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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做大哥好多年——kinkin

 文案:

 
前任大哥大嫂一相遇,分外眼红。傲娇攻x强受|狗血的破镜重圆|是校园大哥啊!
 
前排排雷:
 
外冷内热醋王攻x心大糙汉前大哥受赵宇受小心逆cp啊啊啊
 
其实是落魄前校园大哥和成为霸道总裁的前大嫂复合谈恋爱的故事
 
所有剧情都为了谈恋爱服务
 
一盆狗血的破镜重圆梗,众多回忆杀出没预警
 
01.
 
开了一夜的车,赵宇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深冬的阴雨天将潮湿收拢,在车窗上压抑出了沉沉雾气。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老王早已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直到笨重的货车在收费站前停了下来,赵宇摇下车窗时,带着水汽的冷空气才将他从天灵盖到下巴尖冻了个清醒。交完路费,货车继续慢吞吞地前行,老王灌了口浓茶,“快到了?”
 
“快了。”赵宇说,“七点多的时候堵了半个小时。”
 
“操`蛋的,大过年的还有货要跑。”老王带着浓重的吴城口音,“跑完这回就放假了,你先开着吧,回来换我。”
 
赵宇嗯了一声。老王早就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寡言少语,打了个哈欠,瘫在不怎么舒适的座位上,听沉重的车轮滚滚前行。
 
平时送货都是一人来回。不过这次货物重要,对方公司又挺事儿逼,公司才捎上两人送货。临近年关,任谁都只想赶紧休息,只有赵宇这个被二狗称作“掉钱眼里了”的全国人民币后援会会长才会起早贪黑一天不落地四处跑,仿佛年轻的身体从没有透支这一说。
 
开了快半个多小时,货车驶进了厂区。老王跳下车打电话联系负责人,赵宇就在车里掏出手机摸鱼,山寨手机屏幕上跳出他话唠哥们二狗的疯狂信息轰炸。
 
二狗:宇哥!你知道我前几天碰见谁了吗?卧槽太他妈牛逼了!你绝对不信!
 
赵宇闷闷笑了一声,眼里终于有了些神采,他按下语音输入,声音因熬夜而低沉:“谁啊?你小子就他妈只会咋咋呼呼的。”
 
二狗仿佛无时无刻不捧着手机,立马回复:我前几天去帝都出差碰见的!你猜猜是谁?
 
赵宇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并不想说出他正在帝都的事实,看着二狗发了十几条“猜猜猜”,回了个冷漠.jpg。
 
二狗终于憋不住了,发了条语音,他贱兮兮的声音经过一千多公里的电磁波显得更加欠揍:“最后一个提示了啊,你前情人~你以前的小宝贝~是谁呢……”
 
赵宇没听完,因为他发觉车下好像有点儿状况。一般来说,他送货,对方公司派人把货给卸了便完了,没道理折腾这么久。然而老王和那个负责人在车子地下逼逼了半天还没人来拿货,赵宇原以为两人相识,现在看着老王都快急眼了,便摇下车窗看看情况。
 
老王听见车窗嘎吱的响,抬头见了赵宇,仿佛眼前这个寡言的年轻人是他的救命稻草一般:“小赵,这公司的单子是你接的不?”
 
赵宇点了点头。
 
“操`他的,他们说他们根本没订这单,这不扯淡么?”老王烦躁地道。要是这事搞错了,非但提成拿不到,还得倒贴油费白跑一回,谁希望呢!
 
赵宇皱了皱眉头,从口袋里扯出了张皱巴巴的送货单,眯着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看着打印有些模糊的数字,“没错,就是今天。”
 
老王当即一瞪眼。可对方公司的负责人也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年轻,和急性子的老王碰到一块儿都快吵起来了。赵宇在两人唾沫横飞间急急插了句话,“您找你们经理来问问,如果我们真搞错了,那也是我们不好意思了。”
 
负责人表示此言有理,转头去喊他老板来处理处理。
 
赵宇疲倦地回过身,手机里二狗依然在咋咋呼呼地让他猜猜他的“旧爱”是谁,有可能痛失大洋的赵宇心情不好,语音回复道,“老子万花丛中过,旧爱太多了。你指谁?蒋甜甜啊?”
 
他说完,等了半响,看着遥遥的写字楼下,那个负责人领着再高一层的负责人来了。一般来说,国内企业的男性高层大多有共同特性:瘦的大部分脸皮耷拉仿佛吸毒未遂,胖的大部分啤酒肚油光满面,总体来说十之五六发际线堪忧,十之二三地方支援中央。小说中的霸道总裁世间少有,若是能身材健康不走型、头发丰茂生长的已是难得。而这负责人领来的人,高高瘦瘦,一副衣服架子,穿着得体的西装,逆着光走来仿佛偶像剧似的自带BGM,平白闪耀得快瞎了人眼。
 
赵宇一手撑着车窗,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从远方走近的人。那人越来越近,越近一步,赵宇的心跳就莫名不安地响一分。那心脏跳动的声音愈发咚咚狂响,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不知怎么地碰响了二狗的语音消息。
 
二狗的声音从音响中聒噪响起:“蒋甜甜你个头啊!是他啊!他!您宇哥的前男友,前心肝宝贝,我们的前嫂子——”
 
“李安生。”
 
赵宇喃喃自语,和二狗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李安生逆着光仰头看他,那张赵宇曾经爱得牙痒痒也恨得牙痒痒的俊脸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无悲无喜。
 
赵宇坐在高大的货车上,明明身处高处,却觉得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赵宇以前不懂蒋甜甜说女生最怕没洗头没化妆没换衣服的时候碰见前男友是几个意思,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虽然哪怕提前一个礼拜告诉他,他今儿将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偶遇六年不见的(格外人模狗样的)前男友,他也不会吹个发型喷个香水,但至少他一定会以生命拒绝他来开夜车导致熬一晚上脸色如丧考妣,在气宇轩昂的李安生面前更显得灰败。
 
赵宇不喜欢这种失败者的气场,因此他先笑了笑,“哎。”他发觉自己出声有点哑,暗暗清了清嗓子,“好久不见。”
 
李安生那矜贵的眼神施舍给了他一点,仿佛看见了个路边的猫儿狗儿的,还礼貌地点点头。
 
“李总,你们认识?”小年轻有些紧张地上下看看。
 
“初中同学。”李安生淡淡回答道。
 
小年轻松了口气,跟倒豆子似的说明情况,“是这样,他们厂的人和我们有过几次合作,我们本来是订了货的,但订的是过了年才来,他们现在给送来了,工人都放假了,您说……”
 
老王在旁边听的有些急,“不是,你们公司铁板钉钉地说是今天送到,我们连开夜车过来的……”
 
李安生又抬头看了赵宇一眼。赵宇浑身不自在,干脆开了车门跳下去。刚下车他就后悔了——这小子,长那么高!
 
他俩分手时李安生已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这回彻底把那“小”字给揉吧揉吧扔了。此时的李安生瘦高而不瘦弱,经过良好健身的身体没有夸张的肌肉,但也全然没有记忆中那个瘦削少年的影子。李安生没有说话,但赵宇也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曾经两人有太多耳鬓厮磨的时光,导致他对这个人的目光过于熟悉,都六年了,还他妈没过保质期呢。
 
他浑身不自在,恨不能干脆装作自己人高马大的块头不存在,身为人民币头号粉丝的他头一次期望赶紧赔钱拉倒,让他一脚油门马不停蹄杀回吴城。
 
然而他希望赔钱,老王不希望赔钱。老王据理力争,眼看着又要跟那个负责人吵起来,李安生终于喊了停,“就留下货吧。”他偏头问年轻人,“负责订单的人是谁?”
 
“采购的某某,他今儿请假了。”小年轻道,看着李安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有些犹豫地开口:“可今天工人都回去了……这箱货……”
 
“我来搬。”赵宇突然开口,“麻烦您把推车拿来,我和他两个人就够了。”
 
老王在旁点点头。司机帮忙卸货的情况不少见,虽然今天一车货都得他俩搬实在无语,但能不赔钱已是庆幸,姑且自认倒霉吧。
 
小年轻依言执行,又喊了几个还在上班的倒霉蛋下来帮忙。然而久坐办公室的白领又有几个派得上用场,赵宇一马当先,人家才刚放下,他已搬了四五箱了。正值青年的小伙子,哪怕在寒风下,也把羽绒服一解,露出里面薄薄的毛衣来。他仿佛不知道累一样吭哧吭哧干活,看着那几个白领在旁边气喘吁吁,还露出了些许狡黠的笑意,小小的虎牙在笑容间一闪而过,又很快恢复成那沉稳的模样。
 
本该离开的李安生就那么远远地沉默看着,仿佛看见了几年前那个大冬天穿着短袖打篮球的男孩子。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几个男人干活,没多久也全搬完了。小年轻对自己公司给人家造成麻烦的事也挺不好意思,特地买了一打红牛给送来。他给正靠着车休息的赵宇和老王送烟:“真不好意思……哎,我也没想到我们采购能把日期都给搞错,大过年的。”
 
老王脾气不好,没有吭声。赵宇笑了笑,接过烟说:“这有什么的,早送早送都得送,不差这一会。”
 
对方也跟着笑,“哎,您跟我们李总是初中同学啊?我还以为他从小到大都在国外呢。”
 
李安生出过国。赵宇漠然地低头点烟,仿佛不经意地说:“我还真不知道他还出国了呢?他初中可……默默无闻了。”
 
“默默无闻?不会吧。李总属于我们公司女孩心中的霸道总裁。”小年轻扯开了话匣子,“说起来,李总过了年就要去吴城管分公司了。你们厂就在吴城吧?”
 
赵宇佯装漠然的表情几乎僵住了。他问:“吴城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有什么好来的?”
 
小年轻莫名其妙,甚至觉得这话有些冒犯。
 
“到点了。”老王突然说,“小赵,该回去了。”
 
他糊里糊涂地应了,听老王拒绝了小年轻请吃饭的邀请,恍然不觉地上了副驾驶座。卸掉了货物的货车并没有轻盈多少,仍然沉重地碾着马路前行,也碾在赵宇的心脏上。
 
赵宇从后视镜里回头看,空无一人。他的前男友和他又将远隔一千公里,但到了明年,他们又将同在一个城市。
 
“不好受吧。”老王说,“我看见我以前哥们儿混得特好也会不好受,还他妈装得一逼。这正常得很,小赵,你这么拼,还年轻,有你发财的时候。”
 
赵宇无声地笑笑,没有解释。
 
他以为李安生这辈子都不会回吴城了。
 
他几乎不想去思考李安生这六年去了哪、干了什么、如何飞黄腾达成了年纪轻轻的霸道总裁,如何在六年前高考后消失不见,李安生是否还记得他还恨他,他想到的只有——
 
一中昏暗的门口,少年冰凉的手,和围着的他给买的围巾。平日黑黑沉沉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仿佛装满了天上星辰,任谁都会溺死在这样的温柔里。少年低头和他接吻,柔软的嘴唇与温暖的口腔,唇舌交缠,啧啧作响,灵魂交融,随时随地都能引起少年人的欲`望。他们在最静寂的时间最隐蔽的地方亲吻,又因为路灯的照射仿佛站在舞台中央。他自己附在那人耳边低声说:“宝贝儿,你怎么这么招人啊?”
 
……
 
老王:“睡吧,小赵,休息会。”
 
赵宇浑身一颤,慢慢闭上了眼睛。
 
02.
 
十四中,是一个卧居在十八线小城市吴城里的十四线初中。其外观又小又破,因前后左右据说都是某些社会人士的据点,这鱼龙混杂的学堂几乎成了家长的噩梦。一个个系着红领巾的乖仔走了进来,一个个二流子走了出去。在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破地方,赵宇已“他爸是做官的”这一似乎神秘高贵的原因鹤立鸡群,成为统一三个年级的大哥大,江湖人称宇哥。
 
宇哥和电视剧里的黑道大哥配置一样,身边首先得有马仔小弟:小弟一,二狗,一张说相声的嘴,负责插科打诨恭维奉承。小弟二,草鸡,人如其名,手无缚鸡之力,初三了还没长到一米六,负责拎包提供零食饮料望风打小报告。每天赵宇到了第二节课才姗姗来迟,在课间短暂的十分钟带领两个小弟呼呼带风地巡视他的领地——这个五分钟不到就可以走到围墙的学校。
 
当然,有小弟算个什么,宇哥早已怀抱美人归。赵宇的小女朋友,同是初三的小姑娘蒋甜甜,作为全校第一个头发烫卷的女生,以这一个理由足以傲视全场。蒋甜甜颇有姿色,虽然前平后扁,但也毫不妨碍她享受“宇嫂”这一称呼,很满足少女的小心思。
 
然而,宇嫂做不长久了。
 
蒋甜甜这小姑娘言情读物看太多,一直认为她是“不得已而屈服在校园大哥的威逼下”,一个暑假过来,她把她那双水灵灵的小眼睛从晒成黑皮的赵宇骤然投向了心目中的理想爱情对象。她觉得自己是时候勇敢说爱了。于是在一日大早,她坐在座位上向刚放下书包的赵宇郑重宣布:“宇哥,我们分手吧。”
 
赵宇莫名其妙:“什么玩意?”
 
蒋甜甜说:“我爱上别人了,就是我们班的李安生。”
 
赵宇三年没好好听过一堂课,除了打架的兄弟仇人认识,同班同学还真不认识。乍闻此事,刚睡醒的他还没咂摸出门道来,二狗先有如哭丧般哀嚎一声:“哥!您被戴绿帽子了!”
 
草鸡在旁抽抽噎噎,为他哥掬一把同情泪:“宇哥,您别生气啊。”
 
“操。”全班同学给宇哥来了个注目礼,宇哥终于想明白了,转头环视全班萝卜丁们,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干脆怒吼一声:“谁是李安生?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阴郁又好看的少年抬眼,冷淡回视。
 
四周静寂了,全班人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扫射。赵宇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确实,白白净净瘦瘦弱弱,尖尖下巴翘翘唇,很是时下流行的模样。但这双眼睛又黑又沉,好像看蝼蚁似的看着被人仰慕的宇哥。
 
宇哥不知道蝼蚁这俩字怎么写,但他知道他被看得很不爽。赵宇一手就着领子就把李安生给拎了起来,“你个小白脸,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大哥一出马,当即一呼百应。赵宇直接带人关男厕所里好一顿胖揍,揍得那小白脸漂亮的黑眼睛成了彻底的熊猫眼,以为爱情牺牲的蒋甜甜在外哭天抢地又引来了教导主任,一阵兵荒马乱,又是后话。
 
只是他和李安生的孽缘就是从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早晨开始的。开始的便如此哭笑不得,怪不得后来结束的也那么啼笑皆非。
 
赵宇睁开眼睛,熟悉的吴城又在眼前。这座小城市不知借了哪项政策的东风,迫不及待地撕扯出高楼大厦,显现出囫囵吞枣的繁荣来。他听见身边开车的人高兴的声音:“最后一单跑完了,回家过年去咯!”
 
赵宇闷闷地笑,是的,过年了。中国人有匪夷所思的过年情结,似乎从二十三到正月十五里的一切不快活不高兴,都能用四个黄金大字“大过年的”给搪塞住。像是一条千疮百孔的旧衣服,过了一年哪怕又多了点伤痕,也得给它死死熨烫过去,熨出平整来。
 
日子还不是照样过。大家都忙着过年了,除了赵宇。
 
赵宇其人,最大爱好是财。第一喜好是人民币,第二喜好是金条(尽管目前还没有一根),业务爱好是买彩票,毕生梦想就是能在存款后多加一个零。在二狗的眼里,他这个从小打架牛逼的大哥长大在赚钱方面也十分牛逼,从贴小广告的做到跑货车的,每一个行当都做出一副万夫莫开的气势,硬生生从别人吃过的干净骨头上也能啃出些肉渣来。
 
虽然货车公司放假了,但赵宇并没有放假。他借着以前兼职的关系,扔下货车不顾,骑上小毛驴摇身一变成了外卖员。趁着春节大家都怠倦不想干活,走街串巷地送外卖,能赚几块是几块。直到过了年都快开始上班了,二狗好不容易通过四五个电话,才把这位事业忙人约出来聚聚。
 
在场的还有蒋甜甜,赵宇传说中的初恋女友,正与菜鸡对唱情歌。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草鸡如今依然文文弱弱,追求蒋甜甜多年而不得的他家里开了家熟食店,在茶几上摆了一堆他家的烤鸡鸭脖,已被二狗啃食殆尽。
 
赵宇推开ktv包厢的门瞧见这三人,已是头痛眼睛痛浑身上下都痛,正想迅速遁走,不想已被蒋甜甜这个泼妇给发现,她举着话筒就大喊:“呔!宇哥!往哪儿跑!”
 
赵宇侧身进来把门关上,“嚷嚷什么。”
 
草鸡识相地切断了情歌,一片静寂中,三人仿佛等待投喂般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宇。赵宇浑身不自在,坐了下来,“看屁?”
 
蒋甜甜干笑两声,扭扭捏捏故作娇柔道:“宇哥……您…那个,最近发财了没有?”
 
“没有。”赵宇面无表情道,“离六位数还差个零。”
 
草鸡磕磕绊绊说:“那那看宇哥气色很好啊……”蒋甜甜加紧补充,“事业失意肯定情场得意,您最近桃花运肯定倍旺盛吧?”
 
赵宇挑了挑眉毛,看向二狗。
 
二狗安静如鸡,低头啃鸭脖。
 
“就碰见李安生那事呗。我俩啥也没有,打了个招呼完了。”赵宇无聊道,“至于这样吗?哥是把情情爱爱放在心上的人吗?别给我扯情场得意那套了,我要能存款加几个零,我这辈子不谈恋爱都没事。”
 
蒋甜甜讪讪。
 
赵宇:“不过他现在混的可好了。大老板,牛逼。你少女时期的男神也算没有破灭吧?”
 
蒋甜甜一脸承受不住的表情:“您别提那个了行吗?!来来来唱歌唱歌!!”她摁开吵闹的歌曲,将房内尴尬的气氛冲淡不少。她一边哼唧百转千回的情歌,一边瞅着赵宇脸色,心里嘀咕:还说没关系呢,天知道赵宇已经八百年没提过她喜欢李安生的黑历史了,上一次提还是赵宇狂吃飞醋的中二时期呢!
 
赵宇懒得理她,扭头和草鸡寒暄几句。草鸡是个你看着都不忍心欺负他的好小伙,非常懂事地没有提他宇哥的伤心情史,反而赵宇开始埋汰起他了:“大过年的偷了你家多少鸭脖子啊?怎么带进来的?”
 
二狗拍了拍他的大公文包,“这狗ktv一瓶水要二十,这不省钱吗?”
 
赵宇嗤了一声:“德性。”
 
他虽好财却不吝财,按二狗的话说,就是兜里只装了两块钱逛恒隆广场也不带虚的。赵宇咬着牙赚钱,眼睛眨也不眨地花钱,这属于从小养成的良好品质。在他中二时光和李安生谈恋爱的时候,他就颇有你给我剥蒜我给你买貂的大哥气势,啥玩意都不要钱似的往李安生身上送,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现在他虽穷的叮当响,卡里余额一眼看到底,购物时也能拿出签亿万支票的气势——输人不输阵,宇哥的座右铭。
 
几个多年好友相聚,自然没一会就演变成群魔乱舞的态势。跟着嚎了几首歌,赵宇借口上厕所,赶紧往外走。
 
他漫不经心地走到前台:“里面1703那间,买个单。”
 
前台小妹低头看了一眼,说:“您好,三千七。”
 
云淡风轻花钱不眨眼的宇哥呛出一声咳嗽——二狗那个傻逼玩意儿,点了什么东西要三千七?!算它二十块钱一瓶水,都他妈能拍偶像剧雨景了!
 
三千七,大半个月工资。
 
输人不输阵输人不输阵输人不输阵……赵宇在心中默念自己的座右铭,面无表情地掏钱包。
 
“宇哥!”蒋甜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赵宇转头看她:“就猜到你要来买单,能别这么生分吗?”姑娘一头挤到赵宇前边,“我来付我来付!”
 
你来付,三千七。赵宇心中所有心情化成冷漠.jpg,但他又怎么会让一个小姑娘付钱,已然无奈地打开钱包拿出了卡,听见蒋甜甜咋咋呼呼地说:“1708那间,我来买单啊。”
 
前台低头看了一眼,又左右抬头看两人,有些莫名:“1708……一位姓陈的先生预约时已经付过了。”
 
操,丢大人了。
 
赵宇持续面无表情,对陈二狗胆大包天背着他买了单的事实也忽略不计了,满心就想着自己这个傻逼,8都看成3,怪不得以前李安生天天在耳边逼逼他数学太差,这岂止是太差,压根是眼睛有毛病。
 
他没法跟蒋甜甜解释宇哥刚才掏钱包的举动,佯装淡然地将钱包塞回了裤兜,潇洒一转身:“走,找那兔崽子算账去。”
 
蒋甜甜依言跟上。
 
赵宇边走边想,就算他看错了吧——那间1703是在ktv里吃燕窝了么?看来长江后浪推前浪,遍地土豪也已经不是他那时候流行酒店里胡吃海喝的节奏了。
 
回了包厢,他稍微平复了尴尬的心情,挑着眉毛看着陈二狗。二狗一脸宝宝承认错误但宝宝死不悔改的表情贱笑:“宇哥,您要真当我是铁哥们,就让我也享受享受请客的快感呗!这么多年蹭吃蹭喝吃了您多少山珍海味,还不让我回馈回馈吗?是不是草鸡甜甜?”
 
赵宇一看,刚才还和他同一阵营的蒋甜甜立马归队草鸡,双双点头鼓掌表示赞同。赵宇差点给气笑了,竟有些“吾儿初长成”般的百感交集:“去你的,谁要你回馈了……这地方不便宜吧?你小子年终奖够来几回?”
 
二狗:“嘿嘿嘿,我认识这的经理,没要最低额度,打折大大的有。”
 
赵宇笑骂几句,坐下来开始吃草鸡带来的鸭脖。蒋甜甜私下踹了二狗一脚,继续狂飙女高音,而草鸡以其奇异的跑调方式被二狗大肆嘲笑。
 
这边众人欢好,1703不欢好。
 
为了迎接总部派来的李总——这个据说出国几年刚刚回来、年少有为、他爸就是老板的富二代青年总裁——小张用心良苦,先是请吃了饭,又带人来到新开的这家ktv,怕人刚回国水土不服还点了几杯洋酒招待。结果李总压根不喝酒不说,刚开始还好好的,挺有青年才俊文质彬彬的模样。结果出去上了个厕所就浑身低气压,不知是不是这家ktv马桶格外不招他待见。
 
李安生坐在沙发正中央,突然问小张,“吴城的货车司机一般月工资多少?”
 
小张一脸茫然:“啊?这……三四千?”
 
另一同事在旁否决:“五六千肯定能有了。”
 
“有经验的能有挺多吧?”
 
“最近经济不好,能多到哪去……”
 
李安生安静听着,毫无波动。
 
一个多月前偶然相遇,他几乎不敢认出赵宇来。多年前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小少爷,竟也会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下来,还正好掉在他的面前。就如同他以为六年过去后他曾经不理智的感情早已经消磨殆尽一样,他以为赵宇因故落魄,还去巴巴地反复打探他消息,刚过完年就从帝都赶回吴城。原来不过是大少爷突发奇想去感受人间疾苦,该有的吃喝玩乐一点不缺。
 
还带着蒋甜甜。
 
李安生觉得他病态疯狂的占有欲,竟然在压抑了六年后,又有抬头的趋势。哪怕他们相识已如陌路人,他甚至连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上辈子欠了姓赵的什么。
 
03.
 
ktv一聚,几个损友足足嗨了几个小时,又是唱歌又是聊八卦打桌游的,吵得赵宇耳朵都嗡嗡疼,直到夜都快深了,几人才有如牛郎织女般依依惜别。草鸡暗恋蒋甜甜多年,赵宇当然不会抢他的机会,大手一挥批准他先送女神回家。至于单身狗赵宇,自然只能沦落到由二狗送他。
 
二狗刚工作没几年,车还是他爸妈给买的,车前还挂了个红红火火“一路平安”中国结。赵宇瘫在副座,盯着那摇摇晃晃的中国结没多久,就累得眼皮子一抖一抖,颇有以前他上数学课的风范。
 
二狗侧着眼睛瞄他:“哥,您这是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赵宇本来困得迷迷瞪瞪,乍闻登得睁大眼睛:“什么玩意。”
 
“您瞧瞧您那熊猫眼吧,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
 
赵宇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就着车窗观察观察,就听见二狗这张碎嘴子在那逼逼:“不是我说啊哥,您那么费心赚钱干嘛呢?钱又带不进棺材里,你看你去年跑了多少回通宵啊,成天起早贪黑的,半年见不到你一回人。以前您那身小肌肉多帅啊,现在都快瘦成黄花菜了。难得过个年,你还带了个小黄帽开始跑外卖了……这世界上人民币那么多,你哪赚得完啊——”
 
“停。”赵宇说,“再逼逼揍你。”
 
二狗傻乐:“好久没听宇哥这么说了,怪想念的。”
 
赵宇:“贱得你。”
 
“好吧,我们不聊您事业了。”二狗说,“咱们来聊聊李安生。”
 
赵宇:“……”
 
半响他才开口:“我刚才没说吗?啥也没有,聊屁个聊。”
 
“现在就我们哥们两人,哥,你给我说说。”二狗一脸严肃,“你俩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充满好奇的双子座憋了六年,我容易吗我?”
 
赵宇沉默了。
 
当年他和李安生分手,闹得着实太难看。其实一切事情回头从看,哪有那么多爱恨情仇,不过是年轻人理直气壮的自尊心和臆想症作祟。无非是些我爱你你不爱我,你说你爱我却不理解我的狗血戏码。两个头一回谈恋爱的毛头小子,一腔热血恨不能山无棱天地合为你单枪匹马闯五关斩六将,现实里却将彼此都斗得遍体鳞伤。
 
爱是细水长流,喜欢得太热烈了,散得也更快了。
 
但他那时候硬是什么也没对他哥们说。他对朋友的一致口径是“好聚好散”。他原以为和以往一样,与李安生很快又能重归于好。谁知重重变故又起,阴差阳错下,他竟与李安生从此分道扬镳,六年后才再相见。
 
赵宇自己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过下来,混得不好不坏,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唯有李安生,是他所有回忆里的一个窟窿,太矜贵又太难堪,不想给任何人看见。
 
所以赵宇依然只是说:“能有什么的?好聚好散。都这么多年了,还说个毛。”
 
“哥,我没有蒋甜甜那么细腻的心肠,语文水平您也知道,我就只想说,”二狗眼睛看着前面的红灯,“当年你和他分手的那模样,大家都看见了,我真恨不能替你揍他……那年他高考完人影都不见了,我想找他问问都找不着人。如果李安生当年做了半点对不起你的,哥们现在就帮你揍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果你还有点意思呢,哥们帮你追他——”
 
“有有有你个头。”赵宇翻了个白眼,“你小子真的找揍是吧?踩一脚,老子自己回家。”
 
二狗:“……如果你既不恨他也不稀罕他,就找个伴儿吧,男的女的都成。都这么多年了,自己撸的累不累?”
 
赵宇差点给自己呛住:“你操心这个干嘛?!”
 
二狗以深宫老嬷嬷的口吻悠悠道:“宇哥啊,过了年按虚岁,您都二十六啦……”
 
赵宇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置信自己的哥们竟如同被老妈附体,也开始唠唠叨叨他的婚姻大事来了——再说了,虚岁有虚两岁的吗?这还是人吗啊?他磨了磨牙,“……去你妈的,我明明还是小鲜肉一枚。”他顿了顿,又觉得杀伤力不够,鄙夷脸道,“我努力赚钱不就是为了攒老婆本吗?谁像你个傻狗整天就知道饱暖思氵壬`欲。”
 
二狗回了他一张奇丑无比的鬼脸。
 
车开上了高架桥,前面又堵了。二狗把空调开高一档,“睡会吧你,到你家就喊你。”
 
其实压根不用他说,赵宇早就睡熟了。常年跑货车的他练就了一身在车上随时睡着的技能,在狭窄的货车里尚且如此,何况是温暖舒适的私家皮座椅。不知是不是刚与二狗讨论话的缘故,他又一次梦见李安生了。
 
十四中。
 
赵宇自从知道蒋甜甜移情别恋怒打李安生后,就此对这小子上了心。一开始,他只不过想瞧瞧给他戴绿帽子的人究竟什么样——不看不知道,李安生这人简直太枯燥了。李安生,尽管赵宇不想承认,但确实长得比他好看那么一点,老师看他都是迷之慈爱,连母夜叉班主任对他说话声音都能低八度。但就是这么个长得好看到“娘们兮兮”(赵宇原话)的男生,性格也像个姑娘。李安生从来不打篮球、不去网吧,每天提前半小时来校,到点又规规矩矩的回家。他甚至压根没有朋友,独来独往一个人,衣服过时到穷酸,白瞎了那张小白脸。每天就一声不吭坐那听课听写作业,连小卖部也不去一趟,对着十四中有如泔水的食堂菜也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据如此详实的观察,赵宇以他150考50的高超语文水平定下了总结:傻逼一个。
 
这日赵宇又提前溜出了校外,请二狗草鸡吃了顿饭。他撑着肚子回学校,正值午休时间,老师还没来,教室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块聊天。
 
赵宇从教室后门进,一眼就看见坐在最后一排正在写作业的李安生。赵宇路过他,踹了他一脚椅子,把那瘦瘦弱弱的李安生险些踹下去。
 
李安生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有窄窄的双眼皮,眼尾微微翘起,但眼珠子却黑黑沉沉,漂亮却阴郁,被盯一下不免背后发凉。
 
“看屁看?”赵宇翻了个白眼,“找揍?”
 
李安生默不作声,低头将练习册翻了一页,白皙修长的右手握着杆笔,淡定地写数学题。还没写完一行,笔直接给人拍掉了——如果李安生认个怂,赵宇可能没多久便不在意他了。但李安生偏偏时时刻刻露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还披了个懦弱好欺的外皮,非常戳痛了没事找事的宇哥的神经: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这傻逼面上白莲花,心里肯定正骂我呢!
 
赵宇沉着脸把李安生就着领子拎起来,“你给我出来一趟。”
 
李安生甚至没有挣扎,被赵宇轻轻松松地拖拽出了教室。班上几个正在聊天的男生抬头看见了,笑着喊:“宇哥,要不要我们帮忙?”
 
赵宇压根没理他们。
 
“嘭。”
 
赵宇把厕所门一关,抬脚还没用力踹,李安生已经自己寻求安全感似的靠着墙站好了,若不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真真乖乖顺顺的跟小媳妇似的。
 
赵宇看着他那模样又有点想笑,清了清嗓子,“我一般不跟自己班里人过不去。”
 
李安生不说话。
 
赵宇突然想起上次和好几个男生堵着他把这小白脸眼睛都揍青了的事,不免有些心虚,立马话锋一转:“但你抢了我女朋友,这事就不一样了。”
 
“我没有。”李安生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清亮而冷淡,讲起话来慢条斯理,“我和蒋甜甜没有关系。”
 
赵宇心想,他当然知道李安生跟蒋甜甜没有关系。他暴揍小白脸当天,蒋甜甜就向他哭的鼻涕眼泪糊一脸,郑重说明她和李安生纯属妾有意郎无情,要他放过李安生有什么找她,跟演偶像剧似的,这就让宇哥很尴尬了。其实,宇哥和这小姑娘“谈恋爱”也就刚谈一年多还包括暑假的,关系也就止步于牵个手的程度,原因无他,主要是赵宇嫌弃女生叽叽喳喳吵得不行,实在没琢磨出谈恋爱究竟有啥滋味。但别人都有女朋友,若他没有,岂不是很丢脸?便就这么处着吧。谁知一个暑假过来,蒋甜甜一个移情别恋给他戴了顶绿帽子,二狗草鸡他们逼逼赵宇还能用武力镇压,出门了认识的哥们兄弟都对他揶揄此事,赵宇不免觉得很不爽。
 
赵宇不爽,全世界都要跟着遭殃。目前李安生就属于全世界的代表人。
 
“但你勾引的我女朋友,让我没面,这是事实吧?”赵宇挑了挑眉毛。
 
“那你想怎么样?”李安生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睛。
 
赵宇笑了笑,弯弯的嘴角里露出了点虎牙。他平时嫌弃自己笑起来露出的那虎牙显得太傻,因此总是刻意地不常笑,憋着表情装严肃。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前的李安生实在看起来太柔弱可欺,他破天荒地笑得挺开心,“我也不算不好说话的人。我出了气了,就算完了。”
 
李安生显出懦弱的神色,低声道:“一个礼拜,够了吗?”
 
“一个礼拜?”赵宇啧了一声,“一个月,说好了。行了,你走着瞧吧你。”
 
说罢,他转身踹开了门,吊儿郎当地晃了出去。
 
这时候的赵宇不知道的是,李安生看着他出了门,几乎是立即从虚倚的墙上直起身子,嫌恶地看了看身后的瓷砖。
 
“还以为要半年呢。”李安生低声自语,冷笑两声,很快又恢复成了那个面无表情而沉默瘦弱的少年。
 
这时候的李安生也不知道的是,多年后的赵宇,也会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回想到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骤然惊醒,久久无言。
 
我怀念的,是已逝去的。
 
04.
 
且说那日赵宇回了家,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前男友的缘故,睡得极好。第二日一早,赵宇就爬起来洗洗刷刷,又是个精神抖擞的人民币脑残粉,为赚钱而奋斗着。
 
赵母给儿子热了碗粥,超市打折的切片吐司也给仔仔细细涂了层薄薄的果酱整齐地摆在盘子里。尽管他妈做菜挺没天赋,并且这个天赋值低到令人发指——传说中的做白粥也不好吃的程度——但他还是稀里哗啦狼吞虎咽给吃完了,伸手给他妈比了个大拇指。
 
赵母又给捞了俩咸过头的茶叶蛋,逼儿子吃完:“多吃点,不吃怎么能身体健康。”
 
赵宇哭笑不得地戳鸡蛋:“我又不是五岁……行吧妈,吃吃吃,您做得这么好吃,不吃不是中国人啊。”
 
“油嘴滑舌。”赵母眼里是喜,面上嗔怪,她虽已半百,但面容上隐约可以看见年轻时的美貌,“你爸昨天上夜班,待会才回来。今天是你今年头一天上班,好好表现啊?”
 
赵宇对他妈总拿他当孩子看的事实已经无奈接受了,自然只有是是是好好好连声答应。他将另一个鸡蛋塞进嘴里,去玄关穿鞋,含糊不清道,“妈,我出门了,你休息休息,别累着了。”
 
他起身开门,听见赵母又在里面反复嘱咐他开车注意安全云云,又喊他再带几片吐司走,忙不迭地逃之夭夭。公司离他不远,他干脆步行前去。到了公司,离规定的上班时间还早了半小时。
 
其实做司机的,对上下班时间要求并不严格。货车司机又不用坐办公室,有了单子再干活。只是赵宇不一样。他以前是跟着朋友自己跑货物,有一顿没一顿,后来进了这家公司成了专门的送货员,能有稳定的收入,他已然庆幸。然而,他也远远不止满足于此。送货常常昼夜不分长途短途,一年有大半年在路上度过,年纪大一些的老王他们都患上了各种各样的职业病。他现在年轻力壮虽受得住,但他以后怎么办?他学历不高,没什么特长,不过以勤补拙,尝试着往上爬。至少混个眼熟,能坐进办公室里,不用寒冬酷暑的卖体力干活。
 
没想到,他一直暗暗筹谋的规划,在新年头一天上班就遇到了腰斩。
 
“停职?”赵宇沉着声音道,“这是什么意思?”
 
经理一脸为难:“小赵,你知道我一直特别看好你…这次也不是我的意思,唉,你喝口茶先。”
 
赵宇深呼了一口气,拿起茶杯,廉价苦涩的茶水在口腔里停留几秒,又快速地滑过了喉咙。他说,“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经理道:“就是帝都那家公司订单,你搞错了时间……”
 
“那是对方公司的问题,”赵宇平息了呼吸,“我上次解释过了。”
 
“知道知道。只是,这是上头直接点的名,我在老板前说了不知道多少话了……”经理犹豫道,看着眼前这个稳重寡言而又吃苦耐劳的年轻人,他终究有些不忍,“哎,我实话说吧,小赵,你得罪人了。”
 
赵宇看着他。
 
“你也知道,帝都那家公司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了。恐怕你不知怎么得罪了他们哪个老板,跟咱们孙总吃饭时提了几句……”
 
李安生。
 
赵宇闭了闭眼睛。他没想到李安生这么恨他。他以为偶然一遇,仿佛陌路已经是感情黑历史的badending,没想到还能来个虐身虐心番外篇。他忍不住回想那天看见的李安生,那样不动声色、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模样,心里却不知怎样恨他恨得咬牙切齿,险些气极反笑。
 
这事,换作七八年前的小赵宇,绝对毫不犹豫操家伙干。又或者这事的对象换了李安生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他也能能咬着牙出口恶气。但当这件事落在了现在,落在了李安生头上,赵宇竟有种“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感,随即而来的是满腔怒火蔫了似的不甘不愿地冒了烟。
 
“小赵,只是暂时停职而已,可能三五天,可能半个月,指不定哪天就又让你回来了呢……你放心,我一定会多跟孙总提提你的。”
 
赵宇:“谢谢经理。”
 
经理自然又安慰他了几句,赵宇懒得再听,寻个借口便离开了。
 
两三月的吴城,湿湿漉漉,灰灰蒙蒙,好像还没从冬季的衰败中挣扎出来。赵宇站在大马路上,看着车水马龙,慢慢振作起来。他其实也知道这家公司几乎没有制度可言,全靠老板拍脑袋想决策。那位孙总又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指不定哪天缺人,又把他叫了回去。再者说,卖体力活的工作也不算难找,不过停拿两天工资罢了……
 
尽管找了种种理由,他心里也憋屈得很。
 
你要是真恨我,骂我揍我都行,何必面上装得没事人,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赵宇都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气李安生害他被停职,还是恼火李安生见了他如同陌生人,他只知道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成的良好耐心挥着小翅膀走人了,一路飞着带他不知不觉地到了李安生公司门口。
 
赵宇以前来送过不少次货,倒也轻门熟路。他对打过几回照面的保安说他要见李安生,保安又领他找前台,前台姑娘又给他查表又打电话的,几通波折才把他引进电梯,赵宇的气都快消了。当他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时,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这算什么?如此贸贸然来找他,那个心眼小到出奇的前任又得在心里气得咬碎一口小白牙,指不定给他使多少绊子呢。来这一趟,他可能是压根不想再回公司上班了。
 
但老子不管,输人不输阵,大不了辞职回家。赵宇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穿着有些旧了的淘宝货卫衣,修长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打。尽管多年生活的苟且将他年少时候的锐气慢慢消磨殆尽,此刻的他仍露出些许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来。
 
姗姗来迟的李安生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么副场景。他的喉结无法自禁地动了动,缓慢地走到赵宇对面的沙发坐下。
 
赵宇:“李总好。”
 
李安生眼睛动了动,他说:“像以前那样叫我就行。”
 
赵宇张了张嘴,却不免觉得好笑,像以前那么叫?怎么叫?他以前没和李安生好的时候,无非喊“喂”“小白脸”又或者是“傻逼”,和李安生好了之后,他的叫法更加五花八门,从“宝贝儿”“媳妇”“心肝”怎么肉麻怎么来,在床上,又是花样百出喊哥哥也不嫌害臊。此情此景,他该喊哪个合适?他认认真真思考了几秒,最终决定忽略这个问题,他在喉咙里含糊地发了个音,“好吧,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李安生平静地问:“道什么歉?”
 
赵宇直直地看他,发现这货那双黑乎乎的眼睛还是没变,半点情绪也看不出来。他笑了笑,小小的虎牙一闪而过:“上初中高中的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哎,也不是推卸责任啊,就是说,以前做了挺多混蛋事,成天折腾你,特别对不起你。”
 
李安生没有说话。
 
这他妈就很尴尬了。赵宇被他盯得浑身发麻,强装镇定:“怎么?”
 
“应该我向你道歉。”他开口了,“我错得更多。”他顿了顿,道,“你过得好吗?”
 
赵宇根本不想跟前男友争论谁该道歉的话题,闻言又笑了笑:“挺好,要是能继续上班就更好了。”
 
李安生眼睫毛动了动,他几乎立马就猜到了赵宇暗示的是什么——原因无他,他昨晚在ktv没待多久便赶去了又一个饭局,其中正好有赵宇公司的老板。事关赵宇,他不免留心,没想到那老板城府不深偏还喜欢阿谀奉承,他不过略微提了三言两语,那个孙总便拍着胸`脯表示定会给他个交代。令他诧异的是,孙总竟隔日就将交代递给了他,更令他诧异的是……“你真的在那家公司上班?”
 
