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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之天使(穿越)下——未遂

 第六十二章

 
该隐静静地站着,直到我落到地上,才说:“啊,是吗。”
 
我款步走到该隐面前,微笑着说:“你看起来一点也没变。”
 
该隐回答:“你也是。”
 
我说:“咱们也几千年没碰面了,是不是应该出去喝一杯?”
 
该隐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他的表情还是优雅镇定,“嗯……”他用雪白的手套一片一片拨掉落在衣领上的红色花瓣,“拉斐尔,关于你回天界的事情……”他的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看我,而我则盯着他的白手套看了很久。
 
这个习惯他还依旧保持着,不是他喜欢戴手套,而是我喜欢雪,而下雪的时候会很冷。
 
我闭了闭眼睛,不再看他的雪白的双手,有些问题也吞了回去,比如:你把我带回这里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还回我的天使之身,为什么现在才肯让我回天界。
 
我继续听他说道:“你的圣剑在加百列那里,等拿回来,我再给你初拥。”他说:“……到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自己去拿就好,她在哪?”
 
该隐说:“在魔党,我跟你一起去。”
 
我抬了抬眼睛,说:“不必。”
 
该隐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了,我耸耸肩,抖开翅膀,“谢谢,但是我的法力已经恢复了。”
 
该隐看着我,不置可否,但我知道他根本没改变主意。
 
“看,该隐。”我微笑着说道:“几千年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一切都过去了。”
 
“我不一样。”
 
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我依旧平静,“你也不应该在乎时间的,你知道自己现在拥有无尽的生命。”
 
该隐看着我,眼神让我想起了那时候他和我的关于“一年”这个问题的争论,他说:“拉斐尔,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
 
我沉默了。的确,这几千年来,我辗转人间,受尽轮回之苦。但除了这一世,前面的我已经全都记不起来了。
 
“其实……”我摘下额前的十字架,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了半晌,缓缓对该隐开口说:“这几千年,是我度过的最开心的日子。”
 
该隐看着我,紫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摊开掌心里的十字架,递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看,我记不起以前的任何东西。包括我的圣剑,我的十字架,这两样似乎是可以让我重回天界的圣物……”我轻轻地抚摸十字架银光流溢的光滑外表,然后抬起手够到了该隐银色的头顶,揉了一下,“包括你,该隐。”
 
该隐的紫眸里像是升腾起了一把火焰,又瞬间被闪烁的细流浇灭,生生息息来来回回。
 
我收回手,再次微笑说:“能忘记千年前的一切,真的很幸福。你明白吗,希尔弗。”
 
该隐一直看着我,看着我平静地收起翅膀,看着我若无其事地张开嘴唇喊出“希尔弗”这三个字。
 
“不要帮我,我会自己回去。”我背转过身,背对着该隐,“你知道的……我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到从前。”
 
“拉斐尔。”就在我要走出门口的一霎那,该隐突然喊住了我,“真的幸福么?”
 
“嗯……”我背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不用见到你的时候真的很幸福。”
 
我本该在说完这些后立刻离开,但我竟然挪不动脚步,我的肩膀忍不住想颤抖,我只能等这些累赘的情绪过去。
 
而该隐又再一次让我坚忍的决心差点崩溃,他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拉斐尔。”
 
“无论你多么讨厌我,你都不会说出来。你没有情绪,那时候我真的很难过。因为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都从来不做回应。我所做的事情,都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而已……我从没对你说过,但我想你应该明白的。我所做的一切事,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为了让你看我清楚一点。但你没有,不论是我杀了亚伯,还是我玷污了你的天使之血。”
 
“你别说了。”
 
“你什么都不在乎对吗?我以为你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但是你现在变了,你说你不想见到我。”
 
“该隐,住口。”
 
“拉斐尔,你说什么也好。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而已——”
 
“我说了住口!”
 
“我爱你。”
 
我用力地喘着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当作没听到,你不要再提。”
 
“我爱了你几千年,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该隐。
 
“原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但是你知道吗——对,我早该跟你说清楚的,”我用力地吸气,就像是在做生命中最后一次呼吸,“我一直不忍心对你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厌恶你。”
 
“后来的事我也不想再去提,我在人间逗留了几千年,学到的最有用处的事情就是坦白我的情绪。这样确实很好,我现在发现我以前有多么愚蠢。看,对每个人都微笑,尽管很多人让我觉得恶心。我记得加百列老是穿些让人倒胃口的衣服,但我每次都说她很美,现在想想觉得能面不改色撒谎真是太不可思议。还有米迦勒那把佩剑,他总说那是世上最美的剑,我从来不反驳。好了,我过些时间见到他,一定要跟他说我讨厌死了那种红得像血的颜色。还有亚当那个白痴,哦,你父亲,我每次看到他光着身体毫不羞愧的样子,其实都很反胃。好了,现在的人类终于不像他,他们都知道穿着衣服了。至于……”
 
“我明白了,拉斐尔。”该隐打断我的喋喋不休,“我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我说话的时候一直是背对着他的,“所以以后可以少出现在我面前吗?谢谢。”
 
该隐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走了出去,我走得飞快。我明白该隐的平静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他太在乎。
 
而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他,我不想看见他眼里支离破碎的感情,我不想看到他假装没事的样子。
 
再也不想看到了。
 
我说了,我讨厌他,讨厌到极点了。
 
第六十三章
 
自鸿蒙始,天地开;清者上升而为天,浊者沉淀而为地。地有九层,俗称九重地狱;而天有七层,从第一天到第七天依次向上排列,其中第七天为最高天。不知从何时起,万能的神就已经统领天地,万物皆是上帝所创,包括叛变成为地狱之君的魔王路西法。
 
第七天有圣殿,神居于此。此外,还有七大天使守护不离左右。这七大天使是分管智,座,主,能,力,权,谋七个天使阶级的天使长,包括泰瑞尔,拉结尔,拉贵尔,风之天使拉斐尔,雷之天使乌列,火之天使梅丹佐,以及水之天使加百列。
 
说起加百列,她是七大天使中唯一的女性天使,所以在一大堆臭男人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小鸟依人,楚楚动人,娇俏可人了。在世人面前她是以一种温和柔顺,纯洁善良的形象出现的。只有与她亲近的天使才知道她的真面目。
 
我和加百列的关系很复杂,但肯定是属于亲近一类的。所以,我很不幸地知道她的真面目。有些事情难以启齿,并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而是说出来我会很没面子。我说过她的内心和她的表象截然不同,也就是说,她实际上很男性化。……很强悍。
 
一开始,她和我兄弟相称,我很委婉地拒绝了。结果是她绷着脸一个月没有和我说话,正当我想跑去跟她说称兄道弟虽然很粗鲁但也OK时,她面无表情地在创世日那天当着所有大天使,小天使,智天使,力天使,能天使……还有上帝的面喊了我一句姐妹。
 
我经久不衰的笑容有史以来第一次垮掉了。
 
事后加百列叉着腰扭着屁股对我说:我错了,你温柔得跟娘们似的,我真不该叫你兄弟。从此以后,我们成了关系特铁的朋友,或者用加百列的话来说是好姐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对加百列再不回嘴。
 
托加百列的福,我的形象从此更加“温柔”了,米迦勒经常兴高采烈地挖苦我:我和你相处了亿万年,竟然没发现你是女的,哈哈。
 
我也不知道我原来是个女的,哈哈。
 
后来加百列真把我当女的了,她喜欢自己做衣服,然后拿给我看,看她的表情恨不得也给我穿上。我当然不能两样都拒绝,所以我宁愿选择欣赏而不是亲身体验。但她所有的衣服都是蓝色的,所以当她问我这件新衣服是不是好看时,我通常会迷惑她换了衣服吗?但我还是使劲点头,露出惊艳的笑容:哇,加百列你品位又提高了。
 
这显然很受用,从她脸上陶醉得飘飘然的表情就知道了。这时候她的聪明狡黠完全派不上用场,无论我把那句话重复使用多少遍,她从来不会发觉。
 
加百列本是个很理性的女人,她从不会做对自己有害的事情,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一切来得毫无预兆,就像我从来不期望她会换一种衣服的颜色。
 
这不可能,这是我事后的念头;而在事情发生前,我连这种可能性的可能性都没有考虑到过。
 
完全就是意外。
 
我还记得那天,加百列穿着一身天蓝色的长裙,头戴着粉白的玫瑰花环。一切都和平时一样,直到我突然从第七天往下坠落,加百列也依旧端庄地向我一步步走来。我闭上了眼睛,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我越落越快,撞碎云层,笔直下落。
 
我的脖子上有两个血洞,一开始只是有一些乳白色近乎透明的天使血液流出来,但后来逐渐染上粉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最后变成鲜红色,离开我的身体,滴落我的黄金六翼,将它们染得血红。
 
我的心却平静,我知道什么在等着我,我也知道一切都将过去。我并不害怕。可是突然,我听到遥远的云层里传来清朗的嗓音。
 
“拉斐尔!”我的嘴唇几乎立刻褪色。
 
我拨开额前的蓝色长发,睁开双眼看到加百列湛蓝的百褶裙摆,它迎风怒舞,脆弱得仿佛即刻就要破裂。
 
巨大的六翼伸展开,遮蔽我头上的天日。金色的卷发散落腰间,立刻被狂风吹得四散飞舞。
 
我愕然张着嘴,想问她为什么那么不在意仪表,想问她干什么跟下来。
 
加百列的面容渐渐清晰,我看见她满脸怒容,两条细长秀丽的眉毛几乎绞在一起。她的喊声惊天动地:拉斐尔,你死哪儿去!
 
我忍不住笑了,最后看了她一眼,收起了身后张开但扇不动的翅膀。于是我加速下坠,速度奇快。加百列怒瞪着双眼的样子渐渐看不到,但我可以想象她暴跳如雷的样子:我加百列六根翅膀竟然飞不过个不用翅膀的。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会飞回去,毕竟她从不做徒劳的事,而且她知道像我和她这样的大天使,除了死什么都算不上奢侈。
 
但我错了,我震惊地看到加百列紧抿着唇角向下俯冲,在接近地面的时候,我被该隐接在怀里,而加百列随后而到,没过一秒就被该隐制服,弄晕在地。
 
我并不惊愕该隐的力量,只是担心加百列。我没有资格跟该隐谈条件,但我还是求他放加百列走。
 
幸运的是该隐答应了,我也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我露出微笑,该隐带走被诅咒的我,留下昏迷的加百列。
 
我对千年后该隐先我醒来几百年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不会惊叹。从该隐口中得知加百列在魔党,我表面虽装作平静,但心里已经在担心。加百列究竟在干什么?
 
现在我力量恢复,要带回加百列,拿回我不知为什么到她手上的圣剑,都是轻而易举的事。血族的所有人,除去该隐,都不够我秒杀的。
 
恢复力量的感觉真好,尽管这意味着不久后我就要回归天界漫长沉寂的时间长河中去,成为一部撰写好的历史被人类永恒传诵。
 
我依稀记得我在密党皇宫见过加百列一面,尽管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去血祭盛典的宴会,为何会喝醉,为何会难过,但我知道我迷迷糊糊的时候看到加百列在弹她最拿手的竖琴,惊艳全场。
 
这让我想起了在第七天的圣浮里亚,撒拉弗宫殿的广场中央。高耸入天际的罗马柱,水流从柱顶飞泻直下,溅起细小密集的水花,折射出七彩的光斑,缓缓形成一条条虚幻轻灵的彩虹带。加百列身着淡蓝轻纱,湛蓝的双眼和服装交相辉映,金色的卷发垂落双肩,头发飘动间宛如碎金的波浪。
 
她赤着脚走路,一路留下清丽的芬芳,无数天使为之倾倒,惊艳之光震撼人心。雪白的鸽群从广场一端飞舞起来,穿过斑斓的彩虹和水帘,带着晶莹透亮的水珠盘旋于加百列的头顶,她和鸽群一起旋转,带出一串清脆纯洁的笑声。
 
我曾经在广场边同其他天使一起看着她,嘴角边挂着不自觉的浅笑。而我不确定,现在的她是否依旧能如千年前在广场上一般欢快地起舞,尽管九分是故意炫耀。
 
我快跑出广阔宏伟的米兰德大教堂,绕过水声巨大的喷泉池,该隐的雕像银光闪耀,这次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嘴角边挂着一丝哀伤的浅笑。
 
米兰德漆黑的夜晚,大教堂沉闷的钟声缓慢敲响,遮蔽了城内彻夜不息的狂欢笑语。米兰德大教堂巨大雄伟的身躯间透出昏暗的光束,朦胧的色彩宣示着它经历的沧桑。岁月不经意间可以带走许多,唯一能够不变的,也只有执着的心而已。
 
而这次我再不留恋,我知道我只能向前。
 
第六十四章
 
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三样,弄醒加百列,拿回我的剑,一起回天界。而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觉得还是保持低调,隐藏自己的身份比较好。
 
我用隐身术大摇大摆地走进德古拉的城堡中,脱下天使的纯白轻纱,收起翅膀,换上平时穿的白衬衫加黑背心,颈上一只蝴蝶结——标准侍者装束。头发以黑色丝带束起,垂在脑后,摘下额前的十字架,缠在手腕上。
 
弄好后,我又隐身走到门口,面向里,显出了身形。我垂着头走进城堡,见人行礼。这个时候德古拉应该正躺在他最爱的棺材里呼呼大睡,或者正搂着某个女人在床上哼哧哼哧。
 
“唔……啊……”走到他的寝室门口,我听见某种诡异的呻吟。像是猫的咕噜般,绵绵絮絮地从喉中发出来。
 
我顿住了脚步。
 
我不该觉得奇怪,但真的很奇怪。男人和女人上床,通常发出这种声音的是女人。我此刻听到的,我觉得自己绝没有听错,这声音是德古拉发出来的。
 
我惊了。难道德古拉在和男人……?而且他自己还是下面的那个?靠,我算是服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只喜欢女人的,不然他这样的花花公子干嘛拒绝艾伦?即使他喜欢和男人搞,在下面的那个也不应该是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正出着神,突然被人喝了一声,手臂被人扯着拖出了好几米。
 
“啊,管家。”我镇定地弯腰行礼。
 
表情严肃的管家用一丝不苟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晌,眼里渐渐露出戒备之色,然后他压低声音严厉地怒斥我:“不是说不能擅自接近伯爵大人的寝室吗?”
 
我抓抓头发,惶恐地垂着眼睛,就差双腿打颤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管家的脸成了猪肝色。
 
“好了,你下去吧。”管家挥挥手,眼里露出一抹阴鸷。
 
我拖着步子悻悻地转身离开,却在管家也转身准备离开时使了第三次隐身术,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晃过去,旁若无人地站在寝室大门前对他做了个鬼脸。
 
而管家依旧毫不知情地叫了两个心腹,一左一右地守在寝室门口。那两个人定力好得让我也佩服,明明那种声音都钻到心里去了,他们居然还脸不红心不跳气不乱,甚至在管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后开始窃窃私语地讨论怎么干掉我。
 
我摇摇头,微笑着穿门而过。
 
只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就瞪得老大,嘴巴几乎合不拢。以前就觉得自己看人不准,现在看来真的一点不错。
 
路易斯那种闷骚型的,玩起男人来居然也毫不含糊。平时看他阴森森不苟言笑的样子,总让我觉得他是个禁欲主义者,真让人难以想象他在这种时候脸上氵壬荡陶醉的表情。不是我想诋毁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原谅我的龌龊吧。
 
而德古拉那个标准的花花公子,脸上写着“只有我玩别人别人不许玩我”几个大字的自负型享乐主义,居然有一天也会躺在别人的身下,同样氵壬荡陶醉,像个娘们似的直哼哼。
 
我算是服了。
 
父子二人的中长发纠缠到一起,黑红斑驳交杂,身体随着节奏疯狂地摆来摆去。血族的关系很乱,但我没想到会乱成这个样子,尽管他们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算了,别人的事我管那么多干什么,还是撤吧。但我脚才挪到门边,德古拉的喊声就停了。
 
“父亲。”他说。
 
路易斯坐了起来,披一件衣服,尽管满脸红潮,但眼眸很冷。
 
德古拉也坐起来,动作扭捏得像个小媳妇。他又喊了一声:“父亲。”
 
路易斯紧抿的嘴角微张,冷冰冰地吐出一句:“别再说了,我不会放弃。”
 
德古拉抓住他的衣袖:“他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你就算继续执着也没用……”
 
“住口!”路易斯愤怒地甩开他的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发飙,还这么突然,不禁也是一愣。
 
德古拉的表情很凄凉,透着苦楚:“即使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也看不到我……他已经死了那么久,就算拿回他的身体,又有什么用呢?况且这都是他心甘情愿的,父亲也答应了他。”
 
“是。”路易斯眼神复杂地看着德古拉,这里面盛了一些我异常熟悉的东西,比如深情,比如剧痛。“他那个时候是对我这么说的,他忠诚于他的父亲,因此他的名字也是以‘莱杰斯’忠诚之意命名。‘为了我父,我可以抛下一切,何况最不值一提的生命’。可那怎么会是他的本意!”
 
莱杰斯?怎么会提到莱杰斯?而且他们居然也知道莱杰斯一百多年前就已死,那他们是否也知道该隐的事?!
 
路易斯继续说道:“他在出生时,就被该隐灌输了忠诚的意识,他根本没有选择!这并不是他的本意!而该隐在堂而皇之地接受了他以生命唤回的苏醒后,居然还占着他的身体——”
 
原来他都知道,该隐想要隐瞒的事情早就有人一清二楚。
 
一瞬间我心思有点复杂,一方面想着路易斯到底在干什么不能放弃的事,另一方面又怀疑他是否借着这个幌子想要夺权。
 
但我很快又理清了思绪,就算路易斯有野心,不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是该隐的对手。我完全没有必要想那么多,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退一万步说,就算该隐真的栽在路易斯手上,我也应照样当作看不见。
 
我没必要在这种事上纠缠,再过几日,或许只要几个小时,我就会回七重天,再也不回来。这处被神遗忘之地,将如过眼烟云,永远消失在我意志中。
 
“父亲……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我只有一个请求。”德古拉近乎绝望地看着他的父,他永远也得不到的爱人,“不要牵连其他人。”
 
路易斯态度稍微软化了一些,对德古拉说话也放轻了许多:“你是指拉斐尔?孩子,那可不行,他是我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棋。”
 
我?我刚才是不是听到自己名字了?既然连我也牵扯进去,我就不能不管了。先听听我是什么重要的棋子。
 
“我不明白,父亲……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路易斯从床边站立起来,长长的睡袍带子掉落到脚背上,他踩着光滑的地板,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普通人类?哼……”路易斯突然抬头看向我隐身站立的地方,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小步,但他仅是扫了一眼过来,不可能是发现了我。
 
他说:“总之我不能放过他,要怪就怪他的身份吧。”
 
德古拉拽住了路易斯的睡袍:“父亲,求求你。”
 
我愣了,路易斯也愣了,接着他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愤怒和阴沉,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地下传至空荡的房间,不断盘桓,“德古拉,你是不是喜欢他了?”
 
ps:由于对天使之类不是很了解,难免有错,我会查些资料,可能会慢一些,请谅解,谢谢!love you~~~
 
第六十五章
 
那句话久久地回荡在寝宫内,我惊愕地望向脸色突然苍白的德古拉,脑子还在不断回响:是不是喜欢他?
 
德古拉抓紧路易斯的睡袍,红棕色的长发闪着微弱的暖光,盖住低垂的雪白双颊。他的眼睛被睫毛遮住,但我看到有湿润的光芒在闪动。他的双手微微发颤,他的声音带着颤音:“我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路易斯特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手指抚摸上他的头发:“跟父亲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德古拉全身都明显地抖动了一下,但他依旧说:“我没有。”
 
路易斯拂开垂落到他脸上的棕发,用一根手指勾起他的下巴,“我的乖儿子什么时候学会骗父亲了?”
 
德古拉被迫扬着脸,抖动的睫毛下蒸腾出水气,笼罩得睫毛也是一片朦胧。“我真的……没有。”
 
路易斯掐着德古拉的下巴,手上力道很重,看样子恨不得掐到他脖子上去了。
 
我一下子就怒了,这个贱人。
 
德古拉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但他全身抖得厉害,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父亲,我一直以来都在守望你。”
 
我摇摇头,叹息一声。傻子,白痴,笨蛋。
 
“我只是不想您再牵连别人。”德古拉说,“上次阿尔文差点被您杀掉,要不是……难道您真的打算……”
 
我惊得猛然抬眼,就见路易斯嘴边邪恶的笑容,“那又怎么样。”
 
德古拉如我一般惊愕:“为什么?杀了阿尔文有什么用?对你的计划根本没有帮助。”
 
“并不是没有一点用处的,至少我能知道他对血亲还能有什么样的感情,……当初他是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为自己而死!但可惜,阿尔文没死成。”
 
德古拉更加惊恐:“可是阿尔文……他是莱杰斯的儿子。”
 
“我知道。”路易斯的脸色一瞬间有些脆弱,但很快又恢复冰冷,“他已经死了,阿尔文不是他的意志生下的孩子。”
 
我一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父亲……”
 
路易斯不耐地挥挥手,“不必再说了,况且拉斐尔现在可能已经被艾伦整死了,艾伦恨他入骨,还是拜你所赐。”
 
德古拉张大嘴,瞳孔瞬间张大,像是惊恐到了极点。说实话,我都有点吃不消了。
 
“我的目的只在拿回莱杰斯的身体,至于拉斐尔会不会被折磨死,就跟我无关了。好了,我现在得去联系艾伦,看看该隐有没有过去救人,这么久了居然还不放信号,玩得也太过了。”路易斯换好衣服,整装待发,精神极好。
 
“你是想在该隐离开密党去救拉斐尔时夺回莱杰斯的身体?”德古拉喃喃自语,“那拉斐尔怎么办?”
 
路易斯满不在乎:“我说过了,拉斐尔只是枚棋子,总要牺牲的。”说着很快地走过我身边,拉开门走出去,门砰一声摔了回去。
 
“拉斐尔……”德古拉像傻了一样,呆呆地坐着,保持同一个姿势叫着我的名字。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德古拉突然猛地睁大眼,从床上跳了下来,乱七八糟地穿好衣服,疯了一样冲出去,“拉斐尔!”
 
我捂住额头,无奈中使了瞬间转移出现在客厅,现出了身形。
 
现在我可以确定,德古拉这个花花公子,真的喜欢我。
 
“哟,伯爵大人,穿得这么整齐出去见情人啊?”我嬉皮笑脸地站在客厅里,装模作样地擦桌子,冷不丁地对冲过去的德古拉吼了一声。
 
德古拉刷一下跑过去,不见了人影。我把手里的抹布抛来抛去,五秒钟后,德古拉倒回客厅,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朝他耸耸肩膀,德古拉喘着气,拼命瞪着我。
 
“伯爵大人好像几百年没见到我一样,您昨天晚上还跟我说话来着,我非常感谢伯爵大人宽宏大量准许我逃了一夜工作。”
 
德古拉轻声说:“你没去?”
 
我说:“只是去酒吧泡妞了。”
 
德古拉垂下了脑袋,晃晃头,似是格外疲倦,声音透着股无力感:“谢谢。”
 
“不用谢,”我说:“我并没有给您带妞回来。”
 
德古拉瞪了我一眼,“以后没事不准出去!不然永远别回来!”说完立刻扭头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寝室。
 
我目瞪口呆,我昨天去的时候某人还兴高采烈地要我带个撒霸特女人回来呢……真是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我低头看向光华如同镜面的地板,几串微弱的水珠摔碎在地,如同开了一朵朵晶莹的玻璃花。
 
我叹了一口气。
 
有些人,我真的看不出他们真正的情绪。明明是不咸不淡,甚至讨厌的人,居然是默默爱着自己的人;而明明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为何会在自己背后捅刀子。
 
我把抹布一甩,决定跟踪路易斯去了。我非得问问清楚,艾伦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或者说,他为什么……要恨我恨到死了。
 
我紧随路易斯,他没有回自己的宫殿,而是去了皇宫,没过三分钟就气急败坏地冲出来。
 
我在门口拦住他:“亲王阁下早安。”
 
路易斯表情阴沉,见到我明显脸色一白,恶狠狠地甩了我一眼就不再鸟我,自顾自地往前走去。我赶紧跟上去,“正好跟亲王大人一起走,我有事找艾伦。”
 
路易斯停下来,上下打量我一眼,脸上写满了鄙夷:“你有这个资格吗?”我只是微笑,对于血族的狂傲,我早已见怪不怪了。
 
“哈,恕我冒犯,好了,我只跟在后面,不会跟您同行。”
 
“你以为你是谁?”路易斯明显火了。
 
我眨眨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是谁?我想这个问题亲王大人心里应该很清楚。”
 
路易斯一怔之下,眼神明显犀利起来,向我逼近一步:“你究竟是谁?”
 
我退了一小步与他保持距离,恭敬地弯腰行礼:“在下惶恐,只是个小小的侍者,亲王阁下。”
 
路易斯盯着我打量一番,眼神突然一凛,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但他最后仅是挥挥手,示意我退下,“艾伦已经被我辞了。”
 
我料到他会这么说,于是进一步问:“可以请亲王阁下告诉我他的去处吗?”
 
路易斯皱起了英挺的长眉,眼神闪烁,“昨天你有没有出过门?”
 
我微笑,“没有。”
 
路易斯一甩手,丢下一句:“不知道。”
 
事情很明显,路易斯本想去皇宫拿回莱杰斯的身体,没想到该隐依然在,我又没出去过。也就是说,他以为他的计划压根就没派上用场。
 
一想到昨晚上受的折磨和凌辱,我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扑过去一脚踹翻路易斯那个老贱人然后再踹踹踹踹踹踹到他吐血跪在地上求饶我还继续踹踹踹踹踹踹到他哭爹喊娘叫我爷爷我还继续踹踹踹踹踹踹到他全身上下都成废物一堆还不完,我还继续扒他皮拆他骨吃他肉饮他血我还嫌脏,还没完,我再把他摆到米兰德教堂门口让所有的血族都参观一遍让他被无数唾液洗礼——最后丢到饿了几百年的低等血族那里分尸——呼……
 
上帝耶和华,请饶恕我龌龊的思想。
 
可他妈妈的,我还是忍不住。总有一天,我要收拾他,但不是现在。
 
X他妈的,路易斯那贱人王。
 
终于看到路易斯的背影消失,脑子里的血腥画面终于停止,转念一想,艾伦会在哪儿?再一想,昨晚折磨我的那群人里,必定有一个是艾伦。
 
要找回艾伦,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我自己到所有的原始森林里大搜索一遍,找到他的概率几乎不亚于大海捞针;二是找该隐,让他把正在某个特定原始森林里和无数母猩猩XXOO的艾伦召回来,而这第二种可能性……
 
我抬眼看了看皇宫门前层层高升的台阶,血红的玫瑰色地毯直铺而上,整个建筑因着鲜明的颜色对比而显得更加夺目。
 
我半垂了睫毛,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这第二种可能性,等于零。
 
第六十六章
 
重新晃回德古拉的城堡门口,我垂着头走上台阶,并没看前面是否有人。
 
不能去找该隐,就不能把艾伦弄回来。我只是想清楚他的想法,真的不是我心软,我才不在乎他的死活……如果说这件事还可以暂时放一放,那找加百列这事是绝不可以拖的。
 
走着走着砰一声撞在一个东西上,我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城堡门口什么时候多了跟柱子还是我走岔了路?
 
“不是说不准出去吗?”德古拉不笑的时候表情跟冰块路易斯有的一拼。
 
我干笑:“哈哈……不是说没事不能出去吗,我不是有事吗。”
 
德古拉背着双手,带着玫瑰香味的微风拂过他的面颊,有几缕红棕色的碎发盖住了他紧抿的唇角。
 
我不断地揉着撞痛的鼻梁,德古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笔直站着。靠,难道他是铁打的,被我这样撞都没感觉痛?
 
我用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嗨~~~”依旧没反应。
 
我用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看他一眼,再嗅一嗅,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哟,刚跟女朋友约会哪?”
 
德古拉微别开眼睛,表情变得不自然。
 
我甩甩手,眼睛瞄到他背在身后的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道:“伯爵大人,您一向不采用这么……MAN的站立姿势的。”后面有半句我没敢说出来,真的很丑……
 
德古拉向阳一面的头发被夕阳的微光染成闪烁的碎金色,折射入他酒红的眼珠,犹如流动着琼炎的鲜红色玉露,一瞬间载满难言的风情。
 
我不由一怔。
 
德古拉的左手从身后抽出来,空无一物。
 
我急切地想要避开。
 
德古拉说:“我只是想,以后要对你好一点。”
 
他的右手从身后抽出,我的鼻尖有浓烈且幽香的味道环绕。他修长的手指尖夹着一朵艳红的玫瑰探出,雪白的丝质袖口衬托它更加艳得要滴出血来。
 
我收起了僵硬的笑容,与德古拉对视。
 
德古拉表情严肃,我以前从未见过,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明显看见他满溢光芒的眼里充斥的温柔和脆弱,这是对恋人才会露出的眼神。
 
我不敢再看他,眼睫垂下遮住半只眼睛,只盯着他妩媚的嘴唇如他手里的玫瑰花一样艳丽绽放。我笑:“外面多冷啊,进去说话……”
 
德古拉的话把我震在原地:“拉斐尔,我不是开玩笑。”
 
我依旧傻乎乎地笑:“搞什么呢,难得你也会认真,对那女孩子好点啊……”
 
“不要装傻,”德古拉拽住我的手,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我喜欢你。”
 
上帝,我脸红了。幸好他不是说我爱你,不然我真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直接把自己埋了。
 
我抿抿嘴角,觉得嘴巴有点干,“啊,听着,伯爵大人,其实我跟你不适合……”
 
德古拉死拽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你在找借口。”
 
我说:“我是人类,而您是高贵的血族。”
 
德古拉说:“我可以把你变成我的同类。”
 
我说:“呃……我不高兴。”
 
德古拉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着几分危险:“你不高兴,啊——”
 
我猛甩头,慌不择口:“我种族歧视!”
 
世界静默了。
 
德古拉,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我终于明白到有句话一点不错:做人难,做个好人更难,做个好男人难上加难。
 
德古拉咧着嘴角笑了,终于找回了点平时玩世不恭的欠揍样,但带着股莫名的苍凉和自嘲:“你看不起我?”
 
我无言了。真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继续编:“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来自血族以外的世界,而我总有一天要离开的,我必须回去。”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德古拉的表情:“真的不是你的原因,伯爵大人很优秀,总会找到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的人。”
 
德古拉瞪着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玫瑰的茎上遍布尖刺,它们刺破德古拉的手指,勾引出紫红色瑰丽的液体,缓缓顺着墨绿色的茎杆蜿蜒到花朵上,花瓣颤抖着与之一起坠落,被风一吹,便消失在茫茫的灰夜中。
 
“你……”我正想惊呼他的手流血了,但我却发现另一件事:如果我没看错,他的血是紫红色的。
 
紫红色。
 
他的声音也如同那染着鲜血的花瓣一样脆弱,飘渺地消失在风里:“其实……我也没有资格说让你成为同类。”他抬起手,湿润的玫瑰花瓣倒映入他低垂的红色眼睛,仿佛泥牛入海,归于无际。而那露珠似的紫红色鲜血,却依旧格外触目惊心。
 
我微张了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我当初也只是人类而已,”紫红色鲜血倒流入他的手掌,沿着他的手心纹路勾勒出一副纵横交叉的脉络,“尽管化成了血族,但血液依旧不纯粹。”
 
我觉得心酸,话到嘴边却又被德古拉打断:“你理所当然应该追求更高贵更有地位的人……”他的眼睛忽而更加明亮,犹如夜湖上空飞舞的萤火虫一样闪烁,他露出个笑容,语锋一转:“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说‘我放你走’?哈……很遗憾,我要说的是‘我不放弃’。”
 
“啪”,我感觉我被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到了脑袋,头顶都是金星。
 
德古拉笑眯眯地把手中的花塞到我手里,我多么希望他刚才的话是“我耍你玩的,你当真了吧,哈,傻帽!”这样有多好。
 
哎……玫瑰花。靠,我又不是女的,还纯情到喜欢玫瑰花,还无知到崇拜爱情。
 
我是统领所有智天使的炽天使之一,神耶和华最宠爱最信任的风天使拉斐尔。无论我走多远,我忘记什么,我想要什么,我都以神为尊,我必不辜负神的期望。
 
玫瑰到了我掌心上方,但并没有能碰到我的皮肤。它被一股小小的旋风托住,平稳地重新飞回德古拉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心里。
 
德古拉惊愕地看向我,我放出一点神的圣光,周身开始明亮,德古拉眼里的光芒终于飞速黯淡下去。
 
德古拉的面色苍白如死,而他手里的玫瑰,重新染上瑰丽的血液:“原来你是天使。”
 
“嗯。”我微微骇首,手指在额头,左肩,右肩,以及胸口依次点过,“愿主赐福于你。”
 
德古拉露出个嘲讽的笑。
 
我面色依旧岿然不动,带着轻易安抚人心的愉悦微笑。
 
德古拉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不到一秒又低下去,接着又抬起来看我,低下去,反反复复小鸡啄米似的。到我都快看不下去的时候,德古拉终于深吸一口气,问道:“虽然我觉得问题很愚蠢,但还是想问你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肯答应吗?”
 
看来他还在执着,我很清淡地飘了一句:“众生平等。”
 
德古拉立刻接道,“种族歧视么,你是真的看不起我……”语调还是肯定的。
 
我要抓狂了!
 
但我继续维持着天使的高贵端庄姿态,笑容不离唇边,但以悲悯的眼神看向他。我还把光都聚到脸上,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慈爱到足以感化一切顽固生物的。我说:“德古拉,我都知道了。”
 
“路易斯,莱杰斯和该隐之间的纠葛,路易斯想要什么,你们的计划我都知道了。”
 
德古拉全身一颤,手里的玫瑰化成火红的粉末,被一团橘黄色的火苗吞噬,他垂下了头,“对不起。”
 
我说:“不用说对不起,你并没打算加害我。上帝会宽恕你,孩子。”
 
德古拉笑了,笑容分外凄凉:“这下你可以堂而皇之拒绝我了。”
 
我捧住他的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碰,轻吐道:“神之博爱无处不在。”
 
德古拉还是微怔了一下,很激动的样子。……这孩子,想歪了吧。
 
第六十七章
 
我又划了个十字架,闭眼祈祷。接着我睁开眼,开始进入主题:“迷途的羔羊,你并非无机会赎罪。”
 
德古拉把嘴角斜向一边,冷不丁冒出一句:“不是说上帝会宽恕我吗?”
 
我脸部在微笑,内心在抽搐,“上帝宽恕悔改之人。”
 
德古拉说话很直接:“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老脸快挂不住了,死撑:“我要回天界,必须先找到我的剑……你也听说过该隐和我之间的事,我不便与他见面,所以请你去问。”
 
德古拉说:“不就是跑个腿么,没问题。”
 
我说:“还有,请他把在原始森林的人变回来。”
 
德古拉睁眼:“原始……森林?”
 
我八风不动,镇定自若:“不必多问。”
 
德古拉拨着额前的卷曲刘海,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你的剑,还有原始森林是吧,还有什么。”
 
我说:“没有了,谢谢。”
 
“变成天使,连说话都变得拐弯抹角得恶心。”德古拉忽而嘟囔一句,瞟我一眼,说:“其实我不信上帝的。”
 
我微怔,竟然忘了这档子事,那刚刚自己又祈祷又画十字架又满嘴上帝的,估计德古拉心里都笑翻了。尴尬。我立即收了圣光,德古拉被照亮的脸也随之隐入黑暗。幸好天黑,不然真是不知道脸往哪搁。
 
我说:“对不起,我忘了你们已经……抛弃了信仰。”
 
德古拉似笑非笑地接道:“我们背叛了上帝,上帝丢弃了我们。”
 
非得说那么直接么,汗……
 
我说:“上帝是仁慈的。”哎,我还有别的套话可以说吗?说来说去都这两句,自己都觉得丢脸。
 
德古拉轻笑,我能听出他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屑声:“如果上帝真的仁慈,我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听出些端倪,正想问他,德古拉却即刻转变了话题:“别跟我说回头是岸什么的,神不会再接纳我们。再说,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吗,真的是没有退路吗。
 
我沉默。
 
德古拉走下一个台阶,和我并排站着,如此近的距离我都能看到他瞳孔的深度。他抬起一只手,举到我脸颊边的时候顿住了动作,仿佛在挣扎,然后还是绕开,往上触到我的发顶。
 
他的手指在我头发上停留了一秒不到,很轻,就像蝴蝶落于花朵。
 
我静静地看着他。
 
德古拉的眼睫毛在我面前轻轻眨动,很脆弱似的,他脸上有一种安详的表情。
 
“啊。”他用两根手指从我头发上拿下一片玫瑰花瓣,随手扔在风里。然后他退了几步,我再看他时,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像是真心又像是虚假的戏谑笑容。
 
他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哎!现在你又是我的佣人了,还站在门口干什么,今天不准再出去。”
 
我低下头,朝他鞠一躬说:“是,伯爵大人。”尽管黑暗,我依旧看见他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调皮但忧伤的笑容。
 
“我有一个请求。”德古拉和我交换了位置,面朝着古堡的外面,夜幕已正式降临,沉寂的古城米兰德变成灯火连成的海洋。
 
我回头,正看见德古拉瘦削英俊的侧脸被初启的灯光染成温暖的橘黄。“不要伤害路易斯。”
 
“嗯……”我微微有些出神,“不会的。”
 
“谢谢。”德古拉回转身体,以一种很欢愉的表情看着我,“你还会回来吧?”
 
我怔愣地望着他脸上难言的表情,心开始隐隐作痛。
 
有些久远的影像一直盘旋在心头,我试图将它们甩开,但此时终于在脑中重现。
 
“拉斐尔,你还会回来吧?”
 
“你敢不回来,你的树就死定了。”
 
“你会回来看我吗,拉斐尔?”
 
“还会回来的吧?”
 
“记得下次回来看我,我给你下雪。”
 
“你还能回这里来吗?”
 
“早点来。”
 
“说好了,要回来啊。”
 
“一言为定,下个月见。”
 
……
 
我每次从伊甸园回天界的时候,该隐总会跟我说这句类似的话。好像他不问,我就不会再回头。而我那时候通常都是不置可否,更多的时候只是笑一下,但该隐从未有一次省略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嗯。”我轻轻点头,微笑如百花纷扬,“我会回来的。”
 
德古拉凝视我有三秒,默默地转身走入了黑暗。而我一直站在明亮处微笑,我知道他会回头看我。
 
我以前没有做到的,起码不能再重复。
 
尽管不论从前的微笑或现在的承诺,都是骗人的谎言。
 
我的生活,仿佛生来就伴随着谎言。我撒谎,有时是为了不伤害别人,有时是为了让别人开心,有时是为了掩盖一些残酷的事实,有时是为了保护某些人,有时是为了骗自己,有时是为了达到目的。总之,我撒各种各样的谎。回首过去,如果我不撒这些谎,事情可能会变得很简单,但不是我想要的。
 
撒一个谎,需要继续撒无数个来圆它。所以说如果我的过去交织着许多无奈的谎言,我的未来,将会由无数谎言组成。我将在不真实里度过,永远也无法忠于事实。
 
我站在沉寂的台阶上,冬夜的冷风带着玫瑰独有的幽香吹到我的眼里,感觉有热热的液体要流出来,弄得我不得不眯起眼睛。黑暗吞噬了城堡门前一大片玫瑰花田,而它们依旧摇曳着婀娜的身姿,吐露出一股妖艳的悲伤。
 
我的身体被冷风吹得麻木,迈步走进了幽静的城堡。
 
稍晚些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德古拉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事了吧?
 
越想越不安,我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迅速穿好衣服,头发也没理就拉开门准备出去找他。
 
砰!砰!砰!窗户上忽然传来敲打的声音,我回头,看到窗外飞着一只黑色的小蝙蝠,嘴里叼着一个纸卷,正不断用翅膀敲击我的窗户。
 
我愣了有三秒,突然想起阿尔文,想得还有点出神。
 
砰砰!似乎意识到我在发呆,那蝙蝠重重地撞在我的窗户上,看那样子恨不得一头把它撞碎冲进来跟我拼命。
 
我快步走过去,忍着恶心感打开窗户。蝙蝠一下子飞进来,在我头上绕了两圈,嘴巴一松,纸卷就掉在我的手掌里。
 
蝙蝠哗一下飞出去,比飞进来时还快,生怕我吃了它一样。……我有那么恐怖吗?
 
我低头拨弄着手心里的小卷轴,解开绑着的红丝带,展开来。
 
一排清秀的字迹:
 
剑在撒霸特首都科斯特,魔党皇宫内。其他事等你回来再说。该隐。
 
我看了两遍,确定这种整齐漂亮到好像印刷出来的字是该隐的。
 
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比如署名,比如红色丝带。他从不自称该隐,也不喜欢红色。
 
……是因为都放下了吗,希尔弗。
 
我习惯性地拉动嘴角,想露出一个释怀又大度的微笑,但做不到。
 
我把纸重新卷好,用红色丝带系住,放在桌上。事不宜迟,去魔党我以最快速度飞着去也得花好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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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从半空俯瞰血族的世界,形状很像英国,但又不是完全像,外面是一片黑色混沌。这里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与上帝所创的天界人界魔界完全隔离,真不愧是该隐。
 
整个世界很明显地由一条长河划开,两边的风格截然不同,可谓泾渭分明。可以说密党还停留在欧洲的中世纪时期,建筑以恢弘庄严为主调,不免显得有点沉闷。而我转瞬飞到魔党的上空后,就觉得像回到了21世纪的人类世界,魔党完全是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高楼大厦随处可见,华丽喧闹。除了几处明显的教堂,其他的建筑都带着现代城市的味道,因而那几座教堂就更显得突兀和格格不入。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管是密党还是魔党,为什么还是保留着教堂。也是后来才知道,血族不是用教堂来礼拜上帝,而是用来铭记憎恨。
 
不论是天界人界还是血族,首都都有许多共同的特点。
 
我在上空盘旋,寻找楼最高的,人最多的,衣服最华丽的,走路姿势最拽的那个城,应该就是魔党的首都科斯特。
 
我悄悄地降落在地上,收起翅膀,斗篷一拉,混入人群。
 
刚走了两步,就觉得不对劲。满大街都是衣着华丽,打扮时尚的俊男靓女,连路边的乞丐都穿得比我好,我在密党掩人耳目的装扮在魔党一下子变得万众瞩目。
 
我站在如潮的人流中,茫然。
 
尽量忽略那些或好奇或鄙视或怀疑的目光,我清清嗓子,抓住一个路过的美女:“请问皇宫怎么走?”
 
美女上下扫了我一眼,突然尖叫一声,惊恐地躲到一个男人身后去了。
 
女的说:“有个怪人!~~我好怕~~~”我怎么看不出她很怕?她还伸出头朝我做鬼脸,可惜那男的看不到。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那男的估计是她的男朋友,挺着胸脯对我挑挑眉,可惜身高只到我下巴。
 
两人演英雄救美还演得挺投入的。
 
我摇摇头,绕过他们继续走路。
 
碰到一个中年人,看都没看我,像躲瘟疫似的躲开了。
 
又揪住一个小孩,还没说话就哇哇大哭,吓得我赶紧逃命,无数目光在身后凌迟我。
 
之后是一个稍显老的女人,我说:“这位阿姨~~”后面的话被她皮包砸在头上扼杀了。“谁是阿姨?!!”奔出数十里之后终于放弃追杀我。
 
呼……魔党的人都不正常么!
 
