划还要不要继续进行?”
 
按仉南的计划,让北漠女皇进宫连番惹洛帝大怒,再通过王福之手令洛帝改变心思,下旨命裴子戚来解决此事,从而促成裴子戚留在京城。而如今王福尚未出手,目的已达成了。
 
眉宇松展,仉南沉声道:“目的既已达成,计划搁置吧。”又问:“对了,孙翰成那里,你们有查出什么吗?”
 
黑衣人垂下头颅,抱拳道:“卑职无能,查不出什么。不过,卑职已托王公公去详查,相信应该很快有结果了。”又说:“对了,殿下。卑职有查到,那位吴神医近日住在孙翰成府上。您看……”
 
仉南微微一怔,眉头紧皱,蹙成‘山’字。五年前西北一战,他虽攻下西北替云清报仇雪恨,却也身负重伤差点死在西北。多亏了这位吴神医及时赶到,才救下他一条性命。后来,北漠一战落得重伤,也是幸亏了他出手相助。
 
当年,云清大婚消息传来,他带着伤势急忙赶回京城,故也来不及详思此事。后来,他派人去找过那位吴神医,却找不到一点踪迹,好似此人从不曾存在一般。可北漠一战,吴神医又突然出现,及时救下了他的性命。至此,他才看清吴神医身后的那个人……
 
他道:“他在孙府做什么?孙府有人生病了?”
 
“那倒不是。”黑衣人道:“卑职派人查过,听孙府的下人说,吴神医好似是孙翰成的未婚妻。故孙府不少的下人,唤他孙夫人来着。”
 
仉南蓦地睁大眼,瞳孔微微紧缩,下颚稍稍绷紧。
 
黑衣人垂着头颅,没注意到仉南的异常,继续说:“殿下,原来那位吴神医叫吴果,听着这名字倒一点不像……”
 
“啊?”黑衣人抬起头,懵逼问:“殿下你说什么?”
 
仉南转过身去,目光遥望天际:“孙翰成的事,你们不用查了。并且之前所查到的事,一一销毁,不得让旁人瞧见。”又道:“孙禄那里继续派人盯着,有什么事及时向我汇报,下去吧。”
 
黑衣人怔了一下,却识趣的没有追问缘由,拱手领命离开。
 
******
 
待黑衣人离去,裴子戚骤然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向仉南。他道:“忙完了?没什么事吧?看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仉南凝视他,抿着嘴唇,不言不语。
 
裴子戚走近他,伸手环住他的腰身,疑惑道:“怎么了?是不是陛下胁你娶妻了?”他笑笑说:“不要怕,有我在,陛下做不了你的主。”
 
“子戚。”仉南轻轻唤他。
 
“嗯?”
 
仉南展手回抱住他,语气放得很轻:“如果有一个人很爱你,你会不会因为他对你太好,从而变心爱上他?”
 
裴子戚怔了怔,马上笑说:“瞎想什么呢?孙翰成对我那么好,我也没爱上他呀。爱一个人不是看他对你好不好,而是看缘分,缘分晚了便是晚了。”
 
仉南轻嗯一声,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他,唯恐他会消逝一般。
 
裴子戚失声笑笑,视线看向了远方,仿佛那是五年前……
 
第七十一章
 
万里晴空,宛如澄澈的碧玉,不染丁点纤云。微风徐徐吹过,透着阵阵清凉覆盖大地。一名男子悠然漫步,只手提着鸟笼,时不时逗着笼中鸟儿,瞧得好个惬意自在。
 
他徐步进入刑部,一名主事当即迎了出来。主事弯腰谄笑:“裴大人,您来了呀。这些天您不在,大伙天天念叨您,日日盼您来。”
 
裴子戚笑笑说:“这话我爱听。只是不知道你们孙大人听到了,会不会不太高兴?”
 
主事面色僵了僵,立马恢复如初,笑道:“孙大人也盼您来,一天问好几次您来了没有。”
 
裴子戚愣了下,笑谑说:“这倒稀奇了。”又道:“你们孙大人呢?在里堂办公?还是在刑讯室?”
 
“裴大人真是英明神武,孙大人正在里堂办公呢。”主事曲着腰,笑颜满面:“您看,要不要小的……”
 
裴子戚弯了弯嘴,淡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说罢,阔步朝里堂走去……
 
******
 
里堂内,斜阳透着窗子悠悠洒落,一片宽敞明亮。孙翰成坐在案几前,只手撑着面颊,唉声叹气。忽地,脚步声响起,他立刻正襟端坐,眉头紧蹙成‘山’。
 
裴子戚徐徐走进,忍俊不禁道:“孙大人,这是遇到什么重案了?神情瞧得这般凝重。”
 
孙翰成抬目瞧向他,大松一口气,软瘫在椅子上:“原来是你呀,吓死我了。”
 
裴子戚放下鸟笼,笑说:“不是我,你还以为有谁呀?”说着,他环视一周,戏笑说:“呦,你这猪窝是谁来帮你收拾了?”
 