赵宇险些呛出声。你是瞎还是怎么地,上回老子辛辛苦苦跑夜车送货给你家傻逼公司,傻逼公司的傻逼员工还给搞错时间间接害他被停职,直接害他被停职的傻逼前男友还不眼睁睁地看见他了?什么叫“你真的在那家公司上班”?他没好气地反问:“我不在那上班,你跟我们老板提什么?”
 
李安生抿了抿唇,“我以为——”他以为到了一半又停住了,另起一句,“宇哥转性了?”
 
“没转性,也没变性。”赵宇扯了个冷到北极的梗,“别喊宇哥了。说实在的,李总,我现在每天靠死工资吃饭,您只要高抬下贵手……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还算朋友是不是?”
 
李总他压根没想做朋友,他敏锐地在赵宇这句话里抓到了什么,突然硬生生转了一个话题:“伯父还好吗?”
 
赵宇莫名其妙:“好得很,吃嘛嘛香。”
 
李安生心里的想法百转千回。不是大少爷体验人间疾苦,那肯定是赵宇家中有所变故。而既然赵父一切安好,那赵宇家中必定不会有什么财产上的纠纷。也许是赵宇与父母有了矛盾才离家,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赵宇父母属于慈父慈母,恨不能把唯一的一个儿子宠到天上去,在中学的时候,被溺爱过度的青春期小赵宇就没少和爹妈吵架吵到天翻地覆。思及至此,他竟有些微妙的侥幸,甚至分不清自己在侥幸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说:“来我们公司吗?”
 
05.
 
李安生:“来我们公司吗?”
 
赵宇:“……”
 
李安生:“……”
 
两位分别六年的前任大哥大嫂面面相觑。
 
赵宇整个人都僵硬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以每分钟三千六百次的速率疯狂旋转,心里哔哔哔的亮红灯。这他妈算什么意思?可怜我没工资拿了?那自己工作不就是他给搞没的吗?霸道总裁做慈善改善贫困人民生活质量?还是李安生旧情未了?如果旧情未了,这小子干嘛又摆出这一副老子欠他八百万出淤泥而不染举世皆浊我独清的高冷模样?……他回想了一下方才李安生问他爸的话,单线程的脑袋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合着李安生还觉得他是以前那个吃喝不愁的富二代呢。
 
多年前他家里突生变故,一脚从云端跌落淖泥中。但一掷千金惯了的大少爷又怎么拉得下脸跟自己年轻的爱人说自己将从此一穷二白前途无望,自然是能瞒就瞒,瞒到最后两人吵到天翻地覆也不停歇,自此势不两立分道扬镳。看来他多年前演技一流,李安生到现在也没半点怀疑,完全值得一座小金人。
 
但赵宇也不想挑明。这么好几年过来了,知情的二狗他们都避而不谈,谈论这些的所谓亲戚都疏远了来往,他甚至快遗忘了那些往事,也渐渐明白了自己年少时过度的执拗和自尊有多么可笑。现在他凭自己的双手挣钱,活得坦坦荡荡,更不羞耻于自己的贫穷——但这份贫穷给李安生知道,就是另一回事了。李安生这人面冷心热,给他半分好,他便还你十分,算得清清楚楚。如果被他知道这重重误会,那颗小心眼不知又会脑补些什么……
 
李安生现在意气风发前途大好,又凭什么背上积年累月成了灰的莫名其妙的愧疚。
 
因此赵宇避重就轻道:“我在那呆惯了。”
 
“……那就好。”李安生说,“我今晚就跟孙总说清楚,抱歉。”
 
赵宇没敢多问,干巴巴地说:“那谢谢你了啊……打扰你工作了,那什么,我走了。”
 
李安生跟着他站了起来,低声说:“我送你。”
 
赵宇僵硬地走出去,李安生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差一个脚步的距离。他忍不住想起来以前在中学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在前边走,李安生在后边跟着。只不过他以前那恨不得横行八百里的左摇右晃吊儿郎当螃蟹式走法变成了规规矩矩的步伐,李安生小媳妇似的乖乖顺顺的小步子也变成了沉稳自然的脚步,皮鞋跟在大理石上踏出轻轻的声响,一点一点落在赵宇的心上。
 
李安生帮他按了电梯按键,电梯门缓缓地关上。两个人身处逼仄的狭小空间,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赵宇以前以为自己绝对不会有他们说的矫情巴拉的尴尬症,但此刻他的尴尬真的要爆表了。
 
他犹豫着开口:“阿姨还好吗?”
 
李安生面色坦然:“前几年走的。”
 
赵宇心跳漏了一下,张了张嘴,“对不起。”
 
李安生微微摇了摇头,赵宇闻到了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醇厚而温和。他想了想,“我之前听你们公司的那个负责人说,你出国了?”顿了顿,又道,“是N大的奖学金项目吗?”
 
“去的加拿大。”李安生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并未完全回答,“我记得高二时伯父说要送你出国,怎么没出去?”
 
赵宇一噎。他爸确实在他高二时反复劝他出国,还他妈正好是加拿大。但当时他与李安生恋爱谈得正你侬我侬腻腻歪歪,当然是坚决拒绝了,没想到李安生竟然还记得。正当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时,李安生又开口了:“开货车辛苦吗?”
 
赵宇:“还好,长途都是两个人换着开,短途也很方便,不是很累。”
 
李安生张了张嘴,最后又抿上了唇。他微微垂下眼睛看眼前的年轻人,赵宇的头发有些长了,冒了小茬茬,垂在脖子上。
 
赵宇有和他蛮横的牛脾气全然不符合的柔软头发。他以前最喜欢慢慢轻轻地揉,不带半点情`色和感情`色彩,就是单纯的摸,感受清爽的短短的黑发从他指隙中穿过去又穿回来,有让人有种正抚摸着少年的心的错觉。
 
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他想,曾经的赵宇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几岁的时候因为嫌食堂菜不好吃就天天中午下馆子,钱如流水一般的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会忍受得了长途短途的辛劳疲惫?他想劝劝赵宇何必如此吃苦,又想仔仔细细探寻赵宇这么多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他又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问?他有什么资格过问?
 
阔别多年,他们所有的亲密无间都成了无话可说。这让人觉得惶恐又无能为力。
 
漫长的电梯终于到达了底层,电梯门开了。
 
李安生拿手抵着电梯门:“我号码给你,联系好孙总我就告诉你。”
 
赵宇哦了一声,低头摸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听见李安生说:“直接把你号码输给我吧。”李安生伸手把手机给他。
 
赵宇按了开锁键,李安生如此坦荡荡,竟然连个密码都没设。手机的桌面是棵树,图标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排放在上边,挺符合李安生强迫症人设。他也不敢多看,输了号码便还给他。李安生接了,垂眼睛看着他,眼睛黑黑沉沉,好像藏了什么说不出来的情绪。
 
赵宇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了大门,他才突然想起来,李安生手机桌面上那棵大树,和以前十四中那棵也太像了吧?
 
十四中。
 
这所破中学唯一的优点就是绿化奇多,也许是校长对校园美观的最后追求,学校里花花草草一年到头你开我谢的不停歇,从上空俯瞰就是几座小破教学楼和小操场藏在一片大树林子里。但赵宇对那些便宜月季桂花什么的不感兴趣,他的据点是学校里最大的那棵树。那棵树地理位置极好,前边是教学楼,后边是小卖部,树底下还有个长椅。多年后的李安生评价赵宇顿顿下馆子是很不客观的,毕竟赵宇虽然零花钱颇多但也总有限度,他身边那群所谓兄弟全跟吸血虫似的恨不得榨干了他拉倒,有的时候他请客请大发了,或者钱借给别人了,也不得不委身于小卖部吃碗泡面——没错,他宁愿吃泡面,也不愿对食堂里的菜动一下筷子。
 
就算吃泡面,毫无疑问他还是得请客。二狗草鸡是必备常客,有的时候蒋甜甜也来凑个热闹,还有其他兄弟通常他碰着了就请。如此一来,也有蓬蓬勃勃小十个人。宇哥在学校里转了一圈,直接给自己划分了领地——这棵树归他了!到了中午的时候,他直接往长椅上一坐,腿一翘,等着草鸡勤勤恳恳给他哥泡了面来吃。
 
今儿蒋甜甜不在,赵宇就请了几个班上的同学。
 
一个青春痘欣欣向荣的哥们正蹲着哧溜哧溜吃面,突然哎了一声,“宇哥,那小白脸你玩的怎么样了?”
 
赵宇没好气地说,“那小白脸就是个木头,玩个屁。”
 
“揍他他不还手,骂他他不吭声。”二狗在旁边补充,“把他书撕了都半点反应都没有,一点劲儿都没有!”
 
还确实是这样。如果不是听说李安生好像成绩还挺好,赵宇真会觉得这货就是个傻子。他跟李安生“约定”了欺负他一个月出气,结果还没过一个礼拜呢,气半点没出出来。你踹他他就捂着伤不说话,你骂他他连半句都不还给你,你让他跟着他就老老实实跟着……然而,从始至终李安生连表情都没变,一点征服的快感都没有,太他妈没劲,文绉绉点说:“无聊透顶”。赵宇甚至想,要不干脆不折腾他拉倒,他也不是缺人揍,干嘛跟一个小白脸过不去?
 
青春痘笑了笑:“哥,现在无聊得很,把他叫过来玩玩呗。”
 
赵宇眼睛都没抬,“你要是想就把他喊过来呗。”
 
青春痘仿佛得了令一般,和他旁边的小胖子扔了碗就去找李安生了。其实也压根不用找,李安生正规规矩矩坐食堂吃饭呢,直接被两人推推搡搡给撸过来的时候,脸上难得有些许茫然——毕竟,除了赵宇他还没有得罪过其他什么人。直到看见了赵宇,他才恢复了镇定。
 
赵宇被那双黑眼睛轻飘飘地一瞄,浑身毛都立起来似的。他看着那青春痘把瘦瘦弱弱的李安生直接踹地上,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些不舒服的感觉来。但他不是个小气的人,兄弟义气大过天,尽管和那青春痘关系也就一般般,也不愿意当众驳他的面子——说出来未免笑掉大牙了,他揍了人几天还能揍出感情来了?
 
那青春痘把泡面踢翻了,“傻逼,喝爷爷的剩汤。”
 
赵宇眉毛皱了起来。
 
他觉得这有点侮辱人了。他虽然揍人骂人,但从不稀罕让人干这种折损尊严的事情。十几岁的男孩子,把“尊严”看得比脑袋还重要。他爸教他的,有本事就揍人揍到人家服气,没本事的人才仗着气势让人脱衣服啊下跪啊的,那是那些小太妹爱干的事,他不稀罕。
 
二狗察言观色,立马提高了点声音:“哎,喝剩汤有什么意思?小白脸,快过来!”
 
李安生从地上踉跄着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低着头往赵宇那边走。
 
青春痘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草鸡在他旁边唯唯诺诺地说:“哥,哥,你别急,宇哥肯定能折腾个大的……”
 
赵宇果然不负所望,甩了五十在李安生苍白的脸上:“再给哥买碗面来。”
 
青春痘脸色恢复了正常,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宇怎么折腾这个年级第一又天天装逼的货。李安生一声不吭地挤进小卖部买了碗面,垂着眼睛泡好,端到赵宇身边,细白纤长的手指捏着桶沿,捏到骨节都泛白了。赵宇就着叉了一根尝了尝,又呸地给吐了。赵宇勃然大怒:“泡得什么玩意?你自己尝尝!”
 
李安生闭了闭眼睛,又举起来自己吃了一口。
 
汤是汤,面是面,浓烈辛辣的汤从喉咙口窜着下去,没有半点不妥。
 
李安生愣了。紧紧捏住面桶沿的手指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力道。
 
二狗在旁边助他宇哥之威:“你个小白脸,肯定没好好泡!暗地里使了什么坏呢?自己吃完!”
 
李安生他低头看赵宇,瘫在长椅上的赵宇也抬眼看了看他,两人目光交汇,赵宇清亮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看屁看?吃!”
 
那天中午,李安生就这么站着吃完了一碗并没有任何问题的面。他鲜少吃这种垃圾食品,乍然一吃竟觉得新鲜,将一碗都吃完了,原本浅到近乎没有颜色的薄唇吃得红艳艳的。那几个把他带过来的同学如青春痘们早就被赵宇找借口打发走了,吃到最后,竟然是赵宇和二狗、草鸡三人排排坐在长椅上等着他吃完。
 
李安生吃完了,将地上的几个泡面桶也给捡起来整整齐齐摞好放进垃圾桶里,最后站在赵宇面前,沉默半响道:“谢谢。”
 
草鸡喏喏道:“…应该叫宇哥。”
 
李安生从善如流:“谢谢宇哥。”
 
宇哥就这么瞅着他,竟觉得有趣起来。
 
从此,李安生就这么被剥夺了在食堂吃饭的权利。如果宇哥有钱,宇哥就和往常一样带着二狗草鸡出去吃好的,还强制性捎带着李安生。没想到李安生个子瘦弱,吃东西吃得也不少,还挺能分辨得出菜的好坏来——赵宇不禁欣慰,原来这小白脸也不是味觉失灵,纯属穷酸过度只能吃食堂。如果宇哥没钱了,就只能在小卖部里吃泡面。然而人群众多,小白脸不得不只能站在一边受委屈似的吃面。吃了几天赵宇就不大乐意了,一是看着认识的兄弟对小白脸指指点点他心里就莫名的不爽,二是李安生饮食喜清淡,乍吃一两回泡面还觉得挺好,吃多了倒也不响,只是安安静静皱起了眉头。别人当然无甚在意的,唯独赵宇看着小白脸那眉毛就来气,吃面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再后来,赵宇说好的折腾李安生一个月就消气,时间却从一个月开始无限延长,竟就那么一直吃了下去。
 
再再后来,李安生开始被人称作“嫂子”,赵宇干脆再也不吃泡面了,那棵大树的领地也逐渐无人问津,就那么废了。
 
可它真的废了吗?
 
它不还留在李安生的手机桌面上吗?
 
06.
 
李安生的手机桌面是十四中的那棵树,给赵宇留了个不小的惊吓。
 
天底下树那么多,高高矮矮粗粗细细,你凭什么非得觉得那是十四中的那棵树呢?赵宇在心底反问自己,再何况,他不过就那么三五秒的一瞥,啥玩意也没看清,就把它模模糊糊与记忆中美化又美化了几百倍的那棵树给对号入座了,未免太过自作多情。再再再一百个再的何况,就算那真真正正是十四中的那棵树,又能代表什么?还不准人成功人士回忆回忆青春岁月了吗?
 
想想他没招惹李安生之前,那小孩过得规规矩矩多招人疼,属于百分之两百顺顺利利上北大清华的别人家孩子。和他搅和在一块后,李安生就此不得安生,换做是他也得恨死自己了。
 
人家就算回忆青春岁月,也不带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啊。
 
赵宇:“……操,越想越烦。”
 
通常遇到烦躁的事儿,赵宇直接一脚踹飞抛之脑后。他此刻自然照做,从李安生公司出来也无处可去,便在大街上慢慢晃悠。
 
自他家变故后,他爸便顶了个不怎么光荣的名声锒铛入狱。百般周折,在前年他爸才刚刚出来,当了个门卫老大爷,每个月也就赚个饭钱。而他妈和赵宇是如出一辙的亲母子,自小娇宠长大手不能提,也没出去上班,在家里自己接活装装零件什么的,一份才几分钱。赵宇也曾劝他俩别为了那没几个的钱瞎折腾了,爹妈却坚决不肯,他也只好由着他们去。此时他爸上完夜班正在家里睡觉,他妈估计又在装零件,他也不想贸然回家,白惹父母担心。
 
不如去跑个半天的外卖算了?赵宇想着,能赚几块是几块,不赚钱就当帮老板忙也成。
 
正思考着呢,赵宇的手机响了。山寨机的响声总是莫名其妙的巨大无比,就单纯一个震动也把思考者宇吓了一跳。他掏出手机来一看,是条短信。
 
李安生:刚刚与孙总通完电话,今晚19:30,新悦酒店包厢201.
 
赵宇手一抖,险些将手机给抖落下去。他噼里啪啦回:我也要去?
 
李安生:我安排司机去接你。
 
赵宇对着李安生简短有力的陈述句目瞪口呆。
 
好得很,李安生彻底出息了。
 
以前他俩搞对象的时候,李安生虽说不算是对他百依百顺,但也能称得上是极其温柔了。那小子看起来冰冷阴郁,其实真正温柔起来谁也招不住。除了最后那一年李安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天天对着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之前他一直有求必应——除了床上——不管赵宇多无理取闹又或者赵宇那狗脾气多么蛮横,李安生始终没真正发过火。尽管李安生从不会说半句甜言蜜语,但两个人去哪儿吃啥干什么,全都靠赵宇拍板决定,李安生作为“嫂子”除了嗯就是好,好像跟着他便已经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现在的李安生摇身一变,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留下。赵宇哭笑不得,打了几行又删了,最后回复说他自己去就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是真不想去。
 
当人回忆自己的爱情与青春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回想好的方面。我们怀念初中的小操场,高中晚自习嗡嗡作响的电风扇,喜欢的人恩赐的一个回眸,与好友的嬉笑怒骂无话不谈——而不是直到深夜的作业,五点半的闹钟,日复一日的考试,和与年轻的爱人无休无止的争吵分手又和好。李安生在赵宇的回忆里始终留在那个最好的年纪,但现实中的李安生却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赵宇:逝去的终已逝去,正如你的年少轻狂一去不复返,你喜欢的人也渐渐变了模样,当然也不会再喜欢你。鲜衣怒马不过是你短暂青春期的一秒剪影,结局才是真正的狼狈不堪。
 
赵宇找了个路边长椅坐下了,闭了闭眼睛。
 
黑暗里噌地跳出一张少女粉的纸片儿:宝贝儿,你不去吗?你真的不去吗?你跑外卖够养家吗?你打算买房买车吗?你存款够你的目标了吗?你欠的人情债都还了吗?你承诺给你妈的一年一次游呢?你真的真的不去吗?
 
赵宇诚恳地对他的真爱人民币说:我他妈能不去吗?不去不行啊。
 
太阳无知无觉地慢慢落下,对凡人们的爱恨情仇连个冷漠的余光都没给。
 
赵宇到了新悦酒店的时候,离约定的19:30还有半个多小时。新悦酒店是这两年新开的奢华酒店,成为近期吴城土豪结婚摆酒谢师宴的不二之选。它仿着不知道哪儿的欧洲古建筑,几根大柱子在外边矗着,灯火通明,气势磅礴。赵宇现在才后悔没回家换套衣服来,然而为时已晚,只好穿着卫衣牛仔裤硬着头皮走进去。
 
迎宾小姐柔声询问:“先生,您有预约吗?”
 
赵宇低头拿手机划出短信,念出房间号和李安生的电话号码,迎宾小姐引着他到了一间包厢外。
 
他推开门,出乎意料的是,李安生竟然已经在了。
 
水晶灯的照耀下,李安生那张俊脸越发的好看。他那张从前漂亮到近乎像个姑娘的五官渐渐长开,将那份阴郁的精致压抑下去,露出属于青年男人的温和的俊朗来,却暗藏锋芒。他换了一套和白日不同的黑色西服,更加合身,以赵宇曾经的经验来看,绝对不会便宜。当赵宇推开门的时候,李安生正好就坐在正对门的位置,抬眼看他。那双黑黑沉沉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琐碎水晶的照耀,竟也光亮起来,乍一看,似春水滟滟千万里,刹那间波动人心。
 
宇哥枯寂了六年的小心脏不争气地扑通扑通狂响。他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坐到了离李安生还差几个位置的次位。
 
李安生侧头看向他,“怎么不坐里边?”
 
这一眼潋滟如水勾人心弦。赵宇低头拨了拨筷子将其摆正:“里边是主位。”
 
李安生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表,站起来,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慢步走到赵宇另一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背靠大门,上菜也会经其一侧,是末位中的末位了。
 
赵宇猛地一抬头:“你坐那干嘛?”
 
李安生垂眼看着转盘上精致的冷菜,“习惯了。”
 
可不习惯了嘛。在赵宇还是宇哥的时候,年纪不大,排场倒大。在一些稍微有那么点重要的日子里,比如明明跟他完全没关系的中考,比如李安生生日,他生日,他哥们生日,赵宇都会大摆宴席,十几个半大小伙子坐一桌,那一桌菜比起大人们的饭局也不逊色多少,也算配得上二狗说的“山珍海味”了。那个时候,宇哥当然当仁不让地坐正中央的主位,人尽皆知的“大嫂”李安生则永远坐在他身边。赵宇吃什么,李安生必定不缺半分。
 
那时候他可多不要脸啊,当着十几个人的面,给李安生夹菜端水嘘寒问暖毫不觉得丢面子。他又有多要脸啊,花着不属于自己的钱一掷千金,恨不得白扔水里只为了看个水花儿。
 
赵玉哭笑不得,就算你习惯了,一个堂堂李总坐这儿算怎么回事。他站起来又绕到李安生另一边,同样也是上菜的另一侧。
 
李安生多么灵活知变通,看着赵宇坐定了,又施施然站起来移到赵宇那边去。
 
赵宇:“……”
 
有病呢你!
 
赵宇本就心烦意乱,干脆站起来绕着大圆桌半圈,往主位一屁股坐下去。
 
李安生简直风雨不动安如山,不窘迫也不着急,如同男模走秀自带BGM,缓缓坐到主位的旁边。
 
#三个人坐十二人的大圆桌你非得靠着我坐不知道老子紧张吗#
 
#六年不见我高贵冷艳的前男友变成了神经病这他妈可怎么办在线等急#
 
赵宇面无表情,却觉得如坐针毡。
 
李安生摇了铃,服务生鱼贯而入,盘盘珍馐美馔依次摆上了桌,尽管只有三人吃饭,但菜色从天到地应有尽有,无一不色香味俱全,连摆盘都小心精致。
 
赵宇粗略看了一眼,竟有半数都是他曾经喜欢吃——而现在吃不起的。他料想这种酒店包厢一般都是定好的套餐菜单,在心底呼了声好巧。看来最近也不是日日倒霉,今晚好歹也能饱顿口腹之欲。他看了眼时间,才刚刚七点出头而已,“孙总还没来,这么早上菜?”
 
李安生:“先吃,待会喝酒伤胃。”
 
李安生熟悉的唠叨响起来,赵宇下意识地动了筷子,尽量含蓄地不将那些精美如艺术品的摆盘给破坏了。其实他自从见到李安生后就心情烦闷,中午只随便买了两个便宜煎饼充饥,此时早已饥肠辘辘。若非他从小吃的好东西不少,饶是几年没吃也不算什么,不然面对着这一桌珍肴还真按捺不住。
 
巨大火红的澳洲龙虾在他面前一圈一圈的转,但输人不输阵的宇哥硬生生地忍着没动一根筷子。没想到,他曾经钟爱此刻悉心保护的大龙虾还没转几圈就给人硬生生破坏了——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持着双筷子,以非常违背其优雅形象的蛮狠动作扫开上边的辅料,将那大龙虾硬生生捣开,鲜嫩的肉露出来,扑鼻香。那双横行霸道的筷子将壳拨拉开,毫不费力地一夹,一大块背肉就这么落到了筷尖中,一转眼就送到了赵宇盘子里,半点声响也无,全程端的是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徒留下巨大的龙虾狼狈地卧在盘子里,一片狼藉。
 
李安生将筷子收回,面不改色地夹了块小排慢条斯理地吃。
 
赵宇:“……”他前男友疯了?
 
赵宇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盘子里的龙虾肉,又抬眼看身旁若无其事的李总。
 
去你的,谁怕谁呢。
 
赵宇提起筷子大快朵颐——当然,他还是维持了最基本的就餐礼仪,毕竟他还要维护在前任心中的富二代形象不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吃了不少,他自认为这还处于一个成年男人的正常食量,比起他平时跑长途的时候吃两份盒饭而言已经少很多了。殊不知,这一切落在与他曾经亲密不分的前任眼里已经又画上了一个疑点——小赵宇娇生惯养,挑剔得令人发指,还自带一套专属的食谱:不吃内脏、不吃蔬菜、不吃豆制品,早餐不吃面晚餐不吃粥,面不吃细面饺子不吃素馅,粤菜不吃叉烧川菜不吃花椒,能有多烦人就有多烦人。除了对垃圾食品倒有出了奇的热爱外,宇哥喜欢的食物无一不贵,越贵他越喜欢,哪怕是一大桌子菜里他也能闭着眼挑出最贵的那个吃,也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个技能。
 
李安生看着赵宇毫无波动地主动吃下青翠欲滴的小青菜,明明他只吃了一点点,却将筷子缓缓放下了,只觉得毫无胃口。
 
不知是这家店的厨师有问题,竟能将吴城甜蜜的小排骨做得如此苦涩无味。李安生垂着眼睛想。
 
还是他看到赵宇的每一个与曾经的不同,都感到意外的惶恐。
 
07.
 
赵宇吃吃停停,吃到感觉都有些微撑了,他老板孙总还没来。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孙总有事?”
 
李安生压根没吃多少,手指转了转桌上的转盘:“可能。继续吃吧,不够再加。”
 
还加呢?赵宇无语地看着一桌的佳肴,这本来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三个人的量,他本来只想就着一两个菜填填肚子即可,谁知李安生不知发了什么疯,将每个菜都给捣一遍再夹给他,生怕他不吃似的。这不仅让赵宇吃得浑身发毛不说,还把一桌子菜给弄得一片狼藉。如果换做是好几年前的小赵宇,估计对这些连正眼都不瞧一下,也能以昏君面对红颜祸水的标配口气说“宝贝儿你乐意怎样就怎样不够再加啊”,然而对于现在每日辛苦赚口饭钱的赵宇来说就很痛苦了——这一盘盘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浪费食物可耻,浪费人民币更可耻!
 
赵宇竖起耳朵,听着包厢外边依稀有服务员与一个中年男人的交谈声。
 
李安生眼睛动了动:“来了。”
 
包厢门推开的一瞬间,赵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将主位和旁边的餐盘相交换,屁股一挪就坐到了旁边的位置上!——孙总走进包厢,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李安生与赵宇分坐两侧,正中间的主位给他留着,不禁一笑,“哎呀!我来晚了来晚了,不好意思。”
 
孙总就是我国企业老板的大部分形象的代表人物,啤酒肚,地中海,在奢华的灯光照射下更显得油光满面。赵宇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同样的灯光照出来就是一个孙总一个李安生呢,一边站起来笑得露出虎牙,显得年轻好几岁,仿佛刚毕业的大男生:“孙总好,我是物流的赵宇。”
 
李安生也站起来了,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再将视线转移到孙总身上:“孙总。”
 
孙总自然是先和李安生仿佛非常熟络一般嘘寒问暖了一阵,等三人落了座,桌上的菜已经被飞速撤下换上新的,他才转头看向赵宇,端详了一阵——其实他也并不怎么认识自己的一个小员工——佯装恼怒道:“你小子,和李总是同学也不早说!”
 
赵宇讪笑一声,李安生在一旁说:“是我昨天没说清楚,让孙总误会了。”
 
孙总:“不不不,当然不是李总的问题。赵宇,你必须得喝两杯。”
 
赵宇早就做好了今天喝酒赔罪的准备。服务员早就将酒开好放在了转盘上,赵宇站起来拿起酒瓶,先给孙总,再给李安生,最后给自己依次倒上了酒。他就着站着的姿势拿起自己的酒杯,向孙总一敬,笑起来,以开玩笑的语气道:“是我的错,孙总,给您赔个罪。我赔您三杯,您随意啊。”说罢,他举起酒杯便仰头喝尽。热辣辛烈的白酒滚过喉咙,他硬是面色半点不改,喝完将空酒杯爽快地搭在桌上,又倒满。
 
孙总见小伙子如此利落大方,倒也心生好感,叫了声好。
 
李安生却皱起了眉头,看着赵宇又如此一口干了第二杯,心觉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忍耐了,“心意到了便行了。”
 
赵宇其实有那么一点点晕,他低头朝李安生笑了笑,那小小的虎牙在李安生眼前晃了晃,李安生一晃神,看着赵宇又将第三杯白酒饮尽,将酒杯大大方方地一掀露底,朝着孙总露出他以前鲜少见过的表情:“够不够赔罪了,您说?”
 
“够够够。”孙总笑得褶子挤了起来,也喝了小半杯酒,“没想到我们公司还有这样的好小伙子,你当个司机算是屈才了,回去我就给你提职啊。”
 
赵宇笑了笑,没将中年男人酒桌上的谈笑当真。他坐了下来,喝了口汤,自我感觉还挺良好。他少年时中二度爆表,一心向往成年人的世界,除了好好上学不做,其他喝酒打架啥都来一套。曾经他为了逞能几乎是拼了命地拿二锅头练量,因此酒量也不算太小。尽管家道中落后,宇哥算是没有以前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的权利了,然而多年未碰酒,此时乍然一喝倒也觉得还可以坚持,看来是宝刀未老。
 
谁知,这酒初喝尚可,咽进肚子里后劲倒足。赵宇听着身旁孙总与李安生谈着经济政治之类绕里绕去的问题,不免有些头晕。偏生孙总对他挺有好感,带了那么点考验他的意思,频频与他对话。在酒桌上,一说话就不免喝酒,不说话更得喝酒,而每次一喝自然是他干了孙总随意,来来去去赵宇喝了快半斤。李安生刚回国没多久,尚未完全习惯酒桌文化,他与孙总聊了多久,便看着赵宇喝了多久,一张俊脸早就陷入低气压。偏偏孙总来这已是第二摊了,也有些醉意,竟也没看出李总满脸的风雨欲来之势。
 
赵宇摇摇晃晃上了三四回厕所,回来坐下还是晕着。他撑着下巴看餐桌转盘上几乎没人下筷的菜,突然道:“龙虾呢?”
 
孙总:“啊?”
 
李安生愣了。赵宇后知后觉地发觉后上的菜与他刚吃的完全不一样,虽然比起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奢侈,但也不过是普通宴席的菜色,大菜也就海蟹什么的,哪来的澳龙呢?赵宇遍寻不到,晕晕乎乎地抬眼看李安生:“龙虾呢?”眼睛清清亮亮又迷迷蒙蒙。
 
李安生心都漏跳了一拍,眼疾手快地摇铃,对着进来的服务员说:“加份澳龙。”
 
孙总醉醺醺地说:“不用了不用了!加了也是浪费!”
 
赵宇早已半醉,闻言也没有顶嘴,只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三人中唯一还算清醒的李安生见着他这副模样,真真是啼笑皆非,只觉得自己那一颗原本冰冰凉凉的心竟然又兀地柔软成一滩水了。
 
一顿饭吃了快到十一点,孙总终于撑不住了。一顿饭吃得也算宾主尽欢,至少看孙总那红光满面的脸,他还是心情甚好的。酒店的服务员非常体贴地叫了三辆车,李安生却只要了两辆。他让服务员将孙总送上车,自己回身去扶赵宇。赵宇又困又醉,整个一米八的大高个都近乎瘫在李安生的怀里,但李安生扶着也不觉得十分吃力。
 
明明是一个二十四五的大小伙子,却比高中时候还轻。
 
李安生知道他自己的心里已经被自己的疑问占据了。赵宇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穿着廉价衣服,为什么不再挑食,为什么去做起早贪黑的货车司机?为什么从前桀骜不驯的宇哥也能在饭桌上对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为什么那个锐不可当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会忍气吞声磨平棱角?为什么?为什么?
 
……但他知道,他可以忍。
 
曾经的他无法忍受。赵宇于他太过热烈太过矜贵,是最闪耀的太阳,离了他也能兀自发光发亮。而他却是黑暗中匍匐前行的盲者,太阳能照到他已是神的恩赐,并不对他多施舍半分阳光。
 
十八岁的他被自己日益增长的占有欲和疯狂击败,他为自己的贫穷和无能为力痛不欲生,又因赵宇给他的甜蜜热烈沾沾自喜。他被过度的自卑与自负裹挟前进,明明在意至极却若无其事,明明心怀爱意却冷言冷语,最后几乎是以失败者的姿态逃之夭夭,不敢回头。他以为这六年的自律生活能将他的理智与清醒重新唤回,殊不知这么一点半点的理智在赵宇面前仍然溃不成军。
 
但到底已经过了六年了,人都是会变的,他自然也能从曾经的自己中挣脱出来。他可以忍,可以放下身段,可以等待……没有什么不能等的,他都等了六年了。
 
李安生与赵宇一同坐在后排座位,让赵宇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能够稍微舒服一点儿。这个角度,他低头正好可以看见赵宇的脸,剑眉高鼻,垂下的睫毛,和微张的唇。李安生不知是不是自己摄入的那么些许酒精起了作用,他的手指无法自禁地轻轻抚摸着赵宇的唇,在他唇珠下的凹陷轻轻按压。
 
这是曾经只属于他的宝贝。
 
赵宇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在黑暗的车厢内只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路边的路灯随着车辆前行在那张脸上打上一闪而过的光。
 
赵宇晕乎乎地笑了笑,嘴型发了一个“mua”的动作,不经意地碰了碰李安生冰凉的指尖,“宝贝儿,爱死你了。”
 
李安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浑身麻木,只觉一阵电流随着指尖传到心脏,心跳如擂鼓。
 
赵宇醒了两秒,隐约有那么一丝清醒,但很快醉酒与困乏让他彻底闭上了眼睛。
 
又他妈梦见以前的李安生了,烦不烦呢。——来自赵宇最后的理智。
 
08.
 
十四中。
 
一眨眼,已经到了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了。这意味着过了这几个月,十四中这群少年少女大哥大姐的不管有多牛逼,都得乖乖拿着准考证中考去。过了义务制教育,他们再这么造啊作啊,都有的是法子治他们。当然,此刻的十四中的熊孩子们没有一个会因此多珍惜一下此刻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更多的小混子都心知自己考不上高中,只会珍惜这最后死命折腾的时光,教务处里处分通告成打的发,也压抑不住学生们闹腾的心。
 
这其中赵宇毫无疑问是其中闹腾的最起劲的。他倒不是因为知道自己考不上高中——他当然考不上。然而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赵父早早打点好一切,花了十来万给自己儿子买好了学校,私立的光明高中,闭着眼中考都能进去。里头除了成绩低到在普高线徘徊的学生,就是赵宇这样花钱上学的小少爷。只是赵宇前途已定自然舒坦,他的小弟二狗草鸡却都倒了大霉了,全都被各自家长耳提面命好好学习,每天也不出去吃饭了,放学也不去网吧了,补习班都上起来了,徒留宇哥一个孤胆英雄镇守原地。
 
宇哥闲的没趣,自然只能折腾李安生。
 
可怜李安生这么个年级第一的乖学生,临近中考还天天被赵宇拉扯着去打篮球去网吧去打群架——打篮球,李安生白着个小脸儿,去网吧,李安生在一群游戏中写作业,打群架……呃,李安生负责拎包。久了,宇哥也觉得没劲儿,主要是李安生这孩子尽管衣着穷酸,但仍看起来白白净净精精致致跟个贵公子似的,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写着格格不入这四个大字,每回赵宇把这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脸硬塞进淤泥里的时候,他那校园大哥的侠胆心肠都有那么一点不得劲,当然,他是不会承认那是愧疚的。
 
这日赵宇上午翘了课,去打了场架。具体起因其实他也不咋清楚,不过打起来倒是十分激烈——对面五个人打他一个。
 
原来已是日上三竿,赵宇本来正在去学校的路上呢,身边半个兄弟都没,这五个小混混倒好,直接把他给围起来了。宇哥秉持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朝地上啐了一口,脸色都没变,把空荡荡的书包潇洒一扔,捡了根铁管就开始怒揍。他自小学了些许散打,再加上他那股咬了牙不要怂就是干的混不吝脾气,平时校内斗殴都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此时虽然对面有五个人,但那五个人竟也没带个刀棍的,平白给赵宇揍了一通,好不凄惨。尽管如此威风,赵宇还是受了点小伤,脸上见了红,眼上又青了一块,但当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仍是雄纠纠气昂昂吊儿郎当,跟个赢了的斗鸡似的,不败更荣。
 
此时已经是午休时间了,教室里头空空落落,大多还没回来。李安生今日倒出乎平常的早得很,已经坐在了位置上,正在专注地写作业,这只高傲的斗鸡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赵宇不爽了,又走回去,往李安生前边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正对着李安生:“哎,我今儿没陪你吃饭,你吃的啥?”
 
李安生心说平时那叫你陪我吃饭吗,明明是你掳我去吃饭好吗,但他还是一板一眼地回:“吃的食堂。”
 
“食堂吃的啥?”
 
“青菜,豆腐。”李安生翻了页纸,还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荤菜是土豆烧肉。”
 
赵宇:“就这样啊?”
 
李安生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
 
赵宇更不爽了,“抬头看看老子!”
 
李安生抬眼,黑黑沉沉的眼睛里落进了赵宇光荣负伤的脸,毫无波动,“怎么了?”
 
“怎么——了?”赵宇一脸不可置信,语言能力彻底崩盘了,“我`操`你个小白眼狼,老子带着你吃了半个学期的饭,罩了你这么久,你——我——操!”
 
“宇哥要操谁呢?”赵宇背后传来了带着恶意的调笑。赵宇皱着眉回头,教室门口聚了四五个人,全是别的班的。宇哥虽是十四中当仁不让的大哥,但不代表他是所有熊孩子们都推举服气的大哥。这里为首的那货,别名叫钱哥的,从初一开始就跟赵宇不对盘,满心筹谋着要篡位,和赵宇不知明里暗里对了多少回头,就上午那五个小混混,赵宇就怀疑是他给找来的。那钱哥是个满脸油腻的小胖子,瞧着李安生笑出了声,“操这小白脸啊?别说,看起来还挺好操。”
 
钱哥身边一个高个子男生发出了猥琐的笑声:“哎,你知道那些同性恋男的都操哪儿吗?”
 
“哪儿啊?”
 
“屁`眼啊!”
 
“那宇哥也得操这小白脸的屁`眼吧?”
 
几个大男生发出了哄堂大笑的效果,钱哥盯着坐在座位上的李安生,咧了咧嘴。
 
赵宇站起来,阴沉着脸:“找死呢吧?”
 
他缓缓地一步步走到钱哥面前,拧了拧手腕,冲着他眯了眯眼睛,没动。在钱哥放松警惕的时候,二话没说抬腿就是一踹!——钱哥措手不及,捂着肚子哀嚎跪地,他身旁几个男生尚未反应过来,还没吆喝开,二狗草鸡带着班上一众男生哎哎呀呀地挤了进来,见状还没理清,一个两个压上去就把钱哥他们给压着了。
 
二狗他们把钱哥给撸起来,正对着赵宇。钱哥勉强地笑了,“哥这是什么意思?不就说了那小白脸几句吗?”
 
赵宇的嘴角还带着上午的血,闻言扬起嘴角笑了笑,连虎牙都没露出来就放平了嘴角,“你说谁呢?”
 
钱哥挑了挑眉毛,颇带恶意:“还能谁?您这么护着他,难道他是我们的新宇嫂?”
 
“行啊,就宇嫂了。”赵宇面无表情,“怎么了?”
 
全班一片静寂。
 
李安生写字的笔顿住了,看向赵宇的眼里难得有了几分慌乱。
 
赵宇:“以后李安生就你们嫂子了,哪个全家欠操的敢说他一句,就是不给我面子。”他顿了顿,“来一回老子打一回。”
 
草鸡张大了嘴,哥哥哥了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来。二狗非常识时务的一句话不讲,眼睁睁看着赵宇一路踢桌子推椅子风风火火的回自己座位坐下。众人既震惊又讪讪,钱哥带着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最终走了。
 
赵宇烦躁的往桌上一摔拳头,却发现自己空空落落的课桌里竟然多了个塑料袋子。他巴拉出来,里面整整齐齐摆了药,从消炎到止肿分门别类,创口贴都是撕了一半的方便他贴上,一眼即知出自谁之手。他看向那个人,那人正在作业上划掉刚才写了半天的答案,看似镇定,手却微微抖着,耳尖都是红的。
 
原本气急败坏的宇哥,奇迹般地心情乍好。
 
……
 
赵宇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宿醉和疲惫让他头痛欲裂。他深呼吸了两回,眼前还是迷迷糊糊的一片黑,心想以后可别再梦着以前的事儿了,每回一梦见他都浑身疼。再呼吸第三回,赵宇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他怎么没穿衣服呢?
 
赵宇顶着一头乱发撑着床坐起来,才发现这房间也不是他的房间。他自个房间除了家具外也就够转个身的,这间房里却除了这张大到离谱的床外空空荡荡。而且也不是他喝到眼前漆黑,是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户,让房里一片昏暗。赵宇摇晃着身子下了床,将窗帘一拉——
 
好家伙!落地窗啊!
 
灿烂的阳光顺着巨大的落地窗扫进来,将赤`裸的赵宇照了个透。还好这明显是处于高楼,往外看都可以俯视吴城车水马龙的城景,也不至于有人能看见光溜溜的宇哥。
 
李安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醒了?”
 
赵宇一僵,转身也不是不转身也不是,定在原地动也没动,“我衣服呢?”
 
