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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良臣系统 下+番外——土木森

 第七十五章

 
辰初时分,天色尚是灰蒙蒙,裴子戚已经起床洗漱了。系统看着忙上忙下的裴子戚,好奇道:“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平时不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吗?”
 
裴子戚默了一下,并不想理会系统。平时是两个人睡,那是不得不晚起;昨晚是他一个人,当然就起得早了。洗漱完后他穿上了衣袍,又问系统要了一面镜子,站在镜子前左瞧瞧右看看。
 
少间,裴子戚叹气说:“系统,我是不是最近胖了很多?”
 
系统吃着爆米花,口齿不利:“是啊。你每天吃那么多,怎么可能不胖?”
 
裴子戚成默了。也许是冬天来临的缘故,他的胃口比平日突然好了很多。这不好像胖了一圈,衣袍穿得有些小了。重新做衣袍得耗上好几天,于是他说:“系统,能不能让我看上去瘦一点,脸色苍白一些,好像大病初愈一样?”
 
系统想了想:“行。”
 
镜子里的人转眼消瘦了下去,脸颊微瘪透着一股苍白。裴子戚看着镜中人,来来回回的打量,这才露出满意神色。
 
系统疑惑道:“戚戚,你要做什么?”
 
裴子戚默不作声,理了理衣袍踏出了房门。他饶过后院向马厩走去,待上了马车才道:“去皇城。”
 
******
 
日头悠悠漫爬,悬在天空上熠熠发光。一辆马车缓缓而行,最终停在了皇城处。裴子戚走下马车,守城侍卫连忙跪下行礼。他抬了抬手,守城侍卫起身,挥手命人打开了城门。
 
裴子戚款款进入皇城,穿过广阔的宫殿,漫步向前朝走去。他不疾不徐的前行,待到廊道转弯处,一名小太监突如其来撞来。两人撞了一个正着,好在冲击力度不大,裴子戚只是晃了晃身躯,踉跄地退了几步。
 
小太监捂着脑袋,抬头瞧着是裴子戚,惊恐地睁大眼睛。他紧忙跪下来,一股脑地磕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裴子戚本是一肚子火,但瞧他这副模样不由散了气,于是问:“什么事如此匆忙?这宫中到处都是贵人,岂能容你莽莽撞撞?”
 
小太监停了磕头,身躯颤颤发抖:“裴大人,小的知错了,望您能大人有大量,饶小的这一次,小的今后再也不敢了。御膳房公公让小的今早过去搭把手,小的一时忘了这事,而今都过辰时了……”
 
裴子戚愣了愣,放柔了神情:“好了,起来吧。”他绕开小太监,继续前行:“赶紧去御膳房,免得等会受道责罚。”
 
小太监俯在地上,身躯猛地消了颤栗。他不紧不慢的站起身,看着不远处的身影斜嘴笑了,衣袖处一把锋利的匕首闪闪发光……
 
另一边,系统急忙跳出来说:“戚戚,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裴子戚挑起眉:“不然要了他的命?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才进宫没多久,宫里的规矩还不是很熟悉……”
 
系统赶紧打断他:“不是,他是坏人!他的袖子里藏了匕首,他是想杀了你!”
 
裴子戚停了步伐,怒道:“你刚才怎么不说?”说着他马上回头,只见漫长的廊道空空如也,不见一个人影。
 
系统支支吾吾道:“刚刚他撞你那一会,匕首已经到你的脖子了。我以为他要杀了你,想着及时复活你,就……”
 
裴子戚怔住了,下意识捂住了脖子。他抓了钟纪德,原以为幕后黑手该停一停手,便让仉南撤去暗中保护他的人。这么做他不是不怕死,而是觉得仉南一个皇子,比他更需要这些人。再说,他还有系统保护他。
 
他道:“系统,你阻止了他?”
 
“没有。”系统想了想说:“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匕首都到你脖子了,怎么没动手杀了你?”
 
裴子戚:“……”
 
系统又说:“但是,我怀疑他给你下毒了。我刚刚检查了一下你的身体,发现你的身体状态很奇怪。我这里检测不出原因,不过已经把你情况送到总部去了,过几天应该会有消息了。”
 
“……”裴子戚:“系统,我会死吗?”
 
系统安慰说:“不怕,我会复活你。”末了补充道:“但是有前提,不能让人发现你死了,特别是仉南。他那么精明,你死在他面前,一定忽悠不过去。”
 
总部有明文规定,系统不得向宿主以外的人暴露自己。无论是复活云清还是裴子戚,都是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复活的。如果仉南发现裴子戚死了,那么总部会中止复活裴子戚权利,以保证它不会因此暴露。
 
裴子戚默了一会,说:“我明白了。”说着继续漫步前行……
 
******
 
轻纱漫飘,佛香弥漫。灯火雀雀而动,落在大殿内忽暗忽明。木鱼一下一下的敲响,清脆的回荡在大殿内。一名小太监蹑手蹑脚进入殿内,唯恐自个惊扰了圣驾。他碎步走到孙禄身侧,曲着身子小声禀告。
 
孙禄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木鱼声停了,洛帝徐徐睁开双眼,沉声问道:“孙禄,什么事?”
 
孙禄凑上前去,笑说:“禀陛下,裴子戚裴大人殿外求见。”
 
“裴子戚?”洛帝放下木杵,抬起手。孙禄连忙过去,扶住他的手。洛帝缓缓起身:“他怎么来了?”冷哼道:“他还有脸来见朕?让他处两件事,没一件是做好的。”
 
“听说裴大人一直在府上养伤。”孙禄笑道:“总归裴大人将北漠女皇劝住了,让她不再进宫叨扰陛下。其他的事,想来等裴大人痊愈后,定会处理妥当。”
 
“朕只是拿砚台砸他一下,他就再府上养病几个月。”洛帝冷冷说:“朕要是打他几十大板,估计会反了天去了。”说着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让他进来吧。”
 
孙禄垂头应诺,命人唤裴子戚进来。
 
不一会儿,裴子戚徐步进入大殿。他身上穿着宽大的衣袍,宽得压根看不出身形。面色微微泛白,显得格外的憔悴。他提起衣摆,跪地叩首,高声道:“罪臣裴子戚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静默少焉,洛帝瞧着裴子戚憔悴的脸庞,慢慢散了脸上的不悦。他道:“裴爱卿,起来吧。地上寒,你刚大病初愈。”
 
裴子戚继续俯在地上:“罪臣不敢。”
 
洛帝倚在椅子上,轻笑说:“朕还没给你定罪,你倒自称起罪臣起来了。你有没有罪,朕说了算。”
 
“微臣有愧陛下信赖。”裴子戚字正腔圆:“陛下交于微臣之事,时至今日微臣仍未完成一件。礼部尚书陈大人……”
 
“好了好了,朕将此事交托于你,是想你能妥善处理。”洛帝懒懒道:“不急于一时。对了,老三怎么样了?”
 
裴子戚站起身,羞愧不已道:“微臣虽待在府中,但终日卧床养病,不知殿下……”他尴尬笑笑:“不过下人有禀,说近日些殿下苏醒时辰渐多,思来再过些时日殿下就应该无碍了。”
 
“应该?”洛帝直起身,眉头稍稍蹙起:“裴爱卿,老三住在你府上已经好几月了。”
 
裴子戚连忙跪下,膝盖撞在地上闷响。他道:“三皇子殿下虽住在卑职府上,但卑职谨遵陛下提醒,时刻不敢忘怀。若因此而耽误了殿下的病情,卑职罪该万死。”
 
洛帝曾特意敲打过他,让他不要接近二皇子与仉南。即便现在仉南住在他的府上,这个敲打依旧有用。
 
“你做得很好。”洛帝满意笑了:“国师早与朕说过,老三的病得慢慢的养,急不得。朕下旨让老三住在裴爱卿府上,实属无奈。好在裴爱卿是个聪明人,没有让朕失望。”又道:“起来吧。裴爱卿今日入宫所谓何事?”
 
裴子戚站起身,拱手回禀道:“云以钟一案已结案,云家……”
 
“行了行了”洛帝摆摆手,兴致缺缺:“这件事你就不用向朕禀报了。朕即允诺此事交于你,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裴子戚应诺,不再言语。别看洛帝说得好听,事实上若他的真不禀告,洛帝心里就有想法了。这种事装个样子也得装一装,这也是他为什么要进宫的原因。
 
“裴爱卿还有事吗?如果没事,就去南书房瞧瞧吧。”洛帝倚在椅子上:“这马上要到年底了,各地的奏折也要堆积如山了。”
 
“是,卑职领命。”裴子戚拱手告退,只身向南书房走去。
 
裴子戚刚离去,一名太监碎步进入殿内。他跪在裴子戚刚跪过的地方,地板上还残留着一股热气。他伏着身躯,挡住了面容:“陛下,淑妃娘娘说难得今日天气好,御花园的……”
 
“不去。”洛帝打断小太监的话:“你就这么去回了她。”
 
小太监愣了愣,连忙应诺,退出了殿内。
 
洛帝站起身,视线不经意的微挪,猛地胶在了不远处。他蹙起眉头,手指指向裴子戚跪地的位置:“孙禄,那地上是不是有一块玉佩?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孙禄顺着洛帝方向看去,谄笑道:“陛下好眼力,奴才瞧了这么久都没瞧见。陛下一眼就瞧见了,还真的有一块玉佩。”
 
洛帝指了指一旁的小太监:“你,去把玉佩捡起来。”
 
小太监垂头听命,拾起玉佩,双手捧着呈给给洛帝。玉佩晶莹剔透,正面雕有凤凰图腾。玉身呈椭圆状,前端内陷深凹,通体无暇。仅是一眼,洛帝瞳孔猛缩,双手微微发颤。
 
他接过了玉佩,温柔的抚摸,脸上的神情又忽然温柔起来。
 
孙禄瞧着有些困扰,顺势看了一眼玉佩。脸色骤然大变,又眨眼恢复如初,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变色是错觉一般。
 
“凤玉。”洛帝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孙禄你说,这块玉佩会是谁的。”凤玉只有皇后、皇子妃才能佩戴的玉佩。
 
“应当是大皇子妃的。”孙禄想了想说:“皇后娘娘已经仙逝了,这宫中也就大皇子娶妻了。另外三位皇子的婚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洛帝笑了,指了指孙禄道:“你呀,真是老糊涂了。这大皇子妃自成婚后,她就没进过宫,这块凤玉怎么会是她的?”
 
孙禄皱了皱眉头,疑惑道:“那就怪了,难道这宫里还有其他人有凤玉?”
 
“你忘了?”洛帝缓缓坐下:“当年老三怕朕不同意他与云清的婚事,便早早向皇后讨了凤玉。皇后一向心软,将凤玉交于他。朕得知后,一时气不过就派他与云锦去西北打仗。后来云清死了,这玉佩一直在老三身上”
 
孙禄一脸恍然大悟,笑说:“瞧奴才这记性,您不说奴才还真忘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三皇子殿下讨的凤玉,怎么会在这宫里呢?”
 
“是呀,老三的玉佩怎么会在宫里呢?”洛帝轻轻笑了,语气却是冷若冰霜:“朕差点就被裴子戚骗了,当真以为他与老三什么也没有。”
 
“陛下。”孙禄轻轻唤着。
 
“什么养病?”洛帝嗤笑说:“朕看裴子戚只是想躲在府里爬老三的床。”又道:“为了一个不知羞耻的玩样,老三在乾清宫外跪了一晚上。”
 
几个月前,北漠女皇从北漠来到京城,以和亲名义愿下嫁于三皇子。洛帝自然是欣喜若狂,允诺这门婚事的,还特意派人把仉南寻回了京城。仉南回到京城后,却一口否决了这门婚事。他对洛帝说死生契阔已成,断没有另娶他人的道理。
 
洛帝勃然大怒,以为仉南心里还想着云清便没深想此事,只罚仉南在乾清宫外跪了一晚上。龙凤玉佩象征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而送凤玉正是皇子择妻的特殊方式。当年他也是用这种方式,得了皇后的允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孙禄侧身站立,默不作声。是他告诉洛帝裴子戚在府上养病,说到底这件事他也有责任。虽然洛帝不会因此责怪他,却也不能再出头了。
 
拇指轻轻摩擦凤玉,洛帝抿嘴沉默不语。静默少间,他止了摩擦,紧紧握住了凤玉。一双眸子涌动着旋涡般暗光,直直看向宫门处……
 
第七十六章
 
夕阳慢慢地下坠,堆着天边满是晚霞。喧闹的街头失了活力,仅剩星星落落的人烟。徐风刮过,行人拉了拉衣袍,不由加快了脚上步伐。一辆马车悠悠前行,穿过街头缓缓停在裴府前。
 
车夫下了马车,唤道:“老爷,到了。”
 
缄默一刻钟,一名男子才徐徐走下马车。朱门大开,裴子戚迈过门槛向后院走去。他只手躲在袖子里,紧紧握成了拳。
 
事反必妖。往日里他忙个几天几夜也没事,但今天在南书房才忙了几个小时就困得不行。导致刚上马车就睡着了,若不是系统喊醒他,估计得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他不疾不徐穿过廊道,一个颀长的身影闯入眼帘。仉南站在后院里,肩上搭着薄翼披风,墨发顺着披风落下,绽着黑亮的柔光。见他走来,面上冷峻散去,仉南扬起温柔的笑意。
 
裴子戚回笑相视,两人不约而同向对方走去。仉南脱下身上的披风,搭在左手的手臂上,动作优雅至极,健步向他行去。披风裹在了裴子戚身上,仉南握住他的双手,叮嘱道:“下回出门多穿一点。这快腊月的天了,比不以前暖和了。”
 
裴子戚点了点头,“可不是,我都快要冷死了。”说着他脱下披风,重新搭在仉南肩头上。他顺势钻进仉南怀里,用披风裹住自己,满意道:“这样就好多了。”
 
仉南微微愣住,看着怀里的人儿莞尔而笑。他伸手抱住裴子戚,温声道:“父皇有没有为难你?”
 
裴子戚倚在他胸口,道:“陛下没有为难我,是我自己留下来在南书房看了一会奏折,这才回来晚了。不过陛下有问起你的伤势,我忽悠过去了。”
 
“父皇命我负责卫戍营。”仉南道:“你也知晓此处至关重要,四弟已贵为太子,再由我负责来卫戍营实乃不当。病了也好,正好卸去一身重担。”
 
裴子戚愣了愣,踌躇道:“陛下一直对太子不满,太子很可能会被废。大皇子野心勃勃,如果你……”
 
仉南打断他,温柔笑笑:“除了我,还有二哥。论打仗,我许能胜二哥几分;可论到治国平天下,二哥的才能远胜于我。”末了又道:“你与皇位,我只会选你。”洛帝绝不会允许一个哥儿当皇后,而他此生只愿娶裴子戚为妻。
 
裴子戚失神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浮起淡淡的水雾。仉南凝了笑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眼底:“好好的怎么哭了?”
 
裴子戚这才回过神,连忙说:“才没有。”说着别开头,微微蹙眉:“你手上那么多兵,他们跟随你多年。倘若二皇子登基,那你……”
 
“我的人大多已解甲归田了,如今留在军中的寥寥无几,不用担忧。”仉南握着他的手,柔声的说:“等你忙完了,我就带你去北漠。”
 
“裴子戚抬起头,脱口道:“啊?北漠?”想了想又说:“也好,陛下的手还伸不到北漠去。对了,陈永汉的案子陛下今日问起了,我得去刑部瞧瞧。这几日我会待在刑部,你不必等我回去。”
 
他的身体出了异常,而系统又查不出缘由。在不清楚原因之前,仉南知道也是徒填担忧,还不如不知晓。倘若他继续待在府上,仉南肯定会发现异常。
 
再则,当前陛下虽相信他的措辞,以为他与仉南没有什么;但只要细细一想,必能戳穿他的谎言。去刑部住几日,一则是为了加深那些话信服力,二则也是为了等总部出结果。
 
“好,我派一些人暗中保护你。”仉南怕他拒绝,连忙道:“先前你待在府里,那些人撤了便撤了。你现在要出去好几日,有他们在你身边,我放心一点。”
 
裴子戚想起今早发生的事,便一口同意了。他在仉南怀里墨迹了半天,等夕阳彻底落下,才转头坐着马车赶去刑部……
 
******
 
夜色浓稠宛如墨砚,乌黑得化不开墨。其中无数的星辰装饰,闪着熠熠光芒。夜晚的刑部,格外静默悄悄,瞧不见一个人影。忽地,一个身影闪入廊道,驾轻就熟地走向里堂。
 
裴子戚进入里堂,只瞧孙翰成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手上似乎在捣弄什么,对他的到来浑然不知。他诧异的挑眉,这就有些怪了。孙翰成武功很高,往日里他还在廊道处就能知道他来了,今日这是怎么样了?
 
他徐步走去,轻轻敲了敲案几。孙翰成头也不抬,连忙用案卷盖住手上东西,再若无其事的抬起头。待见是裴子戚,面上神情一愣,没好气的说:“你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跑刑部来做什么?”
 
裴子戚不理会他,直接挑开盖住的案卷,啧啧道:“孙翰成,你还好意思说我。大晚上的,一个大老爷们居然在做香囊。”说着他又指了指孙翰成的手指:“瞧瞧,你十根手指跟马蜂窝似的。都说十指连心,你就对自己就这么狠心啊?”
 
孙翰成急忙护住他的香囊:“你以为我想啊?下个月是吴果生日,他指名要我给他做一个香囊,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裴子戚摇摇头道:“你平时不是自诩聪明绝顶,怎么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了?你不会做香囊,不会花钱请人做一个吗?何必折腾自己。”
 
孙翰成唰地涨红一张脸,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说不出话。裴子戚摆了摆手说:“得了得了,喜欢就勇敢说出口。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我瞧你未婚妻挺漂亮的,你不抓紧一点,小心被其他男人抢走了。”
 
孙翰成一听也不害羞了,横眉竖眼道:“谁敢!我们早有婚约了,就差一个黄道吉日了。”话锋一转,又道:“对了,你大晚上来刑部到底做什么?”
 
裴子戚不客气坐下:“我生病了,想让你未婚妻瞧瞧。”
 
孙翰成环着手,上下打量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你哪点像是生病了?实话跟我说吧,你要见吴果做什么?”
 
“我真病了。”裴子戚道:“今个我进了一趟宫,出宫后身体就有些不适了。本想找个郎中瞧瞧,忖着你未婚妻也是郎中,便宜旁人倒不如便宜了你未婚妻。”
 
孙翰成不悦了,扬起眉梢道:“裴子戚,我未婚妻看病是很贵的……”
 
裴子戚抬手打住,笑道:“行,多少钱都行,就当我给你们俩的结婚贺礼了。不过,他真得给我瞧瞧了。”
 
孙翰成凝了神情,蹙眉道:“你在宫里是不是吃了喝了什么东西,中毒了?”又道:“明早我派人回府,让吴果过来给你瞧瞧。”
 
“谢了。”裴子戚又道:“我素来谨慎,这宫里的茶水、食物我向来不碰。”顿了顿说:“是以,想要我的命得另辟蹊径。这不,今天有个小太监佯装撞上我,匕首都落到脖子处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及时退了几步,害他失手没要了性命。”
 
孙翰成皱起眉头:“你脖子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你不懂武功,所以不清楚。如果他想要你的命,不会因为你退了两步就失手了。”
 
裴子戚怔了怔,伸手摸向脖间……他睁大眼睛,失神嘟囔道:“我的玉佩不见了。”
 
“这就对了,民间有不少窃贼就是如此。”孙翰成松开眉头,又问:“玉佩重要吗?如果重要,进宫报个话,派人查一查……”
 
“仉南送的。”裴子戚喃喃低语。他猛地起身,转身往回走:“他们一定想借这玉佩做什么。不行,我得马上告诉仉南,让他注意一点……”
 
孙翰成一把拉住他的手,阻去他的去路:“你冷静一点。合着玉佩才丢了一天,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招?再说,他们要对付你,你大晚上跑出去也不安全呀。等明日天亮,你再回裴府与三皇子殿下好好说一下。”
 
裴子戚默了,点了点头。
 
孙翰成松开手,温声道:“你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回房早点休息吧。你一个病患,明日还得来回奔波呢。”
 
裴子戚想了想,同意了孙翰成的建议,自行回房休息。他徐步走出里堂,面容转而忽暗忽明,融在黑暗里宛如厉鬼。他半眯眸子,道:“系统,你老实告诉我,那块玉佩是什么样子?”因为被打马赛克的缘故,他至于也没见过玉佩的样子。
 
系统颤着嗓音说:“戚戚,我说出来你不要怪我……是凤玉。”
 
步伐突然顿住,两眼发楞看着不远处,仿佛整个灵魂猛地被抽离一般。系统被裴子戚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哭喊道:“戚戚,你怎么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自从我知道你是云清后,我就想你跟三皇子能好……”
 
“我不怪你,要怪只能怪自己太蠢了。”裴子戚打断它,自嘲地苦笑。修长的身影落在地上拉得漫长,缓缓向前走去:“如果我早知道是凤玉,我就不会带着玉佩进宫;如果我早一点知道玉佩丢了,我会马上出宫,不会继续去见洛帝……都是我自己太蠢,是我一次次疏忽造成的,怨不得别人……”
 
他低声细语,宛如没了灵魂的躯壳,迟缓的前行……
 
第七十七章
 
银月幽幽,周边雾霭围绕,淡去银亮的月色。裴子戚倚着窗台,双眸迷离遥望着天际。系统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话只是委婉道:“戚戚,你不睡觉吗?十一点了。”
 
裴子戚答非所问:“系统,如果我任务失败会怎么样?”
 
系统支支吾吾说:“任务宣告失败后,我们会把你的灵魂抽离这个世界,然后给你几个选项。具体是什么选项,我还不清楚。”
 
裴子戚收回视线,眸子隐隐而动。以洛帝的性子,若知晓他与仉南的事,绝不可能留下他的。良臣任务……如果皇帝不想留下他了,这个任务也基本宣告失败了。任务失败的后果,大概他与仉南永远无法再相见了。
 
他自嘲地笑笑,眉宇间聚着浓浓的悲伤。如果他早一点离开,不贪心想留在京城。他与仉南至少还有一个盼头,而今是什么都没有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想要的是太多,却没有能力去守护它……
 
裴子戚垂下眸子,轻轻道:“离开之前,我能不能与仉南告别?我怕我突然走了,他会承受不了打击。”
 
系统想了想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帮你向总部申请。”
 
裴子戚感激点头:“谢谢。”又道:“如果总部不同意,麻烦你帮我转告他,说我在外出游历。过几年就会回来,叫他不要担心我。”
 
系统:“好!”又道:“戚戚,你真的不睡吗?你的身体……”
 
裴子戚倚着窗台,打断它的话:“我就再看一会,一会儿。”说到最后声若蚊蝇,所有想说的后话一一被抹去。
 
系统消了声息,躲在小黑屋里乖乖数羊。时间匆匆,眼皮转而有些沉重,不由慢慢落下。视线渐渐失了光芒,意识也混混沌沌……隐约间,听到一名男子郑重的对他说:“清儿,你听明白了吗?”
 
云清回过神来,赶忙一股脑的点头:“明白了。”
 
云锦怒了,握住拳头吼道:“臭小子,你欠削是不是?我再跟你说一遍,这皇宫不比其他地方,你给我老实一点不要惹麻烦。特别是冲撞……”
 
云清环住云锦的手绢,笑嘻嘻:“爹,我记住了。”他勾着手指头:“这宫里最大的是太后,其次是皇后娘娘,再其次是淑妃娘娘。皇后娘娘是秦爷爷的女儿;太后娘娘是秦爷爷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云锦火冒三丈,抽出手扬着拳头,怒吼道:“臭小子,谁让你去记这些的?刚刚你后面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也不能在宫里提,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云清摸了摸下巴,漫不经心的。他清楚他爹的脾气,气来得快也散得快。他徐徐说:“只是有些奇怪而已。听说先帝在世时,许多皇子想要娶皇后娘娘为妻。对此太后从中百般阻拦,是以很多人认为太后不喜皇后娘娘。可后来陛下登基,太后又亲自给陛下与皇后娘娘做媒……”
 
云锦愣了愣,果真散了怒气:“陛下不是太后的亲子,太后娘娘一生不曾生育。”说到此处,脸色忽然变了变,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太后与国公关系甚好,皇后娘娘也是她瞧着长大的,不存在那是谣言。”
 
云清恍然大悟,合拳踱了踱手:“那这么说这次宫宴,我只要讨好太后与皇后娘娘,无视淑妃娘娘就行了。”
 
云锦哼了哼,嘴上又说:“臭小子,你总算聪明一会了。”又叮嘱道:“这一次宫宴,秦奶奶也会参加。平日里你虽与她不亲昵,但凡事可以倚着她一点。她是国公府的人,多少会照顾一些。”
 
云清摇了摇手指:“爹,你错了。我最大的依仗不是秦奶奶,而是皇后娘娘。”说着拍了拍胸口道:“我是她的准儿媳,她不疼我谁疼我?”
 
云锦闪了闪眸子,哼声说:“你年纪还小,婚姻大事以后再说。别张口闭口与旁人攀亲戚,你不羞我这张老脸都挂不住了。”
 
云清急了,忙说:“爹,我不小了,今年都有十二了。明年,南哥哥就到了适婚年纪了,他说会娶我的……”
 
云锦沉下面容,厉声打断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三皇子贵为皇子,更是如此。不管他与你说了什么,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人说了算,懂吗?”
 
云清睁大着眼,神采奕奕的眸子顿时没了光彩,气焉焉缩在一团。
 
云锦瞧他这副神情,不由叹了一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他温声道:“清儿,我对你说这些话,不是为了伤你的心,而是为了保护你。这世间有许多事,是我们无能为力的。我相信三皇子对你一片真心,也相信他的承诺。”又道:“承诺与现实虽一步之遥,却是难如上青天。许多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终点,为父不想你也这样,明白吗?”
 
云清露出两只眼睛来,水灵的眸子转了转:“爹,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喜欢南哥哥,也可以继续与他来往,但我们不能相守一生,对吗?”
 
云锦张了张嘴,无奈叹了一口气。陛下曾多次找他,一次比一次更严厉的警告;陛下目前不会对他们动手,但往后却不一定了。他不敢痴心妄想攀皇亲,只希望一家人能平平安安。清儿年纪虽小却冰雪聪明,早一点跟他说明白,总比往后再说害了他。
 
“我明白了。”云清喃喃细语,一双眼睛重新埋进怀里。
 
云锦轻轻的叹气,伸手抚了抚他的小脑袋。一时间静悄悄,自有车轮滚动声有节奏响起。一刻钟过去,车轮声忽地消逝了,门外传来车夫的声音:“二老爷、小公子,到了。”
 
云清抬起头,眼尾红通通的,睫毛上还镶着泪珠。他揉了揉眼睛,佯装得若无其事:“多谢父亲教诲。”
 
若真是明白了,就不会一改往常,特意用敬词。云锦摇头叹气,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清儿性子倔,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左右不过是陛下要了一家人的命,这有何关系?到了阴曹地府他们还是一家人。
 
“下车吧。”云锦嘱咐道:“今日是宫宴,你第一次用哥儿示人,尽量少说话多观察。”说着他走下马车,微笑说::“以后你与她们打交道的时间还长着呢。”
 
云清当场怔住,只见父亲的身影渐渐远去……
 
第七十八章
 
云锦走下马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徐步向宫门走去。走了几步,身边空落落的,他回头看去,只瞧云清傻愣愣看着他,杵在马车上一动也不动。他不由笑起来,说:“再不快一点,等会宫宴就开始了。”
 
云清猛然回神,立刻跳下马车,笑逐颜开道:“谢谢爹!”父亲这是默许他与南哥哥在一起了……他兴高采烈随在云锦身后,两人一同进入宫门。
 
今日乃元宵佳节,为此宫中特设朝宴,以示君臣同庆。其中,朝臣于前朝参宴,女眷则于后宫颤宴。云清是朝臣,云清是女眷,两人得分别参加宴会,故这一路上云锦费心说明,以免云清做错什么。
 
云清拍着胸膛,打包票说:“父亲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乖乖的,不会惹麻烦的。”
 
云锦握住拳头,面庞阴沉得发黑,怒道:“臭小子,你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忘记我刚刚给你说什么……”
 
云清连忙摆手说:“爹,你别生气,我记着呢!”说着忽然指向云锦身后,他道:“爹,你看你看,南哥哥来了。你不要揍我,不然他会心疼的。”
 
云锦双手紧握成拳,咯咯地作响,咬牙切齿说:“别拿殿下做挡箭牌。现在不好好教训你,让你长点记性,等你肯定要闯……”
 
“云先锋。”
 
轻轻三个字,云锦立马松了拳头,面上的怒色也散去。他徐徐转过身,拱手行礼道:“卑职云锦参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三皇子刚是束发之年,身量已长开,比云锦还要略高几分。只是身形微显单薄,瞧着瘦瘦高高。较幼时的模样相比,如今更是倾城绝色,隐有祸国殃民的架势。
 
一年前,三皇子的美誉就传遍多国,名副其实的第一美男。是以云清总是与他开玩笑说,要把他藏起来,免得被旁人抢走了。这个时候,仉南总是温柔失笑,看着云清默不作声。
 
他阔步走向云锦,连忙将他扶起:“云先锋多礼了。”
 
“殿下,礼不可废。”云锦侧过头,又对云清道:“清儿,傻楞着做什么?还不赶快给殿下行礼?”
 
宫里向来人多眼杂,一个不留神就容易落了口舌。云清顺着云锦的话,合手抱拳:“小民云清参加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云清还是金钗之年,脸上多少留许些婴儿肥。皮肤是漂亮的乳白色,在阳光下照得白皙透亮。近两年身量渐长,只比云锦矮出半个头。身姿秀长,端得一个出落亭亭。
 
仉南急忙扶住他,顺势握住他的手,轻轻的说:“做个样子即可,不必多礼。”
 
云清抬头嫣笑,手指勾了勾他的手心,焉坏焉坏的。仉南愣了下,回眸轻笑,若无其事握着他的手。他道:“云先锋,我与清儿有几句想私下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云锦朝云清使了一个眼色,借以警告他不许在宫里胡来。事后,他拱手说:“那卑职先行告辞。”说完毫不留恋的告退,丢下云清一个人离去了。
 
云清望着云锦的背影,皱着一张小脸说:“唉,我爹都不要我了。”他回头看向仉南,又道:“明年你就能娶妻了,你会不会像我爹一样,不要我了?”
 
仉南忍俊不禁道:“我等你长大已经等了六年了,不在乎再多等三年。等你及笄了,我就像父皇请旨。”
 
“六年?”云清睁大着眼,显然被吓到了。他气呼呼道:“我还是6岁的时候,你就打我主意了?那时候我还是一个男孩子。”
 
二年前,祖父与伯母一家知晓了他是哥儿。也由此,他恢复了哥儿身份。还记得恢复身份那天,他兴高采烈约着仉南相见。两人见面的那一刻,所有勇气化作了‘我心悦你’四个字……
 
“六年前,我就知晓你是哥儿。”
 
唰地一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云清指着仉南,结巴道:“你…你…早知道我是哥儿,那我那日与你表白心意时,你……”
 
仉南微微笑着,琥珀色的眼弯了起来:“我很开心。”
 
云清气愤不已,脸颊鼓了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男人应该主动一点。你既然早就喜欢我了,应该……”
 
仉南凝视云清,唇角不由轻笑。因为生气缘故,白皙的脸庞浮着绯红,水灵灵的眸子熠熠发光。心头痒了痒,他俯下身吻上云清的唇……云清睁大眼看着仉南,整个人都木了起来,茫然得任他亲吻。
 
好在仉南分得轻重,知晓宫内人多眼杂。只是少焉,他就离开了云清的唇。云清猛然回神,捂住嘴巴道:“你在做什么?”
 
仉南笑了笑,说:“主动一点。”
 
“你…你……”云清指着仉南,半晌说不出话。他咬着下嘴唇,呢喃软语没一点底气:“以后不准这样了。”
 
“哪样?”仉南坏笑说。
 
乍然,云清莫名有了勇气,大声道:“没有我允许,你不许主动。不然,我就不理你了。”说着他挣开仉南的手,拔腿就向前跑去。
 
仉南急忙阔步上前,拉住他的手:“清儿,戊时来御花园,我有东西给你。”
 
眸子四处乱飘,云清也不应下只是说:“放手,我要走了。”
 
仉南松开手,望着云清远去的背影,唇角轻轻的笑了……
 
******
 
夜色渐浓,皇城内却张灯结彩、繁华喧嚣。后宫处,莺莺燕燕结伴而笑,一时间欢笑声满据。云清找了一个借口,趁机溜出了宴会。待出了宴会,他长呼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与一屋子的女人打交道,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不过,皇后娘娘比他预料中要温柔许多,待他格外的亲昵。很难想象出那么温柔的人,竟会生出三皇子那种冷冰冰的性子。不过话也说回来,三皇子与皇后娘娘的容貌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只是三皇子比皇后容貌更出彩几分,将十分的容貌点缀到了一百分。
 
相较太后,倒是对他不冷不淡。看得出她即不反对他与三皇子,也不支持他们在一起。皇后娘娘的态度就很明显了,明摆着将他当成了儿媳来待。是以,宴会上的贵女瞧得他眼睛都发红了。
 
他走在漫长廊道上,思绪又回到了皇后娘娘身上。以前他没见着皇后娘娘,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如今见了皇后娘娘才猛然发觉有些奇怪。秦爷爷的三个儿女竟没一个与他长得相像。不仅如此,他们的样貌与秦奶奶也不相像……
 
思绪间,他穿过了廊道,四周忽然静悄悄的。他连忙停了脚步,向四周环视,悠长的廊道只有红灯笼悬挂,不见一个人影出没……糟糕,他好像迷路了。
 
御花园内,一名男子只身伫立,遥遥望着廊道。他手里持着同心结,琥珀色眸子浮着温柔波光。同心结象征着永结同心,他特意向宫中姑姑请教后亲手做的,送给清儿以示意白头偕老之心。
 
时间匆匆,眸中温柔尽散,转而浮起凛冽的寒气。尚不到戊时,他就来御花园等待了。而今戊时待过,清儿还没有出现。这宫中多有龌龊,该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思忖间,他急忙向宴会走去……果真如所料那般,清儿早早便出了宴会,至今没有下落。
 
他一面派人去寻云清,一面急忙去找云锦。云锦是清儿的父亲,最有权力知晓清儿不见的人。相较他的慌张,云锦镇定多了。他思量一会,沉声道:“殿下,此事不宜高调寻人。陛下对清儿的印象向来不佳,若是第一次进宫就闹出这种事来……”
 
仉南怔了怔,脱口道:“可是,清儿……”
 
“殿下无忧。清儿应该是迷路,不一定是出事了。”云锦打断他:“殿下大概不知,清儿他是一个路痴。平日里瞧不出端倪,但在陌生环境里就能瞧出端倪了。清儿第一次来皇城,宫里又支路旁多,多半是迷了路。”
 
仉南愣了一下,想起第一次与清儿见面。正是清儿跟在他身后迷了路,到处乱逛而去了外祖母院子里。他道:“这样说来,那清儿应该是在去御花园路上迷路的。”
 
云锦点点头:“应该是如此。”又道:“殿下,把派去找清儿的人撤了吧。卑职对宫中尚熟,愿与殿下一同去找清儿。”
 
另一边,云清转得晕头转向。他隐约觉得好像走过这条道,又觉得好像没走过。这宫里就好像迷宫一样,条条道都长得一模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云清拍了拍脑门,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南哥哥就在前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腿又继续向前走。兜兜转转,忽然间他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年纪不轻了却分外的温柔。一时间他热泪盈眶,终于…终于遇到人了!他顺着声音走去,女子声越来越清晰,听着还有些熟悉,好似在什么地方听过。
 
他慢慢的走近,一个男子声横空出现。不似哥儿的柔细,声音十分浑厚,他道:“太后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太后虽是厌恶我,但只要我一日是国公夫人,她就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给我难堪。”
 
第七十九章
 
国公夫人?云清屏住了呼吸,不禁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去。
 
男子叹一口气,道:“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我怕她一时冲动,不顾一切去伤你。她毕竟是太后,连洛帝都要让她三分。”又说:“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如此。”
 
女子温柔笑笑,放柔嗓音说:“没有你,也有秦苏(秦国公)。她厌恶我,只需要一个原因就好。”
 
云清蹲在窗台下,扬起头透着窗隙看去。仅是一眼,他瞳孔猛缩,急忙捂住了嘴。秦奶奶?她怎么会在这里。
 
以后你还是少进宫,我不放心你与她接触。”男子顿了顿说:“我在宫里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秦太君摇摇头:“这宫里处处暗藏杀机,不进宫亲眼瞧瞧,我总是不放心你。倘若你不想我进宫,就早日离开皇宫。”顿了一下,又说:“有空出宫去看看熙儿。秦苏虽然待他很好,可毕竟你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男子打断她:“做秦国公儿子比做我儿子好。熙儿既然不知晓身世,就永远不要知道吧。我去特意看他,反倒会惹人怀疑。”
 
“纪钦……”
 
云清两眼瞪得溜圆,后面一个字也听不清楚。秦国公有儿子一女,皇后娘娘为长,秦将军为次,小公子秦熙为幺。皇后娘娘博览群书、秦将军勇冠三军,而这个秦熙只爱与金钱打交道。故他长年在外经商,嫌少才回京一趟。云清虽在秦国府长大,也只见过他几面而已。
 
忽地,身后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二话不说把他扛走……待两人走远,云清才无力道:“爹,把我放下来了吧。”
 
云锦将他放下,满意道:“臭小子还算有良心,居然能认出我来。”
 
云清耷拉着脑袋,在父亲捂住他嘴巴那一刻,他就知道是父亲了。父亲身上长年有一种香味,那是母亲为父亲做的香囊味道。他道:“爹,刚刚你也听见了对不对?”
 
云锦收敛面容,态度变得严肃。他抓着云清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清儿,如果你还想与三皇子在一起,刚刚听到的话你必须得忘了。”
 
云清抬起头,迷茫道:“可是……”
 
“没有可是。”云清打断他,“秦国公待我如子,这件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但是清儿,有些事大人们知道就行了,你们小字辈没必要知晓。这样对你好,对长辈也好,明白吗?”
 
云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云锦放开他的肩膀,柔声说:“把这件事忘了,永远不要提起……”
 
画面乍破,裴子戚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耳边响起孙翰成的呼气声:“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不醒整整八天了?要是你再不醒来,你肚……”
 
裴子戚连忙坐起身,一把抓住孙翰成的手,“秦国公、秦将军当年是怎么战死的?”
 
“啊?”孙翰成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有些发蒙。
 
秦国公一生少有败绩,而在那次战场上却突然死了。洛帝深爱皇后,绝不可能做出令皇后伤心的事。只要秦国公不造反,他就不会想方让秦国公死。然而,秦国公一生忠君爱国,造反之事绝无可能。那么……
 
如果父亲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继而被杀,那么秦国公、秦将军也一定会知道,父亲断没有瞒着他们的可能。而那么巧,父亲去世后,没过多久秦国公、秦将军也逝世了,全是在五年前、死因全是战死。他不相信这是巧合,或着说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
 
“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这战场上刀剑无眼,有时候死了就死了,没那么多缘由。”孙翰成想了想说:“如果你非得想知道当年秦国公、秦将军是怎么死的,估计得问一问当年活下来的士兵。”
 
裴子戚拉开被子,准备下床说:“我先回府找仉南,让他帮我找一找当年幸存的士兵……”
 
孙翰成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苦哈哈道:“姑奶奶,你能不能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折腾来折腾去了。你已经昏迷不醒八天了,这八天你就没吃什么东西。你自个不吃行,但总不能亏待了肚子里的孩子吧。”
 
裴子戚当即怔住,迷茫的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什么孩子?”
 
孙翰成扶着他趟下,“裴子戚,你怀孕了,二个月了。你身体出现反常,不是因为生病了,而是因为怀孕了。”末了又补充道:“吴果亲自给你把的脉,不会错的。如今月份浅,瞧不出男女。过些时日,我再让他给你把下脉。”
 
裴子戚完全惊呆了,机械的点点头,下意识回了一句谢谢。
 
孙翰成一边拾被子一边说:“这几天,你一直昏迷不醒,动了胎气。吴果给你开了安胎药,喝几天就没事了。但你得好好养几天,不然这孩子可能保不住。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想吃什么?”
 
裴子戚这才回神,颤着手抚上肚子。他哑着嗓子道:“你告诉仉南了吗?”
 
孙翰成睨笑他一眼说:“我连孩子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该到处胡说吗?”又道:“这孩子真是三皇子的呀?”
 