又继续不屈不挠地问了N多人,终于碰到个神经正常点的,总算知道皇宫的大致方位。
 
正自兴高采烈大感终于见到出头之日并向皇宫方向大踏步迈进,走着走着,两条腿突然离开了地面,但我依然在前进。
 
左右一扫,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带着一种诡异的眼神。
 
我没放翅膀也没施法术,怎么飞起来了?我往后一看——上帝啊。
 
在我身后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一个方队,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衣领竖得笔挺,上面别着一个金色的徽章,闪亮亮的,神气十足。
 
估计是这里维护治安的,说明白点就是警察。也就是说,我撞枪口上了。
 
我被其中一人捉着领子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还在不断往前走。我赶紧说:“各位大哥,有事好商量~~”
 
过了三秒,没人鸟我。
 
靠,以为地头蛇我就怕你啊,我可要使出杀手锏了!接招——
 
“这位大哥,你裤子拉链没拉。”
 
唰唰唰——所有警察的目光全都聚到他裤子的那一点上。
 
我看着那帅哥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再由青变黑。过程如下——他以为自己真没拉裤链,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拉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骗,气得脸色铁青;然后他发现我早就逃之夭夭了,三尸神暴跳脸都熏黑了。
 
我一边跑一边笑得脸部抽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可我高兴的太早了。
 
跑着跑着没注意看前面,砰一下撞到一个东西上。最近怎么这么背,老撞到东西。而且这东西虽然硬却还带点弹性的,我鼻梁都快被碰踏,接着又飞出去好几米。
 
这下屁股也摔开花了,我赶紧挣扎着爬起来,还不忘回头看看追过来的警察部队。糟了,快追上来了。我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绕过眼前的障碍物继续跑。
 
“冒犯了亲王就妄想这样一走了之?”一个稍低沉,略微浮躁的声音夹着一丝冰冷的怒意在我耳边说道。
 
我愣了愣,这声音听着怪耳熟的,魔党有我认识的人吗?还是个亲王……管他,听着就挺讨厌,干脆不理。
 
“对不起。”丢下一句就继续奔命。
 
“我允许你走了吗?”话音还未落,一道夹杂着烈焰的黑色闪电已经风驰电掣般到了我的后脑勺。
 
我赶紧侧过头,那闪电正好呼啸着从我脸颊边擦过去,劈到附近的一个店铺,哄得一声,整个店铺被炸飞,火焰熊熊燃烧,无数尖叫惨呼声响起。
 
我先惊,后怒,飞快伸手拨掉沾了一丁点火星就迅速燃烧起来的斗篷帽子,连同斗篷整个一起甩到了地上。
 
“你身为一个亲王,应该爱护人民才对。这里那么多无辜的人,怎么能使这种破坏性魔法?!”我转回头,一边呵斥,一边飞快默念了个咒。再抬起眼睛,发现前面站着的人身材格外高大,甚至比我还高出一个头。虽长得不错,但浑身上下环绕一股邪恶的气质,眼珠血红,鼻梁高但不直挺,嘴唇薄长,如同一条裂开的旧伤疤往外流着腐败的血。
 
令人讨厌的长相,性格也惹人厌。不过总觉得眼熟,但我确定从没见过他。
 
在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我,眼底本是带着凶狠的神色被一抹惊艳冲击掉,之后变成欣赏猎物的眼神。他拉开嘴角:“身为亲王,首先就应该受到尊重不是吗?”
 
真是令人生厌的家伙。我勾勾手指,疾风带着猛烈的呼啸声从远处的天边席卷而来,猛地冲入燃烧的店铺,顷刻间就扑灭了正在蔓延的火势。风声归于无形,除了着火的店铺其它一切都没受到影响。
 
亲王看着那店铺,再看看我,眼里露出一抹阴沉。
 
我不动声色装傻到底,还是少惹事为妙,虽然现在看起来我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看看那边的警察部队已经过来了,我踩灭斗篷上的火重新穿回身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忍!“是,对不起亲王殿下,恕小人冒犯,我不该不尊重您……再见!”
 
“都这样了居然还想走,真是天真得可爱。”随着一声嘲笑声响起,只觉得身后火光冲天,映得黎明的街道亮如白昼,疾风夹带着各色烈焰闪电般地直扑我后脑。
 
我一惊,来不及闪躲了,干脆硬接一记率先扑来的一团黑色火焰,借着这点时间展开一堵无形的风墙,所有的烈焰随之被吸入,消失不见。我一个踉跄,吐出一大口红色的血。
 
靠,这阴险小子居然偷袭我第二次,还用风助长了火焰的速度和烈度。我惊讶于他竟然能让我受伤,虽然为了避免太过招摇我只使出两成法力。
 
胸口像被炸过一样,不过这点伤我不用念咒也能治好。
 
这时候警察部队已经赶过来了,看到这场面,面面相觑。
 
“弗拉德亲王大人……”裤链男小跑到亲王身边,神情特讨好,简直跟刚才判若两人。
 
真是,到哪里都少不了狗腿。
 
弗拉德微微点头,朝我一指,“抓起来。”
 
切,抓得住吗。
 
我摇摇头,正准备大摇大摆地晃出去。
 
裤链男问:“带哪儿去?”
 
弗拉德说:“皇宫。”
 
我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朝裤链男摆摆手,笑:“我投降。”
 
上帝与我同在,阿门。
 
第六十九章
 
被一群警察拖着一路走去,感觉像是死刑犯游行示众似的,搞得我乱尴尬的。弗拉德这厮不知从哪扯了辆豪华到不要脸的四轮马车,悠闲地坐里头跟在后面跑,还不时地伸出头来催我们加快速度。
 
真的不是我想讲脏话,但是……真他奶奶的不要脸!
 
好不容易挨到目的地,我看着眼前的建筑,再次骂道:太他妈的不要脸了!
 
魔党的皇宫,用华丽奢侈这种词语已经没法形容了,如果硬要找出个定位,那就是天界最高天的撒拉弗圣殿。虽然说那种神圣的气质根本是没法与之相提并论的,但规模绝对有的一拼。
 
眼前的建筑虽然不像密党的皇宫一样高得离谱,也不是传统的尖顶哥特式教堂,但它占地面积极大,你就是站在它的最高点,伸长了脖子看,也难看到他的边界在哪儿。我为什么偏偏就没找到它呢?敢情我RP烂成这样?
 
我往它那门前供马车行驶的通道上一看,别说是一百匹马,就是一百头河马都照样并排过。再看那广场,敢情所有的足球场都搬这儿扎堆了?
 
我还没看完,就被一帮势力的警察催着往前走,我眼角瞟到弗拉德的豪华马车得得得地溜达往另一边,估计是去泊车了。等他从马车里出来,我再一看,那边一排马车里,他的马车是最小的。
 
我收回下巴,把目光定在眼前宏伟的建筑上。一个依旧大得离谱的喷泉池,中心的雕像全身金色,因为池子太大即使站在池边也没法看清脸,但我猜那肯定是魔党的皇帝。
 
再往里走就是皇宫的正门,台阶不高但很宽,铺着玫瑰色的红地毯,上面还有金线勾勒的图案。门框顶上两边各挂着一个银色的巨大倒十字架,中间居然是一具银色雕像,像是高高站立在屋顶上,身姿优美。从下往上仰望,只能看到他尖尖的下巴和银色头发下形状姣好的耳垂。
 
“看什么呢?”弗拉德从身后赶上来,站在我旁边问。
 
我立刻垂头,说:“没什么。”
 
弗拉德也看了一眼那雕像,说:“那是该隐的雕像,一百多年前就在这里了。”
 
我说:“哦。”
 
弗拉德说:“你好像有什么问题。”
 
我抬头瞄了眼他,说:“是吗,我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弗拉德邪邪地一笑,红眼珠闪啊闪,闪着兴奋的光,“进去就知道了。”
 
我也懒得理他,随他高兴,反正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这时候警察部队被遣了出去,只剩弗拉德带着我往内走去。
 
红地毯一直延伸到室内几百米,其余裸露的地方光滑如同镜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站在上面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以及天花板上的装饰,就如同将空间放大了两倍。这样站在上面,很容易忽略镜面而以为自己是浮在空中,脚下是缩小了的世界,很神奇。
 
殿内的桌椅一律镶金,就连桌脚蹬腿都是用金子铸的。我靠,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周围有许多佣人来来往往,穿梭其中,但一分散开来,就不觉得多了。
 
更夸张的是,许多地方摆着奇珍异宝,像超大的黑珍珠啊,幽蓝的珊瑚盆景啊,碧绿莹亮的翡翠塑像啊,都暴露在空气里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的。
 
弗拉德一边走一边说:“今晚有个宴会,地点就在皇宫的大厅这里,所以需要打扫。”
 
我看着一个佣人趴在地上死命地用块抹布擦地板,擦完了那抹布还干净得跟刚漂过白一样的。
 
算了,这说明人家生活品质高。
 
我随口问道:“为什么?”
 
弗拉德说:“两党协商。”
 
两党协商?我还双十协定呢。
 
弗拉德又说:“这次协商关系到魔党今后的生存问题,很重要。”
 
我说:“关系存亡?现在密党和魔党虽然并不是相安无事,但也是相对稳定的。至于上次对阿尔文的刺杀事件,纯粹是个误会而已。”
 
弗拉德看着我,似笑非笑地搓着手掌,说:“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个王,这道理你懂吧?况且……土地现在成了最大的问题,如果不争取,就只有等着毁灭了。”
 
我微微讶异,问道:“什么意思?”
 
弗拉德带着我走过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宫殿门,穿过长长的走道,停在其中一扇门前,和其他的没什么区别。他说:“这个世界正在被周围的混沌吞噬,相比一百年前,土地已经减少了四分之一,而且速度在不断加快。”
 
我微睁大了眼。
 
弗拉德说:“卡玛利拉人和撒霸特人都不断向中间靠拢,在边界上由此引发许多争端,这正是两党冲突的最主要原因。估计再过个一百年,最多不过一百五十年,整个血族的世界就要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该隐划出的空间应该不会消失才对,难道神已经……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定定神说:“那即使你们夺得了王权,也只是一时而已,一百年后……”
 
“对……”弗拉德脸上居然也浮现一丝无奈,但眼神是阴狠决绝的,“就算只有一百年,最后活下来的也必须是我们!”
 
我沉默。如果说像那些力量强大的贵族还有能力到别的空间去,但绝大多数血族,都只有死路一条了。
 
“所以,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争取。”弗拉德凑到我耳边,声音里突然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的原因。”
 
等我想逃开,脖子上的剧痛已经蔓延到全身,整个身体麻木。
 
弗拉德拔出埋进我血管的尖牙,舔了舔唇边红得触目惊心的血,对着我邪笑。
 
那是我的血。
 
我几乎不能思考,往后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等我想要催动魔法时,发现就连最简单的也发不出来。
 
我靠着墙壁站直,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而弗拉德那个阴险小人用手指刮刮流到下巴的血,意犹未尽地放到嘴里品尝,“很美味,我不介意再来一点,路易斯。”
 
路易斯?我用尽了力气才勉强站稳,眼前开始模糊。一个人从我身后走出来,伸手揪住了我的头发往后一拉。我仰起了脸,看着眼前轮廓不甚清晰的脸慢慢凑近。
 
“你的任务结束,可以走了。”是路易斯,真是路易斯。
 
弗拉德勾勾我的下巴,斜了路易斯一眼,“别忘了我们的协议。……慢慢享用。”
 
我咬着牙齿,看着弗拉德的背影慢慢走远,身体居然开始恢复一点力气,头脑也稍微清醒了些。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路易斯说:“我看到你手上的十字架时,就知道你的身份了,风之大天使拉斐尔阁下。”
 
是那时候……我向他打听艾伦下落的时候。
 
“那个十字架一直戴在该隐额前,那时候却到了你手上,说明你已经苏醒。我再不动手,等你回了天界,一切就都晚了。”
 
我的力量在慢慢恢复,现在要做的只是尽量拖延时间而已。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路易斯紧扣住我的脸,捏开我的嘴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弗拉德的魔法只能用一时,别妄想拖延时间。”说着打开一个小瓶,把里面的东西灌进了我嘴里。
 
我挣扎不开,粘稠带着腥味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到喉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我大脑立刻一片空白,仿佛坠入深渊,世界在头顶旋转。
 
最后只听到一句话:“今天的晚宴会很精彩。”
 
感谢大家的支持~前面有些小错误,大概在六十三章里,我马上修改。还有其他地方肯定也有许多,希望眼尖的亲们给我指出来,感谢啦~~
 
其实我这篇文完全是一时心血来潮,题材也是看到别人在写我就跟风了,呵……所以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边写边查资料,有种临时抱佛教之感,很难~~如果哪位亲有关于圣经啊,创世纪啊,启示录啊,大天使,炽天使啊,天界七重天之类的资料,麻烦请给我留言,再次感谢,鞠躬!
 
第七十章
 
微弱的心脉跳动声,若有若无,每一次到了耳边,就飞快地消失,怎么也抓不到,就好像……那心脏和脉搏不是我的。
 
隔着眼皮还能感觉到一片微光,黯淡的昏黄的颤抖的一点光,让我稍微有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胸腔里仿佛插着无数小针,每一次呼吸,都如万箭穿心。
 
全身摊着不能动,即使已经苏醒过来,还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才能睁开眼睛。
 
蜡烛烧得劈啪作响,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有声;无名的植物从缝隙里探出瑟缩蜷曲的茎杆,蜿蜒着向上攀爬。
 
有人在轻声说话,听声音是路易斯:“这些用蝙蝠王的血液制成的药,作用只是暂时的,弗拉德牙齿上的剂量只够维持一分钟。所以,在晚宴开始前,你得负责不断给他注射这些药。”
 
有人答道:“那为什么不一次多注射点呢?”
 
路易斯说:“剂量太大可能会让他死亡,而且药本来就不多,不能冒险,还是分多次比较保险。”
 
另个人说:“知道了,您放心吧。”
 
路易斯说:“每次的剂量一定要控制好,不能多也不能少……他每次苏醒到再次注射的间隔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
 
另个人说:“是的,亲王殿下。”
 
路易斯似乎是站了起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在我听来很清晰,他说:“艾伦,好好表现,我不会亏待你。”
 
艾伦说:“是,殿下慢走。”
 
路易斯的脚步声渐远,响声重重叠叠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虽然闭着眼,我还是能感觉一个阴影笼罩到头顶。
 
我还在想,路易斯这贱人竟然拿蝙蝠血给我喝,恶心得我都要吐了。作为天界最强大的治愈天使,我与蛇有一样的天敌与克星,路易斯就是抓着我这个弱点。早知道会落到这种地步,上次就应该先干掉他。
 
头顶有个声音,带点愤怒,带点快意,带点恶毒,“看看我们高贵的拉斐尔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了?”
 
我沉默。
 
艾伦纠起我的头发,力气大得几乎要撕裂我的头皮,我忍着,这点程度和身体上的根本没的比。
 
艾伦的手指在我脸上来回摸索,“看看这张水灵灵的脸,啧啧,真是漂亮啊……”
 
“你就是靠着这张脸才那么嚣张吧,啊?一开始丑成那样,倒贴都没人要的烂货,你凭的什么拥有这一切?!”艾伦越来越激动,揪着我的头发使劲摇,“你说啊说啊说啊你!”
 
我做了什么?艾伦你要这么对我?就算真的对我不满,为什么不当面对我说?
 
“还说是我的朋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明明和德古拉伯爵好上了,还装成什么事也没有,在我面前炫耀来炫耀去,不停揭我伤疤!”艾伦猛一下松了手,我的头被狠狠甩出去,砸在坚硬冰冷的石头上,一瞬间天都变成红色,血腥味从鼻尖嘴巴喉咙口钻出来,粘稠的液体染湿了后脑的头发。
 
我整个感觉就是我的脑袋四分五裂,所有的痛觉神经都仿佛转移到头上,还差一步就可以直接去见上帝了。
 
“呵,醒了?”我X你妈的,脑壳都快摔裂了我还不醒!
 
缓慢地睁开眼皮,眼前明明是很微弱的光线,却仍旧刺得我神经一阵抽痛。等我稍微能适应一点,渐渐看清眼前站着的人——微卷的短发,发梢闪着橘光,辨不清颜色,眼睛很大,轮廓清秀。仿佛还是从前那个站在我跟前微微笑,头发乱蓬神情俏皮的腼腆少年。
 
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艾伦看着我笑,笑容那么陌生,“你是什么眼神?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你这种白痴问题?”
 
“是啊……”我艰难地扶着潮湿阴寒的墙壁坐起来,把全身都靠在上面,实在是没力气了,“艾伦,为什么呢?请你继续说下去……”
 
艾伦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愤怒,“记得我们分开后在魔法学院第一次碰面吗?”
 
我点头。
 
艾伦讽刺说:“你真的记得吗?
 
我说:“当然,在喷泉旁。”
 
艾伦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表情更加厌恶,“现在倒大方承认了,我还以为你要赖到底呢……”
 
我说:“我觉得你真的误会了,当时你走得太快,我来不及解释,我以为……”
 
艾伦打断我:“哼,你以为我真没看清你?这样一张脸,真是走哪里都能让人一眼记住呢,拉斐尔……究竟是好是坏呢?”
 
我有些急了,“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德古拉他根本就是乱说的……”他当时应该没有对我……没有吧?肯定没有……
 
“怎么,底气不足了?”艾伦笑得特讽刺,眼神还带着看一堆狗屎般的鄙视,“路易斯亲王已经跟我说了,德古拉伯爵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根本就是你勾引的!”
 
……勾引~~~这词用的……难不成我成荡妇了?
 
我说:“我跟德古拉没关系的,艾伦你要相信我……”
 
“闭嘴!本来事情也就算了,你偏偏还不知足,搭完一个又一个,是不是我喜欢谁你就要抢走谁啊?你个骚货狐狸精!”
 
我……绝对完全无语中。这种词都甩出来了……
 
“嘴上说着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转过头来又去勾引陛下,你以为自己是谁,陛下是你能攀上的吗?”
 
我怔得目瞪口呆,诬陷,纯粹是诬陷!我根本连莱杰斯都没见过,直到在那艘船上,况且莱杰斯根本就是该隐,我怎么可能跟该隐XXXX……太荒谬了。
 
“艾伦,我们之间误会真的太大了,我不喜欢德古拉,跟你喜欢的陛下也绝对没奸情,你得相信我。”
 
“我相信你……”艾伦笑得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相信你那我看到的都是假的?我出现幻觉了还是我脑子坏掉了?哈哈哈哈哈……你太可笑了,也太……无耻了!”
 
我要冷静:“你看到什么了?”
 
艾伦从怀里掏出一只针管,放在手里把玩,“我看到……你和陛下在上床。”
 
老天,你直接降个雷劈死我吧,不然我要冤死了。
 
艾伦拿着针管一步步向我逼近,针管里装着浓稠的红色液体。我轻摇头,对艾伦说:“不要……”
 
艾伦说:“好好享受痛苦吧,今天是你最后一晚了。”
 
我必须拖延时间,只要拖延半小时,我就能……“艾伦,等等,我还有问题,即使要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艾伦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看了看我,但还是露出个大度的笑:“好吧,说。”
 
我喘着气,冷汗从背上不断渗出,整件衣服都被浸湿。我说:“陛下会来吗?陛下会来这个晚宴吗?”
 
艾伦冷冷地笑:“都这个时候了还关心陛下啊,你这意思是在向我炫耀还是指望陛下来救你?呵,真可笑。”
 
“艾伦,只要告诉我陛下会不会来。”
 
“好吧。”艾伦晃了晃手里的针筒,“陛下会来,而且你还会死在陛下眼前,幸福吧?兴奋吧?”
 
该隐要来,他要来……这就是路易斯的计划吗?不,决不能……让他得逞。
 
针筒前端插入我的血管,一寸寸深入,我拼命摇头,“艾伦……艾伦,你听我说,如果你这么做,陛下就会死,陛下会死的!”
 
艾伦根本不理我,“你到底要说几个笑话,真受不了……啊,亲爱的拉斐尔,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你以为陛下会这么说吗?切……白痴。”
 
我死命挣扎,可是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尖整个没入我的手臂。“艾伦,我们是朋友你不记得了吗?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艾伦看都没看我,大拇指开始慢慢推动针管,“朋友值几钱一斤?为了目的,我连乔恩都弄到监狱去了,何况你……”
 
我睁大了眼睛,“乔恩真是你……”
 
“是啊,”艾伦一脸无所谓,“谁让他挡着我的路了?凭什么他就能成德古拉伯爵的childe?没了他我就有机会了。”
 
“你……”剧痛如毒蛇在体内蔓延,我仅剩的一点维持清醒的力气都被剥离,眼皮渐渐沉重地阖上。
 
“你还不是一样,有资格说我?上次多亏我跑得快,不然现在尸体都被野兽啃光了。你也太狠了,我听路易斯亲王说你把他们全弄原始森林去了。”
 
我明白了,当时船上只有一个人没……上过我,那就是变成船长的艾伦。
 
艾伦肯定是被路易斯利用了,他显然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弄死我,然后跟被我抢走的莱杰斯双宿双飞相亲相爱。多讽刺啊,艾伦。但如果你不是心肠狠毒,怎么会答应做这种事?
 
我发现,我彻底不会看人。我总是轻易相信人。我幼稚,我无知,我白痴,我以为这世上全是好人。但这不代表我不会仇恨。
 
如果他因为我做出任何牺牲,我不会原谅自己,但我首先不会放过的是所有导致一切发生的人。
 
第七十一章
 
醒醒睡睡很多次,身体始终处于被利刃分割,被烈焰焚烧都不及万分之一的剧痛中。只是我的心更悲痛,以至于每一秒都变成更沉重的煎熬。
 
如果该隐失去了寄托的身体,那什么都完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一切可能重来,要么毁灭。前者我无所谓,但我怕后一种。
 
不知道过了多久,让我觉得我整个生命加起来几百亿年也没有那么漫长。终于再一次醒来时,艾伦没再给我打那恶心的药,而是拖着我走出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屋子,把我丢到一个水池里。水池上方腾着一层白气,但不是热气。
 
冰冷彻骨的水像无数蛀虫钻进我的伤口,在我身上爬爬爬,爬得人快失去理智。我看着水里的碎冰块,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过一秒就好,再过一秒就可以躺在热呼呼的被窝,喝着热腾腾的茶水。
 
不要害怕痛苦,因为它可以让我变得更坚强。
 
面对痛苦,要做的不是哭泣,而是在心里狠狠诅咒,要下定决心让令你痛苦的人百倍偿还。
 
不要依赖别人,不是因为我生来喜欢孤独,而是我需要变强。
 
这世界只有强者可以生存,弱者注定要毁灭。
 
所以感谢痛苦和孤独,它们给你一切。
 
我默默地念着这几句仿佛铭刻在心间的话,想着说这些话的人就在我身边,我只要一张开双臂,就能拥抱他。
 
任凭艾伦怎么狠狠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摁进水里,任凭他怎么故意用力清洗我的伤口,我都咬着牙齿一声不吭。
 
等我被拖出来的时候,池水都被染成淡淡的红色,表面开始浮起粉红的薄冰。我被艾伦拖到一个巨大的房间,丢进去。房间里有许多人类,衣着亮丽统一,但脸色惨白,手上脚上还带着镣铐。我猜他们应该都是人类奴隶,而我很快就加入他们的行列——被换上了同样的衣服,手脚上了镣铐。不同的是,我还得到了额外的关照。
 
我被推到一面镜子前,负责我们服装和看守的人嘴里简直像塞了个鸭蛋,从我进来到现在就一直没合拢过,而且还有越张越大突破极限的趋势。
 
我努力支撑着自己站直,抬眼往镜中看去。蓝玉般的长发被一根银色宽丝带松松系住,从脑后垂落到右肩膀,搭在胸前。肌肤胜雪,眼是蓝宝石般的碧湖,鼻是水晶雕刻而出,嘴唇泛着红樱桃般成熟诱人的光泽。额头光滑细腻,缀着个银色十字架,头发上有细碎的珠宝点缀,胸口挂着蓝水晶做的吊坠。薄纱如蝉翼,衬得身躯如月光般柔和饱满,美奂朦胧。
 
这样隆重装扮我,到底是要干什么?
 
带着疑问,以我为首一群人终于被押着鱼贯而出。走廊回环,曲曲折折。
 
宴会厅大堂被布置得华丽辉煌,如镜的地面倒映出天花板上斑斓的灯火,仿如两重玉虚瑶池,身处其中,恍如仙境。朦幻,豪华,繁星般的珠玉缀满四壁,萤芒流转,整个空间漾满水纹般的柔光。
 
贵族们脸上带着高傲的笑容,举杯互敬。侍者侍女来往穿梭,走路飞快但小心翼翼,头总是低垂,为贵族们注满玲珑剔透的酒液。杯满钵盈,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今晚对一些人来说无疑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环形的圆桌,桌上摆满酒杯菜肴,中间空出来的空间很大,嵌入一条环形的阶梯。我们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还没有人注意我们,但当我们齐刷刷地站到阶梯中间排成一圈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往这边望过来。
 
那眼神,如果我此刻不至于头晕到看花眼,不论被什么情绪掩盖,依旧藏不起那一丝来自天性的欲望贪婪。
 
有几个站得近的血族彬彬有礼地接过一只空酒杯,带着绅士的微笑,慢条斯理地问道:“可以给我一杯血么?”
 
负责我们的侍者鞠躬致意,面无表情地抓过一个人类的手腕,明光一闪,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滴入酒杯,滴滴答答地很快蓄满一杯。那个人类不知是痛还是怕,浑身都在颤抖,但一动也不敢动。其他的人似乎抖得比那个人更厉害,因为一秒钟不到,就有更多的侍者抓过他们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划下一条狰狞的红线。
 
很早就有血族在盯着我,但我始终没被放血,侍者每次回绝,都会说:抱歉,他是留给密党的贵宾的。如果您想尝,至少等到密党的皇过来。
 
也就是说,我暂时安全,但我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时候人群窃窃私语之声突然低下来,抬头一看,才知道是弗拉德从门口进来了。他高昂着头,眼睛倨傲地抬着,嘴角边一抹诡谲的笑。从我这里看过去,就只看到他两只快长到头顶的鼻孔。
 
但我的眼睛只看到他身旁挽着他的女子,缓步轻迈,步子轻灵地仿佛在云中漫溯。流瀑般的金发垂落膝盖,柔软的蜷曲仿如一个个水涡,每动一下,都仿佛有金色的水滴从中溅落。蓝眼如水般纯净,象牙般的皮肤犹如出生的婴孩,樱唇微翘,不失粉黛依旧容颜倾城。
 
如春风过荒原,她姿态圣洁端庄,光芒使大厅里所有人甚至珠宝黯然失色。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让空间响起神圣的旋律,只有纯洁高贵的天使才配拥有。
 
我勾起嘴角对她微笑。
 
她微笑地一一与人打招呼,眼神向我这里看来时,只稍稍地停滞了一下,就如常地别开。
 
加百列,她从天界跟着我坠落,自那时起,就注定我永远也还不清她。
 
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酸,只好别开不再看她。
 
此时弗拉德向我这里扫了一眼,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随后露出一个邪魅的笑,扭头看着门口,手中的酒杯闪过刺眼的光。
 
突然,人群自动从中间分开道路,弗拉德牵着加百列,从人群中站出。弗拉德放下酒杯,双手击掌,大声说道:“欢迎我们今天的贵宾,卡玛利拉最高权柄莱杰斯陛下——以及阿尔文皇子殿下。”
 
我抬眼往门口望去,黑色身影走进来,修长笔直的双腿走起路来,百分百的优雅。黑色礼帽下露出一些微长的刘海,压着黑玉般的睫毛,只露出半只碧天明光的蓝眼。帽檐下是如鬼斧神工造就的一副轮廓,嘴唇轻抿,艳红衬得脸更苍白。
 
与此同时,我的两只手腕终于被握住,一边一刀,倒也不是特别痛。只是看着那些红色的血液蜿蜒着流到酒杯里,胸口一阵阵厌恶和恶心翻搅起来,就好像那些血不是我自己的。
 
弗拉德与莱杰斯握手,身后的阿尔文看一眼加百列,别开头。加百列的秀眉蹙起,好像想和阿尔文说话,但阿尔文似乎不想甩她。
 
我一边看着自己的血哗哗流,一边想这小屁孩还是一如既往得臭屁,拽到让人吐血。
 
其他的人类都已经包扎好伤口,被送出了大厅。只有我仍站在宴会厅中央,血液一杯一杯被送出去,但身前身后依然包围着无数血族,宛如一片吸血的荆棘丛林。
 
血族饮血,不仅要看血的质量,还要看人的质量。所以我想路易斯替我隆重装扮,估计是打算让这些贪婪又好色的吸血鬼把我的血放干。
 
一滴一滴,血从身体里流失,但我反而愈发清醒。越是虚弱,体内的力量就越是凝聚。再过几分钟,我的力量就可以恢复了。
 
只要再过一会……
 
第七十二章
 
眼前渐渐模糊,我咬着牙齿尽量不让自己倒下去。我能够坚持的,我一定能撑过去。
 
莱杰斯与弗拉德并行,弗拉德在公式化地介绍:“我们陛下身体不适,不能出来迎接您,由我代劳,但我有信心今晚陛下一定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莱杰斯微点头示意,蓝眼泛着浅紫的光,不经意向我扫来。
 
加百列扯住阿尔文的手,阿尔文甩啊甩的,但没甩开,崩着张小脸目光转来转去,最后停在我身上。
 
莱杰斯微笑着和弗拉德说话,表情举止依旧优雅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感谢贵党的周到安排,我想今晚会很不错。”
 
加百列拖着阿尔文走,阿尔文看着我愣了有三秒,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手一甩就甩掉了加百列,向我这里冲过来。加百列在后面喊:“阿尔文……”
 
弗拉德不紧不慢地陪着莱杰斯走,一路还喝了不少敬上来的酒,莱杰斯就陪着,也一杯一杯地喝。弗拉德时不时扫我一眼,露出个诡异的笑。莱杰斯抓着酒杯,杯壁贴着红唇,瘦长的手指钩着杯座,妖艳得一塌糊涂。
 
我垂下脑袋,阿尔文已经冲到一大群人里,左突右进,搞得一片狼藉,怨声连连。人实在太多,阿尔文挤得满头大汗,脸都快挤绿了,依旧被卡在人中间。
 
有个人说:“干什么,喝血请排队。”
 
阿尔文就抽了一下,蓝澈澈的大眼居然像要喷火,然后头顶突然响声大作,一整片圆形白光把厅里所有的灯光都压了下去,几乎要将一切融化。
 
我往上头瞟一眼,吓了一跳,这魔法怎么这么眼熟?
 
阿尔文吼一声:“都给我滚!”
 
人群连吱都没吱一声就哄地散开,生怕逃得比别人慢一点小命就没了。乘装血液的酒杯在慌乱中被摔碎在地,红色液体流出来,流成一条小河,四处蜿蜒。
 
白光噼里啪啦乱响一通,慢慢缩小不见。我想起来了,这魔法可算得上究极秒杀极魔法,我当初还替阿尔文挡过一记,怎么他都已经会使了?强……这小孩绝对有前途!我总算看对一次人,呵……
 
然后我看到阿尔文冲冲冲过来,眼睛看着我时,有液体在流动,一闪一闪的。
 
弗拉德在说:“今天给陛下准备了个礼物,就是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莱杰斯始终看着别处,酒杯总是见底很快,不知道都喝了多少杯,但他眼神明亮,毫无醉意。他的唇抵着水晶般的杯壁,越发妖媚。他一直微笑,长睫毛遮住整只眼,只漏出星星点点的紫光。他说:“是什么?”
 
弗拉德领着莱杰斯向我这边走来,加百列赶在阿尔文后面,金发扬起来,光彩流溢。她抓着阿尔文的手,表情像是快哭出来:“阿尔文,对不起,但不要装作不认识……”
 
景物在眼前模糊,我甩甩头,看见手腕处的伤口再没有血液流出来。
 
阿尔文又一甩,直接冲到我面前,他的声音在颤抖,他说:“拉斐尔……拉斐尔你怎么样?”
 
加百列在他后面哭:“阿尔文,不要不认妈妈……”
 
我像被雷轰了一下,眼前突然一黑,差点摔倒。阿尔文扶住我,紧张地摸摸我的脸,声音更紧张:“拉斐尔,你不要吓我!你身上怎么那么冷?”
 
我半睁着眼看着在阿尔文身后流泪的加百列,心像被无数钝刀子狠狠划过,撕心裂肺地疼。加百列你都做了什么傻事?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笑得出来,但声音是完全没有了,只有用口型给阿尔文说:“我……没事……”
 
阿尔文抱着我,不断摇头:“你个蠢人,都这样了还没事,没事你个头……”
 
我摆摆手,示意阿尔文放开我,再指指加百列,用口型说:“去你妈那里。”
 
阿尔文一愣,看看加百列,回头脸色很难看:“先管好你自己,她没事。”
 
我晃晃头,手去推他,阿尔文抱紧我怎么也不松手。
 
“陛下,恕我冒昧,这礼物好像快不行了。”弗拉德和莱杰斯已经走到我面前,弗拉德指指我,一副遗憾加懊悔的表情。莱杰斯扫我一眼,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他说:“阿尔文,走开。”
 
阿尔文把我抱起来,眼神倔强:“爸我不像你,我不会丢下他不管。从来不会。”
 
莱杰斯定定地看着我,“让你走开了。”
 
阿尔文说:“不要。”
 
弗拉德上来打圆场,“何必为了一个食物伤了感情,虽然是很美丽的食物。”我飞了他一个白眼。
 
莱杰斯脱下礼帽丢一边,顺滑的刘海从头上落到额头遮住眼睛。他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变成了呆鸟,眼皮也不眨一下的,就连弗拉德也愣住了。
 
阿尔文咬着嘴唇,嘴皮子还抖啊抖的,眼里有晶莹的液体溢出眼眶,被他逼回去。加百列第一个醒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莱杰斯,表情跟阿尔文一个样,就是还多了憎恨:“你……你竟然说要杀自己的儿子?他是你儿子啊!”
 
弗拉德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嘴边的笑容竟然也诡异不起来了。他看看加百列,看看莱杰斯,说:“既然是送给陛下的,阿尔文王子该让一让。”
 
加百列朝他瞪一眼,弗拉德闭嘴。
 
只有我在苦笑,我成东西了?还给人送来送去的。
 
阿尔文依旧抓着我不放,我轻推开他,自己站起来。晃啊晃的,明明刚才力量已经恢复了,怎么还浑身没劲?
 
弗拉德对莱杰斯说:“恐怕这礼物快不行了,陛下看,他的血都流干了。”
 
原来是这样,我的血已经流干了,恢复法力也没用。
 
我完全站不住,两条腿跟棉花糖似的,撑不住沉重的身体,一头栽下去,那感觉跟坐云霄飞车似的。
 
这么一倒,没倒在地上,反而倒在个怀里。不是阿尔文,他的怀抱没那么宽。我头枕在他胸前,感觉像身在云端,软软的,暖暖的。
 
耳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很喜欢这礼物。”
 
一听这声音,我就不顾一切开始挣扎。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弗拉德欠揍的声音在一边说:“陛下,还是给您重新准备吧,他快死了……除非,有个白魔法顶级高手给他施治愈魔法。可惜了,血族别说白魔法高手了,就是个会白魔法的都没有。”
 
莱杰斯的声音低沉磁性,听来非常悦耳。但他一开口说话,声音就渐渐变成另一种,略高,明亮,让人觉得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他还是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单词都发得很清楚,中间的停顿也很清晰。除了声音,语音语调都没有变。
 
他说:“我知道。”
 
接着就有耀目的白光铺满我的额心,越来越明亮,直至充斥我紧闭的眼睛,像要爆裂开来,但明亮却不刺眼,强烈但不张显,柔和中带着舒适的热度,熨帖地钻入身体内每一个毛孔。
 
身体从冰冷渐渐变得温热,但心却在一点点变冷。
 
不要管我,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非要这样吗?非要这样对我吗?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该隐我恨你……
 
第七十三章
 
耶和华是爱
 
让我安歇青草溪水边
 
神令我省察心中的幽暗
 
共度每一天
 
耶和华是爱
 
在困境中他保守引领
 
神为我摆设丰盛的恩典
 
在危难也不改变
 
在世间主恩与共
 
他的爱常在我身边
 
神为我施恩惠保守勉励
 
共同度此生
 
耶和华是爱
 
让我安歇青草溪水边
 
无限满足快乐涌自心田
 
在危难也不改变
 
虔诚的赞颂一波一波地在宏大的基督教堂里回响,教堂楼顶崭新的大钟发出沉重悦耳的音律。人们闭眼垂头,双手叠在胸前,表情诚恳而信实。
 
耶稣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动作与众人一致,全身似散发着白光,遮盖住他的脸。涛声般的赞美声中,耶稣高抬起双手,睁眼,右手在胸前划下十字架。众人亦照做。
 
赞美声落下,钟声荡漾,人们抬头仰望祭坛上被圣光笼罩的耶稣。
 
耶稣说:“要赞美上帝。”
 
圣徒说:“阿门——”
 
耶稣说:“要敬爱上帝。”
 
圣徒说:“阿门——”
 
耶稣说:“要信奉上帝。”
 
圣徒说:“阿门——”
 
耶稣说:“你们亲近神,神就必来亲近你。”
 
圣徒说:“阿门——”
 
耶稣说:“我父光辉必照耀苍穹,他的大爱与你们同在,哈利路亚——”
 
圣徒说:“哈利路亚——”
 
耶稣闭眼抬头,表情是纯澈的虔诚。圣光荡漾,盛开的白芒照彻所有圣徒的脸面,他开始往上升起,赤裸的脚踝离开了地面。
 
我从天降落,六支黄金翼铺展开,遮满天空,金光染亮了底下的洁白圣光。圣徒齐刷刷抬头,屏息看着我。
 
我张开双臂,翅膀缓慢铺展,身体停留半空,水蓝的长发垂下,遮住整张脸。双翼的四翼的天使从我身后冲出,手持箫管或竖琴,或银白或金黄,整齐弹奏出清渺的华章。
 
光芒溯淼,淅淅漫漫地铺满大殿,天使在闭目歌唱,衣服和头发如丝绢,灵虚轻幻。
 
我眼看着仰望的圣徒,展臂拥抱升起的耶稣。人群在惊叹。
 
我说:“主耶稣受神耶和华召唤,他将永伴神身边——他挽救受难的同胞,即将回归他的原属地。”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不知所措,有人瞪着眼睛,有人放声哭泣。
 
我拥抱着耶稣不断往上升起,半空降落白色花瓣,混着圣洁的水珠,坠到圣徒头顶,光芒大盛。所有人平静,重新以一种虔诚的姿态仰望半空。
 
我说:“迷途的羔羊,耶和华与你们同在,耶稣基督与你们同在,你们在黑暗中仍能得到指引,因圣灵已在你心中。圣父,圣子,圣灵。”
 
“哈利路亚——”
 
我说:“赞美耶稣。”
 
圣徒就与我一起唱:
 
赞美 赞美
 
耶稣我亲爱的救主
 
全地歌唱主的妙爱显灵
 
天使天军高声赞美慈悲
 
救主尊贵荣耀
 
都归我主圣名
 
耶稣引导如同
 
牧人领小羊
 
因主终日怀抱他众子民
 
赞美救主
 
传扬他极大的仁爱
 
永远歌唱
 
颂扬主名万代
 
赞美赞美
 
耶稣我慈悲的救主
 
为人罪过受苦流血舍身
 
主是磐石
 
我心锁爱慕的救主
 
赞美赞美
 
十架救赎洪恩
 
高声歌唱
 
因主担当我愁闷
 
无限慈悲
 
其妙爱何等深
 
赞美救主
 
传扬他极大的仁爱
 
永远歌唱
 
颂扬主名万代
 
赞美赞美
 
歌声渐弱,我与耶稣升至教堂顶,圣光遮天,洒满大殿,花瓣纷落,圣水如甘露,洒向众人头顶。
 
哈利路亚——
 
钟声停止,圣光暴涨中,耶稣与我同时消失,只剩花瓣飘飞,柔和水珠漫天飞舞。
 
耶稣和我隐在半空,我对他微笑:“回吧。”
 
耶稣面貌普通,却有一双慈悲的眼,他注视着底下的圣徒,像是注视孩子离开的母亲。我笑:“舍不得么?”
 
耶稣说:“我迷途的羔羊都得到救赎,我才能真正离去。”
 
我拍拍他的肩:“你随时可以下来,等于没离开,神还在等你。”
 
耶稣点点头,尾随我张开羽翼冲入天际。
 
我笑说:“原来你也有翅膀的。”
 
耶稣说:“我和人是一样的,在他们面前,我就是人而不是天使,所以不能展出翅膀。”
 
我沉思了一下,问道:“你真爱人吗?”
 
耶稣眼神慈爱,点头。
 
我说:“人有那么好吗?”
 
耶稣说:“我主造人,我便爱他们,就如神爱我们。”
 
耶稣说话像背书,我以前也领教过,但与他多说了之后,我就知道什么叫上帝的代言人。讲话一板一眼的,死抠着听得人要累死,偏偏还绕来绕去也到不了点上。
 
我垂头看着下面的圣城耶路撒冷,耶稣就在这里受难,埋葬,复活,升天。城中充满上帝的荣耀,光辉明亮如宝石、如碧玉、如水晶。圣城高大的墙完全是碧玉造的,城和城内的街道是精金的;十二颗珍珠分别在东、北、南、西四方作为圣城的门,十二门有十二位天使把守,十二门上写着以色列十二支派的名;城墙有十二根基,每一根基装饰着不同的名贵宝石,并写有羔羊十二使徒的名。
 
我就问耶稣耶路撒冷是不是真这个样子的,耶稣停了下来,对我说:“耶路撒冷是座很美的城市,你应该下去看看再走。”
 
我看着他慈悲的眼注视人间,微笑:“好啊,一起再回去看看。”
 
耶稣微笑,妙爱如圣光洒落云端。
 
我抖着翅膀,看耶稣又飞回教堂,注视尚未完成的洗礼。天使轻吟,如风琴的清脆歌唱。
 
明明是说陪我回来逛逛的,算了,我也早就料到了。于是对耶稣说:“我出去转转,一会回来找你,别看太晚。”
 
耶稣点头。
 
我飞出去,从空中往下俯视。耶路撒冷,光辉的圣城,于千百年间酝酿出韵致的沧桑,静坐于喧嚣的人世。从人类诞生,出伊甸园,受难到拯救,已经过了不知千万年岁月。
 
我望着这满溢圣洁的光明之城,云间的光辉普照万顷,城如蒙尘的明珠光芒乍露。不知不觉,已经过了那么久,久到上帝已原谅犯了原罪的人类,久到我开始模糊那时黄金般的岁月。
 
耶路撒冷的冬天漫着白雾,一层一层地遮蔽视线。阳光开始微弱,头顶突然盈满雪白的亮光。雪花纷纷飘落,悠扬地打着转儿陨落在地,如无数白色的精灵翩然舞蹈。
 
多久……没见过雪了?
 
记忆如雾,如云烟,但那张染满鲜血的脸,就如同一朵妖艳的玫瑰,即使记不得它的芳香,但每次想起都有如花刺锥入心间,真实般疼痛。
 
“你是天使吗?”稚嫩清脆的声音,带着惊奇与欣喜,生怕吓跑什么一样放得很小,把我的神智从风化的记忆中拉出。
 
我擦掉睫毛上堆积的雪层,往下看去。原来我不知不觉飞到了低空,落在一间三层高的房顶上。底下站着一个孩子,白嫩嫩的脸,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秀挺的鼻梁下是一双红艳的嘴唇。是个很漂亮的男孩。
 
但我很快就发现异样:天冷成这样,这孩子脸居然一点都没有红晕,皮肤虽白,但白得有点诡异,嘴唇像染了血,对比之下有点可怖。
 
他头顶戴着一只奶白的毛线帽,上面还缀着一个毛绒绒的白球,深蓝色的长发如海流,顺滑垂在肩膀。他眨着碧蓝的眼睛,又轻声说道:“你是天使吗?”
 