赵宇听见身后悉悉索索有响动,李安生说:“给你放床上了,我先出去,你穿你的。”
 
赵宇这才缓了一口气,回过身去,果然李安生已经不在了。他看床上的衣服,还是他昨天的,只不过洗完后烘干过,有烘干机的味道。这倒让赵宇松了口气,他还挺怕李总霸道总裁综合征一发作,给他来套名牌呢,他可受不起。一边穿衣服,赵宇一边努力回想昨晚的事——说实话,回忆起来还真是挺困难,他只记得与孙总喝了不少,之后他怎么到李安生家里,怎么睡过去的啥都不记得了……等等,他还躲什么李安生啊?不是李安生扒的他衣服还能有谁?他浑身上下早就被李总看光了行吗?
 
赵宇扶着头疼的脑袋,烦躁地啧了一声。
 
其实赵宇这还真冤枉李总了。昨晚半醉半梦的赵宇撩完就睡,不带一点留恋,留下李总一个人清醒地僵硬石化成傻逼。分别六年的人就在怀里,李安生自然人之常情地心起旖旎之情,奈何他还未做出任何实际举动,车子一个颠簸,赵宇就嗷地一声吐了——吐了,吐了自己和李安生一身。高度洁癖的李安生一腔情意化成了省略号,带着赵宇回了家,给两人都洗洗刷刷后已经累到倒床就睡,哪还想得到赵宇醒来能有这么丰富的反应。
 
赵宇去摸手机,一看已经大中午了。他去房里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前男友那事儿逼的性格,也没敢用李安生的杯子,手捧了点水漱了漱口便罢——当然,他不知道的是李安生昨晚已经给他仔仔细细刷了一遍了。赵宇用手巴拉了两下头发,出了房门。李安生这房子明显刚刚买下,自带的精装修跟样板房似的,没一点人味,空空落落。
 
李安生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声响,抬眼看赵宇:“出去吃饭?”
 
赵宇浑身不自在:“不用了不用了,昨晚刚跟孙总说过,下午我去趟公司。”
 
李安生也没有强求,这倒让赵宇舒服不少。赵宇在玄关穿鞋子,一边低头一边说:“昨晚上麻烦你了…我没撒酒疯吧?吐了没?”
 
“没有,你直接睡了。”李安生面色如常地站在赵宇身后,递出去一个塑料袋子,“这个拿着吧。”
 
赵宇一头雾水地接过来,微微拎开一看,里边是个挺大的打包盒,盒子里工工整整地摆了只完整的火红的大龙虾。
 
赵宇:“???”
 
“昨晚第二波上的,没人吃,你带回去吧。”李总说谎话半点不脸红,“你醉了,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上的了?”
 
赵宇隐隐约约有些印象,但昨晚上了两回菜,之后又半醉半醒,他也不记得孙总来了后到底有没有又上龙虾,本想拒绝,抬头看李安生一脸神色如常“只是没人吃所以给你”的模样,反而坦然地接了,“谢谢了啊,我走了。”
 
说罢他正打算开门,李安生却弯了腰开始穿鞋:“我送你。”
 
09.
 
李安生:“我送你。”
 
赵宇:“……”
 
这吴城两三月的天气,阴阴冷冷的简直是魔法攻击,谁不想在这种冻得骨头发酸的日子里坐豪华座驾回去?然而想归想,赵宇想想自己家现在住着的那二手房,十几年房龄,前边菜场后边回收站的,鱼龙混杂,噪音程度MAX,可不敢让他矜贵的前任踏进去一步。喜净的李总嫌弃不说,见了还指不定脑补些啥,白扯些陈年旧事出来。
 
如此一想,赵宇当机立断,果断拒绝,“不用了不用了,你也得上班,太麻烦你了。我先走了——”他迅速地拧开门,从那小缝里钻了出去,把厚实的大门嘭得一关,青年清清亮亮的声音从门背后传来:“李——安——生,谢谢你了啊!”
 
李安生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上,慢慢直起了身子。
 
“躲我跟躲贼似的。”李安生心想,“欠了你的。”
 
这边赵宇出了李安生家,发觉这儿离他家倒也不远,只是没有公交车直达。他犹豫了一下,看时间离公司午休时间结束还早,也不舍得费钱打个的,干脆小跑着回去,纯当做是运动了。直到他一路跑着回了家,连羽绒服都解开了,出了一身汗地敲门。
 
赵母开了门,见是儿子,一脸诧异:“啊呀,宝贝,怎么啦?”
 
赵宇正喘着粗气呢,进了屋鞋都懒得换,咕嘟咕嘟喝了一杯水先,一手顺便把一路拎着叮呤咣啷的大龙虾盒子扔餐桌上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却把赵母急了个够呛,“小宇啊,怎么这时候回来?是不是公司出问题了?你不要急呀——”她又去翻那袋子,见到了那大龙虾又啊出了声,“这什么?”
 
赵宇抹了把嘴上的水,无语道,“您连这都不认识了吗?龙虾啊!朋友给的,你和爸吃了吧。”
 
“我糊涂了。”赵母敲了敲脑袋,“你朋友昨晚还打电话给我,说你在他那儿玩呢。我还以为你今早就去上班了,喝醉啦?”
 
赵宇正在找换洗的衣服,闻言顿了顿,“什么叫玩啊……哎,他打电话了?”
 
赵母:“是呀,是个声音挺好听的小伙子呢,还陪我聊了半天,是新同事吗?”
 
赵宇险些呛出声:“他聊天?聊什么?!”
 
赵母莫名其妙:“就问问我和你爸身体怎么样,过得好不好……你放心,我肯定说咱们家好啦。”她一路跟着赵宇,看着赵宇抬手开热水器,“我看你多有个朋友很好,现在你平时总和那么几个人玩,不像以前,你朋友多得很……”
 
“玩什么……”赵宇揉着酸疼的太阳穴,又走去阳台收晾着的袜子底`裤,“他就是以前的朋友,初中同学,李安生,那个白白的瘦瘦的,来我们家挺多回的。你不记得了吗?”
 
赵母又小步子跟到阳台,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男生啊!我老喜欢他了。他以前跟你关系很好的,就是高三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赵宇嗯了一声,转身回去,听见赵母犹犹豫豫的声音:“小宇,那他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吗?”
 
赵宇愣了愣,低头看他日趋瘦削的母亲。大约是岁月总是无情,饶是年轻时的天真美人,此时也不过是个受生活磨砺后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罢了。此时,这个妇人穿着过时的廉价衣服,干枯的卷发有几年都没有修补了,因为背光,更显出不施粉黛的脸上皱纹从生。她犹犹豫豫磕磕绊绊地道,“不是说你的朋友不好,只是一般人听到我们家以前的事,总会避一避的。你也要注意一点,少跟人家讲家里的事,不要受欺负了。”
 
赵宇只觉哭笑不得,又觉得喉咙酸涩。他深呼一口气,扶着他妈的肩膀,硬是挤了个笑脸,“大美女,您别操心这么多成吗?您英俊帅气的儿子早就饥肠辘辘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在洗完澡后吃到他妈的拿手好面呢?”
 
赵母瞪了瞪他,“饿不死你。”
 
赵宇给自己洗洗刷刷了一遍,换了套新的衣服。他出来后自然有他妈的拿手好面等着他——其实,哪怕是拿手好面,味道也就那样。他妈的技能点着实没点到烹饪上,不管中餐西餐总是能做出诡异的黑暗料理来。这面已是磨炼了好几年后才练出来的,也仅仅做到一个不咸不淡勉强达标的水平。尽管味道不好,但他妈秉持着审美第一的原则,就一普通的炸酱面还给摆在大白盘子里,旁边还放了只西兰花。赵宇连西兰花都给吃下去了,才在他妈的催促下走去公司。
 
经理对他同事的解释是他因工作失误而被停职,结果刚停了一天,他就回来了,这事着实引人寻味。赵宇平时在公司里沉默寡言,人缘一般,但一路走进去也不免有几个相熟的人见了他侧目而视。他原本还一头雾水,结果刚走到物流部门口,就看见老王嘴里叼了根烟,靠着墙瞅着他。
 
赵宇面色如常地走近,“王哥,今天没出去?”
 
老王笑了一声,带点儿讽意:“出去干什么呢?”他伸了个懒腰,“人老了,不成了,就赚这么点钢镚儿养活老婆孩子罢了!”
 
赵宇听出他话中有话,眼睛动了动,没接话。他走进物流办,发现经理不在。再看桌上,压了张新的文件,赫然写着他的大名,说他将被提职。赵宇不过刚想两回就明白了,这恐怕还是他和孙总昨晚吃的饭起了效果。只不过这离他想要的还是太远了——一方面,他不过被升了一级,还是得开着货车五湖四海地奔波,不过多领一些钱罢了。另一方面,老王在这公司里呆了许久也未被提职,以其经验丰富,本来这个位置板上钉钉是老王的,结果被他截了胡。老王人缘一向很好,这么一来,反而得罪大发了。
 
赵宇苦笑一声:“王哥,不管您信不信,我真不知道这怎么回事。”
 
“小赵,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老王吸了口烟,白色的烟雾缭绕起来,“哥会怪你吗?”
 
不怪才怪。
 
赵宇在心中叹了一声。他见有个订单一直没人理,干脆去跟负责人知会一声,自己接了,去车库开了车领了货,一路颠簸上了高速。尽管他厌恶这一成不变的工作,但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延绵不绝的长途让他感到平静。他不需要思考过去和未来,不用沉浸在只有李安生的回忆里,或者困缚在只有人民币的现实中,只要踩着油门便好。
 
赵宇连着跑了一个多月的长途,从晚冬到初春,全国上下天南海北的跑,别人不愿意接的活他也接,几乎毫无空隙。最远的一次,他过了大半周才回家,把赵母心疼了个够呛。赵父常年三班倒,与赵宇总是错开时间,饶是这样,也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劝他休息休息。这么些天下来,赵宇终于感觉自己身体有些吃不消,公司也给他挂了假,让他回家休息几天。
 
赵宇回了家,洗了个热水澡,一觉就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他迷迷蒙蒙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哥们二狗有很久没有骚扰他了。
 
照常理来说,陈二狗这个史诗级话唠人物,吃喝玩乐无一不爱,最高限度是三天就得跟朋友们逼逼一阵,几乎以“出来聚聚”作为人生最大爱好。此次赵宇人间失踪了一个多月,连蒋甜甜都在微信群里疯狂@他怕他疲劳驾驶翘辫子了,怎么二狗竟连个消息都没有?
 
赵宇反思了一下自己不重视兄弟的行为,难得给二狗发了条微信:二狗,这几天哪浪去了?
 
发完后二狗出奇的没有秒回,赵宇闲的无聊,瘫在床上刷微信朋友圈。他的朋友圈非常良好的显示出了他的交友水平,草鸡简直像个中老年人成天转发些“震惊!再不知道你就晚了!”“五十五种食物相克的秘密,转给你爱的人!”之类的传谣文章,蒋甜甜则一会岁月静好地发美颜10级的自拍,一会以狂躁症口吻疯狂吐槽奇葩上司和同事。二狗则是朋友圈刷屏小能手,经常自创段子(不好笑的居多)……赵宇往下翻了翻,发觉二狗前几天还在发段子呢,觉得可能这货纯属这几天工作太忙,便安心地看看他朋友里有啥他错过的消息没有。他手指漫不经心地滑了滑,滑出一条朋友圈消息——
 
李安生:[图片][图片][图片]
 
图里是几张普通的春景。
 
赵宇:???!!
 
他手机摔了。
 
10.
 
赵宇捡起手机,上下滑动了好几下,确切地肯定了,李安生确实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的微信朋友圈里。
 
李安生的微信头像甚至还是微信自带的灰色人头,他点进去,发现李安生的朋友圈从一个多月前开始发,频率也不高,顶多一周一次,内容不过是些单纯的图片分享,比如办公桌上的花,公司楼下的小野猫,拍照技术有那么点烂的吴城春景之类的,连个文字都不带,出乎意料的挺温情,不怎么符合李总人设。赵宇仔细回忆回忆,觉得应该是他醉倒在李安生家里那回,李安生给他加上的。可惜谁知赵宇这一个月东奔西走,连微信都没怎么打开过,哪有空刷朋友圈?
 
赵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连个赞也没留下。
 
他搞不懂李安生在想什么。赵宇瘫在床上,闭了闭眼睛。他与李安生谈恋爱的最后一年,李安生像吃错了药一样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年轻气盛的宇哥又死也不肯低头,从头到尾就是吵架又和好和好又吵架,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自然以惨淡收场。平心而论,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事实上,在重逢之前的六年,赵宇一直以为李安生是恨着他的。因为恨他,才会潇洒走人不见踪影,不参加任何同学聚会,不与任何一个旧朋友联系,与这座狭窄偏僻的小城决绝地势不两立。但当李安生风度翩翩的回来了,他又有些许迷茫——他从不畏惧李安生的冰冷淡漠,他最害怕的是李安生无意中透露出的些许温柔,哪怕并无半点情意,他都会溺死在那里面。
 
赵宇:“啊——死吧!”
 
他一踢被子,烦躁地一扔手机。
 
山寨机不服气地发出嗡嗡的响声。赵宇呼了口气,捡起来一看,发觉是二狗的消息。陈二狗果然本性难移,约他出去聚聚。
 
赵宇回了个好,起床洗漱等等不提。
 
小伙子出门从来不需要像姑娘那样梳洗打扮。赵宇洗澡刷牙换衣服,十五分钟便利利落落地崭新出场,与爸妈打了个招呼,吃了块吐司便出门了。平时他们多人聚会,都直接选在草鸡家的熟食店,就着鸭脖子吃吃喝喝也挺爽。这回不知二狗发了什么疯,竟喊他去咖啡馆。赵宇刚努力工作一个多月,奖金倒挺丰富,掂量掂量钱包便果断前去。
 
二狗:“哥我错了。”
 
赵宇还没落座呢,闻言满心莫名其妙。他坐下来瞅了瞅二狗,淡定脸,“批准你主动承认错误。”
 
二狗:“哥我真的真的错了。”
 
赵宇挑了挑眉毛,二狗挤出张恶心萌的鬼脸:“您听了别生气哈。”
 
他心知二狗这熊孩子戏贼多,全世界都欠他一座小金人的那种戏多,此时倒也饶有兴致:“你说说。”
 
“您还记得吗,我说过之前我去帝都出差,碰见前嫂子了哈。”二狗小心翼翼,“然后吧,我俩就交换了个名片。然后吧,差不多大半个月前,他突然打电话给我……”
 
赵宇僵了僵。
 
二狗:“我起初是抱着打死不说一心为党的心情与他见面的!结果前嫂子性格变挺多,真会聊天哈,我呢,一不小心就喝多了,他问我您这几年怎么回事——”
 
赵宇一下坐直了,“你告诉他了?!”
 
二狗立马手指青天:“我哪能呢!我喝醉了,然后先怒骂他一顿,表示他当时一拍屁股就走太不是个东西!都挥拳头了都!”他瞧着赵宇的脸色,立马改口,“当然!你知道我这人性格太好,压根不会骂人,更不喜欢动用武力。反正就说了几句,然后我牢牢记得您的叮嘱,没怎么透露情况!”
 
赵宇冷笑一声,二狗委委屈屈地说:“我肯定不把叔叔的事儿告诉他呀,我就含含糊糊的说,您家出了点状况,景况不如前几年了。他倒也明白,高深莫测地不知道想啥呢。他又问我,您这几年有伴没有……哎,我吧,本来想直接说没有,但我一想这可太丢面了,前嫂子现在这模样牛逼得很,我哥这么一表人才的怎么可能没人追啊?输人不输阵您说是不是?”
 
赵宇:“……”
 
二狗:“所以我说您和蒋甜甜重归旧好了。”
 
“?!”赵宇险些噗的一声把咖啡喷他哥们一脸,目瞪口呆,“你——我`操——”
 
二狗期期艾艾:“哥,我也是为你好,说不定李安生这么多年万花丛中过,你一个伴都没有,多丢人。”
 
赵宇:“我去你的!你怎么不说我和你好了呢?!”话音刚落觉得这么说更恶心,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他深呼吸两回,把那精致的小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洒出些许咖啡,“欠揍呢?你是不是皮痒了?就不说我,人蒋甜甜好歹是个姑娘,有你这么糟蹋名声的没有?”
 
“所以我没敢跟她说。”二狗扭捏道,“我要是说了,先不说她,草鸡得先跟我拼命了……”
 
二狗嘴巴一个秃噜,得罪了三个人,别致的技能点,挺好。
 
好个头!
 
赵宇头都大了。李安生这人吧,看起来高贵冷艳与世无争的白莲一朵,那心眼小的只能挤进一根头发丝儿。想想高中他俩搞对象那会儿,李安生简直是把醋当水喝,他和别人亲密点说句话就不高兴,出去打个架也不乐意,和哥们儿勾肩搭背一块走都能低气压,还每每装作一副我很淡定我不在乎老僧不闻不见的模样,当他瞎了看不出来呢!作为他唯一的前女友,蒋甜甜不知因此受了多少冤屈,天天被李安生给冷眼看,也算是这小姑娘可怜。而李安生吃醋之日,就是宇哥痛苦之时,简直难哄得一比。如此一来,李安生听到了,不得——
 
赵宇顿住了。不得什么呢?
 
他总是容易忘了,李安生和他压根半点关系都没有。人家不过随口提提,他却为此大动肝火。
 
二狗眼睁睁地看着他哥陷入回忆而慢慢低沉,自觉自己真心办错了事儿,哎哎呀呀半天没人理他,也觉得委屈。说实在的,他确实一心为他哥着想,这么多年看着赵宇从一片狼藉中踉踉跄跄站起来,一个人扛起所有担子,几年起早贪黑不过混口温饱罢了。而那日看见李安生,却是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怎么能不觉得怒从心来?尽管他并非当事人,甚至可以说对当年的事儿一无所知,但他也觉得气啊!这一气,可不得嘴上咕噜咕噜,要不是条件所限,他恨不能给他哥安排个掌控全国经济命脉的霸道总裁身份,何况只是一个区区女朋友呢!
 
“不怪你。”赵宇突然开口,“摆那副委屈样给谁看呢?”
 
二狗愣了。
 
赵宇:“赶紧的,喝完这破水换一摊。这实在不是哥的风格,吃串串去。”
 
二狗哎了一声,低头猛喝咖啡。赵宇自己毫无胃口,借口上厕所去把单给结了。两人从高大上的咖啡馆出来,转头就去了小巷里犄角旮旯的串串店,要了两瓶啤酒,吃得痛痛快快。二狗也没敢再提前嫂子的事儿,赶紧的扯着东南西北的话题瞎聊,倒也聊得挺高兴。两人吃到大下午了,直到二狗他妈催他回家,才不得不分开。
 
赵宇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下午人不多,倒还蹭着个位置。今日的吴城是难得的暖阳天,摇摇晃晃的光顺着有些灰尘的车窗照进来,有小小的飞尘。身边都是些去买菜遛弯逛花园的老头老太太,粗着软软的腔调讲家常,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报站声,嘈杂的寻常烟火气,让人有种想就此混吃等死的冲动。
 
别墨迹了。赵宇心说,放下吧,生活这么美好,干嘛非得惦记着一个李安生?
 
“叮咚”。
 
[李安生]:周日好。最近工作怎么样?
 
五秒钟前“别墨迹了好好生活吧”的宇哥瞬间破功。
 
赵宇觉得自个手是抖的。他几乎是强装镇定地抬头环顾四周,周围的老头老太太们依然在聊着孩子上学和葱贵了两毛钱之类的话题。他再低头,对着山寨机反应不良的屏幕慢慢打字。
 
[赵宇]:挺好,谢谢你帮忙。
 
李安生几乎秒回。
 
[李安生]:哪天出来吃个饭,你定个时间?
 
赵宇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又是一声叮咚,李安生又来一条。
 
[李安生]:带上女朋友?/微笑。/
 
11.
 
[李安生]:带上女朋友?/微笑。/
 
赵宇瞪着眼睛看着这条信息。
 
明明与李安生已经分手六年,他却莫名有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背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那一天,人类终于回想起了被醋坛子前任所支配的恐惧。
 
前任知不知道微笑这个表情不能随便用。
 
打死陈二狗,老子要当主力军,老子要吃狗肉火锅。
 
可狗是人类的好朋友。
 
陈二狗又不是狗。
 
……什么乱七八糟的!赵宇啊的一声揉了揉头发,心觉自己再这么下去都他妈快魔障了。他犹犹豫豫地输入又删除,又翻出表情包刷了两页也没从中找出一个适合的,再退出来对着键盘发呆。李安生始终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赵宇百般纠结,最终退了出去转找蒋甜甜。他发誓用了他这辈子对蒋甜甜用过最温柔的语气——
 
[赵宇]:甜甜,最近忙不忙?请你吃饭啊?
 
处于加班五天濒临崩溃边缘的蒋甜甜女士以冷静礼貌的口吻回复他。
 
[蒋甜甜]:哥,忙,谢您
 
操,关键关头这一个两个一点用都没有。
 
赵宇又回到与李安生的聊天界面,心一横,噼里啪啦打字。
 
[赵宇]:行,就今晚吧。
 
[李安生]:18:30,人民路xx料理。
 
[李安生]:不见不散。/微笑。/
 
赵宇看着屏幕上那个微笑着的小黄脸,怎么看怎么瘆得慌。他索性把手机一关塞进口袋里,闭着眼睛听老太太们唠嗑。
 
其实李安生吃醋由来已久,压根不止是高中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才开始的。要说根源,可能得追溯到初三他俩关系稍微好那么一点儿的时候。
 
十四中。
 
下午四点四十五。李安生背着书包,规规矩矩的把胸卡给门卫看了一眼,然后走出校门。周围的同学们都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唯有李安生一个人形单影只。几个书包空空荡荡单肩挂着的男生路过他,回头朝他笑了笑,“嫂子!”
 
“宇嫂好!”
 
“嫂子好!”几个女孩子手挽手地走过,也回头看他,不知是哪个喊了一声,几个小姑娘又嘻嘻哈哈笑开了。
 
少年人的笑声是令人愉悦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笑起来,仿佛鲜嫩的花骨朵挤出了水般清清脆脆又柔柔软软,小伙子笑起来,变了声的沉沉闷闷,没变声的也与女孩子们一样清清亮亮。李安生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他甚至不认识他们,不过是他的同龄人抓住了沉闷的学习中一个稍微那么有趣一点儿的游戏,变成了全校的狂欢。
 
李安生默默无闻三年,竟在最后一个学期火遍全校,真是始料未及。
 
他冷淡地垂着眼走路。别人喊他他不回应,恶意的调笑也不恼。他深知忍耐的重要性。人所施暴力,都希望暴力有所结果。当人的恶意与不恶意都无所回应的时候,人自然会觉得厌倦,继而百无聊赖,最终不再在意。他也不过是一个短暂的风波,被人很快忘至脑后。这是理所应当如此的,就像当初赵宇于他本该如此,只不过出了些许差错——
 
“李安生!”少年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去你的!停下!”
 
李安生又走了半分钟才停下了脚步。少年匆匆跑向他,短短的头发,黑黑亮亮的眼睛,实在是不爱学习到明目张胆,连个书包都不背。赵宇在他面前停下,连气都没喘几下,便皱着眉头,“操,喊你停下没听见啊?让我跑这么久?”
 
李安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没听见。”
 
赵宇:“陪老子回去,这回听见没?”
 
李安生又垂下了眼睛,“听见了。”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陪赵宇回去。赵宇其人,从头到脚都与他的价值观背道而驰。他压根无法理解他的同龄人对当“大哥”的渴望,对赵宇全然放弃学习的做法嗤之以鼻,也对赵宇蛮横的作风和动不动就“你惹老子就来打一架啊”的脾气无法苟同——当然,这些他都不会表现出来。他最不喜欢的是,赵宇始终不缺半个人陪伴。与赵宇走在一起,几乎整个街的人都是他的熟人,所有人都能与赵宇打个招呼聊上几句,他不过是个衬托大哥光环的小弟。他喜欢默默无闻的安全感,却莫名的厌恶这种时刻的默默无闻。就好像……他永远都追不上赵宇的步伐。
 
当然,他现在成了大嫂,存在感微微高了那么一点。李安生心想,但谁稀罕。
 
赵宇与李安生并肩行走,前前后后放学回家的同学见状不免又笑出声,纷纷喊宇哥宇嫂。赵宇坦坦荡荡地应了,侧头看李安生那张白白脸儿,知道这人心里又不痛快了。路经一个岔路,他手一拉李安生的书包带子,将李安生拉进那无人的小巷子里。李安生一个踉跄:“你干嘛?”
 
“今儿去你家玩。”赵宇说,“还没去过呢。”
 
李安生顿时紧张,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拒绝,“我——还有作业。”
 
赵宇勾住他白净的脖颈,爽快道,“我看着你写!”
 
李安生一路拒绝,赵宇一路否决。两个人勾肩搭背推推搡搡的,最终还是到了李安生家。他家在一条小巷子深处,是间破旧的平房,旁边也多是些类似的居民自建的平房,鸡鸭乱跑,老太太就坐在小沟边洗衣裳,带着鼻涕的小屁孩四处追打。赵宇小少爷从小娇生惯养,对着这房子瞠目结舌,却看身旁那人垂着眼颤着睫毛满脸隐忍的模样,心知李安生定是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进了屋,嚎道,“李安生,渴死了,有喝的没有?”
 
“小声点!”李安生忙道,让赵宇落了座,自己去洗杯子。他家总共就两三个杯子,他挑了其中最完好的一个,仔仔细细地洗。
 
里屋出来了一个穿着睡衣面色暗沉的女人。她有些浮肿,在昏暗的屋内看了看赵宇,冷笑一声。赵宇听声一愣,抬头看,从这女人的五官中依稀可以看出李安生的模样,只是落到女人脸上更显艳丽,与她暗黄无光的脸色毫不相称。赵宇猜是李安生母亲,张了张嘴,有些别扭道,“阿姨好。”
 
李母理也没理,转身回屋,把旧木门嘭得关上。
 
宇哥从来一呼百应,头一次受到这种待遇,真真是目瞪口呆,甚至来不及生气呢,李安生就把一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冷着脸说:“别理她。”
 
赵宇就着喝了口水。他对李安生家里的情况虽有所预料,但与亲眼看到的还是不同。其实他也并未多在意,他哥们穷,可他有钱啊!他接济接济不就成了吗?只是他看李母那模样,心下猜测她恐怕是生了病的,因为和他得过肾病的小姑一模一样。但他也不好问,只好慢慢环顾李安生家里,发觉一件成年男人的东西都没有,心里又多了点猜测。
 
李安生就看着赵宇打量,面色不变打开作业,就摊在餐桌上做。两人静静处了十几分钟,他突然慢慢地开口:“宇哥,以后我不陪你放学回去了。”
 
“啊?”赵宇回过神,当即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啊?为什么?”
 
李安生:“你也不缺人陪,一路上走来,那么多人都能打个招呼,我也没必要非陪你走。过几个月就中考了,我——”
 
“呸!”赵宇急急插嘴,“别人和你能一样吗?你这人怎么跟蒋甜甜似的,这么多想法!”
 
听到蒋甜甜这个名字,李安生抿了抿唇,沉默片刻,硬邦邦道,“就是不陪。您找别人吧。”
 
赵宇生来要什么得什么,何曾受过这等冷落,当即好好两声,站起来转了两圈,一看自己也没东西可以拎走的,冲向大门,又觉得就这么走着实灰不溜秋,回头揉了李安生一把头发,忍住了揍一拳的冲动,怒道:“小白脸,惯得你!”,再转身就走。自从初三的寒假过来,赵宇就没再喊过小白脸了,此时他真是恼怒起来,什么也顾不上。
 
李安生就这么乱着头发白着脸坐在原处,细长白皙的指尖快将那廉价T恤的下摆给揉烂了,垂着眼睛,挡住了满眼的阴郁。他妈再次推开门出来,看见自己儿子的狼狈模样,又冷笑一声:“兔崽子,烧饭去。”
 
然而,这场少年人的小小口角在第二天就烟消云散。第二日一放学,宇哥带着久违的兄弟二狗草鸡,一人出把力就把李安生给掳去赵宇家了。自此,李安生没再提不陪他回去的话,赵宇也装作对前一天的恼火毫无印象。只有聪明机智的陈二狗发现,他宇哥现在每回回家都不再走那大马路了,专爱挑着小巷子走。
 
记忆中的李安生便如此难伺候,更何况是现实中的。
 
赵宇吸取教训,特地回家换了套好点儿的衣服,跟爸妈打了声招呼便准时赴约。李安生约他的地方是家风评很好的日式烤肉,他特地查了查,价格虽然偏贵,但他咬咬牙也能付得起。他决定今晚他请个客,也算偿还上次的大龙虾。他进了料理店,报了李安生的手机号,服务员给他引到一间包厢外,将推门缓缓拉开。
 
李安生果不其然已经早早在包厢里了。他依然西装革履,挺直着背坐在榻榻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宇脱鞋进来,以别扭的姿势坐下,始终直直地盯着赵宇,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李安生的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问赵宇,“蒋甜甜没空?”
 
赵宇满心都想把陈二狗以一百种方法打死再打活,深呼一口气,“没……”
 
李安生听了一个字便抬头,“上菜吧。”他顿了顿,“把那道给女士的和果子去了,那位女士没来。”
 
老子也爱吃啊!
 
赵宇心里百般犹豫,心想早说晚说都得说,还不如直接说了才像个爷们儿。他最终还是低声道,“我没女朋友。”
 
李安生正在无意识地拨弄桌上的餐具,闻言,动作顿住了,他抬头看向赵宇,睫毛微微颤动。
 
赵宇:“蒋甜甜也不是,压根没这回事。哎,都是二狗那混小子随便说的,你别信——啊……”
 
他眼睁睁地看着李安生微微一笑。
 
好家伙,美人一笑,真真是波光流转春风乍碎,沉寂了六年的所有情意都给沸腾了。
 
可惜这微笑来得太短暂,满心躁动还没来得及发酵呢,那翘起的唇角很快抹平了。李总低低咳嗽一声,恢复了往常无悲无喜冷淡自持的样子,人模狗样地喊服务员,“再加份甜点。”
 
贵的店服务就是好。服务员不任其烦地再次送上菜单。
 
“……”赵宇看着李安生翻菜单,沉默良久,突然道,“那你有吗?这么多年,女朋友。”语序混乱的,“或者男朋友。”
 
李安生翻了一页,低头研究,漫不经心,“没有。”
 
他说,“一直都没有。”
 
12.
 
赵宇觉得自己真的魔障了。
 
不魔障,怎么会觉得李安生哪哪都招人?六年前如此,六年后还是如此。李安生就是有种特殊的技能点,从头发丝儿到唇角的弧度都正正好合他的心意。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少年的他就是被这副皮相蛊惑得晕头转向,现在的他同样被长大后的李安生迷得头晕目眩,在他眼里李安生连夹烤肉都显得优雅矜贵。
 
才第三回见面。赵宇心想,就他妈快撑不住了,你的骨气呢?
 
李安生将滋滋作响的肉夹起来稳稳地放在赵宇的盘子上,“尝尝。”
 
赵宇正忙着思考自己的骨气在哪里,下意识地夹起来就吃——“嘶!”
 
李安生正在翻肉的手一停,“怎么了?”
 
“……没什么。”赵宇皱着眉头将肉囫囵咽下去。不得不说,这家店的肉确实不错,肉汁浓郁,肉质鲜嫩,可惜——他感受了下舌头上麻麻的烫烧感,暗叹自个傻逼。不过他从小打架打到大,摔胳膊断腿都不嫌疼,何况这一点点小小烫伤。
 
李安生将翻肉夹放下,“烫着了?”
 
赵宇:“没事儿。继续烤吧,要糊了。”
 
李安生却很介意,“张嘴看看。”
 
“真没事儿。”赵宇捡起李安生放下的钳子开始翻肉。本来这家店提供烤肉服务,李安生却坚持要自己烤,落得两人你烤来我烤去的,赵宇不禁在心中感叹这人是钱多了烧得慌吗。“别大惊小怪。”
 
李安生低声道:“张嘴看看,就看一眼。”
 
李安生的温柔就是赵宇的死穴。
 
赵宇不耐烦地“啊”了一声,李安生单手虚虚地挡着赵宇的后脑勺,凑身前去,跟做研究一样仔仔细细地盯着赵宇的嘴。两人呼吸相错,赵宇近距离地看着李安生垂下来的睫毛,不敢闭嘴也不敢吸气。明明空旷的包厢却突觉狭小,因为他满呼吸都是李安生的味道。
 
距离太近了。
 
近到让他想起两人曾经无数次的耳鬓厮磨。他们在黑暗中的路灯下接吻,在赵宇家里抵死缠绵般相互揉搓,哪怕一墙之隔便是赵宇的父母。他们躲在李安生昏暗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亲密,为了不吵醒李安生睡着的母亲。他们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像普通哥们一样的勾肩搭背,手却慢慢探进对方的衣襟。当两个毛头小子碰到一起,他们能做的只有无数次像两只野兽一样的亲吻,亲耳垂、亲眉毛、亲鼻尖、亲人中、亲指尖,亲……
 
“铛。”
 
赵宇手中的烤肉钳掉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现实中不过过了几秒而已。
 
李安生猛地回身站起来,“我去要杯冰水。”
 
李安生匆匆出门,将日式拉门“嘭”地拉上。
 
赵宇搓了把脸,骂自己,“神经病。”
 
李安生拿趟水拿了半天,赵宇独自坐在包厢里也无趣,将烤好的肉一一夹起来放在李安生盘子里,按了铃叫服务员,“买个单。”
 
服务员小姑娘今儿来这间包厢不知多少回,仍不厌其烦地微笑服务:“您好,这个包厢的单已经结了。”
 
赵宇:“啊……那麻烦你了。”
 
“就知道你要买单。”李安生面色如常,手中端了杯冰水,站在拉门外,“给你带的水。”
 
服务员正要退出去,看见李安生,呀一声,“客人,您自己去拿的水吗?只要按铃就可以,我们替您拿水。”
 
小姑娘甜甜一笑。
 
李安生:“……”
 
他有些僵硬的说,“我顺便出去走走。”
 
“行了。”赵宇打断他,“快给我喝一口。”
 
李安生终于放松下来,将冰水给他。别说,当冰凉的柠檬水滚过舌头,那阵密密麻麻的疼确实好了很多。种种不同的肉分门别类地呈上来,一人烤一人吃,吃得赵宇都有些撑了才停下。两人都没有提那些敏感的话题,不过聊聊吴城的天气、新造的公园、工作的遭遇,这让赵宇觉得很舒服。尤其是李安生谈到的自己公司楼下的小野猫,桌上的植物开花了这种小事,赵宇恰好都从他的朋友圈中看过,这让他有种他们从未分开过的错觉。仿佛两人是一直都这么熟络的,对彼此的生活毫无距离感,连时间的隔断也能忽略不见。
 
吃饱喝足,李安生说:“我送你。”
 
赵宇犹豫了片刻,同意了。
 
夜晚的吴城市中心灯火通明,高楼林立,再也找不到曾经那个小城的影子。李安生的车不是张扬的牌子,但价格仍然不便宜。赵宇坐在柔软舒适的副驾驶座,空调的暖风温柔安静地吹拂在他身上。路有些堵,车辆开开停停,车厢内李安生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安静温暖的空气给他带来些许倦意。他眨了眨眼睛,让自己精神点儿,他问李安生,“打算在吴城呆多久?”
 
前面车子停了。李安生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可能一年,可能三五年……还没定。”
 
赵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感觉到自己心里涌起来的失望,不得不故作轻松的遮掩,“还是回帝都吗?挺好,那儿适合你这种高端型人才。”
 
“你呢,打算呆多久?”
 
赵宇:“这就是我家,我还走哪儿去。”
 
李安生嗯了一声。
 
吃饭到方才的暧昧气氛好像突然被打破了似的。明明车内温暖得很,赵宇却觉得自己指尖冰冰冷。
 
李安生踩了踩油门,没开几步又停了,他侧头看向赵宇,“那时候,你真没去大学?”
 
赵宇无聊地拨弄着衣服的扣子,“我不是读书那块料。”
 
李安生沉沉看了他一眼,侧回头,两人恢复了沉默。只是刚才的沉默是柔软默契的,现在的沉默让人尴尬症爆发。
 
其实哪里是他不是读书那块料。高中的时候李安生志愿就是帝都的N大,他自己疯了一样的学,又疯了一样给他补习,硬生生将他的数学从50拉到120,连他班主任都表示这是个奇迹,能不学好才怪呢。直到一模,他的成绩已经挺稳定了,二本还算稳妥,咬牙拼一把也许也能上一本线。比起李安生来说自然还算学渣,但对比他前十几年的成绩来说已经算是鲤鱼跃龙门了。他也曾经不切实际地幻想过,他也许可以和李安生去一个地方的大学,哪怕不同校也好。如果他爸没出事,如果他不脑袋一热意气用事,如果……
 
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
 
赵宇厌恶自己像个怨妇一般磨磨唧唧百般纠结的想法,干脆转头看车窗外的车水马龙。
 
中考结束。
 
李安生毫无意外地考上一中,是吴城最好的高中,寻常人家的孩子考上了必定得摆上一两桌,而李安生却只是云淡风轻,让一众学渣看着就来气。而赵宇的其他朋友就比较悲惨,二狗和蒋甜甜怒补半年书,最终追随宇哥脚步,考上了和赵宇一样的光明高中。草鸡那可怜的小脑袋死补活补也没用,委委屈屈地去上了中专,按照他妈的说法:“未来继承咱家的熟食店得了”。一场考试下来,众生欢喜众生忧,唯有赵宇高高兴兴,满心觉得自己离了那破中学,自此成为顶天立地的真宇哥了。
 
中考后漫长的暑假,赵宇几乎一直都是跟李安生一起过的。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他刚考完,他妈就为了奖励儿子“学习辛苦”,扔下辛勤工作的赵父不管,带着他出国玩了好一趟才回来,尽管赵宇心说妈你儿子学习并没有很辛苦啊,但仍欣然接受。母子旅游归来,赵母自然疯狂购物了一堆首饰衣服,赵宇也带回来了不少纪念品,哥们兄弟见者有份。
 
但只有李安生的礼物是不同的。赵宇知道李安生特爱看书,英语好得溜到飞起,特地带了本原文书回来。尽管他一直觉得会学习的人都是没脑子的死读书,但不妨碍他觉得李安生这小子人很好。好在哪儿,他也说不出来。只是李安生是与他所有兄弟都不同的。他那群哥们儿,包括他的忠实小弟二狗草鸡,站在一堆看起来就写着小混子这几个大字,皱皱巴巴站没站相吊儿郎当(他自己不算啊),唯有李安生,背脊永远挺直,脖长肩平,白净好看。而且李安生特别懂事儿,听他说话的时候半句废话不讲,自己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以往赵宇烦死这种娘娘腔了,但不知怎么的,见着李安生就挺喜欢。
 
除了有一点,就是李安生性子太捉摸不透。有时候他性急起来大吵,他也不恼。有时候他并没说什么,李安生却白了脸色。
 
就像现在吧。赵宇就坐在自家的木地板上,跟李安生巴拉了半天他在国外是如何用“thankyou”和“sorry”跟人家交流的,又将那原文书献宝了似的给李安生看,李安生却又垂着眼睛不说话。旁人乍一看肯定看不出来,只有赵宇一眼发觉李安生定是郁郁不乐呢。
 
赵宇也挺烦,“你又发什么毛病呢?都是爷们,有啥说啥。”
 
李安生:“……没什么。”
 
小李安生其实思考的挺远大。他想,其一,他考上一中,赵宇却在光明,两个学校差了十几分钟的路,当赵宇在高中再次风生水起一呼百应,他俩也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块了。其二,他看见赵宇家里富丽堂皇,而赵宇的经历与见识更是他无法企及的,更觉低落。这些隐秘的近乎病态的想法,李安生自然不会说。他只有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低头翻开那原文书,看了几页却笑了,“哥,你知道你买的是什么吗?”
 
赵宇看见李安生笑了,心里那点烦躁烟消云散。他也凑上去看,那弯弯曲曲的蝌蚪文不知道写的什么玩意,“啥啊?”
 
李安生笑得眼睛都弯了,“菜谱。”
 
赵宇:“……哈?!”
 
他抢过来翻了半天,恼羞成怒,“这怎么也不配个画啊!谁知道这是菜谱啊!”
 
李安生含着笑看他,见赵宇气得耳朵红红,只觉得自己冰冰凉的心一片柔软。阴冷沉默的少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柔软,他说,“我挺喜欢的。行了,我陪你打游戏。”
 
七月的大夏天,冷气从空调里呜呜的吹。两个少年就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其实李安生不爱打游戏,更喜欢的是看那毛躁的男孩子一边按键一边张牙舞爪的模样。其实一中已经提前布置了许多作业,李安生宁愿晚上熬夜,也不愿意错失任何一个在赵宇家的荒废的下午。其实赵宇觉得和完全不算对手的人玩游戏没什么劲,却愿意手把手教人怎么玩。其实赵宇的水平横扫众兄弟,却特地输个一局两局。其实……总有太多的其实,是心甘情愿的千金难换的甜蜜的成全。生而为人,最幸运的是有其实,最不幸的是无如果。
 
赵宇觉得人可真奇怪,当人拥有的时候从未在意,失去了却百般回想。一个字,贱。
 
13.
 