裴子戚轻轻点了点头,道:“那个,翰成。我怀孕了,你就一点不惊讶?”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惊讶过了。”孙翰成摇头叹气说:“我就说我不喜欢哥儿吧,瞧着处着跟男人没什么区别。”又道:“不过你也真是的,连怀不怀孕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生病了。还好是吴果给你把脉的,要是换个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裴子戚垂下头,轻轻的说:“系统。”
 
系统跳出来,战战兢兢道:“戚戚,你喊我呀?前两天,我收到了总部的检测结果,你怀孕了……”说到这里,它哇哇大叫:“戚戚,你不要生气啊。怀孕检查系统只能识别女人,哥儿怀孕识别不出来的。不过你放心,总部已经给我升级过了,以后能识别了……”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撞开,一行人井然有序闯进房内。为首的是大理寺少卿冯敬。孙翰成面色一沉,厉声道:“冯大人,你擅闯我刑部是什么道理?”
 
冯敬冷哼一声,拱手道:“我可不是擅闯。我乃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捉拿钦犯裴子戚。”
 
第八十章
 
“钦犯?”裴子戚扬起眉梢,冷笑道:“敢问冯大人一句,我所犯何罪?陛下的圣旨在何处?”
 
冯敬挪着两条粗短的腿,胖硕的身躯微微颤抖。“何罪?”他讥笑看向裴子戚:“当然是杀头的死罪。罪妇杜琼儿已服法认罪,指认你教唆她谋害大皇子殿下。裴大人,不,裴子戚。你若识趣,就乖乖随我们走一趟。要不然,就别怪我动手了。”
 
孙翰成看向裴子戚,眼神示意说:你与杜琼儿联手弄死大皇子了?
 
裴子戚摇了摇头,一脸懵逼:没呀,我有那么蠢吗?
 
短暂的交流结束,裴子戚掀开被子,起身道:“好,我随你们走一趟。不过话我说在前头,我与杜小姐并不相熟,更不谈上教唆谋害大皇子。”
 
冯敬冷哼一声:“这些话裴大人还是留到大理寺去说吧。在这里可没人听你说。”他合手抱拳,又孙翰成道:“孙大人,大皇子被害一案,陛下指明由大理寺独审。还望孙大人能配合,莫掺和在其中。”
 
孙翰成笑了笑:“凡事都得有个规矩。自高祖以来,凡遇重大案件,皆由刑部、御史台会同大理寺实行三法司会审。大皇子被害这等大案,只有大理寺独审怕是……”
 
冯敬冷声笑了,拿出圣旨道:“孙大人好好看看,此乃陛下亲笔书写。”
 
孙翰成双手接过圣旨,展开迅速浏览,面色惊愕失色。他看完后,朝裴子戚轻轻点了点头。几日前,大皇子突然毒发身亡。洛帝命大理寺彻查,经查乃是大皇子杜琼儿所杀。
 
如今杜琼儿已被大理寺关押。她已矢口认罪,并指认裴子戚为同谋。洛帝下旨由大理寺独审此案,刑部与御史台不得插手。
 
裴子戚微微一愣,看来洛帝是铁了心想借此事弄死他。
 
“孙大人既已看圣旨,可否将圣旨归还了?”冯敬摊开手,放出孙翰成面前:“卑职还等带着人犯,赶紧回大理寺复命。”
 
孙翰成将圣旨归回,笑笑说:“我与子戚相识多年。或许过了今日,我与他再无相见之日。”顿了顿又道:“我想送他一程。到了大理寺,我自会离去,绝不会干涉各位大人。”
 
冯敬接过圣旨,眉头紧皱,脸上的肉堆成一团。他是巴不得杀了裴子戚,以泄心头之恨。他女儿冯遥虽只是大皇子侧妃,但深受大皇子宠爱,入大皇子府没多久后就传出了喜讯。
 
这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现在却落到了这般田地。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改嫁是断没可能了,他的女儿以后要该怎么活?这皇家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思及此,心头一阵阵抽疼。若说没有裴子戚参与,单凭杜琼儿那个蠢货,怎么可能杀得了大皇子?裴子戚的本事有多大,他是亲自领教过的。他女儿能成为皇侧妃,还多了裴子戚出手帮忙。
 
可他也明白,裴子戚虽然倒下了,但孙翰成还是刑部尚书。他官职不如孙翰成高,女儿又没有大皇子作依仗……他松开眉头,强压怒气道:“只要孙大人不妨碍办公,大人请自便。”说着抬了抬手说:“来人,把裴子戚扣起来,带回大理寺。”
 
两名狱卒应诺,持着铁链走向裴子戚。手脚扣上沉重的铁链,两名狱卒一前一后押着裴子戚。孙翰成站起身,阔步走到他身侧,仅用两人可听见声音说:“我会想办法救你。你一定要扛住,不能认罪。”
 
裴子戚点了点头,又听见系统说:“戚戚,总部还没给我完全升级。你现在怀了孩子,我可能不能照顾那么多……”
 
裴子戚打断它:“没关系的。你保护好孩子就好,我扛得住。”
 
孙翰成挑了一些人手,专门护在裴子戚身侧。小心驶得万年船,裴子戚现在是双身子,避免有人趁机作妖。冯敬倒视而不见,只顾走上马车,吩咐说:“你们看好裴子戚,别让他跑了。”
 
孙翰成愣了愣,蹙起眉头:“冯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今天来得匆忙,忘带囚车了。”冯敬笑了,两眼眯成线,两边腮帮子肉颤了颤,说:“犯人得有犯人的模样,难不成裴子戚还想坐马车去?当然是走着去大理寺了。”
 
“你……”孙翰成指着冯敬,手指微微发抖。刑部距离大理寺,足有一个时辰多的路程。他道:“你忘记带囚车了,刑部有的是囚车。本官不介意借给大理寺用一用。”
 
“多谢孙大人一片好意。”话锋一转,冯敬说:“只是此事重大,卑职官微言轻做不了。卑职得请示陈大人,陈大人允诺了才行。”说着他挥了挥手,高声道:“上路!”
 
孙翰成双手握成拳,望着马车眸子沉得发黑。裴子戚朝他摇了摇头,孙翰成一愣,缓缓松开了手。这只是一个开始,没必要现在就把关系闹那么僵。
 
孙翰成咬牙切齿说:“冯敬这个龟孙子,亏你还帮他女儿成了皇侧妃。现在你落难了,他居然这么对你。”
 
裴子戚摇头失笑:“他恐怕真以为,我与杜琼儿一同密谋杀害了大皇子,害他女儿成了寡妇。”顿了下,又说:“你去查一查,大皇子府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以我对杜琼儿的了解,荣华富贵比她性命还要重要。她杀了大皇子,等同毁了荣华富贵,这不寻常。”
 
孙翰成愣了愣,道:“好,我去查查。”
 
狱卒开路,繁华的街道让出一条笔直的道,两侧人头攒动、窃窃私语。一名书生小声说:“咦,那个犯人长得好像裴子戚裴……”
 
一个老者连忙打断他:“吁,年轻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裴大人深受陛下的信赖,怎么可能会沦落为阶下囚?之前杜淳杜大人弹劾裴大人,结果可是砍了脑袋的。”
 
男子脸色一白,不再言语。一旁的男子胆子大一些,疑惑说:“那犯人的身旁站的,好像是孙翰成孙大人。孙大人与裴大人不是多年挚友吗?那这犯人……”
 
“老天长眼了!”一名大汉一马当先,吐一口唾液道:“大奸臣裴子戚终于落马了!早该砍了他的脑袋,瞧瞧他做了多少罔顾王法的事!”
 
一语落下,整个街道沸腾起来,七嘴八舌。一名老人热泪盈眶:“陛下英明,看清了这个大奸臣的真面目!大晋国有救了。”
 
那些书生更是激动,脸颊兴奋得绯红。其中一个书生道:“这裴子戚平日里,就没干祸国殃民的事。京中多少大人惨遭他的毒手,今日虽得以伏法,可惜了那些惨死的良臣。”
 
欣喜若狂过后,七言八语激起了汹涌的愤怒。一个十四五的少年怒不可遏,拿着臭鸡蛋狠狠砸向了裴子戚,眼眶喷发着无法遏制的怒气。‘啪’地一声,鸡蛋落下,少年睁大了眼,眼中怒气变为了惶恐。他连忙跪下来,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喧闹的街道立马安静下来。孙翰成护在裴子戚身前,衣袍上满是鸡蛋汁,漫着一股腐臭味。孙翰成紧张兮兮道:“你没事吧?”
 
裴子戚张了张嘴,只是摇摇头。
 
孙翰成转过身,看着那名少年,眸子隐隐发红。他道:“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袭击朝廷命官……”
 
“他还是一个孩子。”裴子戚轻轻的说。
 
“孩子?”孙翰成回过头,一字一句道:“你十五岁出任为官,一力挑起腐乱的朝纲。同样的年纪,你在为官为民,而他在用臭鸡蛋向你泄愤!”
 
裴子戚直视孙翰成,十分平静道:“所以,我是殿阁大学士,他只是一介平民。”
 
前进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卡在街道中间。冯敬挑开车帘,伸出脑袋瞧了瞧,道:“怎么不走了?孙大人,您的脾气再大,也不得因此妨碍公务。”
 
孙翰成朝少年哼了一下,抬了抬手示意算了。队伍继续前行,孙翰低压嗓子道:“你就不寒心?”
 
裴子戚笑了,睨他说:“寒心什么?不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遥看着天空,喃喃道:“知道的人都不公允,还能盼着不知道的人公允吗?”
 
孙翰成怔了怔:“你会没事的。”
 
裴子戚抚住了肚子,微微而笑,目光转而坚定:“对,我会没事,必须没事!”
 
第八十一章
 
大理寺,两侧石狮子在阳光下威风凛凛。朱门大开,两旁端站着大理寺官员,按官职大小顺序排列。为首的是大理寺卿,他端正站定,只手位于腹前遥遥相看。待见马车驶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为官之道,端的不是满腹经纶,而是观为人处事。陛下命他们彻查大皇子被杀一案,裴子戚有没有罪还得另外一提。如果没罪,他怎么来的就得怎么出来,殿阁大学士跑不了。就算有罪,裴子戚把持朝政五年有余,又岂是那么容易倒下的?
 
如今趁机落井下石,今后苦的就是自己,裴子可是睚眦必报的人。至于冯敬,左右是要死的人了,他就不用费心提点了。思及此,他闪了闪眸子,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冯敬挑开车帘瞧了瞧,见长官领众官相迎,吓得面色隐隐发白。他急忙命人停车,连滚带爬下了马车。他蹬着两条肥腿赶忙跑过去,曲着身躯阿谀谄笑:“大人,您怎么站在门口?这天多冷呀,万一……”
 
大理寺卿面无表情绕开他,阔步走向后头的裴子戚。他脸上扬起粲笑,拱手道:“裴大人、孙大人,卑职许申高参见两位大人。”
 
裴子戚看了看两侧端立的官员,笑笑说:“许大人客气了,在下乃戴罪之身,万万担不起大人二字。”
 
许申高抬起手,连忙道:“裴大人千万别这么说,在卑职心中您永远是大人,卑职永远是小人,受得起这大人二字。”
 
孙翰成笑了,扫了扫一旁脸色苍白的冯敬:“许大人,可比某些人有眼力多了,也难怪某些人要靠卖女才能求荣。”
 
许申高拱手笑笑,又对裴子戚道:“裴大人请放心,卑职定会还大人一个公道。今日请大人来大理寺,实乃协助调查大皇子被杀一案,绝无其他的意思。若是有人因此误会了,做出得罪大人的事情,还望大人能见谅。”
 
苍白的面色透着铁青,脸上肥肉阵阵的颤动。冯敬忍不住了,拱手道:“大人,案子尚未审理,您怎么能妄言裴子戚无罪?卑职瞧着,正是裴子戚与罪妇杜琼儿串通一气谋划谋划大皇子殿……”
 
“冯大人!”许申高消了笑容,厉声打断他:“本官说的是还一个公道,什么时候说了谁有罪谁无罪?正如冯大人所说,案子尚未审理,冯大人怎么能出口断言裴大人有罪?”顿了顿,恍然大悟道:“本官想起来了,大皇子侧妃乃是你家闺女。为了避免有失偏颇,此案冯大人就不必插手了,本官自有安排。”
 
冯敬瞠着双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道:“大人,卑职——”
 
“够了。”许申高肃起面容,大声呵斥:“冯大人,有一句话本官不得不提醒你。这里是大理寺,本官乃是大理寺卿!你若觉得本官做事有欠公允,大可上奏参本官一本。”
 
冯敬连忙垂下头颅,挡住脸上神情,闷声道:“卑职不敢。”
 
“许大人好气魄。”孙翰成轻轻笑了,看了一眼灰败的冯敬,又道:“刑部还有事,我改日再来拜访大人。”说着他朝裴子戚眨了眨眼睛:我会去查此事,你一定要等我来。
 
裴子戚轻轻点了点头。
 
短暂的交流并没落入第三个人眼中,许高申拱手作揖道:“恭送孙大人。”
 
待孙翰成离开,许申高命人把裴子戚带去了牢房。牢房宽敞明亮,墙顶有一个小阁窗,阳光能透着窗子落进来。地上很干净,瞧得见青砖地板,显然有人打扫过了。牢房的一端摆着床,上面铺着褥被、枕头,另一端摆着四方桌子,上面摆放着茶杯茶壶。
 
裴子戚摸了摸被褥,感叹说:“以前我总用VIP牢房来利诱钦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系统你说,许申高会不会先给我点甜头,然后再来折腾我?”
 
系统说:“不会吧。看着挺正常一个人,应该没有你那么变态。”
 
裴子戚:“……”
 
系统砸了砸嘴巴,兴奋说:“戚戚,你饿不饿?今天商城新增了孕妇套餐,看起来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裴子戚默了下,然后说:“刚刚走三个小时的路,有一点累了。我先休息一会,等会醒来再吃东西吧。”
 
系统有些失望,默默点了孕妇套餐,自己开心吃了起来。
 
裴子戚躺在床上,双手抚着肚子。他看着小阁窗,神情渐柔,似乎透着窗子看到了某个人。不一会儿,他有些倦了,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暮色悄降,金阳收了灿灿的耀光,照得天边一片深红色。许申高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又敲了敲两侧颈部。忙了一天了,终于可以回家了。大皇子被杀虽是重案,但罪魁祸首杜琼儿已伏法,其他人等也就可轻可重了。
 
左右是为陛下做事,陛下都不着急,命他们迅速破案。他着急什么?再说,此事还牵扯到裴子戚,更不能轻举妄动了。他负手前行,步伐轻而缓,端的悠闲自在。
 
“许大人,许大人。”身后突然传来慌忙的呼喊声:“许大人请留步,大事不好了。”
 
许申高停下步伐,侧身看去,只见一名狱卒匆匆跑来。他蹙起眉头,沉声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有人劫狱了?还是犯人跑了?”
 
狱卒喘了喘气,摇了摇头:“都不是,是冯大人带人去了牢里。他要提审裴子戚裴大人,没您的命令卑职等不敢让他提审呀。如今冯大人已在牢里闹上了,您看?”
 
许申高怔了下,冷笑说:“他要寻死,难道我还要拦着他?本官早把话搁在前头了,此案他不必插手。他非要往上撞,我有什么办法?”
 
狱卒愣了愣,疑惑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要闹就让他闹,尽管闹。”许申高讥笑说:“明早我再找他算账。”
 
“那今天……”
 
许申高打断他,语气渐冷:“今日我已经回府了,你也没见着我,明白吗?”大皇子虽然死了,但冯敬依旧是皇侧妃父亲。想要惩治他,不让他出一点错,怎么行?
 
狱卒立马反应过来,低声应诺:“卑职明白了。”
 
许申高勾嘴笑笑,头也不回离开……
 
第八十二章
 
嘈杂的吵闹声好似炸开的锅,沸反盈天。裴子戚皱了皱眉头,徐徐睁开了眼:“系统,外面是怎么回事?”
 
系统紧张说:“冯胖子带人闯进了大牢,正在外面闹着要提审你。”
 
裴子戚愣了下,踌躇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系统叹了一口气:“不太好,看样子撑多久了。戚戚,要是他对你用刑,你就认了,咱们不吃眼前亏。等见了三皇子,有他好看的。”
 
裴子戚摇了摇头:“若我认了罪,天王老子也救不了我。洛帝再不喜欢大皇子,大皇子也是他的儿子。我一个外人杀了他的儿子,他能让放过我?”
 
系统着急说:“可是……”
 
“没有可是。”裴子戚打断它:“你只需要保护好孩子,其他事不用管。”
 
系统消了声息。
 
吵闹声越演越烈,脚步声连连响起。裴子戚坐起身,神色很从容。不一会儿,冯敬带着几名狱卒匆匆而来。他看了看牢房,又瞧了瞧端坐的裴子戚,冷笑道:“来人,把牢门给我打开。”
 
裴子戚侧目看向他:“冯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冯敬笑笑说,“一个将死之人何必浪费这么好的地。”转过头,又对狱卒道:“把裴子戚给我带出来!”
 
狱卒应诺,打开牢门。两名狱卒冲进牢门,扣住裴子戚的双手。裴子戚微蹙眉头,缓缓道:“大人觉得在下配不上此间牢房,知会一声就好。裴某有自知之明,定当配合大人换间牢房,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牢房自然会换。”冯敬笑诮道:“只不过,得等本官审了你以后,才会换牢房。”
 
裴子戚微微一愣,说:“冯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许大人所说的话?”又道:“若大人不记得,在下不凡与大人说说大晋律法。凡案件亲属者,一律不得接触案件,以防案件审理有失偏颇。在下没记错的话,冯大人乃是皇侧妃的父亲,也就是被害人的亲属。”
 
“裴子戚,你果然是牙尖嘴利,难怪陛下也会被你蒙骗。”冯敬负手踱了两步,肥胖的身躯颤了颤,“本官自知说不过你,所以也不打算与你磨嘴皮子了。”说着冷了面容,对狱卒道:“将裴子戚捆上邢架。”
 
裴子戚却笑了笑:“冯大人,你不经允许擅自提审,就不怕许大人得知后怪罪于你吗?”
 
冯敬伸手弹了弹肩膀上的稻草,漫不经心道:“不劳你费心。等你定了罪,许大人念的就是我劳苦功高,而不是这一点过错。”
 
他朝狱卒抬了抬手,负手自行离去。两名狱卒得了他的命令,押着裴子戚走去牢房,捆上了邢架。裴子戚的神色很平静,全程没有情绪波动,仿佛一个木偶娃娃,任凭他们折腾。
 
冯敬站在刑具前,左看看右瞧瞧,最终一根皮鞭。这不是普通皮鞭,上面带着锋利的铁刺,密密麻麻排列着。他满意的掂了掂皮鞭,交给了狱卒:“给我狠狠的抽!他什么时候肯认罪了,就什么时候停手了。”
 
狱卒接过皮鞭,拱手道:“是大人。”说着抬手一鞭,甩在裴子戚身上。
 
白色的囚袍划开,瞧着白皙的肌肤绽开了血肉,鲜血渗出染红了囚服。裴子戚动了动眉头,神情依旧很平静。冯敬坐在椅子上,指手嚷嚷道:“给我使劲的点!”
 
二三十鞭下来,裴子戚垂着眉目,神情仍旧淡淡的。只是面色格外恍白,原本殷红的唇色白得透明。额间上满是汗水,身上的囚袍被鲜血占据,没了原有的颜色,只见一片艳红。
 
冯敬从袖口拿出一张薄纸,对一旁的狱卒道:“瞧裴子戚的样子,应该快要不行了。趁他现在有点清醒,赶紧让他画押认罪,免得有人说是屈打成招的。”
 
这张纸上写着杜琼儿的口供,只要裴子戚画押认罪,两人口供算是对上,那么这件案子也就这么结了。只要他拿着口供,连夜上交给陛下,那他就是破了一件大案。明日许申高就算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又能耐他如何?他可是立下了大功的人,升官封爵指日可待。
 
狱卒低声应诺,阔步向裴子戚走去。他捏着裴子戚拇指,朝口供名字处按去。忽然间,那只垂着的手活了起来,一把抓过口供,撕了个破碎。裴子戚费力抬起头,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没做的事,我不认罪。”
 
破碎的白纸纷乱落在地上,冯敬盯着地上白纸,瞳仁可怕地搐动。鼻孔喷着粗气,他抬起头道:“好好,你不识好歹是吧。来人,把裴子戚的手指甲、脚趾甲给我拔了!”
 
系统急忙跳出来:“戚戚,你承认吧。十指连心,拔手指甲很疼的。”
 
裴子戚没有说话,依旧垂着头颅,耷拉着沉重的眼皮。一片指甲被拔下,他禁不住的颤了颤身躯,闷声出了第一声。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全身上下满是汗水。汗水与鲜血混合在一起,流入了伤口里,又加剧了身上的疼痛。
 
整个过程裴子戚清醒无比,除去闷哼的第一声,其余时候他只是咬着嘴唇,咬得鲜血从嘴角留下,也不曾再哼一声。拔完了手指,接下来就是脚趾……
 
时间流逝,繁星挣破了帷幕,嵌在天上闪闪发光。冯敬站起身仰着头,透过阁窗看了看天色。他拿出手绢,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心急如焚好像热锅的蚂蚁。再过一多个时辰到了夜禁时分,到时候他就进不了宫参见陛下了。
 
为了提审裴子戚,他可是把在大理寺多年培养的老底都拿了出来。不能折本又一事无成,必须要在夜禁之前进宫面圣。到了明日,功劳被许申高抢了不说,还有可能受到他的作难。
 
但问题是,他虽然提审了裴子戚,可牢中大部分的人不是他的人手,他们全是许申高的眼线。倘若太明显的屈打成招,定会被嚼舌根穿到许申高那里去。到时候功劳变成诬陷,落不到好还惹了一身骚。是以至少要看上去,裴子戚服法认罪才画押的。
 
心肠一狠,冯敬指了指一旁的寸把长的钢针,道:“拔完脚趾后,给他的指头全部定上针,针得给我定进去了,不得留在指头外面。定完针,再把他脸上的皮给扒了,我瞧着厌……”
 
他顿了顿,勾着嘴阴笑,对裴子戚说:“裴子戚,我知道你一定能坚持住,等着孙翰成把你救出去。不过我倒想看看,是我先把你折腾废了,还是孙翰成先救走你?”说着视线挪到了裴子戚裤裆处,他放柔了嗓音:“放心,你的命根子,我一定留到最后才切。”
 
系统听着瑟瑟发抖:“戚戚,你不想认罪,可以假装昏倒。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不要与他作对,他真的很变态。”
 
裴子戚虚弱笑笑,说:“还不到时候。我拖得越久,他就越慌。”目光转而坚定,一字一句说:“他慌了,我才能活着出去。”
 
系统哇哇大哭:“戚戚,对不起。你丢玉佩那会,我检测到你身体出了异常。我以为那个小太监给你下毒了,就没在意玉佩丢了的事。我还给玉佩打马赛克,瞒着你玉佩是……”
 
“没关系。单凭你把我带回来,足以让我感激你一辈子。”裴子戚轻轻笑了:“没有玉佩也还会有其他的东西,我们避免不了的。先让我丢了玉佩,激化我与洛帝的矛盾,再杀了大皇子陷害于我,他们是存心想借洛帝的手杀了我。”
 
系统不哭了,恶狠狠道:“洛帝就是个恶婆婆。”
 
“仉南是洛帝心中的储君人选。因为我,他差一点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储君,怎么可能喜欢我?”裴子戚自嘲的笑笑:“错在我是哥儿之身。”
 
系统难过的说:“戚戚……”
 
裴子戚似乎想到了什么:“系统,你老实告诉我,加满小穴属性是不是能多子?”
 
“嗯,能生。”系统想了想说:“非常能生,像你现在就怀着龙凤胎。哥儿不像女人那么早显怀,得快生了才会显怀。所以,这个世界的医生通过把脉,就能知道哥儿是不是怀孕,还能肚子里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龙凤胎?”
 
第八十三章
 
墨色铺满了天空,繁星镶嵌闪着熠熠光芒。京郊处,“哒哒——”马蹄声喧天。所经过之处,地面微微发颤。为首的三人骑着马匹,奋力向京城赶去。一辆马车紧随身后,车身晃晃跄跄,飞驰而行。
 
“停车,停车!”忽然,马车里传出一名男子声,听着声音应该上了年纪。
 
前行三人停了下来。仉南抬了抬手,示意马车停下。他纵身下马,阔步向马车走去,道:“朱老先生,怎么了?”
 
车门被推开,一名老者走了出来。头发花白,胡须斑白,却瞧着精神抖擞,红光满面。他跳下马车,双手叉着腰道:“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我快七十了?我一身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说着指了指额头说:“你瞧瞧你瞧瞧,这马车颠得额头都肿了。”
 
仉南拱手作揖道:“老先生,马上就要到京城了。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只能劳烦辛苦您了。”
 
老者哼了哼,环着手打量仉南,道:“小子,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这世间真的有死了能复活的人?还有你说什么平日无事,突然就昏迷几日不醒……”他顿了顿,疑惑道:“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大胆,我们殿下何必要骗你?”一旁的玄衣男子站出来,正是许星川:“真是我们皇妃已几日昏迷不醒……”
 
仉南抬起手,止了他的后话。他道:“老先生,我夫人现在身怀六甲,又昏迷几日不醒,还请您能多多包涵。”
 
“得了得了,再包涵也不急于这一时。”老者侧过身:“吴果虽然医术不精,但他好歹继承了我师弟的衣钵,你夫人与孩子没事的。”又道:“今晚先找个地休息,明日我再给你夫人瞧瞧。看病这事,急不得。”
 
仉南连忙道:“老先生……”
 
老者扬起眉梢,不悦打断他:“你再说,我就回去了。我院子里还有花花草草等着我呢,这马上要入冬了,我得好好照顾它们。”
 
“又休息?”许星川上前一步,忍不住道:“这些天,你来来回回闹了多少次休息了?从京城到汴梁一路上,我们只花了二日。你倒好,从汴梁到京城花了整整五日有余。”
 
老者横眉竖眼,指着许星川,怒说:“这一路上为了赶路,死了多少马匹了?你们可以马不停蹄地赶路,但也要考虑下别人受不受得了。我是年纪一大把的老骨头了,可经不起你们折腾了。”
 
许星川张口准备与他争执,却被仉南伸手拦下来。仉南垂下眸子,轻轻道:“好,休息一晚。”又拱手作揖:“老先生,还望您能信守承诺。”
 
老者哼了哼,环着手重新回到了马车上。待老者上了马车,玄衣男子指着马车,道:“殿下,你瞧瞧他。一路上总有各种由头拖延时间,我真怀疑他会不会好好给皇妃看病。”
 
“他会。”仉南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流转着琥珀色的光:“因为他是医圣。”
 
许星川愣了愣,不再言语,只是轻轻叹一口气。殿下好不容易找到了云公子,结果云公子又染上了怪病。几日前暗线来报,说云公子在刑部昏迷不醒,吴神医都上刑部去了。
 
殿下得知消息后,整个人都疯了。就连得知云公子怀了身孕的好消息,也没能冲淡殿下的担忧。殿下连夜带着他们,马不停蹄从京城赶去了汴梁。期间不知死了多少马匹,只是为了早一点找到当年的医圣。
 
医圣名为朱孟明,之前乃是留国的太医令,相当于太医院院长。他的师弟正是吴果的师傅,两人同出一门、同为留国太医令,被世人称为双圣。留国灭国后,这两人就消逝了踪影。各国都在暗中寻找他们,毕竟有个华佗再世的太医在身边,等于多了一条命。
 
这次他们能找到朱孟明,还多亏了当年殿下命他们暗查吴果,无意中才发现了这朱孟明的踪迹。吴果的师傅几年前就去世了,如果连吴果都治不好的病,就只能指望朱孟明了。朱孟明脾气很怪,心情好时免费看病,心情不好死在他面前,眼睛也不眨一下。
 
当年他还是太医令时,就是这般的性子了,连留皇都奈何不了他。这一次,他们去寻朱孟明也是如此,一口就回绝他们了,理由还很简单:心情不好。后来不知殿下进屋做了什么,朱孟明又改变主意了,随他们一同上京给云公子看病。
 
仉南挪开视线,又道:“今日京中来消息了吗?”
 
许星川摇了摇头,安抚说:“殿下请放心,今日的消息虽然晚到一点,但我们的人跟在皇妃身侧,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仉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去京城的那条路,安静的站立。不一会儿,前方隐隐传来马蹄声,声音紊乱仓促似乎很急促。仉南皱起眉头,凝着前方目不转睛。
 
片晌,一名玄衣男子骑着马匆匆而来。待见前方是仉南,玄衣男子连忙拉住绳缰,纵身下马。他单腿跪地,拱手道:“殿下,大事不好了。冯敬带人去了刑部,说皇妃与大皇子妃一同谋害大皇子,把皇妃关进大理寺大牢去了。”
 
“什么?皇妃被抓进大牢去了?”许星川大惊失色,厉声道:“你们这群废物!皇妃现在身怀六甲,怎么能去大牢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卑职等人本想出手救出皇妃的。但大理寺大牢不知怎么了,突然到处都藏着禁军侍卫。瞧样子如果我们敢动手劫狱,他们会立马杀了皇妃。皇妃现在身怀六甲,我们的人手又不如他们多。卑职怕会有个闪失,所以不敢硬碰硬。”
 
“宁愿杀了皇妃,也不让我们救走皇妃?”许星川咬牙切齿说:“这群龟孙子,要是皇妃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非得宰了他们不可!”
 
仉南抿着嘴唇,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全身每一根血管都在沸腾,胸膛翻滚着勃然的怒气。他道:“皇妃现在怎么样?”
 
玄衣男子摇摇头,道:“不太好。今早吴神医给皇妃把脉,说皇妃这几日昏迷不醒动了胎气,得好生休息,否则小皇子可能保不住了。”
 
仉南蓦地睁大眼,急忙转身上马,吩咐说:“许星川,你继续护送朱老先生进京城,务必保护他的安全。”
 
许星川应诺,又道:“殿下,你呢?”
 
仉南双手拉着绳缰,看着远方的眸子忽然变得冰冷:“进宫,要个公道。”
 
第八十四章
 
袅袅青烟、轻纱漫动,殿内万籁俱寂,弥着一股淡淡悲伤。一名男子曲身盘坐,手里拿着一件小儿穿的衣裳。他垂头端视衣裳,眼眶绯红,眼尾处挂着泪水。孙禄轻轻上前,柔声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洛帝抬起头,面容一夜间老了十岁。他叹气道:“孙禄,是朕害了老大。朕明知杜琼儿不是良善之辈,还把她指给了老大。若不是朕一意孤行,老大也不会……”说着轻轻的呜咽,拿起了手上衣裳:“这件衣裳是老大一岁多时穿的。那时候,他刚学会说话。朕每次去瞧他,他就‘父皇父皇’的唤个不停。”
 
“陛下,人死不能复生。大皇子殿下在天之灵,也不忍看到您为他伤心。”
 
洛帝抹了抹眼泪,“是呀,老大虽然为人欠妥,却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太后那里、朕这里,他从不缺了礼。一颗心呀,总惦记着我们,什么好东西都往东西送。”他哑着嗓子道,“朕平日里虽时常责骂他,但他也不会怨怼朕……”
 
孙禄伸手将他扶起来,顺着他的话应诺。人呀,总是这样。在的时候,拿着放大镜捉错,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等人不在了,又拿着滤镜回忆,只瞧见了好瞧不见坏了。
 
大皇子当然孝顺了,他心心念念着皇位,不孝顺怎么可能当得上太子?只有孝顺了,洛帝开心了,他才有机会登上皇位。只是可惜了,生前做那么多,到了死才被念着好。
 
彼时,一名小太监碎步进入殿内。他双腿跪地,俯身禀告道:“陛下,三皇子殿下殿外求见。”
 
“老三?”洛帝怔了怔,随即冷哼一声说:“这个时候进宫来,肯定是为了裴子戚而来,不见!”
 
小太监垂头应诺,正准备起身告退,又听见洛帝说:“等等,让他进来吧。朕有几个月没见他了,也不知他的病怎么样了。”
 
小太监唯诺,曲身退下。少间,仉南阔步进入殿内。他单腿跪地,琅身道:“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孙禄扶着洛帝缓缓坐下。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说:“快起来吧。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仉南没有起身,继续跪地道:“多亏了裴大人细心照顾,儿臣身体已无碍。听闻大哥逝世,望父皇能节哀顺变。”
 
洛帝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一回,你倒没与老二凑对。老二昨个就进宫了,你今日才进宫。老大是昨日清晨去的,凶手当夜就伏法认罪了。如今案子已交给了大理寺审理,想来再过几日就有结果了。”
 
“儿臣进宫正为此事。”仉南抬起头,“儿臣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杜琼儿乃是杜淳之女,民间多有传言说,杜淳因弹劾裴大人而死。儿臣觉得是不是杜琼儿听信了传言,继而诬陷裴大人?”
 
洛帝笑了,冷言冷语道:“敢情你进宫是为裴子戚求情来了。不是来关心我这个父皇,也不是关心你大哥。杜琼儿亲口承认,是裴子戚指使她谋害老大。不然凭她一个在皇府寸步难行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害得了老大?”
 
“父皇,这只是她一片之词……”
 
“够了。”洛帝唰地起身,厉声道:“朕就实话与你说了吧,不管裴子戚有没有与杜琼儿一同谋害老大,这一次朕都不会轻饶了他。朕已给禁军下了命令,没有朕的命令,裴子戚只要踏出大理寺一步,格杀勿论。你若敢违抗圣旨,擅自带人去救他。禁军不会伤了你,但裴子戚的命是铁定留不住了。你上阵沙场多年,应该明白杀人比救人可容易多了。”
 
他冷冷道:“你该庆幸,没有鲁莽前去救人。否则,这会裴子戚就只剩一具尸体了。裴子戚手无寸铁之力,你的人就算是三头六臂,把他救出了大理寺也逃不出京城。这京城里除了禁军,还有御林军、卫戍营……”
 
“父皇。”仉南打断他,琥珀色的眸子透着殷红。他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您为何要这般对他?这五年来您不理朝政,全是他帮您处理朝政。如今能四海升平,他功不可没。他扛着一身骂名,被人戳着脊椎骨谩骂,从不向世人解释,这是为何?因为您是英明神武的陛下,所有骂名只得由他承着……”
 
“住口!”被仉南一语点破,洛帝怒不可遏。他赤红着双目,鼻孔撑得硕大,喷着滚烫的粗气。
 
世间不乏有才之人,为何洛帝唯独挑了裴子戚,让他来处理朝政?因为他深知裴子戚正是云清。不管裴子戚把持朝政多久,只要揭开他的哥儿身份,朝政就会重新回到他手上来。再则,把裴子戚留在身边,他就不用担心,裴子戚背着他与仉南再续前缘。是以他厌恶裴子戚,又不得不重用他。
 
裴子戚是一把好刀。然而再好的刀,终有一天会钝了。洛帝眯了眯危险的眸子,冷笑说:“裴子戚以哥儿身假扮男子,混入朝纲淆乱视听,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朕没有他追究实乃万幸,他还想图什么?”
 
“父皇,清儿怀孕了,二个月了。”仉南轻轻的说。
 
“怀孕了?”洛帝愣了愣,怒气乍然全消。只是顷刻间,他又讥笑说:“倒是一个好借口。不过就算他怀孕了,这大牢他也得给朕待着。朕得对老大的死有个交代,在尚未确定他与老大的死无关前,你就不要指望朕会放了他。”
 
仉南垂下头颅,一张绝色面容黯然失色,澄亮的眸子也没了光彩。他俯下身,轻声道:“父皇,该说的话,儿臣全说了。您若执意一意孤行,请恕儿臣不肖。”说完,他朝洛帝磕了三个响头,面无表情站起身。
 
他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听见洛帝道:“等等。”他停下步伐,侧头看向洛帝。
 
洛帝重新坐下,道:“朕知道你有脾气,但朕也是为你好。朕瞧这大理寺卿许申高是个难得聪明人,正巧他的闺女年前才及笄,如今尚未许配人家。朕觉得这是一门良缘,过几日朕会下旨,将许小姐指给你为妻。”
 
仉南淡淡看着洛帝,眼中没有一丝感情,仿佛瞧着是陌生人。他看了一会,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若不离去,任洛帝怎么唤也不回头。
 
洛帝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仉南远去的背影,怒道:“混账东西,朕为了他好,他反倒还不领情!娶哪个女子不好?偏偏要娶一个哥儿。”
 
孙禄上前一步,提醒道:“陛下,云公子怀孕了。”
 
洛帝愣住了,渐渐消了气,叹气道:“朕知道。只要他乖乖允了这门婚事,朕立马放了裴子戚,还给他们指婚。这还不行吗?”
 
“奴才说句冒犯的话,殿下一心都在云公子身上。陛下要殿下另娶他人,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孙禄曲着身子,轻言细语道:“如今云公子怀的是男孩女孩尚不清楚。倘若是男孩,那可是皇长孙呀。”
 
洛帝微微一怔,皱起眉头缄默不语。沉思片晌,他自语说:“那指婚一事再等一个月吧。一个月后,让太医去大理寺瞧瞧。若是裴子戚怀的是女孩,那就怪不得朕了,只能怪他肚子不争气了。”
 
孙禄曲身退下,仿佛听见他的自语一般。只是在转身之际,轻轻弯起了嘴角。
 
******
 
许府前,红灯笼高高悬挂,照得门前一片光亮。寂静的街道,一辆马车驶来,缓缓停在了许府门前。许申高晃晃跄跄走下马车,两颊弥漫着绯红。他素来喜欢饮酒,经常喝得酩酊大醉。
 
许夫人惦念他的身体,便严禁他饮酒。他又是个怕老婆的主,只好偷偷去外头喝酒。这不今日嘴馋了,在外面喝了几杯才回府。他胡乱拍着大门,大声嚷嚷道:“开门,开门,快开门。”
 
‘咯吱’一声,朱门打开。管家伸出脑袋,瞧见是他,脸上扬起粲笑:“老爷,您可回来了。宫里来公公了,等您好一会儿了。”
 
许申高听见宫里来人了,酒劲立刻散了一大半。他轻声问道:“是那位公公?”
 
管家推开大门,曲身迎着他:“就是经常来府上的那位公公。”
 
闻此,许申高不由松一口气。他没有裴子戚的本事,能摸得清陛下的圣心,但好在他有几分收买人心的本事。他在宫中收买几位公公,有什么消息他们便会往他府上递。虽然消息总要晚上几日,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他阔步向前厅走去,头上酒劲慢慢消散。待到前厅,他拱手灿笑:“抱歉抱歉,让公公久等了。大理寺今日诸多事,是以回府晚了。”
 
公公起身相迎,笑说:“许大人客气了,公务要紧,小的等等也不碍。”
 
“多谢公公善解人意。”说着,许申高取下身上的玉坠,递到公公手里:“今日公公前来,不知是有何事?”
 
公公掂了掂玉坠,喜笑颜开道:“恭喜许大人,许大人马上要成为皇亲国戚了。前几日,陛下拿着各个府小姐画册瞧了许久,正好瞧上贵府的许小姐。”
 
“陛下这是要选皇妃了?”许申高喜上眉梢,连忙道:“敢问公公一句,不知陛下是帮哪位殿下选皇妃?是不是二皇子殿下呀?”
 
公公摇了摇头,笑盈盈道:“是三皇子殿下。”
 
许申高当即脸色大变,又马上恢复如常,快得仿佛只是眼花。他干笑两声,拱手道:“大喜事呀,大喜事呀,多谢公公相告。”
 
公公笑容满面,说了几句贺喜的话,带着玉坠满足离开。待公公离开,许申高的脸色再也掩不住了,黑压压的一脸阴沉。他大手一挥,高声道:“来人,备马车,去大理寺。”
 
恰是这时,许夫人款款而来。她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刚从大理寺回来,怎么又去大理寺了?若不是重要的事,就明日再去吧。”
 
许申高咬牙道:“陛下准备将馨儿指给三皇子殿下。”
 
许夫人愣了下,喜出望外说:“这是天大好事呀。”她连忙转身走去,满脸笑容:“我得赶紧告诉馨儿去,让她……”
 
许申高横眉拦下她的去路,怒斥说:“妇人之见!五年前,云家小公子去世,三皇子差点在他坟前自刎殉情。你若想馨儿守一辈子活寡,尽管让她嫁去三皇子府!”
 
许夫人这才变了脸色,慌张道:“老爷,那这可怎么办呀?陛下的旨意我们又不能违抗。”
 
“别慌,陛下还没下旨,这事就还有变数。”许申高沉声道:“我是没本事让陛下改变心意了,但有一个人一定可以。我现在赶去大理寺大牢救下他,让他承我一个人情。往后我去求他,他也不能一口拒绝我。”
 
“刑部大牢?”许夫人将信将疑说:“一个犯人能改变陛下的心意吗?”
 