孙翰成面色微微一变,不悦道:“这本来就很干净,谁要人收拾了?”
 
裴子戚转了转眸子:“你未婚妻上刑部寻你了?我早与你说过,男人再忙也得回家,住在刑部算什么事?”
 
孙翰成唰地起身,横眉竖眼道:“裴子戚我给你说,吴果不是我未婚妻,他只是暂住在我府上。他是一个郎中,担心我身子吃不消,所以来刑部瞧一瞧……”
 
裴子戚摆摆手,睨笑说:“得了得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倘若你心底不认他是未婚妻,犯得着装模作样吗?我知晓你喜欢女人,可哥儿也不差呀!”
 
孙翰成立马破了伪装,哭丧着脸说:“你不懂,女人与哥儿一点也不一样。”视线微挪,看向桌上的鸟笼,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有情趣养鸟了?”
 
裴子戚提起鸟笼子,挑起眉梢说:“这可是宝贝,咱们若想从陈永汉嘴里套出话全靠它了!”
 
孙翰成来了兴致,端详笼中的鸟:“有这么神奇?咱们耗了那么多心思,也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一只鸟就能让他开口了?”
 
裴子戚勾起嘴角,轻笑说:“就是有这么神奇。”
 
******
 
天牢,一往如既的阴森灰暗,时不时响起‘叽叽’老鼠声。灯火微弱,伫在黑暗中闪着一圈圈的光晕。两名男子徐步走近,待走到天牢深处,两人同时停了步伐。
 
牢门内,一道身影若隐若现,半曲着背瘫坐在床铺上。裴子戚瞧了半晌,嗤笑说:“陈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我又来瞧你了。”
 
陈永汉闭着双目,神情淡定自若,优哉悠哉。两人对峙较劲,一个沉默相应,一个耐心等待。待过良久,清脆的鸟鸣声横空响起,划破沉寂的气氛。
 
陈永汉下意识颤了颤身躯,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道:“有劳裴大人来探望老夫一介阶下囚。只是大人怕是白来一趟了,老夫对你无话可说。”
 
裴子戚伸手逗了逗鸟儿,勾得鸟儿仰头鸣吟。他漫不经心道:“陈大人,你说这只鸟儿怎么样?叫声好听吗?”
 
陈永汉侧头看向他,一字一句说:“老夫说好听,裴大人当如何?说不好听,又当如何?”
 
裴子戚笑了,将鸟笼交给孙翰成:“我就喜欢陈大人这股聪明的劲。若陈大人欢喜这只鸟儿,我把它送给你做个人情。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手软。陈大人有什么话,该说的就说了吧。若陈大人不喜欢,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它掐死……”顿了顿,冷冰冰道:“左右我买下它,是为了讨个陈大人的欢心。既然无用,死了也罢。”
 
陈永汉瞋目切齿,指着裴子戚鼻子怒道:“裴子戚,你敢!”
 
裴子戚噗嗤笑了,慢慢道:“陈大人大可试试,看我敢不敢?”他侧过头,抬手向孙翰成示意。孙翰成轻轻点头,伸手掐住了鸟儿的咽喉。两根笔直的手指,只要稍稍一用力,便能马上结束它的性命。
 
呼吸转而急促,陈永汉瞪大双眼,凝视鸟笼目不转睛。
 
裴子戚踱了两步,笑笑说:“陈大人,现在还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陈永汉是只老狐狸,他也不是吃干饭的。早在陈永汉入狱之初,他就派木小树去查陈永汉的老底了。陈永汉藏得很深,木小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查出了端倪。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弱点,而这个陈永汉不在乎家人生死、不在乎功名利禄……唯独在乎这只鸟儿。
 
平日里,陈永汉就把这只鸟当宝贝宠着,除了他任何人不得靠近。但凡关于这只鸟的事,他均是亲力亲为,比伺候老子还要老子。在科举出事之初,他第一反应是把这只鸟儿偷偷送走,命人好生照顾着,唯恐它因此受到牵连。
 
可惜,陈永汉所托非人。他只废了一些手段,就将这只鸟买了过来。先前他是奈不何陈永汉,而今有了这只鸟,就由不得陈永汉不说了。
 
陈永汉似乎气急了,喷着粗气破口大骂:“裴子戚,你太无耻了!居然暗中调查我!你想要我的命拿去就是了,何必去为难一只鸟……”
 
裴子戚摇了摇手指,轻轻抵住了嘴唇,作出一个‘嘘’的动作。他笑了笑,说:“陈大人,先前我与你扯了许久的嘴皮子,你是软硬都不吃。今个我不想与你扯嘴皮子了,就一个答案:说还是不说?”
 