黑色的轿车驶过川流不息的高架桥,行过路灯闪耀的马路,踏过菜市场门口的污水滩,挤进狭窄到只容单行的小区,最终在一栋陈旧的老居民楼前停下。太多小毛驴小自行车杂乱堆在楼下,使汽车进退两难。尽管车窗紧闭,车外仍然传来阿姨们跳广场舞动次打次的嘈杂音乐,夜市摊子用支离破碎的大喇叭喊15块一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还补充说明一下就是错过就没了啊。车屁股后头传来刺耳的喇叭声,随声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辆灯坏了的电瓶车从车旁逼仄的小缝儿钻了过去,还鄙视地啐了一声。
 
李安生一手搭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着,仿佛置身事外。
 
赵宇仿佛突然惊醒一般直起身子,“到了?”
 
李安生低头滑了滑手机,“到了。导航的,没错吧?”
 
赵宇嗯了一声,正想开车门,突然听见李安生问他:“这次假休几天?”
 
这属于朋友间正常的问答。赵宇犹豫了一下,“少说得有个两天吧。之前干了一个月的活……”他戛然而止,想了想又说,“不请你上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走了啊。”他伸手去握车把,却没动静。
 
李安生没吭声,也没开车门锁,沉默两秒,突然说:“赵宇,你家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赵宇面色如常,故作轻松:“不就前几年?行了,你挖人伤疤干什么?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静谧的车厢里的空气慢慢凝固。
 
赵宇又拉了下车门,还是拉不开。他有点烦躁,但所幸多年的磨砺让他的耐心直线上升,不再一点就炸。他又软了语气,“就这样吧,下次有空再见。”
 
李安生侧身过去,附耳低声说,“哥,是高三那年吗?”
 
赵宇愣了。
 
李安生直直地盯着赵宇。但他发觉,他恨透了看见赵宇受困狼狈的样子。他几乎以全身力气摁开车门锁,看着赵宇扔下一句再见便离开,将车门嘭得关上。车厢还是沉默,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黑色的轿车穿出狭窄到只容单行的小区,将菜市场门口的污水滩溅起小小的水珠,行过路灯慢慢黯淡的马路,驶过川流渐息的高架桥,停在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小区常年恒温,温暖如春。李安生摁开电梯,电梯缓缓上行,除了极其轻微的机器响声,几乎静谧。在高楼停下的电梯门缓缓打开,入眼的即是亮着暖橘灯光的玄关。李安生头一回胡乱踢开鞋子,他走进自己大到寂寥的房间,落地窗外,万家灯火。
 
他厌恶见到赵宇的弱点。
 
赵宇理所应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他应该不缺亲情、不缺朋友、不缺拥护者,不缺恋人,更不应该缺财富和地位。他生而自由且高傲,在最珍贵的年纪肆意地做一切他想做的事。他几乎没有畏惧,任何波折在他眼里都不过小事。他又是极其柔软,因为他对接受爱习以为常,也对给予爱毫不吝啬。
 
宇哥自始至终,都应该是前呼后拥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矜贵,怎么会忽陷淖泥中?怎么可以?
 
可他更厌恶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李安生,是个生下来就没见过亲爹的穷酸小子。他摊上了个多病而喜怒无常的妈,亲爸每月打发乞丐般给些钞票,常年独行,没有朋友,性格古怪阴暗。他何德何能、三生有幸曾苟得一份爱情,却被自己轻易地扔下。
 
六年太长了。他六年的空缺,对赵宇的一切一无所知。当年他负气离开,连高中毕业证都是从包裹中拆封。他在遥远的帝都呆了一年,又在加拿大独自生活。他以为,异国他乡的陌生、离开恋人后的孤寂、近乎部队式的严苛生活已经足够作为一段早恋的祭奠。他曾在最受不了的时候独自回国,在一中门口慢慢的走,最后一直走到了十四中。他拍下了十四中那棵树,就此将一切记忆都沉淀在心里,不再去想。
 
可当他随便的决定“不再去想”的时候,他最珍贵的人蜗居在嘈杂脏乱的老式小区里,在日以继日的高速公路上奔波,忍受着他从未知情的痛苦。
 
而他无能为力,因为他甚至都不在赵宇身边。
 
是电话铃声将李安生惊醒。
 
他滑开手机,一个有些醺意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安生,在吴城怎么样?”
 
“还可以。”李安生面无表情,有条有序地说,“分公司效益不错,但是管理很有问题……”
 
中年男人打断他:“行了行了,我问的是你怎么样。”
 
李安生:“我很好。”
 
两人尴尬的沉默了片刻,那头的男人有些火起:“怎么,连声爸都不叫?”
 
李安生很有耐心:“爸,我很好,分公司也很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电话那边隐约传来些许女人的笑声,那男人有些恼怒:“你——读书读傻了吗?行了,就这样了。你下个月回来一趟。”
 
“等等。”李安生说,“爸,我打算一直呆在吴城了。”
 
男人很不耐烦:“由不得你。”
 
电话断了。李安生将手机往床上一扔,点了只烟。
 
乳白色的烟雾慢慢缭绕,附上了灯火通明的窗。
 
14.
 
光明高中。
 
“哥,哎,哥,醒醒!”
 
赵宇正趴着桌上睡觉呢,闻声烦躁地一挥手。
 
那蚊子般细细弱弱的声音非常锲而不舍:“哥,哥,宇哥——”
 
声音停住了。因为赵宇满脸风雨欲来之势坐起身子,冷冷瞧声音的主人一眼:“要是没个正事儿,老子今就揍死你。”
 
林诚吓得一哆嗦,小声说,“哥,老师说要缴费,全班都齐了,差你了。”
 
赵宇揉了把头发,从课桌里掏出自己皱巴巴的笔袋,从中掏出同样皱巴巴的几张红色大钞,往林诚身上一扔,“剩下的归你了。”
 
林诚叹了口气,将那几张钱小心翼翼地捧着走了。
 
赵宇无聊地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小男生扭扭捏捏离去的模样,嫌弃地皱了皱眉。他与这个叫林诚的男生做同桌快一个学期了,他却怎么也适应不了这男的娘兮兮的模样。一开始,他对这新同桌还挺有好感,因为这林诚和李安生外表挺像,虽没李安生那么好看,但都是白净瘦削的类型,坐在那安安静静不说话,挺招人待见。结果日子一长,他可给烦透了。原来林诚的什么斯文白净全是装的,其实话多到比蒋甜甜还能说,稍微吼一句就掉眼泪,还常大呼小叫如同戏精转世,跟女生熟得恨不得一块扎小辫了都。如果以十年后的说法,这叫柔弱cc小基佬,按照赵宇这时候的眼光,这男的,就是个娘炮。
 
他无趣地趴回了桌子,听上课铃叮叮咚咚,心里想,要是李安生在这儿就好了。
 
十四中的扛把子宇哥到了光明高中,仍然是毫无疑问的扛把子。尽管光明高中里的富二代官二代不在少数,但赵宇就是有本事在一群纨绔子弟里勇夺大哥宝座。新高一刚开学没多久,赵宇又成了校园里人见人呼的宇哥。但崭新的高中生活并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一是,上课时间增长,他被迫留在学校里的时间也越长。二是,这不明摆着的吗,没有李安生。二狗和蒋甜甜和他又不在同一个班,着实百无聊赖。
 
宇哥花了一节课时间将一页草稿纸涂黑,在听见放学铃声的那一刹那就摔了笔拎起书包准备走人。林诚正在仔仔细细收拾自己的书,抬头看他,哎呀一声拉住赵宇衣角,“哥,你又去一中啊?”他顿了顿,眼尖地看见赵宇桌上随便乱摆的书,“你作业还没带呢!”
 
赵宇挣开:“滚,要你管。”
 
林诚委委屈屈地低头,赵宇却连看都看没看他一眼,单肩背起拉链还敞开的书包,风风火火地走了。一中离光明高中有十几分钟的路,但赵宇翻墙串小道的,顶多十分钟而已。十分钟之后,他已经站在了一中门口。
 
吴城稍微好一点儿的高中,都会鼓励学生住宿,方便管理抓学习。一中也是如此,除了家特近的,剩下的学生都住宿去了。然而李安生不一样。李安生他爸从没出现过,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若不是赵宇知道李安生他爸每月打钱来,几乎要以为他哥们幼年丧父了。而李安生他妈又肾病多年,需要儿子洗衣做饭收拾家里照顾病人,李安生自然只有每天走读。这恰巧便宜了赵宇,当他一个毛头小子站在一中大门口的时候,门前不过寥寥几个家长在等着孩子,显得他没那么突兀。他遥遥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白瘦身影走出来,轻轻咳嗽了一声,假装看向别处。
 
那白瘦的人在他面前站定了,低声问,“哥,等久了?”
 
赵宇:“呸,又不是特地等你。老子路过。”
 
李安生抿着唇,无声地笑了笑,在赵宇发脾气前扯平嘴角。他走到赵宇身边,侧头看他敞着大口子的书包,“拉链还没拉呢。”
 
赵宇还没来得及说句管他呢,李安生就在他身后将拉链给拉上,然后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行走,往李安生家的方向——两人这样已经半个学期了,通常工作日里,都是先去李安生家给李母做饭,赵宇看着李安生做了作业,赵宇再独自回家。到了周末和假期,李安生一般会留好饭在家里,两人就在赵宇家或者外边玩儿。
 
赵宇这欠的,一边走路还一边踢石子踩草碾花的,简直是不折腾别人不舒服斯基。李安生则安安静静地走在他旁边,看着赵宇孩子气的举动也不出声劝劝。赵宇走着走着,瞧见身旁的李安生垂下来的手,修长白皙,好看的不得了,不觉有些心痒痒。李安生神色坦然地任他随便看,在一个转角的时候,伸手握住了赵宇晃来晃去的爪子。
 
赵宇一个激灵:“干嘛啊你!”
 
李安生:“手冷。”
 
其实李安生的手一点也不冰,赵宇的手更是热如暖宝宝。但赵宇觉得此言有理,便由着他握着。
 
两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伙子就这么手牵手半点也不觉得害臊地回了李安生家。家里有淡淡的臊气,李母正坐在窗边,浑身水肿得厉害。枯黄的脸色使她艳丽的五官都显得黯淡无光,她闻声转头看两人,冷冷地瞥着赵宇,是一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恶毒而仇恨,看得赵宇浑身不舒服,干巴巴地喊了声阿姨。
 
“看什么看。”李安生语气也不大好,他将赵宇推进里屋,将门关上。
 
赵宇将包往地上一扔,知道李安生喜欢干净,也没坐床上,找了张小板凳坐下。他听见屋外李母骂李安生“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也有些低沉。李母向来体弱多病,尤其是今年的肾病越发严重,需要插尿袋过活,性格更加阴晴不定。她高兴的时候,也会做上一两个菜,表现出些许母亲的温情,甚至提醒赵宇第二天多穿衣。然而当第二天赵宇再来,李母又阴沉低郁,因一件小事而突然地歇斯底里。
 
若她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朋友的家人,赵宇都懒得伺候,大不了以后再也不登门拜访就是了。他对自己爸妈尚且没多少好脸色,何况是别人的妈。可偏偏她是李安生的母亲,赵宇没有办法,更觉得李安生从小过得日子实在是太惨,简直能上感动中国了。
 
李安生做菜利索,很快就做完了。他将菜分了两拨,李母一人在餐桌上吃饭,剩下的李安生端进房里吃。为照顾病人,李安生做的饭菜一向很淡,但味道却极佳,赵宇每回都吃得幸福感爆棚。原因无他,他妈做饭着实难吃干脆从来不下厨,而家里请的保姆做出来的饭菜也不过如此,全然不如李安生做的和他胃口。
 
两人吃完了,饭碗就搭在一边,李安生开始写作业。一中的作业量之大全市闻名,但对于李安生来说却好像小菜一碟。毕竟他白天在学校里几乎没有浪费一分一秒的空闲时间,所以回家后也不过一个小时来去。赵宇便在他身边就着灯光折纸玩,他那糙汉子的手哪干的来这种活,顶多能折个垃圾盒,纯粹打发时间罢了。他折着折着便将纸放下了,安静地看李安生笔尖飞舞的模样。
 
他知道李安生有些心情不好。每当李母又开始喜怒无常,李安生便会有些低落。李安生心情不好的时候,除了他赵宇,其他谁也看不出来。就像此刻的他,暖色的台灯的映衬将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精致,长长的睫毛半垂着,连抖也不抖一下,遮住了黑沉的眼睛。唇也半抿着,定是咬着牙。如果没有那有些凌厉的眉毛,整张脸就会显得有些女气。幸而李安生一切五官都配合得相得益彰,不娘不糙,漂亮又俊朗,同时又有些迷人的阴郁,无知的普通人类见了不过一句“好看”,宇哥就懂,会说“特别好看”。
 
李安生突然开口,“哥,看着我干嘛?”
 
赵宇想也不想:“看你好看呗。”
 
李安生的笔顿住了,好笑地回看赵宇。
 
美人一笑,真真是波光流转春风乍碎,任谁的情意都将在此刻沸腾3秒。
 
赵宇不知哪来的昏头昏脑的勇气,凑上去往那白如凝脂的脸颊上便香了一口,“不行啊?”
 
李安生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张了又张,强装镇定道,“有什么不行的。”
 
他说,“亲脸而已。”
 
“什么叫亲脸而已?嘴就不行了?”赵宇平白火起,又凑上去,朝那颜色浅淡的唇上啄了一口,跟亲小孩似的,还颇耀武耀威,“行不行?”
 
李安生:“这样不行。”
 
赵宇正瞪眼睛呢,李安生摔下笔,歪头亲向赵宇的嘴。两张唇彻底的相接,毫无缝隙。李安生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小心翼翼地紧贴着,别提什么接吻技巧了,连最起码的吮吸都不会。两个毛头小子双双紧闭着嘴在那瞎JB磨,陈旧的台灯一闪一闪,背景的墙旧到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空气里还留着饭菜的余味,半点浪漫的感觉都没有。比起亲吻,更像是斗气。但两人都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一片漆黑,却又有一朵朵巨大的烟花轰啦啦炸裂开,炸得人一个跟头又一个跟头的翻,翻了十万八千里的晕头转向。
 
赵宇往后退了半退,李安生背着光,沉沉地看着他。
 
赵宇蹭地站起来:“明儿再见!”
 
“急什么。”李安生面上静如水,拎起地上的书包递到赵宇手里。他的手无意与赵宇相遇的那一瞬间,淡定自如的李安生莫名地突然僵硬。
 
两人面面相觑。
 
“明儿再见。”赵宇又说了一遍,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重复了刚才的话。他拎着书包就走,推开门,穿过窄小的客厅,李母正安静的坐在唯一的一张二手躺椅上,静静地看着赵宇。
 
赵宇不知她是喜是怒,谨慎道:“阿姨再见。”
 
李母这会儿又恢复正常,甚至手中正在织毛衣——她前几天刚发怒剪坏的那件——并回了一个微笑,“明天再来玩。”
 
赵宇笑了笑:“那肯定的!”
 
15.
 
赵宇靠在墙上,嘴里含着根烟,皱着眉看着地上的人。
 
地上那小子已经挨过好几脚,是个满脸雀斑的胖子,抖抖索索想起来。赵宇身旁一个高杆儿男生踩着他的背,跟给乌龟翻个儿似的,看着那胖子挣扎也挣扎不出,笑出了声,“你小子,明白没有?”
 
胖子声音都带着哭腔了,个小可怜的,“明、明白了。”
 
二狗噗嗤一声笑出来,“明明是明白了,你明白没啊?”
 
胖子哀叫一声,呼哧呼哧喘着气,“我、我明白了……”
 
另一个堵着门口的瘦子回头瞥了赵宇几人一眼,小声提醒:“哥,已经上课十五分钟了快。”
 
“行了,走吧。”赵宇将半截烟扔进马桶里,嫌恶地瞥了那胖子一眼,“再发现你管我兄弟要钱,就不是小教训了。”
 
二狗按了马桶的冲水按钮,将赵宇的烟头冲下去。水流呼哧呼哧的响,那趴在地上的胖子也呼哧呼哧的喘。高杆儿男生又补了一脚,几人才施施然从狭窄的厕所间中出去,那守门的瘦子临了还翻身关了锁才走,让这胖子在里头冷静冷静。其实今儿只是小事,这胖子是高二的,从开学起就管他们高一中看起来好欺负的货色们压榨点零花钱,赵宇也一直没怎么在意。只不过这回要上了个赵宇的哥们之一,动了宇哥毫毛,宇哥不免给他些许颜色。
 
宇哥领着几个小弟大大方方地从男厕所出来。另几人与赵宇都不是一个班,所以当赵宇走进寂静的班级门时孤身一人。
 
数学老师是个有些爱较真的小老太太,不吃校园大哥的那一套。她堵着门口不让进,瞧赵宇,“同学,你去哪儿了?”
 
赵宇面无表情:“拉屎。”
 
班级里耳尖的发出了闷闷的低笑。小老太太有些怒气:“你知道今天是月考吗?”
 
赵宇环顾了班级四周,看着桌上一片白花花的试卷,“现在知道了。”
 
班级里的笑声又多了一些。那数学老师咬着那口小银牙:“你态度有问题。”
 
若不是赵宇一向不跟女的计较,他此刻早就翻脸了。他后退一步,低头瞧着那老太太的褶子脸,气沉丹田吼了一句:“报——告——老——师,能进了不?”
 
老太太气得抖:“进吧你!”
 
赵宇冷着脸在桌上坐下,将那白花花的数学试卷翻了个面儿,先在第一道大题上画了个JB。画完了他又后悔了,他想起李安生前阵子还跟他逼逼要他对学习认真点儿,于是又改改,将那JB改成了个坐标系,还挺轴对称图形。他又找了半天找着填空题,晕头巴脑地看了半天,觉得跟前几天李安生跟他讲的挺像。本来李安生打算在昨天给他搞个考前突击的——没错,他的每次大考小考月考期中考的时间、范围李安生知道得都比他清楚——可是后来,李安生正做作业呢,他俩吧唧亲了两口,宇哥莫名其妙地惊慌失措的跟个大姑娘似的给溜了。
 
老实说,有点丢面子。
 
他一向以大哥自诩,不怕动拳头的不怕举刀子的,却给人亲了一口就慌了,何止是有些丢面子,面子都丢到十四中下水道去了。
 
他咬着笔杆瞅着那些见都没见过的题,模模糊糊按着李安生之前的叨逼叨,试着往里头填。没想到做到第六题,他就看不懂题目了。
 
赵宇:“……”
 
这都什么玩意这是。
 
赵宇烦躁地摔了笔,抬头环顾四周,一班的学渣都和他一样咬着笔痛不欲生地答着题呢。不过他们虽痛苦,但至少还答得出来,哪像宇哥连看都看不懂。他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他身旁的林诚,别提,这娘娘腔还答得挺一本正经的,至少写了不少。感觉到赵宇的目光,林诚抬头与他看了个对眼,瞬间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福至心灵般地点点头。不一会,一张小纸条给塞进了宇哥的手心。
 
赵宇:“……”
 
谢谢你了啊。
 
宇哥难得心情好,随手将那小纸条上的答案给填了上去。翻到后面大题,他想抄也没法抄,干脆把能看懂的给写了,看不懂的都给画了个JB坐标系。铃响收卷,完美。
 
赵宇的一天很快就过去。放了学,他照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书包,因为明儿就是周末了,他索性将桌里所有书都往包里一塞,管他用不用得着,反正有李安生给收拾。林诚在他身边期期艾艾道,“哥,你又去一中啊?”
 
看林诚今天给他小抄的份上,赵宇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林诚问:“哥,你每天去都是找谁啊?”
 
赵宇把包往肩上一甩,正打算走呢,闻言回头,“见你嫂子去。”说罢,头也不回地便风风火火的走了。每周五的一中都会早放学一会,方便住宿的学生整理整理行李。因此每周五赵宇其实并不需要去一中一趟,而是直接去李安生家。一般来说,李安生每周五都会去他家睡一晚上。可是他俩昨晚上搞得那么尴尬……
 
赵宇正翻墙翻一半呢,想到这险些失了力气。
 
操,管他呢。赵宇想,要是李安生为这个不跟他亲近,他就揍到他亲近。
 
赵宇一路呼鸡撵狗特招人嫌的到了李安生家门口,还一点招人嫌的自觉都没有,当自己家似的掏出钥匙推开门就进。李安生正在给饭菜蒙上保鲜膜,闻声抬起头,见是他,用眼神指了指桌上的水杯,“水。”
 
见李安生神色如常,赵宇也镇定不少。他走到李安生边上,咕嘟咕嘟将那水一口饮尽,抹了把嘴,“阿姨呢?”
 
“睡着呢。”李安生侧头看他,赵宇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此时李安生的目光中正好可以看见少年的嘴,红润润的,上边还带着没擦尽的水渍。李安生凑上去亲了亲,“没擦干净。”
 
赵宇:“……!!”
 
要不是顾及李安生他妈还在后屋睡着,赵宇险些吼出声来。他压着嗓子道,“干什么啊你!”
 
李安生将打包好的饭菜放进小冰箱里,那冰箱还是上回赵宇自己搬来的。他背对着赵宇,“怎么了?”
 
“怎么了……”赵宇的眼神随着李安生转,“你问我?这……”他想到他俩昨晚何止是亲了一下,又纠结地思考半天措辞,还是憋不出几个字来,“都是男的,不合适。”压根没意识到昨晚还是他先亲的人家。
 
李安生关上冰箱门,站起身来,回头,黑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赵宇。没看两秒,赵宇就给看得没了气势,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李安生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发话,转身又进了厨房。赵宇被这人的沉默搞得心里毛毛的,哎了一声追进去。
 
李安生刚打包的是明天的饭菜,现在准备给他妈做今晚的。他利落的将一个土豆削了皮,在案板上剁剁剁的切成了丝儿。赵宇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切,感觉那案板上的菜刀声简直是落在他心里似的,搞得他片刻不得安心。赵宇犹犹豫豫地问:“你生气了?”
 
李安生低头专心切土豆,“没有。”
 
赵宇肯定道,“你肯定生气了。都是爷们,心眼别这么小行吗?”
 
李安生:“真没有。”
 
赵宇当即火起:“操,瞧我给惯的你。你反正就是不高兴了呗!李安生你怎么那么烦人呢!”
 
李安生无奈地抬头看他,那黑色的眼睛直直地落进赵宇的目光深处,“哥,那你想怎么样?”
 
赵宇想也没想:“你要不生气,那你亲我啊。”
 
李安生:“……”
 
赵宇:“……”
 
他刚想说老子嘴快了不知道说些什么鬼的时候,李安生就将菜刀放下,含住了他的唇。依然是啥也不知道只会瞎贴着的接吻方式,亲了有半分多钟,两人才堪堪分开。
 
“都说了我没生气了。”李安生得了便宜还卖乖,转头一本正经地切土豆,将那可怜的土豆切得细细碎碎,险些从丝成了末。
 
赵宇在边上看着,对李安生的情绪变化了如指掌。他心说,老子和你亲嘴还不是为了哄你开心。
 
对,和李安生亲嘴都是让着李安生来着。赵宇笃定地想,才不是因为老子自己想亲。
 
李安生将饭菜都做好,热腾腾地端进里屋,喊醒他妈吃了饭。然后他再出来,把一中的校服换下,被迫穿上了赵宇上个礼拜塞过来的什么名牌衬衫,收拾了书包和换洗衣服便跟着赵宇走了。赵宇带他去吃的是西餐馆。那个年头吴城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什么东西打上“进口”二字都能贵上几番,一家正宗的西餐店都没有。这家店也不怎么正宗,不过打着西餐的牌子卖点氛围,收价还贵的吓死人,成为富二代们装逼的不二之选。
 
李安生知道今天吃西餐,提前一个礼拜在学校图书馆里找了许多关于西餐礼仪方面的资料,不愿意给赵宇,也是给自己丢半分面子。结果到了地方一看,这压根不讲究什么礼仪,前菜甜点主餐打乱顺序随便上,服务员还带着吴城口音,既是庆幸又是好笑。
 
赵宇吃了半天,评价道:“不如你做的青椒土豆丝好吃。”
 
李安生从未吃过西餐,完全分不出正宗与否,其实觉得挺好吃的,只不过他头一次使用刀叉,尚不熟练,生怕半点出错。此时他正小心翼翼地拿着刀叉,闻言一笑,那刀在铁板上不小心划出了些许声音。声音不大,无人在意,他却心猛地一突,幸而向来神色冷淡,也看不出多少。只不过自这之后,他用得愈发小心,只挑些简单易取的食物浅尝辄止,一桌的菜剩了大半。赵宇也只当他同样觉得不好吃,也没多在意。一顿饭吃完,李安生竟觉得如释重负般轻松,出门的时候脚步都略微轻快了一些。
 
赵宇看着他不禁笑起来,“至于吗,有那么不好吃?吃完了这么高兴。”
 
李安生僵了僵。
 
赵宇毫无所觉,哥俩好一般揽着他往自己家走。
 
16.
 
一亲成瘾,这可不好。
 
赵宇在心里嘀咕。自从和李安生亲了几回,李安生就跟着了魔似的,逮着机会就亲他两口。其实赵宇也不是不喜欢和他亲,只是李安生这人贼聪明,连接吻都是一点就通,没几天就学会伸舌头了都,把人高马大的宇哥亲的晕晕乎乎,好不丢脸。宇哥神经再粗,也觉得这有点问题,人家兄弟感情再好也只有两肋插刀的,没有成天凑一块亲嘴的。可要他义正言辞的要求李安生不准怎样,瞧见李安生那张小白脸黑眼睛,他又不乐意。
 
他成天琢磨着这些事儿,只觉得日子过得如同流水,眼睛一眨便到了过年。
 
过年的日子里他没法天天和李安生厮混了。他家亲戚挺多,大多都依附着他爸做生意或从政,所以一到过年那饭局是一桌又一桌。先说刚放假那会,他妈突发奇想关心儿子学习,就在酒桌上捧着手机念老师发的短信。美人念信,字字含情:“赵宇家长您好,赵宇在本学期期末数学考试考了61分……”
 
全桌静寂。
 
赵母放下手机喜得满面春色似桃花,直喊儿子:“宝贝,进步大了!都及格了都!”
 
全桌面面相觑。
 
赵宇满脸省略号的被他妈搂在怀里,脸颊上被迫给亲了好几个口红印,真是不忍心告诉他妈,他都高中了,数学160满分,96才及格呐!——尽管全桌人除了赵母都知道这个事实,但那充满真情实感的鼓掌欢呼,搞得服务员还以为这家有人保送清华北大了呢,赶紧送了份前程似锦大果盘。由此,每桌饭局的气氛都可见一斑。赵宇在一众亲戚面前被捧得高高在上如同神童转世,虽多半是为了捧赵父的场,但赵宇听多了,也不免有些飘飘然。而各位七大姑八大伯的目的就为了哄他高兴,赵小少爷高兴了,在赵局面前说个两句,他们也就高兴了。
 
赵宇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过完了一整个年,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个寒假都没有和李安生腻在一起了。他赶紧打电话让李安生来他家玩,语气都温柔几分,生怕李安生因为他的忽略又生了气。
 
李安生来了,面色如常,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没过十五便是年,所以他拎了个果篮来。果篮里的水果都很新鲜,却十分普通,在收惯了玉器珠宝、最起码也是好酒好烟的赵家人面前很不算什么。但赵母早就被儿子千叮咛万嘱咐,所以在开门的时候还是故作惊喜:“呀,安生,都带东西来了!”
 
李安生虽平时阴郁沉默,在面对赵宇的家人时却很温和,实实在在表现出别人家孩子的模样:“阿姨好,新年快乐。”
 
赵母接过果篮:“快进来。”
 
赵宇早就等不及了,站在玄关上看着李安生换了鞋便引着他进去。今日赵父没有应酬,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声抬头,见着李安生,点了点头。
 
李安生有些拘谨,喊了声叔叔好。赵父应酬繁忙,他平时甚少见到。他对赵母可以轻松自如,因为赵母既天真又温柔,如同长不大的大姑娘,只需夸她好看便能自己高兴半天。而赵父则不同,他在官场摸打滚爬数十年,一双眼睛看得李安生背后发凉。赵父对自己儿子百般溺爱百依百顺,不代表他对别人儿子也会肆无忌惮的放纵。李安生每回见他,都觉得仿佛自己心里的所有阴暗都被他一一洞知。
 
赵宇不高兴了,冲自己爸:“你对人凶什么?”
 
赵父对自己儿子一向和颜悦色,“我哪凶了?”他站起来走向李安生,拿出一个红色纸包,“来,新年好,以后多陪赵宇玩。”
 
李安生僵了,他求助般地看向赵宇,赵宇却直接拿过红包往李安生口袋里一塞,推着李安生就往自己房里走。房门刚刚锁上,李安生就将那红包又拿出来:“我不能收。”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啊!”赵宇啧了一声,“我这年都收了一万多了,我爸才给了你多少啊。”他低头拆开一看,五百。那些年红包数目尚未涨,一般人家给孩子五十一百的就差不多了,赵父给五百着实客气,可赵宇仍不满意地皱起眉毛:“搞什么啊,就给这么点。越老越糊涂。”
 
李安生坚持道:“哥,我真不能收。”
 
赵宇表面说好好好,过会儿趁李安生不在又塞了两百,偷偷放进李安生包里,这且不提。此时他看李安生一切如常,没半点不高兴,自己先高兴起来:“哎,你过年干嘛了啊都?我今年过的特别没劲,跟我爸天天在外边吃饭,和这个吃和那个吃,认都不认识。”
 
李安生看着眼前眉眼都写着自在的男孩子,黑沉的眼里慢慢带了点笑意:“我什么也没干。在家,写作业。”
 
赵宇看着他笑,当即忘了答话,傻不拉几地咧嘴,还没等露出小虎牙呢,又被人给偷袭了。李安生单手扶着赵宇的后脑勺,不自觉地慢慢揉着那满头黑软的头发,一边细细密密地亲。他的亲吻从不带攻击性,温柔如涓涓流水,和他本人的阴冷淡漠毫不相符。其实说实话,自从赵宇与他越发亲近,李安生身上那股阴冷味道也慢慢消失无踪,像是只高傲的黑猫就此被驯化了一般,偶尔的咬人也是甜蜜的折磨。
 
赵宇在接吻的喘息间问李安生:“咱们这样正常吗?我是说…俩男的。”他顿了半天想词儿,“同性恋,是这个词不是?”
 
李安生沉沉地看着他,问他,“你觉得算吗?”
 
“我觉得?”赵宇直起身子喘口气,“你先告诉哥,什么叫算啊?”
 
李安生又冷静地问:“你喜欢我吗?”
 
赵宇一脸莫名其妙:“老子烦你还跟你玩干什么,当我贱呐?”
 
“不是朋友的喜欢。是你喜欢蒋甜甜的那种喜欢。”
 
赵宇想说他压根没喜欢过蒋甜甜,但也能理解李安生的意思。就是说不是兄弟间的喜欢,是男女间的那种,拉小手亲小嘴的那种——不对,拉手亲嘴他俩都干过了啊。可这算不算得上是喜欢呢?
 
李安生淡淡看着赵宇思考得满脸纠结,竟觉得果然如此。因为早已有所准备,他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失望。他放开赵宇,站起来看赵宇的课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期末考的怎么样?”其实他压根不用问,成绩条就放在桌上呢。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那辣眼睛的一排分数,露出些许惨不忍睹的神色,尤其是对那赵母认为“及格了大进步了”的数学,更是暗叹一口气。
 
赵宇在他身后破天荒地有些惴惴:“你生气了?”
 
李安生是真没生气:“没有。我有那么容易生气?”
 
赵宇哦了一声,在自己房间里瞎转悠,转了两圈回头,看李安生还在研究他的期末考试,半点都没有理他的迹象,宇哥又不自在了。他咳嗽一声,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静了半晌,突生勇气:“那你喜欢我吗?”
 
李安生愣了愣,回头看赵宇。宇哥此时仍然一脸大无畏,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从眉毛到眼睛都写满了“老子这么帅气这么好你不喜欢我你就是白瞎了”的大字。李安生笑了,“喜欢的不得了。”
 
赵宇不高兴:“你小子逗谁呢?”
 
李安生憋了半天,仍是忍俊不禁:“谁也没逗。”他顿了顿,挥了挥手上的纸条,“哥,开学了咱补补吧。”
 
赵宇还没从李安生敷衍般的回答中挣扎出来,闻言更是哀嚎一声。
 
老师的课易躲,李安生的课难逃。他每天得跟李安生见面,一见面李安生就跟他逼逼逼逼,搞得赵宇还躲了他一个礼拜也无用。最终宇哥大发雷霆一场,两人才达成协议,星期二、四、六补课,其他时间休息——呃,听起来还是宇哥妥协了。但宇哥如此解释:人是宇嫂,不得让着吗?
 
听闻此事的二狗心里很鄙视他:“宇哥,您这是把他当真嫂子宠呢?”
 
宇哥瞪眼睛撸袖子:“他怎么不是真嫂子了?合着你们一直把他当假的啊?”
 
二狗仓皇而逃。
 
别提,李安生的补习还真有效果。虽然赵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补课期间还每每耍流氓企图赖账,但他的成绩进步还是挺明显。到了高一下半学期的期末,除了数学外都能及格——虽是及格线上缥缈,但也算及格不是?何况数学还考了160的一半,八十整,喜得赵母又表扬儿子一番:“我宝贝真心不错,这能拿个良好了都!八十呢!”直到赵宇终于忍不住他妈在外丢人,跟他妈详详细细说明了情况才罢休。
 
到了高二便要选科。赵宇知道李安生数理化好到变态,毫无疑问是学理的料。他也试图好好搞搞数理化,然而他的历史政治这些能靠猜和背的科目补起来尚且辛苦,遇到理科类的科目,他那几乎为零的基础简直是见者可怜闻者落泪,怎一个惨字了得。赵宇下定决心要好好学理,结果还没等他的数理化补习到一个新高度呢,李安生就将分科单子给他看了,上边赫然填着的是文科。
 
赵宇目瞪口呆地翻了半天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疯了?你学文干什么?”
 
李安生特别平静:“陪你。”
 
那年文科就业一如现在般困难,专业范围也狭窄,对于李安生这样身无背景也无财的孩子更加打击深重,尤其是在他理科优势极其明显的情况下。李安生的班主任不知为此劝了他多少回,李安生却如条犟驴死也不肯回头。从来不愁前程的赵宇自然不明白这些,只知道李安生明明喜欢那小球抛物线,竟然愿意为了陪他去背那弯弯绕绕的马克思恩格斯,校园大哥的一腔铁胆心肠都快融成暖宝宝了,当即狠狠亲了一通,啃得李安生嘴唇都半肿了:“宝贝儿,我怎么这么稀罕你啊?”
 
他本就高兴,看见李安生的耳朵都红了,更加高兴,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从此宝贝儿不离口,这都是后话。
 
17.
 
高二下半学期。
 
漫长的一节政治课上完,赵宇整个人都瘫了一般趴在桌子上。
 
林诚在课间给他跑腿,买了杯小卖部的奶茶亲自送到赵宇桌上,侧头看着满脸憋屈仿佛时刻要爆炸的大男生,小心翼翼道,“哥,你最近上课特别认真啊?”
 
赵宇使了使眼色,林诚那小白爪子将奶茶捧到赵宇嘴边,赵宇就着吸了一口,百无聊赖道:“形势所迫啊……”
 
可不形势所迫吗。自从高二分科分班了,李安生就跟疯了一样成天跟他提学习。虽然他也知道,李安生志愿是帝都的N大——但是!那种他连校门都没资格仰望一眼的学校,有他肖想的份吗?他若是能考上,别说太阳从西边起来,太阳压根起不来好吗?其实赵宇也不是不努力,以他现在的成绩来说,和他以前相比简直是飞一样的进步。然而他基础实在太薄弱,薄弱到压根找不着基础在哪,相当于从头学起,旧的没学会又来新的,搞得校园大哥成天郁郁寡欢,很有挫败感。
 
林诚就在他旁边端着奶茶,跟个伺候皇上的小太监似的。白白净净的小太监劝皇上:“哥,你瞧你这脸色,好好休息休息吧。”
 
“我倒是想。”赵宇哼了一声,直起身子,揉了把林诚刚烫的褐色卷毛,“你怎么又搞这些东西,一个爷们,清爽点不好?”
 
林诚委委屈屈的为审美辩解:“哥你压根不懂…这是时尚……”
 
林诚和赵宇一块分进了文科班,又巧合的再成同桌。和林诚坐一块久了,赵宇也习惯了这小娘炮的性格,虽然有些墨迹讨人嫌吧,但看久了倒也能忍。只是赵宇实在不忍心将他放入自己心中“哥们”或“兄弟”的行列,勉强将他与蒋甜甜分在一块得了。
 
一提蒋甜甜,蒋甜甜就来。她站在教室外找人传话给赵宇,自己在外面等着。
 
其实进了高中,赵宇与她之间联系就没多少了。小姑娘自有心事,一天天地跟这群猴子般的男生待在一块也没劲。今天如此难得,蒋甜甜却刚见赵宇眼泪都快出来了:“哥,帮我!”
 
赵宇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麻烦蒋甜甜的是一张纸条。那纸条皱不拉几,上边用模糊的字迹写着要找蒋甜甜麻烦,让她小心点。据蒋甜甜交代,她这不是第一回收到这纸条了。前几回她也没当回事,照常和闺蜜一块回家,却始终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她想也许是错觉,结果昨天她与闺蜜回去的时候,亲眼见着一个人在后面跟着她!而天黑路暗,她也未看清究竟是谁,却已经吓得胆战心惊。她闺蜜比她还瘦弱,更不能托付。小姑娘今天在课桌里又发现了纸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向赵宇求助。
 
“别哭了,不是大事。”赵宇果断道,“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我送你回家。怕个屁?”
 
蒋甜甜已经抽噎了:“是不是特麻烦你啊哥?”
 
赵宇一瞪眼:“麻烦个头。你都喊我哥了,我怎么会不管你?”他看着那哭着的少女,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在往他俩身上投,不免头痛,“行了行了,别哭了。”
 
蒋甜甜止住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赵宇拎着纸条回教室,其实并未太在意。长得漂亮或性格张扬的姑娘在校园里都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蒋甜甜恰巧两者都占。他猜估计是什么小女生的恶作剧,不值一提。
 
可是……要送蒋甜甜回家,就势必无法去接李安生了。赵宇有些头痛,而且今天也没跟李安生说。但既然答应了,便是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岂有反悔的道理。
 
赵宇随口搪塞了林诚的追问,一直等到放学,下意识地要扯起书包便跑,才想起还有个蒋甜甜在等着。他又去找蒋甜甜,没想到这姑娘收拾书包巨墨迹,好半天才理完。带着蒋甜甜,赵宇又不能照往常那样抄小道翻墙钻洞走,只有老老实实地走大路。赵宇心急得不行,恨不能狂奔起来,但看蒋甜甜跟得辛苦,实在没办法,只好放慢脚步。
 
蒋甜甜喘着气:“哥、是、是先去找我们嫂子呗?”
 
“是啊,没错。”赵宇刚开口,就突生警戒心:“干什么?你问这个?”他顿了顿,上下扫视:“你不会还喜欢李安生吧?”
 
蒋甜甜都快小跑起来才勉强跟上,闻言险些一口气没吸上来:“您说什么呢!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赵宇见她着实跟不上,拽起她的手腕走路,瞪着眼睛严肃道:“他是你嫂子了,你想喜欢也没用。”
 
蒋甜甜:“我我我也不想喜欢啊!我一点也不喜欢!”她心里吐槽,您这是又吃什么飞醋呢?
 