许申高笑了笑,面色稍稍变善:“这可不是普通的犯人,大晋能国泰民安他居功至伟。眼下他虽然是犯人,可日后就不一定了。”他顿了顿,目光隐隐发狠:“只要陛下不亲审此案,我是大理寺卿,我说他没罪就没罪。”
 
作者有话要说:
 
裴子戚:你看,除了我没人要你吧。赶紧对我好一点
 
仉南笑了笑,然后抱起裴子戚说:好,我一定对你很好
 
裴子戚:……喂喂,你抱我去床上做什么?
 
第八十五章
 
夜色宁静,繁星无声眨着眼睛,闪闪发亮。寂静的街道上廖无人烟,一匹马飞驰而过,乍然划破了沉寂。马匹奔驰而行,待到大理寺猛地停了下来。仉南纵身下马,阔步进入大理寺。
 
值夜的主簿正在打瞌睡,突然听见匆匆脚步声传来,不悦的皱起眉头。这大晚上的谁还跑到大理寺来,他不欢的抬起头,待见是三皇子殿下,神色当即大变连忙起身行礼。
 
仉南瞧都没瞧他一眼,步履匆促向大牢走去。他面容冷若冰霜,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宛如即刻喷发的火山。
 
藏在墙角的禁军见三皇子走来,犹豫道:“三皇子殿下来了,我们该怎么办?要阻止他去大牢吗?”
 
另一名禁军看了看三皇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说:“三皇子殿下来了,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陛下的命令是,不许有人带走裴大人,裴大人还在牢里呢。”
 
那名禁军想了想,再瞧了瞧三皇子杀气腾腾的模样,最终也消了声息。
 
******
 
“咚——”锣鼓声重重响起,一名男子高声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夜有五更,每更分三点。所谓夜禁,一更三点,钟声绝,禁人行;五更三点,钟声动,听人行。如今锣鼓响起,正是一更一点,再过两点就是夜禁时分了。
 
大牢内灯火通明,潮湿的空气里透着丝丝阴凉。即便如此,冯敬却是汗流浃背,汗水如雨水般滑落。他拿出手绢,双手微微的发颤,不停擦拭着脸上汗水。他看着裴子戚,咬牙道:“裴子戚,我再问你一句,招还是不招?”
 
裴子戚抬起头,轻轻的笑了。面色瞧不见一点血色,嘴唇白得发亮。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不认真听就听不清一个字:“我还是那句话,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罪。”
 
冯敬紧崩着牙,鼻孔鼓得硕大。他连忙转过身,抓起案几上的钢针,道:“给他的手指、脚趾给我定上。我看他还嘴不嘴硬!”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速战速决。也是怪了,其他犯人这么来折腾,早就屈打成招了。可到了裴子戚这里,奄奄一息撑了这么久。要不是顾忌许申高的眼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裴子戚折腾昏死过去,直接给他画上押。
 
狱卒接过钢针,踌躇道:“大人,这脚趾还没拔完呢。您看?”
 
粗大的鼻孔喷着粗气,冯敬恶狠狠道:“没拔完也给我定上。”他顿了顿,朝裴子戚冷冷一笑:“裴子戚,你可想好了?这钢针入了手指,你这一双手就算是废了,以后再也提笔写不出一手好字了。”
 
裴子戚无力的垂下头,耷拉着沉重的眼皮:“倘若我招了,去阴曹地府写一手好字有什么用?”
 
“好好。”冯敬恼羞成怒,怒斥道:“听到没有?快给我定上……”话未说完,肥胖的身躯飞向了空中,‘轰’地一声巨响撞上了墙壁,又狠摔在了地上。他瞠目看去,双眼满是恐惧,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也不敢伸手擦拭。
 
他连忙跪下,身躯哆哆嗦嗦:“卑职参见三皇子殿下。卑职不知殿下驾临,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狱中人全跪在了地上,勾着脑袋瑟瑟发抖。任谁都瞧得出,三皇子殿下非常生气,甚至想砍了他们的脑袋。
 
仉南没有理会,急忙走向裴子戚,轻轻解开了绳索,唯恐弄疼他的伤口。裴子戚努力撑开眼皮,苍白的嘴唇勾出一个浅笑:“你的生气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仉南将他横抱起来,放柔了神情:“等我一会。”
 
裴子戚倚在他怀里,想点点头回应,却怎么使不出一点力气。仉南看向跪地的狱卒,冷声道:“你们在裴大人身上用了什么刑?”
 
一名狱卒抖了抖身躯,如实道:“鞭刑、拔指……”说着,他抬头看了看仉南,再也不敢说一个字了。
 
“谁的命令?谁行的刑?”
 
行刑的狱卒怛然失色,赶紧磕着脑袋‘砰砰’作响。他指着冯敬,惶恐不安道:“殿下,是冯大人命我这么做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小的是无辜的啊!”
 
冯敬瞪眼看向狱卒,一张油腻的脸惨白无光。他栗栗危惧爬向仉南,颤着声道:“殿下,裴子戚乃是钦犯,是圣上命卑职……”
 
仉南抬起脚,一脚踹开了他。肥胖的身躯再次撞上了墙,大口大口鲜血涌出,染红了青色的官袍。仉南淡淡道:“他们想对裴大人用了什么刑,就加倍用在他们身上。”说完抱着裴子戚,阔步向牢房走去。
 
狱卒起身应诺,命人将昏迷的冯敬、软瘫的行刑狱卒架上了邢架……
 
******
 
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裴子戚对系统道:“系统,我好困。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我想跟仉南说一会儿话,一会儿就好。”
 
静默了少间,裴子戚徐徐睁开眼。他抬起头看向仉南,轻声道:“好了,把我放下来吧。这大理寺的牢房,每间都是一样的,不用挑了。”
 
仉南垂下眸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走进了最近一间牢房。他轻手轻脚将裴子戚放在床上,琥珀色的眸子泛着水光:“对不起,我暂时不能带你离开。等我……”
 
裴子戚伸手抵住他的唇,止了他的后话。缺了指甲的手指满是鲜血,触在唇上一股温湿染红了唇。裴子戚愣了愣,连忙收回手,却被仉南一把握住。仉南垂目看向他的手,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瞳孔,温声道:“明日我带大夫来,你很快就好了。”
 
裴子戚笑了,笑容很浅却出奇的魁丽。他抚上仉南的脸,轻轻划过他的眉宇:“不要皱眉、不要自责,不是你无能,而是人生在世不尽如意。我不能避免,你也不能避免,与我们是否强大无关。只要你活着我活着,我们就还有未来。这一次,我会紧紧握住你的手,不会再离开你。”
 
“清儿。”仉南轻轻的说,眼中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裴子戚温柔笑笑,拉着他的手抚上肚子:“仉南,我怀孕了。”
 
“我知道。”仉南看着他满身的伤痕,手指微微的发颤,喃喃道:“只要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孩子没了可以再有。
 
裴子戚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仉南我困了,我想睡一会儿。”
 
仉南怕碰到他的伤口,只是伸手圈住他,轻嗯了一声。他抬头看向阁窗,双眸泛出晶莹的水雾,那是化不开的悲伤……
 
******
 
晨曦悄然露出了脸,洒落在大地上,驱散了黑夜。朱孟明走下马车,先伸了一个懒腰,再左右扭动着脖子。许星川见他醒来,连忙上前道:“朱老先生,您醒来了就好,我们赶紧赶路了吧。”
 
“赶路?”朱孟明挑起眉梢,环着手道:“赶什么路?我是答应了你主子,陪他上京给人看病。如今你都主子不在,我还上什么京?”
 
许星川瞋目切齿,强压着怒气道:“朱老先生,你不能言而无信。皇妃动了胎气,现今又在大牢里,你……”
 
“得了得了。”朱孟明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实话与你说吧,若不是你主子亲自去请我,杀了我我也不会上京城来。你主子也知晓这个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许星川怔了一下,急忙上前一步,脱口道:“朱老先生……”
 
朱孟明转过身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辰时再走,多一刻我也不走。”末了又补充一句:“没得商量,要了我的性命也别想。”
 
许星川气得手指发抖,咬着牙转身离开了。
 
待到辰时,许星川才驾着马车匆匆赶往京城去。到了京城,得知皇妃还在大牢里,又马不停蹄带着朱孟明去了大理寺大牢。
 
仉南抱住裴子戚一夜没睡,是以许星川看见他时,双眼通红好似发狂的野兽。他轻轻唤了一声殿下,仉南连忙抵住了嘴,示意不要吵醒了裴子戚。
 
许星川瞧了瞧熟睡的皇妃,急忙止了声侧身站立。仉南轻轻放下裴子戚,给他盖好被子,对着朱孟明做了一个请状。朱孟明摸着胡须,用眼神看了看牢房外。仉南当即明了,带着许星川离开了牢房。
 
两人站在空荡的廊道上,周围没有一个人影。许星川紧握着拳头捶向了木栏:“那群龟孙子居然对皇妃用刑了!”
 
“许星川。”
 
许星川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卑职在。”
 
“让郡王他们连夜赶回北漠。”仉南顿了顿,哑着嗓子道:“通知赛克巴(北漠将军),让他举大军南下,压境晋国边界。”
 
许星川瞪大着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支支吾吾道:“殿下,您这是?”
 
“我不敢拿清儿的性命做赌注。”仉南闭上了眼,唇色微微发白:“父皇铁了心不放过清儿,我别无选择。”
 
“可是…可是……”许星川慌忙跪了下来,“殿下,您这么做会被天下人唾弃的,不孝不义的骂名会伴随你一生。千秋万代也要担着这个骂名,带着外族人灭了自己的国家,害得族人家破人亡。”他俯下身子,磕了一个头:“殿下,还请您三思。陛下再不适,也是您父亲。一旦晋国国破,陛下就是亡国之君,您这是等于在逼死他呀。”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仉南慢慢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眸子染上了红色:“这京中有禁军、御林军、卫戍营,各州府有府军,边界还有边防军。你有多少把握仅凭我们在京城的人,能带着清儿离开晋国去北漠,不伤他分毫?”
 
许星川怔住了,猛地抬起了头。禁军是洛帝的亲兵,御林军是保卫皇城的军队,卫戍营则是保护京城的军队。如果三军一起出动,仅凭他们留在京中的人手,根本不能保证带着皇妃安全离开京城。就算他们侥幸离开了京城,也不一定能离开晋国。各州府兵、边界军……
 
他们的人多半都在北漠,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来京城,还不如直接一路南下。洛帝已有五年不理朝政,一旦遇到大事,他还得需要裴子戚。二皇子不熟军政,三皇子又不予理会,那么洛帝只得让裴子戚挑起来。
 
许星川伏在了地上,轻声呜咽道:“殿下……”
 
“我只想与清儿厮守一生而已,只是这么简单而已。”仉南笑了笑,笑容说不出的苦涩:“让赛克巴先做做样子。如果父皇执意一意孤行,让他一路南下吧。”说着他苦笑一下,喃喃道:“打战苦了世人,可谁又能可怜我?既然清儿走了,那么这个世间就变成地狱吧。”
 
许星川颤了颤身躯,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一张绝色的面容笼聚着悲伤,空洞的眼神仿佛没了灵魂。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再次垂下了头颅。
 
仉南动作很慢,拖着身躯慢慢转身。他徐徐的往回走,步履很慢,宛如一个老人一般,木讷而迟缓。地上影子拉得漫长,黑压压的一片,孤独的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标注一下,元史·兵志四记载:其夜禁之法,一更三点,钟声绝,禁人行;五更三点,钟声动,听人行。
 
第八十六章
 
烛光忽灭,沉寂的廊道陷入了灰暗。地上的影子乍然浅了颜色,仉南徐步前行,面上的悲伤逐渐散去。突然间,前方的牢房里传出了大笑声。他怔了下,喜上眉梢,大步流星走去。
 
他走进牢房,小声唤道:“朱老先生?”
 
朱孟明转过头,欢喜若狂指着裴子戚,道:“这个娃娃有意思。你没骗我,也不枉费我随你来京城一趟。”
 
“清儿他?”仉南紧张的问。
 
朱孟明抚了抚胡须:“按理说,受了这么重的鞭刑,孩子应该保不住了。可我刚刚给他把脉,发现孩子安然无事,只是动了胎气需要休养几日。”
 
仉南蓦地睁大眼,眸中涌现着狂喜:“孩子无碍?”
 
朱孟明微笑着点点头,又轻轻蹙起眉头说:“只是单凭脉象,我暂时没看出他的病因来。等他醒来,我再观察观察,应该知晓他为何会昏迷不醒了。”
 
仉南连忙抱拳,作揖道:“多谢朱老先生。”
 
“先别谢我,赶紧去找几件干净的衣袍,把他身上的衣袍换下来。别让伤口与衣袍黏住了。”朱孟明顿了顿,又说:“他的伤都是皮外伤,瞧着是恐怖却无大碍,休养些时日就无事了。不过也得好生养着,别让伤口发炎了。”
 
仉南颔首点头,当即转身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向熟睡的裴子戚,眉宇间浮出说不清的情绪。朱孟明侧身一步,挡住他的视线:“赶紧去,别磨磨唧唧的。等会衣袍与伤口粘在一起了,有他疼的。”
 
仉南收回了视线,大步走出了牢房。等仉南离开,朱孟明蹑手蹑脚走到牢门前。他伸出脑袋左看看右瞧瞧,待确认四周没人,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裴子戚。见裴子戚也没有苏醒迹象,提着衣袍轻手轻脚离开了牢门……
 
于是等裴子戚醒来时,牢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撑起身子,身上的伤口微微裂开,不由倒吸了一口气:“系统,仉南呢?”
 
系统如实说:“他带了一个郎中来看你。郎中支开他给你找衣服,结果他刚离开,郎中就偷偷跑了。”
 
裴子戚愣了愣,叹气说:“仉南平日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碰上我的事就没脑子了?”
 
系统反问说:“因为他爱你,所以在你危险时,他才会一反常态。如果在你危险时,他依旧冷静得滴水不漏,这是你想要的吗?”
 
裴子戚默了,等了一会说:“系统,去商城兑一些药,我想快一点好起来。”
 
缄默少焉,他手上多了一粒药丸。系统说:“连吃三天,你身上的伤势就差不多好了。被拔掉的手指、脚趾,得吃半个月才能痊愈。”
 
裴子戚二话不说把药丸丢进了嘴里。他细嚼慢咽的咀嚼,视线不经意看向了牢门外,只见地上落在长长的黑影,轻微的挪动。他连忙停了咀嚼,一口吞下药丸,重新躺回了床上。
 
许申高站在牢门外,迈着轻盈的步伐,回来的踱步。昨晚他赶到刑部时,一切已经晚了。冯敬被绑在刑架上,正受着鞭刑鬼哭狼嚎。等问清情况,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一晚上没敢睡,在大牢里等到了天明。三皇子守着裴大人,他是没胆量来打扰的。现在好不容易三皇子离开,他又踌躇不敢前去叨扰。倘若他救下了裴大人,倒是好开这个口。可如今是三皇子救下了裴大人,他怎么开这个口呢?
 
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个好理由,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鼓起勇气进入牢房。他捻脚捻手,轻轻唤道:“裴大人?裴大人?”
 
裴子戚动了动眉头,慢慢睁开了眼。瞧是许申高,他连忙撑起身子,睡眼惺忪道:“许大人,什么事呀?”
 
许申高见他起身,急忙上前扶住裴子戚:“裴大人,您轻点轻点,可千万别伤了自己呀。”
 
裴子戚摆了摆手,微笑着说:“不碍事,一点小伤而已。许大人,这一大清晨的,您怎么来大牢里了?”
 
许申高收回手,尴尬笑笑:“裴大人,实不相瞒。卑职昨晚一夜没睡,就等着今日能与您见一面,说几句肺腑之言的话。”
 
裴子戚闪了闪眸子,肃下神情道:“许大人,如果您也是来审案。在下只有一句话,大皇子被害一案在下绝无参与……”
 
“不不,卑职不是为此事前来。”许申高赶紧摇手,谄笑着说:“卑职今日前来,是恳请裴大人能出手相救小女。”
 
“许小姐?”裴子戚怔了下,扬起眉梢说:“我与许小姐素不相识,许大人您这是?”
 
许申高解释道:“卑职在宫里有个相熟的公公。昨个那位公公告诉卑职,陛下准备把小女指定三皇子殿下为妃,您看?”
 
裴子戚刹时变了面色了,瞳孔微微收缩。只是转瞬,他恢复了面色,拱手粲笑说:“这是好事呀,恭喜许大人了。三皇子殿下贵为皇子,又战功赫赫,实乃一门良缘。”
 
“裴大人,您就别与我开玩笑了。旁人想不明白,难道您还想不明白吗?”许申高苦笑说:“三皇子殿下重情重义,对云家小公子更是痴心一片。小女要是嫁给三皇子,这不是变相守活寡吗?”
 
裴子戚默了一会,道:“许大人,您的心情在下能理解。只是在下一介囚犯,恐怕爱莫能助了。”又建议说:“倘若许大人不愿将令爱许配给三皇子殿下,可在陛下尚未下旨之前,将令爱另许他人即可。”
 
“终身大事岂容儿戏呀?”许申高摇了摇头,笑容很是苦涩:“实不相瞒,小女年前就及笄了。卑职就这么一个女儿,实在……”说着他跪了下来,曲身伏在地上:“卑职没什么本事。假若裴大人愿意帮卑职一把,卑职定当投桃报李还裴大人一个清白。”
 
“我帮你?你还我一个清白?”裴子戚喃喃细语。他轻轻笑了,柔声道:“好买卖,我答应了。不过丑话我得说在前头,如果许大人擅自行动坏了我的计划,这桩买卖自行作废。”
 
许申高欣喜若狂抬起头,连忙道:“是是,卑职明白。”他站起身,半曲着腰:“斗胆问一句,卑职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裴子戚睨看他一眼,淡淡道:“等!回去等着,什么也不要做。”
 
“啊?”许申高瞪大着眼,一脸的茫然失措。
 
裴子笑了笑,靠着墙说:“一个月后,你自然会有答案。”思及此,他勾嘴笑笑,又道:“回去吧,记得留着冯敬的性命。”
 
许申高虽然满脑惘然,但瞧着裴子戚淡定的模样,还是识趣的告退了。
 
待许申高离开,裴子戚闭上了眼,脑袋搭着墙壁上。不一会儿,耳边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等走近时,又突然放轻了脚步,轻得几乎不可闻。仉南轻轻走进,瞧了一圈不见朱孟明的人影,不由拧起了眉头。
 
视线轻挪,待触及裴子戚时,他乍然放开眉头,放柔了脸上神情。他慢慢的走进,拾起一旁的被子……裴子戚睁开了眼,伸手环住他的腰:“你回来了。”
 
仉南僵住了身躯,小心翼翼握住了他的手,“不要乱动。有什么事让我做就行,手疼不疼?”
 
裴子戚伸着脖子,亲了亲他的面颊:“一点也不疼。”是真的一点不疼了。系统的药总是很给力,见效速度还贼快。
 
仉南拧着眉头,明显是不相信他的话。裴子戚也不多解释,只是换一个话题说:“你手上的包袱是给我的吗?”
 
仉南点了点头,解开包袱道:“我已经命人准备热水了,等会我帮你清洗伤口。你先把身上的衣袍换下来,免得与伤口粘住。”他拿出一件宽大的衣袍,又说:“这些衣袍虽比你平时穿的要宽上一些,但是对你的伤口有利。”
 
裴子戚笑了,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的手受伤了,你帮我换衣袍,好不好?”
 
仉南原本就打算把他换衣袍,于是什么也没说,放下手中的衣袍,去脱他身上已破烂的衣袍。伤口与衣袍尚未粘住,所以脱起来不是很费劲。
 
尽管如此,他的动作还是很缓很轻柔,唯恐弄疼了裴子戚。衣袍落到肩膀,肩上的伤口已开始结痂。瞧着倒不像刚刚受伤,更像是受伤好几日的模样。
 
裴子戚回过头,笑着说:“我没骗你吧。我早说了一点也不疼,你还不相信我。”
 
“清儿。”仉南看着他的伤口,双眸涌动宛如黑夜,掩盖了原有的颜色。他哑着嗓子,抬目看向裴子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裴子戚下意识颤了颤身躯,好久没人这么喊他来了。他转过身来,伸手抚上了仉南的脸。他端详着仉南,却只字不提他变色的双眸,只是说:“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说着他挪出一个空位,又拍了拍空位:“等我换了衣袍,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清儿……”
 
裴子戚抵住他的唇,凑过头去咬住他的耳垂。他轻语道:“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所以,你不要问好不好?”
 
静默了片刻,仉南握住他的手心,轻轻的说:“好。”
 
第八十七章
 
裴子戚笑了,倚在他肩头上说:“仉南,我没有杀大皇子。”他的语气很轻:“我知晓你与大皇子感情不深,可他毕竟是你的兄长。兄弟如手足,你虽面上不显,但他死了你定会伤心,我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手指微微一颤,仉南柔声道:“我相信你。”
 
裴子戚埋着面容,继续说:“凤玉丢了,那日进宫时丢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仉南停下了手上动作。
 
裴子戚踌躇的抬起头,心虚不已说:“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我发现时,已是大晚上了,我人又在刑部。就想着明日告诉你。结果……”结果他昏迷了八天,一醒来就摊上了谋害大皇子的罪名。
 
仉南拧起眉头,唇角抿成了直线。
 
裴子戚瞧他样子,慌了神说:“你不要生气呀。我知道我是自作自受,让你为我担心了。没有下一次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
 
“我没有生你的气。”仉南打断他,松开了眉宇:“我只是在想,对方恐怕是早有筹谋了,趁我不在京城对你下手。”说着他垂下眸子,面容透着淡淡的悲伤:“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我再晚一点回来,你就……”
 
再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已经失去过一次,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了,就连说出口的勇气也没有。
 
“我就怎么了?”裴子戚怔了下,不禁失笑说:“你该不会真的以为陛下会要了我的命?陛下虽对我多有不公允,却从不曾想要了我的命。因为他深知,杀了我等于带走了你。他再不喜欢我,也得强忍着,把我留在身边重用。”
 
洛帝重用他,一则是看中他的能力,二则因为他是哥儿,三则是为了仉南。哥儿抢不走皇位,哪怕他本事滔天,揭开身份也只有一个死罪。再则,只要他一日是裴子戚,就变不了云清。
 
他凑过头去,亲了亲仉南的眉宇,温声说:“这一次我入狱,完全是有人在暗中挑拨。我与陛下的矛盾,不是一天二天了。他早前没要了我的命,何必现在才想要了我的命?难道陛下以前就不知晓我们相好?这一次陛下明摆着想要我的命,大皇子的死才是关键。”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明白。玉佩一事,即使洛帝不会要了他的命,也不会留下他了。这二者于他没什么区别,一个丢了性命一个任务失败,他都得与仉南分离。只是,再加上了大皇子被害一事,由后者变为了前者。洛帝绝不会允许,一个杀了他儿子的人活在世上。
 
仉南轻抿着嘴唇,逐字逐句说:“在见你之前,我进宫见过父皇。”
 
裴子戚意外的扬起眉梢,粲笑着说:“还好你没有莽撞,先进宫去觐见陛下,再来牢里来瞧我。假若把顺序调换一下,我与陛下之间的矛盾就更尖锐了。”他顿了顿,又说:“无论陛下说了什么,你都不必放在心上。陛下正处于丧子之痛,许多话未必是真心话,多半是气头话。”
 
仉南摇了摇头,低声说:“父皇认定是你与杜琼儿合谋一同害死了大哥。我试图劝诫父皇,但父皇根本听不进我的话。”换言之,洛帝是铁了心想要了他的命。
 
裴子戚楞了下,听明白了仉南的言外之意。他顾不得手上的伤,急忙抓住仉南的手:“你没对陛下做什么吧?”
 
仉南闪了闪眸子,垂下了双目。琥珀色眸子渐渐加深了颜色,咋看上去漆黑如渊。静默少焉,他淡淡道:“还没做什么。”说着他反握裴子戚的手,动作很轻很小心:“不要乱动。我长年打战,粗手粗脚的,一不小心就会弄疼你。”
 
裴子戚顿时松了一口气,完全没有在意仉南后面的话。他拉着仉南的手,放在肚皮上:“你什么都不要做。一个月后,陛下自然会放了我。”
 
洛帝之所以不喜他,最大的原因是子嗣问题。哥儿一生至多二胎,第二胎多半陨命。以仉南的性子,断不会让他生第二胎。是以,这第一胎就至关重要了。如果他这一胎是男孩,为了他肚子里的皇长孙,洛帝怎么也得让他生下孩子。有了时间,他就能翻盘。
 
仉南脱下破烂的衣袍,将宽大的衣袍裹在裴子戚身上。他道:“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如果父皇还没改变主意,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你带走。之前我纵着你,你想做裴子戚便做裴子戚。可现在不同了,我不能拿你性命做赌注。”
 
裴子戚怔住了,看着有些霸道的仉南,一时有些失神。在他印象中,仉南都是温柔的、绅士的。噗嗤一声,他忍不住笑了:“我虽然摔了个跟头掉了手脚,但也不至于成为了一个废人。一个月后,我会安然离开这里。”
 
仉南蹙起眉头,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裴子戚连忙抵住他嘴唇,道:“什么也不要说,你尽管相信我就好。一个月后,我会还自己一个清白,光明正大走出去。”
 
仉南看着他,凝眸对视。少间,他伸手抱住了裴子戚,一个字也没说……
 
******
 
朱孟明离开大牢后,坐着马车匆匆离开了京城。当然他没有走远,而是去了京郊一处别院。那处别院朴实无华,瞧着只是普通的农家小院,里面却是守卫森严,外人根本不能进入。
 
朱孟明拿出令牌,守门侍卫端详一会,这才给予放行。马车进入别院缓缓而停,朱孟明在车上理了一番衣冠,才款款走下马车。结果刚下马车,吴果迎了上来,笑盈盈道:“师伯,您可来了呀。好久不见您了,我快想死您了。”
 
“你是想我,还是想我花花草草?”朱孟明睨眼看向他,皮笑肉不笑说:“你上回去我院子里淘了那么些奇珍异草,还不满足吗?”
 
“怎么能满足?”吴果理所当然说:“我恨不得把你整个院子都搬走。”
 
比起往日,今日的吴果打扮要庄重许多。松垮垮的衣袍系上腰带,端得身形修长。长发束成髻,整齐落在身后。眉心依旧缀着一点红,比平日更丽三分,
 
朱孟明哼了一声:“学艺不精,再好的东西在你手上也是白搭。”又道:“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了?你小未婚夫呢?”
 
“什么小未婚夫?”吴果立马变了脸,撅着嘴不满的说:“他有名字的,叫孙翰成。”
 
“呦,连姓氏都改了,有出息了。”朱孟明哼了哼气,又说:“我说他小怎么了?他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叫我一声爷爷也不过分。”
 
吴果力争据理道:“那可不行,不能矮了辈分。您是我师伯,他唤你师伯就行了。”
 
朱孟明懒得理会,直奔主题说:“殿下呢?”
 
“在庭院里下棋呢。”吴果想了想,又补充说:“殿下心情不太好。您如果没有急事,最好过段时间再来。”
 
朱孟明扬起眉梢道:“因为牢里那个小娃娃?”
 
“您见过裴子戚了呀?他怎么样?还好吗?”说完,吴果皱起了眉头,苦恼的说:“殿下想让我去大理寺看看他,我正愁怎么说才不会被他怀疑。他可精明了,话里还有话,我绕不过他。”
 
“所以你只是一个大夫,连御医都做不了。”朱孟明环着手,没好气说:“他不是动了胎气嘛。你一个大夫去瞧瞧他,需要说什么吗?”
 
吴果眼眸一亮,兴高采烈道了几句谢,步履匆匆离开了。待吴果离开,朱孟明神情变得庄重无比,提着衣摆跪了下来。他两手着地,朝着庭院方向拜头至地。少焉,他站起身,向庭院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了步伐,再次跪下来拜头至地。
 
诸如此举,一直快到庭院前,他才免了三拜九叩。他拾了拾衣袍,若无其事前行。待到庭院深处,一个颀长身影若隐若现。他轻轻的走近,不想惊扰了亭中人。
 
他进入亭中,拱手曲身道:“微臣朱孟明,参加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说着,他下意识提起衣摆,准备跪下……
 
亭中人立马起身,一个闪身而现,伸手扶住了他。他道:“朱老先生,我早与你说过,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微臣,更不用行跪拜大礼。”
 
第八十八章
 
朱孟明抬起头,脱口道:“殿下……”
 
“多年不见,老先生别来无恙?”仉轩收回手,负手而立。他笑得很浅,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老先生多年不曾上京,此次上京所谓何事?”
 
朱孟明直起身子,神情恢复常态:“微臣此次上京,实乃受三皇子殿下所托。”说着,他解下腰间的锦囊:“这是三皇子给微臣的。”
 
仉轩怔了下,接过锦囊,不疾不徐打开。锦囊里放着一把断剑碎片,此把剑不似寻常剑两侧开锋,而是一侧开锋,剑身狭长而尖锐。
 
只是一眼,仉南面色微变,又马上恢复如初。他重新系好锦囊,道:“三弟有说什么吗?”
 
朱孟明摇摇头:“三皇子请微臣上京给裴子戚看病,微臣一口拒绝了。之后他给了微臣这个锦囊,倒没说什么。微臣拿不定主意,便应下随他上京了。”
 
仉轩垂着眸子,脸上神情很淡:“看来三弟知道了。”又道:“老先生,子戚在牢中可好?父皇在大理寺布了人手,我的人不方便探消息。”
 
“殿下,您现在不应该去关心旁人,而是关心自己。”朱孟明上前一步,着急道:“三皇子知道了,要是他为此要挟您……”
 
“先生多虑了。”仉轩打断他,轻轻笑了:“三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忘恩负义。”顿了顿,又说:“倒是子戚,昏迷不醒动了胎气,现又被诬陷入狱。”
 
朱孟明张了张嘴,踌躇道:“微臣斗胆问一句,这位裴子戚可是当年救下你的人?您如此关心他,他可知道您的一片心意?”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如何?”仉轩抬起头,淡淡道:“我无心介入他与三弟。若真有此心,五年前我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他与三弟重逢了?”
 
朱孟明迫不及待道:“殿下,微臣有一句话不得不说。您拱手相让,成他人之美,岂不是让自己徒留遗憾?”顿了下又说:“我想娘娘在天之灵,也不愿见您如此。”
 
“父皇因三弟与子戚之事,已恼羞成怒。若再加上一个我,父皇岂能饶了子戚?”仉南笑笑说:“假若我乘人之危,在他们尚未相逢之际,与子戚欢好。待他们相逢后,子戚又该如何自处?朱老先生不必再多言,如今这般就好,我端得明白。”
 
朱孟明叹了一口气,闷声道:“既然殿下心意已决,微臣就不说了。”又说:“裴子戚在狱中受了鞭刑,不过孩子无事。”
 
“用刑?”仉轩脸色一变,沉声道:“是谁对他用了刑?除了鞭刑,还有什么刑?”
 
朱孟明想了想,说:“好像是叫什么冯敬的人。”说着摇了摇头,又道:“除了鞭刑,手指、脚趾被拔了,亏他一个孕妇扛得住。”
 
“冯敬。”仉轩喃喃细语,茶色的眸子隐隐而动。只是少间,他作揖道:“吴果多有不便出现在大理寺,还望先生能多多劳心照顾子戚。”
 
朱孟明张了张嘴,最终颔首点头,拱手告退。待朱孟明离开,仉轩负手站立,面色阴沉透着一股寒气:“来人。”
 
一名黑衣男子纵身而下,单腿跪在地上。他垂着头颅:“殿下,有何吩咐?”
 
“派人去查查冯遥,查到的消息送到孙翰成哪里去。”他半眯着眸子,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再转告孙禄,冯敬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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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孟明乘着马车又赶回了大理寺。对于他的归来,仉南是没一点好脸色,倒是裴子戚笑盈盈向他问好。朱孟明也懒得理会仉南,越过他直接给裴子戚处理伤势。
 
处理伤势后,朱孟明又提议住在牢里,方便照顾裴子戚。闻此,仉南这才缓了脸色,矢口允诺他的提议。于是,这牢里又多了两个住客,一个仉南一个朱孟明。
 
许申高是个识趣的人,特意将两间牢房打通成一间牢房,把裴子戚安排在此。牢房里还备着玉枕、真丝绸被,每天定时派人来打扫,命人随时备着热水。仉南住在他隔壁,待遇与这个相差无几。
 
至于朱孟明,待遇就差了许多了。他吹胡子瞪眼与仉南闹了几次,最后仉南与许申高说了说,这才改善了他的待遇。大理寺掌复核拨正,所以牢中犯人并不多,再加上许申高有心安排。本来的牢狱之灾,变成了两个人整日腻腻歪歪。
 
腻歪几天后,裴子戚开始掂念着孙翰成了。他拐弯抹角与仉南提了提,说想见孙翰成一面。结果,仉南当场识破了他的企图,一口回绝了他,还强申说什么事养好了伤再说。
 
裴子戚没了辙,只好把魔爪伸向了朱孟明。朱孟明平日挺和善的,只是那天冲裴子戚发了火,一再强调他是大夫不是跑腿的小厮。裴子戚吓了一跳,连声保证是随口说说,没有其他的意思。朱孟明显然不相信他,愤怒的甩手而去。
 
然后第二天,他见到了孙翰成,穿着狱卒的衣服,腰间配着狱卒用的刀。两人对视一会,裴子戚叹气说:“委屈你了,为了见我一面还要打扮成这样。”
 
孙翰成解下腰间的刀:“不委屈。今日是我值勤,顺便过来瞧瞧你。”
 
“啥?值勤?”裴子戚睁大着眼,满目的不可置信。他上下打量着孙翰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道:“你被贬为狱卒了?”
 
孙翰成坐下来,点了点头:“可不是嘛,都成难兄难弟了。在你入狱后的第三天,我就被陛下革了职。陛下本来准备仗责我三十大棍,还好殿前有人给我求情,这才免了。我本来在刑部当职,寻思着你在大理寺,就动了动手脚,调到了大理寺来当职。”
 
裴子戚惊得站了起来,“你做了什么事?一夜之间,从二品官员贬为了狱卒。”狱卒是官府中的服役人员,其身份实则为民。
 
孙翰成睨眼看向他,淡道:“钟纪德死了,死在了刑部大牢里。发现尸首的那天,我不在刑部里,正在外头调查大皇子一案。等我得到消息时,陛下已经派人来缉拿我了。”
 
裴子戚愣了愣,侧身坐下说:“钟纪德死了?怎么死的?”
 
“仵作诊断是被酷刑折磨而死。所以,陛下怀疑我抓了他,用酷刑将他活生生折磨死的。”孙翰成摇摇头说:“我把他关在刑部那么久,一直没人发现。就那么巧他死的当日,他的尸首就被狱卒发现了,还报到了陛下那里去了。你也知道秦太君向京兆府报案了,说管家钟纪德失踪了。这下在刑部大牢里发现他的尸首,所有矛头都指向我了。”
 
“看来,他们不仅想弄死我,还想弄死你呀。”裴子戚斟了一杯茶:“陛下有说什么吗?”
 
“陛下能说什么?把我臭骂了一顿,革了我的职还准备仗责我。”孙翰成气鼓鼓的说:“我早与你说过,碰了这件事谁也救不了我们。我这一次是命大,下一次指不定我就没了。”
 
裴子戚皱起眉头,指腹轻轻划过杯缘:“不对,这件事应该没这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否则我们两个人,怎么会一个成了阶下囚一个成了狱卒?”孙翰成敲了敲桌子:“裴子戚,你赶紧给我出狱,想办法让我官复原职。没了俸禄,现在孙府全靠吴果撑着,我一个大男子丢不起这个脸呀。”
 
“你想哪去了?”裴子戚挑起眉梢说:“我是说钟纪德死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没理由你还能在外头乱跑,我却关在牢里了,这里面一定还有后招。你忘了?我也是先丢玉佩,后面才进的大牢里。”
 
孙翰成脸色大变,立马站起身来:“你快给我想想,他们会有什么后招?要是我进了大牢里,吴果非得哭死去。”
 
裴子戚笑了,端起茶杯道:“前几日,吴果来狱中来瞧了我。我看他不像是离了你,就过不下去的人。说不定等你入狱了,他遇上更好的人了。”
 
孙翰成怔了下,拧起眉头道:“他来看你做什么?”
 
裴子戚闪了闪眸子,垂头饮茶挡住了神情。他道:“他说我动了胎气,所以特意来瞧瞧。我以为是你叫他来的,于是问问。”
 
孙翰成轻轻颔首,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他道:“不是我喊他来的。不过,他是大夫,你是病人。医者父母心,他来瞧瞧你也没什么。”
 
裴子戚笑了笑,并不接话。他岔开话题说:“这几日我在狱中,什么消息也没有。假若他们想对付你,我也没辙。索性你来这牢中与我作伴,暂时保个性命安然,总比在外头提心吊胆好。等我出去了,我再捞你出去。”
 
孙翰成怒了,横眉竖眼道:“裴子戚、裴子戚,这么没良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他敲了敲桌子:“这些天,我在外头拼死拼活查大皇子被杀一案。你倒好,出口就咒我入狱!我要真的入狱了,你也甭想出去了。”
 
裴子戚来了兴致,放下茶杯道:“你查到什么了?”
 
孙翰成哼了一声,缓缓坐下来。他斟了一杯茶,一口饮尽说:“你猜得没错,这大皇子府果然有问题。不仅杜琼儿有问题,这冯遥也有问题。”
 
第八十九章
 
“杜琼儿嫁入大皇子府后,就一直守活寡。除了新婚之夜,大皇子就没进过她的屋。就新婚那一晚,这杜琼儿就有了身孕。也是巧了,冯遥先杜琼儿一个月入府,也是新婚一晚有了身孕。”孙翰成扬起眉梢,用手指踱了踱桌面:“你说这大皇子是厉害,还是这件事奇怪?”
 
裴子戚干笑两声,这件事他比任何要清楚,无非是杜琼儿和冯遥给大皇子带了绿帽子。杜琼儿能把手伸到他身上来,被他一口拒绝后,自然也能伸到别人身上去。至于冯遥,还未嫁入皇府前就有了身孕。
 
说起来,他也是自作自受,摊上了这两个女人。杜琼儿是为了保护孙翰成不得不为之,那冯遥就是完全自己作的。他道:“你自个心里有谱,还用我说出口吗?”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孙翰成叹了一口气:“裴子戚,你这次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知晓杜琼儿一事,你是为了护着我。但这冯遥是哪一出?你知不知道?这一次的祸端,正是她起的头。”
 
裴子戚苦笑一声,小声道:“开始我不知道,但刚刚听你说,我猜到了。”
 
“前段日子太后寿宴,大皇子没带皇妃杜琼儿出席,而是带了皇侧妃冯敬。这宴上,也不知太后是不是有意的,说这冯遥的肚子瞧着有七个月了。冯遥嫁入皇府才五个月,这不明摆着说她怀的野种?”孙翰成顿了顿,说:“你收到冯遥的求救信了吗?”
 
裴子戚愣住了,摇了摇头。沉思少间,他道:“我是允诺过冯遥,保住她这一胎,让她在皇家立足。”
 
“据我所知,冯遥是有给你写过求救信的。大概是有人截下来了,所以你没有收到信。冯遥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没其他法子找你,这日子一久也就慌神了。”孙翰成斟了一杯茶,“她决定堕胎。你也知道她那个肚子,都七个月了能轻易堕胎吗?”
 
裴子戚怔了下,沉默不语。冯遥是害怕太后对她动手,是以先行对自己动手。毕竟她的肚子见不得光,随便派一个太医就能识破。到时候别说是她,整个冯府都要遭殃。他道:“冯遥的孩子没了吗?”
 
孙翰成端起茶杯,呵呵一笑说:“看来你挺了解她的。她不仅孩子没了,还陷害了杜琼儿。她怕没了孩子,大皇子因此怪罪她,让杜琼儿趁机上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陷害杜琼儿害她丢了孩子。”说着他叹息一声:“她也是对自己狠呀,七个月了孩子都成型了。”
 
“大皇子应该很伤心吧。”
 
“何止伤心,简直要吃了杜琼儿。杜琼儿还顶着一个大肚子,大皇子就将她关进了柴房里,命人几天不给她送吃送喝的,铁了心要罚她。”孙翰成抿了一口茶:“等杜琼儿放出来时,这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大皇子为此内疚不已,特意在她屋内留了几晚。哪知道这留着留着,就丢了性命。”
 
裴子戚稍稍一惊,说:“杜琼儿在她闺房杀了大皇子?”
 
“她好歹是你指点过的人,没那么蠢。”孙翰成放下茶杯,半是讥讽半是赞叹说:“大皇子死在冯遥的闺房里。发现大皇子尸首时正是大清晨,大皇子府的人一大早就跑到刑部来报案了。那会你正在昏迷不醒,我去大皇子府上瞧了瞧,便吩咐下面的人去彻查此案。”
 
裴子戚挑起眉梢,笑说:“下面的人连夜查出是大皇子妃杀害了大皇子,同时招供奶受我指示谋害大皇子。下面的人深知你与我关系匪浅,于是直接越过你、上报给陛下。陛下得知后大怒,命大理寺独审此案,是这样吗?”
 