“你想知道什么?”陈永汉赤目怒视裴子戚,气急败坏地大吼:“你知不知道?你想要的答案,可能毁得不是一个恶人,而是一个国家的信念?”
 
“一个国家的信念?”裴子戚忍不住笑了,不紧不慢的理着袖口:“如果一个国家的信念本身就是错误的,毁了它又如何?”
 
一语落下,陈永汉猛地震住,瞠目看向裴子戚,张开嘴发不出声响。
 
裴子戚扬起眉梢,以为陈永汉装傻想蒙混过关。他抬起手,朝孙翰成动了动食指。孙翰成勾嘴笑看,两根手指微微收拢。鸟儿发出清脆的鸣吟,洋洋盈耳回荡在天牢内。渐渐地,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好似随时能断绝一般。
 
陈永汉连忙回过神,睁大眼睛凝视着鸟笼。他急忙跪下来,磕头求饶道:“我说我说。裴大人,你想知道什么我全说,只要你放过这只鸟儿。”
 
裴子戚蹲下身子,微笑道:“陈大人,其实我要求的不难。只需要你说出,这些年的科举试题,你泄露了给那些人。”
 
陈永汉愣了愣,支吾道:“我不知道。”
 
裴子戚凝起眉梢,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抬起手,陈永汉双手穿过木栏空隙,一把抓住他的手:“裴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每年的试题,我只负责交给秦国公,其他的一概不知。”
 
第七十二章
 
裴子戚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你说什么?秦国公?”
 
陈永汉慢慢松开手,无力坐在地上,垂着脑袋喃喃:“正因为是秦国公,所以我才一直不愿说出来。秦国公一生受人敬仰,我不想他死后还要担上污名,有什么罪过我来承担就好。”
 
裴子戚逐字逐句道:“你确定是秦国公?”
 
“裴大人,你不相信我?”陈永汉惊慌地直起身子,双手扶上木栏:“我真的没骗你!当年我出任礼部侍郎,秦国公私下派人向我要当年的科举试题,说是事成后一力推荐我为礼部尚书。当时我鬼迷心窍,偷看了科举试题告诉秦国公。后来,我果真当上了礼部尚书。从那以后,几乎每年秦国公都会派人来要科举试题。直到五年前,秦国公去世才没继续派人来。”
 
“派人?”裴子戚凝起眉头,眸子微微闪动:“你是说秦国公一直派人与你接触,从未亲自向你要科举试题?”
 
陈永汉点点头:“这不很正常吗?这种事当然是交给下人。秦国公位高权重,又是皇后娘娘的生父,自然不会亲自前来留下把柄。”
 
裴子戚思索少间,沉声道:“秦国公派了谁来找你?每一年都是同一个人吗?”
 
“秦国公府的管家钟纪德。”陈永汉想了想说:“每年都是他,没有其他的人。”他顿了顿,仅用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裴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除了将试题交于秦国公,我绝无交于第二个人,你是如何得知我贩卖科举试题的?”
 
裴子戚瞳孔猛缩,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待过少焉,神情恢复如初,他站起身拱手道:“多谢陈大人相告。”说完转身阔步离去。
 
陈永汉也跟着起身,紧张兮兮道:“裴大人,你想知道的,我已倾囊相告。我的鸟……”
 
裴子戚停了步伐,恍然大悟的侧过头:“差点忘了这件事。”他朝孙翰成招招手:“孙大人,赶紧把鸟还给陈大人吧。动作轻一点,别伤了鸟了啊。”
 
孙翰成松开手,睨裴子戚了一眼,提着鸟笼不紧不慢走去。他刚到牢房前,陈永汉穿过木栏空隙,一把将鸟笼夺过来,紧紧抱在了怀中。他委屈的撅起嘴巴,两眼泪汪汪:“我的小翠呀,你受委屈了。是我没用,没有好好保护你……”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突然露出这副神态……孙翰成与裴子戚两人,不约而同惊了一个寒颤。陈永汉提起鸟笼子,一副心如刀割的神情:“我的小宝贝,瞧着你都瘦了。我不在你身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相较裴子戚的回神,孙翰成还是一副痴呆状。裴子戚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才猛然回过神。他干咳了两声,与裴子戚一同离去。待两人回到里堂,他终于忍不住了:“这陈永汉没毛病吧,对一只鸟宝贝成那样?”
 