第七十四章
 
我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竟然降落到地上,看着这小孩子发呆。那孩子兴奋了,绕着我转了好几圈,像个弹簧一样蹦来蹦去。“真是天使啊,我爸爸说天使很漂亮,真的!”
 
我怔了一下,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你爸爸是谁?”
 
那孩子看着我的羽翼,眼睛弯起来,但还是摇摇头,一副为难的样子:“我爸说不能跟人家提起他的名字……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微微一笑,说:“这也是我的秘密。”
 
那孩子略微有些失望,但眼睛立刻又变得雪亮,蓝光莹莹,比任何宝石都闪耀:“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摸摸你的翅膀?”
 
我拍拍他的脑袋,说:“天快黑了,再不回家你妈妈要着急了哦。”
 
那孩子说:“我没有妈妈。”
 
我一怔,但那孩子相当无所谓,眼睛还是只盯着我的翅膀,“我有我爸就可以了,呵呵,我爸很疼我的,我爸最疼我,我十二个哥哥老是嫉妒我。”他昂起头,表情相当骄傲。
 
我说:“你有十二个哥哥?”
 
那孩子说:“是啊——但他们都已经离开家了,他们比我大很多。我爸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但他埋我的地方又让我复活了,用了好几千年呢。”
 
我说:“很神奇啊,那你爸爸肯定很宝贝你。”
 
孩子连连点头,说:“嗯,他最喜欢我的头发和眼睛——咦~~~你的头发和眼睛跟我的一样,也是蓝色呢~~~”
 
我立刻站起来,仰起头。天空的雪花如同凭空出现,四散吹落,有的钻进我的眼睛,融化成水流出,划过面颊。
 
真的好冷……
 
那孩子又在说:“我可以摸你的翅膀吗?求你,就一下!”
 
我盯着雪面发呆。
 
“求你啦~~漂亮的天使大哥哥~~就摸一下下,你的翅膀真的好漂亮!”
 
我眨眨眼睛,拂去流到面颊上的水,重新蹲下来,微笑:“好——”
 
那孩子一蹦,蹦到我肩膀上挂着,手从羊绒手套里伸出来,一下抓住我的羽毛摸来摸去,“哈哈哈,好软好滑哦~~~”
 
我被他撞得险些摔倒,晃了两下才蹲稳,赶紧站起来,身上还挂着一只毛绒绒的白球,小腿晃来晃去的,清脆的笑声漾满白色世界。
 
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他搓我翅膀搓得起劲,想也没想就连连点头。
 
我说:“先跟我说你的名字。”
 
他说:“我叫莱杰斯,意思是忠诚。”
 
我说:“莱杰斯,今天见到我的事情,不要告诉你爸。”
 
莱杰斯说:“为什么?”手还在继续摸我的羽毛。
 
我说:“你答应我的么。”
 
莱杰斯搂着我的脖子,从我背后探出脑袋,狡黠地笑:“不告诉我爸也行,就是你也要答应我件事。”
 
这孩子得寸进尺么,简直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呸呸,我在想什么……
 
我说:“什么事?”
 
他说:“给我一点你的血。”
 
我被雷劈了一下,当场变冰雕。莱杰斯舔舔嘴唇,露出两粒尖牙。
 
我把他放地上,抖抖翅膀,往上飞。
 
莱杰斯急了,扑过来抓我,但手太短,只抓到一根我落下的羽毛。他大喊大叫:“你去哪里?你不怕我告诉我爸么?”
 
我双手环抱胸前:“你告吧,再见。”
 
莱杰斯追着我跑,一路甩掉手套,手指已经冻得通红,活像十根胡萝卜。“算了算了,我不要你血了,你别走!”
 
我停止了平移,落下来一点,看看他的萝卜手,有些不忍心,“你饿了?”
 
莱杰斯眨巴眨巴蓝眼,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我摸摸他的脑袋,说:“你不跟你爸打报告的话,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啊好啊,我喜欢什么你都给我买吗?”
 
我微笑点头。
 
莱杰斯欢呼一声,猛往我怀里扑:“我要喝血!”
 
我的笑容如风般消失得了无痕迹。
 
我说:“除了血以外。”
 
莱杰斯说:“你不是说什么都给我买的吗?”
 
我真佩服自己的耐心,“血没地方卖的,有那么多好吃的干嘛老想喝血。”
 
莱杰斯说:“因为血好喝。”
 
我说:“血有什么好喝的,吃别的。”
 
莱杰斯甩手甩到天上去,嘴一嘟:“我就要喝血,我爸不让我喝,你怎么也不让我喝?”
 
我说:“你爸不让你……喝血?”
 
莱杰斯说:“一周只准一次,不然他要生气的。”
 
我说:“那……他呢?”
 
莱杰斯说:“大人都这样,不准小孩干的事自己倒天天做。”
 
我垂了眼睛,手在微微发抖。
 
“你要听你爸的话。”
 
“可是……”
 
“我有事先走了,你自己能回去吗?”
 
莱杰斯立刻蹦起来:“哇哇哇,你赖皮!”
 
我说:“下次再来看你,回家吧。”
 
莱杰斯说:“不要,你要是不来怎么办?”
 
我睁着眼睛说谎,居然也一点不心虚:“我肯定会回来的,真的,不然我不是人。”
 
没等莱杰斯回话,我就拍拍翅膀,飞了。
 
我还隐约听到莱杰斯在后面大哭大闹:“啊,骗子……你本来就不是人……”
 
之后我真没回去看过莱杰斯,然后过了不久,该隐就把我从天上拖下来。我还记得那时候,我用尽全力诅咒该隐时莱杰斯脸上惊慌无措的表情。这个孩子先后目睹了我和他爸互相诅咒,看着我们陷入沉睡,而千年的光阴,他一直孤独。
 
他最终为了该隐献出了生命,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心情是怎样的。但我觉得愧疚,我无法抑制地愧疚和心疼。
 
那是公元三十年的某一天,耶稣在圣城耶路撒冷复活后升天,我被派遣来接他并且负责给圣徒洗礼祝福。人界那时候还很杂乱,不仅居住有人类,还有其他异类例如精灵族,狼族,魔族,以及血族。该隐有十三个儿子,前面十二个离开该隐,创立了密党卡玛利拉和魔党撒霸特,血族内部分裂。但该隐只是看着,并不管束他的后裔们,因此相传该隐是个很神秘的存在,现世也只有一副画像流传。华丽的银发和妖艳的紫眸,几乎成了该隐的代名词。但只要在天界,没有人敢提及他,而他的发色和眸色几乎是禁忌。
 
莱杰斯当时还是个孩子,所以一直跟在在外人眼里异常神秘的该隐身边。我那时候正好能在耶路撒冷遇见他,也是我们之间早注定的一段缘。
 
我和该隐都对不起莱杰斯那孩子,但我们至今都从没为他做过什么。现在再说要补偿什么的,都已经晚了,但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为他做。
 
第七十五章
 
醒过来的时候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舒服,而且我躺的地方柔软舒适,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我睁开眼睛,就见眼前银光漫漫,如天际最明亮的星辰披露光芒,锋华洒遍苍穹。
 
微转动眼珠,就能看见该隐雪玉般的侧面以及长而翘的睫毛,他偏着头,银发落了我一身,他的脸靠着我的头顶,我的后脑勺枕着他的肩膀。两人都半坐着。我的视线往下扫去,惊得差点跳起来。
 
该隐撇着两腿,我坐那中间,身体依着他的身体,两人下半身上还盖了一条雪白的绒被。我的双手交叠放在腰间,该隐的双手从我身后绕出来,环扣住我的腰。
 
这姿势……
 
该隐背靠着墙壁坐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缓慢而悠长,似乎很疲倦。我头稍微一转,脸颊就触到该隐的下巴,而他的嘴唇贴在我的额头。
 
我立刻转回头,停了几秒,再转回去看看他的脸,伸出手指慢慢靠过去。一触,飞快收回来。
 
心脏跳得有点过分了,我干咳一声,该隐立刻睁开眼。黑亮睫毛下华紫乍现,如同天界最神秘的烟云。
 
两人忽然近距离对视,该隐眨眨眼,嘴角微翘,说:“醒了?”
 
我看着他,目光移不开:“……嗯。”
 
该隐看着我,笑容浅浅:“身体好些了吗?”
 
我继续呆:“……嗯。”
 
该隐顿了顿,轻垂睫毛,柔声说:“饿不饿?”
 
我仍旧说:“……嗯。”
 
该隐看着我,眼睛突然弯起来,如同两轮紫月,“我让人拿点吃的进来。”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在干什么??这下真废了……赶紧挣扎着想从这尴尬的姿势中解脱出来:“那个……不麻烦你,我该走了。”
 
该隐搂住我的腰,没动。他说:“让我再抱一会,就一会。”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抖啊抖的,快窒息了,我再不走就忍不住了。我说:“放开。”
 
该隐依言松开我,我从床上跳下来,理理衣摆。该隐也站起来,面色苍白,但面带微笑,一切都很平常。他说:“现在就走吗?”
 
我愣一下,点头。
 
两人沉默。
 
该隐把外衣递给我,搭在我肩头,修长的手指莹白精致。我退了一步,连摇了两次头:“我自己来。”
 
该隐依旧微笑着收回手,转过身去从衣架上拿了两只绒手套,雪白雪白的,往手上套。套完了也开始穿外衣,我赶紧别开眼睛,衣服差点穿反。
 
两个人都穿好了衣服,有一段时间呆站着。最后还是由我切入正题:“你的身份泄露了吧。”
 
该隐淡淡地答了句:“嗯。”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对话,这种时候竟然还想这种乱七八糟的。
 
我说:“你打算拿莱杰斯的身体怎么办?”
 
该隐说:“给路易斯了。”
 
我微睁大了眼睛,这正是我想让他做的。
 
该隐摸着手套口边翻出的白毛,似乎是在漫不经心地说:“既然身份都暴露了,就没法再装成莱杰斯,正好也顺了路易斯的愿。”
 
我更惊:“你知道路易斯他……”
 
该隐轻轻点头,然后突然来了句漫无边际的:“对不起。”
 
我摇摇头,再点头,再摇头,然后抬起眼:“为什么?”
 
该隐嘴角一挑,眼里有温柔的笑意闪过:“如果我早点处理路易斯,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我又惊了一下,摆摆手,想想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许久终于想通:“你不会把路易斯……杀了吧?”
 
该隐摇头,指尖挑着白绒毛玩:“没有,他和莱杰斯相爱,我不会杀他。”
 
这下我的下巴彻底脱臼,半晌才结巴问道:“真的……啊?呃……原来是这样……”
 
该隐的思维绝对是空前跳跃式的,他说:“两个人相爱,就应该在一起不是吗。”
 
我笑,笑啊笑的就僵住,然后垮了,转移话题:“你的身体……”
 
该隐立刻把我打断:“加百列被我带回密党了,还有炎之剑。加百列的记忆出了点问题,但问题不大,只要找回她的水晶蓝月竖琴,就能恢复。”
 
水晶蓝月竖琴?当初我送她做生日礼物时她还很鄙视地甩啊甩的老不情愿,但每到有什么大事件或重大宴会,她都会捧着它出来狠秀一把,结果通常是迷倒一众不知情的平民天使,雷死一排大天使,外加让我憋笑憋到内伤。
 
加百列还给那竖琴取了个更雷人的名字,以至于我后来都羞于见到它,否认这是我送的——实在太丢脸。
 
加百列连干傻事都带着它,说明她有多珍惜这竖琴,我以前竟然还不知道,我觉得我真该去死了。
 
该隐的声音又打断我,“那竖琴一直被阿尔文保存着,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拿出来还给加百列了。你先在皇宫里等一下,顺便吃饭,我去叫加百列和阿尔文一起。”我想起来了,以前在阿尔文公寓里看到过的,在柜子里。在柜子里,我去翻柜子干嘛?找东西……好像是梳子?头发太乱,所以要用梳子……头发怎么睡那么乱?因为那晚睡太累……还做梦了……我睡前干什么了?……干什么了?想不起来……
 
脑子忽然一片混乱,感觉记忆被人搞乱。算了,不想了。
 
想一想的,又呆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该隐出去了,我还在发呆。
 
等等,我忘了问最重要的!赶紧甩掉脑子里的一团乱麻,跟着冲出去。
 
该隐走路步子很慢,背挺得笔直,两条长腿摆动起来是百分百的优雅艺术,夺人眼球的美。我在他后面跑,跑了一段停下来,发一会呆。
 
他小时候走路很不规矩,经常是走两步蹦三步,走的线路也是扭曲得不成样子。他还经常揪着我的翅膀敲两下,硬让我收起来用脚走路。然后我就跟他后面走,他走三步我才走一步,速度比他慢得多。他在前面冲,我在后面悠闲地走。他走几步,嫌我慢,就折回来,骂我两句。“有你这样走路的吗?好看是好看了,就是太慢了,要走到什么时候?爱慕虚荣啊你!~~~”
 
我就笑,但依旧那么走。
 
又想起刚刚的胡思乱想,该隐经常抱怨我的还有一个细节:“拉斐尔,你话是不是太少了?我问你,你就答一句,其他时候都是嗯啊嗯的,我听了都烦。”
 
我说:“是你话太多了。”
 
该隐就说:“你说话一句话绝不超过十个字。”
 
我想想说:“嗯,是吧。”
 
该隐捶胸顿足:“看吧看吧。”
 
现在他走路比我还悠然,说话比我还简洁,真和小时候一点不同了。到底是过了那么多时间……什么都会变。
 
我们也……再回不到从前。
 
第七十六章
 
自神借由耶稣引导人类之后,绝大多数异族都已被驱逐出去,人界变得很稳定。也就从耶稣升天以来,神之光辉洒遍人界。
 
神有大爱,神有大力量,神有大智慧。
 
公元纪年初,神用大爱感化人类,神用大力量消灭异族,神也用大智慧逼得我走投无路。
 
神决定杀该隐。
 
我去了圣殿,求神见我。神不肯见,我就跪在圣殿门前,跪了多久不记得,只知道后来神发怒了,一个雷劈下来把我劈晕了。
 
醒来的时候米迦勒在我旁边,一个劲摇头。
 
我对他微笑,爬起来,跌跌撞撞往神殿跑。
 
米迦勒拉着我,死不让我再去。我就发疯一样地乱踢乱蹬,米迦勒就忍着。后来我踢不动了,米迦勒才说:“冷静了吗?冷静了就听我说。现在神只是禁了你的神力,再去惹神,你还想再做一次凡人吗?”
 
我抱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没法思考,“怎么办,怎么办……”
 
米迦勒就叹口气,蹲下来对我说:“你要真爱他,就别再去找神了,自己想办法才有可能。”
 
我迷茫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点头,再点头,摇头,一边摇头一边点头。
 
有几句话浮现在脑海。
 
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我不管什么上帝,我就是我,我做什么自己说了算。
 
神创造了我们是没错,但他没资格管我们。
 
依靠自己,我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整整衣服,从地上站起来,对米迦勒点头:“嗯,知道了。”
 
米迦勒笑得特自恋:“恢复这么快?不愧是我米迦勒啊,哈哈,三言两语就把个疯子治好了!哈哈,哈。”
 
我无视他,突然想起一事:“什么叫再做一次凡人?”
 
米迦勒抓抓番红色的长发,说:“我有说过吗?……”
 
我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你一撒谎就抖腿吹口哨。”
 
米迦勒口哨吹了一半变了调,赶紧站直,挑挑眉,笑嘻嘻看我:“没,没啊。”
 
我叹口气,摇摇头,说:“这事我不跟你追究,不过你要再到处乱传我和该隐的事你就死定了。”
 
米迦勒摊摊手,耸肩,“难道不是事实吗?你爱他,他也爱你。”
 
我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轻声但坚定地说:“我不爱他。”
 
“哦?”米迦勒笑眯了眼:“你不爱他哦~~~因为神要杀他疯得死去活来的某人,原来不是你啊~~~”
 
我捉住他的肩,“真的。你明白的,米迦勒。”
 
米迦勒敛住了笑,似乎在想什么事想得投入,半晌才说:“啊,对,我知道……知道。”
 
我拍拍他的肩,走掉。
 
该隐,要么被神惩治,要么由我来。我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此时神已经完全不愿见我了,我就去找神唯一的儿子——刚在人界完成使命光荣归来的耶稣。耶稣和神可以算是一体的,只要说得动耶稣神就有可能再见我。我只跟耶稣说了一句话:“我要去杀该隐。”
 
我回到第二天的住处等待,时间分外漫长,手里的炎之剑握了又放放了又握,坐立难安。但我必须等待,这是唯一的机会。
 
一天后,神召见了我。
 
我带着炎之剑到圣殿,见神高高坐于圣殿之上,衣袍如丝如绸似烟似雾,遮满大殿。我单膝跪地,右手叠于胸前,垂头致敬。
 
神抬手,我就站起来,仰望神的面容。他的头发如银色瀑布从头顶泄落,于雪白的圣袍上流淌,长长垂落脚底,光芒遮蔽天日,看不见末端。
 
神的容颜和他的声音一样虚幻,看不清楚,听不真切。神一开口,声音就像自动从脑海里流淌出来,没有固定的声线,每个人都可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在我听来,神的声如风过树丛,清爽曼妙。他说:“拉斐尔,你做好准备了?”
 
我重重点头,左手握紧腰间的剑。
 
神说:“你属四大元素中最温和柔弱的风之天使,又是祈祷而非战天使,没有胜算。”
 
我说:“我已下定决心,望神答应。”
 
神说:“我已命米迦勒率十分之一战天使军团下人界去,你也去吧。”
 
我说:“谢神。”
 
神抬手,依然坐在圣座之上,没有表情。
 
我连仪式都忘记,直接莽撞地鞠了一躬,就冲出殿外,刚出内殿就展翅飞起,惊倒了一堆侍立的六翼天使。
 
我飞得很快,但很不稳,几乎是横冲直撞,脑子里就装了一件事:十分之一的战天使军团,加上米迦勒这个强到变态的变态……米迦勒带了天界十分之一的最强战斗军团……米迦勒,战天使军团……
 
出动那么多战斗团,其规模相当于可以去打一场小型的光暗之战了,可以把个魔界从第一层到第三层打个死了又死死了又死,翻来覆去死去活来了……神居然就拿去对付该隐一个人,可以看出神现在真是对他顾虑到极点了。
 
这也算了,神居然还派出了米迦勒——拥有神之王子,天国副君,天神右翼之称的大天使长,天使军团最高指挥官,号称天界最强的战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事迹多得数不清,最出名的有:一夜之间歼灭进犯耶路撒冷的十五万亚述大军、阻止亚伯拉罕将独子献祭、在焚烧的荆棘中召唤摩西率领希伯来人出埃及、捕拿既囚禁千年古蛇(龙)撒旦。米迦勒以天国副君、光之君主的身份率领天使军团,同时是在最后审判时数算人的灵魂的天使。最恐怖的是,他的力量空前绝后地强悍,能与大魔王并驾齐驱。
 
也就是说,就是魔界君主路西法与之抗衡,也要先掂量掂量。即使是该隐,也吃不消这样的阵容。
 
我冲破云雾,绕开七天至一天的城池及建筑,飞快冲入人界。远远的,就见黑压压的一片雪色羽翼,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云雾之上,却不遮阳光。
 
我扇着翅膀飞过去,刚停下来,就有个六翼天使跑上来,对我行弯腰礼,估计是副指挥。我问他:“米迦勒……不,你们指挥官呢?”
 
副指挥说:“副君殿下没来,他说让您来指挥。”
 
我愣一下,很快松口气,又蹙起眉。这家伙真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神的旨意也敢明目张胆违抗,至少也下来装装样子么。
 
那天使递给我一面小旗,金色边,番红底,正面印有一把火红色剑,反面是黄金六翼。正是天使军团最高指挥官的令旗。我连连乍舌,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到处乱传,也不怕弄丢捅娄子。一边想着一边接过来,捏在手里掂量掂量,然后迎风一甩,扯了嗓子喊道:“战天使团听令——下人界后不许乱动,谁也不许拔剑,该隐由我来对付。”
 
底下没一点反应,那么多人就睁着大眼小眼看我。我很尴尬。
 
副指挥吼一声:“听到没?!”
 
众天使说:“听到了!!”声音大得震得天都要摇一摇。
 
我拿着令旗站在风里,真是尴尬到极点。
 
副指挥官就对我说:“这些家伙都是些楞头青,一向只认人不认旗的。”
 
我看看手里的令旗,这不是说它等于没用,抛回副指挥手里。米迦勒……!我真拿你没辙。
 
副指挥接了旗,表情笑嘻嘻,但怎么看怎么诡异。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副君殿下都吩咐好了,和您刚才说的一样。”
 
我真无语了。
 
我想做什么他都知道,难不成他是我肚里的蛔虫?心中到底很暖了一下,笑着摇摇头,转而拍上副指挥肩头,我笑得一脸亲切:“辛苦了,回去转告副君,我对他的安排很‘满意’!”
 
指挥官谦虚一笑:“应该的,副君也说绝不能怠慢您。”
 
我点点头,数万天使破开云雾,直落到地上。天使的圣光洒满了人界,雪白的翅膀不断扑动,就如浪涛涌现的白色大海。
 
我飞在他们头顶,拔出腰间的圣剑,剑锋闪过冰雪冷霜般的清芒,破空指向血族为首的该隐。
 
宝剑破空之声宛如灵魂的哭泣,尖啸着刺入人的心头。那一战,触目惊心的惨烈。血流满了人界,血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
 
而我提剑站在混乱的天使军团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动一下。天使军团不听我的命令,血越流越多,而我始终被隔在中间,衣摆都没有弄脏一点。
 
我看着血族惨叫着一个个倒下,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大人还是小孩,都通通被刺穿心脏,银色的剑锋染上绝望的红。
 
我呆站着,脑子清醒但麻木,血液吐露着赤红的舌,慢慢将我的理智吞噬。我看到该隐站在歇斯底里的血族中间,银发飘起,面容绝美,眼神冷淡,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微笑,看着我。他的唇甚至比鲜血妖艳,而清渺的紫眸中却溢出浓烈的悲伤。
 
他的眼神几乎令我绝望。
 
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扑翅狼狈地飞回天界,连头也不敢回。我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不顾一切地逃走了。
 
那场战争,天界大获全胜,血族损失惨重,几乎死绝。也就是在那场战争里,该隐的十二个儿子全部战死,只留少年的莱杰斯一人。
 
我回去后躲在自己的住处不敢出来,神召见我也不去,米迦勒等在门口三天三夜给我道歉我也不理。我脑中只装了一件事,我害死了无数血族,我被该隐恨。
 
我彻底被该隐憎恨。
 
第七十七章
 
“你在难过什么?”
 
昏虚虚的黑暗中,只有被窗帘严严实实遮住的窗户边缘漏出一两条白色的光线。一个声音却凭空响起,我先是一愣,接着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快被自己咬碎,最后我选择沉默。
 
静了很久,我仍旧抱膝坐在床边,埋住脸。
 
“回答我。”轻柔但不容质疑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带了一丝愤怒。
 
我根本不想抬头,虽然在黑暗中他也根本看不到我狼狈的脸。我仍旧不说话。
 
“现在连你也想违抗我,是不是?”
 
哈。我真的很想笑。
 
他居然怒了。
 
我终于抬起脸,但没有笑,我说:“我伟大的父神,我是忠于您的,否则……我现在不会在您身边。”
 
神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虽然你没有完成使命,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这次就不责罚你。”
 
我说:“谢神。”
 
神说:“孩子,我真不知拿你怎么办。”
 
我说:“让父神费心,是拉斐尔的错……我会振作,真的会。”
 
神说:“好。”
 
我凝神看着黑暗的虚空,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心还是一分分在冰冷。闭了闭眼,对自己说,我很坚强。
 
我会更坚强。
 
神说:“我离开了,这是最后一次,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最后一次……如果这是最后一次,那我该决绝到底。真是,这次得玩真的了。
 
我猛站起来,身体没有力气,摇晃着走到门口。门自动打开,强烈的阳光霎时扑到我的身上,我就想一只见光死的老鼠一样脆弱茫然。
 
阳光照得我眼睛一片刺痛,头脑像被针扎,身体摇摇欲坠,但我仍笔直地走出去,就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也不能后退……不想后退。
 
仆人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接过擦擦脸,抬起终于适应强光的眼睛,看到不远处脸色苍白的米迦勒。
 
我抛了毛巾,快步走过去。米迦勒看着我,碧玉般的翠眼布满血丝,如染了千年风霜的玛瑙石。我在他面前站定,凝神看了他一会。
 
米迦勒动了动嘴,但一个单词也没吐出来。我微笑,“怎么搞得比我还憔悴,究竟谁是受伤的一方啊……”
 
米迦勒愣一下,眼睛有些湿。我重重拍他肩膀上,但毫无力道,“不要弄得好像是我欺负你一样行吧?”
 
米迦勒终于说:“对不起。”
 
我说:“你已经说得够多,不要再重复了。好了,回去吧。”
 
米迦勒仍是蹙眉看我,我把他往外赶:“你当这是你家啊,待三天还不够,赶紧回吧……”
 
米迦勒一边走一边说:“对不起……”
 
我笑,我不停笑,“我没事了,你怎么那么烦,都让你回去了,我原谅你了。”
 
米迦勒垂头,说:“我了解这种感受,被自己深爱的人误解和憎恨……就算你想杀了我,我也绝没怨言。”
 
我叹口气,说:“作为朋友,我却从来不曾站在你的立场上为你想一想。你已经为我违抗了神的命令,如果你也下去了,那该隐不可能毫发无损。我很感激,我已经很感激了。我居然还怪你,该道歉的是我。况且……让他误解我憎恨我本来就是我的目的,不过是换种方式去达成而已。”只是从计划的挥剑刺伤他,变成屠戮他的血亲后裔,来达到同一个目的而已。
 
“是我太脆弱,我简直幼稚到死了,居然还难过成这样。我的目的达到,我应该开心,我很开心,真的。谢谢你,米迦勒。”
 
米迦勒看着我,眼里流露出的疼痛,如碧玉中融进的一滴血珠,即使历经亿年也无法抹去它一丝一毫的艳丽与绝望。
 
然后他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走掉。
 
七天的撒拉弗宫殿洒满辉煌,不知静静伫立了多少亿个平淡又光辉的岁月。它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刻花,每一处破损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让我离开这里,真的会舍不得。
 
当我从坠落的角度再次仰望它时,我却觉得我宁愿永远不用再见到它。当我转身面朝大地时,我看到那种与之完全相反的肮脏邪恶,我在微微笑。
 
我在期待一种堕落,一种从不敢想象的背叛。只要是有他的地方,我都愿意去,我会毫不犹豫。
 
也许也只有在那一短短的坠落瞬间,我才真正地微笑过一次。
 
我看到该隐也在笑,但他的笑是充满恶意和仇恨的,就如绝望的鸢尾花。
 
就在他看到我脸上淡笑的一瞬间,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问我:“你为什么还是在笑?”
 
我说:“因为你自以为自己赢了。”因为我又能看见你。
 
他说:“不是吗?”
 
我说:“可怜的孩子,你依旧如此天真。”真的,还和小时候一样单纯,真的很好。
 
他抚摸着我颈上两个深深的血洞,忧伤地笑了:“至少你现在属于我了不是吗。”
 
我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我甚至不能移动,但我还是微笑着:“上帝与我同在,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法从他身边带走我。”如果有办法,我会多么高兴。
 
他把艳丽的嘴唇凑到了我的伤口边:“你不是他的,你为什么还是不明白,拉斐尔。你为什么一直不明白。”
 
我说:“上帝创造了我,也创造了你,我们都是上帝的儿女。不懂的人是你,该隐,我们都是属于上帝的。”亲爱的希尔弗,我们真的逃不掉,我真的没有办法。
 
该隐说:“我不信!上帝把我们赶出了伊甸园,我不再是他的儿女。而你——也不是了。”
 
“为什么执迷不悟呢?”我怜悯地凝视着他:“是你们背叛了上帝,上帝从没放弃过你们,即使你已经堕落成吸血的魔鬼。”即使你变成这样,即使你伤害我,我也从没怪过你。
 
“呵……拉斐尔,”该隐的尖牙深深地扎进我的血管,“很不幸,现在你也是属于吸血的魔鬼了。”
 
我沉默。如果这就是结局,我会欣然接受,我会激动到哭。
 
该隐的嘴角最后放肆地上扬了起来,“欢迎加入,亲爱的血之天使拉斐尔。”
 
最后一次了,就这最后一次,不要放开我。
 
你不知道再次松手,就是永别。
 
第七十八章
 
密党皇宫的静谧空旷的走廊上,我远远注视着前面高挑的背影,一时之间连一步都迈不开。想到那些事,心都已经痛到麻木。但只要一停止想念,我的精神就变成毫无意义的空白。
 
该隐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而我仍站在原地发呆。直到他的身影完全在我视野里消失,我才醒过神,慢慢吸了口气举步跟了上去。
 
重叠的回廊,旋转的阶梯环绕而上,层层叠叠地遮蔽人的视线。我快跑几步便重看到前面姿态优雅的身影,于是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克制不让自己太快追上去。
 
前面是皇宫最具特色的环绕式阶梯,阶梯由墨绿的大理石铺成,一圈一圈地盘旋而上,直入半空。想起以前在这里舍命误救过阿尔文,到现在也不过一月多。
 
突然想到既然我在皇宫待过一段日子,怎么会没见过莱杰斯,没道理。但我确实不记得自己和他或和隐在他体内的该隐有任何交集,那一定是巧合了。皇宫那么大,碰不到的概率也不小了。
 
正想得入神,眼角瞄到被围廊环绕的一楼大厅里莱杰斯的塑像。挎剑而立,垂头,神情飞扬,姿态英武,应是真正的莱杰斯。而被该隐占据身体后的莱杰斯,很容易让人忽略外表而只注意他优雅到极致的气质。即使是换了副外貌,一个人的气质习惯动作都不会变。
 
随着莱杰斯雕像的视线一转,便看到那副挂在墙上古老到几乎被风化的画像。银发飞舞,紫眸曦亮,背景从晴空万里的碧绿草原瞬间变成白雪覆盖的冰冻荒原。
 
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起,他竟然还保留着这幅油画。人是我画的,但后面的背景是他加了魔法变成这样的。
 
那时是天天粘在一起,还不会觉得厌烦。而现在……尽管时间不多,但我会珍惜。我再不会浪费跟他在一起的一分钟,我要看着他,一秒都不要落下。
 
对着那画像轻轻微笑了一下,只是两三秒钟,就别过头寻找前面快消失的背影。现在真正值得做的不是靠画去缅怀过去,而是看清楚眼前的人,好让以后多一点可以缅怀的回忆。
 
该隐果然是进了餐厅,一张长桌子,两头隔了几十米远,坐下来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看看这餐厅,居然觉得极眼熟。走进去,才发现长桌侧面已坐了两个人,面对面,脸色都很不好看。
 
该隐走过去,在阿尔文旁边坐下,银制餐具映得他脸颊似乎会发光。我在加百列旁边坐,对面是该隐。仆人不断端菜摆到四人面前,但没有人动刀叉,也没有人说话。
 
我迎面看着该隐,他开始轻轻切牛排,握刀的手指修长纤瘦。他切下一块牛排,抬起头,我转过头看加百列。
 
加百列似有感应一样回头看我,看一看,愣一愣,皱眉皱成疙瘩。我对她微笑。
 
该隐又低头切牛排,嘴唇染了血。我又回头看他,仍在微笑。加百列也开始切牛排,动作也很轻,没有弄出一点杂音。我拿了刀叉,随便叉了一块肉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看该隐。
 
该隐抬头,我回头对加百列微笑。加百列正往嘴里送一块切成黄豆大小的牛排,还是带血的,我匆促间握住她的手。
 
该隐切牛排的动作顿住,顿一顿,又开始切。阿尔文抓了餐具往桌上一扔,满桌佳肴被弄得凌乱,碗碟翻滚,刀叉乱飞,叮叮咚咚的碰撞声刺耳至极。
 
有几滴汁液溅上该隐雪白的手套,他像没看到一样,继续切牛排。我抓着加百列的手,抓也不是放也不是。我看看阿尔文,再看看加百列,说:“不要再吃这种东西。”
 
阿尔文终于发飙:“你们都在耍我是吧?我才不管,我不管,我不会相信你们的!”我一愣,该隐都跟他说了吗?我说:“你冷静点,你爸说的都是事实。”
 
阿尔文似乎是听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突然笑得停不下来了,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爸?我爸……他是我爸吗?啊,爸?”他对着该隐叫了声,该隐没说话。
 
阿尔文说:“看,他自己都觉得不是。我爸他真了不起,人都死了还能生我。”我欲言又止,看着该隐发呆。他垂着眼睛,睫毛挡住整个眼珠。
 
阿尔文说:“我是个死人和天使生出来的怪物!”
 
“啪!”一巴掌拍出去,我自己都愣了。阿尔文捂住左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不断摇头,眼泪滚出来,晶莹如露珠。
 
我看着自己的手,摇头,再看阿尔文,他正要跑开。我赶紧隔着餐桌拉住他,拼命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尔文对不起……”阿尔文看着我,眼底蓝色变得浅薄到脆弱不堪。我扑扑翅膀飞过去,紧紧拉住他的手:“对不起,但你不能这么说自己,也不能说你爸妈,知道吗?”
 
阿尔文看着我,我摸摸他的头顶。阿尔文看着我身后的翅膀,眼神变得空洞。我说:“对不起,阿尔文,我也是天使。”
 
阿尔文完全没有反应。
 
该隐用雪白的方巾擦掉嘴边的血渍,抬眼看我。阿尔文突然反拉住我的手飞快跑出去,快得我都反应不过来。该隐轻轻放下刀叉,手套上雪白的羽绒跟着飘了飘。他说:“回来。”
 
我一愣,阿尔文根本不停,仍是死拉着我从该隐旁边跑过去,头也不回。该隐抬手,阿尔文面前立刻冲出巨大的冰柱,挡住他的去路。仆人们静静退出,阿尔文没回头,使力用火魔法攻击眼前的冰柱,但全是徒劳。我叹口气,该隐的魔法还是这么强到爆。
 
该隐说:“我养了你一百多年,你这么快连一声爸都叫不出来了?”阿尔文愣了一下,继续愤怒地用火焰攻击冰柱,但全被弹回来,烧到自己。
 
我再也看不下去想阻止阿尔文却听该隐说:“这么脆弱根本可以直接去死,要是看不惯我就过来杀了我,胡闹有什么用。”阿尔文果然停了。
 
该隐站了起来,脱掉沾了污渍的手套,往桌上扔。“啪!”雪白手套掉进浓稠的汤汁中,瞬间被染得鲜红,该隐的声音已经带了不耐烦:“我说了,不满意就过来杀我。”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发火,这一点不像他。
 
阿尔文愣了许久,全身都在微微发抖,接着他转过身,眼珠冰蓝,却似燃着赤红的火焰,头顶有白色雷电聚集,缓慢凝结成透明刺眼的白色光圈。
 
究极魔法!阿尔文也疯了么!
 
白光带着轰鸣的雷电交击声在半空翻滚游动,整个大厅被吞噬,每个人的脸被映照得苍白,看来几乎融化。该隐交握着双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上前一步,喊道:“住手,阿尔文……”
 
白色光环带着呼啸的风平移过去,一眨眼就砸到该隐身上。我头脑嗡地一响,什么也顾不上,飞快冲过去。
 
白光去得比来得还快,过后只见该隐好端端站在原地,连头发也没少一根。我松口气,心脏却还在不受控制狂跳。早知道他不会有事,我这样算什么……真太可笑了。正想回去,不料抬眼对上该隐的目光,他忽然翘起嘴角,眼里荡满温柔。我晕,赶紧转头,狼狈不堪。
 
余光见加百列怔怔看着我,心头一阵翻涌,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我究竟在做什么?!对不起,我再也不这样了。
 
阿尔文愣了愣,脸色苍白,估计是用出了这个魔法后就后悔了,然后没想到自己的究极魔法会这样不堪一击。我叹口气,这孩子真是给气糊涂了,才用的这种魔法,不过幸好是小范围的,而且他也并不太熟练,不然别说餐厅了,就是把整个皇宫炸了都没问题。
 
不过再不阻止这两个人,皇宫就真得给毁了。我说:“都给我住……”话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住,瞳孔缓慢张大。
 
第七十九章
 
该隐细长的指尖往天上一指,万千雷电带着轰鸣之声在他头顶聚集,整个空间笼罩上阴冷的死亡气息,黑暗迅速压迫下来,矛头直指阿尔文。
 
该隐眼里布满阴冷的杀气,将他本来灿烂的紫眸染得灰暗。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即使以前他恨我恨得要死,也从没现出过这样可怕的表情。
 
阿尔文连嘴唇都变得苍白,只是一眼,就把所有的恐惧失望演绎尽。他低着头,不看该隐,也不曾一动分毫,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也许他刚才还对该隐有一点父子之情的认知,现在是完全消失了。只有冷笑,和漠然而已。
 
黑魔法,该隐在用黑魔法!他真疯了吗?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冲上去阻止,但已经晚了。该隐手指一转方向,指尖笔直对准阿尔文。
 
黑暗和死亡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阿尔文,我最后看一眼该隐,他的银发如帘幔,丝丝分明,却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光彩。我不知我是以何种心情在看他,我的眼神里又写着什么,当我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挡在阿尔文身前时,该隐的手指正指着我。
 
黑魔法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毁灭性的,但对天使格外有杀伤力。同等程度的黑魔法,对魔族可能只是轻伤,但却可以使个天使重伤。我虽然是炽天使,无形无体,平时的身体都是以神力幻化而出,但遭到重击,也不是没可能消失的。
 
像我这样没头没脑冲出来毫无防护措施地乱挡一通黑魔法,这黑魔法还是该隐发的,等于就是送死的。但我没法坐视不管,我不相信该隐会这么做,他怎么会这么狠心!我没法相信!
 
“拉斐尔!”
 
“拉斐尔!”
 
“拉斐……”
 
几声惊呼一同响起,在我头脑停止思考变成空白的瞬间,却没有预想中毁天灭地的剧痛。“笨蛋!你还想再救我一次吗?你还想让我欠你人情是不是?!你到底要让我痛几次!”
 
小心翼翼睁开眼,就看到阿尔文血色全失的脸,以及一双怒痛交夹的蓝眸在眼前放大无数倍。我看看自己,全身好好的,也不痛,就是被阿尔文抱住姿势有点尴尬。我挣一挣,阿尔文顿一下就放开我。我说:“没事罢。”阿尔文点头,目光却落在我身后。
 
我回头,看见加百列捂着嘴,手指还在拼命颤抖,浅蓝色的泪水从眼眶里滚出来,一滴滴落到地上。她在看着我。虽然不记得我,但她依旧在为我哭。
 
我抿了抿唇,对阿尔文说:“拜托你件事,你公寓里那把竖琴,去拿过来好吧。”阿尔文不动,我说:“我知道那是你妈的,我什么都知道……它对你来说很重要,但对你妈更重要。”阿尔文摇头,表情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我轻笑道:“是我送她的。”
 
阿尔文拧眉,双手握成拳:“为什么?”我轻呼一口气,然后说:“你妈她不是普通的天使。”阿尔文点头,我说:“她叫加百列,水之大天使,神御座旁的七天使之一。”我知道加百列也听到了,她在看着我不断落泪。
 
阿尔文默了很久,退一步,抬眼看我,再看看加百列,再看我,然后笑:“不要告诉我说你是那个拉斐尔。”我说不出口,只有点头。
 
阿尔文还是笑,就好像他除了笑就没办法做出其它表情。他说:“风之大天使?”我点头。他说:“诅咒该隐的风之大天使?”我继续点。
 
他说:“那你为什么要喜欢他。”
 
我说:“不要乱说话。”
 
阿尔文敛了笑容,脸色平静得可怕:“你骗谁,你明明喜欢‘我爸’,他就是该隐。”
 
我说:“说话要适可而止好吧。”
 
阿尔文说:“你喜欢他也不喜欢我是吧?为什么……你怎么能喜欢他!”
 
我再也没法忍,吼道:“闭嘴!”
 
阿尔文愣了,然后眼睛也冷了:“你很好。”
 
我赶紧扯住他,柔声道:“对不起,我……只是,我真不喜欢他,不是你想得那样,别说了好吗?对不起……”
 
阿尔文怔怔看着我。“你要回去是吗?”
 
我说:“是。”顿一顿又说:“加百列也是,我会带她走,需要那把竖琴。”
 
“我知道了。”阿尔文推开我往外走,“我这就去拿。”
 
我终究是不忍,喊住他:“你有一半天使血统,可以跟我回天界……好吗?”
 
阿尔文停顿了一下,继续走,他的声音平铺直叙般毫无感情:“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阿尔文甩门出去,呆了很久没有动。
 
我没有错……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人,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恍惚地转头,我的目光落到一直一言不发的该隐身上,“该隐,你出来。”
 
走到外面,该隐随后跟出来,在我后面走。我看着前面,一个劲走,“即使那魔法是个幻像,也让阿尔文彻底寒了心你不知道么?”
 
该隐不说话。
 
我说:“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该隐说:“如果你是在责怪我不该出手伤阿尔文的话,我不会道歉。”
 
我一下子停了脚步:“你是说你不觉得出手伤自己儿子是错的?”
 
该隐说:“是。”
 
我转身看着他,“你真变成魔鬼了是吧。”
 
该隐说:“都是拜你所赐。”
 
都是……拜我所赐。我不痛,我一点不痛。没错,都是我的错。是我错。我捂住额头,声音变得无力:“我们不说这个……阿尔文他……毕竟是你儿子。”
 
该隐的脸色不好,但我根本没注意到,我只是听着他冷淡的声音:“我不喜欢他。”
 
我苦笑:“他虽然是你以莱杰斯之身生下的,但也是有血缘的,况且你一直抚养他一百多年,怎么也会有感情。”
 
该隐说:“不……一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犯下的错,我竟跟天使生下孩子。”
 
我一下怒了,“那你为什么要招惹加百列?!”
 
该隐垂下睫毛,“不关你事。”
 
我说:“那你至少……不该伤他。”
 
该隐说:“对不起,我只是太恨。”
 
我咬紧牙关:“这样……以前的事我很抱歉,你恨我可以,但跟别人无关,你也没必要与所有天使为敌。你也知道的,那次杀了你众多族人,是我带头的,别人只是听命而已。”
 
该隐抬抬眉毛,脸色更白了。我这才注意到,但也没多当回事。
 
我顿了顿,说:“是不是连见到我都觉得没法忍受?”该隐闭眼,眉尖微蹙。
 
我轻笑:“请再忍一会,我马上走。在此之前,还得麻烦你给我初拥,只是别趁机杀了我。这样,如果你实在忍不住想干掉我,先跟我说好,我也死明白些。”
 
该隐说:“别开玩笑。”
 
我笑,“来吧。”
 
该隐仍站在原地没动,我只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如此近的距离,彼此呼吸可闻,我竟然不敢动,连心跳都放慢。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正可以报仇,随你怎么折磨,只是记得别杀死我。”
 
该隐的尖牙触到我的脖颈,他温柔明亮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语:“不会的。”我紧闭起眼,尖牙突破重重阻碍刺入我的皮肤,却真不怎么疼。
 
该隐轻声说:“会需要很久,期间你身体会很虚弱,我们换个地方。”说着我已被他抱起,第一反应是挣脱,但最后只是把头埋进他的颈项,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
 
我知道该隐带我走向的地方,将会充满光明,但没有他。
 
我紧紧搂住他,似要用尽生命的全部力气。我太任性,只是真的叫我怎么平静?
 