“正是这样。”孙翰成叹了叹气说:“只能说这些事太巧了。假若你不是几日昏迷不醒,我怎么会让别人来审此案?案子在我手里,杜琼儿哪有胡说八道的机会。”
 
“你堵不住上她的嘴的。我想杜琼儿定是恨透了我,才会想拉我一起去死的。”裴子戚笑笑说:“清晨报案,连夜就水落石出,这样的速度正是看中了你不在场呀。”
 
孙翰成愣了愣,上下打量裴子戚说:“你做了什么事让杜琼儿这么恨你?她要死还要拉着你一起死。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我就是没欺负她,她才这么恨我。”裴子戚叹气说:“我估摸着她是知道了,冯敬也是经我手送进大皇子府的。她可能怀疑冯敬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所以才会这么愤怒。”又道:“杜琼儿还有说什么吗?”
 
孙翰成回过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音道:“你还想她说什么?一个谋害大皇子的罪名,你已经吃不了兜着走了。再摊上一个外臣干涉皇家亲事,你的脑袋就真该搬家了。”
 
“你以为杜琼儿不说,冯遥就不会说了吗?她们两个人都是我送进大皇子府的,一个也是说两个也是说。”裴子戚不紧不慢说:“除非她们俩都没事,否则我怎么也跑不了。”
 
“裴子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裴子戚冷冷一笑:“有人想让我死,就不止是诬陷这么简单。陛下肯定很内疚,将杜琼儿许配给大皇子,害得大皇子命丧黄泉。如果陛下得知这杜琼儿、冯敬全是我背后操手,让她们一个成了皇子妃一个成了皇侧妃,陛下能轻饶我?”
 
他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道:“要知她们不仅给大皇子带了绿帽,还让他害了性命。所谓真真假假,说我谋害大皇子是诬陷。那么外臣干涉皇家亲事,致使皇子丢了性命却是事实的。就算解了这诬陷,我也逃不了事实。”
 
孙翰成连忙抬起手,打住他说:“有人要你死,难道你就乖乖等死?你裴子戚扭曲事实的事还干的少吗?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变怂了?”
 
“谁说我变怂了?我话还没说完呢。”裴子戚面露讥笑,说:“他们想让我死,我要偏偏光明正大走出去。他们以为他们会诬陷,我就不会诬陷吗?他们有我的把柄,我就没有他们把柄吗?”
 
孙翰成亮了眸子:“你准备怎么做?”
 
裴子戚勾嘴笑笑:“他们有过墙梯,我自有张良计。当然是诬陷他们了。”
 
第九十章
 
孙翰成被裴子戚盯得浑身发毛,缩了缩脖子道:“你想做什么?”
 
“你不是擅长模仿别人笔迹吗?帮我写一封信。”裴子戚淡淡道:“用大皇子的笔迹,信上写发现了秦太君与他人私通。”
 
孙翰成猛地睁大眼,张了张嘴道:“子戚,秦太君是三皇子的外祖母,你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正因为秦太君是仉南外祖母,我才会瞒着他,让你来写这封信。”裴子戚叹气说:“秦太君千错万错也是仉南的至亲,我不能逼他手刃至亲。现在他为了我的安危,愿意手刃至亲。可日后呢?保不定会怨我。人是善变的动物,我不能因为对他信任,就大大咧咧埋下隐患。”
 
“好,我来写这封信。”孙翰成倒了些清水在砚台上,持起墨条轻轻研磨。
 
裴子戚连忙握住他的手腕:“谁让你现在写了?大皇子是什么身份,他所用之物岂是牢中物可比的?你想办法潜入大皇子府,他府上的笔墨纸砚来写,写好后把信藏得隐秘一些。过些时日,我让许申高去大皇子府搜查。”
 
“许申高?”孙翰成放下毛笔,拧起眉宇道:“他可不是蠢人。这信落入他的手里,可不一定瞒得过他。他那关都过不了,陛下根本瞧不见信。”
 
“许申高是个聪明人,经他的手上呈给陛下,陛下看到信会少了许多怀疑。”裴子戚提起笔,疾笔书写:“至于许申高,你不用担心。兜着明白揣糊涂还不简单吗?关键在于他愿意装糊涂。”
 
孙翰成愣了下,压低嗓音道:“你什么时候摆明许申高的?”
 
裴子戚抬起眼,睨笑说:“许申高送上门的。”说着他吹了吹墨迹:“你照纸上的内容来写,笔迹要仓促一点。”
 
孙翰成接过信纸,叠好后揣进了怀里:“事成了,我给你递给话。”
 
裴子戚点点头,又道:“你有没有查到杜琼儿背后之人?陛下怀疑我也不是没有原因。杜琼儿一个不受宠的皇妃,竟能在皇府上杀了大皇子,这背后定有人相助。”
 
“查到了,所有证据都指向是你。”孙翰成叹一口气:“大皇子连着二日没去杜琼儿房里,最后是死在冯遥的屋里的。所以当时谁也没有怀疑杜琼儿,还是杜琼儿主动投案自首的。”
 
裴子戚默了,良久才道:“难道刑部就没查出什么端倪吗?”
 
“没呀。”孙翰成想了想说:“应该说,刑部还没深入调查就上报给了陛下,陛下当即下令将此案移交给大理寺了。大理寺你也是清楚的,查个案磨磨唧唧的,至今没有什么动静。”
 
裴子戚怔了一下,拧眉问道:“杜琼儿自首了,那她的丫鬟呢?我记得杜琼儿有一个丫鬟叫小绿,她是杜琼儿的陪嫁丫鬟,与杜琼儿的关系很是亲昵。”
 
“丫鬟?”孙翰成皱起眉头,沉思说:“杜琼儿入狱后,连杜府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更别说什么丫鬟了。”
 
“你去找找这个丫鬟,兴许她会知道些什么。”裴子戚顿了顿,半眯眸子道:“也许你找到的是一具尸体,但尸体也会说话。”
 
“行,我听你的。”孙翰成将配刀重新系回腰间:“我得走了,到了换班时辰了。我再不走,牢头得念叨了。”
 
裴子戚笑了,道:“这牢门虽然开着,但主要是方便仉南进出。我一个戴罪之身不便私自走出牢房,我就不送你了。”
 
“我哪能让你一个孕妇来送我?”孙翰成大步向牢门走去:“好好躺着吧,免得等会三皇子回来,瞧着你担心。”
 
裴子戚目送孙翰成离去,又重新趟回了床上。待过一盏茶时间,仉南回来了,手里提着木盒。自从他入狱后,仉南就承包了他的起居饮食。为了避免有人在食物里下毒,仉南三餐都会为他亲自下厨。
 
裴子戚站起身,摸了摸肚皮:“回来了?我都饿了。”
 
仉南温柔笑笑,将木盒放在椅子上,看了看桌面上的两个茶杯:“有人来了?”
 
裴子戚点点头,老实道:“孙翰成来了。他被陛下革了职,如今在大理寺当狱卒呢。今日他当职,顺便来瞧瞧我,我就与他说了几句。”
 
仉南抿着唇,一脸不悦:“朱老先生叮嘱了,你得好生静养。你若真闲不住,什么事可与我商量。犯不着与他说。”
 
“你别生气呀。”裴子戚连忙道:“我就让他帮我寻个丫鬟,没说什么来着。这休养身子,外头总比牢里好吧。”
 
仉南伸手扶着他,放柔了嗓音:“是杜琼儿的贴身丫鬟吗?如果是她的话,你就不用去找了,她在我手里。”
 
裴子戚瞠大着眼,吃惊的说:“小绿在你手里?你怎么不早与我说。”
 
“那日出宫后,我就命人去找杜琼儿贴身丫鬟了。那个丫鬟早在大哥去世之前,就被杜琼儿安排离开了皇府。我的人找到她时,她正在被人追杀。”仉南扶他坐下,缓缓道:“好在赶到及时,救下她一命。”
 
“被人追杀?”他连忙抓住仉南的手,兴奋问道:“小绿她知道什么?”
 
仉南默了一下,小声道:“大哥的死,可能与四弟有关。”
 
“太子?”裴子戚瞪得眼睛硕圆,吃惊的说:“没理由呀。大皇子虽是野心勃勃,但从未威胁到太子的储君之位。倒是你与二皇子……”他拧起眉头,又说:“再说,太子的生性平庸懦弱,多年被大皇子欺压一直忍气吞声。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太子会杀了大皇子。你会不会弄错了?”
 
“我也希望我弄错了。”仉南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倒影在眼底上:“但此事确实与四弟有关。至于四弟为什么会这么做,我也不知晓缘由。”
 
裴子戚怔住了,瞧着仉南的神情,这件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他轻声说:“你告诉陛下了吗?”
 
仉南摇了摇头,抬目看向裴子戚:“对不起,得委屈你一段时间了。我必须得查清楚,才能上报给父皇。你会怨我吗?”
 
“我观太子不是个恶人,或许此事另有蹊跷也不一定。”裴子戚握住仉南的手,柔声道:“陛下正处于丧子之痛,若是再得知是手足相残,恐怕是再一次的打击,还是查清楚再上禀好。在牢中虽多有不便之处,但至少我端得安然,在外头可不一定了。于我而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不必因此内疚。”
 
他话锋一转,又道:“太子殿下不是个恩将仇报之人,他不会无缘无故陷害于我。杜琼儿陷害我,要么是她擅自主张的,要么这背后另有人指使。要是前者,这案子里这么多明白人,没理由被她一个弱女子牵着鼻子走。至于后者……”
 
仉南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你要说什么,有些事我不便现在告诉你。”他顿了顿,踌躇道:“这件事与二哥有牵连,让二哥去处理最为合适。”
 
“二皇子殿下?”这下裴子戚惊得后面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只见仉南继续道:“你虽身居高位多年,但这朝中的个中关系,你始终没瞧明白。不止是你,父皇也不清楚。”
 
裴子戚闻此顾不上吃惊了,直接脸色黑了一大半。
 
仉南知晓他不开心了,又出言安慰说:“你向来懂分寸,别人故意瞒着你,你又不喜探究他人秘密,自然不清楚这其中关系了。”
 
裴子戚这才缓了脸色,解释说:“我不喜探究别人秘密,是因为我同样不喜别人探究我的秘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行得君子风,可不是我因为傻才不清楚的。”
 
仉南轻轻笑了,将木盒提上来,掀开盖子端出热腾腾的菜:“再过两日,我会去找二哥。”
 
裴子戚看了一眼菜色,立马消了不悦,乐呵呵道:“好呀。随便告朱孟明一状,说他擅离职守、不务正业。”他不满道:“今个一上午,他可都没来瞧我,连着两天这样了。”
 
仉南顿了顿手,转瞬恢复如常,道:“我会与二哥说的。”
 
裴子戚持起筷子,冲仉南甜甜一笑,肆无忌惮吃了起来。哼哼,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爱挑明说出口……
 
第九十一章
 
碧空如洗,天穹不染一丝浮云,唯有旭日高高悬挂。二皇子府,一名男子只身立于亭院。他双手持着黑白棋,在亭中踱了两步,一枚白棋落局。他蹙起眉头,捏着黑棋轻轻摩挲。
 
突地,一名小厮碎步前来。他曲着身子,站在亭外道:“殿下,三皇子殿下来访。”
 
男子顿了顿,眉宇松开,缓缓而笑:“三弟来了?让他进来吧。”
 
小厮应诺,碎步离去。待过少间,仉南漫步前来。他看了看亭中的男子,笑说:“二哥好兴致,竟一个人在下棋。”
 
二皇子闻声转过身,粲然而笑:“对手难寻。早知结果的棋局,不下也罢。”
 
仉南阔步进入亭中,摇头失笑:“那就难办了。这世间能配做二哥对手的人,怕是只有二哥甘愿退让之人了。”
 
“三弟谬赞了。”二皇子放下棋子,轻轻道:“三弟今日来为兄府上,所为何事?”
 
仉南拾起棋子,款款坐下:“二哥陪我下一盘棋吧。这些年为弟潜心研究棋艺,也不知长进没有,希望不像儿时输得那么惨。”
 
二皇子温柔笑笑,对立而坐持起棋子:“三弟今日只为下棋?”
 
黑棋落下。仉南抬起眼,道:“当然不是。此次前来,一来是为了感谢二哥,二来是为了清儿。虽说两件事均与清儿有关,但感谢归感谢,不能混为一谈。”
 
二皇子垂着眸子,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三弟客气了。为兄只是做了应当做的事情,何须谈言谢?”
 
“四年前,二哥派人给我去信,让我早日归京。那时,我满心在寻清儿,便没把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二哥真是良苦用心。二哥早就知晓子戚就是清儿吧。”
 
二皇子笑而不语,持着白棋缓缓落下。
 
仉南又道:“二哥,杀害大哥的幕后真凶查到了。”
 
二皇子顿了顿手,抬目与他对视:“三弟准备怎么办?直接上禀父皇吗?”
 
仉南默了下,苦笑说:“这件事该怎么告诉父皇?”
 
二皇子也沉默了,只手轻轻握成了拳。太子是幕后真凶,他们俩心里都很清楚。可是怎么把真相告诉洛帝,却成了一个大问题。这件事背后不仅是手足相残,还有兄弟乱沦……
 
大皇子面上虽温和有礼,但实则残暴氵壬乱。早年间,大皇子更是喜欢玩弄宫中的幼童。他手上染了不少人命,被淑妃娘娘发现后,呵斥了几回才略有收敛。然而,这种收敛只是处事更小心谨慎一些。
 
以往他偏爱女童,被淑妃呵斥后,他的手伸向了宫中的太监。那些太监有些是天阉、有些是哥儿,只要年纪小他均是来之不拒。比起女童,大皇子对那些哥儿、天阉下手更为毒辣。是以,那些孩子基本没有活下来的。
 
久而久之,伺候大皇子变成了催命的差事。那段时间,小太监头天进了大皇子府,第二日就被抬出去丢弃至乱葬岗。这种残暴行径,惹得宫中太监天怒人怨,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毒计……
 
太子尚未满月,他的母妃就因血崩而死。没了母妃庇佑,洛帝索性将他安置在冷宫不闻不问。是以,宫中各位贵人基本不知道这位四皇子的存在。贵人们不知道,但下面的人却是真真清楚。
 
后宫是踩低捧高的地方。太子在冷宫过得很清贫,时常饱一餐饿一餐,全凭送饭太监的心情。心情好,便给他留几口吃的;心情不好,便将饭菜打翻喂狗。他身上的衣袍也是破破烂烂,一年到头也就两套。因为时常吃不饱缘故,个子长得很慢,两套衣袍也能度些日子。
 
这样的童年也造成了,太子逢人弯腰低首、双腿颤抖,连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即使后来,他当上了太子,骨子里还是那样的卑微胆小。
 
大皇子比太子年长7岁,因太子不长个的缘故,十岁的年纪瞧着也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几个太监给太子换上了太监衣袍,那是太子最开心的一天。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件新衣裳,纵然那是太监给来穿的。
 
高兴过后,面对的是痛苦不堪的回忆。他被几个太监送上了大皇子的床,第二天差点死在了床上。也许是老天怜悯,他活了下来。但伤好过后,他又被送上了大皇子的床,开始了另一轮酷刑。
 
那时候的太子,并不知道那位可恶的贵人,乃是他的亲哥哥。他试图反抗过,却换来了太监们更恶毒的折磨。年幼的他,不识字也不懂什么道理,只能靠着本性选择活下去。
 
一次又一次,一直到大皇子出宫开府,他才彻底结束了噩梦。后来他当上了太子,头件事便是把当年那些太监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也不留。
 
原以为这件事能落幕了,大皇子却突然知道了当年的事。大皇子以此威胁,要求太子谋杀洛帝,并拥护他为皇帝。太子深知大皇子登基,那才是他真正的噩梦。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与杜琼儿合谋杀了大皇子。
 
整件大皇子被害一案里,幕后推手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告诉大皇子,当年他三番五次重新的小太监,其实是当今太子。二是告诉杜琼儿,冯遥也是裴子戚送进大皇子府的,且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裴子戚的。
 
片晌,二皇子淡道:“幕后推手既然挑起这次祸端,断没有让他们安然而退的道理。”顿了顿,又道:“只是要委屈子戚,在牢中多待一些时日了。”
 
“我已经与他说过了。”仉南持起棋子,一棋入局:“此案…父皇没必要知晓真凶。至于四弟……”
 
“四弟会安然离开京城。”二皇子笑了笑,说:“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此案与我或多或少有些牵连,而你有心护着我和四弟,不忍让父皇知晓。可你别忘了,只要你一日不是太子,父皇心病就一日不解。趁这件事四弟卸下太子之位,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仉南摇摇头:“我无心太子之位。父皇极为看中子嗣,若清儿此胎诞下男孩,恐怕父皇……”
 
“三弟,你输了。”二皇子打断他。
 
仉南愣了愣,看着棋局一阵失神。少间,他抬目笑说:“果然,我还是输了。二哥,你的棋艺又见长了,看来我也该放心了。”
 
二皇子放下棋子,站起身道:“父皇正派人盯着你,此事你不宜插手。你若放心将此事交于我,我定会还你一个安然的裴子戚。”
 
“我自然是相信二哥。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我正是为了求助二哥。”仉南停顿一下,又道:“只是,凡事总有例外。若有人插手令二哥失策,还望二哥也不要独自扛下。”
 
二皇子垂下头,低声笑笑:“我明白。当年,我虽年幼却也看得明白,母妃的死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这些年,我远离京城何尝不是在韬光养晦。正好借这此事,探一探他们的底。”说着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十二年过去了,我倒想看看,是他们手段硬还是我手段硬。”
 
他顿了下,看向仉南道:“三弟,据我所知秦国公也是……”
 
“我知道。”仉南眼中纠葛着说不出的情绪:“其实不止外祖父,还有舅舅、母后。就算我知道,又能如何?”他自嘲笑笑,道:“陈永汉泄漏科举试题多年,有多少人是借着得知科举试题混入朝纲的?外祖父、舅舅护了晋国一辈子,我不能让晋国毁在我手里。对付他们之前,得把那些爪牙拔了,免得他们祸乱朝纲。”
 
他又对二皇子,道:“二哥,你借清儿的手将孙翰成安排再刑部,是不是想用孙翰成的名义拔了那些爪牙?”
 
二皇子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手上有一份名单,那是母妃去世前留给我的。你也知晓我母妃逝世得早,所以这份名单并不全。孙翰成已将名单的人,除去了十有八九,剩下的都是不打紧的人物。”
 
“想要一网打尽,此事只能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他缓缓站起身,垂目轻语说:“三弟,如果必要时,你让你的军队南下吧。推翻一个无可救药的朝廷,于百姓而言是一件好事。”
 
仉南凝视着他,沉默不语。少间,他温声道:“好。”
 
第九十二章
 
与此同时,裴子戚正在大牢里,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他对系统说:“系统呀,咱们能不能换一个动画片,总看天线宝宝多无聊呀。”
 
系统说:“你想看什么?你现在可是个孕妇,得注意胎教。再说,三皇子离开有好一会儿了,说不定他等会就回来了。”
 
裴子戚:“他去找二皇子了,哪有那么快回来。放一部电影吧,成人一点。”
 
系统唔了声,给他放了一部成人电影。然后,裴子戚脑子里响起了熟悉的东京热。他叹气说:“系统,我说成人一点,你就真的成人呀。”
 
系统:“你说什么呀?为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到?”
 
紧接着裴子戚听到了,啪~啪~啪,啊~嗯~啊……
 
系统又说:“不行不行,你的脸都被糊住了。”
 
裴子戚叹了一口气,默默把系统给屏蔽了。在床上躺了片晌,他开始勾着指头数羊。数到一半时,一个不速之客突然来了狱中。他猛地坐起身,眨了眨眼道:“太子殿下,你怎么来了?”
 
“裴大人好眼力。本宫佯装成这般模样,大人也能一眼识破。”太子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连襟帽将面容罩住大半。他徐徐脱下帽檐,露出一张略微消瘦的脸。眼底下泛着青色,看来近日休息不是太好。
 
裴子戚连忙起身,拱手相迎道:“太子殿下卓尔不凡,区区一个帽檐怎能遮住殿下光辉。”
 
太子急忙走去,伸出扶起裴子戚:“裴大人,你向来是慧眼识人。本宫有几斤几两,难道你还不清楚?在本宫面前,你无须拍马溜须,本宫也有自知之明。”
 
裴子戚抬起头:“殿下,您既然明白就应该知晓,您不该此时来牢中探我。如今二三皇子回京,陛下正愁捉您过错,借以废了您。您擅自来牢中探我,这不是给了机会让陛下作难您?”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子浅浅笑了:“父皇要捉我的错,哪怕我什么不做,也不能避免。既然如此,本宫倒不如随性使然。”
 
“殿下……”裴子戚轻轻唤道。
 
太子打断他:“本宫今日前来,乃是势在必行,裴大人不必相劝。”
 
裴子戚愣了愣说:“不知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太子两手抱掌,身子略弯向前推。裴子戚睁大着眼,赶紧扶住他:“殿下,您这是何故,对卑职行如此大礼?”
 
“本宫虽愚昧,但也知感恩图报。这朝中大臣面上虽是恭敬,实则瞧不上本宫,背地里多有诽谤之语。”太子顿了下,微笑说:“也就裴大人,不嫌弃本宫愚昧,多次出手相助。这五年来,本宫能安然坐稳太子之位,多亏了裴大人了。没有裴大人,本宫早就被幽禁,成了废太子了。”
 
裴子戚连忙道:“卑职乃是尽自己本分,殿下万万使不得。”
 
太子笑笑说:“本宫嘴拙,说不过裴大人。但是大人的大恩,本宫铭记于心,理应受本宫这一拜。”又道:“本宫前来目的有二,一则向大人致谢,二则向大人辞行。”
 
裴子戚拧起眉头,不解道:“殿下,您这是?”
 
“一人做事一人担。是我与杜琼儿串通,一同谋害了大皇子,与裴大人无半点关系。”太子垂下双手,脸上神情是淡漠:“裴大人很抱歉,让你为我担下了罪名。事前我并不知晓,杜琼儿会把罪责嫁祸于你。也是近日才得到消息,因大皇子被害一案,你锒铛入狱了。”
 
裴子戚怔住了,眨眨眼睛看着太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太子在朝中就是个透明人,身边没什么人可以用,所以什么消息往往都是最后一个知道。太子大概是知道他入狱后,内心挣扎了几天,准备向他告别后再投案自首。
 
他叹了叹气,真不知道太子是傻还是善良。他摇头道:“太子,你不必如此。若是为了大皇子一案,你早点回府休息去吧。免得被闲杂人等瞧见了,在陛下面前乱嚼舌根。”
 
“大丈夫有可为有不可为。”太子斩钉截铁道:“我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害了恩人的性命,又断送一个国家栋梁。裴大人,你且放心。等我认罪以后,父皇定会放你出去。”
 
裴子戚终于忍不住了,忍俊不禁说:“难道你不认罪,陛下就不会放我出去了?我的好殿下,陛下可有昭告天下,说我谋害大皇子,斩立决?”
 
太子一愣,摇了摇头。
 
裴子戚笑了,柔声道:“这不就结了。陛下都还没下结论,你怎么知道陛下不会放我出去?”说着他张开手,又说:“我进这狱中也不是一天二天了,你瞧我可有消瘦的迹象?”
 
太子上下打量他,又摇了摇头。
 
裴子戚笑笑说:“殿下,你赶紧回去吧。你今日对卑职所说的话,卑职就当从来没听到过。至于杜琼儿,她是死罪难逃了。殿下与她的联系,还是断得干干净净好。”
 
“可是,裴大人……”
 
裴子戚赶紧打断他,“没有什么可是。我虽不知大皇子对殿下做了什么事。但以殿下的生性,大皇子定是做了十恶不赦之事,才会让殿下痛下杀手。既然如此,大皇子是死有余辜,是谁杀的有什么关系?陛下眼下正在气头上,殿下要是贸然去自首,陛下定不会轻饶了殿下。左右大皇子已经死了,死人抵不过活人,殿下何必去自讨苦吃?”
 
太子张了张嘴,再次拱手作揖道:“我实在于心不忍,让大人替我守这牢狱之苦。”
 
裴子戚摆摆手,说:“我在这牢里,除了没有自由,倒比外头更逍遥,没什么不好的。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向陛下求求情,让放我出去吧。先说好,你这一去求情,可能太子之位就没了。”
 
太子当机立断说:“若是能救出裴大人,我愿意!”
 
裴子戚噗嗤笑了,温声道:“你先回去想想,别着急先定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没了这太子之位,这日子怕是要比以前难过一些。”
 
“无碍。再难过的日子,我挺过来了。”太子摇摇头,重新戴上了连襟帽:“我只求问心无愧。”说着,他又拱手道:“过两日,我会进宫向父皇求情,裴大人请静待我的佳音。”
 
裴子戚回笑拱手,一字不说目送太子离去。待太子离开,他呼了一口气,看来这牢房他得再住上一段时间了……
 
第九十三章
 
南书房内,奏折堆成一垛垛。洛帝端坐在案几前,快速翻阅着奏折,眉头紧蹙成‘山’。少间,他甩开手上的奏折,怒道:“哪有这么多奏章,没完没了。”
 
“陛下,这不是马上年末了嘛,各地奏折也就多了起来。”孙禄弯腰捡起奏折,不紧不慢说:“大家都想过个好年,希望年前能把事情结清。”
 
“你少帮他们说话。”洛帝横眉竖眼,指着一垛垛奏折:“朕又不是第一天当皇帝!鸡毛大点的事也要上奏请示,一件破事能罗里吧嗦写好几万字,朕看着头就疼!”他唰地起身,拿起一本奏折道:“朕不过五年没理朝政,这朝中大臣全成了混账东西,连个奏章都写不好。这裴子戚是怎么管朝政的?”
 
孙禄将奏章重新放好,说:“裴大人做事素来谨慎。这奏章写得详细,虽看起来费些事,但也绝了下面的官员欺上瞒下呀。”
 
“这昨天的奏章还没批阅完,今天的奏章又来了,数量比昨日还要多。”洛帝指了指漆黑的眼圈:“这些天,朕就没一个安稳的觉。再这样下去,朕就要归西了!”
 
孙禄急忙上前一步,“陛下,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可是万岁爷。要不,让太子殿下来南书房,您先去休息片晌。”
 
“太子?”洛帝哼了哼气:“叫他来,还不如叫老二来。”他消了消气,问:“老二在府上做什么?怎么最近都没见他来早朝。”
 
“二皇子殿下病了,早前就递了折子。”孙禄拿出二皇子的奏折,递到了洛帝面前说:“最近奏折比较多,陛下可能没瞧见。”
 
洛帝愣了下,接过奏折翻阅:“派太医去瞧了吗?”
 
“瞧了,太医说是染了风寒。这南方的冬天可比京城要暖和。这些年殿下一直在江南,可能一时间还没习惯京中的气候,这才染了风寒。”孙禄想了想,又说:“前几日,三皇子殿下还去皇府探望二皇子。”
 
“老三?”洛帝顿了顿,又冷哼一声:“他舍得出大理寺了?”
 
“三皇子与二皇子打小就感情好。”孙禄笑了笑,又说:“三皇子殿下在大理寺守着裴大人,总比在外头到处活动好呀。”
 
洛帝丢下奏折,重哼道:“老三这是识趣。要是他敢动歪心思,妄想救出裴子戚,朕当即下令砍了裴子戚!”
 
“裴大人肚子还怀着孩子呢,那可是三皇子殿下的头一个孩子,殿下能不放在心尖尖上嘛。这牢里也不比旁的地方,万一伤了孩子那该怎么办?”孙禄拾起奏折,说:“殿下这是孝顺,怕伤心您的心,才会选了这么个折中的方式呀。”
 
洛帝指了指孙禄,显然气顺了许多:“你呀你呀,总是替别人说话,一点不为朕着想。”他又道:“太医有去给裴子戚把脉吗?”
 
“还没呢。没您的命令,谁敢去瞧呀?”孙禄顿了下,说:“不过,殿下为裴大人请了个郎中。整日守着裴大人,应该是……”
 
“江湖郎中哪能跟太医比?”洛帝打断他,严声道:“过两日,让太医去瞧瞧吧。这裴子戚就算该死,也得把孩子生下来再死。”
 
孙禄曲身应诺。彼时,一名小太监碎步前来。他进入大殿,跪地俯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殿外求见。”
 
孙禄连忙上前,笑说:“陛下您瞧,太子殿下为您来分忧了。”
 
“那可不一定。”洛帝虽是这么说,但面上多了笑意。他温声说:“让太子赶紧进来吧,这外头天气冷。”
 
小太监曲身告退。不一会儿,太子健步进入大殿。他拱手曲身,两手向前推:“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洛帝依在椅子上,懒懒道:“起来吧,今个怎么来南书房了?”
 
太子抿了抿嘴,直起身子,琅声道:“儿臣此次前来,乃是为裴子戚裴大人。儿臣相信裴大人的为人,他断不会做出谋害大皇子之事,还望父皇能明朝秋毫……”
 
“够了。”洛帝冷了面容,冷冰冰看着太子:“你倒是直言不讳,开口便见心。裴子戚一事,朕自有主见,你不必多言。退下吧。”
 
太子提着衣摆,连忙跪下叩首:“儿臣自知愚昧,无力堪担朝政重任。这些年多亏裴大人为父皇分忧,才让儿臣稍有心安。裴大人一颗赤诚之心,于国于民……”
 
“大胆!”洛帝猛地起身,鼻翼张得硕大,怒视着太子:“朕赏识裴子戚,是他的福气!没了裴子戚,朝堂照样能转!你身为太子,不勤思为朕分忧,拐着胳膊为杀害你大哥的凶手说话。你可知罪?”
 
太子俯身顿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重的声响:“儿臣不善言辞,不懂那些拐弯抹角。大哥在世时,时常作难儿臣,把儿臣当作笑话来看。倘若不是裴大人三番五次解围,儿臣早就羞于做人。儿臣虽贵为太子,可什么时候有过太子之尊?大哥的死,儿臣相信与裴大人无关。”
 
“好好,反了天了!”洛帝指着太子,瞳仁闪烁着怒火:“朕早与你说过了,裴子戚一事,朕自有主张。你尚是太子,就妄想替朕做主张了。假若朕真退位于你,朕估计也活不了几日了。”
 
太子抬起头,瞠大着眼看向洛帝。他脱口道:“父皇,儿臣不敢有……”
 
“来人!”洛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高声唤道。禁军温声立马进入大殿,单腿跪地说:“陛下,有何吩咐?”
 
洛帝扬头看着太子,眸子里已没了一点感情:“将太子带下去,禁于东宫。没朕的旨意,太子不能踏出东宫一步,任何人也不得探望太子。”
 
禁军得了命令,架着太子当即离开大殿。洛帝缓缓坐下,五指敲着桌面,任凭太子怎么呼喊也不理会。少间,他沉声道:“孙禄,我做错了吗?太子虽有德却无才,不堪国之重任。”
 
孙禄侧身站出,笑说:“陛下,奴才没什么文化,也不懂那些大道理。不过,太子是真真的孝顺您。这次他虽行径莽撞,估摸着也是想替您分忧,这才劝着您把裴大人放出来分忧。”
 
洛帝闭上了双眼,仿佛没听见孙禄的话,自言自语的说:“朕现在这么做,总比以后再这么做好。现在朕还能给他留条退路,以后他就只能被幽禁终身了。”
 
孙禄消了声息,知趣的站回原地,沉默不语。洛帝轻轻敲着桌面,不由自主的叹气,一张面容迅速苍老了下来。少焉,一名小太监进入了大殿。瞧着殿内情形,他立刻放轻了手脚,蹑手蹑脚走到了孙禄身旁。
 
孙禄伸出手,做了一个打止的动作。小太监立即明了,附在他耳边轻语。待禀告完毕,孙禄摆了摆手,示意让他退下。洛帝继续闭着眼,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待过一刻钟,他徐徐睁开眼,孙禄才上前,小声道:“陛下,大理寺卿许申高求见。”
 
“许申高?”洛帝细细一想,嗤笑一声:“今日倒是有趣了。太子前一脚才来求情,后一脚许申高又来了。该不会是大皇子一案已查清,裴子戚无罪,全是杜琼儿所为?”他失神笑笑,又道:“让他进来吧。朕倒要看看,这许申高是不是也被裴子戚收买了?”
 
第九十四章
 
骄阳高照,浅蓝的天幕浮着几片薄云。许申高站在殿外,心里忐忑不安。早几天前,裴子戚就吩咐他,带人去大皇子府搜查找一份信,找到后立马带着信进宫。裴子戚几次三番强调,一定要在太子见过陛下后,他才能面圣呈信。
 
他虽不清楚裴子戚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谨遵裴子戚的吩咐,先带人去大皇子搜查。果不其然,找到一个大皇子写给陛下的信。之后马不停蹄带信进宫,看着太子被禁军带走后,再让小太监报信。
 
如今小太监进去有一会了,殿内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现在不是面圣的时候?他拿出手绢,擦了擦额间汗水。左右没有回头路了,现在也只有等了。裴子戚还在大理寺大牢里关着,没理由在这件事上害他。
 
思绪间,他已选择了信任裴子戚。一刻钟过去,一名小太监小跑出来。他曲着身子,笑盈盈道:“许大人,您久等了,陛下让你进去呢。”
 
许申高暗松了一口气,拱手笑说:“多谢公公,多谢公公。”说着,他健步进入大殿,看着端坐的洛帝,立刻俯身叩首:“微臣许申高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帝闭着双眼,漫不经心的敲着桌面。‘哒哒’的敲击声,回荡在安静的大殿。许申高伏在地上,心里已没有先前的慌张。陛下在处置太子后还愿意见他,足以说明裴子戚没有骗他。
 
少间,洛帝缓缓睁开眼,端详着地上的人说:“是许爱卿啊。快点起来吧,地上凉着呢。”
 
许申高应诺起身,从怀中掏出信件,双手持捧:“陛下,微臣此次进宫,乃是回禀大皇子被害一案。”
 
“哦?”洛帝倾了倾身子,淡淡道:“看来许爱卿是已查明真相了,且与朕说说看。”
 
许申高举着信件,道:“微臣无能,尚未查明真相。此次进宫,实乃微臣在皇府上发现了,大皇子殿下留给陛下的信件。微臣不敢擅自浏览殿下留的信,是以进宫请求陛下的指示。”
 
洛帝惊呆了,不由站起身,蹙眉道:“老大的信?老大都死了这么久了,你怎么现在才发现老大留给朕的信?”
 
“禀陛下,此案先前是刑部处理。后来罪妇杜琼儿自首后,陛下才下令此案大理寺独审。”许申高顿了顿,说:“此案移交给大理寺后,微臣立马派人捉了钦犯裴子戚。这裴子戚入狱后,连夜就遭了酷刑。三皇子殿下得知后,不仅勃然大怒还铁了心要住在牢里。三皇子至尊至贵,卑职怕怠慢了殿下,这才……”
 
“你说什么?裴子戚遭了酷刑?”洛帝瞋目切齿,指着许申高厉声呵斥:“朕什么时候让你们给他动刑了?”他走到许申高跟前,一脚踹在许身高身上:“裴子戚就算有罪,也是朕下旨砍了他的脑袋,你怎么敢私自对他用刑?”
 
许申高连忙跪地,青色的衣袍上还落在脚印:“陛下,不是要微臣要对裴子戚用刑,是冯敬冯大人擅自对裴子戚用刑。微臣已经禁止他接触此案,可他不听微臣的吩咐,带着人闯进大牢提审裴子戚。”
 
“冯敬?”洛帝想了想,说:“就是那个冯侧妃的父亲?他女儿没用保不住孩子,倒是会折腾起别人来了。”他冷哼一声,又道:“冯敬对裴子戚用了什么刑?”
 
“拔指甲,鞭刑……”
 
洛帝蓦地睁大眼,慌忙转过身指着孙禄道:“你快派太医去狱中去瞧瞧,看有没有事?”
 
孙禄连声应道,使唤一名小太监赶紧去太医院寻太医。洛帝又说:“让太医院的太医都去吧。”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身对许申高道:“这冯敬还活着吗?老三没要他的命吧。
 
许申高急忙点点头,说:“还活着。三皇子殿下说,冯大人乃是陛下的臣子,他无权决定冯大人的生死,所以只是抽了冯大人几鞭。”
 
“老三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洛帝满意点点头,又对孙禄道:“孙禄,你去告诉老三,这冯敬就交给他处置了。”
 
许申高瞧着情形,赶忙捧着信再次说:“陛下,这是大皇子殿下的信。”
 
洛帝顿了顿,接过他手中的信,展开浏览起来。他的神情越发的凝重,整张脸透着一股阴森。他捏着信件,手指微微发颤,像是不相信信中内容,又无法质疑信上的内容。
 
少间,他侧身挡住了脸上的神情,轻声道:“下去吧。”
 
许申高愣了愣,当即拱手告退。他虽然摸不清头脑,但瞧着陛下的神情,对裴子戚应该是有利。只要结果能救出裴子戚,没必要知道过程是如何的。他一出皇宫就赶去了大理寺大牢,将今日宫中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裴子戚。
 
裴子戚沉思少间,道:“陛下还有说什么吗?”
 
许申高摇了摇头,“陛下今日所说的话,卑职一字不漏全告诉您了。裴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子戚拧起眉头,“有些不对劲。陛下的反应,与我预料中有些出入。”他顿了下,又问:“南书房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或者说,最近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近日朝中很太平,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许申高思绪着说:“这南书房卑职去得少,不知道那里奇怪,那里不奇怪。不过案几上堆满了奏折,想来大人不在,陛下无力处理奏章。卑职无意间听那些小太监说,说陛下时常抱怨大臣们的奏折冗长,芝麻大点的事也上奏。”
 
裴子戚睁大着眼,满目的不可置信:“你说陛下抱怨大臣的奏折冗长?”
 
许申高点点头,疑惑道:“是呀,裴大人。哪里不对吗?”
 
裴子戚抿着嘴,也不会回答他。早四年前,他就立下了规矩,那些冗长的奏章,全部打回去让大臣重写。他可没空去看那些大臣的文采好不好,奏章自然是简洁明了就好。
 
起初,好有些大臣以为他在说笑,照旧书写着冗长的奏章。他也不客气,直接将那些大臣抓出来,当作典型来呵斥。几年下来,朝中的大臣的奏章,基本上瞧不见冗长了。
 
这马上年末了,奏章以各地官员上禀为主。虽说一朝君一朝臣,但各地的官员远没有京中官员消息灵通。没理由他才入狱一个月不到,各地的官员就改了上奏行文。
 
除非,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暗中指示他们。让他们故意写冗长的奏章,加大洛帝处理朝政的难度。这等于变相给洛帝施压,胁迫洛帝将他放出去分忧。
 
思忖少焉,他恍然大悟说:“许大人,你赶紧给我换间潮湿的牢房,再准备一件破旧的囚衣。动作得快一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许申高愣了一下,踌躇道:“裴大人,这不太好吧。三皇子殿下才出了大牢,卑职就给您换牢房。要是殿下回来瞧见,还以为卑职在亏待您呢。卑职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裴子戚懒得理会他,起身就往牢房外走:“他回来自有我跟他解释,你不用担心。”
 
许申高随在他身后,疑惑道:“裴大人,您这是?”
 
裴子戚停了下脚步,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陛下要来大牢探我了。”
 
第九十五章
 
大殿内,侍候的宫人有序退去,唯有两道身影颀长而立。洛帝伫立在案几前,手里持着大皇子的信,目光看着前方不知想些什么。少间,他沉声道:“孙禄,你觉得秦太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禄侧身站出,笑说:“皇后娘娘的生母,自然是好的。”
 
洛帝笑了,轻声道:“是呀,皇后的母亲,秦国公的妻子当然是好的。”他顿了下,又说:“孙禄,陪朕去一趟大理寺,朕想见见裴子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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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大牢
 
廊道上,两旁烛火忽暗忽明,伴着‘叽叽喳喳’的鼠声。地上渗着薄薄的水气,透出阴冷刺骨的寒气。洛帝披着厚重的披风,孙禄搀扶着他徐徐前行,身后跟着几名太医。
 
突然,洛帝停了下来,紧皱眉头道:“许申高,裴子戚就关押在这种地方吗?”
 
许申高连忙上前,道:“陛下,这裴子戚是杀害大皇子殿下的重犯,理应关押在此……”
 
“混账东西!”洛帝指着灰暗的廊道,疾言厉色道:“这案子还没查清楚,大理寺就给裴子戚定罪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把他关押在这种地方来的?”
 