赵宇不满:“你不喜欢?那你讨厌他了?哥告诉你啊,讨厌也不成。”
 
蒋甜甜:“……”让她去死。
 
两人辛辛苦苦一路赶到,比赵宇平时要迟到二十分钟。赵宇心知不好,一中门口空空落落,远远只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瘦高身影独立在那。进了高中后,瘦小的李安生好似打了激素一般猛地往上窜,和如今的赵宇都差不多高了。可他光长个子不长肉,尽管赵宇给李安生塞了不知多少件衣服,但李安生不是不收,就是不愿意穿,每天就校服来回更换。
 
李安生也远远看见赵宇了。他黑沉的眼睛里映入赵宇拉着一个姑娘的手走来的画面,抿了抿唇。
 
“对不起。”赵宇想了想,将“宝贝儿”给咽了下去,“等久了是不是?蒋甜甜她现在有点麻烦,从今天起我得陪她回去了。”
 
他简略地介绍了前因后果,他面前的少年却始终面无表情。
 
蒋甜甜在他背后探出头,先是心里被大哥难得的道歉吓了一跳,又是被李安生的冷面吓了一跳。她尴尬地开口:“嫂子好。”
 
李安生冷眼看她一眼,看得小姑娘一抖,才慢慢开口,声音清亮而冷淡,“别叫我嫂子。”
 
蒋甜甜觉得正常,不会有男人乐意自己被叫嫂子的,“李安生,”她说,“真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哥才迟到…了……”她声音慢慢弱下去,看着李安生的脸色,知时务地闭了嘴。
 
赵宇有点不高兴。他最近与李安生关系越来越好,如同一对早恋的小情侣一般,逮着机会便亲亲抱抱的,他自以为两人是前所未有、无人能比的亲密与信任,甚至笃定李安生不会因为迟到这种小事而不开心,毕竟李安生最近对他都是近乎无底线的忍让(除了学习补课之外)。而今却在朋友面前,尤其是一个小姑娘面前不给他面子,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他迟到在先,他也没有一点就炸,打了个哈哈:“行了行了,走吧。”
 
蒋甜甜与李安生家并不在同一条路。三人沉默不语地并排走到岔路口,还没等赵宇说些什么,李安生自己便自顾自地走了,头也没回。在蒋甜甜疑惑探究的目光下,赵宇觉得倍丢面子,也干脆咬着牙不吭声,拉着蒋甜甜便走。将蒋甜甜一路送到家,赵宇也并未发现什么跟踪的人,连跟踪的猫都没找着。还是不放心,又绕着她家转了一圈,发现一切如常并无大碍才往李安生家走。
 
他推开李安生家门的时候,发现李安生竟已经开始自己吃饭了。
 
而且很显然,没有做他的份。
 
赵宇突生恼火,却碍着李母在场不好发作。他硬邦邦的喊了声阿姨好,将李安生推进屋里关上门,“你又怎么了?”
 
李安生被抵在门板上,平静道:“我以为你不来吃饭了。”
 
“我为什么不来?”赵宇莫名其妙地反问,看着李安生黑黑沉沉的眼睛,心又软了下来,“宝贝儿,迟到算我错,行了吗?”他凑上去亲李安生紧闭的唇,“我知道你等久了不高兴呗,我要是等久了我也不高兴。我快饿死了,有吃的没有?”
 
李安生任他亲,毫无回应。在赵宇泄了气的时候却反攻一军,含着赵宇的唇狠狠地吮吸。他平时都很温柔,今日却突然爆发,仿佛撕下了慢条斯理的无害外皮,露出狠戾凶残的爪牙来。他的舌头狠狠地扫过赵宇的口腔,摩擦着他的嘴唇,甚至还下了牙咬,险些见了血才罢休。在赵宇喘息间,李安生松开了嘴,慢慢揉着赵宇的头发,低声说,“有反应了。”
 
赵宇低头看自己与李安生的裤子,莫名有些脸上发烫,“我去洗手间解决一下。”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年轻人血气旺盛,都隐隐约约有些明白,难免擦枪走火。只是往常赵宇起反应都会自己偷偷掩盖住,被直接指出来还是头一回。看见李安生也起了反应……这也是头一回。
 
李安生深呼吸几秒,又亲了亲赵宇破了皮的下唇,“忍忍,我去给你下碗面。吃晚了胃疼。”
 
赵宇独自在房里平复呼吸,好不容易下去了,才勉强出了门。李母已经吃完,早早回自己屋睡去了。李安生就坐在桌上,旁边摆着给他刚做的面。赵宇提起筷子刚想动筷,想了又想,还是解释道:“蒋甜甜她拜托我要帮她,我是她哥,当然得帮。而且这事儿万一是真的闹大了,她得有危险。我就送她一个礼拜,行吗?之后我就让二狗他们送。就这一个礼拜,你也不用等我了,我送完她直接回来。”
 
不知是哪个词让李安生满意,只安静地看着他,“我信你。”
 
赵宇傻笑一声,低头扒面。
 
李安生满眼的阴郁在看见吃相贼香的大男孩的一瞬间,又慢慢消散开。
 
别想太多。他对自己说,忍耐住。
 
18.
 
赵宇在送蒋甜甜回家的第四天,把跟踪蒋甜甜的人给抓住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竟然并非原本预料的什么小女生,反而是之前被赵宇带人揍过的胖子。这胖子如今已经高三,想必是高考无望,干脆自暴自弃了。赵宇把包丢给蒋甜甜,一人将那胖子堵进小巷子里,不用刀棍也能将人揍得涕泗横流。那人被赵宇骑在身下揍了几拳便嗷嗷得哭,直喊对不起。赵宇一手捏住那胖子的脖颈,看着肉从手缝间挤出来,嫌恶地呸了一声。
 
胖子呼吸困难,拼命喘着气:“哥,宇哥,我错了,我真不知道她就是宇嫂……”
 
赵宇愣了愣,回过神来另一手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操`你妈,你要真动了宇嫂,就不只揍这几拳了。”
 
胖子也没听懂,因为他已经呼吸困难,满脸青肿好不凄惨。
 
赵宇冷眼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变红又变青,在最后关头才松了手,站起来对着那大口呼吸的人又踹了两脚,对胖子的惨叫置若罔闻:“给你个教训,别再招惹我朋友。”
 
胖子如条濒死的鱼,浑身颤着,连声也不吭一声。
 
赵宇拍了拍身上的灰,镇静地走出巷子。蒋甜甜抱着他的书包在巷口等着他,本还紧张地探头探脑,见他出来大松一口气:“哥,太谢谢你了。”
 
“这有什么的。”赵宇坦然地领着蒋甜甜顺路去了路边新开的一家店里,“随便挑吧,哥请客。”
 
这家新开的零食店里竟摆了不少进口的玩意儿,虽是新鲜,但价格比起普通零食贵了几倍,因而无人问津,几乎沉了灰。蒋甜甜心仪这些已久,自然欢呼一声在货架前挑选起来。赵宇平日里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但他想着李安生那个不爱去小卖部的性格,又在长个子,肯定平时在学校饿得不行,干脆也挑拣了些小包装的能给李安生带去学校里吃。蒋甜甜看他随手见着什么就扔进篮子里,不免心疼:“哥,您有钱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她拿过一包看了一眼,“你看,这芥末味的,你能吃的惯吗?”
 
赵宇:“我哪看得懂这玩意。要不你帮我挑,我要小点包装的,能塞进书包里的。”
 
蒋甜甜任劳任怨地给他挑好,两人也没看见买多少东西,一结账也花了大几百。赵宇倒不心疼,蒋甜甜却颇不好意思。他将蒋甜甜送回家,拎着自己的一袋一路小跑地冲到李安生家门口,还挺高兴。
 
他推开门,李安生正坐在餐桌上等着他,面前饭菜都用罩子盖上以防蚊虫。他闻声抬头看赵宇,本来神色温和,却没几秒就冷淡了下来:“哥,你又打架了?”
 
赵宇啊了一声:“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他绕了一圈,将零食袋子放在桌上,故意不提,美滋滋地想看看李安生高兴的模样。不想李安生却并没什么表情,站起来将赵宇翻出来的衬衫领子整好,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塑料袋,声音没有波澜,“跟蒋甜甜去买东西了?”
 
“对啊。”赵宇自觉地去盛饭,“新开的店,还挺大。摆了好多进口的玩意儿,挺有意思。”
 
李安生默不作声地看着赵宇盛了饭坐下,赵宇提起筷子一边吃一边嘚啵:“哎,看到这袋子没?全是蒋甜甜给挑的,现在零食搞得花里胡哨,口味都要搞个英文,我看都看不懂,只有她们女生才明白……”他还没说完,看着一直站着的李安生,莫名其妙:“一直站着干什么?不吃饭了?”
 
李安生深呼吸了几回,低声说:“我去看看我妈。”
 
“阿姨怎么了?”赵宇还没等到回答,就看见李安生进了里屋,将房门关上。赵宇吃了几口,只觉食不知味。是不是李母身体又不好了?赵宇寻思着。他小姑同李母一样都有肾病,但他家借给小姑不少钱,现在经过治疗,他小姑和常人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李安生家条件一向不好,而李母一直因为多病而没怎么工作,肯定在治疗上有所亏欠。不知怎样才能说动爸也借给李安生点钱。赵宇头痛,照李安生那高岭之花般的清高脾性,也不知该怎样李安生才会接受呢。
 
他独自边吃边想,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李安生才从他妈妈的房间里出来。出来后也并未坐到餐桌旁吃饭,反而绕道直接回了自己房内,开灯开始写作业。赵宇愣了,扔下筷子:“怎么了?不吃饭了?阿姨还好吧?”
 
李安生:“不吃了。”
 
赵宇走进房内,在李安生旁边坐下,皱着眉头,“没胃口?不想吃啊?”
 
李安生看起来专注地研究着眼前的题目,嗯了一声。
 
赵宇:“那阿姨呢?睡了?”
 
李安生干脆不理他了,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飞舞。赵宇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转身回餐桌,从刚买的零食里挑了几个看起来李安生会喜欢的,拿回来捧给他:“那你不吃也不成啊。吃点零食,垫垫肚子呗。”
 
没想到李安生直接一抬手,那几袋东西顺势稀里哗啦摔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仿佛一盆污水,将狼狈的水花扑了人一脸。
 
赵宇愣了。
 
李安生动了动唇,手指颤了颤,想捡起来又停住了。
 
“你什么毛病啊!”赵宇何曾受过这种当面的冷落,蓬勃的火气噌得涌上来,彻底将少得可怜的耐心炸成了渣渣,“操`你的——我——李安生,我对你到底哪儿不好了?你三天两头给我摆脸色,到底为什么啊!”他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
 
李安生始终沉默着,将赵宇气得满眼通红,踢开一地的零食,转身就想走:“操`你大爷的,老子不伺候了,老子还就缺你一个不成?”
 
李安生在他身后厉声道:“你还想去找谁?”
 
还没等赵宇反应过来,李安生咔哒一声将门给锁了,反身就将赵宇推到床上。赵宇仍然愤怒之中,自然蛮狠的又踢又踹,也不知道瘦高的李安生哪来那么大力气,死死压着不放手,对着赵宇的嘴就亲了上去。他狠狠地压着那唇不放口,既吮吸又摩擦,直到嘴里出现了血腥的味道动作才慢慢变得和缓起来。赵宇始终不服,又怕自己真下力气踹能将这瓷瓶儿似的李美人给踹坏了,只有暗暗地用力挣扎,真是另一种模式的口嫌体正直。好不容易李安生慢慢松开来,还没等赵宇破口大骂,李安生就在他耳旁说:“我妈睡着了,不要吵醒她。”
 
赵宇下意识地噤口不言,被李安生温温柔柔黏黏糊糊地亲了半分钟才反应回来,低声骂道:“操`你的李安生,我听你的?我又不欠你的,不缺你一个,放开老子——”他被李安生咬了一口,虽吃痛,仍越战越勇:“老子回去了,再也不来了——操,轻点!”
 
李安生依言放轻,从他破了的唇角开始慢慢的亲,从唇角往上亲到挺翘的鼻尖,山根,颤抖着的睫毛,和眉骨。赵宇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在李安生如视珍宝般虔诚的亲吻下,奇迹般地变得平缓起来,他缓了半天,“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又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从赵宇的角度看,李安生背着光,眸色黑黑,唯有耳尖带了点神圣的光彩,那神圣的光彩越来越近,直到两人脸贴着脸,李安生清亮的声音此时变得低沉,在赵宇的耳边响起,“我…在看见你的时候,经常有我自己也不能控制的情绪产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忍耐住的,可是有时候你说一句话,一个动作,我就会突然的……”他顿了顿,“对不起。”
 
赵宇莫名的脸颊发烫:“你这么正儿八经的干嘛?”
 
李安生咬着他的耳垂,低低地说:“别去找别人。”
 
“找什么别人——”赵宇抽了口气,“你摸哪儿呢!”
 
李安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顺着赵宇的小腹,从运动裤的松紧裤腰中伸了进去,隔着底`裤轻轻地摸着已经有反应的宝贝。赵宇平时不怎么注重这方面,偶尔自己纾解一下罢了。此时被李安生乍然一摸,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宇哥顿时僵成了木头。光是隔着底`裤轻轻的揉搓就让赵宇受不了了,要不是怕被李母发现,赵宇早就叫出了声。他心底不服气只有自己这么丢脸,手顺着李安生的校服裤子便也探了进去,果不其然,李安生也早就有了反应。他满意地看着李安生因为他的抚摸而发出了低低的一声喘息,笑了笑,“挺大。”
 
李安生咬了咬他的嘴唇,报复性地探进他的底`裤里面,将小赵宇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修长的手指在此刻发出了用处,灵活地顺着柱身慢慢撸动,又时不时转到前边揉搓,小心翼翼的,生怕半点刮着他。赵宇只觉头皮发麻,嗓子都哑了一般叫不出声,自己的手也下意识的学着李安生抚动,只是他性格毛糙,自然不如李安生细心温柔,但哪怕用力大了,李安生也无半点喊痛,一心想让赵宇舒服。
 
两人单是互相抚慰便已经情动,衣服都散了,上边亲得难舍难分,赵宇只觉得浑身酥软,唯有嘴唇与下身仍有知觉。他迷迷糊糊地感觉李安生边吻边问他:“舒服吗?”
 
赵宇坦然地仰头与他接吻,“舒服。”
 
李安生沉沉地看着他,“只和我这样做好吗?”
 
赵宇刚想点头,身下便一阵快感涌动,眼前白光乍现又不断波动成光晕,最后感觉到裤子里一片湿湿漉漉。李安生也射出来了,翻了个身躺在他身边,两人不断地大口喘息着,仿佛屋内的空气太过贫瘠。
 
赵宇:“裤子全湿了……”
 
“穿我的。”李安生慢慢调整呼吸,坐起身子,“我找件干净的给你。”
 
赵宇也赶紧站起来,生怕自己弄脏了床。他看着李安生在简易的拉链布柜里找裤子,将地上散落一地的零食给捡起来,“你还是得吃点东西。我们拆一包吃了?”
 
李安生又冷了脸:“不吃。”
 
赵宇:“……”
 
他真的不伺候了!
 
19.
 
说是不伺候,宇哥还是心甘情愿地赖在李安生家不肯走。
 
赵宇换上了李安生的底`裤与外裤,不知为何对这个认知莫名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桌旁假装认真地看作业,结果一转头,李安生已经把两人的旧外裤给泡在了盆子里,沾着浑浊白液的底`裤泡在另外一盆。为了不吵醒他妈,李安生就蹲在房间里,自然地垂着头,白净修长的手指在水中揉搓出了层层细腻的白色泡沫……赵宇猛地转头回去,心里稀里哗啦蹦出一堆卧槽,面红耳赤地把李安生的草稿本画成了鬼画符。
 
两人刚刚亲密过,赵宇当然难舍难分,干脆当夜睡在李安生床上。一中上学时间比光明早半个小时,赵宇为了让李安生好好睡一晚上,也不敢再闹腾。没想到李安生自己闹腾起来,灯关了之后捧着赵宇的脸从唇角亲到锁骨,撩拨得两人又起了火,双双背着身子喘了半天也没挨过去,最后还是赵宇踢了李安生一脚,怒斥快睡觉,李安生才就此安生地睡。两人头一回睡在同一张床上,其实都有些心猿意马,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赵宇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滚进李安生怀里,头枕在他的胳膊上,腿紧紧压着李安生的腰,早晨反应旺盛的小哥俩正好面对面顶了个对头。
 
赵宇:“……”
 
妈呀,他一个人高马大的纯爷们竟也作出这种小鸟依人的动作,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赵宇小心翼翼地退出来,揉了揉李安生的胳膊肘,将李安生给揉醒了。李安生迷蒙地睁开眼睛,亲了亲他的额头,两人一起起来洗漱不提。
 
一直到了光明高中,赵宇都是心情极好的,仿佛全心都灌了蜜一般整个人傻乐不止。这种热恋中的心情一直到了教室门口才戛然而止——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突兀地寂静下来。
 
赵宇皱眉:“干什么呢?”
 
他迟到了几分钟,全班都差不多到齐了。他在全班的目光下坐上自己的座位,将书包扔在地上。林诚凑过来:“哥,你昨天是不是打了一个高三的?”
 
赵宇懒洋洋地啊了一声,林诚小声说:“哥,他好像肋骨都给打折了,惨得不行……”
 
林诚话音刚落,班主任便站在门口叫赵宇出去。赵宇皱着眉头起身,一路跟着班主任到了教务处。教导主任是他爸饭局上的常客,见了他,先是大叹一口气,语气十分亲热:“小宇,你昨天是不是放学后殴打了高三的孙某某?”
 
赵宇反应迅速:“我只是给个小教训,绝对不可能把他的肋骨打折。”
 
“小宇,叔叔也知道。”教导主任站起来拍了拍赵宇的肩,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学校已经通知双方家长了,你也要注意一点,不要总给你爸爸添麻烦。”他顿了顿,“这事有点过火,处分是少不了的,叔叔争取让你能留校。”
 
赵宇冷着脸坐在教务处里等家长来,暗暗寻思这件事。他向来很有分寸,昨日不过踹了几脚,那胖子皮糙肉厚,怎么可能被他踹断了肋骨?想必是那胖子树敌太多,后来又不知招惹了谁,干脆想把这全部都压他身上,讹个大的。赵宇心里有点烦躁,心想还不如昨天他狠狠揍个一回,至少心里痛快些。他也不差那点医药费的钱,只是对平白多出来的纠纷很是烦躁。
 
一般这种事都是赵宇母亲来处理。赵母对处理这种事已经烂熟于心,有一套她积累出来的经验——先冲到学校,将购物卡给班主任教导主任校长挨个塞一张,再给受害者家长塞两张,最后视情况而定,回家对赵宇进行或轻或重的口头教育,往往由赵宇服个软就能成功停止。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来的却不是赵宇他妈,而是赵局长本人。赵局显然对处理这种纠纷不如妻子擅长,面对哭嚎的胖子母亲颇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在教导主任与班主任双双帮助下,那胖子母亲才勉强妥协,同意赵父以医药费外加高昂的精神损失费的赔偿换来她不报警不留档案,以及赵宇留校察看的处分。
 
赵父忙了一个多小时,这个官场上精明贪婪的中年男人终于显出了些疲态。他给赵宇请了假,将儿子带上了车。坐在自家汽车舒适的车厢里,赵宇率先开口:“爸,我压根没揍得他那么严重,那胖子讹钱。”
 
“行了。”赵父揉了揉太阳穴,“你打都打了,还在乎这么点多少?”
 
赵宇不语,低头玩着卫衣的帽绳,听他爸问他:“小宇,咱们出国吧,好不好?”
 
赵宇愣了,抬起头,赵父看着他:“去加拿大,念本科,爸爸给你找个学校。你现在在国内念着也没意思,明年高三更累,你妈也舍不得你吃苦。不如去加拿大,咱们现在就只补个英语,补完了去国外,轻松多了。”
 
赵宇张了张嘴,下意识道,“能带别人一块去吗?”他顿了顿,“我一个好哥们,学习特别好。咱们家出钱,让他一块跟我去。”
 
“带别人?”赵父失笑,“你知道光你一个出去就要花咱们家多少钱吗?再带一个孩子,给你攒的老婆本都没了。”他看儿子满脸不服的模样,又软了声调:“知道你讲义气,但也不是这么个讲法。现在吧……形势不好,你爸也得避避风头,像今天这种事儿,你以后一定不能再犯了。”
 
赵宇冷声:“不能带他,那我就不去了。”
 
赵父:“你出了国,好玩的就多了,比现在有意思。”
 
赵宇直接侧过脸去:“就是不去。”
 
赵父叹了口气:“你……自己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考虑了几个月还没停。赵母被丈夫说动,逮着机会就在儿子耳边逼逼出国的事儿,连跟小姐妹出去逛街的热情都没这个浓厚。直到有一回晚餐时赵宇把饭碗都给掀了,夫妻俩才勉强接受儿子的决定。然而真要向儿子妥协,带上他的好哥们儿一块出国也实在不可能。赵父不过是个十八线城市的小局长一个,只是趁巧位置油水丰厚,为人又胆大心细,广结财缘,方能赚个盆满钵满。而今风声渐紧,赵父悬崖勒马,送赵宇一人出国已需动到根基,何况再送一人。因此,赵父再无可奈何,到底溺爱之心占了上风,也只好由儿子去。幸而赵宇经由李安生的疯狂补习,成绩进步明显,看起来高考也还算有点希望。
 
说到李安生,赵宇是始终不敢把这事儿对他说。那日赵宇因揍人落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李安生知道后已经有点儿不高兴,非要赵宇对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打架惹事才罢休。搞得一代校园大哥,出门都靠小弟动手,不到关键关头自己不出马,还挺有神秘感。至于出国这事儿,赵宇是真不想让李安生知道,生怕他的美人宝贝儿心思细腻,又有些什么奇怪的想法。不想他不说,有的是猪队友替他说。有一回他为庆祝期中考完请客吃饭,吃到一半,那欠揍的二狗一个嘴秃噜皮就把他哥可以出国的事儿给抖出来了。没想到李安生却面色平常,仿佛并未放在心上,让赵宇又是安心又是不甘心,真真是百感交集。
 
无论怎样,高二的暑假都来了。
 
赵宇期末考进步神速,赵母为了奖励他,干脆让他带着几个小伙伴一块出去玩去。出去的也不远,就在离吴城开车一个小时左右的地界儿,有几个小山头几片小竹海,赵宇带着李安生、二狗、草鸡,去那儿当做旅游,再住个几天。他们租了个小木屋,木屋里虽房间挺多,但赵宇就是不要脸地赖在了李安生房里,还故意挑了个最隐蔽的房间,美名其曰“喜静”。
 
四个大男生第一天就去爬山。李安生从高一开始每天都抽时间跑步锻炼,而赵宇自小打架牛逼,两人竟是体力最好的两个,将二狗草鸡远远地甩在了后边。赵宇见无人骚扰,偷偷摸摸就牵起了他的宝贝儿的手,“想亲你。”
 
他的宝贝儿俊脸在阳光下白的发亮,因为炎热而脸颊染上了薄薄的红,眉眼如画。黑沉的眼睛在细碎的光亮下显得潋滟如水,温柔得仿佛快要浸出一片汪洋大海。他歪头亲了亲赵宇汗浸湿的脸颊,赵宇却不满足,狡黠地眨眼睛:“老子要亲嘴儿,要打啵。”
 
李安生抿着唇笑,又要歪头去亲赵宇的嘴。赵宇却在他凑上前的时候往后一退,嘻嘻哈哈地笑出虎牙,“耍流氓啊你?”
 
李安生:“你猜我耍不耍流氓?”
 
赵宇挑衅地挑了挑眉毛,转身就跑,李安生在后边追。宇哥图省事,什么也没带,一身轻松跑得飞快,李安生背包里却装满了为赵宇准备的防晒药、水、吃的用的,死沉死沉,还能紧紧追在身后,真是不容易。两人一路追跑到山顶,这山又不高,也并未到夕阳余晖之时,放眼望去,夏日的阳光灿烂而热烈,漫山遍野的都是苍翠。间或有风拂面,满山的树叶竹叶刷刷的响,一鸟飞过,遥遥叫了一声。他身边的俊秀少年看得专注,露出些许孩子气的神色。
 
赵宇生下来十七八年,看了国内国外美景数不甚数,但哪怕他之后身陷黑暗之中,也觉得眼前的这一场景,是他此生无法忘记的美丽。
 
他大喝了口李安生递来的水,突然意识到,当年那个阴郁的少年竟慢慢不见了,只留下此时的李安生,温柔而缄默,是只属于他的宝贝。
 
李安生低声:“看什么?”
 
赵宇也低声,两人像交流情报的地下党,“我特别喜欢你。”
 
李安生闷闷地笑,用气声说:“我也是。”
 
两人偷偷摸摸的手要牵不牵,唇要碰不碰,被身后的二狗怒吼一声打断他俩:“哥!跟嫂子说啥悄悄话呢!!”
 
赵宇:“……”揍死他。
 
他俩回头,只看见二狗一人。二狗手指身后:“草鸡他中暑,直接两眼一黑就晕那儿了!咋办啊哥——”
 
赵宇哭笑不得,拿起地上的包往回走。还能怎么办?去瞧去呗。
 
20.
 
草鸡身体弱的比蒋甜甜都不如,爬这点小山坡都能热晕过去。赵宇几人将他拖到阴凉地方,灌了好几口藿香正气水,才等到他悠悠转醒。几人也不再爬山了,干脆回程。回到那小木屋前边,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之前李安生就已经腌好了烤串之类,几人点起烧烤炉子便开始烧烤。赵宇是从没干过活的,跟大爷似得转来转去地审查。二狗倒是勤快,却只有添乱的份,修仙一般练得全场都是烟。最后还是李安生和草鸡二人勤勤恳恳地烤,烤完了便端下来给两人吃。几人吵吵闹闹,又开了啤酒,玩得尽兴。倒是宇哥被他小弟二狗很是鄙视了一阵:“哥,您藏着那大鸡翅给谁吃呢?是不是给我们嫂子藏私了?”
 
草鸡结结巴巴替他哥说话:“知、知道就好,就你多嘴。”
 
赵宇一人踹了一脚。
 
夜幕慢慢地笼罩下来。草鸡不胜酒力,再加上白日累着了,率先回房休息。二狗倒是精神活跃,但他猛灌了好几罐啤酒,也有点晕晕乎乎。唯有李安生没怎么喝,独自收拾烧烤炉子和垃圾。赵宇疯了一天,出了一身汗,被李安生赶去洗澡。当李安生一切收拾完毕,洗完澡再上楼回房的时候,赵宇已经湿着头发躺在床上了。
 
李安生早知如此,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赵宇有些微醺,漫不经心地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喊,“宝贝儿——”
 
李安生嗯了一声,一边擦一边揉这人的头毛。赵宇仍闭着眼睛,嘴作了个“mua”的动作:“爱死你了。”
 
李安生低声说:“我也爱你。”
 
赵宇闷闷地笑,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好似小狗儿的眼睛,圆圆的,又亮又透彻,含着笑的时候天真又坦然,脆弱而不自知,是从没有经历过挫折的、从小被娇惯大的人才会有的眼睛。李安生只觉自己受其蛊惑,低下头去亲吻这双迷人的眼睛。赵宇闭了眼睛任由他亲,感觉到少年冰凉的嘴唇从眼皮落到鼻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在他发脾气前又落到了嘴唇上,猫一般地轻柔舔舐,又在他入迷前好整以暇地离开,在下巴上磨蹭两下,最终在锁骨上流连。他感觉到有只手顺着T恤下摆伸进来,从小腹摸到胸口,在那从没有人摸过的两点不轻不重地捏揉。他浑身战栗一阵,不服气地去扯李安生的衣服,却被那紧扣的衬衫自己困住了自己。
 
李安生另一手已经在不自觉的时候攻略阵地,探进身下人的裤子里,对着那敏感的宝贝细细抚慰。他俩互相抚慰已有几个月,李安生早对赵宇的敏感点一一洞知,光是在那玩意儿头部轻轻揉搓,顶端的小孔便会渗出水来,湿漉漉的。
 
赵宇放弃折腾李安生了,他知道这方面他永远不是人家对手。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这人控制了,想骂他,嘴唇被人家给堵着。想摸回去,人家动动手指你连力气都使不上来。他咬了咬牙,愤愤地扯李安生的裤子,好不容易扯下了半点,自己的裤子已经被扒了个精光,还来不及喊一声,就被那折磨人的快感给淹没了。
 
赵宇喘着粗气:“你…再摸摸……”
 
李安生何其温柔,好声好气地问他,“哥,咱们做到最后一步好么?”
 
赵宇想问他最后一步是什么鬼,却突然回想起初三那年那些挑衅的人说“宇哥也要操这小白脸的屁`眼吧”,猛地面红耳赤。赵宇张了张嘴,脑子一抽,“那、那儿啊?你来…还是我来……”他刚问完就觉得自己傻逼,这李安生都已经快把他扒光了,自己还好整以暇,还能是谁来?
 
没想到,李安生却安静地看着他,纵容地亲吻他的鼻尖,只有从微红的眼睛才能看出他已经动情,“你想来,就你来。”还没等赵宇答话,他又自顾自地亲到脖颈,在喉结处虔诚地落下一吻,“舍不得你疼。”
 
赵宇怔怔地看着他,心里一片柔软。半晌,他突然笑了,“哥欺负你啊?你来吧,瞧你那细皮嫩肉的,操坏了可怎么办。”
 
不想,他很快后悔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软。倒不是真疼的——李安生挤了快半管护手霜进他屁股里,彻底全融化了,手指抽`插间水声啧啧作响,把大无畏的宇哥听得满脸通红。饶是这样,李安生仍迟迟不进来,哪怕他那块儿已蓄势待发,让人不免佩服起他的忍耐力来。实在是受不了了,赵宇咬着李安生的耳垂,“你快点的,给个痛快行不行?”
 
李安生眼睛通红,“再忍忍。”他伸了两根手指进去,慢慢地抽`插和摸索,终于在找到让赵宇浑身颤栗的一点。哪怕是这样,他仍不满足,再塞进一根手指,尽管赵宇此时已经胀得有些疼,但仍被插得感受到了微妙的快感。
 
被人用手指就能插爽,未免太丢脸了。
 
赵宇迷迷糊糊地正想着,却感觉到李安生手指一根根的抽出去,将他双腿分开,一个灼热硬挺的玩意儿堵着那穴`口,缓缓地进去。尽管李安生前戏做得如此充分,赵宇还是疼白了脸色,还好他皮糙肉厚,对疼痛忍耐度极高。见李安生一脸隐忍,忍着疼将双腿用力分开,抬起头亲吻李安生的下颚:“宝贝,爱你,来吧。”
 
就这六个字,把李安生的镇定自若彻底轰炸成了渣渣。
 
李安生就跟疯了一般,两手扶着赵宇的窄腰,啪啪直捣,每一次都捅在方才找到的那点儿。刚刚还坦然地安慰美人“宝贝来吧”的赵宇被操得只知道咬着牙低喘,堵上大哥的名誉才没让呻吟声泄出来。密密麻麻的快感是从尾椎骨开始过电一般地直通大脑皮层,使他浑身颤栗不止,仿佛溺水者攀住浮木一般紧紧环着李安生的脖子。
 
少年的身体修长而紧致,蜜色的皮肤肌理分明,在木屋有些昏暗的灯光下闪出蜂蜜般的诱人色泽。感受到湿滑温热的穴肉紧紧地绞着最敏感的地方,李安生的理智近乎崩溃,动作从青涩到慢慢成熟,从抽动中寻找能让身下人更加快乐的地方。赵宇却觉得仅仅这样已经足够刺激,红着眼角去亲他,咬着牙放下身段:“宝贝,轻点儿。”
 
“我爱你。”李安生咬着他的耳垂说,看起来白净无害,身下却狠狠地挺动,汁水四溢,好不氵壬靡。
 
赵宇也疯了,唔唔嗯嗯喊轻点轻点,可惜他身上那人怎会不知他本意,越喊轻点越是往那点上狠狠地捣,捅得赵宇头皮发麻,被密密麻麻的层层快感卷住了所有镇定,口不择言地求饶:“宝贝,亲爱的,媳妇儿…我也爱你,慢点,啊——”
 
李安生没操几分钟,赵宇就出来了。李安生知他反应,俯身亲赵宇的唇不让他咬自己,一边松手去抚慰赵宇的前边,在加身下不断地有力抽动,直直让赵宇爽得满眼白光,噗嗤噗嗤湿了李安生一手。赵宇如溺水者被猛然捞出水面,大口地喘着气,感受高`潮的余韵。李安生还挺着,也没有退出来,仍留在他的身体里不动,耐心地温柔亲吻赵宇的唇,等待赵宇恢复体力。
 
这一回赵宇食髓知味,自己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更好地迎接他爱的人的进入。李安生也放缓了攻势,温柔地蹭着那敏感点过去,在少年的背脊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亲吻。这让赵宇反而觉得更加难以忍受,这断断续续的快感还不如没有呢!可当他开口要快点儿,李安生又疯了一般下狠劲地操干,干得宇哥除了喘息和呻吟外,只知道喊宝贝儿。李安生像是亲吻饥渴症患者,又去亲他的耳垂,不断地求证他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哥,爱我吗?”
 
“你还叫我哥呢?”赵宇崩溃了,“我该叫你哥了!哥,饶了我吧,好不好?”
 
不知这个词戳中了李安生的哪根弦,他低声咒骂一声,又将赵宇翻过身抱在怀里啪啪挺腰直插。赵宇心满意足地觉得自己勉强找到了李安生的弱点,咬着美人红艳艳的唇,起着坏心:“哥哥,好哥哥,爱死你了——操!轻点轻点!!”
 
直至最后赵宇又哆哆嗦嗦射了一回,李安生才纾解出来。尽管他赶忙退出去,还是有一半进了赵宇的身体里,顺着大腿根流下来,险些让他再擦枪走火一次。赵宇都快累瘫了,连根手指都懒得动。而李安生虽也疲倦,却仍撑起意志,下楼打了好几盆热水上来,将赵宇体内的浊液都给清理干净,又给赵小少爷浑身擦了个清爽,换了床单,再自己下楼洗澡。等他洗完上楼,赵宇已经躺在被子里昏昏欲睡,听见他来,很不高兴:“你这洁癖还能不能好了?”
 
李安生好脾气地上床亲了亲他,宇哥又不气了。两人黏黏糊糊地亲了几下,李安生低声说:“哥,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吗?”
 
赵宇想起方才自己不停喊哥的事儿,耳朵都烫了,强装镇定:“好啊,怎么不好。你考帝都的N大,我就和你一块去。考不上N大,我就去它隔壁,反正我肯定跟你在一块儿。”
 
李安生沉默了几秒:“叔叔阿姨会同意吗?”
 
赵宇愣了,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类的问题。对他而言,今朝有酒今朝醉,怎会在乎明天怎样。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父母,虽然赵父母于儿子百般溺爱,给予他近乎无限的自由,可他真拿不准他父母是否会同意儿子带个男媳妇回家……赵宇将心中莫名的沉重一脚踢开,咬了咬李安生的下巴:“想那么多干嘛?我爱你,你爱我,不就好了吗?”他顿了顿,“难道我爸妈不同意,你就不陪我了?”
 
“我会陪你的。”李安生安静地看着他,眼睛因月光闪出柔和的碎亮,“你去帝都,我也去。你去加拿大,我就靠奖学金去。你想留在吴城,我也陪你在吴城。叔叔阿姨要是不同意,我就等他们同意。你去哪儿都行。”
 
李安生鲜少说情话,乍然一说,真是不得了。
 
黑暗中的赵宇觉得自己脸颊发烫,胸口也发烫。他咳嗽了一声,笑着问:“我要是毁容了,丑的一比,你还陪我?”
 
李安生点点头。
 
赵宇:“那我要是穷困潦倒了,家里一分钱没有,穷的连饭都吃不起,你也陪我?”
 
李安生意识到赵宇在故意逗他,佯装沉思了一阵,“这要考虑考虑。”
 
“好你个李安生。”赵宇踹了他一脚,嘻嘻哈哈地笑,“拜金啊你。”
 
李安生呼了声痛,在赵宇紧张凑上来看的时候顺势搂住了他。他揉着少年柔软的头发,满眼情意,浓得令人窒息。
 
他说,“永远都陪你。”
 
21.
 
赵宇从不是遮遮掩掩的性格。他向他的兄弟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嫂子就是真嫂子的事实,能接受的就还是哥们,不能接受的就拜拜了您哪。他带李安生去兜风,在夏天的深夜里从吴城安静的湖泊骑自行车到热闹的市中心,感受晚风将少年的衣摆吹起来的温柔。毛头小子一经热恋,食髓知味,从隐蔽的小巷子亲吻到父母不在的房间,恨不能将对方生吞入腹细细品味,缠绵了一整个暑假都不能够。直至高三开学了好几个月,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他有许久没有见到自己亲爹了。尽管赵父一直应酬繁多,但这几个月天天早出晚归,也是罕见。
 
九点多,赵宇推开自家的房门,看见久久未见的赵父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黑暗中只见一个烟头的渺小光亮。他的脖子上甚至还留着李安生的吻痕,有些紧张,也不敢开灯,难得温顺地跟自己父亲打招呼,“爸。”
 
赵父应了一声,烟雾在他面上缭绕。他模模糊糊看见自己儿子将书包放下来,突然问,“小宇,最近钱还够花吗?”
 
“啊…”赵宇犹豫了一下,想到前几个周末陪赵母去逛街时看见的羊绒大衣,全手工,奢侈而帅气,配李安生正正好,“有点儿不够。”
 
往常的赵父定会毫不犹豫地爽快掏钱,此时他却狠吸了口烟,声音莫名透露出了疲惫,淡淡嘱咐道:“省着点花。”他沉默了半晌,又问,“小宇,最后一回问你了,真的不愿意去加拿大吗?”
 
“不去。”赵宇果断回答,“您别逼我。”
 
赵父捻灭了烟头,在黑暗中看他长得越发高大的儿子,最终叹了口气,“你高兴就行。”
 
赵父:“好好高考。”
 
如果赵宇能猜到此时的父亲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他绝不会满脸莫名其妙地回房睡到大天亮。
 
他只知道他的零花钱日益拮据,抱怨也无人再给,可怜曾经邀三喊五的校园大哥现在不得不省吃俭用,幸而他不怎么和以前的兄弟朋友一块浪荡,还算支撑得过去。羊绒大衣是不能想了,最终省钱买了条虽略逊一筹但同样昂贵的手工羊绒围巾,作为李安生的生日礼物,被他亲手围在那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他答应李安生要好好学习不再惹是生非,终于突破了本科线。除了钱稍稍不够花,他几乎觉得自己的生活一片顺遂——直到有人开始找他麻烦。
 
那曾经被他揍过两次的胖子,毫不出乎意料的高考失利,自此彻底一蹶不振,成日在校外游荡。起初,那胖子不过干些跟踪小姑娘、勒索弱鸡之类的本来行当,赵宇也并未放在心上,仍谨循着与李安生的约定,不过口头威胁几句便罢了。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招惹李安生。
 
赵宇名声响亮,人缘广大而树敌也广,不少人明里暗里看他不顺眼,只是因怕招惹麻烦而不愿正面杠上。这胖子也是个昏了头的,早早对赵宇怀恨在心,不知听了哪些人的教唆,顺藤摸瓜知道了真宇嫂其人。偷偷摸摸逮着李安生独自上学的时候,把李安生给打了。李安生自从上了高中后,个子飞一般地窜,已比赵宇高了小半个头。然而他身材瘦削,虽每日长跑锻炼,但到底缺乏打架的经验,受了不轻的伤。幸而扭打的两人正好被一中的老师发现,看见李安生身上的一中校服,当即报了警,最后一通批评教育才让李安生回了家。这么一大波折腾,赵宇想不知道都难。
 
李安生有一道伤正好在脸上,顺着眉毛上去被打破了皮。赵宇逃课回家给他上药,心疼得半死,破口大骂,“操`他大爷的那死胖子,没长眼睛的傻逼东西,不给他点颜色瞧,爬老子头上去了——”
 
李安生淡定地翻了页政治书,听面前那人啵啵啵机关枪一般骂了五分钟,才抬眼看他:“不许去揍他。”
 
赵宇一噎:“我都快气死了,难道还得忍着?”
 
李安生哭笑不得:“我都没气,你气什么?”他揉了揉赵宇的头发,“你留校察看的处分还没过呢,再闹出来,你得退学了知道吗?”
 
“拉倒吧,那教导主任上个月还想给我家送东西呢,就是被我爸给退回去了。就算是退学了我也能再回…来……”赵宇察其冷下来的神色,赶紧凑上前去亲亲,“行行行,都听你的。”
 
这一亲,自然两人又是耳鬓厮磨继而擦枪走火不提。然而赵宇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开什么玩笑,他宇哥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儿,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傻逼玩意儿给揍了,他不揍回去,对得起那宇哥的名号吗?
 
赵宇没有叫上他的哥们一块去。临近年关,哪怕光明高中校风散漫,大家也有了些许即将高考的威胁感。唯有赵宇,独自一人翘了一整天的课,将那在校外游荡的胖子堵了个正着。
 
胖子并非一人,和几个小混混正一块蹲街边抽烟呢。抬头见了赵宇,不知是否因为身边有人撑场面,那胖子出奇地镇定,“这不宇哥吗?”
 
赵宇何曾怕过别人,他一打五都不怂,何况眼前这几个混子。他轻蔑地冷笑一声:“谁家的狗在吠呢?”
 
那胖子已经恼了,不知是否是因为对赵宇的恐惧还在,尚未做什么动作。他身旁一个留着杀马特发型的瘦子却将烟头扔了,站起来用脚碾灭,“你要找麻烦是呗?”
 
赵宇熟悉一切打架的套路,傲然抬了抬下巴,半句话没说,抬腿便将那瘦子踹翻在地!——几人仗着人多,俱站起来便要围着打,不想赵宇又一拳呼呼带着风逮着一个人便锤上,那人“啊”地惨叫一声。不为什么,只不过赵宇戴了副新的拳刺,一拳挥下去,还闪着铁质的冷光,碰着肉便是四个血窟窿。一旦打起架来,他便是从不惜命的,打人从是往死里打,自己见了血都不在意。无论是踹是拳,都是下了死劲儿。不要怂,就是干。
 
他不怂,别人怂。那胖子有人撑腰,率先后退几步,色厉内荏:“你个操人屁`眼的二椅子,不知道你的小情儿在不在乎命?”
 