第八十章
 
穿越了千年风尘,历经人世的沧桑与浮华,我看到他自毁灭的虚烬中走来,身后是燃烧如墨般浓黑的地狱之火,鬼舞般吞噬他曾经清亮的眉眼和单纯的微笑。
 
而他的眼神绝望妖艳,如历火重生的鸢尾,紫焰越苍凉,就越邪恶,也越是美到极致。亦如那一年,我使劲全力诅咒他时,那熊熊流淌奔涌的鲜血和仇恨。
 
他变化成这样,再也没法回头。
 
但只要我活着一天,不管他变成怎样,我不在乎。
 
即使代价我根本承担不起。
 
我只要知道他活着。
 
明知再也看不到彼此,我只要求他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我知道他仍在呼吸。
 
我心满意足,我会的。
 
而我现在可以这么近地看他,抱着他,感受他的体温,我真的幸福到快窒息,我快忘记怎么呼吸。
 
“慢慢来,不要紧张,不会很痛的。”该隐一边说一边把我平放在床上,我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我轻轻点头,“我不怕的。”
 
该隐形状漂亮的眼睛微微一弯,美得日月皆要失色,“那你抱那么紧?”
 
我松开手,该隐终于可以稍微抬头,冰凉的指尖拂开我额前的头发。我闭了闭眼,飞快又把他搂住。
 
该隐真笑了:“无所畏惧的风大天使,你什么时候这么孩子气了?”
 
我嘴硬到底:“我怕你改变主意,那我还怎么回天界。”
 
该隐愣了一下,仍用指尖抚摸我的额头,梦语一般说:“不会了,你还以为是一千多年前么。我已变了,不会再那么任性。”
 
我轻声说:“是吗。”
 
该隐说:“我明白很多,以前我控制不住自己,现在不会再这样,你也希望如此不是么。”
 
我松开手,说:“嗯,嗯。”
 
该隐说:“我以前一直纠缠你,完全不顾你的感受,是我不好,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只知道点头。
 
言语变得苍白。
 
该隐说:“这次回去后,不用再担心我会找你报仇,好好做你的天使长,好好听神的话。”
 
我拼命点头。
 
该隐说:“我知道你不会挂念我,但偶尔想起的话不要太厌恶。”
 
我快哽咽:“我知道。”
 
该隐拿起我额前的十字架吻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我不恨你了,真的。”
 
我拼命眨动眼睛,生怕有什么从眼睛里滚出来:“谢谢,真太好了。”
 
“拉斐尔。”
 
“嗯?”
 
“我们都忘掉从前好吗?”
 
“好。”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好好活下去好吗?”
 
“好。”
 
“就算我们中有一个死去,也不要放弃好吗?”
 
“好……你在说什么?”
 
该隐说:“我是假设,不会发生的。”
 
我错愕,总觉得他有什么瞒着我,但还是点了点头。
 
该隐向我微笑,紫眸明亮如水晶,就像什么都没有变。我忽而心痛得眼睛都发酸,赶紧别开眼才没有懦弱地哭出来。
 
该隐拉着我坐起,手掌捧住我的后脑勺,指尖轻轻摩挲:“还疼吗?”
 
我一愣,才想起后脑勺有艾伦弄出来的伤,忙道:“完全没事了,你对自己的治愈魔法还有怀疑?”既然说到这里,艾伦他是怎么处置的?“艾伦他……”
 
该隐接道:“扔原始森林跟那群人作伴了。”
 
我呆了千分之一秒,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你比我还狠,我想是直接把他杀了就行……”
 
该隐说:“那不行。”
 
我说:“哦……路易斯弗拉德他们呢?”
 
该隐说:“我当时用了治愈魔法现出了真身,现在整个血族都知道该隐复活了,无论魔党密党中立党很快就会瓦解,各党领袖不会有活路。路易斯带着莱杰斯离开了血族世界,弗拉德早被我杀了。”
 
我皱眉,“整件事都是路易斯在策划,弗拉德撑死算个帮凶,你连路易斯都放过为什么对弗拉德就不行?”
 
该隐说:“我高兴。”
 
我无语,他这种拽脾气要是哪天能改一改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你不是觉得对不起莱杰斯么,就当是对他的补偿吧。”
 
我一愣,抬眼看他,他只是垂着眼,黑亮的睫毛绵润动人,遮住幻梦般的紫眸。我心口微暖,又很想笑,忍到脸部快抽筋了,这别扭孩子……
 
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笑意从眼角流淌出,该隐立刻一愣,却别开脸,脸色跟泼了蜡一样白。我僵硬地收回手,再无话说,只好催促他:“快开始吧。”
 
该隐顿了有三秒,然后说:“这仪式需要摒除一切外物,你介意么。”
 
我想了一分钟,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该隐说那么含蓄,意思就是两个人要脱guang光,COMPLETELY NAKED!~哦买嘎耶和华万能的神耶稣大哥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这绝对不是真的!
 
这才想明白怪不得他说要换个地方,当众表演虽然是风景独好,说到底还是影响市容,咱这种新好市民绝对不干。
 
我看看该隐,吹下口哨转头看别处,头转啊转啊像狂风中的风向标似的。半晌,我把头扭在别处,吐蟑螂一样吐出一个字:“……行。”这气势,比上战场还视死如归。
 
该隐又说:“只是脱掉衣服其他什么也不做。”我……知道!不用刻意强调……还嫌我脸皮不够猪血红的!他奶nai的,忍不住爆粗口。
 
别扭得跟个小媳妇似的,我连头也不敢抬。两根青葱般的手指探过来,轻轻一拧,胸前一颗扣子便被解开。我尚未反应过来,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纽扣便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哗啦啦散一片。我现在是终于明白,该隐做什么事都很快,速度绝对没话说,就是不知道做ai怎么样……我呸!我脑袋装了稻草吗,还是被人塞了垃圾的?!
 
脸皮都烧了,赶紧拿手背盖着凉快一下,却发现一件更要命的事——该隐在脱衣服!这没什么,关键是他在脱我的衣服!就他那速度,外套脱完了脱衬衫,衬衫脱完了——就光了~~
 
我以光速飞快抓住他的手指,抬眼看着他的脸,抖着嘴唇说:“我自己来。”
 
该隐微微一笑,说:“好。”这声音还特有磁性,怎么听来就这么氵壬荡呢~~不行,我被腐蚀了,我被腐蚀了,我要死了,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我要爆炸了!
 
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呈雕塑状态良久,汗水哗哗流得跟不要钱一样,眼睛更是死盯着该隐不知何时完全luo露的上身,少看一眼都跟少抢一分钱似的,就差流口水了。自己这形象,要是拿个相机拍下来,吓人保证一吓一个准儿。
 
该隐脱衣服,脱就脱吧,偏还半眯着眼扬着线条优美的下颌骨,银发流水冲刷悬崖似的一泄千里,luo露的皮肤好得没话说,身材就是模特也别想比。就这么往床上一跪,本就美艳,还弄得媚态尽显,愣你定力再好下场也是喷鼻血晕菜。
 
“你这么看着我自己还怎么脱?还是要我给你脱?”
 
我赶紧回神,窘得想找个坑就地把自己埋了。摇头摇头,再摇头,“不用不用,你继续。”于是低头给自己解衬衫扣子,慢吞吞剥到最后一粒,缝隙间露出胸前到腰腹一路雪白的皮肤。立刻下意识抬头,见该隐正看着我,手里没有动作,那眼里怎么像有火在烧?我拿手一拉衣服,遮好luo露的地方,轻咳一声。
 
该隐忽然挪过来,mi惑般轻声细语,嗓音略有沙哑,“要做一次试试么?”轰隆隆,刚是有雷劈下来吗?
 
第八十一章
 
我给自己说:毒蛇,他是毒蛇。啊啊啊,都说了他是毒蛇我还陶醉个什么劲!毒蛇毒蛇毒蛇……上当就会给咬死的毒蛇……
 
拼命深吸了三口气,暗示N次,声音还是在抖:“这种时候不要开玩笑……”
 
该隐凑过来,眼睛亮得比白炽灯还闪人,那个嘴唇红润滑软,要是亲一下……又给想歪了,汗啊汗,该隐说:“我像在开玩笑吗?”
 
我看看他,摇头,确实不像。
 
他说:“那要吗?”他绝对是在勾引我,他奶奶的我废了!看看他那饥渴的小样,眼神媚得是个人就受不了,手指还很不老实地伸到了我衣服里,在我胸前摸……
 
摸?!我真废了!该隐两只手都探到我衣服里,往外一翻,衬衫就给褪到手肘,他俯过脸来,一口舔在我胸前的红果上,我还特配合地轻哼一声。
 
声音一出口,我就清醒了,是给自己羞耻的!我怎么能~~~屈服在该隐的氵壬威下!
 
“嗯~~”
 
谁给我把刀,我要自杀……
 
该隐搂住我的腰,头在我胸前轻蹭,吻得还特卖力,弄得我真不太好意思拒绝。我死命喘着气,手搭在他肩头推了一推,软绵绵的,没推开。该隐愣了愣,嘴唇上移,吻遍我的颈项。
 
不行,下面起反应了,必须打住。
 
我说:“住住住住……住手……”我真没想到我还有结巴的潜质。
 
该隐抬起脸,双颊似染了桃花,一片粉红,嘴唇更是红润得诱人。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真有反应了。
 
该隐一手扣住我的头,一手搂腰,衬衫终于被折腾下去,掉下了手肘,落到床上。我思维有点模糊,竟伸手回抱住该隐。
 
只是一瞬,该隐全身都轻微一颤。只是一瞬,他扣着我的头重重吻上我的嘴唇。只是一瞬,我迷乱的神智被击碎得灰飞烟灭。
 
妖艳的玫瑰在半空飞舞,却不及该隐一分的艳丽。再美丽的花,都带着毒刺,我竟想伸手摘下。
 
唇舌在口中翻滚纠缠,竭斯底里疯狂到丧失理智。美妙的触感,却也带着刻毒的诅咒。我再不迟疑,用力推开他。
 
两人都坐在床上喘息,旖旎弥漫了温暖一室。
 
我看着自己身上遍布的玫红色吻痕,心在一分分冷却,只要再稍稍一击,就会变成碎末。我听到该隐说:“对不起,一时忘情,你的身体很美。”
 
我笑得无可挑剔:“谢谢夸奖,你也是。”
 
只是因为身体美丽而想上我,没其他原因,我知道,我很清楚。我明知道还忘情成那样,活该给他嘲笑。我不能连最后一丝自尊都被剥夺,我能仰起头,自尊自爱自信地说:“吻技不错。”
 
该隐也笑:“谢谢。”
 
没穿衣服,真挺冷的,我擦擦手臂,说:“真要开始了。”
 
该隐说:“嗯。”
 
两人又各自开始脱裤子。
 
真讽刺,明明都是做爱的准备工作,却变成离别的前奏。
 
一个美好,另一个却令人窒息。
 
我早就不在乎你怎么看我,该隐。
 
我也和你一样,变得成熟,不会再任性。
 
我们离得越远,对彼此越好。不会再有伤害,我们……都要好好活,永远不要再见面。
 
尖牙送进皮肤的一霎那,灵魂似是飞出了身体。以灵的角度来观望,肉体只算累赘,而且容易肮脏,它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世俗物或身不由己或心甘情愿地染污。
 
我也讨厌这样,但从来没法避免,更不想拒绝。
 
全身的血液在往脖子开了口的地方流动,很快,我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说不出“慢点”这样的话,会被他认为是脆弱是害怕,怕他扬起冷傲的嘴角嘲笑。
 
我只是不想那么快就结束……那么快就离开你,希尔弗。
 
但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不曾放慢速度,你看不到我的心同样在流血。
 
我一向擅于欺骗,自己却最难欺骗,所以我会难过到绝望,我给自己灌了冷漠制成的麻药,以为除了麻痹,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但是真的……真的难以承受。
 
血液流失殆尽的感觉我体验过,这次甚至更跃上巅峰,但因为灵魂的痛,身体的伤已经不算什么。
 
不是血在流失,我的生命,连同我的精神,我活着的力量和信仰,也渐渐从那伤口流泻出去。我强忍万念俱灰般的挣扎,不让自己叫出来,不让自己哭出来。因为我仍能看到他。
 
那么多年,岁月千年万载也坚持过去了,我要是现在忍不住,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努力想,只要过了这一刻,就算以后遇上再难过的事,也能忍过去了。我一向那么坚强。我要相信自己。
 
“不要睡,血干了,不要睡过去。”该隐拔出尖牙,捧住我的脸,轻轻摇晃。我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怎么舍得睡呢?
 
该隐把脖颈凑过来,嘴唇染了血红的艳光,越发妖娆。我张开嘴,轻声无息地含住他颈上的肌肤。我努力隐忍着不哭,但不行了,我只有尽量不哽咽出声,不让该隐发觉。
 
咸腥的血液堵在喉咙口,丝丝冷光伴着清流在体内流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烈。我被染污的天使之血,正渐渐变回原来的纯洁。
 
最后一次抬眼看他,该隐的银发一如千年前一般光华夺目,不可一世,风采盖过天上所有繁星。所以一定要记住——
 
你就算只能仰头观望,你也可以蔑视一切。
 
你无论失去什么,你仍可以无条件骄傲。
 
你即使落在地狱,你还是最耀眼的那颗明星。
 
一定也要忘记,你曾恨我;更要忘记,在恨之前,你曾爱我。
 
我跟你一样,我曾爱你。不同的是,我不曾恨过你,一秒也没有过;而我的爱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请你用心感受,仅此一次,我在心里默念我爱你。然后我也会忘记,与你一起,然后一切结束。
 
明光在空间游移,细流涌动般映照出该隐苍白的面,忽冷忽暖,使他的神情看来彷然无助,脆弱得仿佛美丽但易碎的水晶。
 
虽然与你彼此肌肤相贴得没有一丝缝隙,我就要失去你……
 
血液的乱流终于停止,美梦结束。
 
我蜷缩起身体,狠狠微笑。
 
“砰!”似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随后是一声高亢到完全可以媲美世界顶级女高音的尖叫:“拉斐尔你个死人,你在干什么?!”
 
微笑痉挛在嘴角,我僵硬地回过头,一秒钟之后我十分冷静地爬起来穿衣服,一边穿还一边说:“加百列,你也要知道什么叫羞耻好吧。”
 
站门口的美女甩了甩一头快拖到脚跟的金色波浪,脚在地上踩了两踩,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我觉得还是我来教你什么叫羞耻比较妥当。”
 
我无动于衷,穿了裤子穿衣服,看到该隐还躺在床上,愣一愣,扯了被单帮他盖上。
 
“哟,还真体贴~~”
 
我继续无视她。
 
加百列拨弄着颊边的一缕头发,走一步扭一下,我走过去把她挤出去,反手关门。加百列笑得特促狭:“不再看一眼啦,舍得啊?”
 
如果她不是女人,我真会揍她的。“我觉得,你还是失忆时比较讨人喜欢。”
 
加百列抛个媚眼:“谢谢,我也觉得你现在变得很不可爱。”
 
我说:“走了。”
 
加百列就跟我后面走,还在问:“这就走啦?不再逗留会?”
 
我步子不停:“要留你自己留,不过……你打算把阿尔文怎么办?”
 
加百列说:“随他吧。”
 
我停步转身:“有这种父母阿尔文还真是不幸。”
 
加百列不笑了:“不要把我和他扯上关系行吧,还有,阿尔文是我丧失记忆和神性时生的,你也知道我完全不用负责。”
 
我顿一顿,转身继续走:“好,我知道了。”
 
ps:貌似短期内还不会完结,还有好多东西没写呢,难道读者亲们没有很多疑惑么~~~
 
第八十二章
 
腾空展翅冲入天际,击破云层,大地在脚底晃动。我凝目向下望,却只能看到破碎的河流和连绵的田园。大地被分割成无数色彩各异的碎块,有翠绿如琼玉般,剔透如水晶,白皙如奶脂。魔党的首都阳光灿烂,密党却在飘着白雪,就像天使在云端落下的眼泪。
 
加百列在我身旁扑动翅膀,怀中的竖琴蓝光通明,琴弦闪着碎银的光,染了雪珠透明的泪。踏上云层,雪花被我们甩在脚底。云雾缠绕而上,琴身变得虚幻迷离。
 
踩在云端,冲向天界光辉耀眼的城池建筑,阳光在头顶变得刺眼明亮,天界巍峨的大门在云中露出雪白的一角。门柱几乎与缭绕漂浮的白云融合一体,直冲入高高的天际,一眼望不到顶端,浮雕是天使安详圣洁的脸,栩栩如生到几乎跳脱而出。
 
穿过大门,飞往第一天时,加百列停留住脚步,脸上带了浅色的笑容,真正属于天使的纯洁。碎琼乱玉般的云丝袅袅漫漫地游离,风从空中穿梭而来,温柔吹动天使们绸幔般的长发和柔软的羽翼。漫天有细碎的冰、雪、花和露漂浮,风和云裹住凌乱的碎片,偶尔掉下些透明芳香的水珠。
 
加百列一边飞一边说:“看似一点没变呢。”
 
我也点头:“不错……你要不要在这先待会?”
 
加百列摇头说:“还是先去见神,反正完事随便我怎么看。先上第二天吧,你肯定也好奇自己的支配地现在成什么样子。”
 
我点头,展翅往第二天飞去。
 
被囚禁的堕天使,哀戚仇怨的哭声似乎永远都在这里缭绕,在等待审判的同时,他们不甘地舞动着变黑的羽翼,试图撞挣脱手脚上的镣铐,徒劳地撞击赤金黑铁的牢门。
 
天使的吟唱和赞颂之声也永远不绝,却压不住堕天使在刑场上日日夜夜的哭泣。犯了背叛重罪的天使在第二天极北处荒凉的牢狱里等待审判之日,神赐予我拥有判决的力量。
 
我想起亿万个岁月里,我每日千篇一律地吟咏赞唱,或是残酷地审判,或是温和地洗礼,却一直在赞美上帝。
 
神在,一切就都不会变,况且只过千年,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对神来说,所有都会回到原点。
 
我不做停留,笔直飞往最高的第七天。一路经过第三天冲天飞舞的冰岩熔浆和业火,一边天空是透明的冰蓝色,一边却被火焰烧得赤红。第四天熙熙攘攘的耶路撒冷城,第五天陡峭的火之峡谷,第六天雪白富饶的城池,第七天的光辉洒在头顶,恒星的光在这里永远不会熄灭。
 
宏伟的撒拉弗宫殿一眼望不到尽头,太阳似是就挂在宫殿顶端,强烈而又耀眼,只要轻仰起脸,就会被刺得睁不开眼。因此撒拉弗圣殿永远隐于光耀之中,永远无法使人看清它的全貌,就连瞻仰也是奢侈。
 
圣殿的广场,冲天的罗马柱,顶端流泻的瀑布,五彩的虹带在水柱间架起,水珠四溅。雪白鸽群在广场上盘旋,偶尔穿过水帘,撕裂彩虹,轻巧地跃过众天使的头顶。
 
我和加百列一路走过去,偶尔遇上个六翼天使,都笑着打招呼。听到的第一句话都是:“拉斐尔殿下,您回来啦?加百列殿下,您也回来啦?”要不就换一下问候顺序,总之都是惊讶或是错愕,无一例外。
 
终于来到圣殿门前,站在门前的天使是黄金四翼,本在低头看手里的卡片,见有人进来,抬头说:“神今天不在,请改日再来。”
 
我愕然,千年不见,难道神他老人家也搞起休息日来了?
 
我愣了下,然后说:“我今天一定要见神,没有办法么?”
 
金四翼瞄一眼我的脸,然后低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白色卡片,回了一句:“没有。”
 
我说:“这样,我先进去,你请让一下。”
 
金四翼估计有点火了,把手里的卡片往口袋里一塞,扬着头特不耐烦地说:“都说了神今天不在了,我说……你哪位啊,有神的召唤令没有?”
 
我摇摇头,加百列已经从我身后冲出来,看那架势非上去跟他干一架不可了,给我拦住。我微笑道:“你是新来的吧?原来守门的天使呢?”
 
金四翼皱眉上下打量我一遍,说:“跟你有什么关系……没召唤令就快走吧。”
 
我抿抿嘴角,总算是看到一个变化了。正还想说下去,却听身后响起一个颇纯正的声音,语气却极不协调地带着几分不羁,“米达伦,让你多念点书了,这下你捅娄子了。”
 
我回头,毫不惊讶地看到自阳光下走入阴影后来人文雅清俊的脸,身后的黄金六翼微微张开,光彩夺目。他走到加百列那里,以右手手指摸摸下巴,叹道:“加百列你怎么越来越美了?”加百列闻言心花怒放,就差扑上去主动献吻了。我看看站门口一脸无辜的米达伦,两人相视极有默契地摇摇头。
 
“嘿,这不拉斐尔殿下么,这么一看,又帅了不少啊,哈哈。”
 
我无语。
 
过一会儿,米达伦跑上来,鞠个躬说:“梅塔特隆殿下好。”梅塔特隆摸摸雪山般的鼻尖,笑得有点邪气:“就认得我?”
 
米达伦看看梅塔特隆,转头再看看我,再看看加百列,再转向梅塔特隆,一脸茫然:“貌似听到您说加百列和拉斐尔两个名字,这不用看书也知道,但是……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那两大天使……?”我汗……我和加百列都成传说了。
 
梅塔特隆笑得特幸灾乐祸:“你该知道炽天使脸长得越漂亮阶位就越高吧?你不觉得他们脸好看得有点欠揍么?”
 
那个叫米达伦的金四翼抖了下,眼珠转过来看看我和加百列,说道:“不会吧~~~可是他们都没翅膀啊……”
 
梅塔特隆的笑容一下僵住了,然后特恨铁不成钢地咬牙说道:“米达伦啊米达伦,我真怀疑你这金四翼是怎么混到手的……”
 
米达伦缩缩翅膀,“反正也是个看门的……”
 
梅塔特隆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叹息道:“在天界,智商低成这样还能出来混的除了你真没别人了。”我忍不住笑了,加百列早就笑得花痴乱颤,几欲呈现疯癫状态。
 
米达伦蔫蔫地说:“哦……真的?”
 
梅塔特隆说:“你神经真是够粗的。”
 
米达伦说:“哦……”
 
我真看不下去了,走上一步对梅塔特隆说:“伟大的神之颜之君主,火之大天使长,天使之王,小耶和华,最强壮最富智计的梅塔特隆殿下,别再用您耀眼的光辉欺压平民了,先带我进去。”
 
梅塔特隆极不害臊:“做人要谦虚,要谦虚的……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夸奖。”此人完全没听到要点。
 
我正打算硬闯算了,梅塔特隆总算收起玩笑的嘴脸,一本正经道:“米达伦,这两位是风之大天使拉斐尔和水之大天使加百列,快来见过。”
 
米达伦呈现呆滞状态。
 
梅塔特隆用胳膊肘捅捅我:“怎么也不换身衣服,搞得乞丐一样,弄得我也没面子……还有还有,翅膀藏着做什么,怕人烤来吃?”
 
我答道:“我收起翅膀只是为表达对神的尊敬。”
 
梅塔特隆特没气质地翻个白眼,我无奈,六支黄金翼自身后冲出,完全伸展开的时候竟能遮蔽外面撒进圣殿的光。小心将翅膀折叠在身后,加百列也照做,那边米达伦已经僵成化石了。
 
梅塔特隆带着我和加百列径直走进宽广的圣殿,光滑如镜的地面清晰倒映出三人的影子,翅膀的光芒因而显得更加灿烂。
 
梅塔特隆喋喋不休:“都让你多念点书了,背后没翅膀就不是天使咯?你睡觉的时候都不收翅膀的?怎么没见你压变形?”
 
走了很远,才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极模糊飘渺的颤音:“拉斐尔殿下加百列殿下好!”
 
第八十三章
 
一路走过去,竟都是些生面孔,不由疑惑问梅塔特隆:“为什么要换掉那么多侍从天使?”
 
梅塔特隆笑笑:“没什么,等下你就知道了。”
 
穿过宽广的可容纳万人的大殿,只觉人如同蝼蚁般渺小。殿内每个角落都洒遍光芒,半空飞着竖琴天使或水瓶天使或赞美天使,皆是雪白的六翼,完全伸展开。柔和耀眼的白光不知从何处打出,映得天使们安详的面容洁白如纯美的栀子花,素手微动,淡唇略张,漫天的雨露洒下,曼妙的吟唱伴着清渺的竖琴响彻大殿。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头发衣服和翅膀都被打湿,不由自主肃然起敬,连神情都变得庄严肃穆。大殿尽头是神座,高高悬在上空,只看到银色靠背上模糊的金色花纹和后面从上往下一层层堆叠的洁白丝绢。
 
我们站在神座下,等了一会,加百列便说:“神真不在,奇怪了……”
 
梅塔特隆扯出个邪气的笑,说:“小心,神无处不在。”
 
加百列斜眼看他,冲我撇撇嘴,不再说话。我静静地看着神座,我知道神会来的。事情还没过去,神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都要见我。
 
果然,神出现了。
 
神一现身,圣殿就会被无边无际的银光吞没,光芒万丈的神座也黯然失色,连阳光也及不上神光辉的万分之一。银色的长发和洁白的圣袍一齐垂下,落在脚底,遮满圣殿。
 
我们在神面前,就如同宇宙中的微尘,只有仰望,只有敬畏,只有服从。
 
天使的赞歌停止,一排排飞出去,羽毛如同整齐排列的白帆,又像洁白的浪,极有秩序地翻动而出流向远处。梅塔特隆,加百列和我皆深深鞠躬,双手交叠于胸前,翅膀收拢。“仁慈的造物主,万能的神耶和华。”
 
神垂着头,银光太强依旧看不清脸。神的声音从人内心最深处响起:“梅塔特隆,你有何事。”
 
梅塔特隆上前一步,难得的严肃神情:“请求神让我下魔界。”魔界?
 
神说:“那里已有米迦勒,其他大天使也去了,天界必须有你管理。”怎么,出什么事了,大天使都下魔界干什么?
 
梅塔特隆抿了抿嘴说:“天界有神在……我只是想帮忙,这么坐视下去受不了的。”
 
神说:“我不答应。”
 
梅塔特隆说:“父神!”
 
神说:“没什么事就退下。”
 
梅塔特隆激动地退了两步,语气已经带了不敬:“那么多天使在战场厮杀,每天都有无数人死亡,而我却在天界享受安逸!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如果父神执意不肯出手杀掉路西法,还会有更多的天使死亡,直到死光为止!父神是不在乎,这天地都是您创的,大不了全重来!可是我不行,那是我的兄弟姊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还无动于衷!”我和加百列目瞪口呆,魔界又攻打天界了吗?!
 
神说:“梅塔特隆,你说太多了,给我退下。”神要怒了。
 
我赶紧上去拖住梅塔特隆,轻声在他耳边说:“别激动,你先走,我来给神说。”
 
梅塔特隆挣了两下,脸色很难看,我反复给他使眼色,他才不甘地说:“那我退下了。”
 
等他走出去了,我才对神说:“父神,拉斐尔回来了。”
 
神说:“好,加百列呢。”
 
我略疑惑地抬头看神,回答道:“也回来了,在我身边。”然后加百列和我相视一眼,我从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迷惑。一开始,神似乎也没看到我和加百列直到我开口说话,而是直接问梅塔特隆。还有神居然也说要休息,这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
 
神说:“好。”
 
我略顿了一下,说:“米迦勒殿下在魔界么?”
 
神说:“你也担心?”
 
我摇头:“这倒没有,米迦勒殿下从没打过败仗,这次也不会。”
 
神说:“确实没什么可担心,你和加百列也回去吧,很多事等着你们处理。”
 
我说:“是……那件事都结束了,请父神别再追究了。”
 
神说:“这个以后再说。”
 
我说:“……我想去找米迦勒。”
 
神说:“正要你下去。”
 
加百列立刻说:“父神,我也想去!”
 
神说:“理由?”
 
加百列歪着头想半天,最后说:“拉斐尔……不是也去吗?”
 
神说:“胡闹,你和梅塔特隆待在天界。”
 
加百列极不情愿地撇嘴,我拉拉她,跟她说:“你先回第一天,我过两天再找你。”
 
加百列神情也轻松不起来了,点头道:“知道了,第一天应该有很多受伤的天使送过来,我得去照应。”
 
我与她对视一眼,加百列拉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别勉强。”
 
我没点头,只对她微笑,看她走出圣殿。
 
终于明白为什么换掉那么多人,都死了。
 
魔界和天界大战,都死在战场上了。
 
路西法叛变后堕落已经有几千年的时间,这位天界曾经备受拥护的副君,号称光耀晨星的光之大天使长,圣光六翼的最初拥有者也是最后的拥有者,黎明的晓星,竟从天空陨落成地狱的魔王。这期间路西法不断对天界发动战争,都被接替他位置的天界最强战士米迦勒击溃。魔王扬言要踏平天界,杀掉所有天使,杀掉米迦勒,杀掉神。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但魔王依旧傲然。
 
只有我明白,他完全有机会,只是没人知道这机会是什么。
 
都在一个人身上,如果我摆不平此事,我将成千古罪人。我不敢想象神会死,所有人会死,只是因为我的私心。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绝不能!
 
天界也不是没被魔界交过战,相反,自路西法统一魔界后,大大小小的战争就没断过。但没有一次,有这次那么严重。以前米迦勒很少亲自上战场,这次亲自去了不说,连大部分的大天使都被派去。路西法应该知道了什么……
 
神说:“战场在魔界和人界中间的荒原,很多天使被重伤之后没法治,正好你回来,立刻下去吧。”
 
我镇重点头,跟神告别匆匆往外走。我明白天界就数我的治愈魔法最强,我可以挽救无数天使的生命……但这并不是重点。
 
生命之树毁掉了,死去的天使们再也没法回归,死了就是彻底消失。这也是天界越来越荒凉越来越寂寞的原因之一,天使们相继死去,却无法重生。
 
这都是……我的错。
 
越想越恐慌,没法停止自责,走到圣殿外面,立刻展翅飞起。
 
身后有人喊我:“拉斐尔殿下……”回头看到是那个看门的米达伦,愣一下还是落回地面,走到他面前。
 
米达伦抓着脑袋,一脸不好意思,“刚才真是对不起,没能认出您。”
 
我笑笑:“没事……”
 
米达伦也笑,傻乎乎的:“谢谢殿下!”
 
我顿了一下,说:“好好工作,以后神说要休息就别让任何人进去了。”
 
米达伦愣住,我拍拍他的肩,再微笑一下:“拜托你了,我先走。”
 
再次飞出去的时候再不做停留,必须先找到米迦勒,先不管天界和魔界的战争,这件事必须先做完。
 
第八十四章
 
飞到第一天的时候,稍微停留一下,落在主城星河城内。行人寥寥,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随便拉住一人问情况。
 
那人说:“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很少有伤员送回来,也不知道那里情况怎么样了……哎……幸好米迦勒殿下及时发现了魔界的阴谋,提前带战天使军团下去,把魔界大军堵在了人界下面的荒原,否则天界现在肯定一片狼藉……”
 
又连续问了几人,几乎都是一样的回答。究竟怎么回事,伤员为什么不送回来?难道都留在驻扎地么……
 
带着疑惑往下飞去,人界很快映入眼帘,其实就是地球。不由想起做人的时候老师给我们看的地球仪和宇宙上空拍摄的真实照片,只觉得地球真的很奇妙,人类很伟大,对上帝造物主一向嗤之以鼻。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真很可笑。
 
一个人如果被自己的认知广度迷住双眼,那是很可怕的事。不能因为不知道,就当做没有。
 
上帝是我们的神,但可能同时是别人的儿女。
 
上帝创造了我们,那谁创造了上帝?
 
这世界之外,必定有更大的世界,只是上帝不让我们看到。
 
他不敢承认,他也只是普通人。
 
该隐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确被吓到了。我从没这样想过,我根本没产生过怀疑神的念头。也许只有处于最高位的人才会有此想法,像神,像该隐。
 
神在高处,不知是否时刻都在担心自己的地位?如果质疑的人多起来,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路西法,这世界是否就会被颠覆?神……会死吗?
 
发现自己差点被该隐偏激的思想侵蚀了,神就是神,怎么可能变那样。
 
天界,人界,魔界都是神所创,但只有天界是他亲手开辟,居住在那里的天使是最高贵的种族,神最宠爱的儿女。而犯了原罪被驱逐出伊甸园的人类,开拓了原是红海被称为“无垠地狱”的人界;繁衍至今,绝大多数人类不知道有天界和魔界或其他小空间存在,以自己为中心,一向安分守己。魔界在路西法堕天前是一片混乱,恶魔间互相厮杀争夺地盘,也曾被统一对天界发动过几次光暗大战,但都以神族的胜利和魔界的惨败结束;那时候路西法还是副君,天界力量强的惊人,当时的天界居民普遍认为只要有路西法在,天界就会一直繁荣。但路西法堕天了,随之还带走了天界三分之一的天使一同堕落,同时也熄灭了无数天使心中的曙光。似乎自此天界便一蹶不振,加上路西法把魔界治理得井井有条之后开始无休无止攻打天界,虽都被米迦勒击退,但稍有点头脑的人都清楚再坚持不了多久。
 
除非是神出手,谁也灭不了路西法。米迦勒……根本无能为力,说什么力量与大魔王路西法并驾齐驱那都是唬人的。
 
神是这世上唯一完美的人,因为神是灵、魂、体三位一体。而天使却没有肉身,也就是没有“体”这一次元,简单说来就是神凭多了个肉ti就天下无敌。其他生物,像人,具有魂和体,甚至由肉ti延伸出的微灵质,不严格来说相当于三种次元都有了。但人也因为只拥有“微灵质”,完全没有灵质能,脆弱不堪。
 
路西法曾是天使,和米迦勒拥有相同的次元级数,但量却比他大太多,说残忍一点就是大到没法比。路西法叛变之时严格来说并不是米迦勒打退的,在他渐渐不敌路西法时,神无奈借着神子亚当的“体”出面,带着神威击倒了路西法,使其落下创界山。
 
这里面还牵扯到神为什么不能亲自出面自己击败路西法,因为路西法的灵质能几乎接近上帝,两个巨头大战必定要破坏这世界的平衡,届时物质界将会无法承受而崩坏,一切都会被毁灭。
 
但说到底,只要神在一天,路西法就别想灭掉天界。如果神有衰弱的一天,路西法就再没顾忌。神的衰弱几乎是不可能的,直到一个人的出世。
 
那如果,我拼命想要保护的东西,到头来却被另一种力量毁去,包括这世界的天翻地覆,我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当初不顾一切的幼稚和冲动,突然全被我抛开,我前所未有得清醒。我完全没想过神也会有苦衷,我也根本不知道神的苦衷会是这个。
 
神说该隐的出生是个错误,我一直坚持即使是错误也是由神自己导致的,该隐没有错。
 
世人皆知神创造的第一个人是亚当,神之子。我第一次去伊甸园的时候遇到该隐,看到他的银发紫眸,就预感到事情不是这样。
 
我去生命之树查看,发现生命之树多了一个分枝,上面却只有一人,就是该隐。该隐如果是亚当的儿子,必定在人类那一枝上。而他不在,也就是说,他不是人类,也不是天使。
 
我回去见了神,神再不能隐瞒,他说该隐才是他创造的第一个人。但他给了该隐所有,灵、魂、体三个次元,远远超过了他该拥有的。
 
神把该隐放在伊甸园,认作亚当的长子,不教他任何东西,任他自由发展,或是说自生自灭。之后我并没有过多担忧,直到后来,神要杀该隐。
 
我固执地认为既然神造出了该隐,他就有存在的理由。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事情起于路西法的叛变,为平定叛乱很多天使都死在战场上,天使死后灵魂都会回归到生命之树。那么多天使灵魂,该隐的事情必然就会被人发现。神便做了杀掉该隐的决定,我以为神只是不想别人知道该隐的存在后动摇他的地位,于是我发了疯一样毁去了生命之树,不顾后果。我以为只要瞒住别人,神就不会杀该隐。神确实是放过了该隐,但因为生命之树被我毁去,无数天使消失。我不记得为什么神没有罚我,我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有自责到死。但现在我重新想起了一切,我后悔了,我间接害死了那么多天使,而他们的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该隐相当于神的一个分身,是除神以外唯一完美的人,他强大到几乎和神一样,连路西法都不是他的对手。神和该隐各自都会有影响,你强我弱或你弱我强,十分微妙。现在神力量衰弱,是因为该隐。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
 
都是我的错。
 
我必须去弥补一切,在还来得及之前。
 
千年前在我诅咒该隐时托米迦勒保管的该隐的肉ti,无论我以前是怎么费尽心机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保护,现在……必须毁掉。
 
我得亲手毁掉。
 
我原计划是把肉身还给该隐,但一切都变化得太快,我不得不改变原先的抉择。要知道,毁去该隐的肉身,比杀了我自己还要难过。
 
那时候知道该隐用白魔法替我治伤会暴露身份而因此可能失去莱杰斯的肉身时,我简直急疯了。莱杰斯是该隐从诅咒中复苏后第一个进入的肉ti,也因此决定了这肉ti是他唯一能长期使用的肉ti,其他谁的都不行。
 
我把该隐肉身给米迦勒保管的事,连神也不知道。千年前诅咒之时,神以为我已经将该隐的肉身毁去,该隐再造不成威胁。只要我偷偷再把肉身还回去,该隐就会变回原来的该隐,而神也不会再追究。
 
但那么多人在战场死去……神必须恢复力量,必须让路西法知道没有什么可以再威胁神的力量,他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因为神会永远万能。
 
第八十五章
 
鲜血流满了战场,战士们洁白的战衣被染成血红。死亡在战场的一角,偶尔轻轻掠过,无数人倒下,尸体倒在地面,依旧睁着双眼。他们的尸体被无数人践踏而过,然后又一批人倒下,尸体越堆越高,几乎成了恐怖的尸山。
 
天使和恶魔的尸体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谁又曾记得,那战场上面目全非的尸体曾经是美是丑?
 
我到达那里的时候,似乎正是休战期间,但也是极短暂的。映入我眼帘的就是眼前这样一副场景,我从未感到生命如此脆弱,也从未感到如此恐惧无助。
 
那些倒下的毫无生命的躯体,曾经是我亲爱的族人。而他们现在躺在那里,紧闭着双眼,没有呼吸,不会动不会说话,甚至身首分离。
 
他们曾经那么美丽,他们曾经那么爱护自己的身体和翅膀。可是现在……翅膀被砍落,肢体被分离,粘稠的血液沾满洁白美丽的肌肤。
 
我不可抑制地颤抖,双腿渐渐势力,跪倒在地,在心里默念。
 
你们都是最勇敢最美丽的战士。
 
你们拼死保护的家园,我向你们保证,它会永远美丽。
 
你们至死也不忘却的心愿一定会达成。
 
总有那么一天,没有战争,没有硝烟,没有死亡。
 
你们虽然再也看不到,但我们会永远铭记,我们曾经坚强勇敢的战士和族人。
 
捧起沾满血迹和污秽的手臂,轻吻一下,我给你们我的祝福和忏悔。我不会流泪,因为我没有资格,我不配。
 
最后一次保证,死亡不属于天使,这世界一定会重新洁净。
 
“拉斐尔?”有人在远处叫我,我站起身来,站了一会才转过身去。
 
战场一头站着两个大天使,都是黄金六翼,一个紫发棕眼,一个金发碧眼。见我转身,都看到我的脸,然后一齐向我走来。
 
刚才喊我的人是紫发的乌列,身材很高,体魄强壮,即使笑起来也带着股阴沉的味道,他走到我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开口道:“真是拉斐尔,总算回来了。”
 
我笑笑,就听一边比较文雅的亚纳尔说:“拉斐尔殿下。”
 
我点头致敬,亚纳尔说:“殿下脸色不好,还是先回驻扎地吧。”
 
乌列哼了一声,语气颇带了点讽刺:“在这种地方脸色能好吗,拍马屁也不是你这样的。”
 
亚纳尔脸色白了白,没再说话。我愣了下,看了看乌列,脸色极臭,这都怎么了?我说:“你们不说我还真累了,一直赶路都没有停过脚……不,是翅膀,哈……”
 
没人笑。
 
我也知道我讲笑话有多冷了。
 
我扯扯乌列,挤出个笑:“先带我去吧,米迦勒在吧?”亚纳尔自动绕开乌列站在我旁边,三人并排行走,我在中间总觉得有点尴尬。
 
我不在这几千年,又发生了不知道多少事,我发现自己都快成局外人。果然无论在哪里,不前进就会落伍啊……
 
开始乌列还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自亚纳尔插了一句后,乌列就没再蹦过一个字。三人变得很冷场,只一个劲往前走。我被夹在中间,真不是一个难过了得。
 
半晌,我实在是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了,便跟乌列问道:“怎么不见伤员送到第一天去,重伤者的话还是送回去治疗比较好吧……”
 
乌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居然让我从心底里打了个冷颤,其中包含的情绪只能用残酷来形容。他神情严厉:“送回去?你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我愣愣地看着他。
 
乌列皱了皱眉,道:“自你消失之后,便没人能使究极治愈魔法,战场上受重伤的天使太多,根本来不及治疗就……”
 
我摇头:“别说了,我知道了……”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职责?跟个低贱的异族纠缠不清!你把你的族人放在哪里?你眼里还有神之一族吗?”
 
我脸色苍白,只知道一个劲摇头:“别说了,别说了……”
 
乌列义正言辞:“我不说就能抹去你的罪吗?”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会弥补,只是别再提,我承受不了……”
 
乌列继续攻击:“你当初做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后果?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停下来看着他:“对不起,是我的错。”
 
乌列也停下来面对我,挑高的眉多了股挑衅的神色:“你以为你认个错所有人都会原谅你?”
 
我与他对视,突然说不出的疲惫和……愤怒。我没有资格愤怒,所以我忍着。
 
倒是亚纳尔似乎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了句:“乌列殿下,您也太咄咄逼人了。”
 
乌列立刻看过去,反手一个巴掌狠甩在亚纳尔脸上,打得亚纳尔连退了三步才站稳。我一下子傻了,只听到乌列冷冷说:“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亚纳尔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与痛楚,却没有愤怒,他说:“你……打我?”
 
乌列冷哼一声,再不理睬他。
 
我回过神来,看看亚纳尔,怒火一下腾得老高,“乌列你太过分了!”
 
乌列很拽地说了句:“我就打了他怎样?”
 
我冲过去,揪住乌列的领口,“你再说一遍?!”
 
乌列愣了下,似乎是不相信一向温和的我会做出如此“粗暴”的举动。我是变了,我他妈后面还有更狠的!
 
“拉斐尔殿下!”没想到亚纳尔突然冲过来抱住我欲打向乌列鼻梁的手,神情哀求:“别……算了,是我不好。”
 
乌列死瞪着他,然后掰开我的手。
 
我看看这诡异的两人,简直是闹剧,天界的大天使们童心未泯,竟然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我在心里默叹一声,然后抬头对乌列说:“没有人不犯错,我并不想得到原谅。错事已经做下了,你再责骂我顶什么用?难道我还切腹自尽以谢罪?我会尽全力去弥补我犯下的错……包括生命之树。等到魔界退兵后,我保证还你们一棵完好无缺的生命树。”到那时候,天使的灵魂又能回归,魔界也不会再攻打天界,真正没有战争,没有死亡,只有安静平和的世界。
 
总有一天,神的儿女都会看到。
 
乌列皱眉:“生命之树毁都毁了,还怎么修好?”
 