许申高急忙跪下,支支吾吾说:“卑职、卑职……”
 
“滚下去,朕不想看到你。”洛帝打断他,头也不回继续前行。一行人走到大牢深处,潮湿的牢房里关着一名男子。他躺在狭小的木床上,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袍,空空荡荡瞧不见身形。
 
洛帝只瞧了一眼,眉头蹙成了山字,对身后太医道:“打开牢门,你们赶紧去瞧瞧。”
 
得了命令,狱卒连忙打开牢门。床上的人闻声睁开了眼,艰难的挪动身躯跪了下来。他俯身叩首,声音听着很微弱:“小民裴子戚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帝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全部退下,又道:“起来吧,朕带了太医来给你瞧瞧。”
 
裴子戚伏在地上,脑袋磕得闷响:“小民乃是贱命一条,岂敢劳烦陛下带太医来探望小民。”
 
“朕人都带来了,难道你还要朕把人带回去?”洛帝不悦的蹙眉,又侧头对太医道:“朕的话里你们没听到吗?赶紧去把脉,愣着做什么?”
 
太医们急忙应诺,陆续进入牢房。裴子戚迟缓站起身,一张面容这才露了出来。他的面色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苍白,显然是刚受了酷刑尚未痊愈。
 
两名识趣的太医,连忙扶着裴子戚。裴子戚躺回了床上,缓缓闭上双眼,伸出手让太医把脉。
 
一名太医赶紧上前,搭着脉为裴子戚诊脉。然而少间,他面色大变,双眼瞪得硕大。刹那待过,他又散去脸上的惊愕,皱着眉头摸了摸胡须。变脸之快,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洛帝不由上前走了两步,道:“太医,裴子戚怎么样?没事吧。”
 
太医站起身,拱手道:“禀陛下,裴大人的病实属罕见,卑职暂时也没瞧出所以然。待卑职观察几日,定能诊出裴大人……”
 
“废物。”洛帝厉声呵斥,又指了指另一名太医:“你,给裴子戚瞧瞧。”
 
那名太医唯诺上前,谨慎的伸手搭脉。比起前一位太医,他要审慎许多,支吾道:“陛下,裴大人的病甚是奇怪,卑职一人尚不能确定,不如让在场几位太医都来瞧瞧。”说着,他向前一位太医,两眼对视一眼,作出准确的诊断。
 
裴大人有喜了!只是,这等惊天骇人的消息,他们吃不准是说还是不说。裴大人身上还担着谋害大皇子殿下的罪名,陛下还亲自带着他们来给裴大人看病,可见陛下对裴大人的器重。裴大人有孕又如何?是哥儿又如何?只要陛下高兴,裴大人还是裴大人,谁也不能动他分毫。
 
更何况,裴大人肚子里的孩子,指不定就是陛下的。他们现在不揣着糊涂,等陛下想起来了,非得砍了他们的脑袋不可。眼下遭顿臭骂,总比往后丢了脑袋好。
 
洛帝看着他们,冷笑说:“要是诊个喜脉都诊不出,你们就该告老还乡了。朕就问一句,裴子戚是有喜了还是没有喜?”
 
一语落下,在场的太医全部跪下来,勾着脑袋默不作声。洛帝上前踱一步,“朕的耐心素来不好。既然你们都已经大理寺大牢了,倘若诊不出来你们就别想出去了。”
 
最先诊脉的太医,连忙抬起头说:“裴大人确是喜脉。”
 
洛帝楞了下,又看向另一名诊脉的太医:“你说说看,裴子戚是喜脉吗?”
 
那名太医抬目瞅了瞅洛帝,摸不清洛帝的心思,只好咬牙说:“是,裴大人是喜脉。三个月身孕了,且是双生子。”
 
孙禄喜上眉梢,立刻贺喜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大喜呀!”
 
女子身怀双生子,乃视为不祥之兆。认为双生子带走了气运,国家将面对灭亡。哥儿则完全相反,他们一生只有两胎。倘若一胎能得双生子,乃是大喜之事。其中,双女双哥为小吉,双子为吉,一女(哥)一子为大吉。
 
洛帝不由露出了笑颜,声音柔和起来:“裴子戚怎么样了?他身上的伤势要紧吗?”
 
太医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赌对了,这裴大人肚子里的孩子,果然是陛下的。他道:“裴大人身上伤势,卑职尚不清楚。不过裴大人动了胎气,得静养一段时日。”
 
“朕明白了,你们都下去吧。”洛帝顿了下,又说:“此事不得声张。要是泄漏了一个字,朕就要了你们的脑袋!”
 
太医们应诺退下,心里纷纷思绪着,看来这宫中又要多二位皇子皇女了。
 
待他们离去,洛帝不悦道:“这老三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朕一声。先是冯敬用刑,后是双生子,朕反倒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孙禄笑笑说:“裴大人受了鞭刑,这肚子里的孩子不仅保住了,还是难得的双生子。这说明是老天赐福,奴才估摸着怕是龙凤胎来的。”
 
洛帝笑了,散去眉宇的不悦道:“这才三个月,你就知晓了?再等半个月,让太医来瞧瞧,到时候就知道了。”
 
孙禄曲身应下,又听见洛帝说:“你也下去吧,朕想与裴子戚单独聊聊。”
 
孙禄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牢中的裴子戚,闪了闪眸子应诺退下……
 
第九十六章
 
洛帝敛了敛披风,徐步进入牢房。裴子戚躺在床上,慢慢睁开了眼。他艰难的撑起身子,哑着嗓子道:“陛下……”
 
洛帝抬了抬手,示意不必起身。他坐在一旁椅子上,打量裴子戚少间,说:“裴子戚,你怨朕吗?”
 
裴子戚垂着眸子,手指、脚趾系着绷带,身上的囚袍泛着淡黄色。他轻声道:“小民所犯欺君之罪,此乃死罪。”他向洛帝承诺过,此生只是裴子戚,然而他食言了。
 
洛帝笑了,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原来你还记得,朕以为你早就忘了。裴子戚,此次你入狱并不冤枉。就算你与老大死无关,你也犯了欺君罪。”
 
裴子戚张了张嘴,轻轻抚上了肚子:“小民自知罪该万死。”
 
洛帝顺着他的动作,视线落在了肚子上。他凝视一会,道:“朕可以免了你的死罪,也不追究你是否与老大的死有牵连,只要你回答朕一个问题。”
 
“陛下。”裴子戚突然抬起头,道:“不管您信不信,小民并没有与杜琼儿合谋杀害大皇子。在大皇子被害的那几日,小民在刑部昏迷不醒,整个刑部都可以为小民作证……”
 
“行了行了,朕来大理寺不是想你听说这些的。”洛帝打断他,不耐的说:“朕换一种说法吧。朕不去追究你与老三包庇的凶手,只要你老实回答一个问题。”
 
以裴子戚、仉南的本事,想要查出真相洗脱罪名并不难。可裴子戚入狱快一个月了,两人没有一点动静……
 
裴子戚也笑了,轻轻道:“陛下,您想知道什么?”
 
洛帝从袖口拿出一封信,放在了桌面上:“这封信你看过了吗?”
 
裴子戚点了点头。大皇子好大喜功,凡事喜欢压太子一头。假若他真的发现了,秦太君与他人私通。他会立马进宫告诉洛帝,而不会用写信这样委婉的方式。说白了这封信、太子求情、许申高那些话,全是为了引洛帝来见他一面。
 
洛帝是个皇帝,同时也是一个父亲。他处置太子,心里多少会难过。再加上许申高那些话,加深他心里的愧疚。最后上呈那封信……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而唯一的意外,就是有人在暗中帮了他一把。
 
洛帝笑了笑,说:“信上的内容是真的吗?”
 
裴子戚再次点点头,道:“当年,秦国公、秦将军战死沙场,京中大部分百姓均以为是陛下忌惮秦国公一门,故让他们死在战场上。小民随陛下也有几年间了,不说了解陛下但也知一二,陛下断不会如此做。”
 
洛帝凝了笑容,缓缓起身背对着裴子戚。那张不愿示人面容,透着浓浓的悲伤。他低声道:“当年北漠动乱,老三尚在西北,朕苦于派谁出征。秦国公得知后,当即向朕请命出征。上一战秦国公身负重伤,朕担心他的身体持不住,特意让太医给他诊脉。太医是亲口对朕说,秦国公身体无恙,朕才同意让他出征的。”
 
他顿了下,声音大了一些:“京中有传言说,皇后极力反对朕派秦国公出征。可皇后从不干政,也知晓秦国公身体无碍。但秦国公死讯传回京时,她却在宫中自尽了。朕一直不明白,秦国公多次征战北漠从无败绩,这次怎么就死在了战场上?裴子戚,你告诉朕为什么?”
 
裴子戚看着洛帝的背影,淡道:“陛下,您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
 
洛帝转过身来,面容已散去悲伤:“裴子戚,你父亲云锦的死,是不是与秦太君有关?”
 
“小民不知是不是与秦太君有关,但与国公府的管家钟纪德有莫大的关系。”裴子戚想了想说:“当年,正是他与云以钟暗中联系。您也知晓,我父亲的死与云以钟脱不了干系。钟纪德是国公府的管家,而父亲与秦国公、秦将军关系甚好,他们二人没有理由谋害我父亲。倘若钟纪德是受人指使,那秦太君嫌疑最大,毕竟父亲知晓她与外人私通,指不定是她想杀人灭口。”
 
洛帝微微一怔,道:“所以你抓了钟纪德,把他关在了刑部大牢?你问出了什么?”
 
裴子戚点了点头:“是小民抓了他。不过,他什么都没与小民说。”
 
洛帝笑了,指着裴子戚说:“裴子戚、裴子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与朕说实话。钟纪德的尸首,朕是有去瞧过的,被你折磨得都看不出人样了。他还会什么都不说吗?”说着他摆了摆手,又道:“算了,你不愿告诉朕,朕也问不出什么。”
 
裴子戚张开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所幸闭上嘴了。
 
洛帝侧过身去,自言自语道:“秦国公征战沙场多年,断不会死在一个女人的手上。你父亲多半把秦太君之事告诉了秦国公。秦国公是多心高气傲的男子,宠爱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居然跟别的男人有了孩子。”他顿了顿,失声笑笑:“换做是朕,朕也会不堪其辱,无脸活在世上。”
 
裴子戚眨了眨眼,仿佛出现了幻听。洛帝没毛病吧,竟会觉得秦国公自杀的。他连忙道:“陛下,小民觉得秦国公不是自杀的。”
 
“这也是朕想问你的。皇后素来喜欢你,时常在我面前说你好话。更甚未经朕的同意,就把凤玉擅自交给了老三。她是打从心底,将你看作了儿媳。”洛帝看向裴子戚,话锋一转说:“秦国公出征前夕,皇后曾派人招你进宫。而后,皇后便对你不闻不问。哪怕得知你要另嫁他人,也不曾出手阻拦。朕想问问你,那日皇后与你说了什么?”
 
裴子戚睁大眼,茫然失措得似个泥偶,睁睁地看着洛帝。秦国公出征前,皇后曾招他进宫?他的记忆只恢复到十二岁,再往后的记忆一点也没有。
 
“皇后温柔敦厚,断不会因一点小事,这般不顾情面。”洛帝笑了笑,说:“朕也曾百思不得其解,问过皇后几次,皇后均是只字不提。现在朕似乎明白,云锦将秦太君一事告诉秦国公,害得秦国公已有了死志,皇后才会怨你怨……”
 
裴子戚恍过神来,坚定的打断他:“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就算他没有当年的记忆,但直觉告诉他,秦国公、秦将军是被人杀害的。或许他当年的死,也不是他查到的那么简单。
 
“朕说了,只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能回答朕,这一切事都一笔勾销。”洛帝走到床边,缓缓坐了下来:“当年,皇后与你说了什么?”
 
第九十七章
 
裴子戚笑了,放松靠在墙上说:“既然陛下想知道的,必然逃不过陛下的耳目。陛下又何必再来问小民?”
 
“凤玉一事,朕置气将老三派去西北,皇后为此而生朕的气。朕虽知皇后召你进宫,但也不好打探坤宁宫,再也惹皇后置气。后来等皇后消气,朕也探听过此事,得知皇后是屏退所有人,单独与你会话的。”洛帝以为裴子戚有所顾忌,又解释说:“朕也没有旁的意思,之前你是裴子戚,朕就将此事置之高楼。而今你做回了云清,朕倒想问问你了。”
 
裴子戚失声笑了,一语点破道:“陛下假若早知秦太君与人私通,恐怕早就来问小民了,可不会管小民是云清还是裴子戚。陛下是怀疑小民与皇后娘娘的死有关吧。”
 
洛帝凝了眉宇,缓缓站起身,居高领下看着裴子戚:“裴子戚,朕好言与你相说,又一而再给你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朕。皇后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裴子戚眨了眨眼,笑盈盈道:“小民也不知道。”
 
洛帝勾嘴冷笑说:“裴子戚,别逼朕……”
 
“父皇。”
 
简单的二个字,洛帝猛地僵住了身体,随之话语一变:“冯敬擅自对你用刑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朕一定会严惩他,还给你一个公道。你好好休息且放宽心,若此事真与你无关,朕只会放你出狱。”
 
裴子戚看了一眼仉南,粲笑道:“多谢陛下。”
 
洛帝转过身,看向站在牢门外的仉南。仉南提着木盒,漫步进入牢房:“父皇,您怎么来了?”
 
“朕听闻裴子戚受伤,故带太医来瞧瞧他。”洛帝顿了下,皱起眉头道:“这牢房潮湿,不适宜养伤。朕会对许申高说,给裴子戚换间牢房。”
 
仉南掀开盖子,香味溢了出来。他神情很淡,不紧不慢端出菜肴:“多谢父皇。时辰不早了,父皇还是早点回宫用膳吧。”
 
洛帝看了看桌上的菜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裴子戚连忙起身,两三步跳到仉南跟前,伸手圈住他的腰:“有你这么做儿子的吗?这满桌子的菜,不留他吃饭还把他赶走。”
 
“宫中的御厨比我手里好。”仉南看向他,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以怨报德了?”
 
裴子戚撒开手,理所当然道:“他是陛下又是你父皇呀。”
 
仉南拉住他的手:“怎么不等我回来,就让许申高换牢房了?这间牢房这么潮湿,你身上的伤口又尚未痊愈。还有身上的囚衣,你的伤口……”
 
裴子戚凑过头去,连忙堵上他的嘴。双唇相触,仉南轻轻抱住他……两人气喘吁吁分开,裴子戚道:“仉南,当年我另嫁他人。你有没有为此事,去找过皇后娘娘?”
 
仉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去找母后,倒是母后为此事来找过我。”
 
裴子戚扬起头:“皇后娘娘对你说什么了?”
 
“你去世后,我曾颓废一段时日。母后担心我出事,便来宫中劝慰我。”仉南突然紧紧抱住他:“母后说,她是知晓你要另嫁他人,也曾想阻拦此事。但你与她说,你是自愿另嫁他人,请她不要插手此事。母后一时心软便应下了你,事后她万般后悔却不好失信于你。我不知母后说的是真是假……”
 
“皇后娘娘没有骗你。”裴子戚打断他。
 
景吾没有骗他,与皇后的话也对得上。看来他早接受了自己要另嫁他人,所以才会对景吾说,见仉南一面后,恪守本分做景吾的妾。只是,皇后娘娘对他说了什么?他有重要的话对仉南说,会不会皇后娘娘对他说的那些话?还有当年他遇上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做出另嫁他人的决定?
 
仉南双手稍稍收拢,“清儿,你喜欢景吾吗?”
 
“啊?”裴子戚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喜欢景吾?他在我府上住了几年,我们一直是好友而已。”
 
“自从你入狱,景吾一直在为你奔波。”仉南闷声道:“前些日子,他求到了太子幕僚去了。”
 
裴子戚恍然大悟,难怪太子会来找他,原来是景吾找到了太子。仉南继续说:“我听说,景吾把你名字写进了族谱,你现在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裴子戚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上回景吾与我说了,但他不知道我就是云清。他这么做只是不想娶妻,对云清没有别的意思。”
 
“他对云清没有意思?对你呢?”仉南轻轻呢语:“我想他应该猜到你的身份了。”
 
“等我出去,我会与他说清楚的。”说着裴子戚扬起头,亲了亲仉南脸颊:“要是我说不清楚,你就去找他麻烦,看他休不休妻。”又道:“对了,你会嫌弃我是下堂妻吗?”
 
仉南笑了,松开手道:“我等你十二年了,早就盼着能娶你为妻。”
 
“等等,十二年?我九岁的时候,你就想着要娶我了?”裴子戚蹬着眼睛看着他:“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呀!”
 
“孩子吗?”仉南忍不住笑了:“某个人趁我昏迷,先是偷偷亲我,还说愿意嫁给我。”
 
裴子戚突地涨红了脸,支吾道:“那是年幼无知,你还当真了?”
 
仉南嗯了一下,笑容很温柔,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口:“当真了,这辈子非你不娶。”
 
‘咚咚’,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传到了手心上。裴子戚抬头看向他,什么也没说便吻向他……这一个月来,仉南与他都是分开睡,哪经得起一二再的挑逗,身体很快有了反应。两人吻到了一半,仉南就拉开了裴子戚,哑着嗓子道:“天气凉,菜快要冷了。”
 
裴子戚看了一眼仉南裤裆,持起筷子偷笑说:“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饿了。”
 
仉南徐徐坐下,刚好被桌子挡住下身。他道:“清儿,今日父皇对你说了什么?”
 
“陛下说,皇后娘娘曾召我进宫,并与我单独谈话。陛下想知道,我与皇后娘娘的谈话内容。”裴子戚顿了顿,如实道:“我一时想不起来,就没告诉陛下,碰巧你回来了。”
 
仉南脸色突然大变,双手握住他的手,压低嗓音说:“如果你想起来了,也不要告诉父皇。不管父皇向你允诺什么,你权当不记得了。”
 
裴子戚放下筷子,反握住他的手:“怎么了?仉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仉南沉默少间,道:“你还记得孙翰成为你伪造户籍一事吗?”
 
裴子戚点点头:“当然记得。他可不止为我准备了户籍,还有路线、银票……让我离开京城。”他拧起眉头,不解的问:“孙翰成让我离开京城,是担心陛下对我动手。这与陛下要的答案有关吗?”
 
“孙翰成让你离开京城,是为了你好,却不是因为父皇对你动手。”仉南划过他的眉宇:“父皇不喜你虽是事实,但他也早知晓你的身份。倘若要对你动手,他早就动手了,断不会将你留到我回京,让我们二人重新相识。此次你入狱,实乃与大哥死有关。”
 
“我明白。”裴子戚轻轻的说。他垂下眸子,眉宇轻轻蹙起。孙翰成让他离开京城,假使真像仉南所说是为了他好,那孙翰成很有可能知道他即将遇到有危险,才会让他远离京城。
 
而孙翰成让他离京当日,正是二三皇子回京之日。回想一下,似乎二三皇子回京后,他距离当年的真相就越来越近了。他之前按耐不动,是担心戳了洛帝的逆鳞,暴露了自己是云清。而后来,好似身后有一只手,将他一步步推向当年的真相……
 
平淡无奇的琐事叠加,却将真相一点点揭开在他面前。身后的推手更像是下棋人,不疾不徐、抽丝剥茧,将一盘好好的棋局扰得天翻地覆。然而这盘棋不是二方对持,更像是几股势力相互纠缠,为了利益共生又试图击溃对方……
 
裴子戚散开眉宇:“孙翰成知道多少?”
 
“他应该知道全部。”仉南温声道:“你且放宽心。我曾派人查过孙翰成,他没有害你之心。”
 
裴子戚温柔笑笑,持起筷子,不再追问下去。他若无其事的夹菜,垂着的眸子,挡住了暗动的波光。孙翰成是二皇子的人,如果这是一方势力,那剩下的几股势力又代表哪些?
 
第九十八章
 
‘哒哒——’,皮靴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流转于寂静廊道。一个身影若隐若现,脚步声藏在灰暗的四周里,有节奏的响起。仉南搭着披风,不疾不徐的前行,脸上的神情凝着冰霜。
 
少间,四周的灰暗散去,迎着光亮照进廊道。仉南徐步走出,一群人连忙跪地行礼。仉南道:“起来吧。”
 
孙禄起身,笑盈盈道:“殿下,陛下吩咐说冯敬交于您处理。您看怎么处置他好?奴才好回去交个差。”
 
仉南点点头,脸上已经无表情:“父皇回宫了?”
 
“陛下回宫了。”孙禄看了一眼冯敬,道:“陛下说了,冯敬要杀要剐全由您做主。”
 
冯敬跪在地上,大腹便便的身躯曲着好似球。他偷偷抬起头,视线刚好与孙禄相触。他赶紧低下头,身躯也伏了下去。他先前遭过酷刑,三皇子殿下应该消气了。裴子戚可是杀害大皇子的嫌疑犯,他提审一个嫌疑犯而已。
 
“我对酷刑没有研究,孙公公你看着办吧。”仉南顿了下,又道:“子戚刚刚睡着,你们动作小声一点,别把他吵醒了。”
 
冯敬瞠眼看向仉南,再也顾不得尊卑,连滚带爬爬到仉南跟前。他颤着嗓子,说:“殿下,裴子戚乃是杀害大皇子的凶手,您千万不要被他蒙蔽了。卑职是奉陛下的命令捉拿他、审问他,不存在徇私枉法呀。”
 
许申高当即上前,拱手道:“殿下,冯敬乃是大皇子侧妃冯遥的父亲。按照大晋律法,他是无权审理此案的。微臣曾劝诫过冯大人,叫他不要审理此案。可他不听微臣的劝告,擅自提审裴大人还试图屈打成招。微臣已掌握人证物证,假若殿下怕冤枉了他,微臣随时愿意上呈罪证……”
 
“住口!”冯敬转头高声呵斥,一张油腻的脸微微发颤:“许申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我?”说着他回过头,连忙道:“殿下,您要相信我,我真是奉命行事。”
 
仉南颔首点头,打断冯敬的话:“很好。”他侧过头,对孙禄道:“孙公公,你听到了许大人的话了吗?用刑吧。”说完他转身离去,瘦高的身影融入了灰暗中……
 
冯敬看着消逝的背影,急忙转头道:“孙公公,你让我去见见陛下!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么会徇私枉法呢?裴子戚真是杀害大皇子的凶手!”
 
孙禄消了脸上笑容,曲下身子说:“冯大人,杂家当然是相信你。可是,杂家相信你没用呀,这是上头的命令要处置你。”说着他直起身子,招了招手道:“来人,把冯敬给捆了。”
 
冯敬脸色陡然变为灰白,如同死去良久的人。他大声吼道:“孙公公,苍天可鉴,我对陛下是一片丹心。你们不能误杀良臣……”
 
孙禄立马变了脸,厉声道:“赶紧给我堵住他的嘴,别让他嚷嚷吵了裴大人休息。”
 
一名狱卒赶忙拿着污脏抹布,捏着冯敬的下颚,塞进他的嘴里。冯敬瞪大着眼,‘嗯唔嗯唔’依旧不肯放弃。肥胖的身躯拼命颤抖,似乎想挣开身上的绳子。
 
孙禄冷冷一笑:“冯大人,杂家知晓你对陛下忠贯日月。您尽管放心,杂家必定成全了你这份忠心。人油灯千年不灭,是陪葬的佳品。待陛下万年之后,你能陪伴陛下也是你的福气,算是成全你一片丹心。”
 
冯敬张大着瞳孔,满目的恐惧占据。他拚命摇着脑袋,脸上的肉来回的甩动。
 
一名狱卒持着匕首,慢慢向冯敬走去。徐申高看了一眼,浑身禁不住的打颤。他拱手道:“孙公公,陛下吩咐我给裴大人换一间牢房。您看……”
 
孙禄笑吟吟道:“许大人有事,先行离去即可。大人犯不着在此陪杂家,这里有杂家就行了。”
 
许申高回笑致谢,道了几句奉承话,赶忙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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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灰暗的天空洗去颜色,露出清淡的蔚蓝色。阳光斜照透着阁窗,落进牢房里暖洋洋的。牢房内,一张红木架子床靠墙,一旁摆放着紫檀八仙桌,另一侧陈设着红木柜、镜台。
 
床榻上躺着一个修长的人影,眨了眨眼睛,一脸的绝望。裴子戚说:“系统,我醒来了,还是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系统叹气说:“从你的脸上,我已经读出了绝望的气息。”
 
裴子戚坐起身说:“这样不行。洛帝的耐心有限,若是我一直想不起来,怎么胡诌蒙骗他?”
 
系统想了想,建议道:“要不你试一试强力安眠药,它能让你昏睡好几天,说不定你能想起什么来。”
 
裴子戚愣了一下,双手扶住了肚子:“对孩子有影响吗?”
 
系统说:“这药对孩子没影响,有影响的是你几日昏迷不醒。不过我已经升级了,就算你昏迷一个月,也影响不到宝宝了。”
 
裴子戚放下心来:“给我药吧,我试试。”话语刚落,手心多了一枚药丸。他毫不犹豫吞下药丸,问:“系统,这个药多久才见效?”
 
系统如实道:“不知道呀。药效要看人,有人几个小时,有人好几天。”
 
裴子戚:“……”
 
彼时,孙翰成提着配刀走了进来。他向四周打量,啧啧道:“你这牢房都快赶上客栈了,你到底是不是来坐牢的?”
 
裴子戚闻声看向他,笑说:“你今日怎么舍得来瞧我了?”
 
孙翰成放下配刀,缓缓坐下:“裴大人,你一个哥儿,我一个男人。我哪敢天天来瞧你?今日我来瞧你,都是掐着时间来的呢。”
 
裴子戚不乐意了,一语点破道:“瞧你说得这话,难道你以前就不知道我是哥儿了?”
 
孙翰成默了,少间才说:“以前,三皇子没有日日守着你呀。我是想着来瞧你的,这不今日我值勤,三皇子又不在,我不就立马来瞧你了。”
 
裴子戚睨他一眼,笑道:“你就直接说吧,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倘使是让我拿主意,这个好说。若是让我帮忙,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孙翰成扬起眉梢,道:“我就不能找你说说话?”说着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音说:“冯敬死了,你知道吗?”
 
裴子戚怔住了,张大着嘴半晌没有声响。再过少焉,他道:“冯敬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是死的?”
 
“昨个傍晚死的,是三皇子下的命令。”孙翰成顿了下,“怎么,他没告诉你?至于怎么死的,你还是别知道了。”
 
“昨日傍晚,仉南是出去了一会。当时我犯困了,也就没问他去做什么。等我醒来时,他已经回来了。”裴子戚蹙起眉头,道:“冯敬的死传开了吗?冯遥知道吗?”
 
孙翰成摇摇头,说:“暂时还没有。我现在担心,冯遥要是得知冯敬是因你而死,会不会恼羞成怒反咬你一口?毕竟她是你送进大皇子府的,这件事干净不了。”
 
裴子戚噗嗤笑了,讥讽道:“假若她敢反咬我,我还要感谢她。”
 
孙翰成眸子一亮,粲笑说:“你有办法出狱了?”
 
裴子戚点点头却没有细说,转一个话题道:“翰成你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的贴身丫鬟朝夏姑姑,如今她去哪了?”
 
这位朝夏姑姑,打皇后进宫就是她贴身伺候。可以说是最清楚皇后的人,就连仉南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孙翰成愣了下,疑惑道:“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又说:“我知道的不多。当年,皇后娘娘去世后,这朝夏姑姑就被太后讨了去。奇怪的是,这朝夏姑姑被太后讨了去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三皇子刚回京那会,曾恳请太后见朝夏姑姑一面。两人倒是见面了,但只是见了一面,什么也没说朝夏姑姑就离开了。”末了又补充道:“我这只是听说的,具体的你可以问问三皇子殿下。”
 
裴子戚愣了愣,失笑说:“太后倒是个有趣的人。先帝死了,她讨了先帝的贴身太监。皇后娘娘死了,她又讨了皇后娘娘的贴身丫鬟。看来,我想见朝夏姑姑一面是不可能了。”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孙翰成打趣道:“你想见朝夏姑姑。等你出狱了,让三皇子殿下带你去见,不就结了。”
 
“少贫嘴,你知道我要见她的意思。朝夏姑姑连仉南都什么不说,又会对我什么说。”裴子戚站起身,坐到了孙翰成身侧:“她不想告诉我,就算逼她开口了,也是一番假话。见与不见有什么差别?”又道:“比起这个,我现在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孙翰成环起手,叹气道:“我果然是送上门的肥羊。你说吧,我给你宰。”
 
“冯遥肚子里的孩子,的确不是大皇子的,而是楚佩楚世子的孩子。”裴子戚冷笑说:“我曾提醒过冯遥,杀了楚佩以绝后患。可她妇人之仁,只弄断了他一双腿,让他从此半身不遂。若是冯遥敢反咬我,我就敢让他们狗咬狗。”
 
“这段时间,你多加注意冯遥。要是冯遥有异动,你立刻去找楚佩,告诉他是冯遥弄断他的腿。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我会让许申高去做。”他笑了笑,淡道:“你就安心等我出狱吧。”
 
第九十九章
 
金阳普照,纤云不嵌天穹,宛如澄澈的碧玉。御花园内,群花收了怒放,含羞的盛开。如今已是冬季,御花园的花能盛开,还多亏了宫中花匠照料。
 
一行人悠悠前行,为首者一身明黄衣袍,身边随着一名太监。孙禄搀扶着洛帝,笑盈盈道:“陛下您瞧,这御花园的花知道您来了,全在盛开迎接您呢。”
 
洛帝瞧了一眼,点头笑道:“今年御花园的花开得不错,御花房有赏。”
 
孙禄张开嘴,刚准备奉承几句,一名小太监匆匆而来。小太监跪地顿首,“陛下,许申高许大人、楚环楚侯爷求见。”
 
洛帝愣了下,停下步伐:“这倒是怪了,他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又道:“让他们进来吧。”
 
小太监应诺,起身退下。不一会儿,小太监将二人领入御花园。相较许申高,楚环瞧着可憔悴多了。两眼底下泛黑,显然是许久没休息好了。
 
两人俯身叩首,高呼陛下万岁。洛帝抬了抬手,道:“你们起来吧。”
 
楚环扬起头,却不愿起身,哭喊道:“陛下,请您处死犬子,逆子罪该万死呀!”
 
这楚环虽贵为侯爵,但在朝中不曾担任任何职务,是以鲜少进宫面圣。尽管如此,洛帝心里还是掂着这号人物。当年洛帝初登基,一次狩猎差点害了性命,多亏了楚环救下了他。事后,洛帝曾想让楚环入朝为官,但楚环以不堪重任推脱了。
 
洛帝怔了怔,看着不起身的两人,沉声说:“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许申高抬起头,看了看洛帝四周的宫人,道:“陛下,此事乃事关大皇子一案,不宜人多眼杂。您看……”
 
洛帝抿了抿嘴,看了孙禄一眼。孙禄颔首点头,清了清嗓子道:“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我伺候就行了。”
 
楚环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一眼,眼泪鼻涕全糊了脸上。他抽泣道:“都是微臣那不成器的逆子,惹出来的祸事。犬子如今已自食恶果,下身瘫痪终日躺在床上。可恨那个恶毒还不知足,竟还害了大皇子殿下性命。”
 
他抽了抽鼻子,又说:“前日,犬子酒醉道出了真相,微臣这才得以知晓。犬子是怕陛下怪罪,故而一直蒙着不说。倘若微臣早知这种荒诞的事,哪怕是担上株连九族的大罪,也要进宫禀告陛下!”
 
洛帝笑了,拿出手绢道:“赶紧擦擦,都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呀。”
 
楚环连忙双手接过手绢,瞧着手绢一时忘了哭。少间,他抬头看向洛帝,哭得比先前更凶:“陛下,微臣何等何能,竟受陛下如此大恩。”说着,他俯身叩首,磕了三个响头。
 
洛帝摇头笑笑,道:“许爱卿,楚侯爷不愿说,你替他说吧。”
 
许申高颔首,张嘴刚准备说,又被楚环抢过话道:“陛下,不敢劳烦许大人了,微臣亲自说。一年前,逆子与冯敬之女冯遥相识。此后,两人私相授受,更做出了不顾礼法之事。事后逆子万般后悔,便断了两人的关系。哪知几个月后,冯遥竟嫁给了大皇子殿下,还传出了怀有身孕的消息。”
 
他用手绢抹了抹眼泪,“逆子虽愚钝,但也觉得有几分蹊跷,就暗中调差此事。逆子买通了诊脉郎中,郎中说冯遥怀孕五月有余,却让他说成三个月。冯遥入皇府才三个月,而五个月前,冯遥还与逆子相好!逆子得知后,还没来得及告诉微臣,当日就从马上摔了下来。逆子虽没被马踏死,却落得半身不遂……”
 
“许申高。”洛帝高声唤道,双眸微闭透着阴冷的暗光:“楚环说得可是真的?”
 
许申高拱手道:“禀陛下,楚侯爷所说乃是事实。冯遥得知事情败露,便服了打胎药,将流产一事嫁祸于杜琼儿。大皇子信以为真,便杜琼儿囚于柴房,几日不曾命人送吃的。杜琼儿当时怀有四个月身孕,等大皇子气消将她放出后,她肚子里的小皇孙也没能保住。”
 
“荒诞荒诞!”洛帝瞪起眼睛,双目里喷着怒火:“为了一个野种,竟伤了皇家骨肉。要是朕早知晓,非得打断他一条腿!”
 
许申高抬起眼偷看了一眼,暗赞裴子戚料事如神,竟连陛下的反应也料准了。冯遥也是不识趣,冯敬都死了,非要为他出头。裴大人岂是她能暗算的?
 
他继续道:“杜琼儿痛失小皇孙,便对大皇子起了杀心。冯遥得知后,原本想立功固宠,在杜琼儿谋害大皇子之际救下殿下。楚佩楚世子虽腿脚不便,却曾几次给大皇子写信说明真相,但这些信件全部冯遥截获了。楚世子受伤后,一直待在侯府养伤,冯遥无法再对楚世子下手。她不能杀人灭口,只好将矛头对向了大皇子殿下。她暗中协助杜琼儿谋害殿下,又暗中计划谋害楚世子。”
 
“这个毒妇,这个毒妇!许申高,你捉了冯遥后,将整个冯府给朕封了。一个冯敬是混蛋,一个冯遥是毒妇,这冯府留着有何用?””洛帝顿了下,又道:“至于裴子戚。先关在大理寺吧,等结了此案再说。”
 
大皇子一案虽已查明,但到结案得有一个月时间。还有洛帝那句‘再说’,意思是就算结案了,也还有其他名头关在裴子戚。
 
许申高起身领旨,又道:“陛下,裴子戚已在狱中迷昏两日不醒了。您看要不要派个太医瞧一瞧?”
 
“什么?裴子戚昏迷不醒?朕前几日去瞧他,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昏迷不行了?”洛帝瞠大着眼,指着许申高怒道:“你是怎么当差的?朕不是给你说了,要给裴子戚换间牢房。”
 
许申高连忙跪下,支吾道:“卑职当日便给裴大人换了牢房。郎中说,裴子戚向来身子骨弱,又在牢里关了一个月了,这才……”
 
洛帝陡然消了怒气,侧过头道:“孙禄,你带太医去瞧瞧吧。要是太医也是这个说辞,先把裴子戚放出来安置在老三府上。”
 
孙禄侧身应诺。徐申高两人继续跪在地上,一个勾着脑袋看不清神情,一个伏在地上轻轻哭泣。
 
洛帝看向楚环,已没了先前的好脸色,冷哼道:“哭什么哭?朕的儿子身死朕都没哭,你的儿子只是断了两条腿。”
 
楚环惶恐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微臣岂敢与陛下相比,陛下英明神武,堪比……”
 
洛帝哼了一声,张嘴准备呵斥,又想到了楚环救命之恩。他面色变了变,瞪了楚环一眼,拂袖而去。待洛帝远离,徐申高连忙起身,扶起一旁的楚环:“楚侯爷辛苦您了。”
 
楚环摆了摆手,脸上虽还挂着泪水,但神情冷漠至极,丝毫不见先前的唯诺。他道:“许大人客气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居然因一个女人下身瘫痪。冯遥这贱妇不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许申高安慰道:“楚侯爷请放心,刚刚陛下的旨意您也听到了。不仅冯遥跑不了,这冯府也要遭殃,也算帮令公子报了仇。”
 
楚环擦去脸上泪水,拱手道:“多谢许大人。待事情尘埃落定,楚某必登门道谢。”他顿了顿,说:“另外,麻烦许大人替我谢谢裴大人。我看得出大人向着裴大人的,此事怕也有裴大人暗中相助吧。”
 
许申高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轻轻道:“我一定帮你带到。”
 
第一百章
 
云府书房
 
“爷爷,刀剑无眼。您一个文臣,非要去西北吗?”云凌道。
 
云以钟点了点头,沉声说:“那次你不是瞧见了吗?秦国公府的管家钟纪德,让我带一封信去北漠。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我非去不可。”
 
“带信去北漠?”云凌瞪大着眼,当即嗅到一丝不正常:“近半年来,北漠一直聚兵边境,隐有南下的迹象。爷爷,钟纪德这时候让你送信,莫不是通敌卖国吗?”
 
云以钟沉下了脸,不悦道:“通敌卖国又怎样?早二个月前,我已把信送到了北漠,而今你说什么都晚了。无论对错如何,都不能改变事实。”
 
“爷爷,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云凌上前一步,着急道:“您有什么要求,不能与孙儿说吗?非要去联合外人,担上一家子的性命。”
 
“我想云锦死,你能做到吗?”云以钟压低着嗓子,冷冷一笑:“你放心好了,我没有那么傻。钟纪德之所以来找我,就是想借一借云锦的名义。云锦镇守北漠边境多年,用他的名义送一份信出边界不难。就算被人发现了,云锦是云清的父亲,三皇子又中意云清。难道三皇子会眼睁睁看着云锦死吗?”
 
云凌闻此放下心来,又道:“既然此事伤不了小叔的性命,爷爷您又何必这么做?用小叔名义送信是个不错的主意,但陛下若真追究起来,到头来还是我们云家担着。你何苦为了一个外人,为难自家人呀?”
 
“我这不是为了你父亲好?云锦有三皇子偏袒,我要是再不偏袒你父亲,这云家就变成云锦的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姐姐怎么办?”云锦叹了一口气,语重深长道:“我实话与你说了吧,我提的要求就是云锦死!云锦死了,这云家就是你父亲的了。钟纪德已经答应了,此次西北之战就是云锦葬身之地,所以我非去不可。”
 
云凌连忙又道:“可是爷爷……”
 
“没有什么可是。”云以钟高声呵斥,又放柔语气道:“今日我唤你来,是有要事交于你。等云锦的死讯传回京,景侯府的人会上门向云清提亲。届时你要设法让你婶娘同意,在三皇子尚未归京之际,就将云清嫁出去。”
 
云凌心头一惊,蹙起眉头道:“爷爷,云清嫁给三皇子,他就是三皇子妃。三皇子深受陛下宠爱,又是嫡子出身,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倘若云清能嫁给三皇子,于整个云家都有好处,您这又是为何呀?”
 
“云清精明着呢,他会看不出云锦的死有蹊跷?假使他得势了,我们还有好下场吗?”云锦哼笑说:“我既做得出初一,就不怕做十五。索性将云清另许他人,看他还借什么得势!你千万不要妇人之仁,害了你父亲、你姐姐,甚至你自己!”
 
云凌愣了愣,颔首应下。人不为己天地诛,爷爷一心向着他们,把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牺牲小叔一家了……
 
******
 
秦国公府
 
书房内,两道身形紧紧相拥,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体内。云清搂着仉南的要,扬起着脑袋:“南哥哥,你要去西北出征吗?”
 
仉南收了收手,紧抱着云清:“我很快就会回来。”
 
云清黯然淡了神色,将头埋进他怀里。他道:“战场上危机四伏,你要时时注意安危,我等一等没有关系的。虽然你是主帅,但我爹很厉害的,有什么事你可以与他商量。”
 
仉南忍不住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是,我一定听岳父大人的。”
 
云清唰地下红了脸颊,支吾道:“你胡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
 
仉南神秘笑笑,从怀里拿出凤玉。他道:“八字早有一撇了,母妃已将凤玉交于我。我现在给你带上……”
 
云清连忙退了一步,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我不能要。”
 
仉南怔住了,紧紧握着凤玉,僵在了空中:“清儿,你不愿嫁给我?”
 