裴子戚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不禁摇头说:“你知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类人,不爱美人不爱荣华富贵,就爱这悦耳的声音。”
 
孙翰成愣了愣,坐在他对面道:“那只鸟的叫声好像是挺好听的。不过,先前咱们用他的至亲来威胁,他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现在为了一只鸟,居然什么都招了,这陈夫人、陈公子真是够可悲的。”
 
“对于我们来说,那是叫好听。”裴子戚端起茶杯,笑说:“对于陈永汉来说,那就非同一般了。这陈永汉从小好声音,不好颜色。当初,他娶陈夫人就是念着她一口好嗓子。可好景不长,陈夫人大病一场后,就此坏了嗓子。陈夫人生性好妒,不准陈永汉纳妾之余,还将陈府上下弄得跟杀猪场似的,不堪入耳。对于陈永汉而言,这陈府就是地狱,活着还不如死了。后来,他养了这只鸟儿,日子才有了盼头,所以这等宝贝得紧。”
 
孙翰成豁然点了点头,又道:“这陈永汉最后与你说了什么?神神秘秘,还不给我听。”
 
裴子戚放下茶杯,“我正想与你说这事呢。”他朝孙翰成勾了勾手指,坏笑说:“你帮我抓一个人。”
 
孙翰成迟疑少间,缓缓凑过头去。裴子戚低语道:“秦国公府的管家,钟纪德。”
 
“不去!”孙翰成环着手,一脸嫌弃道:“秦国公府是陛下的逆鳞,钟纪德又是秦国公府的人。谁碰了逆鳞,谁就得死。陛下一向如此,可不会管那些对错。”
 
裴子戚不悦了,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谁让你光面正大去抓人的?我是让你偷偷去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
 
孙翰成啧啧两声,道:“裴子戚呀、裴子戚呀,你说得倒轻松,合着不是你去抓人。再说,陈永汉那番措辞还有待考证,谁知道是真还是假。”
 
裴子戚怒了,仰头道:“孙翰成,你先听我说行不行?云凌在云以钟书房里,曾瞧见云以钟对一个下人十分恭敬。如果这个下人是秦国公府的管家钟纪德,那么这事就能说得过去了。”
 
皇后、秦国公出世五年了,洛帝还每年念着国公府。宫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公国府送上一份。在这京城里,也就国公府能独享这副荣耀,旁人只能眼睁睁瞧着。更不用说,秦国公、秦将军在世时,国公府的气派、风光。
 
六年前,云以钟已身为兵部侍郎,犯不着对一个下人低声下气。可如果这个下人是秦国公府的管家,那就另当别论了。钟纪德虽是一个管家,却有不少皇亲国戚逢他便巴结一番。毕竟是洛帝念着的国公府,哪怕秦国公不在了,还有三皇子在呀。
 
孙翰成一惊,睁大眼说:“你怀疑此事与秦国公无关?”
 
“不是怀疑,是肯定与秦国公无关。”裴子戚坚定道:“五年前我尚不在京中,也知晓陛下对秦国公是计行言听。若秦国公想要知道科举试题,向陛下说一声即可,何必偷偷摸摸坏了自己的名声?除非有人打着他的名号,做出了这等苟且勾搭。”
 
思忖少顷,孙翰成拧眉道:“你是说此事是钟纪德一个人所干?”
 
裴子戚笑笑说:“怕是不止他一个人。”
 
倘若只是一个外人,仉南何必暗中派人保护他,而不是铲除危险?这其中,恐怕有一个让仉南左右为难的人,令他不得不如此处理此事。
 
再则,太后的寿宴。他早有推测寿宴的用意,太后或许是想借寿宴由头留下某个人,是以帮他一把。如果是仉南背后促成了此事,而那么巧,他在寿宴上看到了仉南所顾忌的那个人。
 
他始终记得小时候那幕回忆,那一张狰狞的面孔。以前他觉得是眼花所致,现在想起来怕是某个人隐藏太深,瞒过了世人的眼睛而已。
 
“这秦国公府里有鬼,且这只鬼不是咱们能动的。”裴子戚顿了顿说:“咱们想动他,只能暗地里来。一句话,你去不去抓?”
 