我笑:“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一定会让它复原。”
 
乌列很怀疑地看了我一眼,甩甩手,一脸不耐烦:“我不管了,总之你先去治人,一定给我全治好,就是法力枯竭也不准停!”
 
我说:“好。”
 
乌列可能是没想到我答应那么爽快,反而有点怔愣,一时之间也没再说话。我走过他身边,绕开一具具美丑交杂的尸体,平静地说:“快一秒就可能多救一个人,请快带我去。”
 
乌列顿了顿,回头对亚纳尔说:“你先回天界。”
 
亚纳尔说:“我不。”
 
乌列吼:“你在这有什么用,给我滚回去!”
 
亚纳尔仍固执地说:“我不回去……”但口气明显软了。
 
乌列怒气跟个火山爆发似的,声音如雷,真不愧是雷之大天使:“就你在这碍事的功夫,拉斐尔都能治愈一打天使了,少啰嗦给我上去!”我晕,什么时候又夸起我了。
 
亚纳尔开始结巴:“我……我虽然治愈术不强,但可以上战场……”
 
乌列讽刺说:“你那叫不强?根本就是不会好吧!上战场?在我劈人的时候还得当心不要劈到你?拜托亚纳尔殿下您请回去吧,让我们省省心OK?谢谢。”我差点喷笑,乌列这人脾气暴躁,说出来的话十个人有九个半会被气死,但这一番话明显是出于关心。但看他先前那态度,又觉得他很讨厌亚纳尔是真的,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我上前对亚纳尔说:“听乌列的话,先回去吧。”
 
亚纳尔说:“可是……”
 
我微笑着拍拍他的肩,“放心,乌列不会有事的。”
 
亚纳尔唰一下脸红了,摇头摇得话也不会说了:“我……我那个……不是……”
 
乌列臭着个脸:“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会有事?我要出事……那可能性想都别想有。”
 
我哈哈一笑,冲乌列努努嘴,对亚纳尔说:“听到了吧,放心……况且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很快就会结束的。
 
乌列一愣,终于像明白了什么,哼一声别过脑袋。神经也真够粗的……
 
我走到乌列身边,给亚纳尔挥挥手,示意乌列继续走。
 
第八十六章
 
两人飞一段,很快到达天使军团的驻扎地,皆是临时搭起的帐篷。驻扎地一圈上空整个罩着一层淡淡的结界,发着火红色的微光。
 
乌列飞下去,下面站着四个白二翼,脸色疲惫,但精神还算好。见乌列停在他们面前,连忙双膝跪地:“乌列殿下!”
 
乌列冲他们抬抬手,四个天使站起来,垂头让到两边,乌列从中间穿过进入结界。我连忙跟进去,却给拦住。乌列只好停下来说:“眼睛瞎了?不认识人的?”
 
四个天使看看我,面面相觑。白二翼是等级最低的天使,不认识我也是正常的。我对他们微微一笑,说:“我叫拉斐尔,见到你们很高兴。”
 
乌列白了我一眼。
 
四个天使无语半天,整四只呆鸟,然后集体往下跪:“拉斐尔殿下,属下该死!”我拦住他们,说:“别,你们已经很辛苦,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
 
乌列额上青筋暴跳,估计连白眼也懒得翻了。
 
我说:“我先进去,再见。”
 
然后我就进去了,身后一片无语,半晌终于传来个四重唱,声音特激动:“拉斐尔殿下走好~~”
 
乌列说:“你真是越来越虚伪了。”
 
我说:“谢谢。”
 
乌列:“……”
 
走了一会,在一个稍大点的帐篷前停住,乌列指指它,说:“伤最严重的都集中在这里,你去吧。”
 
我看看他,说:“你不进去吗?”
 
乌列摇头:“不了,我在外面等,治好了就出来。”
 
我点点头,迈腿走进去。一拉开帐门,迎面一股浓烈的腐败之气呛得我差点岔气。昏暗的环境中,就着从缝隙射进来的一缕天光,入目的情景令我头脑瞬间空白。
 
怪不得乌列不肯进来……这里的境况根本就……惨不忍睹!
 
无助,恐惧,不安,绝望的情绪如噩梦般缠上我的心头,我晃晃头,手指按上太阳穴,努力站稳。
 
再看向帐内时,怒火和自责开始焚烧我的心!
 
这里为什么都没有人在照顾?!
 
而我究竟为什么被称作风之天使!我的职责不就是照顾我的族人么?我都做了些什么……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快速走到一个最近的天使面前,颤抖着捧起他整条被火焰烧焦的手臂。他抬起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完好无损,但眼神已经涣散,大概因为伤势太重连痛也感觉不到了。
 
他动了动嘴唇,却只能发出“哧哧”类似于锯木头的声音。我努力想露出一个微笑,但一牵动嘴角眼里就有水珠掉下来,砸碎在天使焦黑的翅膀上。
 
我赶紧抹掉眼泪,手里绽出一大团浅蓝色光晕,两手慢慢往外拉出更大的圆形光团,整个笼罩上天使的身体。
 
天使张着嘴,对我摇摇头,眼神一片灰暗。我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没用了……”
 
我一边施法一边说:“别说丧气话,你要好好活下去,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回去,给我振作点!”
 
天使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彩,我继续施法。我明白只靠我的法术根本治不好他,最重要的是他的意志,一定要坚强。
 
我运足了气,对整个帐篷里奄奄一息的天使吼道:“都不准合眼!别忘了你们是谁!不许抛弃神族的骄傲与荣耀!”
 
烧伤的天使伤口在渐渐愈合长出新肉,但翅膀已经完全不能治了。我小心翼翼帮他翻过身,正色说:“可能有点痛,你要忍着,这是命令听到没?不管多痛都不许死!”
 
天使点点头,咬住牙齿。
 
我抿住嘴角,右手凝聚出风刀,毫不迟疑地砍下去。溃烂的两翼脱离身体,血溅了我一脸,天使的身体因剧痛而痉挛。我毫不停留地用带了治愈术的左手覆上伤口,天使的额头被冷汗浸湿,全身愈合的伤口又流出淡色的血,我轻声说:“乖,不痛了,都过去了……我们很快可以回家,我让神给你加翅膀,你想要几对都可以,颜色随你挑。一定给我坚持……好吗?”
 
天使点头,眼里流出晶莹的泪,混合着汗水一起滚落面颊。
 
我知道你很坚强,你的泪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你看到希望。我们骄傲的神之一族总是看着希望。
 
终于帮他处理完毕,额头上已经见了汗珠。我给天使擦去脸上的汗,看着他痛极昏睡过去却十分安逸的脸,轻声说:“对不起,不能给你完全治好,这里还有很多人和你一样,我只能先帮你们保住生命……对不起,你会慢慢好起来,上帝与你同在。”
 
站起身环视整个帐篷,很多人在听到我的话后眼里开始燃起希望,但大部分依旧绝望。
 
一共大概几千号人,如果一个个治疗根本来不及。
 
我第一次感到我的治愈术不够用,我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尽管我和他们甚至比他们更无助绝望,尽管我对这地狱般的景象快看不下去,尽管我害怕得想逃跑!但我依旧站得笔直,和他们比起来,我有什么资格害怕和恐惧?!
 
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坚定:“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治好你们,你们一个也不会死!也不许死知道吗?!”
 
无数双眼睛如幽冥的灯火般静静望着我。
 
请不要绝望……求你们。
 
如果你们自己也放弃生存的希望,我真的会无能为力。
 
“拉斐尔……是拉斐尔殿下吗?”一声微弱的呼叫声,轻得只在耳边轻拂过去,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往周围人群里一扫,但找不到认识的脸。我只好点头,点头。
 
“拉斐尔殿下?拉斐尔殿下回来了吗……”
 
“真是拉斐尔殿下?”
 
“我们有救了,大家振作一点,拉斐尔殿下一定会治好我们……”
 
积极的情绪传播地很快,我扭头看着他们眼中发出的光芒,却更加愧疚。
 
那么信任我的族人,我究竟是为什么会离他们而去!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值得原谅……
 
“对,我是拉斐尔,大家不会有事的……现在开始不管多痛都不许睡知道吗?听到的人回答!”
 
“是!!”
 
这才是我们神族勇敢的战士,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弃希望。
 
我向你们保证,我们荣耀的战士一定会活着回到家乡。
 
忘记了自己耗费了多少法力,忘记自己在帐篷里待了多久,甚至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昏倒,醒来的时候,连眼前的事物都是模糊的,全身变得轻飘飘,犹如踩在云端软绵绵不着力。
 
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没见过你这么拼命的,你死了对天界可没一点好处……”
 
这声音是……我努力眨眨眼,想看清楚一点,但怎么也看不真切,视野里只有一片白光和一团醒目的番红。
 
一只手覆上来盖住我的眼皮,语气颇无奈:“先休息,真受不了你……要不是乌列进去把你拖出来,你非得把生命力耗光不可……没见过昏迷还能施法的……”
 
我急切地说:“米迦勒……那些伤员怎么样了?”
 
米迦勒弹一下我的脑门,叹口气:“先管好你自己,看看,身体都成半透明了,晚上出来吓人管保比幽灵效果还好。”
 
我说:“他们怎么样了?”
 
米迦勒说:“你以为你是神啊,算了,托你的福,全好了。”
 
我轻吁一口气,“太好了。”
 
米迦勒怒:“好你个头,还没找你算账,回来了不先来找我却跑去自杀!……”
 
我说:“你吼个什么,我这不没死吗,罗里啰嗦像个乌鸦似的,烦……”
 
米迦勒说:“哟,还有力气骂人哪。”
 
我翻个白眼,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米迦勒。”
 
“哎。”
 
我说:“那个东西你还存着吗?”
 
米迦勒说:“什么东西?”
 
我说:“……该隐的肉身。”
 
米迦勒沉默了一会,突然说:“拉斐尔,你睁眼看着我。”
 
我依言,但眼前依旧模糊。米迦勒握住我的手,开始往我身体内注入灵力:“看见我了没?”
 
番红长发,碧玉般的眼,水晶堆叠而起的鼻梁,以及微挑起的嘴唇线条,完美的容颜,与生俱来的大天使长的威严。他腰间的圣剑火红依旧。
 
但有什么不同。
 
米迦勒精致的面容开始旋转,嘴唇开开合合,逐渐将我拖入万丈深渊。我只听到他说:“该隐的肉身,不是早被你毁了吗。”
 
天地颠旋,空间化为海啸将我吞没,血色的玫瑰刺破我的血管,更为妖艳的血液在流淌而出。
 
米迦勒说:“拉斐尔,梦该醒了。”
 
第八十七章
 
米迦勒说我本该在人类公元纪年2009回归天界,但一切阴差阳错,我被带回了1566。虽然还是回到天界,但时间早了,而且还有一个“我”依旧在人界轮回。同一时空出现两个自己,时空被扭曲变得混乱,所有的一切都被打乱顺序。而我从回到天界开始,一直活在梦境里,直到我遇上米迦勒问起该隐,他才发觉,时空于是自动将我带回2009。
 
我晕……
 
米迦勒一口气给我说完这些,气也不带喘的,这么绕的事情,他怎么搞明白的?
 
我和他站在圣殿前,金白色的光辉映得他脸庞更加庄严正义。
 
我半晌无言。
 
这时候,殿外走来五名天使,加百列,乌列,梅塔特隆,亚纳尔,还有一个不认识。统一的黄金六翼,站一起光芒刷倒一排人,且脸都是漂亮到没话说。
 
他们走近了,单手放胸前,微屈身:“米迦勒殿下。”
 
我尚处于茫然状态中。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我明明上一秒还在因为生命力消耗过多衰到不行,下一秒就活蹦乱跳地站在圣殿门前对人傻笑。
 
米迦勒说:“好了,七大天使都到了,进去吧。”
 
我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对,是七个没错。问题在于,去掉米迦勒只有六个,那什么叫七大天使全到了?况且,人也不对啊。
 
除了加百列,乌列,梅塔特隆和我这四个元素大天使,其余三人都不对。他们去哪了?
 
“拉斐尔殿下怎么不走?”是那个不认识但有点面熟的天使。
 
我说:“人还没齐走什么?”
 
这下所有人都回过头看我。
 
怎么了?……
 
米迦勒点了点人数,对我说:“水火风雷四天使,亚纳尔米达伦我,正好七个人,我数学没那么烂,谢谢。”
 
我依旧呆鸟一般:“米迦勒你什么时候成七大天使了?”众人呆。
 
米迦勒说:“大家稍等,拉斐尔天使长有点话要跟我说。”说着拽过我拉到一边。
 
“七大天使早换了,不要跟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我说:“我真不知道。”
 
米迦勒看看我,说:“好吧,可能跟时空混乱有关系,现在开始你装作知道好吧?”
 
我点头。
 
米迦勒又把我拖回去。
 
亚纳尔说:“拉斐尔殿下没事吧?”乌列瞪他一眼,说:“都是天使长,喊什么殿下。”亚纳尔笑:“习惯了……”
 
我忽略乌列,对亚纳尔微笑:“没事,我很好。”我晕,亚纳尔变成七大天使之一……脑子里还在回荡不久前他被乌列甩巴掌的画面。
 
神啊神啊神啊我真晕了,我要撞墙我真要撞墙谁也别拦我……
 
“拉斐尔殿下看起来很苍白,真没事么?”又是那个不认识但很眼熟的。
 
我说:“真没事,谢谢关心……还有,不用喊我殿下。”
 
亚纳尔笑着看乌列,乌列甩一句:“别人我不管,你不许喊他殿下。”亚纳尔默。
 
眼熟天使疑惑说:“我一直这么喊的啊,拉斐尔殿下。”
 
我说:“哦……嗯……你叫什么?”
 
眼熟天使愣住,米迦勒按住额头,真不忍心再看我。
 
眼熟天使说:“拉斐尔殿下,您真没事吧?我是米达伦啊。”
 
米达伦?连名字都很熟。
 
眼熟天使瞪着眼,接着突然跑到门边,收起两根翅膀,一本正经地站着。他在干嘛?那样子真像看门的……
 
金四翼……看门的?……米达伦?!
 
他不就是我回天界时在圣殿门口的守门天使吗?!我估计自己眼瞪得跟牛眼有的比了,可是……米达伦!那个傻乎乎的守门天使也成七天使了?!
 
我真该直接一头撞上圣殿的门柱。
 
我向米达伦僵硬地笑:“米达伦啊……哈,哈……我只是开个玩笑……”
 
米达伦又跑过来,拍拍胸口,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原来您在开玩笑……哈哈,真吓死我了。”
 
我拉过米迦勒:“我有一个问题。”
 
米迦勒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既然你回天界到遇上我这段时间都是在做梦为什么米达伦却也经历过难道他也陪你做梦,还有为什么你刚从梦里清醒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为什么他们都有和你相处的记忆为什么他们都不觉得你出现得很突兀,对不对?”
 
我点头,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米迦勒特深奥地对我勾勾手指,我凑过去,米迦勒在我耳边说:“我……也不知道。”
 
我直接说:“你可以去死了。”
 
米迦勒说:“你就当是时空混乱产生的……悲剧吧。”
 
我边往回走边喊:“一定是我法力消耗过大产生的幻觉,我在做梦,我现在在做梦。”
 
米迦勒追着我跑上来:“你不觉得现在过得特真实吗?”
 
我说:“啊啊啊,万恶的梦魔,你为什么要变成米迦勒的模样?”
 
米迦勒说:“啊啊啊,万恶的拉斐尔,你为什么要污蔑高贵的米迦勒?”
 
米达伦迎上来:“两位殿下在演戏吗?可不可以带上我?”
 
我说:“对,我们现在演出一剧叫做‘梦之迷雾’的剧,主角做了个冗长的梦,醒来却发现自己似乎还在梦中。他在想到底是他在梦中做梦呢,还是他在做梦中的梦?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米达伦两眼冒金星头上还有鸟在飞……米迦勒一巴掌拍上我的脸,说:“看看四周,你觉得这会是在梦中吗?”
 
我茫然四顾,圣光从圣殿最高处洒遍每个角落,金雪银白的建筑被染成融化的色彩,广场上遍布水珠彩虹和白鸽,罗马柱高耸入天际。
 
光如瀑布般飞溅四落,天使们羽翼间沾满闪亮的碎片。
 
米迦勒的容颜犹如精美的油画,每一笔都是精雕细琢,无可挑剔得完美。
 
六大天使站在我面前,美丽的面容刻满真实。
 
我渐渐无力,“我要见神。”
 
六人夹着我往圣殿深处走,米迦勒拍拍我的肩,算是安慰。我突然想起一事:“你说该隐肉身早已被我毁去是什么意思?”
 
米迦勒说:“记得上次光暗之战么?”
 
我点头,刚刚还身处其中,怎么可能忘记。
 
米迦勒说:“那你也该记得魔界为什么退兵吧。”
 
我摇头。
 
米迦勒说:“你真想知道么,或许忘了更好。”
 
我说:“我做过什么事自己总该知道吧。”
 
米迦勒看看我,说:“好吧。……其实你后来向我要回了该隐的肉身,然后亲手……毁了。”
 
我差点站不稳,但我依旧问:“这我已经下过决心,接下来怎么样?”
 
米迦勒说:“神他突然借耶稣之身降临,魔界几乎全军覆灭,之后几百年便再无任何异动。”
 
我说:“是么,太好了。”
 
米迦勒说:“你没事吧。”
 
我眨眨眼,“我不要太好……我要见神。”
 
米迦勒拉住我:“不行的话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我会跟神请假。”
 
我固执地摇头:“我要见神……见神……”
 
米迦勒说:“拉斐尔你怎么了?话说清楚!”
 
我语无伦次:“米迦勒……神不会骗我对吧……但我可能不是在做梦……米达伦根本没做过守门人……神问加百列在哪里……可是神不会说谎……不会的。”
 
米迦勒扯住我:“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终于抬眼看他,声音恐惧到战栗:“我觉得……神修改了我的记忆。”
 
……都没有人留言……伤心得肺都疼了~~
 
第八十八章
 
从我进入天界开始,遇上米达伦,再到见到神……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为什么米达伦会有看守圣殿之门的记忆,为什么其他人包括米迦勒,加百列,乌列,亚纳尔,梅塔特隆……会觉得我已回来很久。这些问题的答案……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偷天换日。
 
神……他做这些目的只有一个。
 
让我亲手毁去该隐的肉身。
 
神力量的衰弱,连同魔族攻打天界,所有死去的天使,地狱般的战场……
 
都是伪造的。
 
都是为了让我误认为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
 
都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去赎罪。
 
都是为了让我……亲手毁掉该隐。
 
我从上天界到现在,中间的几百年,发生的事,全都像电影胶卷一样一瞬间被剪切。时空的轨道交错混乱,神在修改时也出了差错。这些差错让我觉得两边既是梦境,也都是真实。其实不管是哪一边不是梦境也不是真实,他们是对和错交织而成的,犹如镜子般的对立面。
 
由于神的这些疏漏,我终于发觉……
 
我是多么愚蠢。
 
我做了这些事……他要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拉斐尔!”米迦勒欲阻止我,冲上来却被我挥手狠弹到一边,其他五人皆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反应。
 
我按着腰间的圣剑,直接冲向神座。
 
拔剑!
 
怒火在燃烧,如化作实体般暴涨,圣殿永不消散的圣光都被压制住。
 
我拔剑指着神。
 
我在拼命喘气。
 
神居高临下,神的眼眸溢满紫色淡然的光辉,神的银发落满夺目的星光。
 
我恐惧。我依然恐惧。
 
但我更愤怒!
 
“拉斐尔你疯了!快给我住手!”米迦勒一下拦在我身前,洁白的圣袍被我的剑气划开,一缕红发散落空中。
 
我举剑挥舞,眼前是一片红色,一片如同血海般的深红……
 
炎之剑玫红色的剑气在眼前划过数道光痕,我气红了眼,直到一道温热的液体喷射上我的脸。我的手臂僵在半空。
 
米迦勒笔直站在我面前,碧玉眼珠静静看着我,他的右手抓住我的剑锋,几近透明的液体顺着剑身滴落。
 
“圣殿内不可拔剑。拉斐尔!你身为七大天使之一,炎之天使长,竟然犯下这等错误!”米迦勒义正言辞地一字一句宣布。
 
我震惊看着他,他却死死抓着剑不放手。他说:“拉斐尔,即日将你逐出七大天使之列,以后不得入圣殿!”
 
我呆呆看着他。
 
米迦勒眼神冷酷,当真是威严正义毫无私心的大天使长。我的圣剑竟被他赤手硬生生抽出去,剑身剧烈抖动地挣扎,却被米迦勒徒手按住,只尖啸一声便很快安静。
 
神在圣座上沉默不语。
 
一大堆天使涌上来,米迦勒却挥手不让他们处理伤口,只是把我的圣剑交过去,对他们说:“请拉斐尔殿下出去。”
 
天使队列向我走来,我站着不动。
 
神在看着。
 
“拉斐尔殿下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我和神对视,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拉斐尔殿下再不动的话,我们只有使用武力了!”
 
我垂下眼睛,“米迦勒殿下……我只想问神一句话。”
 
米迦勒说:“不行。”
 
天使大队开始强制拖我出殿,我没有挣扎,我只说:“我只想再问神一句话……米迦勒,问完后,我就离开天界。”
 
米迦勒终于有所动摇:“谁允许你离开天界了。”
 
我凄然一笑说:“到时你就管不着我了。”
 
米迦勒说:“你什么意思?”
 
我摇头,挣脱开双手的钳制。米迦勒,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但事情变成这样,对我来说最幸福的方式就是死。
 
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呵。
 
“神。”我走至大殿尽头,抬头仰望圣座上永远触及不到的神明。
 
神没有回应。
 
我渐渐失去表情,但我真的很想哭,我没有哪一刻有现在这么脆弱。我一向敬畏胜过我生命的父神欺骗了我,我一直所依赖的信仰轰然粉碎!
 
心上的颤抖快抑制不住,我只有站得笔直才不会让自己虚弱得倒下去。“您这次真的会停手了吧?该隐已经对您没任何威胁了。”
 
神说:“拉斐尔,你还在执着。”
 
我说:“执着?我执着有什么用,神不是已经让我亲手打破了我的执着么?!”
 
神说:“关于你的记忆,我可以还给你。”
 
我冷笑:“不用了,再看一遍我是怎么亲手毁掉他……我是如何被您欺骗……我没有这种勇气。”
 
神说:“你在怪我。”
 
我说:“没有,神您做得对,为了天界什么都应该放置一边……我从没怨恨过您。我只是……失望而已。”我忍不住低下头,拼命压抑住喉中的呜咽声:“该做的我都做了,今后……我将离开您,并把所有您赐予的光辉与荣耀一并还您。”
 
神未答话,殿内的所有人来不及反应。我展臂一招,炎之剑便从一名天使手中破空飞来,稳稳落到我指间。
 
“神,我在此卸下神之儿女的头衔。”
 
剑光飞驰,淡红残影落了满目。
 
“拉斐尔!!!”数人一齐朝我扑来,我仰面狂啸,炎之剑掉落在地。
 
痛……钻心蚀骨的痛!
 
神的面容在眼前模糊,圣光在眼前扭曲旋转,我笔直往前倒下,六翼从身后轰然脱落。
 
金黄色的六翼,却依旧光芒璀璨。
 
我将属于天使的容光斩去,连同我自出生以来数亿年不变的信仰与坚持——我一直敬爱如父的神,从此……我与你彻底断绝!
 
如果可以就此死去。
 
如果可以不再睁眼。
 
我宁愿就此随风飘散。
 
我只是想要死去而已……
 
意识像从体内剥离,尚未来得及冲上来的众人面目变得模糊,渐融化成雪白的光芒。闭上眼的瞬间,所有人的脸一并被抹去,连同加百列来不及夺眶而出的泪,米迦勒惊恐张大的翠眼……只剩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我飞下第一天猝不及防撞上的银白色世界。该隐倔强高傲的眼,以及满头夺目的银发……
 
依稀记得数不清年月的久久以前,我曾在那草原上倚树而立,曼妙的音乐声从美丽的唇角边吹动树叶而来。风很轻,我望着天,曾经也是真心地微笑着。
 
也想过要费尽一切办法保留那种生活,却慢慢变成渺小的希冀,最后仅剩的泡影也终是破灭。
 
我对不起他,我从未停止伤害他,我知道我没资格……但在我消散前,还是奢望能再见他一面。
 
希尔弗。
 
希尔弗。
 
希尔弗。
 
希尔弗希尔弗希尔弗……
 
“哎……”一声轻叹,应是我的幻觉,却听着格外真实。怎么会?我应该已经死了……
 
“拉斐尔,睁开你的眼。”这声音……神!
 
我下意识睁开眼睛,却发现这里……这里……我在哪里?!
 
第八十九章
 
不是在圣殿,那里的光芒漫漫溯溯地像是整条光河在缓慢流动,虽华丽圣洁却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到难以触摸。
 
而这里……柔和煦丽的阳光,碧色的天空,雪白的云花……我猛睁大眼,直直坐起来,如此强烈的真实感,这里难道是……人间?!没可能,就算这是神的惩罚,也未免太轻,根本说不过去。冒犯神颜,擅自斩落天使之翼,其罪不下于堕天,我应该被处死才对!
 
奇怪……为什么身体感觉不像自己的?觉得格外沉重似的……但一点不疼。不由自主伸出一掌摊开,一看之下不禁愣住。
 
细细嫩嫩的皮肤,指节从比例上来说算是很修长的,只是整体却比我原先的手掌小上一号不止。我不禁低头打量自己,白色棉衬衣,黑色的宽筒裤,尺寸都很小,一双可爱的小脚丫子露在外面向我打招呼。
 
我盯着那小脚丫看了半天,愣没反应过来。
 
天,你不是耍我吧。
 
穿越这种把戏还要玩几次,况且是对一个心灰意冷行将就木行尸走肉一心求死的人?想让我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那也应该先把我的记忆删除吧?
 
“亚伯。”我正想着碰上这无厘头的情况该怎么办,身后便传来一声比风声还轻柔,比天籁还动听的嗓音。
 
我立刻僵化,似乎连心脏也停止跳动。这声音……
 
轻微的脚步带着擦过草叶的簌簌声从身后逼近,一只手臂从身后绕过我的胸前,把我抱了起来。我双腿腾空,头脑一片空白。
 
“又偷溜出来,下次再不准调皮了哦。”虽是责怪的话,语气却是百分百的温柔,腻得人心都酥掉。
 
随着这句话,体内的心脏突然像被打了剂强心针狠狠地在胸腔里撞击起来,我猛然回头,惊呼卡在喉间:“该……隐!”
 
长过肩的灿烂银发,神秘美丽的紫眸弯着一个纯真的角度,嘴角边扬着宠溺温柔的笑。是该隐!
 
但这样的该隐……似乎只存在于久远的记忆里。为什么……
 
为什么我又见到这样的他?
 
我死盯着他看,眼睛一秒也舍不得移开!不管,我什么也不管!只要能再见到他,无论是什么样子的他,我都心满意足!
 
“嗯?”该隐愣了一愣,抱我坐在他的臂弯,皱起清朗的长眉,“怎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眼泪从眼眶里滚落,我赶紧擦掉,拼命甩头:“……这不是梦吧?该隐……你真是该隐?……”
 
该隐怔一下,随即又笑了,“傻孩子,才跑出来半天就那么想哥哥了?”
 
我拼命点头,随后觉得极不对盘。哥哥……?还有我这小到可以直接被拎起来随处摆的身体是怎么回事?这样看,该隐明显比我大N倍!
 
我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问:“这是哪里?什么时候?”
 
该隐弹下我的脑门,“又调皮……”眯眼凑近凝视我:“还有不准再叫我该隐,叫哥哥。”
 
我懵。
 
该隐把我抱起来,放到一颗大石上坐好,“你以为你还真能走出伊甸园么?哥哥不是跟你说过,我们没有翅膀,永远出不了这里。”
 
我继续懵。
 
该隐抬头望天:“那之上还有天地,我们是没有办法上去的。”
 
还记得第一次在伊甸园遇上该隐时他眼里藏不住的艳羡,那是对于羽翼的原始渴望。神给了该隐一切,唯独没有给予他天使的翅膀。即使没有翅膀依然能翱翔,但并不能减低他一分一毫的失落。都说神是慈爱的,但对该隐如此残忍。我微微心酸,脱口而出:“你不是没有办法,你只是不能而已。”神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将他禁锢在伊甸园。
 
该隐立刻低头看我,眉头拧得不是一般紧:“亚伯,你说什么?”
 
“啪。”我清晰听到脑里一根弦断掉的声音。
 
亚亚亚亚亚……亚伯?他刚喊我亚伯?!我穿成亚伯?!那个被该隐嫉妒的弟弟,最后被该隐大义灭亲的亚伯?
 
该隐催问:“谁告诉你的?”
 
我只好装傻:“哥~~你不是很厉害嘛,我随便说的……”我晕,这称呼真别扭,我舌头都抽筋了。
 
那么说来,亚伯时期……应是路西法叛变,我毁掉生命之树之后不久,那段时间我被神惩罚也不知做了什么,总之没有任何记忆。
 
该隐极疑惑地看我一眼,眉毛轻蹙,盯着我看了很久,但眼神很怪异,仿佛透过我看向别处。我被他看得有些恍惚,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做。
 
很突兀地,一丝宠溺又无奈的笑容绽放在唇角,他轻捏我的鼻尖,声音温柔:“调皮鬼……”我注意到这里确实是我熟知的伊甸园。人间界没有的远古树种,稀奇古怪的动植物,以及大到望不到边际的草原。
 
该隐忽而侧过头望向远处,嘴角无预兆地扬起。不是愉悦舒心的笑,那之中有让人看了就凄然的苦涩。
 
该隐从地上捡起一枚树叶,放在唇边。他的唇线很美,浅浅勾勒出他完美的唇形。他侧着脸,睫毛搭在眼睛上,格外长翘。
 
优美的旋律自他唇间溢出,一如那些年,他日日倚在树下为我吹奏的曲调。
 
我看着他线条清俊的侧脸,发了很久呆。
 
如果这是另一个梦……不如让我死在这里。
 
我坐在大石上,甩动着短短的腿,开始想东想西。亚伯时期……人类不是早被逐出伊甸园了吗?为何该隐和“亚伯”还在这里?我晕……想到头疼,干脆不想。
 
前面有一条匹练似的小溪流,我跳下石头,慢慢走过去。河边排布着星沙般的碎石,将整条溪流点缀得闪闪发光,阳光将河面变成光滑的镜面,微风却吹皱起几丝涟漪,仿佛碎裂一般。
 
我停在小溪边,垂头向溪面看去,身体几乎立刻站不稳,差点跌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全被抽离,勉强定下神才站稳。犹豫了一会,还是重新向水面看去。
 
水晶般的镜面映出顺滑的蓝发和湛亮清澈的蓝眸,面容温和如风。镜内的人张着惊讶的眼回望我,脸色转为苍白。
 
这明明就是缩小版的拉斐尔。
 
……亚伯就是我,我就是……亚伯。
 
我无神般地走回石头边,坐在大石上,耳边的音乐仿佛消失,只是呆坐着脑中一片空白。
 
“……哥,我们不回家么?”久久地,我终于问出一句话。
 
“嗯?”清渺的乐声静止,该隐转向我,眼神带了一丝疑惑,“你想回家?”
 
我也正奇怪着,为什么我会不想回家?但出口的话就变成:“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该隐有一秒确确实实愣住了,然后突然飞快走过来,一只手伸向我,却突然停在半空。我看到他表情极为挣扎,然后转为苍白。手定在空中,修长的手指缓慢握成拳,静静地收回去。之后直起身背对我,声音有些沉闷:“以后不要说这种话,知道么?”
 
“哦……”我觉得头脑发昏:“我……对不起。”
 
该隐又回过身来,脸上恢复温雅的微笑,一指弹上我的额头,“你今日异常得乖巧。”
 
我也微笑:“以后我会天天这样乖,哥。”
 
该隐的笑容僵在唇边,凝神看了我许久,表情忽而变得很激动,继而如同寂灭的星火般飞速黯淡下去:“你……是他……怎么可能……他更不会对我这样温柔。”
 
我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沸腾,我从未如此内疚后悔过。我以前对他不好,很不好,我让他这样难过。手指不自觉抚摸上他的脸,声音是自己也完全想不到的温柔:“哥,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我抱住他的颈项,把头深深埋在里面。“哥,我们回家吧。”
 
该隐背起我,天空在头顶旋转。
 
我在他颈中流泪。
 
对于我毁掉生命之树的惩罚,神将我堕入轮回成为该隐的弟弟亚伯。但这还不算惩罚。
 
该隐和亚伯,终将会对立。
 
他将杀掉我。
 
我们会彼此憎恨。
 
我不知道神为何将我那段时期的记忆删除,但我知道自那以后,我和他便分离了。
 
我以前对他做的一切,我从未后悔过。
 
但不代表我不会自责,我不会对他心存内疚。现在或许还来得及弥补,趁我不是拉斐尔时。
 
我哽咽着微笑,在该隐看不到的地方。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希尔弗。就算你恨到要将我斩杀,我会对你好。
 
星光开始在头顶闪耀,该隐背着我缓步走在伊甸的草原上。月光如雾,暮霭如纱,风似断续的光幕,恍惚如同穿越过千万年光阴。
 
第九十章
 
话说亚当夏娃在偷吃禁果后都被驱逐出伊甸园,而该隐和亚伯却依旧留在这里。圣经上记载说,他们一个种地一个放牧,并定时向神献祭。
 
我原先想象中的是他们应住在山洞,树洞或者什么茅草屋之类的地方,总之是像原始野蛮人一样的。即使好一点,也不会……像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那样——简直就是宫殿级别的,看上去还格外华丽,外表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涂料,即使在星光下也能闪闪发亮得让人目眩。
 
“亚伯,下来。”该隐蹲下身,我这才从呆滞状态中清醒,一下跳下该隐的背。
 
该隐开始往内走,我亦步亦趋,抬头看看圆顶的拱门,觉得自己像蚂蚁一样渺小。再看看该隐迈着一字步的优雅背影……真拿他没办法,长大了依旧这样臭屁,自负又虚荣。哼……外表气质变了,骨子里那点东西可一点没少。
 
刚出神一会,就发现该隐那厮走路飞快,人影都快看不到了,我赶紧跟上。
 
转过许许多多走廊,经过无数扇门,我完全绕晕了,该隐才停在一扇长方形的对开门前。门边立着两个侍女,立刻为该隐拉开门,该隐缓步走进去。我看了那两个女佣一眼,屁颠屁颠跟进去。
 
原来是餐厅。该隐把手套一脱,丢一边,两臂一张,先后又有两个侍女上前来为他脱去外衣。该隐理了理袖子,走到桌边,侍女捧上一只银色的小盆,里面蓄满清澈的水。该隐将手放在里面,搓搓,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水珠洒出来一点。
 
立刻有人上来擦。
 
我盯着他一动不动。
 
该隐慢吞吞洗完手,斯斯文文地往凳子上坐。我跟着他一屁股坐上去,晕,台面居然一直到胸口,我怎么会这么矮!
 
该隐击掌,大门打开,众女佣鱼贯而入,手上皆捧着银色的盘子。我的小心肝再次抽搐,这架势,你以为你是皇帝么?瞪一眼贱人该隐。
 
该隐正好往我这里扫,被我瞪懵。侍女们将银盘放到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该隐又拍手,于是所有的盖子被同时揭开,香味立刻流淌而出,我口水不争气地往外狂流。
 
看一眼该隐,他正垂目。在祷告?
 
我吞口唾沫,手指一伸,抓到一块土豆。正想往嘴里塞,却瞟到该隐在看着我。“亚伯。”
 
手里的土豆落地,骨碌碌在桌上滚了一圈,从边缘掉落到我的腿上,再往下滚去,落在地上,光荣牺牲了。
 
我哀怨地看了那粉身碎骨的土豆一眼,正想瞪回罪魁祸首之时,一个阴影突然笼罩上我。我抬头,映入眼内的是尖尖的下巴,钻石做的鼻梁以及垂着的眼皮,被长睫毛盖住的眼睛。
 
该隐已经站在我面前,忽而俯下身。我心脏狂跳。
 
他的脸渐渐在我眼前放大。他……他他他要干什么?
 
“吃饭前要洗手的,脏小鬼。”该隐抓过我的手,把我从凳子上扯下来,拖到脸盆前洗手。
 
原来……有点失落。
 
我漫不经心地在里面东搓搓西擦擦,水泼了一桌。
 
“臭小子,哥哥是让你玩水的吗?”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水下的手已被一双大手抓住,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搓揉我的手。该隐站在我身后,手臂环过我的肩,胸前贴上我的头。
 
我正被他抱着……总之是相当于很亲密的拥抱。
 
该隐帮我洗完手,又抓过一块干布擦干,接着又将自己的手也擦干,才重新坐回桌边。侍女已将刀叉摆在我面前,我拿起叉子就叉了块土豆往嘴里塞,嗯……好吃,又塞一个,嘴巴塞到鼓起,心满意足地嚼。
 
“……来人。”
 
我正嚼得爽,桌上的菜却突然被人撤去。该隐这任性挑剔的小孩又哪根筋搭错了?“哥,我……还没吃饱。”
 
该隐看我一眼,面前的刀叉并未动过。
 
我当他吃完了才撤的,怎么看他根本一口没吃。出什么事了?
 
我拼命抱住最后一盆土豆不放手。
 
侍女很为难:“二殿下,请放手,这些都要撤走,不能吃的。”
 
我也很急:“为什么?很好吃,为什么不能吃?”
 
“这……”侍女小心翼翼地看该隐一眼,细声细气地说:“殿下说的。”
 
“别理他,他神经病。”
 
“二殿下~~~”
 
“放着吧,你先退下。”坏脾气的小孩该隐发言了,侍女如蒙大赦,赶紧垂头退下。
 
我抱着那盆土豆和该隐大眼瞪小眼。
 
“你浪费粮食。”我理直气壮。
 
“……”
 
“挑食也不能整桌菜都换掉吧,任性的家伙。”我飞他一眼,教训得头头是道。
 
“……亚伯,挑食的人……是你。”
 
“什么?!”我挑食?我睁圆了眼匪夷所思地看着该隐。
 
该隐指指我手里的土豆,“你连最讨厌的土豆都吃了,说明其他的菜根本不合你胃口。”
 
我完全是呆鸟一只。
 
我怎么会讨厌吃土豆?我怀疑亚伯到底是不是我转世的?“为……为什么?”这问题绝对很傻。
 
该隐垂目。半晌,“因为……土豆是我种的。”
 
……
 
“哦。”我把土豆抱得很紧,塞了N个进嘴里,满得我都快哭出来,“我很喜欢吃,对不起……”我笑得肯定比哭还难看:“以前是我任性,哥,以后我一定乖乖都吃完……”我埋头吃土豆,声音已经哽咽:“哥种的土豆是最好吃的……”
 
“亚伯……”该隐过了很久才说话:“你不用这样的。”
 
“没有……”我拼命摇头:“我真的很喜欢吃。”
 
“不喜欢我也不用勉强自己来讨好我。”该隐突然站起来,拿了衣服就往外走:“吃完了自己回房。”
 
“哥!”我立刻追出去。
 
可惜腿太短,该隐走起来飞快,我根本追不上。人一急,腿频率太快,撞到一起,直接跌地上来了个狗吃屎,惨叫一声。
 
该隐回头看了一眼。
 
我慢慢爬起来,鼻子痛得要爆掉,受伤擦破皮流血了。我把手往衣服上擦擦,却流出来更多。我晕,皮也太脆弱了吧,一碰就破。
 
正想着舔一舔来止血,人就被拎起来。想抬眼,额头上却有热热的东西往下淌,粘住了眼皮,血红一片。我再晕,额头也出血了。
 
我用手背擦擦眼皮,便对上该隐惊惶的眼。
 
那表情,傻子也看得出他担心死了。
 
我愣了愣,喉咙有点发干,“哥……我……”
 
该隐搂着我,抓起我的手,看了看手心,凝眉。
 
“对不起……”
 
该隐半闭了眼,吻落到我手心。我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该隐追着我的手心,舌尖轻舔,酥酥麻麻,我脸立刻滚烫。舔过一只,再舔另一只。我一直想往回缩,却被他牢牢抓着,红云烧了满面。
 
OMG!这是小孩的身体好不好,我这种反应很变态的!
 
该隐狗终于舔完我的手,弄得我都快岔气了。我舒口气的同时,该隐精致的五官突然急速放大,最后变为模糊一团,冰凉凉的触觉贴上我的额头。额上的伤口也被舔一遍。“谢谢……哥。”真尴尬地想跳楼。
 
该隐却停在我的额头,滚烫的气息落下来。他的唇离我只一毫米,接着往前一送,一个吻轻轻地落下,犹如天使的羽毛。
 
我浑身更是僵得好比石雕,该隐离了我的额,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眼睫,鼻梁,停在嘴唇上。
 
他的紫眸格外迷离,我和他对望,立刻深陷。“哥……”声音酥软得自己听了都面红耳赤。
 
那双浅色的嘴唇就停在我对面。
 
他的眸深了几分,呼吸急促,但却像在克制什么一样,始终停留。他望着我的唇,闭了闭眼,扭头。“亚伯,我……”
 
我搂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哥,吻我。”
 
“……亚伯?”该隐豁然睁眼,紫光亮得赛过任何钻石珠宝:“你……”
 
我头脑绝对不清醒,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现在可只是小孩的身体,难道我要该隐猥亵儿童吗?……
 
但理智完全被情感淹没:“哥,吻我……”后面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吞没。
 
该隐抱着我,把我整个顶在墙壁上,狂风暴雨般的亲吻不够,甚至带上了舔,咬,撞,碰。
 
该隐含住我的嘴唇,舌尖挑开我的牙齿,我被迫张开嘴,舌尖被卷住肆虐,呼吸紧窒地快承受不住。
 
银丝从口中羞耻地流下,该隐却依旧不停,舔去我嘴边的津液,一寸寸探入。
 
身体压住我,紧紧地箍住,似要将我碾碎揉入怀里。
 
痛着,却分外安心。
 
然而,不过两三秒的时间,疼痛从身体中消失,甚至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再往下看,该隐仍旧将亚伯压在墙上,亚伯的双腿悬空,表情却变为痛苦厌恶。“该隐,你干什么?!”又惊惧又骇怒的叫嚷自两人交织的唇间溢出。
 
亚伯手脚并用,从该隐怀里挣脱:“你恶不恶心?!”亚伯一边擦嘴,一边厌恶地瞪着该隐,脸色惨白。
 
该隐松了手,顿了顿:“对不起,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睡。”
 
“恶心死了,发情的野兽!”真亚伯一边狂吐口水,一边拼命抱怨。
 
然而等到该隐的身影就快消失,他忽而转身看了一眼,表情变成风般的平静无波。
 
那表情我再熟悉不过,那是我以前最常挂在脸上的表情。
 
而此刻我挂在空中,悲伤像无边无际的荆棘一样,将我扎得千疮百孔。我无处可逃。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以后恢复每日一更。笑脸~
 
第九十一章
 
不知你是否也同我此刻一样,只望着背影,便似流落一生的哀伤。
 
希尔弗。
 
在半空飘着,跟亚伯回到自己房间。这小孩一进门就狂奔浴室,漱口洗脸,噼里啪啦把自己浑身洗了个遍。我寒得那个啊……
 
洗完了的小屁孩,直接跳上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虎头虎脑的小脑袋。
 
我凑过去,近距离看着这张脸。
 
呵呵,不愧是本大人小时候啊,真可爱到无敌。肉嘟嘟的脸,水葱般的皮肤,眼睛格外大,似蓄着汪洋的海水,要淌出来……淌出来?
 