赵宇倒真停了手,硬生生挨了几拳。他冷冷地回头瞥着那胖子,他还未忘记自己真正目的是谁,不怒反笑,“怎么,你还想怎样?”
 
胖子背上都是冷汗,却见他哥几个给他使得眼色,挺着牙关道:“你是不怕死的,那一中的那个叫李安生的,怕不怕死?”他顿了顿,莫名有了勇气,“都找了他半年麻烦了,你才刚刚知道,看来你操`他屁`眼时,那小白脸竟也没说一句?”
 
赵宇的心突然沉了沉,他不笑了,沉着脸看他,“你怎么找他麻烦的?”
 
那胖子已是破罐子破摔,见他哥们在那人身后举起了板砖,干脆笑了,“谁不知道一中高三一班的小白脸,是个喜欢男人的娘娘腔?我也没做什么,他们学校的人自己才清楚。我不过偶尔揍揍他罢了。前几回揍得不厉害,你当然发现不了。只可惜我们哥几个不喜欢走后门,不知男人的滋味究竟如何,否则我——”
 
他眼前一片血光,他怔愣两秒,继而无穷无尽的强烈绝望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全部知觉。他凄厉地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跪了下去,一迭声地呼痛喊救命,浑身冷汗湿了秋季的厚衣。他在一片猩红中听见自己那几个兄弟或惊呼或逃跑的仓皇脚步,和给予他疼痛的那个少年对他又狠踹两脚,他吐了些胆汁。
 
他也许会死……
 
意识到这点的胖子浑身颤抖,在接近昏迷时,隐约听见了警车的鸣笛。
 
》》》
 
李安生将作业放在了组长的桌上。那组长本在与人聊天,闻声回头,见是他,露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来,似鄙夷,似嫌恶,仿佛他身上沾染了什么奇怪的细菌。
 
李安生已经习惯了,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他没走几步,那组长便将他刚刚放上去的作业本甩在地上,发出了“嘭”的一声响。
 
一个女生低声细语:“这样不好吧?他不会生气吗?”
 
组长恶意地调高了音量:“他生气?我还嫌恶心呢。”
 
几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李安生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拎起收好的书包,往教室外走。他推开教室门又合上,站在班级外的走廊,深深呼了口气,仿佛远离了污浊的沼泽地。
 
他已经习惯了。
 
其实从高二开始,班级里就隐隐约约有些传言,说他与校外的人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当这个“校外人”落实成了光明高中的混混大哥,而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又落实成了男同性恋,几乎掀起了轩然大波。对于向来被视为天之骄子的优秀学生,他们对光明高中的那些只知打架、成绩烂如狗屎的富二代们有天生的优越感,原是他们中的一员的李安生与光明高中的人为伍,已经是莫大的耻辱,更何况其中说不定有些不能为人道也的关系,称得上一句恶心。而一中管理严格,连男女同学牵个手都要通报批评,何况是如此。李安生刚入学的时候,凭借突出的成绩也曾领过不少奖状、奖学金,甚至担任了团支书。然而当他“屡教不改”,自然都与他无缘。
 
李安生从未将这些与赵宇说过。
 
他背着书包走过走廊,有不少人本捧着书在背书,遥遥地看见他,默不作声地让出了一条道,仿佛生怕与他有半点接触。这是聪明人的做法,从不当面与他难堪,却沉默傲然地、高高在上地传递出厌恶与鄙弃的情绪。而不聪明的人,只会当面与他威胁。如那个总是找他麻烦的胖子,通常带着好几个人,在他上学的时候逼进角落里,不动脸,只动身上,泄怒般地打,只打几下,绝不下重手。
 
同样,他也从未跟赵宇说过。小伤小碰,他自己处理便了事。与赵宇做爱,他很少脱衣服,粗心如那人,怎么会发现。而这次纯属凑巧,是那群人未控制好力气,打重了手,又被老师发现,仓皇逃了一群,只留下那胖子一个戴罪羔羊。
 
李安生背着书包下楼,正好碰见要回班级的班主任。他礼貌地点点头:“老师好。”
 
班主任停了脚步,看着他脸上的纱布,“伤好点了吗?”
 
李安生点点头。班主任又看到他身上的书包,“又要去陪你妈妈吗?”她忧心地皱了皱眉,“你们家真的没有别的大人了吗?已经是高三了,一节课都耽误不起。”
 
李安生温和道:“真的没有办法。谢谢老师关心。”
 
“抓紧时间吧。”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老师还期望你能进前五呢。”
 
李安生点点头,与班主任擦肩而过。
 
这是他瞒着赵宇的第三个秘密。
 
李母身体每况日下,每周需去医院作透析。尽管高三请假半天都会落下不少东西,但李安生还是需要定时请假去陪母亲作透析。而李母没有工作,没有保险,透析价格昂贵,他家已经将仅有的存款近乎掏空了。如果他跟赵宇说,赵宇定会毫不犹豫地送钱给他——但他迟疑了。虽赵宇总是送些看起来便很昂贵的礼物,但这与直接给钱是截然不同的定义。他总想着,在家里的钱彻底用完之前,他也许还能多保持自己渺小而脆弱的自尊几天。
 
作完透析,李母显得更加虚弱。他将母亲送回了家,让她躺着,掖好被角。李母始终睁着眼睛看儿子忙上忙下,突然问,“家里还有钱没有?”
 
李安生倒水的手顿了顿,“还能做几回透析。”
 
李母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音,近乎咬牙切齿,“不要向你爸要钱。我宁愿死了。”
 
李安生将倒好热水的水杯放在床头,看着床上那个因疾病而全身浮肿、面色衰败的女人,再也找不出半点她年轻时的美艳动人。他叹了口气,“好。我要出门了,你先睡会儿。”
 
李母侧头看他,“去找你的小男朋友?”
 
李安生毫不讶异他母亲的知情,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傻子。”李母冷冷笑了一声,那与李安生如出一辙的眼睛又黑又沉,“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安生早已熟悉他妈的喜怒无常与口不择言,但他听到这话,仍然心里不舒服。他又将被角掖了一回,拿起书包,转身往一中走去。他还得装作刚刚放学的模样,等赵宇来接他。
 
如果只有他和他妈,两人吃点咸菜白粥也使得。但是赵宇却嘴挑的很,喜荤喜精细,晚餐还从不吃粥。站在一中门口的李安生想,不管怎么样,今晚必须得烧只鸡,不然那人定要不高兴了。
 
可他一直站到夜幕低垂,那人也没来。
 
22.
 
李安生独自回了家。深秋的吴城还未冷到骨子里,他却带了浑身的寒气。
 
家里有一阵淡淡的臊气。他才想起出门前没有给母亲插尿袋,而李母也一句都没有提。他走进房里,看见李母背着身躺在床上,不愿看他。他将母亲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换了新的床单被褥,又将母亲抱回去。他拿来了温热的毛巾放在她的右手,将尿袋放在她的左手,将干净的裤子放在床边。不亲手为她换上,是试图给他的母亲最后一点尊严。他面无表情地拿着脏了的床单去洗,冰冷的水浸湿了他的手,将一双修长白净的手泡得通红。
 
李母在屋里又开始发疯,将水杯砸在地上,嘶哑凄厉地喊,“不如死了算了!”
 
李安生半句话也没有回。他还是烧了鸡,伴随着自己母亲的咒骂声,将菜分好端进屋里,自己去另一房间吃,吃完了便写作业,赵宇始终没有来。这是他没有遇见赵宇之前的每一天,普通而平常,只是太久没做,他竟感觉到无边的孤寂。想来由奢入俭难,一旦习惯,便再也挣脱不出去。
 
他的母亲与父亲的故事十分老套。帝都来的花花公子,偶然遇见江南的病弱美人,也曾一见倾心如胶似漆。花花公子跨越千里,美人逃学离家,虽父母不允离经叛道,但也算一段佳话。只可惜爱情的甜蜜如此短暂——当她临盆在即,那大少爷才支支吾吾托出自己已有妻室,两人自是大闹一场支离破碎。大少爷信誓旦旦定会尽快离婚,然而这承诺拖了又拖,拖到感情成了灰成了恨,除了每月打钱,两人已如仇人再无相见。他本爱那美人的似蹙非蹙笼烟眉,爱的又不是病床前的端盆送水,更何况这柔弱皮囊下藏了颗刀子般决绝的心。她爱的是那人的潇洒风度,却见到他的优柔寡断与懦弱无能,爱意全成了恨意,比疾病更甚凌迟。
 
李安生是其中尴尬的产物。在他幼年时,他父亲也曾背着正妻来看他,却被这孤僻阴冷的亲生儿子吓了回去,从此连电话也少有。他生来爹不疼娘不爱,与他如出一辙的母亲被病痛与爱恨纠葛,已经自缚成茧,怎会在乎他。他没有朋友,没有亲戚,他有的只有赵宇而已。
 
可赵宇会永远在他身边吗?
 
李安生去收剩菜,却发现他妈没吃几口。他跪在地上收拾被母亲扔下的碗筷水杯,闹累了的李母就平躺在床上,疲倦地半睁着眼睛,侧脸看他,“安生。”
 
李安生嗯了一声,抱起碗筷。
 
李母:“别重走妈妈的老路。”
 
李安生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母亲的头发。这是十几年里母子间最亲密的举动,再无其他。他转身出了门,围上了那人送的围巾,在寒风中出了门。
 
不再重蹈覆辙?
 
他的母亲从不在意对儿子的任何教导,教给他唯一的道理便是,求而不得那便不求。宁要玉碎成齑粉,不要瓦全连千里。在爱情中迷失自我,得到的只有你一人苦苦徘徊的灵魂。可面临爱意,真的能保持理智吗?他自诩聪明而克制,还不是在面对那人时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李安生用公共电话拨打了赵宇家的号码,那边却无人接听。他连着拨了五回,在后边排队的人的催促中踏着原路回了家。
 
第二天,李安生请了最后一节课的假,匆匆前往光明高中。说来有趣,这还是他头一回到光明高中的大门来。这学校私立新建,大门竟显得十分气派。当放学的铃声响起,没过多久便有一群学生鱼贯而出,没一个穿着校服的,皆嘻哈吵闹。独自站在门口、穿着一中校服的李安生看起来尤其明显,不少学生向他投之以奇怪的眼神,但李安生并未在意。他面向在与人群相反的方向,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人中搜索,始终找不到他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李安生的面上看不见半点焦急,他淡然而镇定,仿佛他心中十分笃定。
 
然而,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他心中的笃定也动摇了。出来的学生由一群变成了三三两两,李安生变换了一个站着的姿势,才发觉自己的腿有些麻了。他低头下意识地拽了拽围巾,突然面前出现了一个有些紧张的声音:“那个,你是在等人吗?”
 
李安生抬头,眼前是个白净的小男生。他穿着漂亮的牛角扣大衣,身材瘦弱,皮肤白净,尖尖下巴,褐色的卷发让他显得更加精致,像偶像剧里的小少爷。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转了转眼睛,见李安生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在等赵宇吗?”
 
李安生从没发现,他这么讨厌赵宇的名字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
 
他漠然道:“是。”
 
“我见你穿着一中校服,又在等人……想起哥跟我说过,他每天都要去一中一趟。”林诚抿着嘴笑了笑,“哥今天没来上学呀,他没有和你说嘛?”
 
李安生半垂着眼,看眼前瘦削白净的小男生,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你是他同学?”
 
林诚:“啊,我叫林诚,是他同桌,从高一开始就是啦。”他顿了顿,“他刚开始很凶,搞得我怕怕的,但之后对人还是挺好的……哎,我家车来了,带你一段吗?”
 
李安生温和道:“不用了,谢谢你。”
 
林诚冲他笑了笑,走向正在开来的私家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色的轿车停了几秒后再次发动,朝着远方驶去。李安生站在原地好几分钟,才恍然发觉,自己的手攥得太紧,手心都是深陷下的印子。
 
赵宇从未掩饰过对李安生的脸的喜欢。他无数次与李安生亲吻时、缠绵时,捧着他的脸说:“宝贝,你真好看”。李安生甚至觉得,也许他的脸是他最有底气而不怕失去的东西。可他从未想过,也许世界上好看的人不止他一个。
 
正如他父亲扔下了他的母亲,仍可以找到更多喜欢的皮囊。世界上还有许多与他曾经一样的,白净的、瘦削的、五官尚可的少年。“刚开始很凶,但之后对人挺好”,听起来多么耳熟?而林诚比他更自信而温柔,不会因为钱而斤斤计较,身家相当,长相相仿,是否也更合他赵宇的心意?不然又为什么,两年过去,林诚被保护得如此之好,他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李安生独自一人往家的方向走,风吹动起了他的围巾。
 
》》》
 
赵宇从警察局中出来,身心俱疲。
 
他被带上了自家的车,赵父坐在驾驶座上,赵母在后座等着他。见了他,他的母亲扑在他身上便止不住地流泪,一边打他后背一边哭,却连骂儿子都不知该怎么骂,说起话来牵牵绊绊:“你个傻子!爸爸妈妈这么爱你,你怎么总、总是长不大呀?你闯祸了你知道吗?人家以后都看不见了,你还……你做得这都叫什么事呀?”
 
赵宇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那胖子挨了他愤怒中的一拳,左眼视网膜脱落,有以后再也看不见的可能。胖子母亲在警察局又哭又闹,硬要个说法。幸而警察局的人见赵小少爷眼熟,给了情面,将他关了一天一夜便放了出去。那胖子母亲开口便是六位数,讹得实在离谱,但赵宇父母无法,还是答应了。赵母没有化妆,哭得满眼红肿,面色憔悴好不惹人怜惜:“小宇,你都是大孩子了,马上都成年了,怎么还这么鲁莽?你知不知道,我们家里……”
 
赵宇注意到他的父亲始终坐在驾驶座上,一声不吭。他的心突然沉了沉,“我们家出什么事了?”
 
赵母抱着他,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赵宇有那么一两秒的惶恐,但很快镇定下来。车厢内一片沉默,除了赵母的哭声。
 
他回了家。家中摆设一切如常,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家中的气氛格外的凝重。他问自己爸爸:“爸,究竟出了什么事?”
 
赵父抬头看他,让儿子在自己身旁坐了下来,自己点了根烟。赵宇皱了皱眉,他母亲娇生惯养,不爱闻烟味,他爸也很少在一家子都在的时候就抽烟,偶尔半夜抽个一根两根而已。赵父吸了口烟又吐出,一片烟雾缭绕,“小宇,爸爸从小给你特别多的自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别人没有的你有,别人有的,就尽力给你更多的。这一切都希望你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有血性的男人。”
 
赵宇低着头,沉默半晌,“我错了。”
 
“不用说你错了。”赵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还很年轻,发生什么事都可以理解。但是……”他顿了顿,突然泄了气,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不。没什么,你回房去吧。”
 
赵宇一头雾水地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的是,昨日的吴城官场一片腥风血雨。
 
吴城市检察院,正式开展了对包括他父亲在内的众多官员的立案侦查。蛀虫远非一日之灾,一旦见了真格,都慌了神色。而他家如汪洋大海中一艘小舟,在翻天巨浪中翻滚,尚且怀有一丝侥幸,以为自己或许能从中逃脱。在房间之外,赵父在书房翻箱倒柜,将历年的所有存款、受贿、古董珍玩一一狼狈地翻检出来,企图给自己与家人一个缓机。在房间之内,赵宇浑身疲惫,上床便睡着了,甚至忘记给李安生一个电话。
 
赵宇的第二日一切寻常。第二日正好是周末,他一大早便赶去李安生家,想为自己消失了两天而道歉。他以为李安生至少会惊慌、担忧,但实际上的李安生见了他,却冷眼相对,半点关怀都没有。赵宇很不高兴,他为这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这人却一脸阴冷疏离,仿佛两日不见,他俩已成陌路人一般。他不高兴,全世界也得跟着不高兴,“你想怎么样?”
 
李安生翻着书,冷淡道,“我没想怎么样。”他看着眼前满脸桀骜不驯的少年,“你倒是说,你这两天去哪了?”
 
赵宇有些心虚,他不习惯与人撒谎,“就…打了个小架……”
 
李安生冷冰冰地看着他。
 
两人毫无意外地大吵一架。李安生彻底气白了脸,抖着声音摔了杯子。赵宇说到气头,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椅子。两个毛头小子吵得天翻地覆,赵宇真是搞不明白,眼前这人的性格比小姑娘还难伺候,为何一会温柔体贴,一会又冷漠疏离?他赵宇从来没有委曲求全过,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为这人每每热脸贴上冷屁股,他究竟是图什么?若不是怕自己心疼舍不得,他早就揍到李安生好好说话!
 
他俩吵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赵宇看着面前那人始终镇定自若说起伤人的话来脸色也不改一下,真真是气到心眼发疼。他也不敢再吵,生怕他自己这暴脾气吵下去,能带来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他站在那儿平息了半天呼吸,摔门便走。
 
23.
 
赵宇与李安生冷战一周,这是自从两人谈恋爱之后吵得历时最长的一架。
 
赵宇脾气暴躁一点就炸,李安生又常端着阴阳怪气,两人往常也不少磕磕碰碰。但放在以前,今夜吵架,第二天放学便又黏黏糊糊手牵手了。没有什么是一个亲嘴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个。但这回赵宇硬是憋了一个礼拜没去找李安生,一是想找个办法治治李安生那动不动莫名其妙甩脸子的毛病,二是说实在的,这事儿他自个心里也虚。他对着李安生指天对地发誓再也不招惹麻烦,转头又打了个架,确实是他不对在先。更何况这场架他打得昏了头,下了重手不说,还一拳挥出去了家里十来万,看他爸最近日日低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又说句不好意思的,一个礼拜没见到李安生,他还怪想念的。
 
这个李安生,端得如同高岭之花,永远只有自己去捧着去逗乐的份儿,连过来看看都不愿意?赵宇心里气得磨牙,又酸又涩,苦得他终日郁郁,月考险些一夜回到解放前,低得辣眼睛。
 
这日放学。赵宇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书从上到下整理了半天也没收拾好。反正也不用去找李安生了,他还那么急吼吼得干嘛呢?如此一想,赵宇连收拾包的心情都没了,连他最墨迹最讲究的小娘炮同桌林诚都收好了,可想而知他有多慢。
 
林诚看着赵宇郁郁寡欢地拎起包,“哥,一起走呗?”
 
赵宇随口应了一声,两人并肩往外走。林诚看着赵宇那副写满了老子受了情伤老子情场失意老子伐开心的表情,默默在心里憋着笑。平时赵宇又man又霸道,此时却像只被抛弃了的大型犬,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笑。林诚小心翼翼地提起来,“哥,你跟一中的那人…吵架了吗?”
 
赵宇不满:“什么那人啊?那是你嫂子!”
 
“对对,是嫂子、是嫂子。”林诚赶紧改口,“我看你现在都不去一中找嫂子了……上回嫂子还在我们校门口等你呢。”
 
赵宇愣了,“你说什么?”
 
林诚茫然:“他没有告诉哥吗?就是那天,你没来上学的那天,他在我们校门口等了挺久的,我还看见他了呢。”
 
赵宇眨了眨眼睛,哦了一声,心里却噗嗤噗嗤开满了花。他走路的步伐不禁越来越快,快到林诚开始小跑,才勉强能与他并肩前行。但赵宇此时满心复杂情绪涌起来,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的感受,直到林诚开了口,才勉强放慢了步子。光明高中的校门就在眼前,赵宇心里却开始琢磨着,不如他还是去服个软,今夜就去李安生家堵他试试?一周没见,他早就心里痒的不行了……
 
“哥!”林诚拉了拉赵宇的袖子,小声道,“哥,快看,那不嫂子吗?”
 
赵宇猛然惊醒,愕然地抬头,李安生正站在校门外。他仍只穿着单薄的校服,连围巾也没戴,瘦高孤立,与他遥遥相对了一眼,随即转身便走。
 
卧槽,你走什么?!
 
赵宇一把甩开林诚,一弯腰冲过保安要求看胸卡的手,一个冲刺便往李安生的方向追!李安生回头一看他,那冷冰冰的眼神先是冻得他一哆嗦,继而他眼睁睁地看着李安生竟然也跑了起来。大街上,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在前边跑,另一个在后边追,惹得路上行人不断侧目。多亏李安生日日长跑,跑起来竟耐力十足,两人一边跑一边追,足足跑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在一个拐角,赵宇蹭着墙一个箭步,整个人巴在李安生身上,把人给堵住了。他大口喘着气,“你、你你……你跑什么!”
 
李安生也喘着气,冷声道,“那你追什么?”
 
赵宇早就满心被李安生来找他的喜悦给填满了,所幸四下无人,搂着他的脖子便没脸没皮地亲了一口,“喜欢你,才追你不是?”
 
李安生耳尖猛地红了,他压着赵宇至墙上,狠狠地亲了半分钟,才放开。没放开几秒,李安生又歪头咬着赵宇的下唇,含含糊糊地说:“那人是谁?”
 
“我同桌啊……”赵宇被亲得有些晕乎,下意识地回答,“怎么了?”
 
李安生沉沉地看他一眼,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两人这便算是和好了。赵宇满头雾水,直到吃着饭才意识到,也许李安生那小心眼儿又吃醋了——但他又看李安生神色如常,之后半句也没有再提林诚,自己也不敢开口。他吃完了饭,被李安生督促着好好写了写作业,写完了还得背书给李安生听,背完语文背英语,背完英语还得被抽背史政,一句不对又得重背。赵宇看在好不容易和好的份上,愁眉苦脸地好好学习了一个晚上,到了快十点才离开。为了满足一周没见的心思,他离开前又与李安生亲了好半天才罢休。
 
但不管怎样,和好了便是好的。赵宇心里高兴,连的士也没叫,自己晃晃悠悠蹦跶蹦跶地回了家。
 
他哼着调儿推开了家门,却发现家中一片寂静。客厅关着灯,保姆阿姨也不在。
 
他满心疑惑,扔了书包去敲他父母的房门。
 
门里传来赵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宇吗?进来吧。”
 
赵母从不无缘无故的哭。赵宇的心跳了跳,有不好的预感。
 
他皱了皱眉,推开了房门,房间里只有赵母一人。
 
她满脸是泪,见了儿子先是抱着呜呜咽咽哭了半晌,边哭边问儿子该怎么办。赵宇什么也不明白,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哄了他妈半天,他妈趴在他的肩膀上,哽咽道,“怎么办,小宇……你爸爸出事了……”她顿了顿,泪水浸湿了儿子的卫衣,“他可能得坐牢了…再也出不来了……怎么办呀?小宇,我们该怎么办呀?”
 
如果换做六年之后的赵宇,也许此时会镇定地摆出一张嬉皮笑脸,反问他妈,“什么叫再也出不来啊?您懂法吗?别哭了,好好说话。”
 
六年之前的赵宇却如若雷劈,一脸茫然。
 
赵母双目含泪,“上次他告诉我已经立案了,但那时候他还让我放心,说他可以解决的……可看他这几天一直不开心,我就知道肯定出事了。今天他没去上班,就陪我在家里。他说,让我带着你好好过日子……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呀!没过多久,便来了人,将他带走了…小宇,我们该怎么办?”她忍了又忍,那泪珠终究还是呼啦啦滚了下来,“我想跟去,那些人也不肯。你爸爸只说,能还的钱已经还回去了,律师也安排好了,让我想办法攒钱,做好最坏的打算……什么叫最坏的打算呀!”
 
200X年十一月初,吴城市检察院立案侦查。这回来势汹汹,雷厉风行,半点不弄虚作假。省里安排下来的调查组早就证据在握,侦查几乎是个幌子。刚过一周,形势已定,再无挽回之力,大鱼小虾老虎苍蝇一并刑事拘留。只等公诉庭审,一切皆尘埃落定。这是当年将吴城官场几乎翻天覆地的大型反腐反贪案,直到多年过去仍有人津津乐道。此案一结,有人因此升官发财履历辉煌,也有更多的人站错队伍黯然离场,一生荣华富贵享完,落得理所应当的牢狱之灾。
 
可此时的赵宇是恍惚的。
 
他甚至不明白什么叫立案侦查、凭什么会刑事拘留,什么时候将会公诉,他爸犯了什么罪,他该做些什么。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刚与年轻的爱人缠绵亲吻,满心欢喜,便突被泼下一盆带冰的冷水。
 
父亲对于赵宇来说,一向是无所不能的。他在外如鱼得水呼风唤雨,在家将妻儿捧在手心。赵宇生来便知道,他要什么,父亲便给他什么。他知道自己父亲收了不少贿赂,不然以他一个小局长的身份,他家怎会过得如此潇洒?这些不干不净、来路不明的钱在他家四处都是,塞进烟盒里的美元,放在茶叶盒子里的钱,就连客人“不小心落下”的书里都夹着价值不菲的购物卡,偷偷摸摸、带着阿谀奉承地被送到家里来。可是、可是,这些事官场上司空见惯,怎么会突然被抖露出来,迎面一刀?
 
赵宇觉得自己胸膛的心脏砰砰地跳,他不知道母亲所说的“再也出不来”是什么意思,他妈一哭,他的心也乱了。他只会笨拙地拍着母亲的肩膀,手足无措地安慰她,“妈,妈,别哭了…我们去打电话,问问舅舅小姑他们……”
 
这话点醒了赵母。赵父对家人一向大方至极。赵家本无权势,全靠赵父一人爬上去,转头再带上一堆亲戚。他们家救了小姑的命,将舅舅不成器的儿子硬是拉进局里成了一个小干部,更别提那么多的朋友熟人,曾经过年过节在家中往来不停,烟酒补品不要钱一般地送来,这时候定会有所办法。
 
母子两人拿来电话簿,一个个对着拨打电话。
 
一个个拨打出去,能接的大多含糊其辞匆匆挂断,更多的只回了忙音。
 
唯一一个多说了点的舅舅语气焦急:“小宇,你爸不会牵扯到你表哥吧?他可没有收过钱……至少收得不多呀!”
 
赵宇的心慢慢凉下去,脸却烫起来。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震惊、羞耻、不敢置信并存。若不是他的母亲向来温吞懦弱,他不得不站起来支撑下去,也许他更希望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哭一阵,便能有人解决。他从未觉得,自己竟如此盼望见到李安生一眼,哪怕见到后一点用也没有。
 
赵母尚抱希望:“时间也晚了,兴许人家都睡了……”
 
不久之后的母子便会知道,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世态已变,他家已不是那个高朋满座、宾客盈门的地方,留下孤儿寡母,不过是人情冷落,连从头再来都再无伸手之力。赵宇挥霍着不属于他的财富、将欺凌与暴力留给权钱解决,顶着大哥的名头招摇的快活日子,给了他十七年,也该到期收回了。怎么会留情,凭什么会留情?
 
赵家风光一辈子,出来一名贪官污吏,一位无能妇人,一个败家公子。
 
忽喇喇似大厦倾!
 
24.
 
在李安生的印象里,一切都从那一天开始悄然转变。
 
赵宇向他说,赵宇的父亲外出出差一段时间,他母亲需要人陪伴,无法每天晚上见面。李安生答应了,尽管他心中存疑。
 
赵宇实在不适合说谎,李安生想。赵父以往也并非每天在家,应酬繁多,赵母依然开开心心与小姐妹潇洒,对赵宇几乎给了全部的自由。怎会因为短暂的出差,就逼迫儿子在家陪她?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平时不能见面,没有关系,他们还有周末。高三的一中开始补课,每周六还要多上一整天。李安生在周六上完了课便回家,照顾母亲、烧饭,等待赵宇来。赵宇来了后他才会动筷,两人吃完后便亲吻,亲吻完便上床。越久没见,他们亲吻得越发热烈,从门板压到床上,没有开暖气的大冬天也能大汗淋漓。直到周日的赵宇回家,往往嗓子都会半哑。
 
李安生知道自己快疯了。
 
他冷冰冰地看着赵宇对他有所隐瞒、慢慢远离,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天倒海。他无法克制自己心中无限的猜忌与怀疑,哪怕他屏住呼吸、拼命克制,不想让自己成为像怨妇一般斤斤计较的可悲角色。他揽着那人拼命的亲吻,一直亲到双唇红肿为止。他抱着他在家里、在僻静无人的小巷子里、在黑暗中的路灯下亲密,尽管理智告诉他他应该保留温柔。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需要他确认他的所有权,但越是亲密无间,他却发觉他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赵宇从不知道李安生的老师如何、同桌是谁,连寒假的一中要补课几天都不知道,而李安生也是同样。偶尔有一天,赵宇说起一个同班同学,却发觉要从头开始介绍的时候,两人都沉默了。李安生干脆翻身亲吻上去,勉强结束了尴尬的局面。
 
两人互相掩饰着,将一切都粉饰太平。直到有一天李安生俯在赵宇身上亲吻至情动,却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几乎将家里掀了个底朝天。
 
两人吵到翻天地覆,连李母在隔壁房里摔了杯子都没能让他俩停下来。香水自然只是一个巧合的误会,但他们都知道争吵并不单纯因此而起。最后两人都吵到沉默,赵宇喘着粗气,胸口大力地起伏,疲倦地揉了揉头发,他说,“我寒假,要和以前一样……出去吃很多饭…很多人请客……太忙了,我不来找你了。”
 
李安生:“好。”
 
他坐在床上看着赵宇离去,一动不动。
 
赵宇真的没有来过。李安生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他照常地写作业、背书,做家务、照顾母亲,定期地陪她去透析。赵宇不来吃饭,那他连荤腥都不需买,母子二人吃点粥面即可。家里的存款已经全部掏空了,所幸这个月他亲生父亲又打了钱来。钱历来不多也不少,养孩子绰绰有余,养病人远远不够。但李安生将钱一块掰成两半花,竟也能勉强支撑下去,在大年夜的晚上,他还烧了鸡汤,做了鱼,可惜李母没有胃口。剩菜连着吃了四五天,最终还是倒了。他甚至偷偷地留下了两百块钱,是他这一年从每月的生活费中扣出来的,想给赵宇买些什么作为新年礼物,尽管赵宇从不缺钱。
 
过年是快活的。年是每个苦难人的宝典,不论富贵与贫穷,享受着同样的节日,闻同样的鞭炮余味,将一年的高兴与不高兴用“年”给死死摁压住,以为过了这一年,就会迎来更好的日子。
 
李安生独自站在街口,看小孩子们放鞭炮,玩能拿在手里挥舞的小烟花棒,看天空呼啦啦炸裂的烟火。烟火在短暂的几秒绚烂,随即化成火花慢慢凋零,只留下满空气的烟尘。
 
他在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这个认知让他更加孤独。
 
李安生站了良久,直到小孩子们都被催促着回家了,才慢慢转身。他暗暗计算着寒假仅剩的时长,步子竟慢慢地轻快起来。
 
他推开了家门,灯开着,喊了声妈,他的母亲却没有回答他。他不以为意,喝了口水,再前去轻轻推开母亲房间的门。
 
李母整个人瘫在了地上,也许她想起身,却失了力气。疼痛使她浑身颤抖,甚至说不出话来。她躺在冬天没有暖气的冰凉的地上,穿着单薄的睡衣,胸口微弱的起伏,表示着她尚有孱弱的呼吸。
 
李安生的瞳孔缩了缩。他以出乎常人地镇静跪下去扶起母亲,贴面感受她近乎冰凉的脸庞,随即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拉开柜门,拿出零零落落的几百块钱,连零钱钢镚儿都搜刮进口袋里。他再转身背起母亲,这个动作耗费了些许时间。他拎起钥匙,在最后的几秒钟犹豫了短暂的时间,最终还是将留给赵宇的两百块也带上了。
 
层层叠叠的小巷子里传出了矫揉做作的热闹:“正月初一头一天,家家户户过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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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宇从小区门口出来,后面跟着失落的赵母。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回被拒之门外了。赵宇拎着一箱上个月买的补品,一直拎到现在,竟无人敢收。赵宇也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现在的坦然。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都不一样了。
 
赵父仍在刑事拘留中,家属连见一面都不能。他留下的律师勉强算得上是靠谱,给他们列出了贿赂清单,三人在家中一项项的比对,试图从中能抠出一两个不存在的例子来,能将金额减小一分是一分。最后他们却发现是徒劳,这么多钱,不是被赵家人挥霍,便是转头给了亲戚朋友,一分一角都收得理所应当,哪有半张纸并非落进他们的口袋?那单子上已经少列了许多项,该感恩戴德都来不及。连律师都说,此次已尘埃落定,尽早拼凑出钱将贿款还清,兴许还能有所减刑。
 
房市不算景气,但赵宇与母亲还是卖出了一套房子,勉强收罗了些许钱,这些钱曾经他们不放在眼里,但现在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还回去,转眼就满手空空。在赵宇的印象里,他家从来没有如此狼狈的日子。他与母亲四处求人,四处无门。曾经受他家恩惠的人拒之门外,从前与他家称兄道弟的人无影无踪。他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兄弟与朋友,包括李安生。他试图挽回些许从前的熟悉的骄傲,但事实上,他走在街上都觉得如影随形的羞耻。
 
上天从不会因为是第一次就对你有些许温柔,庭审开庭,赵父仍被判了七年,没收个人财产并罚款。
 
赵宇遥遥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曾经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被赵宇视作神明的男人瘦了,剃了头,面颊干瘪,身形佝偻,与常见的、被生活磨砺的中年男人无所差别。赵母早就哭得近乎昏厥过去,但赵宇却始终没有流下眼泪。
 
赵母满脸都是泪水,瘫在儿子的肩膀上问该怎么办。
 
赵宇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带着颤,“妈,我来想办法。”
 
已经开学了,他却并没有去学校。
 
他请了长长的假。他与母亲将唯一的一套房子也卖了,却并没有填上多少窟窿。他们四处借钱,总算能将罚款填补上去。家中无剩多少,且无人工作,再这样下去只会是永远的入不敷出。他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无比的想念李安生,可他却不敢去见他。他曾经能给李安生的全都没有了,他还能给他什么?他想起帝都的N大,那近乎成了一个遥远而不可即的梦想。
 
电话响了。
 
赵宇接了电话,“喂?”
 
对话那头是沉默的。
 
赵宇意识到了什么,静了半晌,小声道,“宝贝,是你吗?”
 
李安生:“是我。”
 
赵宇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头一次那么想将自己的经历一口吐出来,希望电话线那头的人能给他些许安慰。他几乎咬了牙,才不将诉苦的话泄出来。
 
李安生的声音在电话中有些失真。他是犹豫的,“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赵宇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李安生:“我…妈妈,晚期了……她不愿意向我爸要钱……医生说,排到了能配型的肾……”他短短一句话,却停顿了许多次。赵宇知他一向自尊心是如何强,能说出来想必已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别说了。”赵宇低声说,“我给你拿。”
 
李安生沉默半晌,“我会还你的。”
 
赵宇:“宝贝儿,最近我家管的紧,可能不多。别说还不还的了,我——”他压抑不住哭腔,赶紧把电话给挂了。
 
赵宇喘了口气,一把抹去脸上冰凉的水。他跪下去,从床底拉出一个盒子来。里边装着他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全都留在里边了。赵父出事时,他拿出了一半,剩下的留着,算是给他与母亲最后的一点保障。曾经的宇哥对这点钱并不会多看一眼,此时的赵宇却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百般犹豫,还是没有留下一张。他将钱从一包包红包中拿出来,数了数,放进衣服的内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出房门,发觉赵母正在收拾过往的首饰和包。
 
赵母的双目始终是红肿的,她抬头看了看儿子,“小宇,要出去?”
 
赵宇嗯了一声,在玄关处换鞋。他一边换鞋,一边云淡风轻地对他母亲说,“我不念大学了,妈。”
 
赵母忍不住又要流泪了,她追到儿子身后,“怎么能不念大学啊?我们再没钱,借钱也能供你去大学,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呢?妈妈还有好多名牌包,可以卖出去很多钱的。”
 
赵宇深呼了口气,弯了弯腰,抹去了赵母的泪水,笑了笑,“妈,你儿子一向不是学习的料,上那个学干嘛呢?包也别卖了,以后再赚了钱,这些款都没了,买都买不回来,多可惜。”
 
赵母愣了愣,看着她的儿子坦然镇定地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25.
 
两人见面在医院外的巷子里。
 
赵宇将钱递给李安生,搂住他的脖子便开始亲吻。
 
许久未见,思念早就将浑身的情意点燃。什么争吵、什么冷战都放到一边,接吻才是正经事。他们唇舌相接,拼了命一般地吮吸、摩擦、舔咬,水声啧啧作响,黏黏糊糊又无比亲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述说爱意的万分之一。赵宇亲到面颊发烫,才从野兽般的啃咬中慢慢回过神来,换成了温柔地含吻,一直到嘴唇发酸才慢慢松开。
 
李安生揽着他的腰,低声说,“你瘦了。”他的手从赵宇的脊椎摸到尾椎骨,在臀`部上停留,又往上摸回去,却不带一丝色`情,是摸小孩那样的摸法,亲密又纵容,连说话中都带了温柔的责备,“怎么瘦成这样……”
 
赵宇眼眶酸涩:“你也瘦了。”
 
李安生低头看赵宇的眼睛,发现了些许血丝,亲了亲眼皮,“没睡好?”
 
赵宇含糊了一声过去。
 
李安生静静地抱着他,无言无语,仿佛已经十分满足。
 
但赵宇却心跳如擂鼓,他的手心被汗浸湿了。李安生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歪头询问般地看了他一眼。赵宇深呼吸两下,突然说,“我不念大学了。”
 
李安生抱着赵宇的手僵住了。
 
赵宇笑了笑,露出小小的虎牙,这曾经是李安生最喜欢的表情之一,“没意思,上学也没劲。你看我,再怎么考也考不上N大吧,我还费那个劲干嘛呢?我想出国一趟,过得轻松。反正…也不差钱……”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感觉到李安生的手慢慢松开。
 
李安生沉沉地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赵宇啊了一声,“就是不想念了。怎么不认真?”
 
他鼓起勇气与李安生对视,却发觉曾经那个阴郁的男孩子已经渐渐长开,这双又黑又沉的眼睛,竟显得越发凌厉了,如刀如剑,刺得人心鲜血淋漓。
 
这是他俩吵得最凶的一架,也是最后一次吵架。
 
从动口吵到动手,赵宇挨了李安生一拳,又还了一脚,接着便是两人直接扭打起来,谁也不欠谁。也许最开始李安生尚能勉强控制,但看见面前那人一如往常的漫不经心时,无穷无尽的怒火与他不愿承认的恐惧全部轰轰烈烈地涌上心头。李安生弄不明白,五分钟前还与他亲得难舍难分的人,怎么会舍得用一脸漠然说出伤人心的话?是否从头开始,就是他李安生彻头彻尾的失败。在这场感情中彻底沉沦的只有他一人而已,为两人苦苦谋划未来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宇哥他何其潇洒,喜欢的时候情话动人如斯,不喜欢的时候持刀剐心也无辜至极。他将赵宇视若唯一的神祗,赵宇却可以用轻飘飘的一句“不想念了”丢下所有的规划,去他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未来的李安生在演讲大厅中侃侃而谈、清晰伶俐,此时的他却只会在扭打中揪住那少年的领子,咬着牙问:“到底为什么?”
 
又或是满眼通红地翻身压上去,若不是一腔自尊自傲撑着,早已落下泪来,“你答应过我的。”
 
赵宇却始终沉默。
 
李安生终于慌了。到底是所有的恐惧感占据了上风,临了最后,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少愤怒,只在心里茫然而无措。他也累了,踉跄站起来,一手撑着墙,眼睛通红,面色苍白。他抱着最后的希望,“你要去加拿大是不是?”
 
赵宇的心如同被碾过一般的疼,他得靠着死死攥紧拳头,才能抑制住拥抱面前的人的冲动。
 
李安生将此当成了默认。他说,“我可以用奖学金去……只要等一两年就好,我去申请奖学金,去作交换生。”他缓了缓,声音变得温柔而宠溺,如同往日无数个日夜里附在情人耳边的呢喃细语,丝丝毫毫都卷着低眉下眼的缱绻情意,仿佛吴城运河里咕噜噜的水泡,“哥,你等我一两年好不好?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说过的,我会陪着你的。”
 
赵宇也慌了,他想也没想,口不择言,“你光靠奖学金,能在国外活下来吗?你家有钱供你吗?你妈呢?”
 