洛帝不想动的人,他就是费尽心思也动不了。例如周刑,罪证摆在洛帝面前了,最后一个告老还乡收场。以前的种种,他可以忍受。但这一次不行,事关他父亲的死。想来定是父亲发现了什么,是以遭到某个人的毒手。
 
“你都这么说了,我能不去吗?”孙翰成端起茶杯一口饮尽,缓缓道:“只是,我们要怎么抓?先说好,如果你让我去秦国公府里去抓人,我拒绝!”
 
裴子戚看着空荡荡的茶杯,摇头笑笑:“夜路走多了,总会见鬼。”他换了一个茶杯,又道:“钟纪德平日里虽深居简出,但身为秦国公府的管家,总有一两日得出府置办,咱们就那个时候动手。”
 
“看来你是早有打算了,连这都打听妥当了。”孙翰成啧啧道:“裴子戚,你老实交代吧,这事你筹谋多久了?是不是等着我上钩?我给你说,我可是未婚妻的人,不能像以前那么玩命了。”话锋一转,他又道:“对了,我们抓了钟纪德关那里去?”
 
裴子戚勾嘴笑了。早在云凌对他说时,他心中就有了一个猜测。近些日,别看他呆在裴府里,其实一直在暗中筹划。因为这一次的对手,不仅是某个人还有洛帝,有可能还有仉南。他必须得演好这一场戏,不露一点痕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子戚不疾不徐的斟茶,“抓到刑部来吧。你放心好了,出了事我会一力担下,不会连累你的。”
 
孙翰成睨眼笑笑:“这话你保留点说,万一我被你连累了,你心里也好有一个准备。”
 
裴子戚刚端起茶杯,又立马放下道:“有孙禄孙公公在,你还怕死?”
 
孙翰成扬起眉尾,反问道:“你还有三皇子护着你,你怎么也怕死?那可是皇嫡子,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裴子戚张嘴准备反驳,他连忙伸手打止:“裴子戚,我实话与你说吧。碰了这件事,你可能会死,我也有可能会死,谁都护不住。你还要继续吗?”
 
裴子戚凝了眉宇,垂目笑说:“我还是那句话,若是怕死就不去做了,那我还是裴子戚吗?”
 
孙翰成也笑了:“给个时间吧,我去抓人。”
 
第七十三章
 
天色蒙蒙发亮,天边映着一片熠熠朝霞,连带裴府也一扫黑夜的灰暗。裴子戚慢慢睁开眼,微笑说:“系统,早安。”
 
系统有气无力道:“早安。”
 
裴子戚顿了顿说:“听你的声音,似乎不是很高兴呀。”
 
系统不禁叹了一口气。自打裴子戚从刑部回来,就整日呆在府上不管世事。每天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与仉南腻腻歪歪。起初,裴子戚还是有几分矜持的。然而壮胆次数多了,胆就真的肥了,一言不合就啪啪啪。
 
它婉约道:“钟纪德被抓好些天了,你就不去刑部看看?这马上又是年底了,政务繁重,你不去南书房瞧瞧?”
 
裴子戚想想说:“过两天吧。这两天心情好,不想坏了心情。”
 
系统说:“上回、上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你就实话跟我说吧,以前你说爬三皇子的床是为了留在京城。现在又是为什么吗?”
 
就拿昨天来说,两人原本在院子里,正正经经的下棋。突然它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一片马赛克了。还有前天、大前天……几乎天天如此,动不动就被马赛克支控了。
 
裴子戚默了下,叹气说:“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啊……”
 
仉南见裴子戚醒来,只手撑起面颊,笑睃道:“醒来了。饿了吗?如果不饿,我先抱你去沐浴。”
 
裴子戚侧头看去,柔亮的墨发一泻而下,松松散散落在床笫间。白色的亵衣微微敞开,露出性感的锁骨,媚惑入骨。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散发着迷情的荷尔蒙。笑容很浅却温柔极了,漫不经心的撞进心头,仿佛轻柔的抚摸。
 
裴子戚楞了楞神,伸手缠住他的长发。一双清澈眸子映着他的面容,专注而深情。他摇了摇头,凑到仉南耳边轻轻道:“我不饿也不想去沐浴,你说该怎么办?”
 
仉南展手抱住他,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温柔道:“子戚……”
 
裴子戚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眨眨眼坏笑说:“殿下今日又没去晨练,眼下时候不早了,想去晨练也来不及了。”他翻身骑在了仉南身上,俯下身子咬着他的耳朵道:“卑职,有一个主意能弥补殿下……”说着,他含住仉南的耳垂,轻轻的厮磨。
 
呼吸渐渐粗重,琥珀色的眸子颜色加深。大手抚上裴子戚的腰肢,仉南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然后,系统什么也看不见了。
 
******
 
这种没羞没臊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裴子戚才想起来是时候去一趟刑部了。他恋恋不舍与仉南告别,临走前三番五次的回头相望。
 
系统看不下去说:“你至于吗?不就去刑部一趟,又不是与生离死别。”
 
裴子戚叹气说:“在裴府里,我只需要享受宠溺;但出了裴府,一大堆烦心事等着我操心。你说我能开心得起来吗?”
 