“不是。”云清垂着脑袋,不好意思说:“我还有一个月才及笄呢。再说,我还得问过爹娘,不能私自接受。”
 
仉南眉眼逐笑,拉住他的手,“是我太着急了,那你要等我回来。”
 
云清轻轻点头,小声说:“我即答应嫁你了,定会等你回来。你打十年战,我就等你十年。不过到时候,你可不准嫌弃我老了。”
 
仉南拉着他,再次搂进了怀里:“我比你还大,怎么也轮不到我嫌弃你。”
 
云清伸手搂朱他的腰,脑袋贴在他的胸膛:“那谁也不要嫌弃谁。你到了西北边境,有空记得给我写信。”
 
仉南嗯了一下,双手不禁收了收,紧紧抱住云清。两人抱了好一会,云清才退出仉南的怀抱。他侧头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我与爹约好了,他来国公府接我回去。”
 
仉南笑了笑,柔声道:“赶紧去吧,别让岳父大人久等了。”
 
云清点了下头,凝视着仉南舍不得挪开步。片刻,他挪开了视线,闷声道:“那我走了。”说着他转过身,又听见仉南道:“清儿。”
 
云清回过头,仉南凑头吻上他。双唇相触,彼此染上了对方气息。仉南并没有深入,张开嘴含住他的唇……云清突地红了脸,傻愣愣地看着仉南。待回过神,他连忙蹬着腿跑开,连告别的话都忘了说。
 
仉南站在原地,望着离开的背影,温柔笑了……
 
云清一路小跑,跑到了前院。他停了下来,喘了喘气,脸颊泛着绯红,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别的。他站在前院静待,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云锦,不由蹙起了眉头。他与阿爹约好就是这个时辰,阿爹怎么没有来?
 
他走到大门处,问起守门的小厮:“这位大哥,你见云锦云先锋来了吗?”
 
小厮点点头:“来了呀,来了好一会儿了。怎么云公子,您没见到云先锋?我瞧他好像是准备老爷书房,您要不去书房瞧瞧?”
 
云清怔了下,道了一声谢,转身往秦国公书房走去。秦公府内有几处书房,其中秦国公府的书房设在前院,方便与客人会谈。他轻车熟路走向书房,果不其然听到了云锦的声音,只是听着声音有些激动:“国公,您这是为何?”
 
秦国公厉声道:“没什么为什么。我再说一遍,此事你不要再调查下去。潼儿(秦太君)是我妻子,小熙是我儿子,毋庸任何人质疑。”
 
云清停下脚步,连忙捂住了嘴,不再上前。
 
云锦又道:“国公,你知不知道秦太君是留国人?秦熙乃是她与留国余孽生下的孩子?那个男人乃是留国的……”
 
“够了,云锦。”秦国公高声呵斥:“留国早就灭亡了,没有什么留国余孽,只有晋国的黎民百姓!熙儿只要一日唤我父亲,他就是我的儿子,我不需要任何人质疑。云清,我向来视你为亲子,你不要给我难堪。”
 
沉默少间,云锦颤着嗓子道:“国公,您是不是早知道秦太君是留国人?秦熙不是您的儿子?您这是何苦呀?您就算深爱秦太君,可她背着您与其他男人生孩子,这样的女人……”
 
‘啪’地一声,一巴掌落在云锦的脸上,留下鲜红的五指印。秦国公怒不可遏,指着云锦:“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大放厥词。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女儿送进宫里?”
 
气氛突然凝了下来,秦国公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紧抿着唇缄默不与。云锦追问道:“国公,您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娘娘……”
 
“云锦,你认为你那点小动作,当真是没人知晓吗?”秦国公打断他:“我早就知道你在调查,只是没有出手阻拦而已。我不管你从哪得知了消息,今个我都得把话说明白,不要再调查下去,这是我的家务事。你最好把这些事忘得干干净净,权当今日没来找过我。”顿了下,又道:“倘若你执意不听我的劝,就不要怪我不顾情面了。”
 
云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什么也没说。他拱手作揖,转身离开了书房……
 
云清捂住嘴,蹑手蹑脚离开。待回到前院,神情已恢复如初,他看着云锦走来,笑容面容道:“爹,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接我呀。”
 
云锦笑道:“路上遇到一点事,所以就晚来了,你没有等急吧。”
 
“当然没有。”云清粲笑说:“等您永远不会急。”
 
云锦笑了笑,带着云清离开国公府。待两人上了马车,云锦肃了脸上神情,小声道:“清儿,你还记得你十二岁进宫迷路那次吗?”
 
云清歪了歪脑袋,微微蹙着眉:“好像有这么一回事。爹,怎么了?”
 
云锦瞧云清的样子,松了一口气:“你不记得最好。假若日后想起来了,你定要装作不忘记。这件事关于秦爷爷的声誉,他那么疼你,你也不想他声誉受损吧。”
 
云清点了点头,笑说:“爹,你就放心好了。就算我想起来了,也会装作什么不知道的。”
 
云锦也笑了,只是笑容中泛着淡淡的苦涩……
 
第一百零一章
 
坤宁宫内
 
云清俯身顿首,高声道:“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温柔笑笑,朝云清招了招手:“好孩子,赶紧起来吧,到本宫身边来。”
 
云清连忙站起身,笑盈盈走向皇后。他坐在皇后身侧,道:“娘娘,您有没有三皇子殿下的消息,我有大半个月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皇后笑了,安抚道:“南儿很好,昨日陛下与我说,南儿又打了胜仗。”她顿了下,又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与云公子说一会话。”
 
宫人应诺,纷纷退出坤宁宫,唯有朝夏纹丝不动。皇后看向她,“朝夏,你也退下吧。”
 
朝夏愣了愣,迟疑道:“宫人都退下了,谁伺候您呀,您还是留我在您身边……”
 
云清抢过话,粲笑说:“朝夏姑姑,你不用担心,皇后娘娘这里有我呢。我与娘娘说会悄悄话,你也去休息休息。”
 
皇后拍拍云清手背,微笑着不再语。朝夏瞧了一眼,只好曲身告退。待她离开,皇后才道:“朝夏是太后派到我身边的人,有些话我不方便当她的面说。”
 
后宫有规定,嫔妃一律不能带丫鬟进宫,只能在宫里挑选顺眼的宫女伺候。这些宫女通常几岁就入了宫,至死都不能出宫,是最佳的眼线人选。皇后从进宫至今,朝夏一直贴身伺候。如果朝夏是太后的人,太后是想监视皇后吗?
 
云清吃惊的说:“朝夏姑姑是太后娘娘的人?”
 
皇后笑了笑,说:“你不必惊讶,这宫中的眼线素来只多不少。今日我召你进宫,是想给你说个故事。”
 
皇后笑了笑,说:“你不必惊讶,这宫中的眼线只多不少。今日我召你进宫,是想给你说个故事。在我小时候,我有一个很要好的玩伴。他是皇叔的小儿子,你知道他吧?”
 
云清大吃一惊,又点了点头。皇后口中的玩伴,正是六年前举兵造反的靖王。他是先帝最疼爱的皇侄,对他的疼爱乃至超过了皇子。当年,宫中皇子纷纷离世。朝中不少大臣,均以为先皇会立他储君。结果谁没想到,先皇选择了名不经传的洛帝。
 
皇后渐渐消了笑容,道:“后来,我稍微大一些。父亲告诉我,他是我未婚夫,打娘胎起就订了娃娃亲。再后来,父亲带我进宫参见宴会。那次宴会上,我的衣裳被宫女打湿了,太后让宫女带我去换衣袍。换好衣袍后,宫女没带我回宴会,而是带我去了一座很偏远很偏远的宫殿。”
 
她顿了下,半垂着眉目:“那是我第一次进宫,根本记不得回去的路。到了宫殿后,那个宫女就消失了。我看见了一个小男孩,个头不到我肩膀,面黄肌瘦的,瞧样子比我要小几岁。他一看见我,就抱着头躲了起来。我觉得他有趣,便走过去与他说话。他的戒备心不强,几句话就把我当成了伙伴。”
 
云清揪住了衣袖:“这些都是太后的安排吗?”
 
皇后抬起眼,笑了笑,自顾的说:“左右不知回去的路,我干脆与他玩耍起来。宴会快结束时,那位宫女又出现了,她带我回到父亲身边。过后,我再也没见到那位要好的玩伴。几年之后,我才知晓那次宫宴回来后,父亲就取消了我们的婚约。”
 
“从那以后每次入宫,太后都会将我送去那座偏远宫殿。”她的声音减弱,带着一种无力:“我谨遵父亲的叮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与他玩耍。他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也压根不是什么弟弟,比我还要大几岁。后来储君之争,众皇子莫名的去世。起初我还为他担心,直到先帝一夜暴毙,我才发现是多余的。”
 
云清颤了颤手,声音微微发抖:“皇后娘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先帝去世,对外称是病逝。如果是暴毙,联想太后先前的行为……太后一生无子无女,而宫中的皇子多数是有生母的,除了被先帝厌弃的洛帝,可洛帝又是最后赢家。
 
“我说的这些,陛下并不知情。陛下恐怕至今都不明白,先帝的诏书为何是退位于他。”皇后拉住他的手,温声道:“今日我召你进宫,只为拜托你一事。倘若有一立我不在世了,你可不可以将这些话转告南儿?”
 
云清蹙着眉头,疑惑道:“娘娘,您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殿下?”
 
皇后温柔笑了笑,轻轻的说:“太后是陛下的恩人,是南儿的祖母。”
 
云清默了。少间,他点了点头,应下了皇后的请求……
 
第一百零二章
 
裴子戚睁开眼,猛地坐起身,额头上满是汗水。系统跳出来,连忙道:“戚戚,你醒来了呀。”
 
他喘了一口气,环视四周一圈。房间整洁而干净,阳光透着窗子落了进来。房内陈设着上好的黄花梨木家具,打磨得程光瓦亮,可显房间主人的显贵。他道:“我昏迷多久了?这是哪?”
 
系统支吾的说:“大概昏迷了五天,你现在在仉南府上。”又赶紧问问:“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裴子戚点点头,又摇了下头:“想起了一些。这一次跟前几次不同,想起的都是片段,缺了中间的记忆。”
 
“啊?”系统建议的说:“那你要不要再吃一次……”
 
“不用了。”裴子戚掀开被子准备起身:“仉南呢?我有要紧事对他……”
 
‘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仉南端着热腾腾的药进来。他见裴子戚醒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欣喜若狂坐到了床边。他握住裴子戚的手:“清儿,你醒了!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裴子戚忍不住笑了:“别担心,我只是睡了一觉。”
 
仉南瞧他满不在乎,不由上了火气:“寻常人哪像你这般睡觉,一睡就是几天几夜,怎么唤都唤不醒。要是遇到危险,你连自保的能力都……”
 
“南哥哥。”裴子戚赶紧圈住他的腰,柔声道:“你不要生气,我真是睡了一觉。你要是不放心我,让朱老先生来把把脉。”
 
仉南抿了抿嘴,也放柔了语气:“朱老先生躲在房里羞于见人。他向我保证定会治好你,结果任你昏迷了五天。”
 
裴子戚噗嗤笑了,“那你不要告诉他,我醒来了,借这个机会杀杀他威风。”说完他散去笑容,轻轻道:“南哥哥,我想起了。你是不是早知皇后娘娘对我说了什么?”
 
当年父亲死讯刚传回京,云凌就用下作的方式,胁迫母亲同意了景家的婚事。云凌担心他向皇后求助,便命人扮成贼子掳走母亲,以母亲的贞洁要挟他就范。以母亲的性子,假若没了贞洁,必定会自刎。
 
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可以帮他推了婚事,却派不出人手在宫外找母亲。而秦国公、秦将军已出征北漠,不在京中。他又无权无势,只好拒绝皇后娘娘好意,接纳了这门婚事,以换母亲安然归来。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嫁的头一天,母亲已自杀身亡了。
 
仉南点了点头:“那位宫女临死前,我见到了她,她把所有事告诉我了。”又补充说:“正是她领着母后去见父皇的。我不想你告诉父皇,是担心父皇承受不住。”
 
洛帝深爱皇后,自打皇后去世,整个人迅速苍老。四十多岁的年纪,宛如六十岁的老人。倘使让洛帝知晓,从他们的相识,就是一场刻意的安排……任谁也不能接受。
 
裴子戚叹了一口气:“陛下怀疑我与皇后娘娘的死有关。事实上也确实有一点关系,皇后娘娘说如果她不在了,让我把那些话转告你。然而,距离那次召见不到一年,皇后娘娘就去世了。”
 
“我知晓你想说什么,但母后真的是自杀的。母后自杀当日,我尚在京中。”仉南垂着眸子,眉宇间透着一股悲伤:“母亲自杀前一日,来宫中瞧过我,为我亲手做了糕点。那时,我只是个活死人,对外界消息一点不知。等母后的死讯传来,我才知道外祖父与舅舅战死了。”
 
裴子戚抱住仉南,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以后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仉南回抱住他,“大哥一案已水落石出,今后你就住在我府上。等再过些时日,我就向父皇请旨。景吾那里,在你昏迷期间,我去找过他。”
 
裴子戚呆了呆,扬起脑袋说:“你真去找他了?他同意休妻了?”
 
仉南微微拧起眉头,不悦道:“他不同意。不过,景侯府还轮不到他做主,景侯爷同意即可。你现在与景家再无瓜葛,以后也不用去见他。”
 
裴子戚忍俊不禁说:“行行,我不去见他。我一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云清与景家没有瓜葛,他也是个下堂妇,还是个哥儿,怎么能堪担皇妃?我要嫁你,自然是用裴子戚的身份。”
 
仉南抿着唇,淡淡道:“裴子戚是我的人,云清也是。其他人休想指染,名义上也不行。”
 
裴子戚见他霸道的模样,不由摇头失笑:“景吾也就罢了,孙翰成呢?你每次见他都没好脸色,吓得他都不敢来瞧我了。”
 
仉南收了收手:“四年前,二哥曾写信让我归京。因我没有及时回京,才让他趁虚而入。如今我已归京了,他还在你身边做什么?”
 
裴子戚怔了一下,又马上道:“今后不会与他独处的,这下你放心了吧。”又说:“对了,皇后娘娘让我转告你,是想让你提防太后吗?”
 
“算是让我提防祖母吧。”仉南张了张嘴,似乎还有后话,又什么也没说。
 
裴子戚闪了闪眸子,岔开话题说:“你回京这么长时间,怎么没见你去瞧瞧秦太君?我记得你小时候可孝顺她了。”
 
“我孝顺归一码事,外祖母不喜我又是另一码事。”仉南顿了下,说:“你大概不知晓,外祖母不止不喜我,也不喜母后。舅舅比母后年长几岁,听舅舅说外祖父本不想将母后送进宫,是外祖母坚持把母后送进宫。”他垂目笑了笑,挡住了眸光:“外祖母瞧着对我好,其实她看的眼神都是冷的。我去瞧她反而惹了她不快,还不如不去瞧。”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突然间他想起了,那次秦太君端详仉南送的玉佩,眉宇间露出一丝狰狞。他道:“我想太君对你的感情纠结多过不喜吧。”
 
仉南笑了笑,轻声道:“也许吧。”
 
裴子戚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他,一直等药凉了才说:“桌上的药都凉了,不用喝了吧。”总说良药苦口,但这古代苦是苦了,药效就没怎么见着,他是能不喝就不能。
 
“你拉着我说话,就是为了不喝药?”仉南愣了愣,失笑说:“这药是为了让你苏醒。你既然醒来了,自然就不用喝了。”
 
裴子戚点了点头,默默地躺下,拉着被子盖上了脸……
 
第一百零三章
 
裴子戚休息了几天,便向宫中递了帖子。他虽然出了大理寺大牢,但毕竟没重归朝廷,得递帖子等召见。递上帖子不出半天时间,洛帝就命人传话召见他。他当即进了宫,随着领路太监去了南书房。
 
他进入南书房,瞧着不见一个宫人,就连孙禄也不在身侧,只有洛帝端坐在案几前。他连忙提起衣摆,俯身顿首道:“卑职裴子戚参见陛下。”
 
洛帝冷冷看着他,单刀直入道:“可你想好了?说还是不说?”
 
洛帝素来耐心不好,特别此事又与皇后有关,他不会给裴子戚多少时间。与其等洛帝对他动手,还不如主动出击掌控大局。他抬起头,道:“陛下,皇后娘娘没告诉您,就是不想让您知道,您非要知道不可吗?”
 
洛帝唰地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这几年来,他每晚都会梦见皇后,可醒来后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明白皇后为何要舍他而去,留着他孤零一人活在世上。而现在似乎有答案了,无论如何也要弄明白。
 
他指着裴子戚,冷笑道:“裴子戚,朕最后问你一遍,当年皇后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裴子戚俯下身,闷声道:“卑职可以告诉陛下,但请陛下不要牵连无辜。”他磕了一个头,又抬起头说:“当年,皇后娘娘召我进宫,是希望我转告三皇子殿下几件事。”
 
洛帝缓缓坐下,柔了神情:“你尽管说,朕不会怪罪任何一个人。”
 
裴子戚勾着脑袋,挡住了神情:“陛下,秦太君是留国人,其私通者也是留国人。”
 
“你说什么?秦太君是留国人?”洛帝徐徐起身,睁大着眼睛。
 
留国于四十年前灭国,由晋武帝一举攻下。留国是个独树一帜的国家,周边各国皇帝均是男人,偏偏在留国历任皇帝中,出现了不少的女帝,朝中也有不少女官。在留国,哥儿相当于他国女人,在家相夫教子,国家大事由女人或男人承担。
 
如果留国没有灭亡,现在的皇帝就是一位女皇。当年,留国的皇后是位哥儿,多年不曾有孕。留皇对皇后感情很深,正巧大皇子年幼丧母,便将大皇子寄养在皇后膝下。
 
皇后对大皇子很是疼爱,当作亲生儿子来看待。以致于朝中各个大臣,均以为大皇子会继承大统。然而,这时皇后又怀孕了。大皇子即将弱冠,而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却尚未出生。
 
留皇也是左右为难,到底立谁为储君。有大臣上策,若皇后怀的是位公主,便立公主为储君;若怀的是位皇子,便立大皇子位储君。四个月后,太医诊出皇后怀的是一位公主。留皇当即下旨,立尚未出身的小公主为储君。
 
只可惜,这位小公主尚未出生,就面临着国破家亡。晋武帝攻下留国后,血洗了留国皇室,屠杀了留国众多大臣。即便如此,洛帝一颗心悬了起来。若是其他国家的女人,他可以不当回事,但留国的女人绝不能轻视。
 
裴子戚与他想法相差无几,是以趁这个机会告诉洛帝。一则让洛帝小心秦太君,二则绝了洛帝再追问皇后那些话。他道:“正是。关于秦太君是留国人一事,皇后娘娘似乎是秦国公口中得知的。”
 
洛帝绕开案几,走了下来:“你说秦国公也知道?知道秦太君是留国人?私通者也是留国人?”
 
裴子戚点点头,再次俯下身,不去看洛帝的神情。
 
洛帝停了脚步,好似跟木头杵在了原地,脸色毫无血色,嘴唇微微泛白。他看着前方,两眼聚不齐焦点,好像失了魂魄的人。他喃喃自语道:“梓童,你怎么那么傻。秦太君是秦太君,你是你,无论太君做了什么事,朕都不会因此怪罪你,你这是何苦?”
 
裴子戚死死埋着脑袋,仿佛听不见洛帝的喃语。
 
空荡的大殿忽然静了下来,连碎语声都消逝得干干净净。洛帝站了一会,拖着身子缓缓转身。他一步一步前行,脚上似乎担着千金石,每一步都那么艰难。他慢慢走向龙椅,道:“你下去吧,好生养着孩子。”
 
裴子戚抬起头,看了洛帝一眼,什么也没说,曲身告退。待裴子戚离开,洛帝整个人瘫在了龙椅上,浑浊的双眼里蓄着晶莹的水光……
 
******
 
裴子戚离宫后,没有马上回三皇子府,而是改道去了二皇子府。守门的小厮一见他,二话不说将大门打开,领着他去了书房。想来二皇子早料到他会来,是以吩咐下面的人好生款待他。
 
二皇子府很大,足有裴府两倍之余。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到了书房前。小厮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二皇子在里头。裴子戚拱手回示,小厮曲身告辞。待小厮离开,裴子戚轻轻敲了敲门,门后响起清脆的男子声:“什么事?”
 
裴子戚琅身道:“是我,裴子戚。”
 
静默少焉,‘咯吱’一声,房门被打开,一个颀长的身影侧立在门旁。二皇子微笑着说:“你来了,快请进。”
 
裴子戚笑了笑,走进书房。书房宽阔整洁,案几上摆放着公文、奏折,一旁书架放着书籍、字画。他笑说:“二皇子殿下久不上朝,原来是躲起来处理公事了。”
 
“子戚才出狱几日,消息就这般灵通了。”二皇子粲然而笑,解释道:“如今朝中的局面,我不适宜露面。”
 
如今太子被囚于东宫,洛帝虽没下旨废了他,但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洛帝迟早要废了太子,大皇子已身死了,剩下的只有二三皇子了。其中,三皇子守着裴子戚,几乎不露面。倘若二皇子若有心皇位,此时正是大好时机。
 
裴子戚散了笑容,道:“殿下,三皇子无意皇位,你……”
 
“子戚。”二皇子打断他,笑笑说:“我待在府上不是以退为进,而是对皇位无心。不管三弟怎么想,我均不会与三弟争夺储君之位。”
 
裴子戚噗嗤笑了:“你们一个个对皇位都无意。要是陛下知晓了,非得被你们气出病来。这可是美差,怎么到了你们眼里,就成了豺狼虎豹了?”
 
“三弟无心皇位,有三弟的理由,我也有我的理由。”二皇子垂目笑笑,“父亲中意的储君人选一直是三弟,我待在府上也是顺了父皇的意。”
 
裴子戚怔了一下,岔开话题道:“殿下早知我要来,是有话对我说?”
 
二皇子轻轻摇头:“不是有话对你说,而是知晓你会来问我。”又道:“你于我有恩,你想知道什么,我尽量告诉你。”
 
有二皇子的保证,裴子戚放下心来了。二皇子言外之意,能说的他不会骗他,但不能说的一字不会说。裴子戚问道:“殿下,钟纪德真的死了吗?我听陛下说,尸体被折磨得瞧不出原来模样了。”
 
“钟纪德没死,被人救走了。”二皇子顿了下,说:“牢中的尸体是别人的。”
 
果然如此,好一招围魏救赵。先让裴子戚入狱,让孙翰成等人心思放在裴子戚身上,继而疏忽了被关的钟纪德。对方趁机救走钟纪德,再弄一具尸体陷害孙翰成,一箭双雕!对方的目标,从头到尾不指望借此事弄死裴子戚,而是救走钟纪德。
 
第一百零四章
 
裴子戚拧起眉头,沉声问道:“钟纪德如今在哪?”
 
二皇子摇了摇头,说:“我也在找他。整个京城已经找遍了,估计他离开京城了。”
 
“离开京城了?”裴子戚瞠大着眼,不由上前一步。一幅画卷稍稍伸出案几,恰好被裴子戚上前撞上,掉落在了地上。二皇子赶紧扶住裴子戚,蹙着眉宇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子戚愣了一下,转眼笑了:“只是撞了一幅画,能有哪里不舒服?”他虽然有了身孕、月份也尚浅,但还也不至于因为撞一副画就出事了。
 
二皇子端详他一会,这才放下心来。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如今你身子重,凡事要小心一点,别磕着碰着了。”
 
裴子戚笑了笑,弯下身子去拾画。画卷微微展开,露出一双极美的眼。他猛地顿住了手,拾起画慢慢展开。画中的女子丰盈窈窕,一身翠烟长裙,披着淡蓝色的薄纱。螓首蛾眉、美目眇兮,肩头一只栩栩如生的红蝴蝶,端的一个绝色美人。
 
裴子戚只瞧一眼就呆住了,半晌才抬头道:“她是?”
 
二皇子接过画卷,神情淡淡的:“她是我母妃。”
 
裴子戚恍然大悟,连忙道:“抱歉,撞落了娘娘的画像……”
 
“无碍。”二皇子打断他,柔声道:“是我没有收拾好,与你无关。”又道:“子戚还想问什么?”
 
裴子戚想了想,踌躇道:“敢问殿下一句,殿下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这些事似乎与殿下无关。”
 
二皇子不紧不慢收拾画卷,低垂着眉宇:“我母妃因他们而死。”
 
裴子戚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他才连忙说了抱歉。面对裴子戚的道歉,二皇子只是垂着眉目,没有任何表示。裴子戚张了张嘴,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识趣告辞离开了。
 
待裴子戚离去,二皇子将画卷放在案几上,稍稍展开画卷可,手指轻轻摩擦画上那只红蝴蝶……
 
******
 
等裴子戚回到三皇子府时,已是黄昏时分。晚霞满天,烧红了天际,整个皇府都渡上了淡红色。仉南伫立在院子里,肩头的披风被寒风卷起,脸上露出隐隐的不悦。
 
裴子戚一进皇府,便瞧见了仉南在等他。他赶紧放慢了脚步,笑盈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琢磨着今个天气不错,就出去了一趟。”
 
仉南脱下身上披风,赶紧走过去披在他身上。他拉着有些冰冷的手,脸上不悦渐渐散去,改为了无奈。他道:“有什么事你就不能与我说吗?非要自己忙上忙下,你肚子里还有两个孩子。”
 
裴子戚连忙解释说:“我进宫了一趟。你也知道陛下的脾气,若是我不进宫,他迟早得向我发难。”又道:“你放心,我没对陛下说实话。”
 
仉南叹了一口气,道:“我知晓你进宫了,刚刚宫里派人来了。”
 
裴子戚眨了眨眼睛,又赶紧说:“我还去了一趟二皇子府,感谢他让朱老先生来照顾我。”又道:“对了,宫里派人说什么了?”
 
仉南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父皇给你的密信。”
 
裴子戚接过信,赶紧拆开浏览。待看完信后,他迅速将信揉成了一团,紧紧捏在了手里。仉南看了一眼,道:“父皇信上说什么了?”
 
裴子戚笑了笑,稍稍放开了手:“陛下,让我过两日进宫,说有要事与我商量。”
 
仉南愣了愣,握住他的手:“好,我随你一起进宫……”
 
裴子戚噗嗤笑了:“你在担心什么?所谓虎毒不食子,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陛下还能杀了我?陛下是真的有事与我商量,你跟着去了做什么?”
 
仉南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裴子戚连忙抱住他,在他怀里蹭了蹭:“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好吗?”
 
仉南凝视他片晌,最终叹了一口气,妥协道:“还记得上次我给你烟花吗?遇上危险了,记得要放烟花,我会马上派人去救你。”
 
裴子戚赶紧点点头,拍着胸口道:“我随身带着呢。如果有事,我一定放烟花通知你。”
 
仉南笑了,垂头吻了吻他:“在外面奔波一天了,累吗?我命人备了热水。”
 
裴子戚倚在他怀里,有气无力说:“可不累死了,半路上差点就睡着了。我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会,记得给我备晚饭。”
 
仉南嗯了一下,笑笑说:“做好晚饭,我送到房里去。”
 
裴子戚散开手,扬起头朝他下巴咬了一口,笑嘻嘻道:“那我先去洗澡了。”说完他朝后院走去,脸上笑容慢慢散去,手心紧紧拽着信。
 
待回到房间,他连忙烧掉手中的信,沉着眸子在房内踱来踱去。信上洛帝命他,今晚戌时随驾拜访秦国公府。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秦国公、秦将军为国捐躯,皇后娘娘又贵为国母。秦太君无论做了什么,洛帝要都他们三人的名声着想。更何况,他们三人已去世,死人的名声更不容染上污点。
 
此事只能低调处理。至于秦太君是病逝还是皈依佛门,就看洛帝念多少旧情了。洛帝夜访秦国公府,不会带太多人去,而他这个知情人是最好的人选。
 
“皇妃,热水已备好了。”门外突然响起了小厮的声音。
 
裴子戚惊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我马上就来,你先退下吧。”说着他赶忙清理房间的灰烬。他不愿让仉南知道,是不想仉南难做。秦太君没有野心还好,倘若她野心勃勃,图谋的将是……陛下定会不会饶了她。
 
但愿秦太君没有那个野心……等等,朱老先生是留国人,出了名的牛脾气,对仉南都从没好脸色相对,却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与留国有什么关系?与秦太君有什么关系?
 
他瞪着双眼发愣,眼里满是惊恐。孙翰成也是二皇子的人,派在他身边保护他。孙翰成却帮他伪造户籍,让他早日离开京城。仉南四年前收到了二皇子的信,让他早日归京……而他与孙翰成也是四年前相识。
 
二皇子会不会早知他的身份,写信给仉南是想仉南回京保护他?可惜仉南没有回京,这才派了孙翰成在他身边保护他。孙翰成让他离开京城,是知道他会遇到危险;二皇子派孙翰成来保护他,也是知道他会遇到危险……
 
二皇子是早知他的意图,还是把他当成了棋子?
 
孙禄是孙翰成的父亲,他又在陛下身边贴身伺候……他浑身微微颤抖,赶紧拉开房门,高呼唤道:“来人,来人。”
 
一名小厮碎步前来,曲身行礼道:“小的参见皇妃,不知皇妃有何吩咐?”
 
裴子戚连忙道:“三皇子殿下呢?殿下在哪里?赶紧带我去见他。”
 
小厮垂着脑袋,应话说:“殿下不在府上,刚刚出去了,好像是有位大人找。皇妃要有什么事,可与小的说。等殿下回来了,小的立马禀告皇妃。”
 
“出去了?”裴子戚喃喃自语。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晚霞散去,天际只剩灰蒙蒙一片,圆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他抓住木门,轻轻道:“来不及了。”
 
第一百零五章
 
彼时,一名小厮小跑而来,气喘喘道:“皇妃,宫里派了一辆马车,现在在府外,说是来接您的。您看?”
 
裴子戚愣了下,连忙跨出门槛:“我现在就去。”说着,又对一旁的小厮说:“等三皇子殿下回来,你告诉他,我去了秦国公府。”
 
小厮曲身应诺,恭送裴子戚离开……
 
裴子戚走出皇府,大步上了马车。果不其然,洛帝在马车上,身边坐着孙禄。裴子戚刚准备行礼,洛帝抬起手,示意不用行礼。裴子戚拱手遵命,坐在了一侧。
 
待裴子戚坐好,孙禄吆喝一声,马车晃晃前行。洛帝闭上了眼,眉宇间皱成了‘山’字。裴子戚看了看孙禄,原本对洛帝是一肚子话,如今孙禄在场,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许是感觉到了视线,孙禄侧过头,回视而笑。裴子戚愣了愣,赶紧回笑一下,别开了视线。
 
顿时间,四周静了下来,只有车轱辘声响起。约一盏茶时间,轱辘声小了,车身也缓了下来。少焉,马车停了下来,禁军唤道:“陛下,到了。”
 
洛帝徐徐睁开了眼,孙禄赶紧半起身,搀扶着洛帝。裴子戚曲身垂头,等洛帝下了马车,他才起身走下马车。
 
秦国公府朱门展开,两旁站着禁军侍卫。孙禄扶着洛帝缓缓进入,裴子戚随在其身侧。不一会儿,秦太君带着人匆匆来迎,侧身福礼道:“老身常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帝盯着秦太君,紧抿着唇缄默不语。秦太君毕竟年纪大了,不到片刻身躯就微微晃动。裴子戚轻咳了一声,洛帝才沉声道:“太君起来吧。”
 
秦太君缓缓起身,一旁的丫鬟连忙扶住她。秦太君笑说:“陛下在宫中用过膳了吗?若是没用膳,在舍下用些粗茶淡饭……”
 
“朕吃过了。”洛帝粗暴的打断她,丝毫没了以往的客气:“朕有些话想问太君,不知太君方不方便?”
 
秦太君怔了一下,又笑说:“陛下问话,老身自然是方便。”她侧过身,温声道:“陛下请随老身这边来。”说完,又对身旁下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洛帝大步前行,裴子戚二人紧随身后。下人们曲身垂目,站在原地恭送四人。秦太君领着洛帝去了前院书房,她道:“此处乃是国公生前的书房,鲜少有人来。陛下有什么话放心说,不会有闲杂人等听见。”
 
洛帝看向裴子戚,以证实秦太君话的真假。裴子戚点点头,此处确是秦国公的书房,常用于会客,下人们鲜少来。洛帝放下心来,缓缓坐下说:“朕听闻秦太君以前是留国人,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秦太君微微一诧,又转瞬笑笑说:“的确如此。不过我是在晋国长大,我与国公乃是青梅竹马。后来家里遭了难,才随父亲回到了留国。再后来留国国破,我又回到了京城。陛下,怎么突然问起此事了?”
 
秦太君态度太过坦荡,洛帝不禁失神怔住,拧起眉头问:“太君家里遭过难?”
 
“陛下知晓荀先生吗?”秦太君为洛帝斟了一杯茶,徐徐道:“他是我父亲。”
 
一语落下,洛帝惊得双目瞠大,像根木头般杵这那儿。别说洛帝惊呆了,裴子戚也惊得失了魂。荀先生与朝中多数大臣交好,其中与秦国公父亲关系最为要好。假若秦太君是荀先生的女儿,那么确是称得上与秦国公是青梅竹马。
 
秦太君端着热茶放在了洛帝跟前,又道:“当年,武帝看中了母亲,便给父亲扣上谋反的罪名。父亲便带着我逃回了留国,却留下了母亲待在晋国。我与父亲本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不知武帝怎么得知了父亲在留国的消息。武帝举兵攻打留国,父亲便将我送回了晋国,独自一人留在了留国。我回到京城后,遇上了国公,是他给了我新身份。国公见我孤苦伶仃怪可怜的,便退了与穆侯府的亲事,向先帝请旨娶我为妻。”
 
晋武帝那些不光彩的事情,洛帝身为皇孙很是清楚。武帝抢了别人的老婆,还灭了别人的国家……说句不中听的话,武帝暴毙而死,就是老天也看不惯他了。
 
洛帝局促地站起身,忙说道:“太君,朕无意提及你的伤心事……”
 
秦太君抬起眼,笑了笑:“这些事先帝都是知晓的,老身从无欺瞒陛下的意思。陛下已经知道了,老身不妨把话说清楚。”
 
洛帝点了点头,朝裴子戚瞪了一眼。裴子戚讪讪地干笑,赶紧打圆场说:“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太君千万别放在心上。”
 
洛帝接过话,又道:“太君莫见怪,朕还有一事想问。太君曾与他人私通,可有此事?”
 
秦太君脸色一白,神情凝了起来:“敢问一句,陛下是听谁在胡说八道?嫁给国公后,老身一直恪守妇道,从不曾做出越轨之事。老身承认在留国时,父亲是为老身订了门婚事。后来留国破灭,他流落到了京城。老身瞧他可怜,便给他在府上安排了门差事,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裴子戚眯了眯眸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散去。秦太君在说谎,与她私通者乃是宫中人,怎么成了国公府的下人了?他张嘴准备质疑秦太君,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
 
他赶紧放出系统,道:“系统,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不出了。”
 
系统默了一下,说:“你被点穴了,所以说不出话了。等过几个小时,穴道自行解开了,你就可以说话了。”
 
“点穴?”裴子戚沉下了眸子。书房内就四个人,洛帝不会武功,秦太君会不会武功他不清楚,但孙禄是肯定会武功。孙翰成说过,他的武功是他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他侧头看向孙禄,只见孙禄低头垂目,挡住了脸上的神情。
 
洛帝又瞪了裴子戚一眼,赶紧道:“太君,朕……”
 
彼时,一名丫鬟连滚带爬冲进了书房,慌忙嚷嚷道:“老夫人,钟管家带人包围了国公府,府上已死了不少人了。”
 
洛帝大吃一惊,连番问道:“钟纪德?他不是死了吗?朕的禁军了?”
 
书房顿时静了下来。夜访国公府一事不宜声张,是以洛帝只带了几名禁军,估计这会已经全部身陨了。
 
秦太君面色由白转为了铁青,沉声道:“立刻派人手守住书房,定不能让陛下收到伤害。另外,把后院给我烧了,官府看到有火光,定会派人来救火……”
 
话没说完,外头就响起了嘈杂的喧闹声。另一名丫鬟慌慌忙忙冲了进来,裙子上沾染着血迹:“不好了,老夫人。钟纪德带着人朝书房来了,他们好像是奔着陛下来的。”
 
裴子戚面色隐隐发白。洛帝平日出宫,均有大队禁军随行保护。上一次靖王谋反,于行宫与禁军奋战了三日,最后以失败告终。夜访国公府因不宜声张,洛帝只带了几名禁军出行。相较之下,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刺杀机会。
 
孙禄上前一步,指着两名丫鬟,呵斥道:“你们还楞在这里做什么?没听到太君吩咐嘛,赶紧去后院点火。”
 
两名丫鬟赶紧起身,提着裙摆踉跄出了书房。一时间,书房的气氛分外凝重。洛帝双眼发愣,面色灰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裴子戚慢慢走向窗子,摸向了怀中的烟花。仉南掌管京中卫戍营,看到烟花会带人来营救洛帝……就在这时,孙禄突然高喊道:“陛下,他们攻进来了。”
 
裴子戚顿了动作,不由看向门口出。空落落的房门,瞧不见一个人影,外头的声响倒是大了几分。裴子戚拧着眉头,回过视线,却见洛帝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倒了。
 
裴子戚怛然失色,惊恐地看向孙禄两人。孙禄坦荡地回视相笑,秦太君坐在一旁,垂着眉宇不知想些什么。他赶紧拿出了烟花……‘啪嗒’一声,烟花掉了在地上。
 
裴子戚意识浑浑噩噩,眼中逐渐失去了亮光,最终变成一片黑暗。隐约间,他听到一个男子声,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他道:“皇妃辛苦你了。”
 
第一百零六章
 
“戚戚,戚戚。”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裴子戚蹙起眉头,微微睁开了眼。亮光猛落入眼中,他连忙又闭上眼,紧皱着眉头。
 
系统欣喜若狂说:“戚戚,你醒了呀。”
 
裴子戚伸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眼前的亮光:“系统,我在哪里?我怎么昏倒了?”
 
系统:“你在御花园晒太阳呢。那个朱老头说,你昏迷不醒得多晒太阳。至于你昏倒,是因为你被人点了睡穴。我又不会解穴,只好等你自行解穴了。”
 
裴子戚闻此连忙坐起来,慢慢睁开眼适应强光。他伸手挡着阳光,半眯眼向四周看了看。百花含羞待放,绿叶泛着淡黄色,不远处站着御林军侍卫,果然是御花园。
 
他愣了下,赶紧问道:“系统,我怎么进宫了的?我昏迷多久了?对了,洛帝怎么样了?”
 
系统:“你昏迷三天了……”
 
系统话还没说完,一名小太监跑了过来,笑容满面道:“裴大人,您醒来了呀。小的这就给三皇子殿下报喜讯,说您醒来了。”
 
裴子戚站起身,说:“三皇子殿下在宫中?”
 
小太监赶紧搀扶住他,停了报信的脚步:“在呢,殿下在南书房处理奏折。殿下要知道您醒来了,定会乐坏了……”
 
裴子戚当即怔住,下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道:“国事为重,殿下在批阅奏折,你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对了,许星川许大人在宫中吗?”
 
小太监急忙笑说:“在呢,在呢。”
 
裴子戚拱手道:“那麻烦公公帮我跑一趟腿,说我有重要的事与许大人协商。”
 
“不麻烦,不麻烦。”小太监赶忙摆手说:“能为裴大人跑腿是小的福气,小的这就找许大人,还望大人稍等片刻。”
 
裴子戚颔首笑笑,重新躺回了贵妃榻上。待小太监远去,他问系统说:“系统,我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
 
系统回想一下,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裴子戚。裴子戚昏迷后,孙禄背着他与洛帝,和秦太君一同去了密室。躲了一两个小时,二皇子来了。他打开密室,将裴子戚抱出了密室,朝自己腹部扎了一刀。
 
秦国公府后院着火,很快引起了卫戍营注意,三皇带人前来扑火。等三皇子到来时,逆贼人等均被二皇子诛杀。二皇子身负重伤,而裴子戚四人均是昏迷不醒。三皇子命人将昏迷的洛帝与孙禄送回宫,又请朱老先生为二皇子、秦太君诊脉。
 
洛帝回宫后,依旧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倒是孙禄、秦太君苏醒过来。洛帝在秦国公府遇刺一事很快传开了,行刺者乃是秦国公府的管家钟纪德。他是前留国人,原先留国大将军莫清运的副将。
 
据悉,钟纪德与秦太君原有婚约,因留国国破才致使作废。后来,秦太君嫁给了秦国公,而钟纪德却流落京城。秦太君瞧他可怜,念着旧情让他在秦国公府当管家。结果他恩将仇报,一心想着杀了晋国皇帝为留皇报仇。
 
此次,洛帝夜访秦国公府,只带了几名禁军。钟纪德瞧着是大好时机,便联系了以前的旧部,预谋刺杀洛帝。好在二皇子及时赶到,带着人救下了洛帝,又将钟纪德及其同党诛灭。
 
洛帝昏迷不醒,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三一下分成两派,一派支持二皇子监国,一派支持三皇子监国,只有少数者支持太子监国。两派吵得不开胶,最后还是太后出面,此事才有了了断。
 
二皇子虽救驾有功,却因此受了重伤在府上养伤,不宜委以重任。是以,太后下令召三皇子进宫,由三皇子是嫡子,理应由他监国。如今三天过去了,洛帝依然没有苏醒。
 
裴子戚默了,沉声道:“你说二皇子打开了密室?他本来没有受伤,身上的伤也是后来填上去的?”
 