李安生的脸白了。
 
赵宇张了张嘴,无知无觉地松开了拳头,心脏也空了一块。
 
实际上,六年过去了,谁也不记得是谁先开口提的分手,是怎样从平静对话到再次扭打在了一块,一向冷静自持的李安生怎么会突然暴怒,将刚刚放进口袋的钱撒回赵宇身上,将一颗心揉碎了也比不上半分决绝。只是大抵年少人的感情都太过热烈而滚烫,你抛我接,愣是无人能握住,最后从空中落下,摔了个粉碎。他们对爱情的展望都太过完美无瑕,爱与恨来得如此便当,进不得一点沙子,容不得半点妥协。
 
李安生转身便走,而赵宇孤立在原地。
 
自此,便是背道而驰。
 
李安生的母亲无钱治疗,连住院都险些无法住下去,更别提手术。她的身体每况日下,日益虚弱,只是昏睡。李安生最终还是拨打了他亲生父亲的电话,那个多情又薄情的男人早就从一个翩翩公子成为了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接到亲儿子的电话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那头是何许人也。直到他第二日勉强打了钱来,为时已晚。李母临走前,竟是奇迹般地满面红光,她褪去了满身浮肿,虽憔悴之色也难掩五官之艳丽多姿。这位一生执拗又一生失败的美人躺在病榻之上,用从未用过的母亲的口吻唤自己的儿子:“小安生。”
 
李安生请了假在医院陪她。他每日恍恍惚惚,闻言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低头僵硬地掖着被子。
 
“小安生。”李母又唤了一次,微微一笑,满眼的冷漠又讽刺,“爱情无甚好的,早日脱身,早日快活。”
 
李安生仿佛从睡梦中惊醒,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我给你取名叫安生,就是望你每日每年,安安稳稳地过活。”她顿了顿,有些痛苦地喘息两声,小腿的肌肉不断痉挛,待一切平静,她的胸口大力地起伏着,平视病房惨败的天花板,喃喃自语,“妈妈做错了…不该呀、不该呀……小安生,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好好过。”
 
李安生茫然地看着她。疼痛席卷了她的全部精神,她难得柔情的抚摸乍然成了恶狠狠地推阻,歇斯底里:“滚,让我自己待着!”
 
李安生站起来,飞奔出门去喊医生。那医生却不知怎地,左右寻找不到。他满脸是汗,最后情急下拉扯了个护士来了病房。
 
可惜一切已晚。李母满面惨白,身下失禁,并不怎么好看地了结了她的一生。原来美人只不过有副好看些的皮囊,死时和常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李安生孤立在原地,连眼泪都没有掉。来往的护士来解决此事,看着他都是带有同情的诧异。
 
其实李安生也不是不悲伤,他只是恍然大悟,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他身边谁也没有。
 
他此生孤寡伶仃,唯一的亲人与爱人,都在他十八岁这年离他远去。
 
赵宇狼狈地捡起地上的散钱,一张张数了抱回家。他遇上了堵在门口的二狗,在连连逼问下勉强吐出了些许真相,在他几乎无法接受的叹息中,跟着二狗父亲找活干。哪怕他的兄弟们拍着胸口说,愿意每人出钱不计回报地让他上大学,但赵宇还是拒绝了。赵宇已不是宇哥,但还有着宇哥的自尊心。让他曾经罩着的人供他上学,是对他仅剩无几的自尊的践踏。更何况,家中入不敷出,欠债累累,他四年上完,要重新起来得等到何年何月?
 
赵宇咬着牙,从贴小广告到送外卖的,从宇哥变成了小赵,因为五分钟的晚点而低声下气地道歉,在脏旧的大街小巷中穿梭,赚一些他以前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钱。他跟着二狗父亲去跑货车,二狗的父亲同情他年轻小伙子家道中落,哪怕赵宇连车也不会开,仅跟着去送货搬东西,也给了不少的工钱。他的第一次长途跑完,浑身如同被暴揍一顿,无处不酸痛。他回到吴城的时候,恰巧是六月。
 
夏季的炎热无知无觉地悄然潜行,伏在了吴城的大地。赵宇悄悄地去了一中门口,正值考试当中,学校门口也等了不少家长。他们焦急地等待着考场中的孩子,担忧每一道题目是否困难,盼望他们的孩子能金榜题名、超常发挥——不,也许正常发挥就好,也许不失误就好。他们热烈地交流着每一个知晓的信息,转头又踮脚看向平静的一中校园。赵宇身在其中,默不作声地等待着。有不少家长疑惑地看他,但转眼更多的心都记挂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考试结束铃响了,家长聚集在门口,甚至有记者高高举着摄像机。一阵嘈杂的喧哗,考生鱼贯而出,或哭或笑,或坦然或镇定,关切与责问汇聚,是独属于他们的热闹。
 
赵宇遥遥地看着,努力地辨认,其中却没有他想见到的人。
 
只要见一眼就好。赵宇心想,一眼就够了。只要这一眼……他就能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刀山火海阿鼻地狱在所不惜。他愿意拥抱他,亲吻他,愿意去道歉,愿意恳求原谅,因为思念让他近乎窒息。他想,也许他可以托出自己家中的真相,放下毫无意义的执拗。
 
可他却没有见到。
 
之后的六年,他都没有见到。
 
毕竟人间如此多的巧合和无常。美人成枯骨,富豪成贫民,意气风发的少年泯灭人群中,彼此热爱的情人遥分两地。
 
多年后的赵宇笑自己糊涂,连李安生在不在一中考场考试都不知道,就在一中门口流下自以为是的热泪。多年后的李安生也讽刺自己的懦弱,仅仅是几月没见赵宇其人,便自以为两人自此分道扬镳,高考完便跟随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落荒而逃,在异国他乡苦苦寻找。两人各自一厢情愿,越走越远。
 
六点半的闹铃响了。
 
李安生才发觉他竟靠着玻璃窗睡着了。尽管室内四季如春,一成不变的25℃,但他醒来时仍觉得寒冷。他站起身来,只觉得浑身疲惫,似乎有些感冒的征兆。更难受的是脑袋,昏昏沉沉,做了一晚上的梦,醒来却记不清多少。他只知道自己梦得糊里糊涂,梦里声嘶力竭,醒来独自一人,更觉寂寞。李安生将不断滴滴作响的闹钟摁掉,冲了个冷水澡。
 
洗完了澡,他清醒了不少,更觉得遍体生寒。但他也不以为意,换了件新的衣服,叫了外卖。他随便吃了点,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滑开手机,拨打了给秘书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秘书的声音:“您好,李总。我还没上班……”
 
“早上好。”李安生温和道,“麻烦你,安排三至五个人的小组,调查一下六年前吴城一个姓赵的男性官员,四十岁上下,吴城本地人。”
 
秘书刚刚睡醒,一头雾水:“查到了之后呢?”
 
李安生:“整理一下他这几年干了什么,如果能查到家人就再好不过。然后把资料全部发给我。麻烦尽快,谢谢。”
 
秘书:“……好的。”
 
26.
 
且说这边,赵宇连着工作了一个月,公司大手一挥给了他五天假——虽是连着清明一块放的,但相比以往,赵宇已经心满意足了。尽管放假的第一天,赵宇就因跟前男友见了个面、吃了个饭、小小暧昧一下,又很快打破了暧昧而有那么些许烦躁,但他第二天仍没心没肺地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他一睁眼看着中午的大太阳顺着防盗窗断断续续地洒进屋内,嗷得一声坐起来。
 
赵母小跑至儿子房门前:“宝贝,怎么了?”
 
赵宇顶着一头乱发看向自个妈,咳嗽了一声,“练嗓子呢。”
 
赵母一脸狐疑,看着他坦然地站起,走来几步,将房门嘭得关上:“您儿子换衣服了,您回避回避!”
 
其实自然不是为了练嗓子。赵宇昨晚一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将李安生梦了个通透,从小白脸梦到宝贝儿,又从热恋梦到分手,开始多甜如蜜,后来就有多虐如狗,心酸得不要不要的。这一路梦得歇斯底里爱恨情仇的,导致他也十分文艺的“庄生晓梦迷蝴蝶”,一觉醒来见这大好日光,竟恍惚觉得自己是十八岁那年的赵宇,赶着要起床给李安生解释清楚呢。
 
解释个屁。赵宇利落地脱下睡衣,露出精干而肌理分明的上身。他不是十八了,又不是恋爱脑,才不指着李安生过日子。
 
过了一个小时,“不指着李安生过日子”的赵宇又暗戳戳地捧着那小破山寨机,窝在二手沙发上刷朋友圈。
 
赵母很忧心,因为这是头一回赵宇没把她的拿手好面给吃完,竟还剩了小半。她看着儿子窝在沙发上,先是满脸不自在地掏出手机,再左右看了半天,继而贼一般地低头滑个不停,看起来满不在乎,其实两眼都放着光呢。这山寨机用久了,屏幕反应迟钝,点一下要缓个几十秒,赵宇平时一向是习惯了的,此刻却十分不耐烦,手指在腿上敲个不停。她小心地趴在丈夫耳边,“老赵,看你儿子。”
 
赵父正在吃他老婆的拿手好面,吃完自己的不算,还得把儿子的份也给清了。他抬头看赵宇:“怎么了?不挺正常?”
 
“哪里正常?”赵母以惊疑的语气反问,继而十分笃定,“他肯定谈恋爱了!”
 
这边,赵宇丝毫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爸妈背后猜疑,他只知道刷了个半天,也看不见他想看的东西,百无聊赖。其实他想看什么呢?他的朋友们都如此喜欢在朋友圈里分享自个的喜怒哀乐,恨不能一天发八百条,足够他看的了。更何况离他上一次看朋友圈才过了一天而已,能有多少新消息?赵宇烦躁地一扔手机,躺在沙发上发呆。
 
赵母窃窃私语:“看到没看到没?”
 
赵父也压低了声音:“不能吧……他天天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赵母以怒其不争的眼神看了眼赵父,咳嗽了一声,突然开口,把沙发上的赵宇吓了一跳,“儿子,你有没有打算找女朋友?”
 
赵宇叹了口气:“找什么女朋友啊……”他没怎么在意,只当赵母又突发奇想,“又没车又没房的,别耽误人家姑娘成吗?您也别提了。”他又捡起了刚刚扔下的小破手机,磨磨蹭蹭地解锁滑动。屏幕刚刚亮起,手机便震动两声。
 
[李安生]:中午好,吃饭了吗?
 
赵宇莫名其妙的耳根发烫,抬头看了眼自己爸妈,对上赵母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将手机一反,将屏幕压在了下面。
 
赵母一脸“妈妈什么都明白”的表情:“你是不是有对象了?钱可以再赚,好姑娘走了就没有了呀!宝贝,你一定要抓紧机会,这样,你先把姑娘照片给妈妈看一看……”
 
赵宇一个鲤鱼跳龙门从沙发上跃起来,奔进房间,将门嘭得关上,可算隔绝了他妈滔滔不绝的叨逼叨。其实赵母以前过得十分潇洒,成天逛街旅游,十指不沾阳春水,养个儿子就跟养着玩一样。现在年纪大了,反而操心得多。赵宇也不是不理解,但他妈每次谈论到女朋友、找对象之类的话题的时候,他都不禁心虚一阵。
 
您儿子高中就弯成了回形针,从哪找个女朋友回家啊?
 
赵宇从沙发上躺回了自己床上,打开与李安生的聊天界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
 
[赵宇]:吃了。
 
[李安生]:吃的什么?好吃吗?
 
[赵宇]:面。
 
赵宇满意地看着自己简短有力的回复,觉得充满了霸道总裁式的英俊。
 
[李安生]:昨晚睡得好不好?
 
[李安生]:我昨晚梦见你了:)
 
梦见就梦见呗,还说个屁,跟谁没梦见一样。赵宇莫名耳赤。李安生温柔的低问永远是赵宇的死穴,每当赵宇看见李安生用这样的语气问问题时,耳边仿佛都有了那人带着磁性的、温柔而低沉的声音,搅得心里温温热热一片软泥,恨不能有什么就全都说出来,腻歪个够才好呢。
 
但今时到底不同于往日。
 
赵宇叹了口气,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趴着继续发呆。
 
这边的李安生,将手机界面停留在对话的窗口,始终亮着屏幕放在了桌上。昨晚靠着落地窗睡了一夜,今早又洗了个冷水澡,他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甚至有点儿鼻塞,不得不承认他已不是二八的小伙了。但吴城这边的分公司管理太混乱,李安生想尽快弄好,因此哪怕他对着赵宇吃没吃中饭而嘘寒问暖,自己却直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尽管明天就要放清明假,但对于李安生来说,并没有什么放假与否的区别。
 
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对他的秘书来说很有区别。这个帝都来的李总,平时温和有礼俊朗帅气,虽偶尔也气场十足,但大抵上还是十分体贴民意的。若不是秘书早有家室,恐怕真会芳心暗许。今早李总却突下通知,让她莫名其妙地去查什么姓赵的官员,让秘书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临近放假,大家心都散漫,她召集了几人一块干活,却发现这姓赵的官员实在没什么好查的——吴城总共就这么点地方,姓赵的官实在不多。更何况加上条件限定,排除了年龄不符的、性别不符的,好不容易才挖出来一个符合条件的,却在六年前的反腐反贪案里已经光荣落马。
 
秘书无法,还是先把这人的资料呈给李总瞧瞧。
 
不想一瞧不要紧,李总看了几眼,先是漫不经心,接着脸猛地就白了。
 
秘书小心翼翼:“李总,我们只找到这一位,您看……”
 
李安生垂着眼睛看着资料。资料上也没几行字,把赵父的生平简简单单写了写,什么大学、什么时候入职之类。他又往后翻了一页,可以看见当年赵父被判贪污的判决书。判决书倒是写的十分详细,每一笔贿款都给写出来了,将律师的辩驳一条条驳了回去,列了滔滔罪名,最后还详细地标注了,“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0x年x月x日起至20xx年x月x日止”。
 
他看着那个开始的时间,甚至不敢换算。
 
秘书眼睁睁地看着李安生的手指在细微的颤抖,随后像是掩饰一般,将那张纸刷地翻了过去。下一页是赵父刑罚变更的刑事裁定书,以其已追缴贿款、在狱表现良好等等,有所减刑。这张纸比之前的判决书要简短许多,李安生一目十行地扫完,再接着将它一翻,剩下竟没有了。秘书有些尴尬,“我们暂时只找到了这么多……”
 
“够了。”李安生微微一笑,“辛苦了,谢谢。”
 
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秘书仍觉得他有什么地方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她也不敢多问,出了办公室,将门关上的时候仍一头雾水。
 
徒留偌大办公室内的李总,将那副温和有礼的青年才俊的皮囊一撕开,面无表情地将那张判决书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不是时间如此吻合,他甚至不会相信。
 
但就算相信了又能如何呢?
 
在茫然和惊惧之后,他想到的只有,在他无知无觉地拥吻爱人的时候,爱人的父亲已被刑事拘留。他与爱人冷战吵架的时候,爱人也许正为家中奔波。在他口口声声最爱的人面临困窘落魄的时候,他对那人的隐瞒而心生猜忌、猜忌生嫉恨、嫉恨成远离。他怎么会发现不了?为什么会没有意识到?平时的赵宇坦荡潇洒,却在那时候遮遮掩掩。平时的赵宇爱便爱得热烈滚烫大大方方,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身边,却唯独那个时候提出了分开。他为什么明明有所预感,却闭口不提,只因可笑的自尊与骄傲?
 
他在那段年少无知的爱情里何其“无辜”,以至于六年过去,他看着这三张薄薄的纸,竟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
 
如果他没有在帝都偶然遇见赵宇,是否这辈子都不敢回也不再回吴城了?如果他没有想过要查寻当年的事,是否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将始终披着茫然的外皮,轻易地丢下又轻易地拾起。赵宇每一次看见他,将是什么样的心情?
 
赵宇是否会恨他?
 
李安生喘了口气,低头揉了揉太阳穴,这些认知使他恐惧。
 
李总工作半年来,头一回早退。秘书看着他面无表情、脸色苍白的模样,很是心惊胆战。然而李总甚至没给她一个眼神,连往日都有的“再见”都没说一声,独自一人沉着脸出了公司。
 
尽管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名为赵宇的人来平静,但他不知道他面对赵宇会说出什么话来,最终还是独自回了家。
 
他又冲了个冷水澡,试图冷静自己。随即他倒在了床上。
 
脑内是无数个回忆的回放。
 
附赠小剧场*时间线为两人在一起之后
 
小剧场一。
 
沦为老夫老夫的两人虐狗依旧。
 
一日李安生回家。
 
赵宇漫不经心:宝贝,我回家住会儿,指不定几天啊。
 
李安生:不行。
 
赵宇:??我回去照顾会我爸妈。
 
李安生:不行,要去就带着我去。
 
赵宇:=_=有你这样的吗?我爸腿伤了,老子得回家啊!
 
李安生:就是不行,必须带我去。
 
赵宇气极,施出十级亲吻大法,利落地将人模狗样的李总骗上了床。紧接着使出高阶版花样叫哥哥之术,迅速让李总缴械投降。最后一个阴招儿,贴着人的耳垂,边舔边咬,哑着声音问:宝贝儿,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啊?
 
李安生虽情`欲上头,仍坚守底线:吸取教训。
 
赵宇:……
 
吸取过头了都!
 
小剧场二。
 
两人温习年少岁月,可惜赵宇腰疼,只能由李安生骑着单车带他在吴城湖边兜风。
 
赵宇大大方方地搂着李安生的腰,贴着背,突生感慨:你说我俩要是早说明白多好。
 
李总背僵了。
 
赵宇毫无感觉:哎,我浪费了你最好的那几年啊!老子的小鲜肉走了,怎么就轮了个老腊肉回来?
 
李总满脸风雨欲来之势。
 
赵宇碎碎念,还顺带戳男人的背:回个话?你还说永远陪哥的呢?
 
李总爆发了:那你为什么当初不跟我说!
 
赵宇险些跟他吵一架,跳下车子往前边一看,这个平时冷淡自持的男人眼圈都红了。
 
赵宇哭笑不得,趴上去左亲亲右亲亲,左右才让李安生重新安生。他心想果然小说电视剧里的都是骗人的。人家的霸道总裁都上赶着鲜花红酒的哄主角,就他家的,还跟小时候那敏感忧郁的少年一模一样,还得他哄。
 
哄就哄吧,少哄了六年,不得补回来吗?
 
27.
 
赵宇难得休假,还得给家里干活。他给家里抹了遍地,又将灯罩卸了,电风扇拆了,老老实实地洗洗刷刷。赵母赵父夫妻俩一同在儿子刚擦完的厨房里忙活,折腾了几个菜出来。直到窗外的晚霞慢慢被涂抹上暗色,赵宇将老式风扇的外壳放在阳台上晒,再起身抬手将晾挂着的衣服都收了。他一边收,一边心不在焉,连自己爹妈喊他吃晚饭都险些没听见,喊了几声才懒懒地将怀里的衣服暂且往床上一扔,坐向餐桌。
 
赵父褪了那层曾经在官场上浸氵壬着油光的皮,变回了干瘦沉默的南方小男人,除了对家人外很少再开口,背脊也不复挺拔了。赵局不复为赵局,手艺却比妻子的还要好上不少,因心疼儿子工作劳累,特地烧了两盘肉菜,全摆在赵宇面前。虽一盘糖醋排骨、一盘宫保鸡丁,家常中的家常菜,但味道总比赵母做的要好多了。赵宇却吃得有一口没一口,明显心不在焉的模样,要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这不好好吃饭的熊孩子放在正常家庭里都该被爸妈拿筷子抽一抽手心好好教训,放在赵家,只有他爸妈心疼的份。夫妻俩对视一眼,赵母小声问:“就失恋啦?”
 
赵宇险些被糖醋排骨噎住了,“失什么恋啊……吃饭吃饭!”
 
他提起筷子巴拉了一口白米饭,低头猛嚼。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家人默不作声地吃起饭来。
 
他还真没失恋。他压根就没得恋。
 
下午的赵宇在床上翻滚来翻滚去,终于还是忍不住,给李安生回了条微信,然后猛地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一脸大义凛然地从床上跳起来,给他妈干活去了。
 
然而,一整个下午过去,时时刻刻仿佛蹲守在手机旁秒回的李总,居然,没有,回复。
 
[李安生]:昨晚睡得好不好?
 
[李安生]:我昨晚梦见你了:)
 
[赵宇]:梦见什么了?
 
这里的赵宇觉得这回答太矫情太敏感,赶紧另起话题。
 
[赵宇]:哪天我请你吃饭,还你上次的烤肉和上上次的龙虾。
 
这个回答,赵宇很满意。既有礼貌,又不上赶着,何况理由充分、标点符号正确,又没有错别字,想必全方位满足他前男友的完美主义高要求——但谁又能想到,李安生竟然全然装死,一声不吭。
 
这他妈什么意思?你要是实在无言以对,好歹回个表情包不是?懂不懂事啊?
 
赵宇自认自己坦坦荡荡从无百转千回的柔情,今日竟为了前任没回他微信消息而心神不宁,说出去都给母校丢人,丢大人了都。
 
他主动洗了碗,将锅碗筷塞进橱柜里,继续回屋躺着。其实他的娱乐活动着实有限,一方面是这几年他为了养家挣钱几乎豁出一身命来,直到去年才勉强能从忙碌中匀出些许空闲。另一方面,就算是在家道中落之前,宇哥的娱乐纯粹靠钱和不要钱一般的时间堆砌成繁华景象,以至于骤然家徒四壁,他竟没找到些许不那么需要钱和闲的爱好来。他不爱电视、没钱打游戏,附近也没个球场,若他朋友们不来找他,他能无聊到对着墙壁大眼瞪小眼。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二狗他们才总是锲而不舍地来骚扰他,生怕他们宇哥给闷出老年痴呆来。他不比李安生,有本书就能安静呆一下午,或者跟个老干部似的养花弄草。赵宇压根就闲不住,喜欢热热闹闹痛痛快快,一旦眼前有个问题梗着没解决,宇哥便只觉抓心挠肺,恨不得一脚踢翻才舒坦。
 
于是赵宇决定一脚踢翻他的烦躁了。
 
他直接拨了李安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第一遍,那边竟无人接。赵宇本在按下拨打的按键时,还有些后悔冲动,硬着头皮听手机话筒传来的嘟嘟声,却在听到系统女声提醒的时候皱了皱眉。按照李安生的谨慎性格,绝不会随便不接电话。他犹豫了没几秒,将手机盖住,硬是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瞪了两分钟,再次重新拨了过去。这回又响了几下,那边才姗姗来迟。
 
李安生的声音透过话筒有些失真,听起来哑哑的,仿佛方睡醒。刚刚开始通话,便显出分外的惊喜来:“哥?”
 
赵宇只觉莫名的手足无措,另一只手挠头发扯床单的,怎么着都不得劲:“啊……你在睡觉啊?”
 
“不小心睡着了。”李安生低低咳了几声,是闷闷的努力压抑住的咳嗽声,“吃饭了吗?”
 
赵宇皱了皱眉,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你生病了?”
 
李安生那边毫不犹豫:“没有。”
 
赵宇笃定道:“骗鬼呢,你一定生病了。”
 
李安生在那边笑了一声,声音仍是哑的:“真的没有。”他转移话题,“还没有吃饭吗?外边天都黑了…”
 
“你老问我吃没吃干什么?你吃了没?”
 
李安生顿了顿,有些无奈,“吃了,吃得挺好。”
 
赵宇翻了个身,听着听筒里微弱的电流声与李安生有些沉的呼吸声,沉默几秒,闭了闭眼,哦了一声,“那你身体健康就成了。拜。”说罢,竟对着屏幕狠狠一划,再次塞进枕头底下。他本想借个电话问个究竟彻底解决他心里的烦躁,却在听见李安生的声音后愈发的烦躁。
 
少年的李安生不常生病。大抵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李安生小时候看起来弱不禁风,身体却很争气。再加上李安生自己因有母亲前车之鉴,深知健康的重要性,每天早上去学校都先跑两圈再上楼早自修。而赵宇跟个小牛犊似的,大冬天穿短袖打球还浑身热得像火炉,不祸害别人就不错了。但毕竟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总有难免的时候。有时李安生天冷了穿得单薄,还是会有个感冒发热的。宇哥他家宝贝儿生病,宇哥比人家本人还急眼,连药都给亲自从家里带来,好像他家的康泰克就镶了金一般。还顺带一趟趟地送衣服送围巾送电热毯的,绝对不止扔一句轻飘飘的“多喝热水”了事,生怕他瓷瓶般的美人磕了碰了,真真是捧到手心里也不为过。
 
正因如此,李安生生病的模样、声音赵宇他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没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还能在听到其声音的第一时间便在脑中哼哼哈嘿挥出红底白字黑体加粗大横幅,滚动播放,其曰:“赵宇你宝贝生病了生病了生病了”。
 
尽管李安生已经不是他的宝贝,尽管赵宇连多问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毕竟时间的长河如同楚汉分界,将宇哥与小安生都遥遥地隔开,你是你,我是我,各自有各自的阳光路独木桥,遵循着社交法则,偶尔约饭,点赞之交,各自安好。
 
那横幅白举了,浪费他脑神经的力气。
 
赵宇就如同木乃伊躺尸般,大喇喇地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病死了拉倒。他心想,关他屁事,他有这个时间操心人家李总,还不如去买彩票。指不定哪天就中了呢。
 
可要是他真的病得病的厉害了呢?
 
要是他跟当年的李母一样,生了很严重的大病呢?
 
呸呸呸。拉倒吧,李安生会缺钱治病吗?
 
不过,李安生请保姆了没有?那货照顾别人挺好,可照顾自己不来事啊。
 
赵宇就满脸冷漠内心冷漠地感受纷纷扰扰的情绪呼呼啦啦轰轰烈烈涌上来,自己却荒谬地仿佛置身事外。他听着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猜是李安生给他的回复,但他懒得看。李安生又打了个电话来,还没响两下,又挂了,仿佛那边的李总手忙脚乱。
 
“欠了你的。”赵宇喃喃道,下一秒蹭得跳起来,又换了一身衣服。
 
赵宇父母正坐在餐桌边上装零件,间或聊着家常。桌子上摊了一桌的小零件,地上也满是杂乱摆着的塑料袋,全是股刺鼻的塑料味,但闻久了,也没什么感觉。他们闻声抬头,看着自家儿子打了鸡血般轰隆隆地从房里冲出来,从柜子里拿退烧药消炎药感冒灵冲剂,犹豫了两秒再加上健胃消食片和咳嗽糖浆,连风油精都不放过,一一全往塑料袋子里塞,再拎着那袋稀里哗啦作响的药袋子去玄关穿鞋。赵母啊呀了一声,听见赵宇说:“爸妈,我一朋友病了,我去瞧瞧他。你们早点儿睡。”
 
赵父站起来给儿子找外套,“不急,外头凉。打的去啊,别省钱。”
 
赵母却原地不动,转了转眼睛,试探道,“是二狗那孩子病了吗?”
 
“不是。”
 
赵母哦了一声,抿嘴笑,“是那个什么草的……还是甜甜呀?”
 
“都不是,您别管了。”赵宇将鞋带系上,弯着腰低着头嘱咐他爸妈:“行了,爸,你也别拿衣服了……别留灯啊,我可能晚回来。妈,别忘了开窗户,这味道重得很。”
 
“好好好。”赵母兀自笑开了花,在老公儿子莫名其妙的眼光下,跟个大姑娘似的转了个圈,抢来外套劈头盖脸地罩儿子身上,“绝对不给你留灯,今晚就住那儿吧,好好照顾!”
 
赵宇懵逼地拎着那装满了药的塑料袋,整个人被推了出门。
 
28.
 
赵宇不算一个记忆力特别好的人,这点从他高中时惨不忍睹的默写成绩就能窥见一二。但也不知怎的,他竟对只来过一次的李安生家地址记得清清楚楚。他一路顶着黑夜吭哧吭哧地连走带跑,拿出些许曾经去接人放学的那劲头来呼呼带风,自觉也没走多久,便遥遥看见了李安生所在的小区。这小区是新建不久的高档住宅,举着什么新奢的噱头,拿别墅的价格卖高楼,在房价还不算沉重的吴城里鹤立鸡群。名字叫什么王府还是什么御城的,气派大气,里头还有公园游泳池健身房,声称全小区一年四季恒温25℃——反正从花草到砖头,都不是赵宇能随便踏进去的地方。
 
以至于他走到小区门口了,才发现,他进不去。
 
有钱人都注重保护隐`私安全。人能进小区的道儿中央,哐哐一个门给堵着,还得刷卡刷指纹才能进,跟地铁安检口似的。
 
这就很尴尬了。
 
赵宇与安检口大眼瞪小眼。
 
他还真不记得有这玩意了。这地方严进宽出,上回他出来按了个钮,门一敞就能出来,此时这入口处却堵得严严实实。旁边的小保安从他来起便严肃地瞥着他,满脸要为业主保护生命财产安全出生入死的模样,生怕眼前这个看起来穷酸的高大青年要做啥报复社会的事儿。赵宇烦躁地揉头发,跟保安商量,“我去看看我朋友,我能进去不?”
 
“拜访业主的,”保安一丝不苟,“需要业主告诉您密码,或者给您副卡,您再进去。”
 
赵宇:“我朋友病了,他怎么给我密码啊?”
 
保安露出抱歉的神色:“我们这也是规定,没有办法。”
 
赵宇也不想为难他,叹了口气,将手机掏了出来。他本想悄没声地来看李安生一眼,没必要跟他提前说来说去,搞得好像他特地来似的。他就只想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像串个门一样,最多最多再有那么点担心的意思在,来看一眼李安生到底活得怎么样。这下就挺尴尬的,他该怎么开口?——李安生,我正在你小区门口呐?
 
他就真这么说了。
 
电话那头的李安生静了片刻,那边响起摔了什么的声音。男人沙哑的声音难得有些许急切,传来些许悉悉索索的声响,“哥,等我一会,我马上下来。”
 
赵宇忙道:“别,你把那密码发给我就成了。”
 
那边飞快地报了串数字,赵宇照着输了,向保安笑了笑,歪着头夹着电话往小区里走,“我进来了。你家在几楼来着?”
 
李安生说了楼号,静了几秒,又道,“外面凉吗?穿外套了吗?”
 
赵宇本还有些尴尬,闻言心想李安生怎么跟他爸似的,嗓子里闷出些笑,“就你话多。”
 
电话那边静悄悄的,隐约有些许李安生的呼吸声。赵宇平时抠到连电话费都恨不得省些出来,此时的他却舍不得挂。他埋头赶路,听着李安生平静的呼吸顺着电流轻轻作响,不知不觉地在柔和的路灯下穿过绿化精致的人行道,那安静的声音才乍然断了。他下意识地拿下手机,还未塞进口袋里,远远地便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楼下。
 
不是李安生还能有谁。
 
李安生向他跑来,长腿迈得飞快。他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穿的西服,看着挺括,却单薄不禁吹。四月的吴城夜晚还带了些许冷意,他却仿佛浑然不顾似的,直奔着赵宇来。直到了赵宇跟前,赵宇才发觉这人脸白的过分,眼下有淡淡的疲倦。那双黑沉的眼睛在夜幕下更显得深邃,仿佛藏了许多令人不敢探寻的隐秘情绪,让与他对视的赵宇心里乍得一跳。
 
明明只一天没见,他竟觉得有些想念。面前人的目光又灼热滚烫,跌入心里顺着那点黏黏糊糊的想念,搅得宇哥咳嗽一声,“说了你不用来了。”
 
李安生哑着叫了声哥,要从赵宇手上拿袋子,赵宇就跟心有预料一般胳膊提前一偏,直接略过了男人的手。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到李安生家所在的楼里,进了电梯刷了卡,转眼便跃然至大而空旷的高级公寓中。
 
赵宇对着冷冰冰的大客厅暗暗皱了皱眉,坐在沙发上巴拉自己带来的袋子,头也没抬地问李安生:“哪儿不舒服?”
 
李安生没空回答他,正殷勤地将全家的灯都给打开,呼啦啦照下来,用价不菲的装修在精心设计过的灯光下,哪怕是冰冷的,也显得冰冷得值钱。他从厨房里走出来,端出两杯可乐,漂亮的玻璃杯里还放了几块玲珑作响的冰块,插着柠檬片。赵宇没听见回音,一抬眼瞧见这高端得可以进西餐厅的可乐,顿时哭笑不得,“啥玩意啊这是?你怎么爱喝这个了?”
 
李安生顿了顿,将刚放下的托盘又举了起来,“那换一个。咖啡还是果汁?”
 
“我什么也不喝。”赵宇眼疾手快地将那托盘压了下来,顺手摸了摸李安生的额头,有些烫。他收回手,从袋子里巴出一个退烧药扔在茶几上,起身去寻热水。显然热水瓶不怎么符合这屋子的风格,赵宇重新烧水,莫名觉得背后灼烫,一回头便看见身后的李安生。
 
赵宇:“你去躺着吧。”
 
李安生默不作声地看了他半晌,嗯了一声,动也没动。
 
赵宇倒了杯热水,与矿泉水混了混,让它没那么烫人。再将退烧药抠出来一粒,推给李安生,“吃吧。”他莫名有些手足无措,“你吃了,我就回去了啊。”
 
李安生举着杯子,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拿着药仰头灌下去,露出修长的脖颈,突出的喉结随着水流动了动。
 
赵宇暗骂自己色心不死,有些别扭地偏开视线。他隐约觉得李安生有哪儿不对劲,奈何天生糙,也着实分辨不出究竟哪儿不对劲了。姑且将这归结于生病带给李总的小情绪吧——这个认知,让铁胆侠肠的宇哥心脏又变得柔柔软软黏黏糊糊的,什么冷硬的表情也摆不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吃饭了吗?说实话啊。”
 
李安生迟疑地摇了摇头。
 
“中饭呢?”
 
李安生不说话。
 
赵宇看起来很平静:“那你先躺着去。”
 
宣称“你吃完药我就回去了”的淡定宇哥将生病后略显脆弱的男人赶上床,还把卧室的门给带上,再极其自然地回到精致高端的半开放式厨房。他深呼吸几回,左脚开柜门右手洗锅,转身弯腰找米找用具——没想到那米竟然连外包装袋都没拆开——他打开估摸着舀出些米,再一转身飞快地淘米开火,水流冲下来稀里哗啦脆生响,手下动作利落。他再打开冰箱门,只见高大的双开门冰箱里空空落落地吐着孤独的冷气,上层仅摆了排矿泉水加几罐可乐,冷冻室里则只有些速冻食品。他好不容易找出几枚鸡蛋出来,啪嗒一敲,橙黄滚圆的蛋黄顺着流进碗里,不发一语。当赵宇停下了手,只觉得这屋子静得可怕,半点声响也无。
 
李安生过得这都什么日子。赵宇想,白赚那么多钱图什么呢?
 
他再贫困潦倒的时候,至少也有家人陪着他。他妈虽懦弱不知事,但好歹也算个家的依靠。再苦再难,回家有碗热面吃,也有咬着牙的劲儿在——那面好不好吃且另说。而李安生此时人前光鲜,谁知道在家里能过成这样。
 
赵宇一时间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态。与这人分开这么几年,他还从未担心过李安生会照顾不好自己。毕竟李安生那人细心能干,自理能力比他高一百八十个档次。因此多年后重逢,见到李安生如此青年才俊的模样,他还是挺为他高兴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李安生天生聪明又自律刻苦,各方面都优秀,他不成功谁能成功呢?可此时一不小心,将这霸道总裁的皮儿掀起一个角,窥见些许冷意来,他那点微不足道的高兴就变成了莫名的酸意了。
 
李安生那时候没背景没身家,能爬到这一步,当然不容易。只是这不容易让宇哥瞧到了,心里就总是那么点不得劲儿。就仿佛像是他家一个世代传下来的珍稀宝贝,他天天捧在手心擦磨打理生怕沾了半点灰尘,出了门一趟再回来一看,那宝贝虽表面仍然光鲜,背里却早被鼠虫咬坏了。那是心疼与懊悔相并重的,心疼归心疼,懊悔算懊悔,但门是他出的,宝贝是他留下的,还能怎么样?纵是意难平,也只是意难平。
 
赵宇利落地将煮好的粥盛在碗里,另附上一碗炖蛋给端到了李安生的床边。其实要不是李安生家材料着实有限,他也能做些许好的,好歹能往粥里加点姜丝肉末皮蛋的是不是?可惜在这连个葱蒜都没找着,能有点调料已经不错了。更何况他一心想着那人还没吃东西,飞快赶出来,口感必定不怎么样。因此看着这孤零零的一碗稀烂白粥一碗连葱末都没洒的炖蛋,连个下粥的小菜都没有,赵宇自己也有点尴尬。不想李安生似乎十分惊喜,被赵宇小声喊醒后,坐起来便吃,毫不介意。
 
赵宇在旁边看着,有些忍不住了:“哎…不用给我这个面子……我还是叫个外卖算了。”
 
李安生:“很好吃。”
 
他抿了抿淡无血色的唇,赵宇看得心里不舒服,别过脸去。
 
李安生吞了口炖蛋。盐放多了,还有许多粗糙的气孔,没有哪一处符合他的喜好,但他却甘之如饴。他低头舀了最后一勺粥,“哥,我打算一直待在吴城了。”
 
赵宇愣了愣,“你那天不还说时间没定……”
 
“我后悔了。”李安生目光沉沉,“出去太久了,就特别想回来。”
 
赵宇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看似镇定,“想吴城?”
 
李安生:“想吴城的人。”
 
他与赵宇的目光对视,坦坦荡荡。
 
赵宇只闻胸腔砰砰砰地骤响,眼里落进李安生那双形状漂亮又英俊的眼睛,轮廓深邃,有狭长的双眼皮,和深邃的瞳眸。这双眼睛似无情也有情,无情的时候黑沉似深渊,不敢妄攀一眼。有情的时候又温柔如春风,令人日夜回想。不论有情无情,对人总是百般折磨又心甘情愿。赵宇觉得自己浑身的血管慢慢地热起来,背后出了些许汗。他终于败下阵来,低头伸手将空碗放回托盘,语焉不详,“你看见吴城的新模样了吗?”
 
李安生微微动容,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嗯声。
 
赵宇:“高架桥多了,路宽敞了,还建地铁了。以前只有市中心那两个百货还有点人,现在广场开得数都数不清了。你去了吗?那个什么店,省里头一家,没开省会,开在我们这了。以前要买些什么东西,还得跑魔都去,现在什么都有。嘿,真不好意思叫这儿是十八线小县城了。”他顿了顿,露出个笑来。他已经不是那个觉得笑起来傻就板脸装酷的傻逼,反而在碰壁中明白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将那对曾经只给情人看的虎牙当做屈服的本钱,“太久了,从高三到现在,快六年了吧?可真的太久了。”
 
他浑身的血慢慢地凉下去,竟觉出些许冷冰冰的快意来。
 
李安生的眼神有些许波动。
 
赵宇端着托盘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听见李安生在他身后哑着嗓子回答,“因为太久了,就不想了?”
 
他停住了。
 
“是太久了。”李安生慢慢道,“我在外面的时候经常想,不知道吴城变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他好点了,还是不好了,但我猜应该是好的。当我回来,发现他确实很好,但我却不怎么高兴。我想,我要是早点回来多好?我可以看着他变好的模样,也不用独自想他。你知道吗?我特别、特别、特别的后悔。”
 
赵宇浑身一震。
 
“哥。”李安生说,“太晚了,你睡客卧好吗?床铺都是新的,没人睡过。”
 
赵宇沉默地带着托盘出门,将李安生的房门轻轻虚掩上。他将碗冲了冲,放入洗碗机,走了几步,瘫在沙发里,感觉从身体里泄出一股溃败的气来。他的喉咙有些干涩,低眼瞧见面前茶几上的可乐,拿起一杯喝了大半。
 
他许久没喝这些碳酸饮料了。他小时候倒是喜欢,成箱成箱地买,李安生却对此很没好感,常说什么有害健康之类的话,不准他多喝。搞得他喝口可乐也得跟打架抽烟喝酒列在一张表上,属于需要背着小男朋友做的事儿之一。也许是那时候的日子太快活,少喝口饮料也觉得甘甜入迷畅快过瘾,他随手便将那点小爱好压了箱底,偷偷念着。之后他家慢慢走得稳当些,偶有闲钱,他也买过一罐算作小小犒劳,却全没了少年时的口感。此刻多年未碰见,乍然一饮,只觉这冰凉凉的液体带着呛意,密密麻麻地酸了喉咙。
 
他有些疲倦地闭了眼睛。
 
29.
 