这小鬼……在哭吗?
 
水珠在他晶莹的皮肤上滑下,额头的碰伤因沾了水而浮肿,显得格外红,触目惊心的红白对比。水蓝的碎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边,发梢闪着晶亮的光。
 
这让我误以为他眼下的晶莹也是水珠。
 
我轻舒一口气,在他对面蹲下。即使是在哭,表情他妈的还是那么平淡。他妈的我真想骂人。
 
这种家伙,连我看了都想扁人。该隐以前究竟是……怎么忍受得了。
 
他妈的混蛋!
 
我靠近一点,身体却立刻被亚伯弹开。不能进去吗?……
 
再试一次。跑到很远处,拼了老命冲过去。
 
砰!直接被弹到天花板上。
 
怒了!!老子我……咦?
 
从天花板上往下看,亚伯已经坐起来,摊开两只手掌静静看着。过了许久,没动过一下。
 
我飞下来在他面前挂着,他忽然用手贴向脸,但很快像烫到一样弹开,还耍狠似的重重在床柱上撞了几下。
 
本已止血的伤口红肿处又开始流血。
 
我完全惊到目瞪口呆。
 
本来想上他身让他去给他哥道歉,看来不用了。这小孩已经在惩罚自己。
 
残忍到连我也看不下去。
 
床柱发出沉闷的响声,亚伯竟然用额头在撞。我这才骇然地扑过去,这小孩想弄死自己吗?
 
“唔……”再一次的撞击,直接撞到了我的腰间。耍脾气的小孩愣了一下,接着又要用大头来撞。
 
怎么得了?!我的老腰可经不起第二次撞。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居然……真的抱住了?
 
匪夷所思的事发生了,耍脾气小孩终于停止,还张大了嘴作惊恐万分状。
 
哼哼,你爷爷我不发威,你就当我是HELLO KITTY嘛?
 
“你……你是什么东西,鬼魂……吗?”小孩总是好奇心占上风的。
 
我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下巴思索半天,“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不是鬼魂,你见过鬼魂能碰到实物的吗?”
 
“那你是什么?”
 
“说了我也不清楚啊。”
 
小孩有些愠怒了:“你在耍我是不是?放开我的头!”
 
“哦……”我依言松开紧抱住他胳膊的脑袋,在他对面正襟而坐,很认真地回答:“我没在耍你。”
 
亚伯抓抓被我弄乱的蓝碎发,光泽四散如同深蓝的海藻乱舞。
 
半晌后。“你……你还在吗?”
 
“在啊。”
 
“你出来一下,你能看到我,我看不到你很不公平。”小孩一脸平静,语气却是在赌气。
 
“我也想给你看到,但办不到。”
 
“你果然在耍我吧!”
 
“我没,我发誓。”
 
“你发誓我也看不到。”
 
“……”这小孩真难缠,也不知道像谁。
 
又过了半晌。“你走了吗?”
 
“没。”
 
“……”
 
“亚伯。”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刚才在你身体里。”
 
“你……骗人。”
 
“真的,所以不要怪你哥。”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伯别过头去,不过哪逃得出我的眼睛,脸分明就红了。
 
“是我主动的。”
 
“你……你闭嘴!”恼羞成怒了。
 
“……亚伯。”
 
“干什么?”怒气冲冲。
 
“……你哥很爱你,可不可以对他好一点?”
 
熟透的苹果脸变成雪白,“不用……你管!”
 
我微笑着抚摸他短短的碎发:“我知道你很不喜欢他,但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和……他什么关系?”又好奇了。
 
“……怎么说呢,就像现在的你和他一样。”
 
“你也很讨厌他?”
 
看着那双清澈淡漠的蓝眼睛,就如同面对着以前的自己:“他以为我很讨厌他,其实……是我太爱他。”
 
“你……爱他?”惊怔地张大眼。
 
“嗯。”
 
“现在呢?”
 
我仰头,仰得很高:“嗯。”
 
“你很傻,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不想看到他受伤,更不想看到他死。”
 
“你……真的很奇怪,告诉他怎么会受伤会死呢?”
 
“这很复杂……”
 
“那就说简单点。”这小孩也太难缠了吧?
 
我润润唇,努力整理思维:“这么说吧,如果你是我,让他死和让他恨你,两个你选哪一个?”
 
“让他死。”干脆利落的回答。
 
我一头栽倒,刚酝酿出来的伤感氛围全被这没情趣的小屁孩破坏了。“你就那么讨厌你哥么?”
 
“与其让他痛,”小孩垂下了蓝眼:“不如让他死去。”
 
我晕,这是个什么逻辑,这没人性的娃真是我投胎的吗?
 
等等……神将我作为亚伯这段时间的记忆抽离,难道是为了……只剩这段记忆产生的恨意在我灵魂的最深处,而产生它的原因却一并抹除。
 
照神的意思,亚伯对该隐的爱应被压制住,取代的是无边无际的恨意。然后该隐将亚伯杀死,两人的仇恨达到白热化,并根植于两人的灵魂深处。也就是我和该隐的潜意识中。无论经过多少时间,纵然沧海化桑田,那份相互伤害的羁绊也不会断。
 
不管我做什么,到最后只会化作仇恨。
 
我一直不知道,那种牵绊已经根植于灵魂深处。
 
现在突然想明白,虽然还是很震惊,但至少不会再慌乱。至少我还有很多时间,跟该隐在一起,我还有很多时间对他好。
 
“亚伯,乖乖听你哥的话,不然我打你屁股。”
 
“你这人……你是白痴吗?干嘛听你的。”一脸“你神经病吧”的表情。
 
“我不是开玩笑哦,你对他不好,我会很生气。”
 
“白痴,你生气关我什么事。”
 
我扭过他的脸,看他的大眼睛无波澜地望向虚空,“我不是说过么,你以后会后悔到死,你到底懂不懂!”不自觉吼出来了。
 
“……”亚伯愣了下,随即狠狠挣脱开,咬牙:“你懂什么……不要你管,滚开!”
 
……我静默了几分钟,最后终究缓慢地飘起,亚伯,你会后悔的啊。当你变回拉斐尔,记不得自己曾经作为亚伯的日子时,来不及抓住曾失落的东西,疼痛将会吸食你的骨髓。
 
尽管你现在这样恨他。
 
亚伯将头整个埋进被子,时间过去多久我不清楚,但直到门上传来敲门声,他才探出头来。
 
看看他迷糊的表情,我晕,敢情他刚刚是睡着了?
 
“二殿下,殿下让您去一下他房间。”
 
“不去。”冷声的拒绝。
 
“可是二殿下……”
 
“三秒内你不滚走,明天就别来了。”
 
门外没了动静,小屁孩将脑袋埋在被子里继续睡。啧,这性格,真不招人爱。
 
“二……殿下……”门外传来细弱蚊蚋的声响。
 
小屁孩的西瓜脑袋一下又从被窝里探出来,乱成鸡窝:“你怎么还没走?吵死了。”
 
门外的声音战战兢兢,竟然还带上了哭腔:“二殿下如果不去,我……殿下会杀了我……”
 
“……”亚伯揉了揉脑袋,看样子颇为烦躁,“又是这样……你去告诉他,再威胁我,我就永远不见他。”
 
“可是……”
 
“你怕什么,他敢动你试试。”
 
“是……”
 
门外终于没动静了。
 
小屁孩却坐着没动。
 
“喂,妖怪。”
 
我砍死你,我啥时成妖怪了?偏不理你。
 
“妖怪??”
 
就是不理你。
 
“妖怪你走了?”
 
走了走了,你这种任性的小屁孩谁要管你。
 
“咚咚咚。”门上居然又一次传来敲门声。
 
我清晰地看到小屁孩额头的青筋在暴跳,“你又回来干什么?!”
 
“亚伯。”声音透过门框传来有些失真的沉闷,却依旧清雅好听:“是我。”该隐居然亲自来了。
 
“……”小屁孩跳下床,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来回踱步,神色心不在焉:“有事吗,我已经睡了。”
 
“嗯。这样。”该隐在门外显得很安静:“神传唤你,明日。”
 
“神……”亚伯震惊到快说不出话:“神怎么会召见我?”
 
该隐说:“不知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不用怕,今天早点睡明天早点起。”
 
“哦……”
 
“我走了。”
 
“哦。”
 
多么沉闷且诡异的气氛,压抑……
 
看看小屁孩,在发呆。不如……跟着该隐去看看?
 
于是穿过门,飞出去……差点直接撞上一张脸。
 
该隐?他怎么还站在门口没走?
 
我赶紧刹车。
 
该隐垂着黑长的睫毛,仿佛呆住一般。过了许久,终于轻抬起腿,转身,离开。
 
那一霎那,在他抬起的眼中,有什么让我的心碎裂一地。
 
怨念~~~为啥没有留言,为啥推荐和收藏都不见上升,蜗牛都爬得比它快……都每日一更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读者狼~~~苍天无眼啊!!
 
第九十二章
 
那样的表情,让我连哭也哭不出来。连跟上去的勇气也没有。
 
我不敢再看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对不起。我太懦弱,你不知道我一直很懦弱。拼命想保护你,拼命想让你忘记,总以为只要不看你,只要装作不在意,你就会死心。
 
但从未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你很坚强,只有我才会躲起来自己一个人难过,有时候哭到眼泪再流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也会心痛。
 
不,我明明知道的。
 
只是你从不在我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我就以为你根本不会太过难过。
 
我不知道若是以前你在我面前这样,我会不会就心软,抛开一切跟你在一起。但现在我很庆幸,幸好那时你没有。
 
虽然现在只能活在过去,但能再见你,即使你根本察觉不到我,我已经高兴得要哭出来。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也在这个地方,守着彼此。
 
最后终是没有跟上该隐,飞回亚伯的房间里,看到那小屁孩子已经睡死了,不过眉头一直蹙着,也不知在做什么噩梦。
 
我一直发呆到天亮,对于我这个非灵非魂的身体,应该是不需要休息的吧?想东想西的,时间就走得特别快。
 
亚伯起来很早,梳洗完了后,开始在衣柜里翻衣服。
 
我跟在他身后,探头往柜子里看。啧啧,这孩子衣服多得比加百列还夸张,不过品味就好多了,至少颜色不是那么单调。我统计了一下,里面最多的就属黑白两色,却异常抢眼,看来很有品。其他也有金色,银色,蓝色,还有粉红色?!……
 
这孩子在衣柜前掏了半天,最后居然套了件华丽丽的金银两色衣服,配上他那张脸,简直是孔雀开屏。他还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不过脸上始终没表情。
 
“我觉得还是穿白色比较好。”我终于忍不住了。
 
“耶?”亚伯转过身来望着半空,蓝眼睛里有惊疑,“妖怪大叔?”
 
大……大大叔?妖怪就得了,还大叔?“臭小子,我身形不大,也不是你叔叔,大叔你头!”
 
“唔……”亚伯那表情天真到让人有狂扁他的冲动,“你是……女的?”
 
这跳跃性的思维……“不是!”
 
“那不就是大叔么。”
 
“你……”我忍,我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你没有名字么,大叔。”
 
“……我……叫……哦,我叫阿斐。”
 
“哦,阿斐大叔。”
 
臭小子。“……随你了。”
 
“你昨天去哪了?”
 
“我去……哎?你今天话好像特别多,要见神很亢奋?”
 
蓝眼珠子一动,眼皮往下一阖,“我……不知道。”
 
“要见神会紧张是正常的,不过没关系,不用怕的。”忍不住安慰下。
 
“我……知道!”
 
哟,干嘛急成这样,脸都红了。“哪,见神的话,不用穿的这么华丽,你以为选美去啊。”我一头钻进衣柜,拉出一件白色主调的衣服来,提到脸色很不好的亚伯面前:“神是朴素庄重典雅高贵平静的,白色最适合了。”
 
亚伯虽然别扭,但还是依我的话穿好了衣服。看着站在镜前的他,我不住得意的点头,还是白色最适合我。
 
一人一魂走在廊道间。异常安静。
 
“阿斐……”亚伯突然开口:“你见过神吗?”
 
我一时有些怔愣:“神么……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没好气的声音。我算是弄清楚了,这娃表面安详得佛一样,内心就是一暴躁又不成熟的叛逆期青少年。等等……难道这就是我的本质?
 
“怎么说呢……真正看见过神的人,应该不超过三个吧。”因为神总是以星纱掩面,声音也总是千变万化的。除了路西法耶稣米迦勒,应是没人再见过他的真容。
 
亚伯向虚空望了一眼,便没再问下去,反而垂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一路再无语。
 
来到前厅的时候遇上该隐,我下意识避开他的脸,但还是忍不住看。还好,那种表情没有了。
 
亚伯垂头走到该隐面前,我浮在半空,看两人神色不同的脸。
 
该隐说:“神的使者已经来了,准备好了吗?”
 
亚伯点头。
 
该隐顿了顿,“怎么没多穿些衣服,路途中会冷。”
 
“……”亚伯抬头望望我。
 
“不过你这样穿很好看。”
 
亚伯更无语了,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这家伙,不会是……害羞了吧?……
 
该隐解下身上的外衣,“去了不要乱说话。”
 
外套披到亚伯的肩头:“有人欺负你的话直接还回去。”
 
亚伯显得不耐烦了:“我会忍气吞声,别人的地盘我怎么……”
 
“亚伯,哥哥不是告诉你了吗,不用怕。”该隐将衣服在亚伯身上挂好,伸手摸了摸他的短发:“要是谁敢中伤你,哥不会放过他的。”
 
切,还是那么自负的家伙。
 
“该隐阁下,您未免也太护着弟弟了,天界是个和平的地方,亚伯会很安全。”抬眼,原来是只天使,白四翼,看来还算顺眼。
 
天使将手伸向亚伯,亚伯却突然失神般地摸上天使的白四翼。糟了……!
 
“亚伯……”在我有所行动前,该隐突然出手转过亚伯的身体,神情很仓皇:“如果不想去,就别去了。”天使和亚伯都愣了。
 
“什么啊……”亚伯甩开该隐的手,“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想去了。”
 
天使也笑开了:“该隐阁下爱护弟弟的传闻果然名不虚传。”我晕,恋弟情节都传到天界去了。该隐啊,老脸要丢尽啦。
 
该隐一点不害臊的,我不得不说:佩服佩服。该隐说:“过奖了。”
 
天使估计笑容快挂不住了,你想,遇到这样一个厚脸皮,好话坏话通通当成对他的夸奖,这样的家伙谁见了都要拜倒在地高呼三声:爷,我服你了!
 
不过亚伯这孩子危险啊,一看见天使就两眼放光,狼爪还直接扑上去摸人家翅膀,本性暴露无遗,要是这么搁天界去,不要把真实身份弄得人尽皆知才怪。
 
不知道能不能上他身。这么一想,场景瞬间转移,该隐已经站在我面前。我惊,我再惊,我又成亚伯了?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亚伯去哪里了?
 
该隐的脸离我……好近。
 
“亚伯,不去了好不好?”啊啊啊啊啊,该隐这家伙居然跟亚伯撒娇??!!我心脏跳好快,脸烧了……!
 
“该隐阁下,这是不行的。”四翼天使哭笑不得。
 
“……没事的,我只是去见一下神,很快就回来了。”对待耍脾气撒娇的小孩,只能安抚之……
 
该隐总是半睁的眼忽而缓慢张大。
 
我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一下,微笑:“等我回来,哥。”
 
为什么该隐变那么僵硬?还有那个白痴天使感动到哭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真是让天地也动容的感人兄弟情啊!!”我当下恶寒,你个兄弟控,要恶心人也不要挑这种场合。
 
脱离该隐的手,挂着友好的微笑向天使走去。
 
手却再次被人拉住。
 
四翼天使在旁边抹泪。
 
“亚伯……”该隐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为什么会有颤抖的感觉?……
 
我转回身,却看到他同样古怪的表情:“见到人要有礼貌知道么?”居然是还要叮嘱啊,算了,听着吧。
 
“嗯,知道,哥。”
 
“不要跟陌生人讲话知道么?”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知道了,哥。”
 
“不要随便跟人走,会迷路。”
 
“哦……”在天界我会迷路?我怎么不知道……
 
“不要贪玩,想去什么地方,让人带着你。”该隐,我以前真的没发现你有唐僧的潜质。
 
“知道,哥……那我走……”
 
“不要玩太久……早点回家好吗?”
 
“唔……”我将手飞快挣脱开,几乎是用逃的:“我知道了!”
 
该隐,不要这样……
 
我会难过。
 
我会很难过。
 
“亚伯……”刚跑出去一米,人又被拽回去,扯到一个怀里。
 
该隐已经蹲下来,用额头顶着我的,睫毛垂得很低,声音仿佛自喉间传出,很低很轻:“让哥哥亲一下好么?”
 
我愣着没动。
 
“不行吗……?”
 
“不是的……”我只是没反应过来而已,我只是有些着急……“哥,你……亲吧。”
 
自动把脸颊凑过去,还配合地闭上眼。
 
然而传来温度的地方却是在唇上。
 
我豁然睁眼,该隐的唇已经离开。这个吻,轻若羽毛,没有激烈,没有侵入,却又浓得要覆盖一切。心暖暖的。
 
一晃神功夫,却发现事情大条了。
 
我……又离开亚伯身体了。
 
我低飞下去靠近亚伯……果然是,又一次被弹飞了。
 
那么就是说,每次离开亚伯身体后,都有一段时间不能再进去。两次附身都是有间隔的。上次也是这样,只要一跟该隐亲上,我就会被自动推出亚伯的身体。
 
为什么?让我看到他,却没法触碰。神,这也是对我的惩罚吗?
 
眼睁睁看着亚伯被四翼天使带走,我却连跟上去的力气也没有。该隐还在看着,我伸出指尖,却从他的身体穿过。
 
“该隐……”我轻语。
 
但他什么也没听到,只看着亚伯消失的方向。
 
“我在这里……”我拔高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我在这里……”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到。
 
“该隐该隐该隐该隐该隐!!!……”我自暴自弃般疯狂大叫,却还是渐渐失力掉落在地。
 
该隐转身。
 
我睁眼看着他。
 
他却从我身体中直直穿过。
 
我按住脸,暗夜从四面包围。明明……是光明的白天。
 
读者亲亲宝贝们,谁上来留个言啊,一直潜水不好的……偶尔浮出来透透气嘛~~~还有推荐别忘了哦^^亲~~
 
第九十三章
 
还是决定跟着该隐转,飞在半空,看他各种各样的动作和表情。
 
平日的他总是冷静且傲然的,今天却有些反常。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满半小时,就一定会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自己会忘记要干什么,只好在房间里踱步,转来转去,漫无目的。
 
虽然该隐一直在重复单调的动作,我却总看不厌,时间也过得飞快。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大半天,该隐基本上一直在重复这个过程。有时候好不容易坐下来了,还坐了很久,好奇去看他在读什么,走近了就无语了。
 
书……拿反了。
 
我飞过去,踩上他的书桌,在上面盘腿坐下。该隐的头顶就在我对面,还是那么漂亮的银色,一直都是。突然想我为什么会特别偏爱银色,在伊甸园第一次见到该隐,会震惊不仅是因为那是神的发色,还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喜欢。我自己似乎到现在才察觉。
 
该隐冷不丁地抬头,紫眸扫过来,让我以为我们是在四目相对。心不由自主疯狂加速,却又告诉自己他根本……看不到我。
 
紫光浅扫过万顷的流光,宛如揭去蒙布的宝石。我有瞬间的心悸。每次看他的眼,都会有沉重的感情压过来。异常奇特的感觉,混合着太多情愫,自己也分不清什么跟什么。
 
最后总会忍不住别过头去。
 
该隐猛然站起来,我被吓了一跳,险些从桌面上摔下。爬起来坐好,却看见他甩了手套,解开前胸的丝绸领巾,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被连带扯落在地。胸前露出一大片玉白的肌肤。
 
该隐的银发落了满肩,刘海垂到了眼睛上。
 
丝质的衬衫很薄,贴身的设计,上半身优美的线条若隐若现,将整个身材勾勒得极为朦胧。我鼻血狂喷……谁来救救我……?
 
该隐低头解着腕间的纽扣,银发垂落到胸前。我从来不知道,男人居然可以妩媚成这个样子。
 
虽然被刺激得鼻血快流光,差不多要失血而死了,但还是不忘屁颠颠跟在该隐后面走。跟着他进了一间房,一看过去大到不行,中间是一个池子,蓄满了水还在冒热气。我知道该隐要干什么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该隐他为什么连脱衣服速度都那么快的?!衬衫一脱,整个身材就暴露在空气中,我只看了一眼,就一头栽倒在地,然后拼了老命冲出去。
 
跑到浴室外面,拼命喘着气,身上好热……贱人该隐,大白天洗什么澡,害我这个……说不出口。
 
受不了了,出去散热。
 
人一飘出宫殿,便看到面前大片的田地。这是哪里?放眼一看,才知道是宫殿的后面。我晕,宫殿后居然有那么大块地,从前面还看不到,说明这宫殿有多大,该隐这厮有多奢侈虚荣浪费。
 
田地里面倒是整整齐齐,种的全是土豆,连一棵杂草也没有。不禁觉得好笑,该隐这家伙做什么都认真,连种个土豆也种那么优秀。
 
忍不住自豪,在土地田上空兜了一圈。哎?奇怪,怎么不见牛羊?既然该隐确实种土豆,那亚伯放牧的记载应该也是真的才对。
 
百思不得其解,转了一圈,又飞回宫殿,正好撞上该隐从浴室出来,衣服穿了一半,满头的湿发,艳丽得不成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喷鼻血,房间门便被踹开。
 
“二殿下,不行……殿下在洗……”
 
我和该隐同时惊愕地往门口看,女仆一看到该隐的样子,立刻红着脸跑出去。门口只剩下亚伯。
 
该隐的发梢还在滴水,连眼睫毛上都缀着水滴,整个人朦胧得不像真实。
 
亚伯显然没想到推门进来会看到这一幕,一时之间局促又尴尬,脸都红了。他垂头退出去:“对不起,我……待会再……”
 
“亚伯。”我却看到该隐在笑:“没关系,进来吧。”
 
亚伯顿了顿,终于还是进来了,不过动作就是用蹭的,堪比蜗牛。这气氛……两人很危险罗。
 
我乐得看戏,落到沙发上坐下来。
 
该隐拨了拨头发,一边肩膀的衣服半挂着,纽扣只扣了中间一颗。他一定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分明就是在勾引人!
 
OMG!他要勾引的人还是自己的弟弟!妖孽啊~~~
 
亚伯飞了满脸红云,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就是不敢往该隐身上瞅。“我……”
 
该隐冲了杯咖啡,递到亚伯面前的桌上,声音很轻柔:“慢慢说。”
 
亚伯却反而更局促,手脚都不知往哪摆,只好端起咖啡假装在喝,眼睛瞟一眼他的妖孽哥哥。不得了啊~~~这孩子脸越来越红了。该隐,你个杀千刀天打五雷轰的妖孽,还不穿好衣服,小心我告你色诱未成年儿童!
 
忸怩半天,亚伯终于脱口:“该隐,我要放牧。”
 
“啪啦。”该隐手中的咖啡杯一倾斜,摔落在地,粉碎。
 
亚伯猛然抬眼,一下站起来。“你……你的手……”
 
该隐脸色骤变,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但他还算镇定,只是轻轻摆手:“没事……”没事你个头,手都红了……
 
“来人。”很快有仆人推门而入,不发一言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然后默不作声地退出去。
 
房间里很静,亚伯和该隐谁也不说话,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恐惧。亚伯始终挺直了背,神色倔强;该隐则拢好衣服,背对着亚伯,许久才开口:“不能改吗?”
 
亚伯点头:“我已经决定了。”
 
该隐像静止了一般。
 
“好。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亚伯咬了咬唇,再也没说一个字便退出去。
 
我完全懵了……发生什么事了?神到底跟亚伯说了什么?……
 
赶紧从沙发上飞起来,跟着亚伯出去。“亚伯,你等等……”
 
“阿斐?”亚伯停下来,向虚空四处寻找。
 
“神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这不关你事。”
 
我忍不住冲下去,抓住亚伯的肩:“我不管神跟你说了什么,但你看到你哥没?他很难过,你为什么就不能放弃放牧呢?”
 
亚伯抬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别管,总之……你放牧不会有好事发生,你会后悔的。”
 
亚伯开始激烈挣脱:“后悔?你为什么总说我会后悔?我不会的!我不要再和该隐在一起!”
 
“等等……亚伯!”
 
再一次扯住欲逃走的亚伯,却发现他全身抖得厉害。扭过他的脸,才发现他竟然哭了。“对不起……”
 
“你懂什么……你究竟知道什么!明明那么讨厌他,却不能看他难过!我会心痛,我会很心痛!……”
 
我惊住:“亚伯你……不是真讨厌……”
 
亚伯狠狠擦掉眼泪:“我讨厌他!讨厌他!我一直不完整,我想不起很多事情,我只知道我一定要离开,离他越远越好!”
 
“亚伯……”
 
亚伯终于挣开我的钳制,飞快地跑得不见了踪影。
 
我愣愣地站在空旷的廊道间,不知所措。
 
神,你真太残忍。
 
在设定亚伯憎恨该隐的同时,却还是抑制不住拉斐尔扎根在灵魂里的爱恋。这样两种完全相悖的感情,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他内心处挣扎撕扯。那是怎么样的痛苦。能做的,也只有想尽一切办法逃离。
 
有一点还是要感谢你的,神。至少你没让我存留这段岁月的记忆。
 
而此刻该隐却呆坐在书桌前,表情恢复平静,眼神却似在泣血。他凝视着虚空,嘴唇在动。
 
我实在不忍心靠过去,但一看到他手上的烫伤,便再也无法置之不理。这傻瓜,花个魔法瞬间就能治好的伤,为什么弃之不顾,难道你要这样来折磨自己吗?
 
我听到该隐微弱的声音依旧在喃喃念:“拉斐尔,我该怎么办?”
 
眼圈立刻红了,不能哭,我不能哭……我哭了还怎么安慰他。
 
尽管知道根本碰不到他,但还是徒劳地伸手过去,轻抚他手上的伤。“希尔弗,痛不痛?不要这样对自己好吗?”我按住自己的心口:“我这里一直很痛,你知道吗?好好活下去,别再这样了……”明知道他听不见,但就是想说给他听。
 
说着说着就哽咽,语句破碎,再说不下去。
 
该隐的手却突然抖动了一下,抬眼正好对上我的眼孔,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表情:“拉斐尔……?”
 
不可能……他看见我了?!
 
第九十四章
 
然而他也只是定定看着面前的虚空,眼神空洞得让人想流泪。他的眼睛很美,绝望也就越发妖艳。
 
也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很快回归现实。
 
他是不可能看到我的。就算看到了……又能怎样,我根本无力改变。
 
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保住他的生命,以为这样就保护了他,但却让他伤得更深。让他好好地快乐地没有烦恼地活着,我竟然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
 
一时自责得心都在发颤,深呼吸几次才稍有好转。
 
我的头无力地垂下,却看到我的手和他的重叠到一起,我们仿佛十指相扣,紧密相握。
 
该隐又开始自语,却是在说给我听。
 
他的神情很认真,就像初学说话的孩子,虽然断断续续,但每个音都发得异常清晰。
 
“拉斐尔……我决定让你走。”
 
“既然我们注定要对立,我无能为力。”
 
“之后你要怎么做,我都不管你。”
 
“到那个时候,好好恨我吧……我要做的事,不止是杀了你而已。”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只知道用力点头,居然觉得有石头落下的感觉,无比轻松。
 
……你能下定杀死亚伯的决心,我很高兴。这既定的结局,你也无力去改变,纵然亚伯不死,又能怎样呢?事情还是会沿着原轨道发展,不会相差一丝一毫。因为我还是不会回头,你依然只能孤单一人。
 
因为,神永远不会容你。
 
所以,毫不犹豫挥落你心中的杀戮之剑。然后,好好地,恨着我。
 
“你知道的,神,你这样做,毫无意义。”我闭眼在心中默语:“父神……我知道您在,请出来见我。”
 
“拉斐尔,我的孩子,旅途还愉快吗?”神的声音依旧平板得没有一丝波动。
 
“……您这样做,到底是何用意呢?”
 
“这是属于你的一段记忆,不想重拾吗?”
 
我的语气略微有些激动起:“那父神您当初为何要将它封印?!”
 
神有片刻的沉默。
 
明知道是神耍的计策,我还傻得问出来做什么?不由无力地虚软下来:“对不起……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过程什么的我并不感兴趣。”
 
“你所知道的结局,和真正的结局,当中是没有差别的吗?”
 
我深吸气:“是的,父神。”
 
“既然你坚持如此,我便让你看这结局。”
 
“父神……”我慌忙喊住他,“我不想再经历……请您让我回去,什么惩罚也好,我都接……”
 
“不,拉斐尔,我并不想处罚你,再一天,你便可回来。”
 
“等……”神的圣光已消失。我从冥思中一清醒,发现自己还在该隐的房间,而该隐却不见了。
 
飞去亚伯房间,也不在,只是房间里的东西好像有了些变化,但一时也说不上来。
 
在大得漫无边际的宫殿内漫游,却怎么也不见两人的身影,只好飞出宫去。刚一出门,就有一团棉絮般地东西砸落下来,我被吓了一跳,来不及躲避,那团东西直接从我的头顶穿过身体掉落下去,轻飘飘落在泥土上,瞬间消失不见。
 
这个时候,竟然会在下雪。
 
虽然明知道是该隐那任性小孩的杰作,却不知他是何用意。明明我才和神说了两句话,他怎么就突然哪根弦搭错跑出来下雪了?
 
但是看到这场景,还是会忍不住微笑。以前的事也会回想起来,就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我是很喜欢雪的,以前我来伊甸园的时候,该隐大部分时间都会把天气调成雪天。他说我经常会发呆,发一发的,就会一不小心变成雪人,简直呆到一定境界,百玩不腻。
 
长大一点的时候,他会做雪人给我。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惊讶了,除了六支翅膀太过沉重无法粘到背上,整个人算是完美无缺,像极了我。
 
而那六支翅膀却孤零零地躺在雪堆里,我虽然面上很平静,但还是捡了翅膀打算用法术往上粘,却被该隐拦住:“其实没有翅膀也蛮好的。”
 
我当时不知道脑子哪里不好使,死活不干,硬要给它粘上去。这死孩子自己没有翅膀,就想把我翅膀也给剁了,偏不如他愿。
 
该隐也跟我杠上了,死活不让我弄,逼急了还脱口而出:“没有了翅膀就永远待在这里,不好吗?”
 
结果是我立刻振翅飞回第七天,其实我最清楚,那是狼狈而逃。
 
之后我很少再下伊甸园,偶尔去,也是不让该隐再下雪了。他也只是默然,并没什么激烈反应。知道他的任性与执着,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虽然心里火到要发飙,但还是尽量放柔语气:“除了我下来的时候,你日日都在下雪,伊甸园的生命你只当做不存在吗?希尔弗,你……究竟想干什么?”
 
该隐只是维持苍白的脸色,却瞬也不瞬地看着我:“那要怎样做,你才会多来见我几次呢?”
 
一瞬间,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一直以为,只要多下雪,你就一定会来的。但是……你现在却不要了。明明……你是最爱雪的。”他失神地说,却不是在责怪。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一直以为我是因为喜欢雪才来伊甸园,我怎么能让他知道,早就不是了。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那是因为他。
 
“希尔弗,来。”他已长得和我一般高,甚至将要超过我。我抬手揉揉他的发顶,将他的衣服理好:“你已经长大了,不可能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以后不要再这样。”我微微地笑起来:“不管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那时残忍的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可恶。
 
但是我清楚知道这样很危险,我不能再让他如此下去。他还有很长一段艰辛的路要走,我只能默默看着,无法跟他同行。
 
现在看着眼前的雪,恍然觉得我只是在做梦,只要一睁眼,该隐依旧会傻笑着站在我身边。
 
但雪总会停的。
 
放眼望去,该隐的整片土豆田已被白雪吞没,只剩一片广袤的冰原,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荆棘与沼泽。远远地,却有一片白格外怪异,居然在移动。
 
我飞过去一点,才发现是一群羊,因为浑身雪白,一下雪几乎就找不到了。羊群安静地挤作一堆,蹲在雪地里。雪白的一片里,就一点蓝格外醒目。
 
是亚伯,他怎么已经在放牧?
 
走进一看,完全惊呆。
 
亚伯背靠着羊群,眼睛半阖着,雪从天降落,落得他满头满身的白。我终于想起,他的房间有什么不同之处,那是他的物品,包括鞋子衣服都大了一号。
 
亚伯嘴里咬着一根青草,水蓝长发松松挽着,随意地搭在胸前,身体已是成年人的高度,修长的两腿叠在一起,微曲着,动作很闲适。
 
再看他的脸,已和我成年时候没有任何差别,表情却是我少有的悠然自得,眉心舒展得很开,嘴角微翘,青草在嘴角边翻滚。
 
他竟然还抖起腿,嘴里不知在哼着什么调调。
 
他什么动作什么表情什么神态也好,我唯一在意的是,他竟然已经长大。神要我看结局,今天就会是结局了吧……
 
只是看亚伯那副无忧无虑的表情,实在不敢想象该隐马上就会将他杀掉,我也不想去想象。
 
刚想上前跟他说话,就看到远处走来一个人。总是这样,即使离得很远,我还是能一眼发现他。
 
银色长发被白雪覆盖,却难以掩去一丝一毫的光华。那双紫眸一旦与我对上,总是舍不得移开。他缓步走来,速度却不知道为什么飞快,只是一眨眼,便来到亚伯面前。
 
亚伯依然没有察觉,睫毛上粘着雪花,几乎将眼皮全部粘住。该隐蹲下来,伸手轻柔地拂去他脸上,额头上,眼睛上的雪花。
 
亚伯猛然睁开眼,坐起来,嘴里的青草也掉落在地。“该隐……?你来干什么。”
 
该隐只是面无表情:“我说过了,从你放牧那时起,便与我为敌。”
 
亚伯转过眼珠,轻哼一声:“那又怎样。”
 
该隐拿手指勾过他的脸,靠近,白气几乎吹到亚伯唇上:“那就代表,我要杀你。”
 
亚伯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由于该隐靠得太近,惊慌地连连后退。该隐并不理会他,继续靠近:“你怕么。”
 
亚伯到底是我转世,只是一小会功夫,已经恢复冷静,冷声道:“我早知道了,你尽管动手,我连眉毛也不会皱。”哎……何必逞强呢,连我都会怕。
 
该隐突然笑出声,我竟觉得毛骨悚然。“你以为杀你就是全部么?我早说过了,我要做的,不止是杀你而已。”
 
亚伯终究是有些害怕的,但态度上是不能软的:“我连死也不怕,你还能拿什么吓唬我。”
 
“亚伯,”该隐忽然快速贴近亚伯的脸,声音十足地妖媚勾人:“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单纯得近乎傻气么?”
 
“你……”亚伯一声惊呼还未出口,该隐已经按住他,堵了他的嘴。
 
明天是该隐VS亚伯h镜头,敬请期待!(不过不知会不会被河蟹掉,祈祷吧……)哎,感情纠葛真是越写偶也越纠结啊~~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六章
 
先说一声,上次由于疏忽,漏掉了一些东西没粘贴上去。请大家看的时候先回到九十五章,最后还有几句话,我已经补上去了。不好意思啦~~
 
该隐的手指细长,又没有什么肉,看起来实在觉得养眼,摸着就觉得心疼。我终于是抓住他的手,已经再也不想放开。
 
此刻他背对着我,僵了许久仍旧没有动静。即使是头微微一偏,也会很快顿住,好像生怕自己一回头,身后的东西就会消失一样。
 
我将他的手掌摊开,细长的五指被我轻叩在自己的五指间。曾经一直想这么做。
 
心里太多的满足感,却又时常被酸楚冲散。忍了许久,眼睛还是红了一圈,鼻子酸得直想掉泪。
 
好不容易张开口,声音也接近哽咽:“希尔弗,你回头看看我。”
 
该隐的指尖传来极尽压抑的轻颤,忽而扣紧我的指节,疼痛钻心而来,我却因此想微笑出来。该隐也是这样吧,想要用疼痛来证实,这一切是真实的。
 
“拉斐尔……”迅速的转身,在看到我的一霎那,苍白的表情像终于破裂的面具,一时之间变得千疮百孔。两人相连的十指,在身侧紧扣,似乎没什么能将它们分开。
 
那样脆弱的表情,不属于倔强的该隐。以前再怎样伤他,也只见他咬紧牙苍白着脸的不甘神情。我竟然让他难过到这个地步。
 
他的眼紧紧锁住我,仿佛波涛翻涌的江流,又仿佛只是平静安逸的港湾。“你终于回来了。”
 
身体被揽过去,面颊厮磨过,该隐感觉将下巴枕在我的肩头,喃喃自语:“拉斐尔,你真回来了么?……”
 
“嗯。”我也只是轻轻点头,感受他极浅的拥抱,那是跨越千年万载的思念淡淡的抒发。
 
因为平静与平凡,所以更是尤为刻骨断肠。
 
我要拼命压抑,才能让自己不流泪。
 
最后一点雪花在头顶飘尽,相拥的我们已经成了相连的两个雪人,相依相偎,就算一起融化也无法分开。
 
“如果真的变成雪人就好了。”该隐说。他一说话,嘴边的一块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
 
我笑出声来,“傻子……不过,好像也不错啊。”
 
该隐有瞬间的失神:“……你真是拉斐尔吗?”
 
我说:“你要怀疑,就问我几个只有该隐和拉斐尔知道的问题。”
 
该隐说:“嗯,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他还真问……我翻了个白眼,掐指算算,答道:“路西法堕天前往前数九百六十八年,第六个月第十一天,当时……天也在下雪。”
 
过了半晌,该隐没什么动静,我说:“怎么,你该不会是自己不记得,在算吧?”
 
“……没想到你记得那么清楚。”
 
“啊,这个……”我比较尴尬,“因为第一次看见雪也是那时候。”
 
“噗……”该隐忽然笑起来,身体的震颤带落几大块雪,“拉斐尔,你还是很不坦率。”
 
“再笑我跟你翻脸你信不信?”我怒了。
 
“知……道了。”身体突然被推离,雪花扑簌簌从两人身上掉落。该隐微微垂下眼,凝神看着我的脸。
 
被他这样盯着看,我居然会觉得脸红,更是想别开脸去:“你干什么这样看我?……”
 
该隐居然用手指戳戳我的脸,“是真的表情……”
 
“废话!”我打开他的手,红着脸颇不自然地说:“难不成你还是不相信我就是拉斐尔?……”
 
“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该隐忽然说道,语气有些沉闷: “以前的你,是不会有任何表情的,微笑愤怒或是害羞恼怒,我从没见过。”
 
“傻……傻瓜,”我将脸埋在他肩头,不让他看见我此时的表情:“对不起。”
 
“呐,希尔弗。”良久,我闷闷地再次开口:“死亡和思念,哪个更令人痛苦?”
 
“……要我选么?”
 
“嗯,我一直都没问过你。”
 
“当然是思念比较痛,死亡跟其比较,根本就是幸福。”
 
“……就是说……你宁可死,也不要和你爱的人分离吗?”
 
“是。”
 
我为什么以前不问你,等到什么都晚了,我才顿悟。
 
我也是,即便会死,也不想和你分离。
 
而我枉顾你的感受,硬将这份痛苦加在你身,不给你选择的机会。
 
既然是这样,是生是死又有何区别呢?反正无论怎样,我们都可以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生死相随。
 
突然想到,也许现在还不晚呢?神也许是想给我另一个机会呢?
 
“希尔弗,如果我让你不要杀掉亚伯的身体,你会答应吗?”我急切地抓住他的肩,呼吸变得异常急促。
 
该隐垂目沉默的样子,让我感到恐慌。他为什么……迟迟不回答?
 
“希尔弗,你难道……”
 
“对不起。”
 
血液开始在体内倒流:“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该隐似乎早已麻木,抬起的眼中死寂一片:“一直骗你是我的错,让你认为我爱你也是我的错,对不起。”
 
“骗人的吧……别开玩笑了……”好冷,真的,怎么会突然变这么冷。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爱着的人,从来不是你。”该隐说得缓慢而清晰,一如他向来的习惯:“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宁可这样做也不愿意与他分开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是我的错,也许你会觉得自己被玩弄了,我跟你道歉。”他的态度谦让,又彬彬有礼,让我实在不忍心一巴掌甩上去。
 
“为什么?”半晌,才听见自己仿佛从异界传来的声音。
 
“你们长得很像,我因此分不清楚,是我控制不好自己的理智,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我知道了……别说了,我头很疼,你让我静一静。”让我一时怎么去接受,这样的事情。
 
分离也好,死亡也好,一切一切让人窒息让人绝望的事情,我都可以承受。唯独这件,被当成替代品,还傻傻地痴心妄想,这么多时间竟然只活在自编自导的电影里。
 
我很愚蠢。
 
我怎么会这样……
 
“那真是抱歉,我让你那么困扰……但是长得像并不是我的错,请你不要再介意,我们就算扯平了好吗?可以……吗?”别再说了,别再说对不起了,我会更加难堪,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应付。
 
“嗯。……拉斐尔,我们开始吧。”
 
“知道了。”我要怎么跟你说,我要花多大的力气,才克制着不让自己再去看你。我又怎么再说出口,我心痛得快要死去。
 
“准备好了吗?”该隐的声音依旧平静,连一丝丝的颤抖也没有。“不会有痛苦的,你尽管放心。”
 
“我知道的。”我不住地点头,身侧的双手僵硬得不知摆在哪里。
 
“再见。”
 
“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这样……我知道了,那我开始了。”他垂目的样子,总是让我以为他在难过。
 
我怎么就是忍不住。“等等……等等可以吗?”我匆促地开口阻止他。
 
“嗯。”
 
我抬眼望着他,总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还是以前那个,粘着我到处跑的孩子,脸上动不动就会露出调皮的笑和委屈的表情。竟然只在一瞬间前,他告诉我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泡影。
 
他诚恳地跟我道歉。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因为他没有理由要骗我。
 
如果他真爱我,正如他所说的,即使是死也要跟我在一起。但是他没有。
 
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他却告诉我谎言般的事实。
 
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但我终究是舍不得。“我知道这会对你造成困扰,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尽量放轻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平静又柔和:“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我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只顾着自己将手搭在眼睛上,阻止溢出眼眶的泪水往外掉落:“你杀了我之后不要自责,因为这并不是我的结束,而是我新的开始。我会回到神的身边,也仍能看着你。”
 
即使紧压着眼眶,也根本阻止不了眼泪汹涌而出,从指缝中向外流淌:“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我只是希望你能真正幸福,一定要忘了我,重新开始生活。”
 
“谢谢。”该隐终于开口,声音却像极力在压抑,又像是哭泣的尾音,听来异常得尖细:“对不起。”
 
迅速说完这两句,我根本没来及询问,白光已将我包围。身体再度变成透明状,却是连亚伯的身躯也跟着一起消失。“希……该隐!”
 
纵然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也不用这样焦急。难道你不知道,我还想再好好看你一眼。难道你真不知道,我舍不得你。
 
意识也消失的前一刻,我看到该隐精疲力竭地往下跪去,膝盖重重磕到地上,两臂无力地下垂。
 
想要再去抱他,却也无能为力。
 
“对不起……”
 
都说了别再说对不起。我也是有自尊的,我的尴尬不亚于我的心痛。你难道不明白吗?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放下你了。
 
可是,明明知道我会误会,为什么……最后你的眼中,竟然流淌下两道血色的眼泪?
 