系统嗯了一声,说:“你们原本躲在密室里,是二皇子打开密室门。二皇子进入密室后,与秦太君说了一会儿话,才抱着你出了密室,紧跟着孙禄背着洛帝出了密室。二皇子将你安置在书房就离开了,孙禄、秦太君也在书房里装作昏迷。二皇子离开书房后,就拿着匕首往自己腹部扎了一刀。”
 
裴子戚怔了一下:“二皇子与秦太君说什么了?”
 
系统:“我不知道呀,当时距离有点远,他们说话声音又小。不过瞧样子,二皇子与秦太君挺熟稔的。”
 
裴子戚拧起眉头,熟稔?二皇子与秦太君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望着前方,双眸隐隐而动。少间,他道:“钟纪德还有那些同党呢?”
 
系统:“全死了,一个活口也没有留。”
 
“死无对证吗?”裴子戚喃喃自语。
 
彼时,那名小太监又匆匆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裴大人,裴大人……”
 
裴子戚连忙松开眉宇,神色恢复如初,笑说:“公公不用着急,慢慢地说。”
 
小太监喘了喘气,慢慢道:“裴大人,许大人出宫了。听守门的侍卫说,许大人出宫好一会儿了。”
 
“许大人出宫了?”裴子戚微微一诧,又马上道:“不碍事,我改日登门拜访许大人即可。”
 
“不用改日。”小太监喘过气来,谄笑说:“这几日,许大人天天进宫,想必许大人明日也会进宫。裴大人只需吩咐一声,明日许大人进宫,小的立马告诉您。”
 
裴子戚喜上眉梢,拱手道:“那就麻烦公公……”
 
“哟,裴大人醒来了呀。”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道:“怎么没人向太后和三皇子殿下那报信了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太后和殿下可惦念裴大人许久了。”
 
裴子戚转过身,拱手笑说:“王公公,玩笑了。卑职何德何能,竟让太后惦念了。”
 
王福提着木盒子款款走来,上下打量着裴子戚,笑道:“裴大人一点也不像大病初愈,瞧着可精神了。难怪太后说大人是个有福气的人,对你欢喜得紧。”
 
“承蒙太后的厚爱,乃是卑职的福气。”裴子戚拱手回笑,看向王福手中的木盒子:“王公公,你这是?”
 
“陛下昏迷不醒,太后担心孙公公一个人照料不来,便让小的也去照料陛下。”王福提起木盒,笑说:“这是太后为陛下做的糕点,命小的送过去呢。”说着他看了眼天色,又道:“天色不早了,小的出来也有段时辰了。小的就先不说了,免得糕点送过去凉了。”
 
裴子戚连忙侧身,为王福让出一条道:“王公公自便。”
 
王福笑笑,提着木盒悠悠走去。一旁的小太监怯怯抬起头,望着王福的背影,脸颊微微发红:“要是王公公没入宫那该多好呀。”
 
宫中的太监大半是哥儿、天阉,只有极少数像孙禄这样的,服了秘药为了太监。裴子戚微微愣住,疑惑道:“王公公以前也是男子吗?”
 
“是呀,裴大人您不知道吗?”小太监点点头,说:“王公公以前是留国的禁军首领,先帝瞧他有几分本事,便让他服了秘药成了太监。王公公一直在先帝身边伺候,先帝仙逝后,王公公才去了太后身边伺候。”
 
裴子戚蓦地睁大眼,望着王福的身影,双眸闪动着暗光。他曾听过一个传言,说先帝暗地里培养了一支暗卫,专门用于刺探情报,而王福就是暗卫的首领。如果王福以前是禁军首领,那这个传言也变得可信起来了……
 
第一百零七章
 
留国于四十年前破灭,王福如今才是六十岁。也就是说,他二十岁便是禁军首领,担得起青年才俊了。等等,王福与秦太君年纪相仿,又在宫中当差,曾是留国禁军首领……他会不会是与秦太君私通的人?
 
思绪间,裴子戚晃了下身躯,脸色微微发白。小太监赶紧扶着他,着急道:“裴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裴子戚摆了摆手,笑说:“不碍事。突然有些头晕,我走走就好了,多谢公公关心。”
 
小太监收回手,顺着他的话,谄笑说:“那裴大人您走走,小的就不打扰您了。”
 
裴子戚笑笑,离开了御花园,随在王福身后。两人慢慢前行,穿过漫长的廊道。待到拐弯处,王福突然没了人影。裴子戚左看看右瞧瞧,悠悠叹了一口气,看来是被甩掉了。想想也是,王福身为禁军首领,又是暗卫首领,怎么会被他跟上。
 
他不紧不慢前行,望着前方,骤然停下了脚步。孙禄向他走来,欣喜若狂道:“裴大人,您醒来了呀。苍天庇佑,想来陛下也会醒来了。”
 
裴子戚拧起眉头,接过话道:“孙公公这话,陛下昏迷了?”
 
孙禄叹一口气,“可不是嘛,陛下都昏迷三天了。太医全来瞧过,也瞧不出昏迷的缘由,只能这么干耗着。”
 
裴子戚恍然大悟,道:“我刚刚醒来,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敢问孙公公一句,陛下怎么昏迷了?”
 
“国公府闯入了反贼,想要谋害陛下,反贼乃是国公府前钟纪德。秦太君原以为他失踪了,后来又在刑部发现他的尸体。其实,这家伙根本没死,筹谋着谋害陛下呢。”孙禄顿了下,笑说:“至于陛下怎么昏迷的,裴大人您都不知晓,小的就更不知晓的。小的与秦太君可昏迷在你前头呀。”
 
裴子戚笑了笑,说:“是吗?怎么我记得昏倒前,孙公公在朝我笑呢。”
 
孙禄粲笑回话道:“裴大人,您定是记错了。小的说了句‘他们攻进来了’,两眼一黑就昏过去了,那有什么朝着您笑呀。后头的事全是宫人嚼舌根告诉小的,裴大人可不要误会了。”
 
裴子戚点点头,笑道:“兴许是我记错了。”又说:“孙公公,这是去哪呀?怎么不在陛下跟前伺候着?”
 
“太后怜惜小的,派了王公公来照顾陛下,小的就偷个懒。”孙禄又说:“裴大人这是去哪呀?您的身份,三皇子殿下虽是清楚。可在旁人眼里,你始终是个外臣。再往前头走就是后宫了,若被人瞧见了,怕是会说闲话。”
 
裴子戚愣了下,连忙拱手道:“多谢孙公公提点。刚从御花园醒来,脑袋一时犯糊涂,不知不觉走到此处了。”
 
“裴大人赶紧回去吧。”孙禄笑笑说:“三皇子殿下日日惦念着您。倘若殿下知道您醒了,定是欣喜若狂,免了无端的担心。”
 
“孙公公说得极是,我这就去觐见殿下。”裴子戚转过身,神情慢慢凝固,一步一步前行。
 
孙禄望着离去的背影,渐渐消了笑容。待背影消逝,他面无表情转过身,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
 
半道上,裴子戚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仉南。两人碰了个正对面,裴子戚稍稍一怔,随后笑道:“你不是在南书房批阅奏折吗?怎么过来了?”
 
“我听宫人说你醒来了,便赶去了御花园。到了御花园,宫人又说你离开了。”仉南拉着他的手,眉宇间藏着不悦:“你去哪了?”
 
“我听宫人说,陛下昏迷不醒几日了,便思忖着去瞧瞧。”裴子戚老实交代说:“结果半路上,遇上了孙公公,被他拦回来了。陛下没事吧?”
 
仉南点点头,道:“父皇身体无恙,只是昏迷不醒。”又说:“自从母妃逝世后,父皇就在坤宁宫歇着,坤宁宫乃是后宫之处。你若想去瞧父皇,改日我带你去。”
 
“我一个外臣,还是不便去后宫了。”裴子戚叹一口气说:“陛下是个痴情人。”
 
晋国历来皇帝均居住在养心殿,而坤宁宫是皇后居住的地方。洛帝从养心殿搬去坤宁宫,这是为了睹物思人。只可惜,这份感情远没有洛帝想得那么美好。
 
裴子戚又道:“你赶紧放开我。太后命你监国,你与外臣拉拉扯扯像什么话?假使被旁人瞧见了,在宫中又有人乱嚼舌根了。”
 
仉南不以理会,反手将他拉进了怀里:“瞧见了正好,你怀着身孕,合该好好休息。”
 
裴子戚噗嗤笑了,缓缓道:“行行,左右我是佞臣了,也不在意再填上个‘以色侍君’的名号了。”又道:“仉南,我父亲的死与秦太君无关,是吗?”
 
仉南嗯了一声,“当年,钟纪德托云以钟办一件事。两人达成协议:事成之后,钟纪德满足云以钟一个要求,而云以钟的要求正是杀了你父亲。”他收了收手,将裴子戚紧抱在怀里:“钟纪德原想是杀了云以钟灭口,因为我的缘故,他选择了与云以钟联手杀了你父亲。”
 
“因为你的缘故?”裴子戚扬起头,眉宇轻轻蹙起。
 
“钟纪德想做皇帝,当年靖王谋反,正是他背后出谋划策。”仉南垂着眸子,脸颊削瘦落着黑影:“钟纪德无法对我下手,又知晓我在意你,于是从你下手。他联合云以钟杀了你父亲,又将你另嫁他人。我如他的愿成了活死人,若不是外祖父、舅舅、母妃先后去世,我恐怕永远醒不过来。”
 
裴子戚紧紧回抱他,在耳边轻声道:“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声音渐渐压低,轻呢地扫过耳畔。仉南道:“我成了活死人后,钟纪德本想杀了云以钟灭口。可哪想外祖父死讯传回京,母妃于坤宁宫自杀,我振作起来出征北漠。为了不惹我怀疑,他也只好按下计划,不对云以钟下手。后来你的出现,又让他的计划一二再拖下去。”
 
裴子戚微微愣住,脱口道:“秦国公、秦将军真是战死的?他们的死与钟纪德无关?”
 
仉南摇了摇头:“外祖父与舅舅的死,的确与钟纪德无关。”他张了张嘴,岔开话题道:“我得知真相后,原想把钟纪德等人全杀了为你报仇。可后来得知你没死,我又改变计划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出现……”
 
裴子戚连忙踮起脚尖,堵住了仉南的唇。仉南愣了一下,化被动为主动,轻柔的回吻。
 
少间,两人分开,裴子戚道:“我没去找你,不是怨你也不是恨你,而是我失去了记忆。之前,我怀疑父亲的死与秦太君有关。但找回记忆之后,再加上陛下遇刺,我才肯定父亲的死与秦太君无关。”
 
钟纪德去找云以钟,不一定是秦太君授意,也有可能是自己有所求。如果是后者,他父亲的死则与秦太君完全无关。如果是前者,也免不了钟纪德擅作主张,与云以钟联手杀了他父亲。
 
先前他对秦太君还有所怀疑,但在秦国公府遇刺后,他彻底打消了对秦太君的怀疑。钟纪德敢在国公府行刺,足以说明他手上势力不简单,也不在乎秦太君生死。
 
刀剑无眼,这么简单的道理,钟纪德不可能不懂。唯有可能是,他不在乎秦太君的生死。由此来看,他与秦太君或许存在有某种关系,但至少关系是平等的,而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也就说明了,秦太君不可能指示钟纪德去做什么事。
 
倒更像是钟纪德把秦太君当成了挡箭牌,把所有矛盾与怀疑引向秦太君,而他就可以为所欲为。换言之,秦太君与钟纪德两者,是棋盘博弈的两方,又是利益的共同体。只是,两者共同图谋的是什么?
 
仉南派人暗中保护他,是早知道了事情远不止他调查到那么简单。他是早知道了真相,却一直掖着真相不向他坦明。而今罪魁祸首钟纪德死了,整件事情还布着重重谜团……
 
他朝仉南笑了笑,先前仉南对他说,所做一切是为了保护洛帝、二皇子。那么为了保护二皇子,仉南向他隐瞒了什么?整件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第一百零八章
 
两人腻歪一会后,裴子戚随仉南去了南书房。到了南书房,仉南当即请了朱老先生为他把脉。朱老先生再三诊脉,确认他无碍,仉南才放下心来。
 
不过,朱老先生却不准备放过他,满心怨气给他开了一大堆安胎药。裴子戚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赶紧说累了要去休息。仉南知道他不爱喝药,朝他笑了笑便同意了。
 
仉南监国后,便住在了南书房。因担心裴子戚,也将他安置在南书房。仉南命小太监带路,领着裴子戚回到房内。
 
裴子戚躺在床上,悠悠叹了一口气。他都光明正大住在宫里了,宫里多半知道了他与仉南关系不同了,‘以色侍君’的名号看来是免不了。
 
想着想着,他不禁悲从中来,昏昏睡了过去。睡梦中,好似有人来看了他,吻了他的脸颊,还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他想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后来声音消失了,他才沉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了,原以为许星川进宫了,却得知许星川外地公干,得一个月后才回来。裴子戚便歇了心思,索性去帮仉南批阅奏折。然而一个时辰后,仉南开始黑脸了,强制他去休息。
 
裴子戚开始还耍耍赖,后来仉南直接将他扛回了房内,还威胁他说,要是他不乖乖休息,他就搬过来跟他一起睡。裴子戚一听,立马乖了,呆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于是,裴子戚每天的生活,就变成了吃吃喝喝,没事去御花园逛逛,有事去南书房看仉南批阅奏折。一晃眼一个月过去了,人胖了一圈,许星川也从外地回来了。
 
仉南知晓他找许星川,便让许星川先去找他。裴子戚瞧着许星川,脸上满脸笑容,简直看到了救星。他道:“许大人在外公干,没遇上什么事吧?”
 
许星川笑笑,打着太极说:“皇妃玩笑了。若在外没什么事,卑职何必出京公干呢?”
 
裴子戚颔首回笑:“许大人说得极是。”顿了下,又道:“既然许大人不方便相告,那我就不问了。”
 
许星川连忙拱手道:“多谢皇妃体谅。卑职尚未向殿下禀告,实在不便先行告诉皇妃。”他是仉南的人,没理由越过仉南,先回禀裴子戚的。
 
裴子戚笑了,半倚在椅子上说:“许大人是个懂规矩的,难怪殿下这么器重您。”又道:“许大人,你还记得殿下对你的吩咐吗?”
 
“皇妃,您就不要给我绕弯子了。卑职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肠子。”许星川苦恼的说:“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能告诉您的,卑职定当知无不言。殿下知道的比卑职多,有些事不该由卑职告诉您,您还是直接问殿下吧。”
 
裴子戚直起身子,“许大人爽快,那我就直接问了。殿下之前命你调查了什么?有二皇子有关吗?”
 
许星川摇摇头:“殿下之前命我调查孙翰成孙大人,不是调查二皇子。”
 
“孙翰成?”裴子戚愣了下,又马上想起孙翰成是二皇子的人。他连忙道:“你查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卑职查到,孙翰成的户籍是伪装的,他的名字很可能也不叫孙翰成。伪装户籍方式极其高明,应该是户部里有人插手了。殿下得知后,命卑职去调查户部尚书盛灿,发现盛大人的户籍也是伪装了。”许星川顿了顿,道:“对了,孙翰成曾让盛灿给您伪造过户籍。瞧样子,孙大人与盛大人关系甚好。”
 
裴子戚睁大着眼,眉头轻轻蹙起。孙禄是孙翰成的父亲,但裴子戚查过二人的户籍,看不出两人一点联系。由此可见,两人间至少有一个人伪造了户籍。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孙翰成的户籍竟有户部人插手,而且盛灿的户籍也是伪装。
 
那么孙禄会不会也是伪造户籍?伪装户籍是为了隐藏身份,那他们的身份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他赶紧道:“孙翰成原本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许星川支吾道:“这卑职就不清楚了。不过,孙翰成的武功与钟纪德的人武功流派是一样的,全是来源于留国皇家暗卫。”
 
“留国皇家暗卫?”裴子戚蓦地站起身,“你说孙翰成是留国人?”
 
皇家暗卫,一直是留国历任皇帝的底牌。当年,晋武帝屠尽留国皇族,留国暗卫却不知所踪。钟纪德是莫清远莫大将军的副将,与皇家关系非同寻常,他手上有皇家暗卫并不奇怪。但孙翰成的武功是孙禄教的,那说明孙禄也会留国暗卫武功。
 
由此推断,孙禄两人与留国皇族关系非同一般。他们不止留国人那么简单,有可能是留国的达官贵人。盛灿的户籍也是伪造的,与孙翰成的关系又甚好,那盛灿会不会也是留国人?
 
盛灿在户部为官多年,从小小主事一路到户部尚书。因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而得罪了不少达官贵人。不少达官贵人放言要他好看,结果他却一路高升。到了今时今日,他显然已成晋国有名的清官。
 
等等…前吏部尚书周刑乃是二皇子的外祖父。吏部管人事,素来有天官之称,乃六部之首。他们负责官员的考核,能直接任免四品官员。至于四品以上官员,他们也有一定的说话权。盛灿会不会是周刑暗中提拔的?否则,盛灿毫无背景又四处树敌,怎么一路高升至尚书位置。
 
周刑也曾担任户部侍郎,如果他给孙禄伪装户籍,让他混入宫中……要是他没记错,周刑离开户部那年,正是盛灿进入礼部。户部掌管户籍,由户部的人伪装户籍,可以做到偷天换日。
 
思及此,裴子戚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秦太君也是留国人,钟纪德也是留国人。科举试题泄露一案,肯定有钟纪德有关,那么与秦太君是否有关?无论是否有关,都免不了一个可能性。钟纪德把科举试题给了留国人……
 
那些人通过伪造户籍,伪造成身世清白人家,通过科举混入朝纲。再通过周刑暗中提拔,让他们成为朝中重要的一员。盛灿与周刑都为官多年,朝中有多少人是留国卧底?秦太君派人去找钟纪德,是担心钟纪德透露名单吗?
 
许星川点了下头,“孙翰成应该是前留国人。”又道:“对了,殿下让我转告您,留国前大将军莫清远,字子筱。”
 
“子筱,子小。”裴子戚慢慢软瘫下来,坐回椅子上:“孙。”
 
孙翰成是莫清远的后人,原来如此。当年晋武帝攻下留国后,头一件事便是血洗了莫府,可万一莫府有人逃了出来呢?孙禄会不会是莫清远的儿子?孙禄今年四十多岁,而留国四十年前灭亡。在留国灭亡后的第二年,孙禄便进了宫成了洛帝的贴身太监。
 
这一切太巧合了。只是四十年前,洛帝还是住在冷宫的皇子。孙禄千辛万苦进宫,为什么到洛帝身边去?孙禄是莫清远的后人,却甘愿成为太监伺候别人。一定是另有所图,才会如此屈尊降贵……
 
难道孙禄早知道洛帝会成为皇帝了?等一下…太后安排皇后与洛帝自幼相识,会不会也是打这个主意……
 
裴子戚唰地起身,小声道:“许大人,我麻烦你调查二件事。第一件事,在我被大理寺关押期间,有哪些大臣上奏的奏折冗长。第二件事,去查查他们的户籍是不是也是伪造的。”
 
许星川颔首点头,踌躇道:“皇妃,头一件事卑职能应下你。后一件事,恕卑职无能为力。卑职也不知怎么查明户籍是不是伪装的,此事还得拜托王福王公公。”
 
“王福?”裴子戚微微一愣,蹙起眉头道:“先前查明孙翰成伪装户籍是王福所为?”他顿了顿,稍稍舒展眉宇:“殿下与王福是什么关系?”
 
“先帝在位时,称暗中组建了一支暗卫,王公公正是暗卫统领。先帝去世后,这支暗卫没有解散,而是落入王公公的手里。王公公虽然伺候太后,但却不是太后的人。”许星川笑笑,带着崇拜的语气:“殿下有本事,将王公公与那支暗卫收纳了。”
 
“王福是仉南的人。”裴子戚脱口道。
 
许星川干咳一声,仿佛没听见裴子戚直呼仉南名讳。他干笑道:“王公公的确是殿下的人。如果皇妃非要查那些大臣户籍,卑职可以替皇妃跑一趟,拜托王公公调查此事。”
 
裴子戚晃过神来,笑说:“那就麻烦许大人。只是此事于我至关重要,还望许大人不要告诉王公公是我相托。”
 
许星川了然,抱拳道:“卑职明白。”又说:“皇妃还有事吗?若没什么事,容卑职先行告退,殿下还在等卑职呢。”
 
裴子戚笑笑,起身抬手说:“许大人请自便。”
 
许星川拱手示敬,转身离开了侧殿。待许星川你去,裴子戚重新坐回椅子上,两眼看着前方一动也不动。他眉宇间聚着密云,总觉得似乎缺了一点什么,就能将整件事调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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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佛香肆意弥漫,宛如仙界布着云雾。轻纱悬挂,迎着微风漫飘,一名女子盘旋而坐,手里转动着佛珠。珠光翠绕发髻,一头青丝夹着白发,妆容收拾得整整齐齐,眉宇中透着恬静。
 
一名宫女挑开轻纱,迈着盈步款款而入。她曲身跪下,在女子耳边轻声柔语。女子缓缓睁开眼,宫女连忙扶住女子徐徐起身。女子不急不慢道:“许星川从他殿里离开了?”
 
宫女说:“禀太后,奴婢亲眼看着许大人离开的。”
 
太后轻轻转动着佛珠,“他们说了什么?”
 
宫女连忙跪下,勾着脑袋道:“奴婢该死,三皇子殿下派人潜伏在殿外,我们的人没有探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不怪你。裴子戚肚子里可是双生子,也难怪老三看得紧。”太后轻叹一口气,又道:“王福呢?怎么不见他。”
 
宫女抬起头,怯怯道:“师傅还在坤宁宫照顾陛下呢。”
 
太后愣了一下,“是吗?他什么时候这么不长眼睛了,需要他的时候还在坤宁宫待着。哀家只是随口一说,让他去照顾陛下,他还起劲了。”她摇了摇头,对跪地宫女道:“你也是,什么时候能学到王福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这个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了。”
 
宫女赶忙垂下头,“奴婢愚昧,跟了师傅这么久,也只是学到了兴点皮毛。”
 
太后缓缓坐下来:“行了行了,我还不清楚吗?王福经历了三朝,精着呢。他担心你学会了,哀家会弃了他,整天掖着藏着,故意不让你学会。你也是实在,他不愿明着教你,你还不知道偷学?”她靠在椅子上,又道:“瞧瞧他,为了留条后路,整日在陛下身边窜。他既然跟了哀家,哀家还会亏待他吗?”
 
宫女咬着唇,小声解释道:“师傅年纪也不小了,也想着有个好归宿……”
 
男子入宫成为太监,只需喝秘药便可失去性能力,并不需要阉割。当然,秘药也是有解药的。喝下秘药的男子,倘若有一日想出宫了,只需得主子允诺,喝下解药便可重新成为男子。
 
王福虽然花甲之年了,但晋国平均寿命是一百岁。放在现代来看,他也就是不到五十岁的年纪。这个年纪再娶妻生子,也不是不可能。
 
“行了,你就别帮他说话了。”太后放下佛珠,睨着眸子道:“你们这些小丫头心思,我还不明白?王福是个太监,年纪也不轻了,宫中那个侍卫不比他强?非要瞧着他。”
 
宫女脸色微微发白,垂着头颅默不作声。太后瞧了一眼,叹气说:“朝夏的病好些了吗?她也是个命苦人,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疯了呢?”
 
宫女依旧低着头,一个字不接话。因为她很清楚,朝夏初来太后身边时很正常。直至太后说要召见她,她就突然疯疯癫癫了。在朝夏疯癫的前一晚,她曾半夜去找过王福,而王福不在房内。她不清楚王福与朝夏疯癫有没有关系,但她私心决定将这件事隐瞒下去。
 
朝夏不是太后掖着不愿她示人,而是她根本无法见人。上回三皇子殿下来见她,她一见三皇子殿下,就扑上去准备掐死殿下,还一口一句乱臣贼子。掐得殿下脖子上,留下了好几道血痕。
 
太后见不过,便命人仗责了朝夏三十大棍。这几十棍打下去,朝夏就剩下半条命了,奄奄一息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朝夏因身患疯疾,宫人均不愿意靠近她。好在有个小丫头与她关系不错,日日照顾着她。可惜,这三十大棍伤了根本,估计是活不长了。
 
她扬起头,轻声道:“听太医说,朝夏姑姑的病好些了,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好。”
 
太后叹了叹气,道:“她为哀家做了大半辈子事,哀家不想亏待她了,再派两个宫女在她身边伺候着吧。”又说:“你也起来吧。”
 
宫女起身应诺,又听见太后道:“你不知道许星川跟裴子戚说了什么,那总该知道许星川见了裴子戚后做了什么吧?”
 
宫女恭敬回禀说:“许星川在调查那些大臣在给陛下的奏折上添乱。”
 
太后笑了,满意道:“裴子戚倒是聪明,也不枉哀家为他指路。对了,周刑的那封信呢?到京城了吗?”
 
周刑半个月前去世了。在去世前,他给裴子戚写了一封信,命孙子亲自送到京城来。在来京路上,这件信几次三番差点被毁了。所幸太后及时派人赶到,这封信才得以保存下来。
 
宫女道:“禀太后,周公子还在路上,估计还得半个月才到京城。”
 
太后悠悠起身,手上扣着佛珠,不急不慢转动:“等周刑孙子来京城后,你想办法让他与裴子戚见一面。这段时间你歇歇吧,不要再活动,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又道:“好了,你退下吧。”
 
宫女曲身应下,徐徐退去大殿……
 
第一百零九章
 
许星川办事效率很高,不出几天就把上奏大臣名单调查清楚。他拿著名单托王福去调查这些人的户籍。果不其然,这些大臣的户籍全是伪造的,且伪造方式与孙翰成户籍一致。
 
许星川赶紧告诉了裴子戚。裴子戚看著名单,脸色微微发白,强作镇定道:“许大人,这些天辛苦你了。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望许大人给在下几分薄面。”
 
许星川连忙抱拳说:“皇妃千万不要这么说。卑职就是个粗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犯不着跟属下客气。”
 
裴子戚笑了笑:“那我就斗胆说了,希望许大人不要声张此事,连三皇子殿下也不要告知。”
 
许星川愣住了,不禁拧起了眉头。皇妃是皇妃,可他终究是三皇子的人,要是帮着皇妃瞒着殿下……踌躇少间,他道:“皇妃,这殿下要是问起……”
 
裴子戚接过他的话:“那自然是如实告诉殿下。”他顿了下,粲笑说:“许大人说到底是殿下的人,我不会让许大人难做的。”
 
许星川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道:“多谢皇妃体谅,卑职定不负皇妃所托。”又道:“时候不早了,容卑职先行告退。”
 
裴子戚笑笑,示意请自便。许星川拱手告退,退出了大殿。裴子戚看着消逝的身影,脸上的镇定一点点散去。他捏著名单,手指颤颤发抖。这些朝廷命官户籍的全是伪造的,且伪造的户籍与孙翰成伪造方式一致。这间接说明,帮他们伪造户籍的人多半是一个人。
 
盛灿贵为户部尚书,自身也是来路不明。这些伪造的户籍最有可能是出自他的手。伪造户籍是为了隐藏身份,那么这些人会不会全是留国人?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整件事就能联系起来了。
 
钟纪德借秦国公的名义,向陈永汉索要科举试题。陈永汉不是傻子,能让他信以为真,定有让他信服的地方。秦太君是秦国公夫人,如果有她暗中相助,让陈永汉相信是秦国公索要试题,就简单多了。
 
是以,秦太君与钟纪德从头到尾就是合作,而不是上下级的关系。钟纪德拿到试题后,把科举试题给了秦太君。两方打得主意,都是借助科举安插自己的人手。这些人手不是普通人,而是消失的留国暗卫。
 
自留国灭亡,皇家暗卫就消逝了。这些暗卫极有可能落入了两方人手,一方是秦太君手里,另一方是钟纪德手里。这些暗卫是一群没有户籍,没有身份的人。通过户部盛灿伪造户籍,让他们有了清白身份。再提前告知科举试题,让他们通过科举进入朝堂。再有吏部周刑相助,将这些人提拔到至关重要的位置。徐徐渐进,将朝廷慢慢架空……
 
这张名单上有大大小小的官员,每个官员的位置都至关重要。他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网,几乎变相把持了朝政。他们的目的不难推测,通过兵不血刃的方式,瓦解了整个晋国朝堂,逐渐变成了留国人的朝廷。
 
然而,钟纪德与秦太君各有心思。钟纪德想自己当皇帝,那么秦太君是想自己当皇帝?还是暗中扶持谁?钟纪德刺杀洛帝,是不是代表被逼急了,秦太君一方占了上风?
 
等等……二皇子相助他,指示名单上的大臣给洛帝上奏。这些人都是二皇子的人,那钟纪德的人呢?他们同样是通过科举进入朝廷的……裴子戚蓦地睁大眼,嘴唇泛着白。这五年来,他处理了不少大臣,这些大臣会不会就是钟纪德的人?
 
二皇子先让仉南回京,后又派孙翰成留在他身边。他是早知他会遇到危险,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安排。现在来看这个危险,正是二皇子打定主意,借他的手去铲除钟纪德的人……
 
二皇子把他当成了棋子,又通过他把孙翰成安插在刑部。刑部是断案的地方,孙翰成解决一些人之余,又借他的手去解决那些啃不动的骨头。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二皇子拉上船,成了二皇子的刽子手。
 
他缓缓站起身。之前的五年,二皇子是布局。那从二皇子回京起,整个棋局就开始了。所以,孙翰成让他离开京城,是不愿他成为二皇子的手中棋子……
 
元明一问三不知的二愣子,却知晓陈永汉贩卖科举试题。再则,陈永汉不是贩卖试题,而是泄露试题。这足以说明,是有人暗中告诉了元明这一切。想借元明的口让他去调查陈永汉,再把端疑引向钟纪德。
 
当然,钟纪德也没有闲着。从五年前起,他暗中调查当年云锦之死,钟纪德就向他透露了种种线索,让他怀疑秦太君。他生性警惕,一直持怀疑态度。直到太后宴会,他才确定与秦太君有关……
 
钟纪德想借他的手,把祸事引到秦太君身上,二皇子也同样想借他的手除掉钟纪德。这些年来,二皇子借他的手,恐怕已除去钟纪德一大半的人。所以钟纪德入狱后,一不作二不休选择了假死,试图让二皇子掉以轻心。
 
钟纪德是被二皇子逼急了,只得像闹剧一般行刺洛帝。也许,二皇子早就找到了假死的钟纪德,暗中清理他的人手。钟纪德只好破釜沉舟,在国公府行刺洛帝。二皇子则趁这个机会,将钟纪德及下属一网打尽。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秦太君与钟纪德是留国人,他们依存又斗争说得过去。留国灭亡,他们正处于势弱状态。他们要想在晋国有所作为,必须得相互依存起来。但发展到程度,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又开始斗争起来。
 
可这一切与二皇子、周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要掺一脚?钟纪德目的很明显,秦太君呢?若秦太君有心当皇帝,那太后与秦国公扮演什么角色?若秦太君是扶持某人,那人又是谁?是二皇子吗?
 
裴子戚在殿内踱来踱去,眉宇轻轻蹙起,总觉得还欠缺什么。突然,一名小太监碎步进入大殿,跪地俯身道:“小的参见裴大人。大人,殿外有个小太监求见,说是太后宫里的人。”
 
“太后宫里的人?”裴子戚停下脚步,松开眉宇道:“让他进来吧。”
 
小太监应诺,起身退去殿内。不一会儿,另一名小太监碎步前来,身上带着星点寒气,跪地行礼道:“小的参见……”
 
裴子戚连忙打断他,“行了行了,那些礼就省了吧。有什么事直说吧,太后命你做什么?”
 
小太监抬起头,笑盈盈说:“是这么回事。太后念着大人,想请大人过去坐坐,不知大人赏不赏这个脸。”
 
裴子戚身孕有四个多月了。哥儿要快生了才会显怀,目前还瞧不出身孕,却能诊出胎儿性别了。半个月前,朱老先生诊出怀的是龙凤台后,仉南说什么也不让他操心政事了。
 
他只好拐着方式说回裴府一趟,结果仉南一口绝了他出宫的希望。别看仉南平日对他千依百顺,可到了这事上也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霸道男。折腾了好几次,他也只好绝了其他心思。
 
如今太后找上他,是有要事与他相说?这宫里人都长着七窍玲珑心,太后没理由这时候来碰软钉子。他对太后没有太多好感,坑了他一次之余,还是仉南提防的人……但是,太后也是最有可能告诉他真相的人。
 
裴子戚笑了笑,对一旁宫女道:“帮我准备件披风。等会要是殿下来了,你告诉他我去太后宫里。”
 
宫女曲身应下,命人备上了披风。裴子戚裹上厚重的披风,道:“这位公公麻烦你带个路。”
 
小太监赶紧起身,笑吟吟说:“不麻烦不麻烦,裴大人请随我这边来。”又道:“太后念叨您好久了。要不太后顾忌殿下,要就派小的请大人过去了……”
 
裴子戚笑笑,只身随在小太监身后。他不是什么嫔妃,出行还要带着宫女太监,说到底他目前还是一个外臣,一个外臣就该有一个外臣的样子。
 
如今已是深冬,天上飘着白雪,整个皇宫瞧着白茫茫一片。路上有些滑,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的前行。走了好长一会,小太监停下了步伐,笑道:“裴大人到了。”
 
第一百十章
 
小太监推开房门,垂头立于一侧,示意裴子戚‘请’。裴子戚笑了笑,侧头朝殿内看去。只见殿内一片灰暗,一个身影若隐若现,再无他人。他连忙回过头,想询问太后娘娘在何处,那名小太监却消失不见了。
 
裴子戚轻轻蹙眉,从殿内的身影来看,应该是个男人……太是后故意将他引到此处,让他与殿内的男子相见?还是那个小太监个人所为?他连忙环视一周,不知何时起周围的侍卫、宫人就不见了。
 
此处乃太后宫里,能把宫人和侍卫撤去,必有太后的授意。少间,他散去眉头,面无表情的转身……彼时,身后传来仓促的声音:“裴大人,请脚下留步。”
 
裴子戚停下步伐却不转身,淡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此处乃是太后寝宫。你一个男子出现在太后寝宫,实乃……”
 
匆促的步伐紧随而至,男子打断他的话:“裴大人,在下乃是前任吏部尚书周刑的孙子,有要事相告……”
 
裴子戚猛地一僵,立刻转过身来。恰巧男子走出灰暗,一张稚气的面容露了出来。只是一眼,裴子戚瞳孔猛缩,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京城?”
 
男子确是周刑的孙子,裴子戚与他也算是旧相识。只是周刑告老回乡后,他便随周刑离开了京中,如今却出现在太后寝宫里。且他衣衫褴褛,脸上多处淤青,身上也有好几处伤痕……
 
男子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一字未回答裴子戚的问题:“裴大人,在下就长话短说了。祖父逝世了,临终之际,他让我把这封信一定要交于您手中。”
 
裴子戚连忙接过信,又问道:“你落成这般模样,是不是因为这封信?”
 
男子抿了抿唇,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是否与此信有关,但上京这一路上我多次遇刺。若不是太后娘娘相助,我恐早成了路上冤魂。”
 
裴子戚一怔,赶紧拆开信快速浏览。他逐字逐句的浏览,眉头越蹙越紧,脸色泛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苍白。
 
男子凝视着他,疑惑道:“裴大人,怎么了?”
 
裴子戚挪开视线,面色转眼恢复如初。他自若一笑,手里紧紧捏着信,道:“多谢周公子舍命护信,周大人信上所载之事的确是事关重大。”话锋一转,他又到:“不知道周公子……”
 
男子脸色一变,连忙道:“裴大人大可放心。祖父临终之际,千叮万嘱在下不可偷浏此信,更不能将此信落入他人之手。在下虽无圣人之德,却懂得‘孝悌’二字,断不可违背祖父临终之言。”
 
裴子戚微微松手,笑笑说:“周公子误会了,我是想问问公子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男子楞了楞,拱手道:“多谢裴大人关心,在下只是一些小伤势并无大碍,只需修养几日即可。”
 
裴子戚将信折叠好放入怀中,笑说:“那我就放心了。”又道:“周公子,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告辞。”
 
他笑容满面的转身,待转过身笑容立刻散去,面色被阴沉一一覆盖。他双手握成拳,不然不急不慢。待远离偏殿,他连忙加快步伐,步履间显得十分仓促。
 
陡然间,一名太监挡在他身前,拦下了他的去路。他停下步伐,抬头看去。这名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消失的小太监。小太监笑盈盈看着裴子戚,“裴大人,您怎么走了呀?”
 
裴子戚楞了一下,连忙笑说:“我瞧着太后娘娘不在殿内,估摸着太后可能有要事,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娘娘了。”
 
小太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又道:“裴大人,您这是去哪呀?匆匆忙忙的。”
 
裴子戚指了指天色,笑说:“时候也不早了,出来也有段时间了。若我再不回宫,三皇子殿下恐会怕御林军来寻我了。”
 
小太监依然拦在裴子戚身前,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笑嘻嘻道:“小的耳朵不好使,这没听明白大人所说的。裴大人是想回宫?还是出宫呢?如果是出宫,太后娘娘有令,让小的可以帮您一把。”
 
裴子戚凝了笑容,一字一句道:“太后娘娘还说什么了?”
 
小太监侧身让路,垂头曲身说:“娘娘还说,时间不等人,大人得赶紧做决定了。要知,一步错满盘输……”
 
裴子戚猛地睁大眼,拱手道:“那就麻烦公公了。”
 
二皇子府
 
阳光缓缓落下,整个庭院瞧着暖洋洋。一块空地上摆着整齐的书籍,那些书籍摊开身子,时不时随风摆动。而一旁的男子身形消瘦,手中持着书籍。他轻轻展开书籍,弯腰将书放于地上。
 
突然间,身后传来脚步声。男子顿了顿动作,徐徐道:“退下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下了吩咐脚步声没有消失,反而传来嬉皮的笑声:“殿下,我好不容易来你府上一趟,你就这么让我回去了?”
 
男子猛地僵住,立马转过身道:“你怎么来了?”
 
孙翰成笑盈盈看着他,也不接过话:“殿下,您清瘦许多了。”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今个天气是不错,但若为了晒书,把刚养好的身子弄没了,那就不值得了。”
 
二皇子面无表情转身,淡淡道:“你回去吧,被人瞧见了不好。”
 
孙翰成耸了耸肩,没脸没皮走过去:“我们的关系左右藏不住了,裴子戚早就知晓了,你在担心什么?”顿了顿又道:“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担心您,您知道在做什么吗?”
 
二皇子放下书,看向他道:“不用你提醒,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孙翰成消了笑容,拧眉道:“殿下,您知不知道王爷快要气疯了?几十年的筹谋就这么毁于一旦……”
 
“够了,如果你是想来劝我,还是尽早离去吧。”二皇子再次持起书,“我心意已决。”
 
孙翰成抿着唇,看着二皇子一字不说。须臾,他松开眉头,笑说:“原来如此,难怪殿下闭门不见客。还好我武功好,要不见殿下一面就难了。”
 
二皇子看了他一眼:“说完了就走吧。”
 
孙翰成环起手,漫不经心道:“没完呢,还有最后一句,说完我就滚蛋。”他顿了下,一字一句说:“殿下,你真的无心皇位?”
 
二皇子收回视线,手里的书微微有些变形:“留国灭了。就算我当上了皇帝,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这是晋国的天下。”
 
孙翰成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什么,一名小厮匆匆前来。他连忙侧过身,挡住自己的面貌。二皇子也配合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身形,对小厮道:“什么事?”
 