系统默了,任由裴子戚唉声叹气。
 
万里无云,天上的金阳高高悬挂。一阵徐风刮过,即使这般灿烂的日头,也感到了一丝寒意。一辆马车在街道上晃晃前行,车顶上装饰着汉白玉闪闪发亮。待过一盏茶的时间,马车缓缓停在了刑部门前。
 
裴子戚不疾不徐走进刑部,孙翰成正好疾步走出来,两人恰恰撞了一个正巧。
 
孙翰成停下脚步,嗔笑道:“刚刚主事说你来刑部了,我还不信他的话。裴大人贵人事忙,怎么会有空来刑部呢。没想到,裴大人还真来刑部了。”
 
“得了得了,不就二个月没来刑部嘛。”裴子戚睨他一眼,徐步向里面走去:“至于这么阴阳怪气的吗?平日里,我好几个月不来一趟刑部,也没见你瞧这般念着我。”
 
孙翰成紧随他身侧,压低嗓音道:“今日不同往日。你唤我去抓人,人我给你抓来了,你却放在一旁不管,我能不急吗?”仅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你知不知道钟纪德被抓后,秦国府不断在派人寻他。更甚一个月前,秦太君去京兆府报官了。要是再抓下去,恐怕秦太君得找陛下去寻人了。到时候,我们两人都完了。”
 
裴子戚失声笑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没说不管,这不就来了吗?”又道:“至于陛下那里,过两日我进宫去瞧瞧。”
 
四目对视,两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向大牢走去。孙翰成在前领路,裴子戚随在身后。
 
半路上,孙翰成挑起眉梢,不悦道:“看来,你是故意不来刑部的。”又说:“裴子戚、裴子戚,你若不着急,何必那么早让我去抓人?钟纪德关在刑部大牢内,这事指不定那天就会被狱卒发现……”
 
裴子戚忍俊不禁,反问道:“这刑部是你的地盘,在你的地盘里还会又指不定?”又说:“我抓钟纪德是为了敲山震虎。若是时间短了,那只老虎怎么可能会敲得疼?”
 
“敲山震虎?”孙翰成顿了下步伐,吃惊道:“合着,你是不打算从钟纪德嘴里得知什么呀。”
 
裴子戚点点头:“咱俩在陈永汉耗了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从他口里套出了话。这钟纪德能把陈永汉忽悠过去,足以说明他比陈永汉还要老狐狸。与其花心思与钟纪德诸多周旋,倒不如直接敲打这幕后黑手,反倒省事得多。”
 
孙翰摸了摸下巴,疑惑道:“那你今日来是做什么?”
 
裴子戚笑笑说:“这恶人通常会给自己画一张皮,画得越好越逼真,就隐藏得越深,活得越久。今日我来这大牢里,自然是来瞧瞧这件皮。”
 
孙翰成楞了楞,笑说:“这钟纪德瞧着倒挺像是忠厚之辈。”
 
忽地,两人停了步伐。裴子戚望向前方,噗嗤笑了:“钟管家你听听。距离这忠厚之辈,你就差一个好像了。”
 
面前弥漫着浓郁的漆黑,透不出一点光,压根瞧不出牢房在何处。周遭也被黑暗吞噬,只有两旁廊道上伫立着灯火。然而,灯火太过微弱,瞧着似乎转眼就能熄灭。
 
这里是天牢的最深处,也是最阴暗最潮湿的地方,终年鲜少人烟出没。不是因为少有人烟,故不点灯火;而是此处太过潮湿,点不着烛火。就连虫鼠也多半不愿呆在此处,怕被阴冷刺了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带着许些无奈与苍凉。
 
第七十四章
 
裴子戚侧过头,对孙翰成笑说:“你瞧瞧,多从容自如。我都差点怀疑,是不是我们冤枉他了。”说到这时,笑容忽然散了,语气渐冷:“钟管家,陈永汉陈大人指认你假借秦国公名义,多年来向他索要科举试题,你可承认?”
 