第九十七章
 
如果是为欺骗我而感到内疚,那大可不必。
 
经历了那么多,我已经不再如此经不起风霜,你也是一样,该隐。我们都很成熟了。
 
寻死觅活的,那种幼稚的事,以后真是想也不会再想起。
 
就算分开,就算不能再见,我依旧能好好活。至于你,根本就不在乎。
 
所以纵然看到你眼里掉下血泪,我也可以忽略心中的刺痛,若无其事地离开,不再看你一眼。
 
我知道你定然会一直坚强地活下去。
 
就连做梦也会残留一些虚幻的情绪,而我脑中最后的念头居然麻木得没有丝毫伤痛的感觉,甚至连任何感觉也没有。
 
缓缓睁开眼,毫不意外地对上一双碧色的眸瞳,夹杂着一丝无奈与关怀,在一刹那的惊喜冷却后,怒气冲冲地盯着醒来的我,大声训道:“笨蛋!你是猪啊!砍自己翅膀,不要命也就算了,还不给劳资面子,你给我再去死!”
 
我略微有些迷茫地盯着眼前怒火飙升的大天使长,开口道:“我昏了多久?”
 
米迦勒闭了嘴,但依旧很是愤愤然:“算你命大,只昏迷了几分钟而已。幸亏神慈悲,不然你这种笨蛋谁救得活你?!”
 
“……神……”我微微惊诧,想要直起身来:“是神救了我?”
 
“对啊,那老头子倒也奇怪,最近真是越来越摸不清他的想法了……哎?你起来干什么,伤口迸裂了怎么办?”米迦勒一个箭步,冲上来把痛得龇牙咧嘴的我一把按回床榻上。
 
背上虽然经过了治疗,但稍稍一动,还是觉得万箭穿心。抹掉额头上淌下的汗珠,我老实躺在床上不敢再动:“我想见神。”
 
米迦勒一掌拍过来:“老头子正在气头上,你就不要去触霉头了,过些日子等他平静一点再说。”
 
我有些神游:“神也会生气吗?……他根本没有任何情绪吧……”
 
“猪头!”米迦勒一副“你蠢成这样没药救了”的模样,“神是万物之主,也是万物之父,世上的一切都是神以自己为原型创造出来的,衍生而出的感情和欲望,神怎么可能会没有?”
 
“感情和欲望……这么说来,”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想到一件事,“那神也会有情欲吗?”
 
米迦勒愣了一愣,随即摸了摸下巴,作认真思考状:“照理说应该是有的,但从没见他表现出。”
 
“既然有的话,万一有需要,那神是怎么解决的?难道是自己……”
 
“哟,拉斐尔,没看出来你挺闷骚啊……”米迦勒一副奸诈的了解状,拍着我的肩头语重心长:“神是怎么解决的我不知道啦,不过你要再这么说下去,神肯定会劈死你。”
 
我讪笑两声,“神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刚才还怒成那样,居然敢直接提剑去斩神,怎么睡个几分钟变这么平静了?”米迦勒嘟囔道。
 
我垂眉:“只是梦到了一点事情而已,都过去了。”
 
“……好吧。”米迦勒轻拍我的肩,语气似在轻叙低吟:“不过是少个肉身,也不会怎样的。像你和我,从来就没有过那种东西,还不照样活蹦乱跳么。”
 
“嗯嗯,我知道,谢谢。”现在想想,自己那时的反应是过于激烈了。神并没有杀掉他,只是设局让我坏了他的肉身而已。顶多是力量打个折扣。
 
况且……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你再多睡会,我先出去了。”米迦勒微笑站起来。
 
“呃……”我这才顾得上环顾四周,“这里是光耀殿?”
 
“……知道自己占着我的地盘,还赖在我的寝宫里,还不给我老实待着!害我今天只能睡偏殿了……”
 
看着他那故意装凶的模样,我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无奈:“对不起,谢谢。”
 
米迦勒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快步踏了出去。
 
我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寝室顶端仿佛如星辰般遥远的天花板,怔怔不语。若不是在米迦勒的宫殿,我现在估计已经被无数天使戳成筛子了吧?
 
背叛神,这个罪名在天界简直是个禁忌。
 
自从路西法叛变后,对神的背叛更是成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别说做了,连提都会被人群殴。
 
而我做了这样的事,神居然……没有动怒。究竟是为什么?
 
不仅没有给我应有的处罚,还亲自为我治伤。在这期间,还将那段封印的记忆归还于我。再一次想起神说的话:“你所知道的结局,和真正的结局,是一样的吗?”
 
确实,结局是一样的,过程却截然不同。本以为理所当然的理由,竟然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还是忍不住会去想,该隐道歉时低垂着的眉目,和沉闷的让人心酸的嗓音。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爱着的人,从来不是你。
 
不是我啊……
 
怎么会这样,自尊心很受挫的感觉。
 
一直以为他是爱着我的。
 
那么理所当然的……
 
仔细想想,那时候或之前,他并没有对我说出爱或喜欢这样的字眼,我究竟是凭什么认为他爱我?
 
是不是很可笑?
 
我还真是自信过头啊。
 
好笑死了。
 
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笨蛋啊,有你这样的自恋狂吗。
 
自己笑着笑着,就莫名其妙地哭了。哭就哭了吧,心里还特别憋闷,想要吐出来。干呕了两声,眼泪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奔出来。
 
混蛋,有什么可哭的!
 
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骂一骂自己的,也未曾觉得好过一些,只是哭得更厉害。牵动背部的伤口,火烧火燎得疼,鼻涕眼泪就全往下淌。
 
说说狠话谁不会,真正要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爱了那么久的人,说一句放手,是就能放掉的吗?欺人也就算了,这并不难办到。想要自欺,恐怕很难。
 
到现在还是会在想,如果那时候,该隐没有说那样的话……又或者,管他爱不爱我直接拖了就走,现在又会变成怎样?
 
替身就替身吧,既然本尊已经死了,不要说出来,不要让我知道,就这样跟我走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捅破?
 
纵然不爱我,也不至于会恨我到这个地步,非要不留余地地将亚伯毁掉?
 
当时头脑太混乱,并没有细想,现在理清思路,就发现其中存在很多问题和疑点。
 
该隐,他到底有什么必须要斩杀我的理由?
 
难道,还有隐情吗……?
 
翻来覆去地思索了半天,脑中终于慢慢疲累,带着问题锁眉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日,我也只是在米迦勒宫殿内静静地养伤。
 
外面的情形,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必定是有无数的天使,在抗议对我的惩罚未曾实施吧。我估计现在我要是敢踏出光耀殿一步,立马就会被分尸。
 
那群忠实的神之儿女,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冒犯神颜的人的,何况……我还是处于极高位的七天使。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这个位置。
 
我下了台,很多人会乐歪掉嘴。
 
“神还是不见我吗?”我有些悻悻然地与米迦勒对坐,无聊地拨弄着桌上的棋子。
 
“才过了几日,别指望能那么快。”米迦勒头也不抬地回我。
 
我顿了顿,“神既不惩罚我,也不见我,究竟是要怎么样?米迦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一粒白子落到我面前,立刻吃掉我一大片黑子,米迦勒得意地挑唇:“这玩意还蛮好玩的,不过虽然是你教我的,我却已经超过你罗。”
 
我沉眉粘了一粒黑子,放到角落处,形式立即逆转:“别转移话题。”
 
“哎呀哎呀。”米迦勒一副苦恼的神情,抓着白子无所适从的样子:“老头子的阴险你也知道,我根本揣摩不透啊……”
 
米迦勒这只狐狸,我心里暗骂,“听说魔界又蠢蠢欲动了。”
 
“嗯……”米迦勒落棋的手微微一抖动,“谁跟你说的。”
 
“那么大件事,想不知道也难。我想的是……”
 
“这事你就不用管了。”米迦勒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对不起,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
 
“让我去吧。”我沉声道,眼看着米迦勒的背影有些僵硬,我拔高声音:“就当是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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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放心吧,不是因为他,我会掌握好分寸。米迦勒。”其实我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米迦勒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米迦勒顿了一会,还是沉声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是等神允许见你,你再跟他说。”
 
“米迦勒……”我还要再说,却被米迦勒挥手打断。
 
他沉吟了半晌,终于是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能死心吗?”
 
这一句话,就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心上,震得我有种心脉俱断的感觉。自己明白的道理,由别人口中说出,效果就相差十万八千里。
 
我苦笑:“如果我说我能,你会相信吗?”
 
米迦勒不假思索地反问道:“要问我,先问问你自己,能不能放下?”
 
我颓然坐倒在椅子里,一手撑着额头,眼睛痛得难以忍受,“对不起……”
 
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米迦勒轻呼一口气,语声轻柔却带着奇异的沧桑感,语气似是万般无奈:“你累了,好好休息,明天……如果你执意,神会见你。”
 
“当真?”乍闻这消息,本来以为心如死灰的我竟然从内心涌出狂喜,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谢……谢!”
 
米迦勒很没形象地翻个白眼,拍开我紧捏着他双臂的手,挑肥拣瘦一样上下打量我一眼, “就你现在这副模样,还带兵打仗……翅膀都没了,先去加翼吧。”
 
我眨眨眼睛:“加翼倒也不必……反正没它们照样可以飞,对法力影响也不太大。”
 
米迦勒斜我一眼:“你愿意给人说闲话,你就这么干吧。”
 
“呃……”我挠挠头,露齿一笑。
 
米迦勒仰天长叹:“不知道你是没心没肺呢,还是天生少根筋……”
 
我依旧微笑。
 
“真是笨蛋……”米迦勒嘟囔一句,对我甩甩手,自己从门口晃出去了。
 
第二天我刚起身,还在惴惴不安之际,门口就有天使敲门进来告诉我,神要见我。那表情,虽然是经过掩饰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我还是从中体味到一丝幸灾乐祸和厌憎。
 
无奈地撇撇嘴,我径自穿戴好,出了寝宫门。
 
因为神已经给我治疗过,加上我自己也擅长治疗术,经过这几日,我后背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安静地走在水晶般的廊道上,两侧侍立的天使们恭敬地站立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也是很快就低下头去。那脸上什么意味,就是不看也知道。
 
略微有些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埋头走路。
 
没走几步,前面便有人迎面走来。火红的长发微微飘荡在颊边,高贵的脸上凝着圣洁庄重的表情,高挑的大天使长身后,是一群脸色张扬的白蓝六翼天使。
 
看到我的时候,米迦勒转动了那双翡翠般的碧眼,微微向我一瞥,走到我身前,停下脚步。
 
身后的天使群亦整齐停步,抬眼看着我。
 
我尽量忽略那鄙视的眼神,望着米迦勒,微微屈身,轻笑道:“米迦勒殿下。”
 
身后的天使群开始躁动,我甚至听到有人故意用细小的但绝对听得清的嗓音说道:“他还当自己是大天使吗?切……不要脸……”
 
我努力去忽视这种声音,但还是止不住得面露尴尬。我现在在天界的名声,估计已经臭得不能再臭了。只要我敢往有人的地方走,就得被臭鸡蛋砸晕,弄得不好,被当场踹死也说不定。
 
米迦勒似是未听到身后的小声议论,牵动嘴角回礼:“早啊,拉斐尔殿下。”后面一大群人立刻变得有些安静,然后是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有人不满,有人诧异,也有人嫉妒,而有些乖觉的,已经拧着眉不语了。
 
我笑笑,再次鞠了一躬:“殿下,我告辞了。”
 
米迦勒摸了摸腰间的圣剑,微偏过头,雪峰般的鼻梁勾勒出一条清朗的弧度,雪白的圣衣衬得他面庞美丽而高洁,庄严正义的气息似乎是从骨子内发出,他开口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色彩,平板得仿佛神谕。“你们,不懂规矩吗?”
 
身后的天使愣了许久,仿佛才始意识到米迦勒是在跟他们说话。而我呆愣得更久。
 
米迦勒干脆转过身去,挺拔的背影挡在我的身前,让我看不到他身前一大片天使。
 
“你们看看自己的翅膀,是什么颜色,看完了告诉我。”米迦勒缓缓开口,声音并没带有责备,却令气氛一下子紧绷到极点,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再说话。
 
“的确,翅膀的数量和颜色象征着天使的地位,但也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而已。”米迦勒平铺直叙地说:“你们以为翅膀比人多几根,就拽上天了是吧。”
 
这下是连大气也不敢喘的呼吸声。
 
米迦勒的目光淡淡地在人群中扫过,被他看到的人,一个个都将翅膀耷拉下去,头也不敢抬。米迦勒继续说:“连炽天使都不是,也敢对天使长白眼红眼,你们胆子倒是大得很。”
 
平板的声调,在走廊内轻轻回荡,悦耳磁性的嗓音,在众天使耳中听来却犹如鸣雷声。我想上前阻止,但又不知从何做起。
 
话音未落,便有人带头单膝跪地,恭敬颤抖地给我行礼:“拉斐尔殿下,属下失敬,请您责罚!”接着便是跪倒一大片,只看见天使的羽翼铺满水晶的地面,霎时美丽耀眼。“额……”我微微愣神,随即柔声道:“大家起来吧。”
 
有人抬头看看我,没动,再看看米迦勒,米迦勒没啥反应,于是一大片人愣是动也没动。
 
我面皮微微抽搐,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掐了一把米迦勒的手,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到的嗓音说道:“别玩了……”
 
米迦勒被我狠掐了一把,脸上差点破功,但他毕竟是装逼的鼻祖,愣是不动声色地淡声道:“起来吧。”我大松一口气。
 
众天使慢慢地慢慢地磨蹭起来,都是忌惮地看着我与米迦勒的脸色。我说:“神召见我,先走一步,米迦勒殿下。”
 
“嗯,我知道了。”米迦勒向身后挥挥手,“你们先走。”众天使赶紧逃命似的闪。
 
见他们走远了,我才苦笑:“你何必这样呢,我其实无所谓的。”
 
米迦勒抽抽嘴角,眼皮耷拉下来,甩甩手,“我看着不爽,你别管了。”
 
看他那样儿,我也无力,只好随他。“看样子应该是你去请的神吧,米迦勒。”
 
米迦勒翻个白眼,背靠在墙壁上,特没气质地撇着嘴:“不是。”
 
“啊?”听他那么回答,我倒是纳闷起来,难道神是正巧在我昨天说了那些话之后决定见我,还是神真的是无处不在?
 
“我只知道,应该不会是坏事,放心吧。”
 
我轻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能再糟的了,无所谓了。”
 
米迦勒沉默地瞥了我一眼,“……真要去吗?”
 
闻言我微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是在指什么,顿了顿回答道:“既然他真在魔界,我没有不去的理由。”
 
“呼……”米迦勒重重舒了一口气,像是再唏嘘又像在惋惜,伸手搭上我的肩,拍了拍:“拿你没办法……在神面前,不要再那么放肆了。”
 
“嗯。”我点点头,越过米迦勒,头也不回地走向廊道的尽头。
 
不能退缩……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得前进。因为有个人,虽然不在等我,但是我必须赶到他身旁。
 
第九十九章
 
米迦勒的宫殿紧连着圣殿,都是属于撒拉弗宫殿群,因而我只是穿过重重廊道,便能到达圣殿。一路忽略应接不暇的鄙视眼神,我快步赶往圣殿。
 
其实心情真是忐忑万分,复杂得难以形容,但步子却是一瞬也没犹豫过。
 
越过圣殿的守卫,顺利走向里面,却率先看到乌列梅塔特隆亚纳尔米达伦一字在神座前排开,一排金六翼,视觉效果挺震撼,还真让人目有点眩。
 
莫名其妙地走过去,直到四人有所察觉地回过头来,四张风格不同但同样俊得万物失色的脸上开始浮上讶然的表情。
 
被这四人一起以诡异的眼神注视自己,我顿觉得有点手足无措,只好摆出招牌温良笑容:“各位殿下早啊。”
 
……
 
寂静片刻后,乌列终于率先臭着脸哼一声别过去。
 
亚纳尔笑得腼腆:“拉斐尔殿下早。”
 
梅塔特隆咧着嘴挂上招牌无赖笑容,一爪拍上我的肩,另一手伸过来捏我下巴:“怎么,都这般折腾了,没见憔悴,反而越发水灵了哟~~”
 
我干笑着避开他的魔爪,移开一步,却看见米达伦蹦啊蹦啊蹦过来,眼睛弯成月牙儿:“啊,是拉斐尔殿下呀,好久不见,人家好想你啊~~”
 
我再次有拜倒膜拜这四个人的强烈欲望,一个脾气火爆不能收敛,一个性格太过腼腆总会害羞,一个整天嬉皮笑脸油腔滑调,一个顽皮过头时不时犯傻……这四个人,为什么会是七大天使……?
 
无语地晃了晃脑袋,避开扑过来的米达伦,正色道:“你们也看到了,我犯下了重罪,但现在神肯召见我,不管结果是怎样,我都不会有怨言。”
 
“你自己无所谓,说得倒是轻松,也不看看别人为你憔悴成什么样了。”沉默的乌列忽然彪了一句。
 
我心头一颤,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环视一圈圣殿,再仔细一想,好像少了什么……猛然察觉,“加百列……加百列呢?!”进来时间不短,竟然没意识到她不在。
 
四人有片刻的安静,最后还是亚纳尔站出来怯怯地说道:“加百列殿下在圣殿跪了好几日,但神不肯让她见你,最后她……”说到这里再说不下去。
 
我暴跳:“她怎么了?!快说啊……”
 
“有一个喜欢自虐的大天使就够丢脸了,还来第二个……”乌列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道,我忽略他,直接转向梅塔特隆。
 
“哎……没见过这么傻的女人,为了你,她差点也砍翅膀。”梅塔特隆耸肩。
 
……拳头在身侧握紧,心狂抖了几下,最后猛地抽痛起来,化作无力。“她……现在怎么样?”
 
“喔,死不了,被神禁足了,不过她自己没砍成,神倒是砍了她两支。”
 
“嗯,谢谢你告诉我。”心痛的同时,也是稍稍得舒了口气,没有危险就好。这白痴女人,怎么那么冲动?她自己把翅膀砍了能有什么用,难道是想跟我关在一起吗?傻……按米迦勒的话来说,就是胸大无脑的女人。
 
微叹了口气,我整理了一下面部的表情,对四人道:“朝会已经结束很久了吧,各位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我这么问,四人都是轻别开头去。
 
我眨了眨眼……不会吧?
 
“哎呀哎呀,我们是来给小拉斐尔你求情的,然后被神回绝一直等到现在,没什么好说不出口的,是吧,乌列殿下?”梅塔特隆涎着脸道。
 
乌列脸色比翻书还快,一下子就变成烧红的螃蟹壳,“那是你们,我可没有……”
 
亚纳尔和米达伦在一旁傻笑。
 
心头掠过许多温暖,看着这四人表里不一的脸,我轻声道:“谢谢。”
 
明知道天界绝大部分天使,上至高层,下至普通群众,都对我抱有不满,有些甚至扬言要灭了我,但此刻竟听见乌列他们站在我一边,心里除了感激和温暖之外,更多的是我自尊心的得到的安慰之感。一旦一夕之间,从高高在上的大天使,重重摔落到泥淖之中,那种感觉,说生不如死也并不夸张。
 
轻呼一口气,将心中复杂的情绪舒去,我摆出最和煦的笑容,对眼前的四位大天使说:“加百列……能不能请诸位代为照顾一下?”
 
四人虽然反应各不相同,除了乌列,但都表示答应了。我也并不管他,生来脾气古怪的人,其实心地挺好。
 
“谢谢。”
 
“哎哟,小拉斐尔,你就不要再说那俩字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还不如来点实在的……”梅塔特隆那老不正经的说着就要往我脸凑过来,被我一拳揍飞。
 
“那么我们就先走了,拉斐尔殿下。”亚纳尔和米达伦一人一边搀着变成猪头脸的梅塔特隆,跟我打了招呼便向圣殿外走去。
 
“嗯。”我淡淡地回了声,却看见乌列迟迟不走。疑惑地看他一眼,后者清了清喉咙,双眼并不看我:“这次魔界进犯我是主将,若你要跟来,千万别拖后腿,否则我直接把你撵回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笑道:“嗯,乌列殿下不用客气,也不必手下留情。”
 
“哼……”乌列轻哼了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附着我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收起你的私心,战争不是过家家……还有,不要再违逆神。”
 
听着乌列看似警告实则是关心的话语,我不禁微微苦笑。乌列再不停留,越过我径自追着前面三人去了。
 
我有些颓丧地站在圣殿漫溯的柔光中,远处有天使纯美的赞颂歌声传来,缓缓地盘旋在光之殿堂,似真亦假,如虚如幻。圣光将我笼罩,赞歌将我淹没,神的光辉洒向万物。
 
“父神。”我单膝跪地,一手叠于胸前,恭敬且庄重地施着标准的礼仪。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好听不太出来。
 
“嗯。”神的话一向简单:“你都知道了吧。”
 
我点头:“是的,神。请您允许我跟随乌列殿下一起下界击退魔军!”
 
“准了。”神并没沉吟,反而立刻答应了我,让我大感讶异。
 
收回有些模糊的眼神,确定是真的后,心尖才开始颤了一颤,“谢父神!”
 
“嗯……你的翼,去圣坛加吧,主持的大天使,由你自己选。”神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耳内,我背脊一僵,抿了抿唇角,道:“不……在击退魔军之前,我是不会再加翼的!”
 
神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说道:“也好。”
 
我松了口气,准备退下去:“谢谢父神,那么拉斐尔就告退了。”
 
然而未等我起身,神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宛如一个惊雷,将我震得愣在原地:“你对那结局作何感想?”
 
我咬了一次牙,身体开始颤抖,几乎要不稳地跌倒在地:“都是……拉斐尔的错,我不会再犯了。”
 
“此次下界,你打算怎么做?”神竟然开始咄咄逼人。
 
我急促吸了几口气,强制按下心头的翻涌,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请神放心,我此次下界只为赎罪,至于该隐……我不会再因为他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你目的并不在该隐吗?”神似是复述又似疑问般喟叹了一句,我手心里竟然握满了冷汗,润了润干裂的嘴唇,避开话头:“我的职责在于消灭魔界大军,以及治疗我方的伤员,其他的事不在我管理范围内的我不会去接触。”咬了咬牙,我硬声道:“如果该隐当真帮助魔界,我……不会手软。”
 
“很好。”神座上传来的声音依旧没有半点感情,平铺直叙。
 
我依稀看见神略微挥了挥手,垂满圣袍的长发蜿蜒到地上,不知蔓延到何方。随着他轻微的动作,那满头的银发似乎都发出越加夺目的圣彩,那是几乎能将万物融尽的魅和力。
 
我有些恍神,一种古怪但又熟悉的感觉跃上心头。
 
“那拉斐尔告退。”回身的时候,再次瞟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万物之神,忽然意识到天界现在除了神,估计只有我一个没有翅膀的天使。
 
回想起米迦勒对那些鼻孔长天上的天使说的话:“你们以为翅膀比人多几根,就拽上天了是吧。”其实那后面可以接一句:最牛的人根本没翅膀。
 
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我一步一步地迈出圣殿,很快将这随性而生的想法丢在了脑后。
 
各位,请看这里!请容我说几句话。我并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在看我这篇文,但每次点开看到那几乎每天都不变的推荐与收藏数据,是个人都会感到难过不是?我总是心灰意冷,但我依旧在坚持,看到有留言说道喜欢我的文时,会雀跃上好几个小时。真的。而且质量也明显高,文章写出来也是行云流水。大家喜欢潜水,大家怕麻烦,我不再强求,只希望大家下次看的时候,别忘了这一字一句都是我辛辛苦苦敲出来的,请稍微移动一下鼠标点一下“我要推荐”,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这却对我很重要。写文有一年了,最初的激情已经慢慢淡去,现在的我极其需要鼓励与支持。当然,各位先前的支持我很感激,希望以后能更加多支持我一下下,万分感谢,本人在这里向各位鞠躬了!
 
第一百章
 
与魔界的战争刻不容缓,我刚走出圣殿,就被等在外面的乌列不耐地喊住。静静跟着他走,开始想象战天使军团在看见我时会是什么反应。白眼肯定是免不了,愤青们也必定不少,到时候说不定直接冲上来跟我拼命也说不定。尽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然后对自己说:最不济也不过如此了,不怕的。
 
我知道我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有点鸵鸟,但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使自己更坚强一些。
 
一路穿过巨耸无际的罗马柱,飞天的水珠四散飞溅,扬起的尘雾如水晶的幕帘,将金碧辉煌的圣浮里亚笼罩得仿佛虚幻轻灵的梦,当真是神的国度。
 
路上少有行人,但一旦看见我,便会做出厌恶的反应,或是死死盯着我看,或是远远绕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如同批量生产的罐头一样。估计若不是乌列在我身旁,我早给人打穿洞了。
 
颓丧地压了压头,低头走路,就当作看不到。
 
走到圣浮里亚的边界,乌列展翼飞起,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抿了抿嘴,手指捏了个小风诀,身体便轻飘飘地飞起来。
 
乌列随意扫了我一眼,巨大的翅膀一张,便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泛着纯金光泽的六羽微微一扇,便向下急速俯冲而去。我紧跟着催动风诀,很快便追上乌列。
 
看着乌列由于翅膀的保护飞得轻松,速度惊人,却连头发丝都不怎么动。我就说不上好受了,迎面的巨风吹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脸颊上的皮肤也微微生疼。不过值得庆幸的,若不是我主修的风魔法,还真赶不上这种变态速度。
 
天使的翅膀是他们身为神族最大的骄傲。美丽的羽翼,赋予他们生来就能翱翔的能力,顶尖的速度是他们最长挂在嘴边吹的。
 
当然,羽翼越多,飞得就越快越轻松。再次瞟一眼乌列那金灿得有些刺眼的羽毛,能做的只有低叹一声:为什么有翅膀的时候我没懂得珍惜,等到失去已是后悔莫及……
 
就这样一路飞掠而下,直直冲到第一天,云层的风,花,雪,雾清渺渺地擦过脸颊,如羽绒般柔和。脚步微有停顿,但只是一瞬,便调整身姿紧跟着乌列继续俯冲。
 
加百列,对不起。
 
竟然连去看你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能够让你不再这样为我,我愿意做任何事。即使是让你恨我,也比现在这种状况要好太多。
 
而我此刻能做的,却只有说声抱歉而已。
 
第一天很快被抛在头顶,我们冲着人界直直坠去。开始我并未觉得奇怪,但是乌列在越过人界很久后,依然没有停止的趋势,反而是向着魔界第一狱飞去。
 
“乌列……为何战场会是在魔界?”依照道理,战争若是仍旧由魔界率先发起,战场应该至少在人界以上天界以下。我记得有好几次光暗大战的时候,魔界甚至将战场推进到天界的第一重天和第二重天。这次看起来,倒反而像是天界向魔界发起的进攻。
 
乌列的脸上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旋即恢复冰冷,颇为不耐烦地说:“这次魔界比较不走运,偷袭未成功就被米迦勒殿下发现,大军直接被打落到人界下面,现在天界的军团已经占领了魔界第一狱了。”
 
“……”对于米迦勒的强悍,我再一次有些无语,“那为何米迦勒不继续率军?”
 
“神族和魔族是有区别的,拉斐尔殿下。请你用自己的脑子想想。”乌列特步客气地顶了我一句。我眨巴眨巴眼,数种可能性一一从脑海里扫过。
 
是吧……神族是高贵骄傲的一族,主张和平和正义。如果不是别人来侵犯,我们是绝不会动手的。即使对方想侵占我方领土,我们也是不屑于将他们的领土夺取来报复。这种自恃甚高的想法,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天界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是最好的生存之地。其他的地方,在神族眼里,基本都是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更别提以环境恶劣着称的魔界。
 
往下飞了一段时间,远远看见前面空中飘着一个小黑点。由于我和乌列飞行速度比较变态,不过一会,便从背后追赶上了那人。仔细一看,那人腋下还夹着一个人。
 
乌列只是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用手指指了指天上,一道紫雷眨眼时间便轰下,向着那人的背部雷霆冲去。
 
那一刹那,我的眼皮猛然跳了一下,想也没想便招来一道风墙,险险地拦在紫雷和那人中间。之间的距离,仅仅只有不到一公分而已。
 
紫雷的力道何其巨大,整个直接轰在风墙上,整个硬度堪比钢铁的风墙呈现波纹状缓缓动荡了几下,接着便猛然粉碎。不过幸好,紫雷的力道也是被风墙抵消掉,只剩一些细小的电光微微在天空游过,一瞬便消失不见。
 
抹了一把额头的微汗,对暴怒的乌列抱歉地笑笑:“慢动手,此人不是魔界的。”说着便向那似乎突然呆住的背影走去。
 
站在那背影身后,顿了许久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在两人之间僵持着。
 
望着那已经几乎和我齐肩的少年,心里涌出些许欣慰,又有许多苦涩。声音出口略微激动地颤抖起来:“阿尔文……”
 
少年闻声,高挑的身形似乎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本就僵硬的身体变得更加紧绷,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轻叹了一口气,再次说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再见到我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最后能说的,居然也只有这种最俗套苍白的话语而已。
 
见他仍旧没什么反应,我心里灰暗了一下,略微苦涩地转过身去,声音尽量放得平淡:“对不起,不该叫住你,再见……你要保重。”
 
不远处的乌列眯着眼,抱着胳膊,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
 
“不要……走……”轻声地呼唤,若不是手腕猛然被扯住,我会以为耳边听到的只是幻觉。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被拉到一个生涩的怀里,少年骨骼清瘦,气劲却极大,我几乎是直接被拖进去,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肌肉,痛得眼睛都红了一圈。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拉斐尔……”一遍一遍的呼唤,仿佛怕只要他一停止,我就会消失一样。
 
腰间的手越收越紧,到最后我的腰骨竟然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咔嚓”声。我哭笑不得地缩在少年冰冷的怀里,实在不忍心将他推开:“好了好了,别耍孩子脾气。”
 
忽然一眼瞥到阿尔文腋下夹着的人,总觉得十分熟悉。努力伸头过去看,不禁僵了一下。那张脸……横向纵向交叉过整个脸颊的青色胎记,仿佛是最丑陋的伤疤。那人……明显失去了意识。而且,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在人界轮回最后一世的“我”。
 
遇到这种情况,当下有些觉得好笑又滑稽。所有事情都起源于,阿尔文将“我”掳走这段时间内不知原因造成的时空混乱,我到了血族,却是整整后退了几百年,类似于穿越时空却更为复杂。这几百年对于那沉睡的“我”还是将来,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成为了过去。绕来绕去,到现在终于是发展到阿尔文将我从人间带到血族,这也就代表着,这段阴错阳差乱七八糟的时空混乱事件到此将会划上句点。
 
竟然觉得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我拍拍阿尔文颤抖的肩,“怎么想到把这个人弄回来了?”
 
“……我不知道,”阿尔文仍没有放开我的意思,下巴垫在我的肩上,脸颊轻轻蹭着我的头发:“我只是想着让你回来……百年前,你对我说了莫名其妙的一段话,是我把你带回血族的么?还有这个人,我终于找到了——几百年了,他的长相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番话下来,要说我此刻的感受,跟被雷劈了没什么两样。到最后,竟然是我自作自受……
 
“怎么了?”察觉到我的异样,阿尔文略松开了手臂,冰冷的呼吸拂过我的颈项,停留在我的面颊上。
 
我怔愣地望着面前秀美英俊的少年,完全脱去了稚气,已经能与我平视。我实在不知现在是该哭呢,还是该苦笑……
 
“把他给我。”我伸手接过阿尔文腋下的“我”,满脸失神,也不知阿尔文在说些什么:“原来是真的,找到了这个人,你就出现了……”
 
然而就在我的手接触到“我”身体的一霎那,白光从接触处爆射而出,瞬间将我和“我”的身体包围,而阿尔文则被弹飞老远,倒退十几步才站稳身形。
 
片刻后,当阿尔文疯狂地飞过来时,我手中的身体一惊不见了。而我则是,软倒在地,浑身向背吸干了力气一样疲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希尔弗……你明明爱的是我。
 
什么代替品,根本……就是我啊。
 
求推荐和收藏!谢谢……终于过了百章,文章应该不出十章就要结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我给大家鞠躬了。
 
第一零一章
 
我想起了在血族的一切,那段我自己要求封印掉的记忆。
 
想起和他的每一次拥抱,亲吻,缠绵。
 
他的挣扎,他的压抑,和他的爱恋。想要看着我,却硬生生别过头。将自己扯成两半,以一种身份爱我,以另一种身份拒绝我。
 
到头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每种身份各自该有的感情。
 
伤害我的时候,自己比我更消沉,看不得我难过,总是忍不住向我伸出手。
 
你的所有矛盾,我现在看得比谁都清楚。包括你在斩杀亚伯时所说的借口,我都已经了解。
 
明明受伤的人是你,为什么……还要一直说对不起?
 
那时候只要一说话就低下头的你,是不想让我看到你眼里的泪水吧。你压抑的声音,还是禁不住地暴露了你真实的感情。
 
全身变得冰凉,牙齿打颤,紧握着拳头,却还是忍不住眼眶里的泪。
 
“拉斐尔……?”阿尔文彻底僵愣住。
 
我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看看阿尔文,随之一笑,格外灿烂:“我有点事,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吧,你要保重。”
 
轻轻抱了他一下,飞速地赶到乌列身边,乌列未说话,跟着我往不远处的魔界飞去。回头看了一眼,阿尔文还飞在原地,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直到飞出一段距离,身后才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喊得我心都忍不住疼:“拉斐尔……!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我微微停顿,再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到阿尔文拼了命地追赶上来。心酸地摇了摇头,脚下再不停留,飞速往下掠去。
 
以乌列和我的速度,阿尔文就算是拼尽全力,也没有可能追上。他的身影,很快便在后面化作一个小黑点,最后完全淹没在苍穹之中。
 
“你还真够狠心。”冷不丁地,乌列冰块男爆了一句。
 
我脸皮抽了抽,并未理睬他。
 
“阿尔文?就是加百列的儿子吧。”
 
这回我再也不能忽略他了,急忙侧过脸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哼……加百列和你那点破事,天界有谁不知道。”乌列语气颇为不屑,甚至带了点鄙夷。
 
我面色白了白,却未再说话。劲风在脸颊边狂乱吹过,衣袍被鼓得哗哗作响,几乎像是要碎裂开来。我丝毫未曾在意,心心念念的,只是赶快去魔界。
 
不多一会,底下便隐隐浮现出魔界巨大恢弘的暗黑色入口,仿如一头庞大的魔兽张开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阴森恐怖之意令人只是看上一眼,便遍体生寒,汗毛直竖。
 
我并非第一次来魔界,早就对此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紧跟着乌列掠过一路深色妖异的花朵和植物,转瞬便消失在黑洞口。
 
一进门口,便是一阵阵腥风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湿阴气息扑面而来,魔界的第一狱几乎由荒凉的山岭地组成,因为其中十之八九都是火山,随时都有可能喷发,因此居住环境很是糟糕。尽管如此,整个魔界中第一狱的人口还是排在第三,可以想见其他狱环境有多么恶劣了。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火山极多的缘故,这里竟然零散地遍布着规模各异的温泉。虽然不知何时可能会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灼热火山熔岩烧成灰烬,但平日泡着温泉,小日子也是过得很舒坦的,因此许多魔族都愿意住在第一狱。
 
和乌列到达第一狱时,灼热的火山岩浆和冒着滚白热气的火山口将魔界特有的森冷气息驱赶得一干二净。嗅着那微带铁腥味的炙热空气,眼底天界和魔界的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战争……又一次开始了。
 
我略略扫了一眼底下那如同修罗地狱一般的战场,不禁摇了摇头。情况还是和以前一样,魔界虽然人数少,但仗着身躯高大,一身的蛮力,又悍不畏死,通常一个魔族身边都聚拢好几个天使一起打。尽管如此,神族还是隐隐有落于下风之势。
 
眼角瞟处,一个羊魔人正手持着一把暗黑的巨斧,双目赤红,犹如发疯一般挥舞着,他身边数名天使都是颇为狼狈地闪避着。如此僵持下来,天使们仗着身体灵活,羊魔人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天使们这样躲避,却难以近身攻击,渐渐也是有些恼怒,当下突然互相对视一眼,身后翅膀豁然展开,冲向天空。
 
一离开羊魔人的攻击范围,数名天使立刻有了施展的空间,一刻也不耽误,手指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不多会,五彩的豪光各从他们手心处发出,各种不同属性的魔法先后夹带着凌厉的风势先后轰在羊魔人身上。
 
砰砰砰砰!只听数声巨响,羊魔人那高大的身躯,竟然是轰然倒地。几名天使大松一口气,彼此微笑了一下,正想赶去支援其他人,却不料一名天使瞳孔突然急速张大,垂头兀自不敢相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前穿刺而出的巨嘴尖刺。其他天使皆是面露惊惧之色,待不到他们有所反应,便是遭遇了和先前那名同伴相同的惨况。
 
一根根锋利的锐刺从他们身后透胸穿出,那巨大的利嘴,将天使的身躯衬托得脆弱而渺小,场景看上去颇为诡异而血腥。
 
“哼,当只有你们会飞么,翅膀大顶屁用!”阴沉暴戾的冷哼声,从不远处的空中传来。
 
寻声望去,那穿刺过天使胸口的尖刺,竟是一种巨鸟的尖喙。而那种在空中扑腾的巨鸟,其中领头的颇为凶悍的一只背上,正站着一个人。
 
我愣了愣,视线停留在那人背后尖利轻薄的骨翼上。
 
巨大的镰刀被他轻松抓在颇骨感的掌间,高挑的身材,却不显壮硕,一脚踩在巨鸟的头上,挑衅地向我和乌列这边望过来。
 
大恶魔!
 
看着那张阴沉邪俊的脸,我顿时不禁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大恶魔的战斗力,放在所有魔族之中,那是顶尖的。虽然说我还不至于被他吓到,但光是他那种杀气腾腾的气势,就足够让人从心里寒上一寒。如果说是远距离对打,还能胜得轻松,但若是正面跟他对上,那可就危险了。
 
“哟,这不是大天使么。”轻佻的话语,连同轻蔑的眼神一起向我们扫来。
 
“可恶!……”身边的乌列骂了一句,便踏上前一步,手臂一揽,巨雷眨眼间从天空劈落,直落到大恶魔身上。
 
“切……”大恶魔撇了撇嘴,状似很随意地一踩鸟头,身体凌空跃起,堪堪避过那道青色的巨雷。然而,他脚下凶恶的大鸟,却连哀鸣也未来及发出,便化作一堆灰烬。
 
大恶魔邪邪地一笑,巨大的镰刀向乌列指去,顿时,铺天盖地的黑色巨鸟便向他冲去,一时之间竟然将乌列淹没。
 
我望着周围的巨鸟竟然开始啄食嘴边天使们的身体,顿时怒火丛生,想也未想便冲过去,右手一挥,几道风刃猛烈地脱手飞出,正好击中剩下的几只巨鸟,而它们嘴中的躯体,在它们痛极的怒甩中,被分别掷向了各处。我刚想飞下去接住,眼皮一抬,巨大的黑影突兀从头顶斩落。召唤出风将周身护住,我一个猛烈地旋身,堪堪与那漆黑的镰刀交错而过,急速缩小的瞳孔,甚至差点被那过于逼近的镰尖带出的风划伤。
 
“啧啧,真是可惜了呢……”大恶魔收回镰刀,身后骨翼快速扇动,停在不远处看着惊魂未定的我嗤笑:“若是斩杀了一个大天使,可是个不小的功劳呢……”
 
我浑身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衫,颇为狼狈地在原地喘着气,来不及说话,眼角就瞟见那几具急速坠落的躯体,赶紧深呼一口气,两手一挥,几面风网从半空凝聚而出,分别向几处飞去,堪堪接住落下来的身躯。
 
“有些本事么,不如我们切磋切磋?”
 
确认他们安全着地后,再次抬眼看向那依旧笑容满面的大恶魔,冷冷地说:“对不起,我没你那么空。”说着便向下掠去。
 
几张风网在我的授意下,轻飘飘地聚拢在一起,飘落到地上。我还未飞至地面,身后紧追而至的杀戮气息便使得我背后阴风四起,匆匆忙忙念诀在身后凝了一面风墙,然而虽然赶上了,但毕竟是毫无防备,又加上大恶魔实在凶悍,镰刀间在触碰到风墙后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便突破它向我肩头狠狠砍了下来。
 
“噗嗤!”随着一声闷响,刮骨掏心般的痛楚从肩上传来。我猛吐一口血,借着风的速度,强忍着痛楚向下飞掠而去。
 
大恶魔一时被我甩开。
 
犹如花完了最后的力气,我顿时如断线的风筝直直飘落下去。
 
第一零二章
 
“拉斐尔!”随着一声疾呼,本已赶至我面前的大恶魔,即将劈落镰刀之际,一道白雷从旁突兀地伸出,转瞬间竟然犹如灵蛇般拐了几个弯,缠住大恶魔的镰刀尖,匆忙向上一抬。
 
望着那夺命的刀尖从我面前险险地移开,额上的汗珠终于如同那不要钱的瀑布一般,哗哗流淌而下。短短时间内,竟然经历了两次死里逃生。
 
乌列从那些巨鸟的纠缠中挣脱出来,暴怒得连棕色的眸都似染上红色的焰。身后残余的巨鸟数量仍旧惊人,乌列在冲出重围时,身上的衣服已多处被啄破,不过并未受伤。左手控制着拉住大恶魔镰刀尖的白色细雷,右手心摊开,一个黄色的能量球渐渐在中央形成,在一个瞬间,光芒暴涨数倍却很快被压缩下去。巨大的爆裂声从那团球体中传出,光芒耀眼得一时间整个战场都为之侧目。
 
指尖往后一弹,雷光球脱掌飞出,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恐怖速度向着身后呱噪的巨鸟群飞去。只是一瞬间,世界安静。
 
“你的对手是我。”乌列左手用力一扯,大恶魔手中的镰刀微微向前一晃。
 
“呵……跟大恶魔比力气,你这个鸟人还真敢想。”大恶魔只是轻轻一拉,乌列的身体就往前冲一大步。
 
我喘息着趴在地上,紧盯着空中对峙的两人,不免有些为乌列担心。
 
“是吗?”乌列冷冷地一笑,上一刻还得意洋洋的大恶魔突然脸色微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丢出手中的镰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条纤细的白雷,原本以为只是用作捆缚的白雷,竟然悄悄地沿着镰刀的刀柄攀爬而上。在大恶魔发现不对想要弃镰时,那白雷突然如鬼魅般地提速而上,瞬秒就缠住了大恶魔的手腕。
 
“抓住了。”乌列扬了扬手里白雷的另一端,冰冷的声音带着几分傲然:“被白雷捆住的东西,休想再逃脱。”
 
那大恶魔看着自己与镰刀缠在一起的手掌,一时间脸上阴晴不定,青一阵白一阵得煞是精彩。“哼,就会耍阴招的卑鄙小人。”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刚才砍我的两次,哪一次不是叫做偷袭?居然还恶人先告状……简直无语。
 
“你们还不是只会用蛮力,头脑简单的牲口。”乌列的毒嘴巴可是闻名天界。
 
闻言我一阵好笑,却带动胸口一阵猛烈的气血翻涌,喉中一甜,一股黑血从口中喷出。
 
……那镰刀上……竟然有毒?!
 