小厮停了脚步,垂头禀告:“殿下,裴子戚裴大人府外求见。您看……”二皇子虽吩咐不见客,可二皇子也吩咐过,若裴大人来府上不必请示。如今这个情形,也只有硬着头皮来请示了。
 
闻此,二皇子与孙翰成纷纷一怔。然而少间,二人均恢复如常。二皇子将书放于一侧:“让他进来吧,再命人备上茶具、茶灶。”
 
小厮应诺,曲身告退。待小厮远去,孙翰成赶紧转过身来,担忧道:“殿下,裴子戚这时来访……”
 
二皇子笑了,喃喃自语:“祖父去世了。临终之际,他交托了一封密信于裴子戚。皇叔曾三番五次想毁了此信,可皇祖母出手相助了……”
 
“太后娘娘。”孙翰成脸色大变,“那王爷他……”
 
二皇子垂目而笑,“你赶紧离开,此事我自有安排。至于皇叔……”他抬头看向天际,“他应该去皇祖母宫里了。”
 
孙翰成微微一愣,拱手飞身告辞。不一会儿,裴子戚随着小厮款款而至。只见庭院处云雾缭绕,飘着淡淡的茶香喂。裴子戚嗅了嗅,不禁笑了:“香分宿火薰,茶汲清泉煮。殿下好雅兴,看来伤势已全然痊愈了。”
 
二皇子笑看向他,“子戚也是好雅兴,怎么有空来我府上了。”
 
裴子戚阔步上前,直接坐在了二皇子对面:“我早就想来了,又怕打搅你卧病修养,这才拖到了今时今日。”
 
二皇子笑笑说:“子戚有心了。”说着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了裴子戚面前:“这是上好的武夷茶,父皇赏赐的。”
 
裴子戚楞了楞,持起茶杯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果然是好茶,陛下很是疼爱殿下呀。”
 
二皇子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子戚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裴子戚放下手中茶杯,笑说:“还是殿下了解我,今日前来的确不止前来瞧瞧殿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说一个故事。”
 
二皇子顿了动作,将茶壶放于一侧:“故事?这倒是有趣了。”
 
“这个故事很长,殿下可能要花一点耐心了。”裴子戚轻轻摩擦着茶杯边缘口,徐徐道:“四十年前,留国国灭。晋武帝血洗了留国皇城及莫清远将军府邸。按理说,留国皇室与莫氏一门应该灭绝了。可凡事总有意外,留国的大皇子活了下来,他还带走了刚刚出生的小公主。这位小公主是皇后的嫡女,也正是留国未来的储君。在大皇子出逃之际,还援手救下了莫清远的幼子。
 
三人在暗卫的护送下,安然离开了留国。常言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没有躲起来,而是隐姓埋名来到了晋国都城,执行着一个疯狂的计划。那年,周刑正出任礼部侍郎一职,而他的妻女患了不治之症。这时,一位留国神医朱孟明朱老先生找上了他,朱老先生说他能帮他医好妻女,只需要他伪造几份户籍。周刑自知此事事关重大,矢口便拒绝了朱老先生。尽管如此,可他也没有告发朱老先生,私心想给妻女留一条活路。
 
病情恶化得很快。不过几日,周刑的女儿便去世了。周刑抱着女儿的尸首,最终压垮了心中的防线。他答应了朱老先生的要求,而朱老先生也帮他治好了妻子。在外人看来,他的妻子女儿皆痊愈了,但事实上他的女儿早已去世。如今的女儿,只不过是伪造身份者的其中一人。周刑深知自己没有退路,除了死只有与那些同流合污。贪生怕死的周刑,只好选择了和他们沆瀣一气。周刑成为了他们的一员,也知晓了他们的身份。
 
他所谓的‘女儿’正是留国的小公主,未来的留国女王。而另外几名伪造身份者,一个莫清远的幼子,如今进了宫改名为孙禄,贴身伺候着陛下。一个留国的大皇子,现今在宫里担任国师,深得陛下的信任。另一个留国丞相之子,如今已改名为盛灿,担任户部尚书。而周刑也在他们相助下,成为颇受陛下信任的吏部尚书。一个混入户部,将原本的留国人不动声色改为晋国人;另一个进入吏部,将那些混入朝纲的留国人暗中提拔。
 
这一切都很完美,如果不出意外,计划很快会实现。然而出现了纰漏,莫清远的副将钟纪德反叛了,他不再扶持小公主的儿子称帝,而是想自己称帝。于是原本同气连枝的一群人,就这样分成了两派人手。但由于两方人掌握了对方太多信息,稍有不慎双方都会遭遇灭顶之灾。双方只好按耐住,选择与彼此合作。而在月前,两方人终于分出了胜负,以钟纪德身死宣告失败。”
 
二皇子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一般。
 
裴子戚站了起来,俯视二皇子道:“你们通过盛灿、周刑在朝中布了一张庞大的网,暗中安插你们的人手。而钟纪德也不甘示弱,假借秦国公的名义获取科举试题。以提前知道科举试题,借以让自己的人手混入朝纲。
 
你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去铲除钟纪德的人手。你担心钟纪德会对我动手,又安排孙翰成在我身边保护我。待钟纪德人手铲除大半后,你又通过向元明透露信息,让我得知陈永汉贩卖科举试题,借以让我顺藤摸瓜对钟纪德动手。如今钟纪德已经身死,你已铲除了最大的威胁,接下来是不是该对仉南动手了?留国皇太子殿下。”
 
二皇子抬头看向裴子戚,平静的面容出现了一丝破灭:“如果我想对三弟动手,如今在宫中的人便不会是三弟而是我。”
 
裴子戚笑了,仰起头哈哈大笑:“皇贵妃忍辱负重多年,为了让你登基称帝,与钟纪德合谋引诱靖王谋反。事后不惜用自杀的方式,换来陛下一生的内疚,你会……”话说到一般,眼前的景物模糊突然起来,全身无力发软。他努力睁大眼,指着二皇子道:“你对我下药?”
 
二皇子站起身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睡吧。”
 
轻轻的二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裴子戚只感觉眼皮格外的沉重,慢慢的合上了双眼。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随着意识沉睡下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佛香四溢,殿内漫着淡淡的云雾,如仙如梦。一名女子端跪堂前,身穿锦罗玉衣,手里持着佛珠,不急不慢地转动。她闭着双眼,面容很平静,呼吸间却带着一丝仓促。不一会儿,殿内响起轻碎的脚步声。
 
女子连忙睁开眼,沉声道:“什么事?”
 
宫人停了步伐,曲身禀告:“启禀太后,国师殿外求见。”
 
太后猛地起身,手中的佛珠被紧紧捏住。少间,她将佛珠放在案上,伸手摸了摸发髻,问身旁的宫人:“哀家看起来如何?”
 
宫人上前一步,谄笑说:“太后看起来可精神了。”
 
太后不由笑了,点了点那位宫人:“哀家就喜欢你这张嘴。”说罢,她回过头来吩咐道:“让国师进来吧。另外你们都退下,不许任何人靠近,明白吗?”
 
宫人齐声应诺:“小的明白。”
 
太后点点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微微闭上眼,面色瞧着很平静,可放在扶手上的手却微微发颤。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多年了,或者说她一直为了这一天而活着。
 
她本是天之骄女,受万千宠爱于一身。可为了那个人,她毅然选择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更靠近他一点。
 
她从小便与秦国公立下婚姻,若没有进宫,此时的她应该儿孙满堂了,而不是像现在孑然一身。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或者说这不是他们两人想要的。秦国公喜欢荀先生的女儿,这一点单从他看她的眼神就能明白,那种眼神满是宠溺与爱慕。而秦国公对她只有对妹妹的喜爱,没有多一点的感情。
 
她知道秦国公是好男人。若是秦国公娶了她,定会对她忠贞不渝,一生不离不弃。但她只是想要一个喜欢的人,与他厮守一生。然而,那个喜欢的人她还没有等到,晋武帝就对荀先生动了杀机,他的女儿也被迫逃离晋国,回到了留国。
 
而执行晋武帝这一命令的人,正是秦国公的父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秦国公的父亲害得荀先生一家人家破人亡。荀先生出事那一天,秦国公哭了很久很久,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流了出去。而她只是静静待在他身边,一句安慰话也说不出口。从此以后秦国公变了,他的笑容里不再有感情。
 
几年后,留国灭亡。荀先生女儿再次回到了晋国,秦国公的笑容才再次有了生机,而她也终于等到了那个喜欢的人——留国的大皇子。她不是很清楚那一天两个人是怎么见面的,但很清楚记得当时见面的情形。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墨黑的秀发落在肩头,一根玉簪轻轻固定。他蹙着眉头看着她,眉宇间藏着满满的担忧。他救下了她,从猛兽口中救走了她。她不记得那天她有多么狼狈了,只记得他义无反顾救下她的模样。
 
其实喜欢很简单,就在那一瞬间便喜欢上了,然后就是一辈子。对,她就这样喜欢他一辈子。即使他是皇家钦点的道士,一辈子不能娶妻生子。可她总觉得只要是喜欢他,距离他更近一些,她就会很幸福。
 
抱着这样的心情,她毫不犹豫与秦国公解除了婚约,进宫嫁给了皇帝。她知道她这样做,两人都会很幸福。秦国公娶了荀先生女儿,两人生下了一子一女。至于她,虽然每日过着永无休止的争斗,但她还是感觉幸福的。
 
她知道先皇是喜欢她的,否则也不会不顾大臣们的反对,执意要娶一个与臣子有过婚约的女人。然而皇帝毕竟是皇帝,喜欢也终究是喜欢。随着后宫嫔妃先后诞下皇子,她日子越发难过。而那个人现已贵为国师,虽不得先皇的信任,但在宫中也颇有权势。
 
他再一次向她伸出了援手,准确的说是两人达成了协议。纵然这一切是那么诡异,可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因为这可能是,她唯一更靠近他一点的机会了。然则,随着两人在宫中相互扶持,她终于发现了他的秘密。
 
原来他是留国的大皇子,而荀先生女儿原本是他皇妃。但由于留国灭国,两人尚未成亲就不得不分开了。荀先生女儿嫁给了秦国公,成为了秦太君。而他也入宫成为了道士,现在贵为了国师。她知道他进宫一定有什么目的,但她一点不在乎。晋国怎么样于她没有一点关系,她在乎的只有他。
 
可现实永远那么残酷。她不得不承认,他与秦太君是相爱的。若不是留国破灭,恐怕他们已成为一对鹣鲽。她找了秦国公,秦国公似乎早知道了一切,他表现得很平静。他告诉她,不止留国大皇子没死,留国的皇太女也活着。留国大皇子有意颠覆朝政,让留国皇族成为晋国皇帝。
 
尽管秦国公知道这一切,可他却选择了隐瞒。国家与个人,他选择了个人。说到底他不过是爱情的奴隶。先皇疑心病很重,一旦揭发此事,京中的留国人恐皆有灭顶之灾,这其中就包括秦太君。为了秦太君,秦国公隐瞒了一切。
 
选择隐瞒,不代表坐以待命。她不愿为先皇诞子,一个是私心上不愿意;二个只要一日不诞子,她与国师的协议便有效。于是她与秦国公商量之下,决定从皇子中选一个来扶持。他们选中了小十七(洛帝),那个一出生就被丢在冷宫的孩子。
 
先皇的儿子很多,但能活下来的却不多。小十七出生至今,一直待在冷宫里。别说先皇与众嫔妃不知道他,就连大多数宫人都忘了他的存在。他无疑是最好的人选,换言之他是最有可能活到最后的人。
 
秦国公将自己女儿送进了皇宫,让她与小十七早早相识。这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没有什么比得到帝王心更重要的了。既然选定了小十七为下一任皇帝,那么就必须要得到他的心。至此秦国公在宫外接应,而她在宫中暗中保护和教导小十七。
 
时间一天天过去,计划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顺利。秦国公一如既往装作一无所知,而她表面上与国师同气连枝,暗地里与秦国公合谋。然而,敌人早已识破了他们的计划,留国皇太女竟要嫁给小十七。
 
留国皇太女如今身份是周刑的女儿,也就是说吏部尚书的女儿。这个身份足以让她成为皇妃,更何况她选择的是名不经传的小十七,先帝大手一挥便同意了这门婚事。不过让她奇怪的是,周刑竟反对这门婚事。只是她的心思并没有这方面深究,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如果留国皇太女成为小十七的皇妃,那么他们的计划……好在小十七没有让他们失望,以死抗命拒绝这门婚事。小十七的行径虽然阻止了皇太女成为皇妃,却不能阻止皇太女成为皇侧妃。尽管如此,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储君之争越发激烈,愈来愈多的皇子在这场战争中惨死。随着先帝病重,这场战争也进入了白热化。先帝想立静妃的儿子为太子,这个结果是她与秦国公意料之中。她没有本事改变先帝的心意,却有本事在先帝尚未下旨前要了他的命。
 
先帝去世了,小十七如愿登基,而淑妃的儿子封为靖王。小十七登基后,娶了秦国公的女儿为后,册封留国皇太女为皇贵妃。皇贵妃看似尊贵无比的身份,却得不到丁点的帝王爱。换言之,只要皇后能诞下一子,那她的儿子根本没有机会荣登宝座。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秦国公为什么执意要将自己女儿送进宫了。虽是如此,但她对皇后始终抱有一些不信任,皇后毕竟是秦太君的女儿,是以她派了人监视皇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男人。一身白色长袍,玉簪束发,好像两人初次见面那般,只是两鬓头发已斑白。她笑笑说:“这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怎么变。”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半是惋惜半是感叹道:“倒是我,已经老了。”
 
国师静静看着她,张了几次嘴却一字未说。许久,他才道:“你恨我吗?”
 
太后一愣,垂目笑了:“你还是不懂我,还是不懂我。如果不是你与秦太君有私情,我永远可能不会知道你的身份,也不会无助到去找秦国公。”突然,她抬起头怒吼道:“我知道秦熙是你的儿子,秦国公也知道。我们不是傻子!”
 
“对不起。”
 
轻轻的三个字,将心中隐埋多年的愤怒全部抹去。她无力滑落在椅子上,自嘲道:“原来只要你对我说‘对不起’,我就会原谅你。”她捂住了双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原来这么简单。”
 
国师下意识走向他,可看见她眼角的眼泪又停了脚步。他垂下眉目,低喃道:“我输了。”
 
太后猛地一僵,缓缓放下手。她抬头看着面前颓败的男人,颤颤起身:“对,我赢了你输了。你在朝中安排的人手,大部分已被裴子戚除去。钟纪德也背叛你,带着暗卫另起炉灶。还有你最得意的皇侄,他根本无心皇位。你所做的一切根本没有意义,这天下还是晋国的天下!”
 
“我知道,我知道……”国师的声音越来越弱,嘴角涌出大量的鲜血,顺着嘴角慢慢滑落,染红了雪白的衣袍。
 
太后惊恐看着他,不顾一切跑过来抱住了他。她的声音发颤,语速又那么的急促:“你是怎么了?太医,太医……”
 
国师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来你宫里之前,我便服了毒药。没想要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开始毒发了。”
 
“为什么?为什么?”太后拿出手绢,拼命地擦拭他嘴边的血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了你的性命,从来没有想过。只要仉轩对皇位无心,所有的事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仉轩只是晋国的皇子皇孙而已。”
 
国师笑了笑,握住了她擦拭的手:“早四十年前,我就该死了,多活了四十年是我赚了。轩儿一直对皇位无心,是我的野心把他推到了前面。我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因为我永远也不能忘记,晋武帝带着士兵屠杀皇城的景象。输给你,我很开心……”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身体慢慢滑落,倒在了太后的怀里。太后紧紧抱着他,“谁当皇帝,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在乎的是……”最后一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让眼泪无声划过脸颊。
 
怀中的身体慢慢变冷,太后轻拭眼泪,捧着那张朝思梦想的面庞细细端看。少焉,她对着苍白的唇低下头,眼泪又再次滑落了脸颊。双唇微微的发颤,她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恶狠狠道:“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放过你了?你太天真了,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
 
残阳如血,整个皇城都染上了一层血红色。一名小太监环着手,在慈宁宫前来回徘徊,眉宇间满是踌躇与焦急。他侧头看了看天色,自语道:“这天都要黑了,这国师怎么还不出来呀?”
 
踌躇少间,小太监一咬牙停了步伐,指着对两侧侍卫道:“你们进去禀报,说杂家有要事禀告太后娘娘。”
 
两侧侍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头。一名侍卫道:“这位公公,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太后娘娘跟国师大人有要事相谈,您要不再等等?”
 
小太监怒了,指着侍卫道:“等等等,杂家都等好几个时辰了,三皇子殿下都派人来催了好几次了!这裴大人正午就被娘娘请了过去,如今还没回宫,三皇子殿下都要急疯了。杂家要是再不回去复命,三皇子殿下要责怪起来……”
 
两侧侍卫纷纷变了脸色,一名侍卫连忙道:“公公,公公,我们也是皇命难违。这样吧公公,您自个进去禀告太后娘娘。要是娘娘因此处置我们,麻烦您让三皇子殿下给我们求个情。”
 
小太监缓了脸色,放柔了语气:“这个好说。陛下昏迷不醒,三皇子殿下监国,这么几句话殿下担得起。”
 
得了允诺,侍卫连忙推开宫门。小太监点头笑呢,理理衣摆朝殿内看去,只见殿内两个身影紧紧抱在一起……他脸色大变一步不敢上前,在殿外小声唤道:“太后娘娘。”
 
轻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却得不到丁点的回应。小太监吞了吞唾液,指了一名侍卫道:“你进去看看,太后娘娘好像有些不对劲。”
 
侍卫脸色一变,连忙走进殿内。天色灰暗,殿内又没有烛火,整个宫殿瞧着忽暗忽明。侍卫悄然走近,待走到两道身影才看清了模样。国师躺在太后怀里,太后紧紧抱着国师,两人均是双眼紧闭,嘴角满是血迹。
 
侍卫猛退一步,踩到掉在地上的佛祖,慌乱地摔倒在地上。手中的兵器落在了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回荡在殿内。侍卫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爬到太后身侧,伸手触了触太后的气息。他睁大了眼,转头看向殿外,声音发颤道:“公公,太后娘娘仙逝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仉南!”
 
裴子戚矢口大喊,下意识睁开了双眼。一双手抚上他的肩膀,温柔呼唤道:“清儿清儿,我在我在。”
 
视线逐渐清晰,裴子戚看着面前欣喜的男子,连忙坐起来:“仉南,皇贵妃是留国的皇太女,国师是留国的大皇子。皇贵妃与钟纪德合谋,利诱靖王举兵谋反。事后,皇贵妃以自杀的方式挫败靖王谋反,以换陛下心中一席之位。二皇子对付钟纪德是为母报仇,可不能代表……”
 
“清儿清儿,你冷静一点。”仉南扶着他的肩膀,轻轻蹙起眉头。
 
裴子戚掀开被子,起身准备下床:“我没办法冷静。留国皇太女不惜屈尊降贵,成为陛下的皇贵妃,打得主意就是颠覆朝纲。孙翰成是留国人,孙禄是留国人,盛灿也是留国人,连王福都是留国人,这朝中不知还有多少人是留国人。周刑也是他们的人,这些年一直相助他们。如果不及时铲除这些人,等二皇子振臂一挥,晋国就完了!”
 
仉南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清儿,你还记得昏迷前发生的事吗?”
 
裴子戚一愣,下意识环视一周,嘟囔道:“我记得太后娘娘邀我去她宫中。不过我没见过太后娘娘,而是见到周刑的孙子,他给了我一封信。我看了信后,本想把信中内容告诉你的。但在半路上,太后身边的小太监拦住了我。他让我改变了主意,改道去二皇子府。在二皇子府,二皇子对我下药,我就昏迷不醒了。”他顿了顿,抓住仉南的手臂:“我怎么回宫中了?我不是在仉轩手里吗?”
 
仉南将被子重新盖在他身上,淡淡道:“是二哥把你送进宫的。”
 
“仉轩?为什么?”裴子戚迷茫地看着床架,喃喃自语。“他为什么要把我送回来?”
 
仉南扶着他的肩膀,“清儿,你冷静一点,好好看看四周。”
 
裴子戚吸了一口气,再次环视四周。待看清楚,他猛地睁大眼,结结巴巴:“这…这里…是东宫?”他连忙看向仉南,只见仉南身穿明红蟒袍。他张大了嘴,指着仉南道:“你当上太子了?陛下醒了?那仉轩呢?不对,我昏迷多久了?”
 
仉南抚了抚他的背,“四日前,父皇就苏醒了。父皇虽是苏醒,但行动上却有所不便,故下旨立我为太子,代为处理朝政。而二哥为贤王,协助处理朝政。你昏迷有五日有余,太医说你是旧疾犯了。至于二哥于两日前,就已离开京城了。”
 
裴子戚瞪大双眼,直起身子道:“二皇子离开京城了?你让他离开京城了?你知不知道他是留国皇太子?这朝堂中还不知有多少人是他安插的人手。你现在已贵为太子,怎么能轻易放他离开京城……”
 
仉南忍不住笑了,轻语道:“清儿,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着他散了笑容,握住裴子戚的手:“六日前,国师服毒自杀了。”
 
“国师死了?”裴子戚转了转眼珠子,“还是服毒自杀?这会不会假死?国师忍辱负重多年,就算阴谋被识破了,也不应该会服毒自杀才对。”
 
仉南摇摇头,垂下眉目轻说:“国师是死在慈宁宫里,且皇祖母于当日也咬舌自尽。”
 
“太后娘娘去世了?怎么……”话未说完,裴子戚连忙消了后话。他一直不明白,秦国公与太后两个知情人,为什么不约而同选择了隐瞒。如果秦国公是为了秦太君而隐瞒,那么太后又会为了什么隐瞒?而这个问题,他终于有了答案。
 
思绪间,他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连忙反握仉南的手,一字一句道:“仉南,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仉南点点头,直言不讳说:“嗯,我一早就知道了,也为此做好了打算。你大概不知晓,早在五年前我就攻下了北漠,而今的北漠女王只是我一个部下。我早就打算好,如果二哥对皇位有心,我便会带你离开晋国去北漠。如果二哥对皇位无心,在我登基后我会宣布北漠版图归于晋国。”
 
裴子戚瞠目结舌,脱口道:“你攻下北漠了?”他不禁倒吸一口气,镇定的说:“所以,你跟我说无心皇位只是一句戏言?既是没能成为晋国皇帝,你也是北漠皇帝?”
 
“清儿。”仉南轻轻唤道。
 
裴子戚摇了摇头,一拳打在了仉南胸口上:“混蛋,居然瞒了我这么久。难怪几次三番与我说,等事情结束后带我去北漠,原来你早有了打算。”
 
身子微微倾斜,一块玉佩从胸前滑出。裴子戚看清玉佩模样,猛地顿了动作,呢喃道:“怎么会?这玉佩怎么会在我身上?”
 
他胸前的玉佩正是皇贵妃留给二皇子的遗物。之前,他故意下棋输给二皇子,将玉佩完璧归赵,如今却又出现在他身上。而二皇子对他誓言历历在耳:只要他拿着玉佩,无论二皇子在什么地方,都会回到他身边,用生命来守护他……
 
仉南见他出神,随手解下了他胸前的玉佩:“二哥送你回宫时,这块玉佩就在你胸前了。我寻思着,这可能是二哥送你的礼物,便没有多言。”玉佩静静躺在他手心,他又道:“这块玉佩大有来头,乃是留国皇室之物,每任留国储君皆有有一块这样的玉佩。”
 
他垂着眉目,轻轻摩擦玉佩。待触到玉佩边缘处,玉佩正面突然一分为二,从两侧处分开。他凝视着玉佩中央,轻语道:“二哥与皇贵妃兴许从不知晓玉佩里暗藏的玄机。这块玉佩的中央,正是刻着每任留国储君的名字。”
 
裴子戚怔住了,下意识脱口:“那你怎么会……”知晓?而话未说完,一名小太监急急忙忙闯了进来。他跪地俯身道:“殿下,陛下宣您前去去乾清宫。”
 
仉南握着玉佩,两指轻轻一合。玉佩从两侧合好如初,丝毫瞧不出丁点分开的迹象。他将玉佩放入了裴子戚手里,柔声道:“父皇大概是找我有急事,我去去就来。你好好休息,不许四处乱跑。”
 
裴子戚点点头,看着仉南离开。待仉南远去,他盯着玉佩一阵出神,仉南到底知道多少?这个答案他是等不到了,洛帝以身体不适为由,下旨退位于仉南,择黄道吉日登基。
 
新皇登基,整个朝堂忙得不可开交。仉南也为登基一事废寝忘食,没有时间探望他。这样持续了一二个月,仉南终于要登基了。关于他的身份,早在一个月前便昭告天下他是哥儿。等仉南一登基,他便会与仉南大婚。故此,他是不能用朝臣的身份看着仉南登基了。
 
这日,仉南登基大典。裴子戚倒在宫中闲逛起来,一边逛一边与系统闲聊:“系统,你说为什么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系统:“我怎么知道?要是我知道早就告诉你了,就还差2%就完成任务了。”
 
裴子戚叹了一口气:“完成不了任务,我是不是要一直留在这里?”
 
“是呀。这样不好挺好吗?”系统砸了砸嘴,“你都与仉南有龙凤胎了,难道你还准备抛夫弃子?”
 
裴子戚想了想说:“说得也是。就算我完成了任务,我也会选择留在这里。只是我有些好奇,这2%的任务到底是什……”
 
断断续续哭泣声猛然飘来,打断他的后话。系统瑟瑟发抖说:“戚戚,我听见好像有人在哭,你说会不会是鬼?”
 
裴子戚没好气道:“今天是新皇登基,又是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系统的声音夹杂着哭腔,“你看看四周再说,行吗?”
 
裴子戚环视一周,只见四周荒芜一人,瞧着好似荒废的庭院。他蹙着眉头,疑惑道:“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系统连忙道:“你别说了,赶紧离开吧。要是你被鬼杀了,我可不会复活你。”
 
裴子戚皱了皱眉头,顺着哭声走去,任凭系统在耳边大叫。哭声越来越清晰,他不由加快了步伐。不一会儿,他看清了罪归祸首。一个宫女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钱纸,一边哭一边烧钱纸。
 
新皇登基,这位小宫女却在宫中烧钱纸。裴子戚不禁皱起眉头,呵斥道:“是谁在哪里?”
 
小宫女一惊,连忙起身踩灭钱纸堆。她战战兢兢看向裴子戚,拘着脑袋:“裴大人,小的乃是太后宫里的宫人。”
 
“穆太后宫里的?”裴子戚打量着小宫女,不悦道:“你知不知道今天乃是新皇登基……”
 
小宫女赶紧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求饶:“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今天是朝夏姑姑百七。朝夏姑姑向来待小的不薄,小的想姑姑走好一点,这才烧些钱纸祭拜,并不是有意冒犯新皇。”
 
“朝夏?”裴子戚一愣,追问道:“是伺候秦皇后身边的朝夏吗?”
 
小宫女战栗抬起头,小声道:“正是她。裴大人,您认识姑姑?”
 
裴子戚彻底怔住了,“她死了?怎么死的?你起来说话。”
 
小宫女抹了抹眼泪,直起身子道:“自秦皇后仙逝,朝夏姑姑便患了疯疾。太后命太医来瞧了好几次,一直瞧不好。太后就命小的照顾朝夏姑姑,直至三个月前朝夏姑姑病逝了。小的刚进宫那会,受过朝夏姑姑的恩惠,想着她生前遭了那么多罪,死后不要做个穷酸鬼了。”
 
“疯疾?”裴子戚喃喃自语,“怎么会?”朝夏是太后派在皇后身边,用于监视秦皇后的人,怎么可能会说疯就疯?
 
“裴大人,是真的,朝夏姑姑真的疯了、”小宫女仰着脑袋,认真道:“朝夏姑姑说,是秦皇后杀了秦国公、秦将军。她还说,秦皇后根本不是秦国公的女儿,秦国公与秦将军正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才会被害。而真正的秦国公女儿,肩膀处应该有一个红色蝴蝶胎记,而秦皇后肩膀上什么都没有。朝夏姑姑与我说,这是接生秦太君的接生婆告诉她的。可朝夏姑姑进宫后就没出过宫,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裴子戚猛地睁大眼,一幕幕景象在脑中浮现:秦太君拿着仉南祈福来的玉佩,眉宇间展露出一丝狰狞……仉南对他道:‘我孝顺归一码事,外祖母不喜我又是另一码事。外祖母不止不喜我,更不喜母后。’
 
他在二皇子府里看到的画卷,画中女子一身翠烟长裙,披着淡蓝色的薄纱,肩头一只栩栩如生的红蝴蝶……二皇子对他说:‘这是我母妃。’
 
他倒退一步,不由握住了胸前的玉佩。小宫女瞧着他不对劲,小心翼翼道:“裴大人,您没事吧?”
 
裴子戚强装镇定,点头道:“朝夏果然疯了,居然说出这样的疯言疯语。你退下吧,切记刚才的话不能对第二人说起。”
 
小宫女赶紧起身,侧身福礼说:“裴大人,您尽管放心。这种疯话小的也就敢跟你说说,要是落入旁人耳朵里铁定没了性命。”
 
裴子戚点点头,示意让她离去。小宫女见裴子戚不追究,连忙火急火燎离开了。待小宫女远去,裴子戚赶紧取下了胸前的玉佩。他学着仉南,摩擦玉佩边缘处。‘咔嚓’一声,玉佩从两侧分开……
 
他盯着玉佩中央,不由瞪大了双眼,呼吸也断了,耳边响起仉南的话:‘二哥与皇贵妃兴许从不知晓玉佩里暗藏的玄机。这块玉佩的中央,正是刻着每任留国储君的名字。’
 
他呆呆的凝视,冬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空气中的双手被冻得通红。他回过神来,不由自主笑了,笑容说不出的自嘲。他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玉佩中央刻的字不是‘轩’字,而是‘南’字……
 
彼时,前朝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子戚一愣,将玉佩合好挂于胸前,仰头看向天际:“还是留国人赢了。”‘叮咚’一声,系统报出了机械音:“已完成任务,是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正文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番外一
 
晨曦徐徐拉开帷幕,浅灰色的天幕镶着淡淡金边。一辆马车停在国公府前,车夫搓了搓手,与一旁小厮闲聊道:“老弟,你说太君怪不怪?这三皇子殿下马上就要登基了,太君居然要离开京城。你说她打着什么主意呀?放着荣华富贵不要,跑到……”
 
“嘘嘘。”小厮连忙抵住了嘴,“你小声点,等会太君就要出来了。要是被她听见,小心你一顿臭骂。”
 
车夫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我皮糙肉厚,被骂一顿也不会少一块肉。”
 
小厮摇了摇头,小声说:“太君有太君的打算。别看三皇子登基,秦国公府面上荣耀,可实际上苦着呢。你忘了几个月前,钟纪德带人在府上行刺陛下了?钟纪德曾是府上管家,太君这是去避避风头,过些时日就回来了。”
 
车夫恍然大悟,连忙道:“原来如此。瞧我这猪脑袋,还以为太君离开京城,就永远不会来了呢。”
 
彼时,秦太君悠悠走出。她身着素白长裙,肩头搭着披风。小厮一瞧,笑嘻嘻迎了上去:“太君,您慢点儿。”又道:“太君,这一路上需长途跋涉,您看要不要带几个丫鬟小厮候着?”
 
秦太君摆了摆手:“不用,马车装不了这么多人。”
 
小厮搀着秦太君,款款上了马车。车夫推开车门,秦太君却突然停了脚步,转头看向了皇城。她握住车门,回忆像打开了匣子,不断涌现她……
 
鲜血四处溢流,一双温柔的手牵着她,奋力向前奔跑。不知跑了多久,血腥味渐渐淡去,眼中的血红色逐渐被五色取代。她缓缓回过神,注意到脸颊上沾满血迹,一点点滑落……
 
身旁的男子松开手,慢慢跪在了地上。他看向火光冲天的皇城,泪水占据了双眼,失声呜咽:“父皇、母后,留国灭亡了,灭亡了……”
 
她拭去脸上的血迹,蹲下身子,抚上男子的肩膀:“纪钦,你还有我,还有我。”
 
男子怔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身一把反握她的肩膀:“对,我还有你。柔儿,晋国那个臭小子,秦苏(秦国公)是不是喜欢你?”
 
她楞了楞,下意识准备摇头,可看到男子绝望的眼神时,她忍不住点点头。她随父亲逃离留国后,秦苏给她写过几封信。她明白秦苏的心意,而她与留国大皇子已有婚约,只得把那些信销毁了。然而有一次,男子发现了秦苏的信……
 
男子突然笑了,满眶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捏着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柔儿,你嫁给秦苏好不好?”
 
女子瞪大了眼,猛地挣开了他的双手,厉声道:“你疯了吗?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竟让我嫁给其他男人?”
 
男子双手无力滑落到身侧,一滴滴豆大的眼泪掉落在地上。他呜咽道:“我是个没用的男人,可只有你能救一救我,救一救留国。”说着他俯下了身子,额头抵在了地上:“求求你,救一救留国,救一救我们。”
 
她看着面前的男子,双手微微发颤。他本是留国大皇子,骄傲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却成了亡国奴……踌躇少间,她咬住嘴唇,曲身扶起男子:“你需要我做什么?”
 
男子直起身子,一把反握住她的手:“嫁给秦苏,为他诞下一女。”话语一落,细弱的儿啼声响起。
 
她稍稍一愣,顺着哭声看去,只见一名暗卫怀中抱着尚是襁褓中的孩子。她诧异万分道:“这孩子是?”
 
男子朝暗卫招了招手,说:“她是皇太女。母后自知不能幸免,故以命换命剖腹产女。”
 
她下意识握住了嘴,两眼睁得硕大:“皇后娘娘她……”
 
男子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明白了吧,皇太女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可以死、母后可以死,只要我们的牺牲没有白费!做好抛弃一切的准备,留国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她怔怔地看着男子,脱口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苏的父亲是晋国有名的大将军。秦苏日后定会子承父业,成为晋国的大将军。你为秦苏诞下一女后,找个机会与皇太女调换身份。皇太女身为秦苏的女儿,必有机会入宫为后。届时你从中相助,让皇太女成为皇后,那她诞下的孩子就是留国皇太子。”话语间,男子双眸闪闪发光:“更重要的是,皇太子身为秦苏的外孙,比起其他皇子更有机会接近兵权。有了兵权,既是晋皇无意立皇太子为太子,我们也有把握夺取皇位!”
 
男子松开手,向她保证道:“我会想办法联系那些留国臣子,让他们混入晋国朝纲,暗中相助皇太子夺取皇位。只要皇太子登基,这天下还是留国人的天下!留国的皇储,留国的朝臣……”
 
彼时,暗卫抱着孩子走到她面前。她顺着啼哭看去,只瞧襁褓中的孩子格外瘦小。皇后娘娘怀胎才七月,本该三月后才诞下皇太女。而如今因晋国攻下皇城,不得不提前诞下皇太女。
 
“朱太医和吴太医会帮你调理身子,让你尽早怀上秦苏的孩子诞下女婴。”男子站起身,抱起啼哭的孩子:“皇太女是早产儿,个头比一般孩子小许多。再加上有朱太医与吴太医相助,届时两个孩子看起来不会差别很大,明白吗?”
 
……
 
画面破碎,场景又切换到了马车前。秦太君垂下眸子,曲腰进了马车内,耳边响起了钟纪德的怒骂声:“他就是一个疯子,疯子!皇太女都已经去世了,他还执着那个疯狂的计划。”
 
她柔声道:“钟哥,你冷静一点。”
 
钟纪德转过身来,冷笑说:“冷静?我没法冷静。你以为皇太女为什么会同意我的计划?她引诱靖王造反,又不惜用性命救下晋皇与皇后,不就是为了实现那个计划。晋皇深爱晋后,二皇子压根没机会封为太子。皇太女用她的死,换得晋皇心中一席之位。可笑的是,二皇子却不领皇太女的情,执意要远离京城去什么江南。”
 
她垂着眸子,轻轻道:“这是皇太女的意思。皇太女早将计划告诉二皇子,并几次三番请求晋皇让二皇子离京。如果二皇子无心皇位,可以借此远离京城;反之二皇子有心皇位,则趁机以退为进,谋取太子之位。”
 
钟纪德一愣,又马上道:“你看,连二皇子都无心皇位了,我们这群人到底是为什么在卖命?”
 
她抬起头,看向钟纪德:“钟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纪德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小柔,我就实话给你说了吧。我早就反了,不给他卖命了,而今已有几十个兄弟跟我走了。”
 
她平静看着钟纪德,淡淡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钟纪德冷笑一声,“留国已经灭国了,早就没有什么留国皇室了。只要是留国人,谁当上皇帝都是匡扶留国大业。我承认我是想当皇帝,可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不介意扶持三皇子。他是你外孙,身上流着留国人的血。于我来言,他也是留国人。”
 
她也笑了,“难道我不帮你,晋皇就不会封三皇子为太子了?”
 
钟纪德立马变了脸色,又放柔了声音:“小柔,你还不明白吗?晋皇深爱皇后,为了他的大业,他迟早得对付你,对付皇后、对付三皇子。你帮我也是帮自己呀……”
 
她缓缓起身,面无表情说:“他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不会对我女儿、外孙动手。”
 
钟纪德怒了,咬牙道:“这个男人亲手把你送给了秦苏,他的话能信吗?”又说:“行了,这个话题今个就不说了,说正经事吧。你还记得晋后命我将一封信送到北漠去吗?”
 
她点点头,又听见钟纪德道:“信是已经送到了。不过送信人有个条件,要我们杀了云锦。”
 
她楞了楞,马上道:“杀了送信人,一则将送信一事销毁,二则三皇子有意与云家结亲,不易此时节外生枝。”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那个送信人正是云以钟。”钟纪德叹一口气,“要是杀了云以钟,云锦会放过我们吗?云以钟待云锦再不好,云锦还是当他是父亲……算了不说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吧,你给娘娘回个话就行。”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头。钟纪德瞧她点头,又叮嘱她几句不要透露谈话内容便离去了。待他离开,房间内的隔墙突然打开,一个修长的身形款款走出。
 
她看向走出的男子,淡淡道:“你都听到了?”
 
男子点点头:“柔儿,你会不会怪我?让你的女儿顶着皇太女的身份活着。我们的计划很危险,稍有不慎就有灭顶之灾。在我不确定那些人是否忠诚之前,我不能将皇太女身份暴露出来,而我们又需要一个皇太女。”
 
“我明白,你不用解释。”她又道:“你准备怎么办?杀了他吗?”
 
“他刚刚说,在我们的人中已有几十个人跟了他。在不清楚是那些人之前,我还不能杀了他。”男子叹了叹气,无奈道:“我们终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杀了钟纪德,那些剩下的人就会惶恐,有可能将他们推向了敌方。”
 
……
 
记忆中断,秦太君端坐马车上,徐徐闭上眼:“走吧。”
 
得了命令,车夫跳上马车,挥着马鞭向城门驶去。车轮缓缓滚动,脑海里浮现一张苍白的脸。秦皇后死气沉沉侧躺于榻上,只手勉力撑着身子,笑着对她道:“你来了。”
 
她悠悠上前,唤道:“娘娘……”
 
秦皇后抬手止了她的后话,“这里没有外人,朝夏也被我支走了,有话放心说。”
 
她楞了下,环视一周到:“皇太女,您招我进宫是有要事商量吗?”
 
秦皇后慢慢起身,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恨我吗?我杀了你的丈夫与儿子,又害得你与女儿自幼分开。你的女人代替我活着,又被我逼上了绝路,最后不得不用死亡的方式……”
 
“皇太女。”她打断秦皇后的话,“我不恨您。早在我决定嫁给秦苏起,我就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秦苏已知晓您的身份,如果他不死,那么所有人的牺牲全是白费。”
 
秦皇后笑了,笑得格外温柔:“是呀,只有牺牲一切才能换得最后的胜利。我快要死了。南儿因为云清的死已有死志,唯有我死了才能唤起他的斗志。”
 
她急忙上前,脱口道:“皇太女。过些时日,秦苏的死讯便会传回京中,届时必定会激起三皇子的斗志,您大可不必如此。”
 
秦皇后摇摇头,倚在了榻上:“我必须得死。惟有我死了,南儿才会明白这一切。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是害怕他不能承受。可等我死了,他就不得不去承受了。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自私的母亲。”她轻轻笑了,柔声道:“父亲教导得很好,南儿骁勇善战。只要南儿能明白,他定会为我们留国打出一个天下。我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但晋国皇帝的位置应该是属于你外孙的。”
 
“皇太女,您何必让殿下冒着生命危险去拼一个……”
 
秦皇后伸手抵住她的唇,“南儿是我的儿子,身上流着留国皇室的血,他一定能做到。他会带着我们留国人走向从未拥有过的辉煌,我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
 
画面突转,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柔儿,你听我说。二皇子的身份已经识破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看着面前的男子,矢口大吼道:“什么被识破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二皇子不是留国皇太子!你不要想用这个借口去做什么傻事!”
 
“三皇子五年前就攻下了北漠,这五年来北漠的版图越来越广,可他一直没有相告晋皇。皇太女没有白白牺牲,三皇子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三皇子已经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不能让他失望。”男子一字一句道:“我们的人多数知晓三皇子的身份,现在只还差一个时机,整个计划就大功告成。”
 
她厉声质问:“这个时机就是你死吗?”
 
“太后不会放过我,只要我活着,她会竭尽一切毁了计划。只有我死了,她才会放过我。是呀,三皇子可以带着我们去北漠,可我不允许留下这样的隐患。”男子松开肩膀,转而捧住她的脸,“我想要的是一个繁荣强大的留国,没有任何国家敢欺凌我们,让我们留国人骄傲活在这片大地上。”
 
男子顿了顿,又道:“柔儿,等三皇子登基后,你要马上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让熙儿作为秦国公的儿子,继承秦家所有荣耀活下去,活下去。”
 
……
 
秦太君猛地睁开眼,脸颊已被泪水占据。她来不及抹去泪水,连忙挑开窗帘,再次看向皇城。她盯着皇城出生,喃喃道:“所有的牺牲是值得的。”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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