一语落下,缄默横生,黑暗肆意漫动,透着阴冷的气息。少焉,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位大人既然存心要诬蔑在下,小的说再多也是无用功。”
 
裴子戚拾了拾袖口,淡道:“钟管家莫急,且等我把话说话。这只是其一,其二云以钟指认你通敌卖国,是以谋划云锦先锋及几千名战士,你可承认?”
 
‘砰’地一声巨响,昭彰是撞击木栏的声音。
 
“大人诬蔑小的索要科举试题也就罢了,左右是小的挡了某些人的道。”语气为之一变,侃侃谔谔道:“但是通敌卖国这等大罪,小的是万万不能接受。小的蒙秦国公恩泽四十余载,旁的没学会但这‘忠君爱国’四字时刻不敢忘怀。”
 
裴子戚噗嗤笑了,摇头道:“钟管家倒是个趣人儿,说话得真是逗。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蛋。这接二连三的有人你,该不会都是诬蔑吧?说句不中听的话,钟管家你一介下人。犯得着让两位朝廷命官,不约而同出口诬蔑于你吗?”他朝孙翰成使了个眼色,道:“算了,看来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我们还是先行告辞,等钟管家想好了再来问吧。”说着,他与孙翰成一同转身。
 
“等等,两位大人。”苍老的嗓音有些急促。
 
裴子戚顿了步伐,侧头道:“怎么?钟管家想明白了?”
 
“小人自知命不久已,然秦太君待小人如亲人一般。小人不忍太君为小人担忧,还望大人往秦府报个信,小人感激不尽。”
 
沉默少间,裴子戚勾嘴笑了,道:“钟管家,你总算对我们说了一句真话。”说着阔步与孙翰成离去,任凭怎么呼喊也不回头。
 
待两人一出大牢,裴子戚就对孙翰成说:“我先回府了。你盯紧一点,别让钟纪德跑了。”
 
孙翰成眨了眨眼睛,有些傻眼了:“你来刑部还不到一个时辰,这就嚷嚷回去了?合着你就是来瞧瞧的呀。”
 
裴子戚理所当然道:“我一个殿阁大学士待在刑部做什么?再说,我府上还有正经事等着我呢。”他拍了拍孙翰成的肩头:“我先回去了,你不用送了。”说完举步向马厩走去,充耳不闻身后的呼喊……
 
******
 
后院,两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悬着稀稀落落的银杏叶,随风摇曳。地上落着厚厚的银杏叶,在阳光照耀下金光灿灿。二名男子位于银杏树下,一个身姿颀长站立,一个单腿跪地垂头。
 
灰白的披风搭在肩头,墨发顺着披风铺在身后。仉南遥看廊道处,道:“秦公府有什么动静吗?”
 
黑衣人拱手道:“禀殿下,钟纪德钟管家被孙翰成抓到刑部关押,秦太君正在派人四处寻找钟管家。孙翰成的手段很高明,太君的人摸不到钟纪德的踪迹。不过卑职查到,还有另外一股力量也在找钟管家。”
 
一片银杏叶在空中翩翩起舞,仉南伸手抓住:“他们查到了什么?”
 
“他们已经找到刑部去了,似乎想劫狱救出钟纪德。”黑衣人垂头道:“只是这孙翰成也不简单,身后的势力与他们旗鼓相当。两方人交手了好几次,均落不了好处,所以这事就这么搁下来了。”
 
“派人去帮孙翰成。”仉南松开手,银杏叶慢慢坠落:“不用太明显,让他知道就可以了。”
 
“啊?”黑衣人抬起头,诧异道:“殿下,我们这是要与太君作对吗?她可是殿下的……”
 
“我知道。”仉南转过身,缓缓道:“她是我的外祖母,是外祖父的妻子。可这事不是论孰亲孰远,按我吩咐去做就行了。”
 
黑衣人微微一怔,拱手道:“卑职领命,这就……”
 
仉南打断他,嘴角不禁上扬:“再等等,子戚回来了。”
 
黑衣人愣了愣,恭敬地垂下了头颅。不一会儿,脚步声匆匆而至,一个颀长的身影闯入视线。裴子戚粲笑而来,步履轻快矫健。待目光触及一旁的黑衣人,眸子不由闪了闪。
 
他若无其事的走来,伸手环住仉南的腰,宛若无人道:“怎么又在后院等我?我不是说了嘛,去去就回来了。这都快腊月了,寒风刺骨。你就算身子骨好,我也不许你这么胡来。”
 
琥珀色眸子流转着温柔的波光,仉南握住他的手,轻轻的说:“我无碍。倒是你,这么冷的天还要外出奔波。”
 
裴子戚松开他的腰,故作不满道:“可不是嘛,一大堆事等着我。过两日,我还要进宫一趟,去瞧瞧陛下。”
 