看到我的状况,乌列也是眉头一沉,而那大恶魔却是冷笑起来:“只许你们耍阴招么……”
 
“混蛋!”乌列发飙的时候,紫发会根根竖起,犹如被电过一般。只见他空着的右手往左手的白雷细线上一搭,一道白色的电流便顺着雷线奔驰而去,那速度快得相当恐怖。
 
饶是大恶魔凶悍异常,看到此番躲也躲不开的强悍攻击,也是脸色大变,慌忙想要斩断捆住手的白雷。但手上的武器与手掌被绑在一处,根本抽不开来,拿什么来砍?
 
就在那大恶魔惊慌骇然的神色中,白色的电流奔腾而至,在遇上大恶魔的身躯时,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光柱,将之完全淹没。
 
看来他是完蛋了。乌列的雷系法术中,威力大小除了招式不同,还可以由颜色区别。紫青黄白,威力依次加强。他既然用出了白色的雷电,对手又是避无可避,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视线重新回到肩上的伤口,叹息一声忍着疼将手掌覆盖,柔和而又强烈的白光从手掌中爆出,伤口处顿时传来一股沁凉的舒适感。
 
那大恶魔的一击分量着实不轻,再加上不知名的毒,才使得我在仅受了一击后便毫无还手之力。
 
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眼角却瞟见不远处我制造出来的风网上,其中一个被当胸贯穿的天使竟然微微动了动。心头一跳,我赶紧爬起来,有些摇晃地向那里走去。
 
“别动,我这就帮你治疗。”有些颤抖地将双手覆盖上那胸前可怖的巨大血洞,我轻声对那名天使说道。
 
天使略微涣散的瞳仁稍稍聚焦起来一些,盯着我看了半晌,干裂的唇角,竟然是微微地动了动:“拉斐尔殿下……”
 
“呃……”看他那样子,我一时有些担忧:“我知道你们都对我有意见,但生死关头,先放下成见好吗?”这番话,几乎是在恳求了。
 
然而天使听了我的话,却是有些茫然地盯着我看了半晌。我手上不停,白光渐渐加强,覆盖住他的伤口,那血洞正以可喜的速度愈合着。
 
“拉斐尔殿下……”那天使却再度开口,这一次,嘴边竟然还带了笑容,“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我倒是被怔住了。
 
有些呆滞地以询问的目光看向那天使的眼睛,却见里面,除了清澈,还是清澈。“我们都在说,如果拉斐尔殿下能够下来,我们的伤势就能好得很快呢,而且……也不会再有那么多人死去。”
 
“你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愕然地问出口,却听见丝毫不质疑的回答:“那又怎么样……拉斐尔殿下经常救治我们,哪是说忘就能忘的。况且您并没伤害到别人,我们知道您的心地一向善良。”
 
说不感动那绝对是骗人的,此刻的我,除了拼命说谢谢,也只有尽心为这名天使治疗了。
 
“要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们战天使……拉斐尔殿下,我代表我们战天使,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能回来!”那样纯洁的笑容,那样无条件的信任,我还能说什么?……
 
“自从生命之树毁去后,死去的天使就再不能再轮回。所以,只有拉斐尔殿下能够挽救我们的生命……”天使的下一句话,直接把我劈晕。
 
什么……生命之树还没修复?
 
记得上次神魔大战时,我答应将生命之树修理好,难道我并没有去做吗?
 
看了看怀中满脸信任加崇拜的天使,无穷无尽的罪恶感从心头猛然涌出,啃食着我的心脏:“对不起……”
 
我竟然……没履行诺言。
 
生命之树仍旧枯萎,死去的天使便不能回归。
 
我当初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现在却众多牵绊。但当初未完成的使命,我又如何能够一拖再拖?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将千万拥护信任我的天使置于不顾,连生命都得不到保障。
 
深吸一口气,收回按住天使胸口的手,微微笑道:“对不起,我一定会让我们天界勇敢的战士,永生不死!”
 
不再理会他错愕的表情,我擦擦额前的汗水,抬头向天上看去。
 
雷光消散处,白雷的一端空荡荡空无一物。果然……被轰成粉末了。抬眼看了看脸色冰冷的乌列,见他看过来,露出个微笑便低下头寻找存活的天界战士。
 
刚踏出一步,便突然察觉到右侧有异样,闪电般的出手,却仍旧被巨大的冲击力劈出去老远,几个狼狈的翻滚后,坐起身来,发现右手臂已经整条都染满血,完全不能再动弹。
 
视线扫处,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恶魔脸带狞笑,随意搁在肩上的大镰刀,刀尖正往下滴着银白色的血。那是……我的血。
 
挣扎着站起来,心中不由愤怒,接连着被偷袭,都是没有还手之力。虽说是大恶魔凶悍程度连米迦勒也不敢轻易近身,但这样几次三番被戏弄,是个人就该怒了。
 
望着这凭空出现的另一只大恶魔,我额头不禁青筋暴跳,用仅剩的一只手甩出几道锐利的风刃。风刃从正面攻去,自然是很容易被看穿,大恶魔只是偏转过身,便轻松闪过。
 
“就这点本事么?”不理会大恶魔嘴边的讥笑,我默不作声地继续以风刃攻击,攻势越来越密集。有些风刃在慌乱中发出,甚至是贴着地面飞出,沾到地上大滩的鲜血,很快没入地面。
 
然而大恶魔仍旧躲闪得极为轻松,根本不把我的攻击放在眼里。
 
“好无聊。”大恶魔甚至在躲避密集风刃的间隙,伸了个懒腰,“大天使也不过如此嘛……”
 
“哼……”某一刻,我豁然抬头,轻笑道:“结束了。”
 
大恶魔随之警醒,然而他看到的,仍是正面漫天攻击力不太强的风刃,不由地再度挑起讥讽的嘴角。
 
“你们魔族最大的缺点……”我缓缓睁眼,眼眸雪亮,面色却平静如水:“就是在耻笑神族骄傲轻敌的时候,看不到自己的骄傲轻敌。”
 
话音刚落,大恶魔身后数道血色的冰刃,在巨风的带动下,仿佛雷奔般以不可阻挡之势呼啸着向他电驰而去!
 
今儿是大年夜,先给大家拜年了。热腾腾的更新出炉,两章,当作是新年礼物,双手奉上。祝各位虎年行大运!
 
第一零三章
 
血色冰刃带起漫天的冰尘,狂啸着淹没了甚至还来不及惊恐的大恶魔。滚滚的血色尘雾中传出数声沉闷的钝响,之后便归于沉寂。
 
眼睛紧盯着那浓烈的血雾,直到渐渐消散看到里面轰然倒下的剽悍身影,我才大松了一口气,头上的冷汗来不及拭去,便像突然失去了浑身力气软倒在地。
 
再次抬头往天上看去,瞳孔又再次缩紧。乌云灰尘密布的虚空中,原先傲然挺立的紫发男子竟已半蹲下身体,一手捂着右胸口,五指间隐隐有纯白色的液体流出。而那背后扇动的巨大六翼,竟然已经被斩去了两只!那两只残破的天使之翼,浸透了浓烈的血红,金光黯淡,看来颇为沉重可怖。
 
我心头猛然一阵剧跳,天使的羽翼不同于身体其他部分,是很特殊的存在,不仅里面流淌的血液是和人、魔一样的红色,而且是全身敏感的部位。也就是说,平时即使只是轻轻划出一道血口,都会让人痛得脸色发青。我曾亲手砍了自己的翼,自然明白这其中几乎生不如死的剧痛。
 
但此时静观天上半蹲的乌列,虽然那脸色白得仿佛随时都会死去,冷汗将额前的碎发粘得贴在了脸上,但他的目光中却丝毫看不见一丝软弱,反而是迸射出凶悍的精光,就好像是被激怒的雄狮,随时都准备向敌人扑过去报复。
 
看他似乎并无大碍,我稍稍放了心,眼睛向他对面瞟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心却陡然提得更高。
 
“你们很好啊,很能干嘛。”乌列对面的天空中,赫然飞着一只肩扛巨镰的大恶魔!他身后竟然还飞着一个黑六翼的堕天使。此时那大恶魔正挑着嘴角,懒懒地望着对面受伤的乌列。那笑容,说是嘲讽,还不如说是不屑。
 
一看到那大恶魔的脸,我的心几乎立刻沉下去,几乎是没有考虑就脱口惊呼:“乌列!快走!!”
 
“哟,这不拉斐尔殿下么。”话音刚落,我便浑身僵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在我颈边,森冷锃亮的镰锋,正抵在我的动脉上。我听到自己的血脉在不断跳动,只是轻轻地擦过那镰锋,便带出一条条细微的血痕。
 
毛骨悚然。
 
从我说话到停止,顶多不会有一秒的时间。然而就是在这短短的一秒之间,这大恶魔就从几百米外的高空,飞掠到我身后。在我丝毫没有察觉的时候,将那巨型的镰刀神不知鬼不觉地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玛……门。”几乎是在用尽所有的力气说出这个名字。
 
明知逃不掉了……但仍旧难有勇气转身。
 
“哟,您那六根金光闪闪的翅膀呢?敢情您也学我爸造反呢?不过也不至于砍掉翅膀那么激烈吧,您没傻吧?”戏谑的语气,像极了淘气的猫玩弄脚爪下的老鼠。
 
抬头看一眼天上重伤的乌列,此时已经咬牙站了起来,和那名堕天使呈现拉锯形势。大战,一触即发。
 
垂下头,眼角扫过颈边的巨镰,轻吐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畏无惧:“玛门殿下,我没想到会遇上你。”
 
玛门将镰刀松开了些,“如果知道会遇上我,你就说什么也不会来了,是吧。”
 
玛门会这么说,并不是意气或是自大,而是他有本钱。他是魔界的王子,魔王路西法唯一的儿子,魔界历史上最强大的大恶魔,实力仅次于魔王的玛门殿下。
 
在他面前,我可以说是没有一点胜算。低级魔法伤不了他,高级魔法需要吟唱,那时间里他一镰刀就能直接把我给剁了。
 
“很遗憾,玛门殿下。”我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微微转过身,镰锋在脖子上带出一条深深的划痕,银白色的液体在停滞一秒后疯狂涌出。然而我连眼睛也未眨,僵硬的身体缓慢转过去,以几乎是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略微有些讶异的玛门:“我必须见一个人,今天就算被你杀了,我也非去不可。”
 
“呵……”僵滞半秒后,玛门深红的眼毫无预兆地弯了起来,少年的清秀夹带着一丝妖媚,极其神奇,仿如夜间盛开的一朵艳丽玫瑰,妖媚得让人心惊。“殿下固执得可爱呀,不过——也太天真了。”
 
“多谢夸奖。”
 
“呃……”玛门眨了眨妖艳的红色瞳孔,笑的时候嘴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乍看之下会让人觉得他是个调皮的少年。他用手指指指他自己,再指指他手里的大镰刀,一脸无辜地说:“您好像没资格说这话,你的命在我手里。”
 
我点头,脸色估计苍白得可怖,“我知道……但我一定要见到他。”
 
“那你倒是说说,你就是死也想见到的人是谁?不会是我爸吧?……”玛门翻了个白眼,用尖尖的黑指甲掏了掏耳朵。
 
“这和你无关。”我相当有礼貌地回道。
 
玛门手上的镰刀无预兆地轻颤了一下,在我颈上又划了一道伤口。
 
“啊,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玛门这么抱歉地笑着。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讪笑了一下,静等他的回答。
 
“殿下不肯跟我说,我怎么知道殿下不是在耍阴谋呢。”玛门摸了摸挺直的鼻梁,一脸无奈加遗憾地说。
 
我顿了顿,“我这次来,并不是代表天界,而是我自己。”
 
“尊敬的殿下,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
 
我要冷静。“你相不相信我没有办法,但我确定的是,魔界现在没有资格跟天界谈条件。所以,别想着拿我做人质之类的事情,天界是不会妥协的。”
 
妖艳的脸猛然凑近我,红色的漂亮瞳仁危险地眯起:“殿下是在威胁我,是吗。”
 
我皱了皱眉,直直望入那双眼,“……算是吧。”
 
“哈哈哈哈,你倒真是敢说。”玛门离了我面前,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玩笑的样子:“可惜啊……我从没这样打算过。”
 
镰刀森冷的刀锋缓缓离开我的脖颈。
 
天上,乌列的巨雷正和堕天使的黑色火焰对撞,强烈的光芒染亮了阴沉的战场。
 
“真是很遗憾,拉斐尔殿下。”
 
我的瞳孔本能地张大,黑色的巨镰浮在半空,镰尖上一点星芒,异常刺眼。
 
火星四射,雷电轰鸣。
 
有一瞬间,我听不见玛门的声音。
 
“请……死吧。”
 
玛门在微笑,笑容如同最妖娆艳丽的罂粟。
 
黝亮的镰尖不断放大,我来不及逃离。
 
黑色的虚空被撕裂成碎片,鲜血从裂缝中涌出,蜿蜒到血红的玫瑰脚下。
 
远处有风铃在浅唱,叮咚之声如泉水荡漾。
 
我成了聋子和哑巴。
 
只剩满目褪色的红,在整个世界渐渐融化。妖艳和清纯交织,色彩在斑驳,声音在扭曲。
 
漫天的银色星辰,伸出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残破的身体被撕裂,无力地坠地。
 
玛门妖艳的脸在眼前模糊,未及感受很提下坠砸地的沉闷钝响,一切仿佛就静止不动。
 
一个淡淡的声,似是没带任何感情,平静地在耳边响起:“谁让你动他的。”
 
想要回头,却连睁着眼的力气都快没有。搂住腰间的手,整整齐齐地戴着纯白的手套,修长的五指张开,轻扣住我的腰。
 
一张开口,银白的液体却率先流出,停也停不住,声音哽在咽喉。
 
身后抵着我的胸膛中,心脏平静地跳动着,未见一丝慌乱。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残破的左手搭上腰间洁白的手套,喉间咕噜的声响,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玛门将镰刀扛在肩上,清秀妖艳的脸上有着一丝浅浅的不满:“该隐,你来干什么?”
 
身后的人将我缓缓收进怀里,动作轻得仿佛雪花飘落于地。“数一声,你再不走,我杀了你。”
 
“你……”玛门尚未来及回答,该隐已经开口:“一。”
 
十分之一秒,玛门被银光淹没。
 
十分之一秒,银光散去。
 
十分之一秒,玛门浑身是血的身体暴露在我视线内。
 
“你……混蛋!”玛门倒在血泊里的身躯再不能动,嘴角抽搐数次才挤出三个字,随后便昏睡过去。
 
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感到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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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四章
 
从未见过该隐杀人,没想到竟是这样残忍果决,干净利落。
 
我在他怀里,甚至未感觉到他心跳有一丝波动。
 
比真正的恶魔还……可怕千万倍不止。
 
想看看他的脸,却动不了,连仅剩的左手都被血粘在了他的手套上,不能移动分毫。
 
该隐一句话未说,动作极其缓慢地将我抱住。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
 
生命即将逝去,却仍放不下。
 
手指微动,将该隐的手掌无力地握住。“对不起……对不起。”
 
身后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终于忍受不住,开始不断地轻颤。
 
我咳了数声,声音竟然开始清晰:“让我看看……你。”
 
该隐未回答,只是将我的脸捧起。
 
“希尔弗。”那张熟悉的脸一进入视线,我便忍不住笑起来,“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死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分离,我并不难过。”
 
该隐那一脸的平静,却是悲伤到极点的表现。
 
“对不起……如果我当初坚定一点,至少有几十年可以和你在一起。我没想到……你也和我一样,为了保护彼此,甘愿一味地做傻事。”我轻笑道:“我们都是傻瓜。”
 
“你一定要斩杀亚伯,是因为生命之树被我毁去,如果你不这样做,我的灵魂将被束缚,几十年之后将会随亚伯的肉身一起湮灭。”这样的原因,我应该早就猜到。
 
“对不起,如果我早点发现,说什么也不会再离开你……即使只有几十年。”我的瞳孔开始涣散,我开始看不清该隐的容颜。
 
“拉斐尔……”
 
“以后就待在魔界,不要再去天界了。”我的声音也渐渐微弱:“虽然我毁去你的肉身,但你的力量依旧强大,除了魔王,没人敢动你。”
 
“……我爱你。”我轻轻地微笑:“再见。”
 
却没有预料中的湮灭与粉碎,时间仿佛静止,该隐漂亮的紫色瞳孔在眼前定住,仿佛凝成万年不化的冰雪。
 
不知过了多久,失去知觉的身体居然开始有感觉,先是刺骨的痛,再是剧痛,痛楚在渐渐减少,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我看着该隐的面容,想要说话却开不了口。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还是来了……”该隐紫色的瞳孔平静得没有意思涟漪,脸色却比雪还要苍白无力,仿佛连那喃喃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拉斐尔,你终究还是要走的。”
 
赤红的岩浆在火山口蠢蠢欲动,漫天的厮杀将天使纯白的羽翼染成残忍的血红。该隐虽然面色苍白,却被冲天的血光和半空落下的血花生硬地染成惨然可怖的红。
 
他的眸却依然是如鸢尾般的浓紫,清冷,艳丽,溢满绝望。
 
直到我恢复了所有的力气,我也开始绝望。
 
嘴唇被炎热的熔浆炙烤得寸寸开裂,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张着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看着面前的人,一向坚定的信念此时却天翻地覆。
 
“你是不是全都知道了,全都想起来了吧?”明明是问句,却说得带着无力与绝望的肯定。该隐将头垂下,人有无数种动作,却没有一个比这更绝望。
 
“嗯。对不起。”终于说出口的声,却是可怖的沙哑,连头也不敢点。
 
该隐极缓慢地放开环住我的手,只是站起来,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回去吧。”
 
我偏头望着胸前变成亮金的长发,抿了抿嘴,轻声说道:“真的……对不起。”
 
笔直的背影明显一颤,甚至给人一种即将崩塌的错觉。定了许久,背对我的人传来沉闷的嗓音,“别再说了,你该走了。”
 
身上的伤虽然已经全好,但我依旧很艰难才站起,立在那曾经拼命想要追逐的背影身后,心头缭绕的,只剩下深深的愧疚。那些痛彻心扉的相思与缠绵,原来说声消失,就会不见的。
 
至少……不是给他的。
 
我微微顿了顿,还是说道:“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和您没关系,殿下。”该隐突然生冷起来的语气,让我的心猛然间揪了起来。果然还是伤他太深么……?
 
轻吐了一口气,缓步绕到他正面,却只看到他低垂的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上他的头顶:“不要这样,毕竟……那几千年,我对你是真心的。”
 
该隐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我继续说道:“我并不是故意这样做,只是神他搅乱了我的记忆,我并不知道……”
 
“你并不知道,其实你只将我当成替代品,你真正爱的人是神,对吗。”该隐突然打断我,激动地语气将我震得一愣,那张抬起的脸,更是让我心脏狠狠抽疼起来。
 
“你这样……怎么能让我安心离开呢。”徐徐吐出一口气,异样的感觉在心头缭绕,极不舒服。“你自己仔细想想,你从第一次见我就爱上我,难道不是因为神的缘故吗?你是他的分身,你心里原始的感情只是神残留在你精神中的一部分。你其实……并不是自愿爱着我的。你……懂不懂?”
 
该隐没再动,脸上许久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我和神将还你自由,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没人可以再约束你,你终于可以,去找寻自己的真爱了。”
 
“你说完了没有。”该隐豁然睁开半闭的紫眸,其间竟然冷漠得如寒冰一般让人战栗,“如果说完了,那就请你快走。别忘了,天界和魔界的战斗还在持续中。”
 
我微愣了一下,不由蹙起眉头,下意识转眼看了看狼藉的战场,目光不由停留在半空中。那里有一团面积不小的乌云,此时从里面正传出雷电和火光,激战之声几乎撕破空间。
 
转头再看了看该隐,沉默了半晌,终是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轻飘飘掠上了半空,向那团乌云飞去。
 
一靠近,就猝不及防地有一团黑火夹带着猛烈地风势向我砸来。我微侧过身体,轻松地避过,一头钻进了乌云。
 
进到里面,才知战斗的凶险。乌列和那名堕天使身上皆挂了彩,同样狼狈不堪,却依然不肯让步,彼此身形交错,一道道雷电火光在这不算太宽阔的战场里轰鸣交加。
 
观战了一会,觉得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乌列,回来。”
 
正霹雷霹得酣畅的乌列闻声朝我这里看了一眼,转过头便没再理会。过了大概三秒,乌列再次回过脑袋,盯着我狂瞪,连手里的雷都忘了发。
 
我看他一副失神的样子,连忙甩一道金光劈过去,左手凌空一抓,乌列便倒飞回来,跟个风筝一样。
 
等他被拉回我身边,再看与他对战的堕天使时,样子已经完全呆滞了。
 
我轻瞟了一眼那被我打落的堕天使,正过眼来看乌列:“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不过这很复杂,改天神会把所有人的记忆都修正,届时你就全明白了。”
 
平时高傲冷酷的乌列,居然乖巧地点头。
 
我拍拍他的肩,视线扫过地上仰躺的玛门和那被我劈得不知死活的堕天使,淡声说:“重量级的应该都解决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
 
乌列仍旧只知道点头。
 
离开乌列往上飞了一点,眼角瞟到仍旧站在地面上的该隐,飞回乌列身边,“不要动该隐,就算他要杀你,只准跑。”
 
见到乌列点头后,我才再次往上飞去。
 
魔界第一狱的战场,基本已被天界占领。仍有反抗的魔族,已是强弩之末。
 
我忽然略微感到愤怒与怅然。
 
一只手就可以让魔界天翻地覆,让魔君路西法臣服,神偏偏搞得满世界鸡飞狗跳,无数生灵无论是神族魔族都死伤惨重。兜兜转转,难道都只是一时兴起的好玩么?
 
连……我也是?
 
被他放在鼓掌间翻来覆去玩弄了几千年,是该回敬他一下了。
 
心念电转间,精神恍惚片刻,周身的场景已经转换。我一脚踏进圣光缭绕的圣殿,气势汹汹地往内冲去。
 
侍奉的天使慌忙将我拦住,脸上皆带着错愕的神情。“拉斐尔……殿下?”
 
“让开。”我轻声斥了句,身体却已经越过他们径自往内。
 
更多的天使从半空坠下,拦在我面前:“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圣殿?拉斐尔殿下是蓝发,而且神已经宽恕他,翅膀应该恢复六支才对……你究竟是何人?”
 
我皱了皱眉,低头望见自己的倒影在水晶的地面上清晰地映出。一头柔亮的金色长发,光芒甚至可以和神的银发媲美,五官和眸色和原先无异,神情却截然不同。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和神几乎相差无几,轻易可以使人信服。
 
我只是一个转眼轻挑眉,便无人敢再拦我。迈步走到圣殿内,我双臂环胸,淡淡道:“明知道我回来了,你现在还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神殿内一阵寂静,所有天使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回来了,拉斐?”那虚渺的声音一出现,我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明知故问。”我跺了跺脚,身体飞起直接冲到神座边。底下响起整齐的抽气声。
 
我飘在神座面前,近距离看着这张尊贵的脸,脑中却突然闪过另一张脸。……怎么会想到该隐,可能是脸一样的缘故吧……
 
神的容貌,自然是比该隐多好多意味深长的东西。
 
神身体微微前倾,伸手将我拉住,脸上难得有人性化的笑意:“怎么一回来脾气就这么大,我的神后?”
 
再写一章应该就能结束吧,不会觉得太突兀吧?其实应该再多写一点铺垫的说……嘻嘻,还是求推荐和收藏,机会不多罗,大家别再犹豫,请慷慨出手吧!
 
第一零五章
 
我看着神拉住我的手指,并没有立即答话。偏过头,垂下眼,不让神看到我眼中异样的迷茫。神亦未再说话,只是拉住我的手也不放。
 
心里的怒气不知何时已经压下,甚至于已经消散。
 
“怎么了?在生气?”神的轻语令我皱眉。
 
我有些忙乱地收回手,模糊地回答道:“没……只是有些累。”
 
“哦?”神将我拉向他,“那过来坐。”
 
我犹豫一下,还是被拉过,落到神的怀中。神用一只手环过我的腰,鼻尖凑在我的颈窝。若是换做以前,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但现在,我却只觉得僵硬和尴尬。
 
匆忙转头看着他,却惊得立刻别开头。
 
全身上下都紧绷得极不自然,双手在身前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倒像是多出来的一部分,完全不知道应该摆在何处。
 
神早该发现我的异样,但他什么表示也没有,也根本没有预料中的解释。
 
垂下眼睛,有些自嘲地想,神他何时需要向我解释。
 
他是神。
 
一时有些恍然。
 
很无助,有点想哭。
 
“我先回去了,还有事情要做。”我从神怀中站起,神情淡漠地禀道。
 
以前任性惯了,原以为神总会宠着我,是以肆无忌惮从不知道收敛。如今这样恭谨有加的态度,神也是微微错愕,但终究是没再追问,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从神座上飞下,心情不知是什么滋味。
 
有些无奈,又有些酸涩,更多的却是麻木。
 
几千年了,我作为另一个人而活。
 
从未想过,撇去神后的身份,平凡人的生活竟然会如此精彩。即使是每一秒的痛苦,也是值得百般回味。
 
却不想去忆起那个和我纠缠千年的人。
 
也许是……不敢。
 
他和神有着一样的容貌。
 
我自己并未如何察觉,他跟神,其实太不一样。
 
在众人变得恭敬的注视中,我浮在半空,心不在焉地飞了出去。现在天界的所有人,应该已经被神改回记忆了吧。
 
此时的伊甸园,不知变成什么样。
 
只是想一想,人就已经在第一天。愣了愣,却没立刻向伊甸园飞去,而是去加百列那里。到她的行宫,无人敢阻拦,倒是跪了一地。
 
挥手让准备通报的人下去,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轰动。
 
按着熟悉的道路往里飞,推开紧闭的寝宫大门,一眼看到窗前的窈窕背影。静悄悄飞过去,站在她身后。
 
看到她身后仅剩的四翼,心微微发酸,“……加百列。”
 
加百列似乎被吓了一跳,快速回过身,却在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中闪过一丝惊慌和讶异:“拉斐尔殿下!”
 
她竟然向我下跪。
 
我想也没想便伸手扶她,她却猛然往回缩了一下,自己摇晃着站起来,脸上笑意有些勉强:“殿下怎么来了?”
 
这个笑容,为何如此陌生?难道……
 
心里猛然一惊,顾不上客气,一把扯住加百列纤细的手腕,“你不记得我了……?”
 
加百列明显得很是错愕,甚至有丝愤怒,但却没有甩脱我的手:“殿下在说什么,您是神后,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我往后退了两步,右手扶住额头,几乎站不稳。
 
“殿下,没事吧……?”加百列上前虚扶一把,脸上的担忧却并不很真切。
 
我凝眉望进她的眼睛,终是脱力一样闭了闭眼,推开她的手,轻笑道:“这样也好……我没事,打扰了,加百列殿下。”
 
“呃,殿下请慢走。”
 
走出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她仍在目送我,脸垂得很低,金色的卷发波浪一般地垂在胸前。“伤好些了吗?”
 
“啊……嗯,恢复得很好。”加百列闻声抬头。
 
我呼了口气,笑道:“再见。”
 
只是脸色免不了有些苍白,笑容也是无力。
 
转身,再不迟疑地跨出去。
 
竟然会如此留恋这种虚幻的友谊,不过是维持千年的一场游戏。前面活了不知几亿个真实的亿年,却会为这眨眼的瞬间感到心痛。
 
不过做了场白日梦,平静的心境却再无法停止涟漪。
 
我不明白。
 
脚步有些虚浮地向伊甸园行去,脑子里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直到走进伊甸园,恍然的感觉才烟消云散。每走一步,身体都会颤抖一下,好像踩在刀尖。
 
天依旧蓝,风依旧轻,只是再没了从前。
 
犹记得那孩子天真霸道的口气和雪玉般的漂亮容貌。
 
每次相见,都会雀跃不已,表面却从来不说。即使是他假装不开心或是真的生气了,实在心软了也从未松过口。
 
最后总会是他讨好地来说:我们和好吧,看看看,在下雪了。
 
于是本来也没生气的人也就“勉强原谅”了他的任性。虽然不在笑,但心里却是融化的巧克力,淳淳的甜美。
 
想要保护他的心情,战胜对他笑的愿望。即使再心痛,也会坦然地甩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背向他离开。
 
这些并不遥远,此刻却仿佛比那亿亿年的岁月还要久远。
 
心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真的爱他吗?
 
心头永远找不出答案。因为一想他,就想要逃避。
 
那么……我爱的是神吧……?
 
我和神共存,不知多久的岁月,我们彼此是无法分开的。但我是否爱他,却从未认真想过。我不需要持有怀疑,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
 
现在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虽然一直在想,却无法找到肯定的答案。关于神的记忆,居然会苍白到空白。
 
我们相处了那么久,居然会没有值得回味的回忆。
 
两个人,亿万年,平平淡淡。
 
他是神,我是神后。我们站在世界最高处,俯看众生。携手,却永远不注意对方的脸。
 
缓步走到生命之树旁,原先巨大茂密的枝干已经腐朽,连紧扎于地底的根都快烂掉。当初毁灭它的时候,真没少花力气。也没有多余时间去想,带来的后果会多严重和恶劣。
 
轻轻挥了挥手,金光从手掌内飞出。可以清晰地看到,树根在渐渐复苏,但速度不是很快。应该要花一段时间,我干脆坐在地上,维持着金光,脑子却在漫游。
 
现在该隐也没有了和神抗衡的力量,事情也就划上句点了吧。只是完全想不通,为什么神要在该隐出世后,将我的记忆抹去,还搞出这样一出闹剧?
 
借我的手毁该隐?没必要啊,我反而是在护着他。
 
神什么也不说,我问了也是没用。
 
但到底是为什么……越想越不对劲。神没理由做无谓的事情,他会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想想心开始发慌,第一个念头就是神不会还要对该隐不利吧?
 
奈何手中生命之树尚未恢复,虽然急不可耐,也只有耐着性子耗时间先把生命之树治好。还有无数天界战士的灵魂等着回归……我不再是那个任性的风大天使,我是天界的极位者。
 
整整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将生命之树完全治好。仰头望着它巨大的枝干,碧绿的树叶间有金色的阳光碎碎地落下,温暖地照耀在人的头顶。眼睛眯了眯,由于阳光直射入眼,竟觉得自己活在不真实中。
 
闭眼吸了口气,金色的光线化作一道极亮的白光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一整片短暂的黑暗。空气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树叶和草间在风里摩擦,有种很安静平淡的感觉。
 
心却忍不住彷徨,变得空空荡荡。想要从脑子里划些东西过去,却是徒劳,慌张地找不到任何印记。
 
心和理智都不再有活力,仿佛将死之人,灰白且衰颓。
 
为何会觉得这样……苍老。
 
我历过了无数岁月,我还将经历更多的岁月,我的生命无穷无尽。我却觉得自己已经老去,简直荒谬。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也许和自杀的人只一线之隔,就差没有轻生的想法。
 
“神后殿下。”身后熟悉的轻喊让我突兀地从黑暗中醒来,急忙地睁眼,顾不上脑中的晕眩急忙转过身去,看到来人脸上的微笑时,竟怔怔得不知该说什么。“米迦勒……”
 
第一零六章
 
米迦勒弯腰向我行礼,跨上一步,脸上表情比较随和:“殿下原来在这里,我找您很久。”
 
“哦……”我微微定神,仔细观察了米迦勒的神情,并未发现异样,不由失望:“你找我有事吗?”
 
米迦勒抬头望了望我身后巨大的生命之树,微笑:“殿下一回来就忙着修理生命之树,真不愧是我们神族最伟大的神后殿下。”
 
“你说什么……?”我猛然抬头,“你刚刚说‘殿下一回来’……?你……”
 
由于太过惊喜,差点忽略米迦勒眼里惯常的戏谑笑意。不过我也是立刻察觉,不由恼怒,一拳砸过去:“混蛋,拿我开涮很开心?”
 
“嘿嘿……”米迦勒往旁边一跳,摸着鼻子很不认真地回答道:“很好玩。”
 
我真有当场废了他的冲动。
 
两人闲聊两句进入正题:“你为何没被洗脑?”
 
“这个嘛……”米迦勒嘿嘿笑着,回答得模棱两可:“是神的意思……毕竟我们这么几千年的朋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我嗯了一声,想起加百列,不免有些失神。“其实忘了也没什么……”
 
“我靠,你个死没良心的。”米迦勒暴了句粗口。
 
我咧嘴笑笑,指指头顶的树,“战争完了吧。”
 
“是啊,完了,”米迦勒随着我的手指看看生命之树:“你倒很及时。”
 
我微微点头,不作回话。
 
“你打算怎样?”米迦勒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干脆当作没听到。
 
“喂,我在问你话。”
 
我晃晃头,“活着呗,还怎样。”
 
“……他的事,你不再过问了么?”
 
我皱了眉头,撇嘴带过:“我有事找神,回头见。”
 
衣袖却被人扯住,米迦勒竟有些固执地绕到我身前,死死盯住我的眼睛:“该隐的事,你是不是不管了。”
 
我被他看得直发虚,眼神闪躲了几下,一股怒意突然没来由地冲出,一下拂开他:“你少来管我!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还会自己憋着吗!”
 
吼完米迦勒呆了,我自己愣了。
 
以手抚了抚眼角,稍微平静,声音沙哑起来:“对不起,我下次会好好给你道歉,今天先让我走吧。”
 
起先跨出几步,还是很镇定的,等越过米迦勒,就开始狼狈地逃离。
 
该隐……我怎么会知道,我究竟对他什么态度。我真的不知道……
 
米迦勒静静地被我抛在身后,本来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然而就在我将要消失在他视线内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句话:“下次?……来不及了。”
 
我本能地停下脚步,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缓慢地转过身去,米迦勒火红的头发几乎化在风里。
 
他极慢地向我走来,“来不及了啊,拉斐尔。”
 
“你在说什么……什么意思?”虽然不知道他指什么,但却没来由的地感到恐慌。
 
“我知道所有事。”米迦勒显得极为平静,平日标准庄严的神情掺杂进一丝悲凉,被风一吹,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所以,该隐的使命,我也很清楚。”
 
我清晰地听到心在剥落的声音。
 
头顶浮云飘动,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叶间探头探脑。
 
米迦勒沉静的时候,面容会变得格外沉重却轻柔,仿佛少年清爽但悲伤的脸。
 
“该隐马上就要进入魔界的第九狱。”
 
我的眼睛缓缓睁大,心在一寸寸变凉,像极了颤抖在刀尖的血滴。“他会死……吧?”
 
“嗯。”
 
“为什么……?”对上米迦勒的翠眼,却发现自己异常的平静,甚至嘴角有丝浅笑不自觉地在扬起:“为什么跟我说?”
 
米迦勒看向别处:“我不会告诉你。”
 
“谢谢。”我踏出一步,顿了顿,“跟神说,我不会再回来,我们就算……一笔勾销。”
 
没见到他点头,便瞬移至魔界。
 
米迦勒会来告诉我,多半是神的授意。既然神要以此逼我做选择,我只能毫不犹豫。说不上对不起,也说不上憎恨。我对神,从未有过感情。
 
本来模糊地感情,一下子明朗。该隐若是死了,我无法想象自己还能不能坦然活下去。
 
突然想清楚,只觉得胸臆间格外畅快。
 
我的人生,总应该在自己手中掌握一次。
 
魔界的一至八层我都可以轻易下去,唯独第九层。所以我只能停在第八狱,穿过长满荆棘的黑色丛林,一点一点往下走去。
 
第九狱处于魔界最底层,用脚趾头也可以想到,这里的环境最为恶劣凶险。普通人靠近这里,不出一秒就会被煞气吞灭变成骷髅,所以这里并没有魔族,甚至连生物都少有。
 
冲面而来的火焰和热浪几乎吹得我睁不开眼来,使了法术抵抗,境况相对好些。
 
这里既然是魔界最底层,那第一狱的火山口都是从这儿延伸上去的。处在火山核心处,自然不会好过。除此之外,还有陡峭的崖壁和断崖下凶猛的黑色河水,这些河水只要稍稍沾上一点,就会被熔得一点骨头渣子也找不见。
 
这些都不是问题,最难办的是,第九狱那么大,我上哪儿去找该隐。
 
沿路走了很久,渐渐开始心烦,看到什么都踢上一脚。火气大了,人也就不那么注意脚下。没看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下并没有依托,只是松松地吊在那里,一脚踩了上去。土崩,心惊,身体直往下坠。
 
崖底黑色的河水奔流不息,偶尔悄悄拍到岸上,吞没几株渺小的植物。我在半空心慌意乱,头皮发麻,一时竟忘记施法飞起。
 
河水越来越近,我却越发呆滞。
 
眼看着衣角已沾到河水,迅速被烧成灰烬,我这才惊醒一般,刚想要飞起,腰却被人拽起,拖着就往上飞。那人手还不闲着,飞快脱了我的外衣往下一甩。
 
我清晰地看见,那件外衣在半空被沾到的那几滴黑水腐蚀成灰烬,随风飘尽。
 
喉头很干,也许是受了惊吓的缘故,心脏跳得极快,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鼓膜上的鼓点,沉闷的疼痛。头一直僵硬地别着,不敢往上看。
 
直到飞上平地,身体脱离了那个怀抱,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路上。眼前的人影却什么也没说,很快就飞速走掉。
 
我突然反应过来,飞快伸手拉住他:“别走,不要走!”
 
该隐被我拽住的手微微紧了紧,却没有回头。
 
我拼命拽着他的手:“希尔弗,不要去做,跟我回去吧,好不好?”我已经是在哀求。
 
“不了,神后殿下,我还有事情要做,您也赶快离开吧。”挣脱的动作很缓慢,却很坚定。
 
我的手指几乎变得无力,却很快抓得更紧,踏前一步站到他面前:“希尔弗,你看着我,我,拉斐尔,不是神后。”
 
该隐扭着头,脸色苍白:“你不要这样。”
 
我说:“我跟你说清楚,我爱你,我不想再跟你分开。”
 
该隐身体立刻紧绷,抬眼扫了我一下,却立刻松垮下来:“不要再这样,我不是神。”
 
我咬了咬牙,转过他的下巴:“听好,听清楚……我爱你,希尔弗。我爱你,该隐。听清楚了吗?”
 
该隐眨了眨眼,没什么反应。
 
我捏着他的下巴尖,使劲吻了过去。亲完咂咂嘴,一副无赖样:“吃干抹净,你是我老婆了。”
 
该隐绝对有点迷茫,“谁是你老婆……?”
 
我凑过去再蹭香吻一个,抹抹嘴,摩拳擦掌:“不够么,不如来个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跑不跑得掉。嘿嘿。”
 
作势欲扑,却被该隐挡住。“不要胡闹,你回去吧。”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自尊心受挫灰溜溜跑回去。但现在不一样,我知道他口是心非。而且我很自信,即使他不爱我,我也能死皮赖脸粘着他。“神让你干什么?”
 
“这跟你无关。”
 
我撇嘴:“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
 
“行的。”
 
“不行。”
 
“行的。”
 
“别闹了。”
 
“那你跟我回去。”
 
“……”
 
终于见他被我缠崩溃,我涎着脸凑上去:“天界七层,魔界却有九狱,能量不平衡。若是要将它补回来,一定是要付出什么代价的吧。”
 
该隐身体微震。
 
“你力量被我削弱,已经没能力再完成这使命了,让我来吧。”
 
“如果要消耗生命力来换取平衡,你一定会死,而我不会的。”
 
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微笑:“怎么舍得让自己老婆去干这么危险的活呢。”该隐眼眸晶亮,脸色却惨白。
 
“如果你死了,我会活不下去。”将手环在他的颈项,嘴唇贴上他的唇,轻轻厮磨:“我还没说够一万遍我爱你,谁允许你离开了?”
 
该隐浑身僵硬住,眼眸缓缓垂下来,遮住紫纱般的眸,声音颤抖:“拉斐尔,哪怕你只是受一点点伤,我也会难过。不要再固执,你赢了,我确实爱你,但你不需要为此愧疚。”
 
被他这一番话怔住,我尚未来及反应,唇舌就被他激烈地夺去。滚烫的泪水掉落在舌尖,不知被谁吮去,我迷眼看着该隐低垂睫毛下不断滚落的泪珠,心痛得连哭也哭不出来。
 
伤他那么深,一直一直,让他连相信我的力气也丧失。
 
“我爱你……不要哭。”我亲吻他的眼睛,“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是属于你的。”
 
该隐只知道摇头。
 
我捧住他的头,一点一点亲吻他的脸颊和嘴唇,眉毛和鼻梁,将他推倒在山壁上。手探到他衣服里一阵摸索,听到他紊乱的呼吸,头埋在他颈中舔过,带起他低低的轻呼。
 
手指探到他的腰间,轻易将裤子解下,自己也解下裤子,丢在一边。亲吻在压抑中爆发。
 
我死死按住该隐的手臂,却不知何时被他反过来制住,压倒在倾斜的崖壁上。
 
我伸手握住他的分身,轻轻一笑。刚想去开发他后面,却被他制住。该隐熟门熟路地将一根手指往我体内探了探,慢慢搅动,等松了点,再取些流出的汁液润滑入口。
 
我被他磨得几乎疯狂,就在觉得自己要爆炸时,硬物抵上我,然后是艰难地插入。很慢,但很认真,极仔细地照看着我的脸色。
 
汗珠从额头不断滚落,我张着嘴巴,几乎不能呼吸。
 
该隐垂头吻我,眼神却依旧带着不安。
 
我咬着牙,挤出一句:“靠,我出轨了,神不会放过我的。”
 
该隐愣了愣,眼神终于闪过释然,吻更是像狂风骤雨般落下来。我舒了一大口气。
 
金银发丝纠缠交叠,蓝眸紫瞳交相辉映,起伏越来越顺畅,节奏越来越激烈,我眼神逐渐有些模糊,却始终知道紧紧握住该隐的手。
 
再不想放开。
 
事后我有些莫名地恼火。
 
明明……一开始软弱的是该隐,为什么在下的却变成我?
 
郁闷啊郁闷……狠掐他大腿也不解恨。
 
爷我什么时候也把该隐那厮压身下,看他星眸半眯,yin荡叫床的样子……?
 
这理想貌似有些遥远。
 
因为自那以后,我将一身神力交换了天地间的平衡,只留下一点点飞翔术和小小的法术。而该隐,虽然也花了不少法力,但终究是留得比我多。
 
我们定居在魔界第八狱,魔王住在第七狱,从不管我们,而神更别说,根本不曾出现在我们面前过。我觉得,我和该隐欠他的,已经还清了。
 
小日子过得挺滋润,魔界人不管我们,天界的管不到我们。一晃一晃的,我和该隐时而吵闹时而甜蜜。他总说我小心眼,跟个没长大的奶娃一样;我自然没好气,明明年龄还没我零头多,还装老卖乖,没救了。
 
床上大战天天爆发,但每次都以我的失败告终。偶尔那家伙被我威胁得厉害了,就乖乖趴下面装乌龟,第二天哼哼唧唧地下不了床。我这人心软啊,算了算了吧,于是此人就得寸进尺从此愣是不肯在下了。
 
夫妻私生活方面我是窝囊了点,我总算找到个平衡点,平日里老婆老婆自然是不绝于口的。该隐反对得很厉害,直接被我判了无效。
 
幸福的生活浑浑噩噩,每日我都会微笑,看着魔界美丽的早晨,虽然没有太阳,却是如此可爱。
 
我有时候想,也许永远永远,我都会住在这里。就像那时候在伊甸园,云淡风轻时,一个少年伴着我吹响嘴边的草叶。
 
永恒且美丽。
 
其实无论是在哪里,只要有他在的地方,都一样。
 
会幸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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