仉南微微笑了:“我陪你一同去。顺便让父皇下旨,赐婚于我们。”
 
裴子戚连忙道:“别别,陛下向来不喜我。倘若你请旨赐婚,陛下非得砍了我不可。过两日,还是我自个进宫就好。”
 
仉南怔了下,抿着嘴道:“子戚,我们已有……”
 
“打住,打住。”裴子戚唰地红了脸颊,急忙抵住仉南的唇,看了看一旁的黑衣人:“还有外人在呢。”
 
仉南楞神而笑,抓住裴子戚的手,紧握在手心里。他侧过头,笑容忽然散去,对黑衣人道:“把面具摘下来。”
 
裴子戚睁大双眼看着仉南,满是惊讶盘踞。
 
仉南温柔笑笑,解释道:“我曾与你说过,等你伤势好了,介绍他与你相识,今后任凭你差遣。我不是随口说说糊弄你,而是不想坏了近日的气氛,把此事拖到了今日。”
 
“你……”裴子戚张了张嘴,神情格外认真:“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垂下双目,撇开了视线,轻声道:“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你没必要因为我们的关系,就向我全盘摊牌。”
 
“我告诉你,是因我全然信任你、认定你,故把身家性命交托于你。”仉南轻轻摇头,伸出手拾了拾裴子戚絮乱的碎发:“公事也好私事也罢,你有权利知晓我的一切。”
 
裴子戚猛地抬起眼,凝视着仉南,许久沉默不语。片晌,他粲笑说:“我明白了。如果有机会,我会将所有事情告诉你。”
 
仉南莞尔视笑,眉宇间满是温柔占据。
 
仉南开心了,系统却哇哇大叫:“裴子戚,你要冷静啊!不能因为恋爱冲昏了头,出卖系统是要收到处罚的。”
 
裴子戚:“什么处罚?”
 
系统默了,有气无力道:“扣积分。”又马上振作起来,强调说:“你不要少看积分!没了积分,我就不能给你开外挂了。”
 
裴子戚:“哦,扣吧。有仉南在,我还要你的外挂做什么?”
 
“……”系统:“戚戚,你是嫌我没三皇子有用吗?”
 
裴子戚笑笑,温柔的说:“乖,你清楚就好。”
 
系统:“……”
 
裴子戚向黑衣人看去,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他指着黑衣人,瞠目结舌:“你是……上次在京郊,替陛下喊仉南回京的大汉!”
 
几个月前他在京郊度假,正是这名大汉去京郊唤仉南回京。他还记得,当时大汉背着荆棘跪在地上,整个背上全是鲜红。在那种的情况下,大汉轻而易举帮他扛起了野猪,健步而行……
 
黑衣人拱手应诺:“裴大人好记性,正是卑职。不过卑职早已辞去官职,而今一心为殿下效忠。”又道:“卑职许星川,今后听凭裴大人差遣。以前有冒犯大人之处,还望裴大人多多包涵。”
 
仉南温声解释说:“许星川擅于侦察,父亲便是看中了他这个本事,命他去寻我回京。他不是故意闯入小木屋,以后也不会再去。”
 
裴子戚乍然回过神,摆手说:“无事。即是陛下的命令,确实很难拒绝。”
 
“你想知晓什么或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去做。他的本事在京中打探消息足以,倘若是其他事交托于他也无碍。”仉南从怀里拿出一筒小型烟花:“你若找不到他,以此烟花为信。他看见了,自会主动去寻你。”
 
裴子戚接过烟花,挑眉道:“要是他看不见呢?”
 
许星川抬手抱歉,琅琅说:“裴大人请放心,殿下的眼线遍及京城。只要您放了烟花,卑职必定能知晓。”
 
裴子戚笑了,将烟花揣入怀里:“那这烟花可是宝贝。我得好好藏着,不得让旁人偷了去,坏了事。”
 
仉南摇头失笑,笑容宠溺至极。他伸手将裴子戚搂进怀里,视线挪向许星川。许星川当即明了示意,恭敬起身抱拳、飞身离去……
 
待许星川一走,裴子戚戳着仉南硬邦邦的胸膛,道:“好呀,视线遍及京中。说,你是不是早准备谋取储君之位了?”
 
仉南握住他的手,笑容骤然淡了一些。他摇了摇头:“我于皇位无意。所做一切,皆为保护你、保护父皇、二哥……”最后两个字几乎轻不可闻,仿佛错觉一般。
 
裴子戚怔了怔,顺势倚在仉南的怀里,缓缓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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