李安生到底是不舒服,入了夜始终睡得不安稳,烧得更加厉害了。
 
赵宇熬到凌晨,看了几回,直到感觉温度慢慢降下来才放下心。他知道这人喜欢干净,现在自己也不方便洗澡换衣服,为免脏了那床连褶子都没有的崭新床铺,干脆找了条毛毯,将自己一裹,在沙发上便将就着躺下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日他睡得太多,天才蒙蒙亮,他便睁开了眼睛。
 
清明雨,滴滴答答落满了寂静的吴城。暗色的天空带了点阴沉沉的蓝,一切尚未从迷蒙中挣开来。赵宇起身走至窗前,巨大的窗户外重重高楼大厦也安静地浸在湿润润的雨气里,仿佛沉默无言的巨兽。再过半个多小时,弯曲盘叠的高架桥便将车水马龙的热闹起来,可惜此时路上尚亮着模糊的路灯,照出些许氤氲的落寞。
 
他洗了把脸,推开李安生的房门,踮着脚轻声走至床旁,蹲下来摸了摸那人额头。睡着的李安生褪去了满脸的凌厉,只剩下好看,让人手搭在上边就不想松开的好看。
 
退烧了。赵宇慢慢地缩回手,心想,他该回去了。
 
赵宇将大门关上的时候,李安生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人总把他当瓷瓶儿,总觉得风吹他便倒,手滑他便碎。不知是那人本性使然,还是当真生来一副大哥气度,护亲护友护爱人都是冲锋陷阵,哪怕自己半截还陷在地狱里。李安生对这点又爱又恨,此时被清明的暗暗晨色一笼,还是爱居多。实际上,哪怕是当年十四岁的李安生,被校园大哥带着的混混们踹跪在学校的男厕所里,也连半点冷汗都未出。不知是否因跟他父亲相处了几年,他身上裹了些圆滑的皮,但骨子里留着的还是他母亲偏执的血。如此矛盾,以至于哪怕他每个细胞都在喧嚣着将赵宇拽回来、拉在怀里,亲吻他、拥抱他、与他做爱,将错过的六年一一弥补,确认他的专属权——他的理智却将一切拉了回来,安静躺在被子里,装一晚上瓷瓶儿。
 
不过一个小感冒罢了。那年他刚去帝都的时候,父爱过期的李父兴趣缺缺,佣人无心伺候,他整日恍惚抑郁,偶尔还会有幻觉,搞得满臂都是划出的伤,幸而疤到现在已经淡了很多。他锁在房里滴水未进,他的亲生父亲还觉得他是专心学习准备出国呢,直到良心发现强开了门,才发觉自己儿子已然面色惨白瘦脱了形,几乎没了生气,一副即将奔西的模样。只是奔的不是西方加拿大,是西方极乐世界。单是为此,李父始终觉得李安生遗传了他妈的神经病,待治好了便给亲儿子扔下张机票,生怕死在自家屋里。而之后他在异国他乡,心理医生成了他唯一的社交对象,一直到以规律正常的生活作息强制过了两三年才放缓了治疗。此时这点小病他便给那人卖出软弱模样讨片刻温情,着实虚伪狡猾。
 
李安生慢慢地坐起来,感觉脑内的晕眩慢慢消了下去,利落地站起来,先冲了一个冷水澡。他换了件衣服,彻骨的寒意从背后慢慢攀上去,他却仿佛毫无所觉般走到厨房,给自己热了一份速冻面,就坐在厨房吧台旁吃。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他拿来笔记本,边查看邮件边吃,无知无觉中倒也能吃下几口。
 
以至于赵宇拎着一袋早点开了门的时候,与坐在吧台上的李安生直直地四目相对。
 
李安生:“……”
 
赵宇面无表情地将早点与备用钥匙一同扔在鞋柜上,
 
李安生有那么一两秒慌了神,很快镇定下来,看似冷静地朝赵宇走去——却忘了穿上拖鞋——“哥,外面冷不冷?”
 
赵宇低头瞄了瞄,不动声色,“不冷。看起来好像你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李安生下意识地伸手,冰凉的手指刚刚碰到那人的手背,便立马缩回。赵宇一向体热似火炉,此时在外买了早餐顺带晨跑回来,更是浑身热腾腾。相比之下,李安生一个待在室内的人,反而好似身在冰窖一般。赵宇本来心里还有些气闷,觉得这人着实不在乎自己身体,然而手背上被这人冰凉凉的指尖那么轻轻一点,心里又有些软了,嘴却强硬,“算了,老子才懒得管你。买了些吃的,你自己吃吧。我也该回去了。”
 
“等等。”李安生见那袋子里东西丰富,就知道赵宇买了两人的分量。此时他心中暗悔,竟是难得的手足无措起来。他解开塑料袋的绳子,“哥,你拿一些走。”
 
赵宇垂眼看着李安生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袋子里翻捡,哦了一声。
 
李安生低声:“平时工作辛苦了,多吃点儿。”
 
赵宇换了个站立的姿势,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李安生抿了抿形状好看的唇,将赵宇喜欢的东西一个个挑出来,原本的塑料袋里就留了几样东西,手指却仍在其中不死心地翻来翻去,试图拖延些许时间。
 
赵宇看着他的模样,不觉心中舒爽,对摊满了的早餐仿佛视而不见,懒洋洋地只拿了一个小饭团,转身开门,“走了啊。”
 
李安生的手顿住了,看着那人的背影。
 
赵宇漫不经心,“记得把鞋穿上,小心着凉。”
 
直到他进了电梯,看着电梯门慢慢关上,才终于将憋了半晌的笑露出面上。他靠着电梯的墙面,扶着扶手笑得肩头一耸一耸,满眼都是透亮的笑意。真是天道好轮回,从来都是他在李总面前手忙脚乱丢尽大哥脸面,就像昨晚,几句话就能让他哑口无言恨不能滚地遁走。而现在一向云淡风轻的李总终于露出些马脚,那满眼的慌乱无措,幼稚得像个藏了不及格试卷、怕被家长骂的熊孩子。
 
笑完了,赵宇自己又纳闷了:我在乐个什么劲儿?
 
假期总是短暂的。赵宇在家躺了几天尸,终是不得不爬起来滚去上班。
 
上班上班上班……到底是从奢入俭难,不过休息那么两三天罢了,他跑了几趟小长途就觉身心皆疲。也开了这么多年的货车了,他不止一次起过想要改行的心思。朋友哥们也总劝他至少换个轻松一点点的活,哪怕赚的少些,也比长时间在高速公路上奔波要轻松些许。他确实考虑过,然而他尚有家里需要负担,虽说债已经七七八八还的差不多,但他总想再拼着多赚一些,至少让他爹妈过得再好些。若问他真想做什么,他其实更想当个小老板开个店,自由得多——然而没人脉没钱,也只是想想罢了。
 
夜晚开车的间隙,赵宇在服务区吃了碗泡面当夜宵,给茶杯里加满了开水。那茶杯里的廉价茶水早已轮了四五回,啥味道也没,但他本不过图个解渴罢了。轮到他休息了,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地刷着手机。
 
工作日的深夜,没什么消息。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淘宝,点开购物车,从喉咙里发出些无奈的笑声。赵母与他共用一个淘宝账号,所以赵母平时加了些什么东西他都一清二楚——尽管他妈并不知道——看着那购物车里新增的口红包包漂亮衣裳,他就明白自己妈定是又逛淘宝逛得心痒痒了。他在心里估计着这个月的工资,上下刷了刷,考虑着其中的价钱。
 
开车的小张瞥了一眼:“给姑娘买东西啊?”
 
赵宇淡淡道:“亲妈。”
 
小张同情地哦了一声,安慰道,“我老婆也是,天天要这个要那个的,我就奇怪了,那一根口红怎么就要大几百……”
 
赵宇还未听到一半,就将手机关了,塞进口袋里,变了变坐着的姿势,头往车座上偏过去。那小张是个话多的,本开夜车就盼望有人能与他唠唠嗑,但他也知晓赵宇平日不多话,此时见赵宇一副要睡去的样子,只好怏怏闭嘴。
 
赵宇眼睛闭上了,实际却还精神的很。
 
要是他妈愿意开口管他要东西就好了。
 
曾经的赵夫人何等风光,吴城最高档的百货里的VIP用户,瞅见什么合了意的,朱唇半启便是一个“买”字。养儿子养到了高二才知道数学一百六满分,操心最多的不过是“这个款吴城买不着”的事儿。赵局与他儿子真是如出一辙的亲父子,在外敛财横眉竖眼,在家将钱不算钱般给予爱人。论说起来,当初他家若能将这些挥霍的钱财拿出一半用来投资保值谋取后路奠定根基,也许之后就不会跌落得如此惨烈——但这又是虚妄了。只要他爹当初动了半点邪念,便没有不湿鞋的道理。
 
而当曾经的赵夫人成了此刻的赵阿姨,未来的赵阿婆,莫说像以前那样一周有五天在外边的日子,恐怕半年都难入商场一步。哪怕赵宇攒了工资捧到他妈面前,他妈都只言懒得动弹。倒不是爱物之心没了,而是全给暗戳戳攒在了淘宝里,买不起就看,权当个念想,既不跟老公说,也不给儿子讲。赵宇默不作声地看着淘宝购物车慢慢地满了,再被账号另一端的人左犹豫右犹豫地删了一两个,再补上一两个,再删去一两个……周而复始,令人哭笑不得。
 
赵宇闭着眼睛想着那购物车里留了足足半年的那几件衣服和化妆品,决定这趟回来便给买了。
 
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
 
赵宇自己定了闹钟,从不需要别人提醒,便揉着眼睛与小张换班。他在服务站里上了厕所,洗了把冷水脸,抽完一根烟后小跑着上了车。轰隆隆的巨物驶上高速,碾压着半梦半醒的路程。
 
小张睡不安稳,嘴里嘟嘟囔囔的一直到了天色亮起,终是忍不住,朝身旁那寡言的年轻人搭话,“哎,小赵,听说你又要升官了?”
 
赵宇愣了愣,不动声色地目视前方,“升什么官?”
 
小张:“嘿,你自个竟然不知道?”
 
赵宇沉默着。
 
小张有些没意思:“哎,我也是听王哥说的,上面要提拔你呢。”
 
赵宇重复了一遍:“王哥?”
 
小张自顾自地说:“听说老板特喜欢你,你要是真升了,千万别忘了哥几个。”
 
赵宇:“没影的事……”
 
“哪儿没影了。”小张心直口快,“王哥早进这么多年,都没见升个职呢。上回喝酒时候,他还……”他顿了顿,侧头瞥了瞥赵宇的脸色,干笑一声,“哎,我没别的意思。”
 
赵宇笑了笑,露出小小的虎牙,显得诚恳又自然。小张也跟着笑,仿佛话题就此揭过。
 
赵宇裤兜里的手机发出闷闷的振动声,赵宇知道,是李安生又来说早安了。
 
30.
 
笨重的货车隆隆作响地驶入厂区,缓慢地刹住了车。小张下了车招呼,留赵宇一人坐在驾驶座上掏出手机。
 
来自半个小时前,
 
[李安生]:哥,早上好。
 
赵宇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看灿烂晨光,低头回了个早上好。
 
快一个月不见,说句实话,他心里挺想念的。这人不在的时候他不觉得,突然回来了,却好像在他的生活里赖着不走一般,让宇哥抓心挠肺地暗戳戳地惦记着。这一个月来,他和他话唠朋友们聊的天还没比他跟李安生聊的多。这小时候的闷葫芦长大了却好像变了个人,以前他捧着逗着才能博美人一笑,现在这美人倒上赶着微信轰炸,早晚问好,三五生活趣事,每顿中饭晚饭都一一分享,分享完自己的还要看赵宇的。有日他忙得没吃中饭,没了照片给李总交差,李安生一个电话打来唠叨了十分钟赶他去吃饭,好不烦人,让赵宇恨不能揪住人领子问问他咋这闲,究竟上不上班了还?
 
说归说,但他不是不受用的。李安生露个笑脸儿,他赵宇就能挥白旗投降,从前如此,现在亦然。更何况阔别重逢,李安生比起多年前那个阴郁不定的少年,变得愈发温柔而风度翩翩,他怎么能不心痒痒?
 
不如以前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赵宇对自个说,什么欺瞒过了六年都淡了,阶级差距也不一定不能磨合。他二十几年只喜欢过这么一个人,难道还得放下吗?他可没有这个气度。他小气又自私,光是设想李安生对别人露出那副常人难见的温柔,他就能气到世界爆炸,若不是李安生一直充分展现他的洁身自好,宇哥光靠脑补都能少吃一碗饭。
 
赵宇回过神来,手机在手心里嗡嗡震动,是李安生打电话来。李安生知道赵宇只会在停车休息时玩手机,也只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骚扰骚扰他,免得打扰赵宇开车或休息。
 
李安生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有些许的失真,“哥,吃早饭了吗?”
 
赵宇:“没呢,刚到地方。”他眯了眯眼睛,拿毛巾擦了擦车窗上的一小块污渍,声音里含了些许笑意,“你吃了没?”
 
李安生:“吃了。又是开夜车?这次远吗?”
 
赵宇啊了一声,“不太远,一千多公里吧。急着要呗。”
 
那边沉默了几秒,低声道,“好好休息,一定得定时吃饭,要常去服务区,多活动身体……”
 
赵宇翘着嘴角,“行了行了,知道了。我跑完这趟就有个假,请你吃饭。说好的,还你的龙虾啊什么的。”那还是那天李安生病他给发的微信里提到的,一直惦记着这顿饭还没请上呢,“你点吧,爱吃啥我请啥。”
 
“好。”李安生的声音里揉着笑意,“我想吃火锅。吴城哪家店好,哥带我去吃?”
 
赵宇愣了愣,“行啊,火锅就火锅……”他低头见小张领着搬运工人来了,含糊地挂了电话,“回吴城再见吧。”
 
赵宇一边帮着拆货搬东西,一边寻思李安生什么时候爱吃火锅了。李安生以前一向口味清淡,虽也能吃重口的,但多半是为了迁就赵宇。他许久没有出去下馆子了,为了请李安生吃个饭还特地向热爱吃喝玩乐的蒋甜甜女士要了吴城好几家味道好环境好的粤菜、日料店,啥火锅串串的,怎么想也配不上李总身份啊。
 
他与一人搬着东西运进仓库里,脑内突然灵光乍现,猛地想起来三五天前二狗半夜吃火锅发了个朋友圈,那照片拍得红火香辣,勾得在路上开车的宇哥满腹馋虫,与二狗在评论里还聊了几句,充满仇恨地表示在高速上想吃火锅而不成的怨念,二狗那又怂又贱的货还幸灾乐祸来着呢。
 
李安生不会是记着这一茬吧……赵宇浑身一震,心想我可太他妈不要脸了,咋啥都敢想,就不允许李总想吃火锅吗?
 
虽说如此,但赵宇的心情猛然好得飞起。天气转热,刚帮忙搬完货的他坐在狭窄的车厢里浑身冒汗,还颇气定神闲地往回吴城的方向开。小张发觉了赵宇的心情之好,也不再开口,闭着眼补眠。赵宇一路心情亢奋,虽身体疲倦,但仍以一副万夫莫开的气势轰隆隆开回了吴城。
 
回去便有休假。其实放在平常,他一般有假也不愿意休息,仗着年轻身体好,榨尽一分一秒赚点加班津贴。但这回他将货车停回了公司,便去勾了假期。这回假期有个两三天,赵宇将送货单和假条都交给了上边,满面春风地从经理办公室出来,穿过狭窄的走廊,正面碰上老王。
 
老王抽着烟,笑了笑,“小赵,回来了?”
 
赵宇满眼的笑意暗了暗,脸上那股张扬的少年味道压抑了下去,嘴上的笑却展露出来,“王哥好。累坏了,正打算回家歇歇。”
 
“你小子。”老王伸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把赵宇的头发,中年男人粗糙而带着浓重烟味汽油味的手从赵宇的短发中揉搓过,赵宇的眼皮颤了颤。老王毫无所觉,以一种刻意的亲切口吻,“瞧你那喜样,还把我当外人吗?说实话,是不是又要升了?”
 
赵宇立马想起昨晚上小张无意间说出的话,在心里叹了口气。开长途货车的疲倦似乎突然压了上来,他强打精神,“真没这回事,我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要真有机会,也肯定是给你……”
 
“好么。”老王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焉不详,“王哥明白……”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两秒,老王的手慢慢从赵宇肩膀上放下。赵宇招呼了声,两人擦肩而过,他听见老王在身后往垃圾桶里咳出一声痰,将他往下拽了拽。
 
他自从来这公司的时候,老王便在了。那时候他初来乍到,一切谨小慎微,只知道拼命干活,怕丢了饭碗,还是老王有意带着他与同事们聊天,曾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劝他别这么“独”,多露`点笑脸,多说些好话,方能为人处世。老王只是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中年男人,与他的许多同事一样,上下有老小,大志小志都未成功,在柴米油盐的打磨中不甚勤奋,怨恨国家制度社会领导有钱人拜金女,却也从未有大的坏心,甚至有不少善意。只是这些善意,随着赵宇这半年飞般的上升慢慢磨成了隔阂。赵宇经过家中出事,不是不明白人情冷暖的道理,但此刻还是有些疲倦了。他曾经人缘好到全校相识,前呼后拥左右逢源,却对成人社会的社交精疲力竭。
 
草鸡知道他快要放假,火速约他过几天朋友们聚聚。赵宇看着信息,慢慢泄了口气,从喉咙里发出些笑,回了个好,回家睡觉去也。
 
》》》
 
翌日上午。
 
草鸡:“真的很好吃,哥,不好吃你就打我…但万一不好吃,也别真打……唉,就是很好吃嘛,味道清淡、环境好、还是火锅,很符合的!唉甜甜你不要动,放着地我来拖,别抢我手机,我难得跟哥打电话——”那边突然窜出一个女声:“虽然外边看起来不好看,但里面还是环境挺好的,这种馆子才有情调啊!”
 
赵宇左转转右转转,端详着眼前这巷子尽头的馆子,外观破破烂烂黑漆麻黑,看起来着实不可貌相,皱起了眉头,一句没听清半句,怀疑道,“真的能好吃吗?我还不如去吃传说中的海底捞呢。”
 
草鸡吭哧吭哧:“好吃啊!连甜甜那么挑都说好吃——”
 
赵宇心不在焉:“好嘛,要是不好吃你就完了……”
 
女声再次抢了话筒:“哥!你要请哪位大人物吃饭啊,这么纠结不像你的画风啊!还有,火锅吃啥子清淡的嘛,重庆麻辣锅搞起来嘛。”
 
“他喜欢吃清淡点的……”赵宇喃喃道,突然大悟,咦了一声,“蒋甜甜?你俩在一块干啥呢?”
 
通话那边:“……”
 
感觉深受大哥忽略的小弟草鸡和小妹蒋甜甜愤然挂了电话,赵宇毫无所觉,一手还拿着手机,拍板定音,决定信他兄弟们一回,就是它了!
 
吴城近两年疯了一般地窜出大大小小连锁独家的饭馆餐厅,赵宇对此一无所知,要没有朋友们参考给意见,他还真得为了找个符合李安生口味的火锅店愁破脑袋。但此刻既然有了建议,他又往手机上搜了搜大众点评什么的,决定约了李安生晚上就在这儿吃饭。他打了电话约了李安生,李安生自然毫无犹豫爽快应允。因为这地方实在犄角旮旯,李安生温声解释自己今天加班,提议下班后去赵宇家楼下接他,两人一道前去。
 
站在巷子里的赵宇口气云淡风轻:“行啊,我还躺在床上呢,晚上见吧。”
 
31.
 
赵宇洗了澡,换了套看起来清爽点的衬衫牛仔裤,在家对着厕所半身镜瞅了半天,用之前学的卷裤脚的办法试着卷了卷,奈何手糙心粗,卷出来像个插秧的。大热天的,他卷个裤腿都卷出一身汗,愤愤然就这么放着歪七扭八的插秧裤腿在腿上荡着。再瞧着脸,他昨晚睡得挺好,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就是头发长了些,还没来得及理。家里也没个定型的,干脆手往龙头下一撩水,将刘海往上边一捋,露出光洁额头,倒也挺清爽。
 
李安生在车里耐心地安静等着,不是赵宇墨迹,而是他来的太早。李总换下了西服,改穿休闲一些的衬衫牛仔裤。他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半小时,从电瓶车云集的老小区道里硬是塞了进来,在楼底下平复心情。离时间尚有七八分钟,楼里晃晃悠悠出来了个高瘦的人。那人二十五六岁,穿着大了些的白衬衣,宽肩长腿,牛仔裤的裤角皱巴巴的乱七八糟卷起来,露出精瘦的骨节分明的脚腕,在裤管里晃荡晃荡。再瞧那脸,剑眉高鼻,透亮的黑眼睛天生带笑,嘴角却有些微抿,显出些许冷意。柔软的黑发闹着玩儿似的往脑门上一捋,露出些许发丝儿,像个小孩。
 
怎么看怎么招人稀罕。
 
李安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狂跳,眼睁睁瞧着那仿佛从记忆中走出的英俊少年郎坐进了车里,冲着冒冷气的空调口舒服地叹了一声:“热死老子了——你来这么早?”
 
李安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半晌才偏回了头,“刚来没多久。”
 
“行吧。”赵宇漫不经心道,突然反应过来,伸手开车门,“哎,我下车给你看着去,别被电瓶车给刮了。”
 
“没事。”李安生低声阻止,赵宇就瞧着李安生面色平静地开始倒车,从电瓶车摩托车三轮车共享单车随地乱摆的逼仄小路里硬是毫发无伤地给歪歪扭扭开了出去,一路直接出了小区。赵宇咋舌:“可以啊你。”
 
李安生这时候躁动的心跳才勉强平静了下来,瞧着眼前的路,自己也有些糊涂,却是装作面色不改:“之后的路我可不会开,哥,你指路吧。”
 
两人一路去了那火锅店。李安生对那黑漆麻黑的外表丝毫异议都没有,一同进了地方,只见里面确实别有洞天,装潢得不错。赵宇提前预约了位置,进去了也不用等,直接就开吃。火锅上来了,久熬的松茸猪肚鸡汤底,乳白色的汤液咕嘟嘟冒着鲜香的泡,热气蒸腾上来扑了人满脸。李安生喜清淡新鲜爱干净,赵宇特地嘱咐了先加了些菌菇在里边烫着,什么牛肚之类的内脏都没点,要了一堆新鲜的虾鱼滑北极贝,另有和牛羊羔卷等等,再有蔬果小点心不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赵宇背靠椅背,挑了挑眉毛:“想吃什么吃什么,不够再点。”
 
两人不约而同地穿着相似的衬衫牛仔裤,面对面,中间是氤氲的火锅白气,攀着空气蜿蜒而上,将两人的面容慢慢的晕得有些模糊。仿佛一边仍是那个孤独贫穷的少年,一边还是那个一掷千金的纨绔。说起来多么好笑,他李安生跌跌撞撞从贫困的泥潭里走了出来,裹了层光鲜亮丽的外皮,逢年过节问候不绝,却从未有人再像多年前那个莽撞的小少爷一样,将他脆弱的自尊细细包裹起来,笨拙地照顾他的喜怒哀乐。
 
李安生低声:“怎么不吃辣的?”
 
赵宇:“你喜欢不?”
 
李安生点点头。
 
赵宇:“你喜欢就行呗。”
 
李安生定定地看着他,感觉浑身滚烫。
 
他那些经年累月的孤独的疤与疲倦在这热汽中慢慢融化成了温柔的羽毛,覆在长久冰冻的心脏上。
 
赵宇着实大方,丝毫看不出来他是个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瓣花的穷狗,点了一大桌子菜两个男人都没吃完。所谓输人不输阵,赵宇早就有所准备,付款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李安生并未争着买单,这让赵宇心中十分舒坦。两人都吃得有些撑,尤其是赵宇,埋头光顾着吃了,连话都没讲上几句。两人出了店,李安生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汽车,侧头问他:“兜兜风?”
 
赵宇开了些车窗,感受吴城夜晚的风,点头同意。
 
吴城的夜风是温柔的。这座江南小城终于在夜晚服了软,将高楼大厦的钢筋铁骨悄悄掀起来,露出柔软的内里,想人给她揉揉肚子。初夏的晚上,过了晚高峰的时候,路上车子渐少,和煦的晚风挟着湖水的潮湿水汽慢悠悠地来,撒娇般地卷着人的发丝。李安生驾着车,从濡湿的湖畔一路开着,车边的通明灯火慢慢稀疏,夜色也愈发低垂。
 
赵宇消食的差不多了,恍然发觉起来:“往哪儿去?”
 
李安生笑了笑:“哥,你瞧瞧这是哪?”
 
赵宇坐得直了点,将车窗完全摇下,看着熟悉的建筑物擦肩而过,卧槽了一声,“去十四中?”
 
李安生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是默认的模样。路灯的暖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正好照着那张少见而俊朗的笑脸,赵宇看了半晌,把剩下的卧槽给吞回了肚子里。
 
教练他犯规。赵宇面无表情地心想,这人上回忆杀,逼他举旗投降!
 
车停在十四中的后门。已经很晚了,十四中没有晚自习,学生老师全都回了家,保安坐在传达室里昏昏欲睡。赵宇自从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此刻站在学校外边,竟丝毫不觉得陌生。这所又小又破的中学竟然还是那么又小又破,连那矮小的围墙都是以前的模样。两人绕着学校转了小半圈,李安生安静地跟着,赵宇则走在前边,吊儿郎当一晃一晃,没走几步便找着了熟悉的位置。他没等李安生反应过来,后退几步,往前小跑奋力一跳,双手攀着围墙顶,腰身一弯,整个人就坐在了围墙边上。
 
李安生:“……”
 
赵宇耀武扬威地踢了踢腿,乱七八糟的裤管随着修长的小腿摇摇晃晃:“上来呀。”
 
李安生喘了口气:“你怎么……就这么跳上去?小心上边放了玻璃渣。”
 
赵宇将一条腿伸至另一边,整个人跨坐在围墙上,向下伸手:“别废话了,快上来啊。”
 
李安生哭笑不得,只觉得今晚的赵宇不知是不是因为故地重游,仿佛变回了那个中二少年。他没接过赵宇的手,而是学着这人刚才的模样,后退几步同样跑跳上了墙。赵宇悻悻地收回了手:“怎么学得这么快啊?我当时学了好几天呢。”
 
两人下了围墙,在校园里漫步。每一栋楼都还是以前的模样,红砖的教学楼、小圈的跑道,硬要说变化,也许只有篮球场上的地修得平整了些。花花草草愈发得多,空气中隐隐传来栀子花的气息。赵宇终是忍不住,跑着去摸那篮球架上的锈迹,又去踢那路边裂了一块的道砖,模糊又熟悉的记忆轰轰烈烈涌上来。他想起在这个角跟人打群架,那个地方撕了书,每个地方都被曾经的他带着小弟们浩浩荡荡压过,蛮横不讲理地将每个地方划到自己的领地。他在这儿追鸡撵狗耀武扬威,要有多招人嫌就有多招人嫌,偏偏还不自知,觉得自个可牛逼可威武,怎么想怎么幼稚又好笑。
 
“当时也揍了你好多回的。”赵宇一边走着,突然道,“对不起啊。你那时候是不是特讨厌我?”
 
李安生:“有点讨厌吧。”他顿了顿,认真思索了半晌,“你揍了我六回。”
 
赵宇:“……”
 
他也就随口说说,怎么还真承认了!好歹是多年旧情人故地重游,还带真翻旧账的啊?
 
赵宇干巴巴地说:“六、六回啊?有那么多吗?”
 
“为了蒋甜甜是第一回。”李安生平静道,“第二次是第二天,你带着两个人。第三回你说要给你一礼拜出气……”
 
“行了行了别说了!”赵宇听得嘴角直抽,心想自己那会怎么那么混蛋呢,“我那时候特不懂事,对不起啊。”
 
“可我也没讨厌你多久。”李安生停住了脚步,“从这开始,就没讨厌了。”
 
赵宇一愣,抬头看路。
 
栀子花香中,树叶簌簌轻响。安静的月光铺了一地,旧老的长椅卧在一片洁白间,不发一言。
 
32.
 
栀子花香中,树叶簌簌轻响。安静的月光铺了一地,旧老的长椅卧在一片洁白间,不发一言。
 
这是学校里最大的一棵树,这棵树地理位置极好,前边是教学楼,后边是小卖部,树底下还有个长椅。这曾经是赵宇的据点,他曾在这棵树上挂了条大红带子宣告这是他的地盘。他率领小弟们在这划了一大块地方,中午烈日拉扯着蝉鸣的时候,他便翘着腿坐在长椅上,等着他的小弟们给他送面。那时候他这儿嬉笑怒骂,和兄弟朋友扯南扯北,和仇人对家打群架。他在这儿和李安生吃面,那时候的李安生还是个瘦弱而苍白的俊秀少年,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他捧着汤碗小心地喝汤,淡色的唇都变得红亮。那时候赵宇还是个中二幼稚的小屁孩,他不高兴全世界就得跟着不高兴,他喜欢的人就得跟着他混,十分不讲道理。
 
赵宇下意识地走至长椅前。十四中抠门得不行,连个椅子都不肯换。这椅子旧了,褪了原本鲜亮的漆,露出的部分又生了锈,破旧不堪。估计平日学生们也不爱往上边坐,长椅孤孤单单地坐在树下,积了薄薄的一层灰。赵宇弯腰拍了拍,转身坐下。
 
李安生呼吸一滞。
 
穿着衬衫的青年坐在他梦中反复出现的长椅上,也许是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青年像记忆中一样翘起了腿。柔软的月光将他俊朗的脸映得更加柔和,双目好似小狗儿的眼睛,圆圆的,又亮又透彻。这双眼睛曾经桀骜又自由,既有无畏又有柔软,经过这么多年,早就被打磨得沉默而平凡,唯有在十四中的这棵树的月光下,熠熠闪光,仍是李安生心里的那对无价的黑宝石。
 
青年笑了:“你的手机屏幕,是不是?”
 
李安生哑声道:“你早就知道了。”
 
“我为什么不知道啊?”赵宇眯着眼抬头看高大的男人,吊儿郎当道,“这是哥的地盘好吗?”
 
李安生:“我还以为你忘了……算了。”
 
他深深地喘了两口气,两人沉默了几秒。
 
赵宇抠抠椅子的漆,又抬头看看沉默的李安生,不看不知道,与这人四目相对,这人黑沉的眼睛里情绪汹涌,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大招了。赵宇咳嗽了一声,偏过头,躲过这人灼热的视线,“带我来十四中,肯定有话想说吧?你想说啥,说吧。”
 
李安生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他。
 
“刚才你跟我道歉。”李安生说,“哥,这回换我跟你道歉。”
 
赵宇:“?”
 
李安生:“一,是我以前不好。我太偏执了,总是想多。我没法控制我自己的情绪,也不能坦率地向你说出来。我既想管着你、又不敢管着你。每当我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我都很难忍受。以前我想忍住不讲,但后来越积越多,总是和你吵架,让你生气。”
 
赵宇结结巴巴道:“这个你也道歉啊?我那时候脾气也冲……”
 
“二,是高三的时候。”李安生顿了顿,看眼前的人突然哑了声,平静道,“我感觉到你不对劲,但我没有问,也不敢问。之后你过得不好,我没能陪你。这是我最后悔的事,对不起。”
 
赵宇的心脏咚咚狂响。
 
“三是,”李安生:“是现在,我特别想跟你告白。”
 
赵宇:“……啥?”
 
李安生半蹲下来,与赵宇对视。四目相对,两人都觉自己身上发烫。李安生甚至觉得自己背后紧张得出了汗,“从初二的这里开始,我就喜欢你。哥,去年末在帝都碰见你,我差点就忍不住了。”他顿了顿,平复了些许呼吸,“我特别后悔,当时我父亲接我回了帝都,之后都没有回来。是我的错,我太胆小了。哥,你特别好,你大方、勇敢、有很多朋友,从来都不缺我一个。但我还是想说,我很喜欢你,和以前一样喜欢你。咱们像高中的时候一样好吗?你罩着我,你还是我哥。”
 
赵宇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握住李安生的手。
 
李安生感觉到赵宇的无措,轻轻安抚着他。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咫尺,大片大片的柔软月光下,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李安生说:“我不想逼你,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行,如果你讨厌这套,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赵宇定定地望着李安生,沉默了。李安生的眼睛在月光下潋滟流光,随着赵宇的沉默延长,慢慢地黯淡下去。
 
李安生干涩地开口:“我们回去吧。”
 
赵宇坐着没动,似是在想什么。半晌,试探道:“宝贝儿?”
 
李安生猛然奋起,几乎是从心底涌起的一股强烈的冲动,使他歪头便狠狠吻了上去。赵宇的卧槽被直接吻进了唇里,整个人一歪,被李安生的冲劲给压了下去。赵宇身子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揽住李安生的脖颈,眼看着要被压至椅背,却先压在了李安生的手上。如此一下,赵宇几乎半躺在椅子上,而李安生俯身在上,两人近乎互相拥抱。李安生的唇近乎狠厉地掠夺,死死地碾着熟悉的双唇,感受一切阔别已久的感觉。
 
赵宇起初是被吓了一跳,此刻视角直接一颠倒,才意识到李安生猛烈的亲吻,耳根通红。李安生仿佛疯了一般,深深地含吻着赵宇的嘴唇,蛮狠地撬开齿关,唇舌相接,啧啧作响。李安生过了六年清心寡欲的苦行僧生活,赵宇又何尝不是,下意识地跟着附和,激烈地亲吻。亲吻至情动,他逐渐回过味来,就着亲吻的动作狠狠咬了咬男人的下唇,没想到李安生愈发发疯,跟着动作吮吸啃咬,出了血珠再舔掉。直至赵宇觉得自己嘴唇都麻了,才依依不舍地松了口,放人喘口气。
 
赵宇怒道:“你给我下来!”
 
李安生自知打脸,刚才还道歉自己不会控制情绪,这会就来了个现行。然而他实在太过激动,此时好不容易忍耐住压抑的兴奋与勃发的欲`望,讨好般地啄吻几下,温柔地蹭过赵宇有些红肿的嘴唇。赵宇却不为所动,稍稍用力便挣脱开来,坐直了身子。赵宇心里是有些不爽的,刚才直接被李总压倒了便亲,显得他极其柔弱娘炮,大丢面子,可看着眼前的人,又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自己送上去给人想干啥干啥,也不愿意这人垂下眼睛。
 
赵宇坐着瞅他,突然笑了:“来,哥哥疼你。”
 
李安生:“……”
 
赵宇学着这人刚才的动作,反客为主,猛地将李安生一拉,再次亲了上去。李安生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只知道依着他哥,温和好脾气地任赵宇占据主动权,想怎么亲就怎么亲。却是两人再次亲吻至情动时,两人突被强光照了个正好。
 
远处举着手电筒巡逻的保安不可置信地迟疑了一秒,强光晃了晃,继而大喊一声:“——什么人!”
 
李安生紧紧拉住赵宇:“跑!”
 
两个刚刚破镜重圆甜甜蜜蜜的旧情人惨被当场捉奸,狼狈不堪地一路狂奔。幸而赵宇一向体力尚可,李安生近几年又多加健身,两人与一保安在校园里打起游击战,绕着教学楼转圈儿。保安多年在校,比他们熟多了,距离一步步地拉近。赵宇心想不会吧不会这么倒霉吧,结果边跑边听见身后的保安在用传呼机唤还在值班的其他保安来,当即更是哭笑不得,嗷嗷地逃。一路奔至来时的围墙,赵宇半句废话也没有,跑着往上一跳,李安生默契地跟上,两人再跳下墙在校外的马路上狂奔,在吴城的夜风中冲进车里。
 
李安生有些气息不稳,手有些颤地发动汽车。赵宇在副驾驶座上喘着气,两人对视,都笑出了声。
 
“还有这么倒霉的没有?”赵宇满身都是汗,无奈地揉着自己方才过于紧绷的小腿。李安生笑着摇头,抽了好几张纸巾,给赵宇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又开了瓶矿泉水放在杯架里,秒速适应了伺候小少爷的角色定位。他缓缓启动汽车,开上了回去的路。
 
两人刚刚说开,都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是李安生。他总觉得这一切仿佛梦境,美好得太过不真实,准确说来,是他连梦都不敢梦到的。万幸方才保安的打断,虽啼笑皆非很不浪漫,但也让这场梦境少了些不真实感。赵宇不安的倒不是这个,他看着眼前亮着路灯的高架桥,心想,不知道李安生会不会留他过夜。
 
要是留他过夜,他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呢。旧情人复合,孤男寡男干柴烈火,不得呲呲砰砰火烟燎天。论本心,他是挺想的。论理智,他俩应该缓缓,可别进展那么快。
 
赵宇用他不怎么聪明的脑袋努力思考了一路,不知道想些什么正经不正经的东西,反正想得宇哥脑门冒烟耳根通红,直到车子停下来,宇哥才恍然抬头,车旁正是电瓶车占道的小区路,车旁便是他家的楼门。
 
赵宇木了张脸:“我走了啊?”
 
李安生亲手解了赵宇的安全带,犹豫两秒,俯身小心翼翼地亲了两下赵宇的脸颊,仿佛亲得不是个大老爷们,而是个时刻得碎了的瓷器。
 
赵宇挑眉毛:“就这样?懂不懂呀?”
 
李安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瞬时被没有安全带束缚的赵宇压在车座上亲了个够本。小美人长成了俊青年,却还是一样任他哥摆布,还边揉头发边鼓励,生怕他哥磕了脑袋。赵宇就像个欺负民男的纨绔子弟,耍完流氓就不气了,十分美滋滋地回身开车门。
 
李安生被这流氓弄得衬衫扣子都散了两颗,仍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宝贝,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赵宇得意洋洋地憋着笑上了楼,在楼道里却怎么也忍不住,踢了一脚空了的易拉罐,轻轻挥了挥拳头,仿佛多年前进了球的获胜少年。
 
33.
 
还是那个ktv,还是那间包厢。
 
赵宇到的时候,草鸡和蒋甜甜仍在对唱情歌,只不过这回蒋甜甜唱得柔情似水,草鸡也在了调上。当他们宇哥推开包厢门时,独自吃狗粮许久的二狗如同见到了亲人般哇地一声扑了上去,蒋甜甜则默默按了暂停键,草鸡却是一个跳起立正站好,不安地直咳嗽。
 
赵宇将二狗给踹了下去,有些莫名:“干嘛啊这是?又怎么了?”
 
草鸡战战兢兢:“哥。”
 
草鸡是个好小伙。他集合了江南男人所有的好脾气,温和文弱会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拎着菜篮子买菜。缺点就是太温和文弱,连带着身体也十分孱弱。他人如其名弱似草鸡,初中时候体育课测立定跳远,草鸡跳到的地方人称“草鸡线”,以全校没人跳不过着称。同理类推,还有草鸡50米跑线,草鸡引体向上线,草鸡一千米跑线等等,异曲同工充分显现其人特点。草鸡对赵宇是又怕又敬,初一刚进去的时候,也曾被大哥的英勇给震慑得惧怕不已,之后被大哥纳入麾下当个拎包小弟,虽然不会被大哥欺负了,但还是余威犹存。然而,赵宇另一方面又着实对草鸡不错,小时候罩着他让他不受欺侮,之后他家里开的熟菜店出了什么事,都是赵宇出面帮忙处理。由此,他此时十分紧张,背上全是汗了都。
 
蒋甜甜就没那么紧张了。赵宇对姑娘一向态度要好些,蒋甜甜也仗着胆子,坦然宣布:“哥,我有个事儿要说:我和草鸡在一块啦。”
 
草鸡顿时更加紧张地紧盯着赵宇。曾经赵宇算是他兄长,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甜甜娘家人,他十分怕赵宇一个不同意就给他几个栗凿。
 
“好事儿啊!”赵宇坐下来,拿了根鸭脖咬了一口,笑了起来,目光在两人间转悠,“这不挺好的吗?你俩墨迹这么多年了,早就该成了。要是再努力点,我早就能当干爸了都。蒋甜甜,你对草鸡可温柔点吧,这孩子怪可怜的。”顿了顿,再对草鸡,“你也是,你要对她不好,哥们也不手软啊。”
 
两人哎哎应了,二狗在一旁幽幽道:“哥,您心情特别好啊?”
 
“对,我也有事要说。”赵宇专心啃着鸭脖,啃完了将骨头一扔,抬头看了眼目光炯炯的三人,漫不经心道:“我和李安生复合了。”
 
蒋甜甜、草鸡、二狗:“……”
 
蒋甜甜瞪大眼睛:“卧槽…我的哥,你一来就放个大招啊……”
 
草鸡啊了几声:“真的啊?那我们还管他叫嫂子吗?”
 
二狗怒火滔天:“我就知道!单身的永!远!只有!我!一只狗!”
 
“是的,你们嫂子回来了。”赵宇眯着眼笑了笑,得意至极,“下次带他见你们。”
 
赵宇背叛了与二狗的单身狗联盟,毫无半点愧疚感,全程高高兴兴,还唱了好几首歌,把草鸡带来的鸭脖子吃得干干净净。蒋甜甜一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憋得快要死了,也不见赵宇主动解释解释复合的来龙去脉,只好以眼神示意让二狗好好打听打听。二狗怏怏不乐地答应了,在回家的路上问他哥:“老实招来,您和他怎么又搅合在一块的?”
 
“你们嫂子不要太浪漫了。”赵宇翘着腿坐在副驾驶座上,一手玩着挂在车前的中国结,转眼化成李安生吹,“带我回了趟十四中,我的天,月光如水,跪地告白,换做是你不感动?”
 
二狗痛心疾首:“这有什么感动的?他不霸道总裁吗,怎么没有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
 
赵宇莫名其妙地被绕进话里:“……不知道啊?下回问问他?”
 
“哥,您也太好被拐走了。”二狗边开车边长叹,“怎么着,当年的爱恨情仇都解决啦?”
 
赵宇:“什么鬼爱恨情仇,揍你。哎,当时是我没告诉他。到现在我也没说明白,我估计他肯定知道我家出啥事了吧,他那么聪明。”顿了顿,“李安生这人性格太敏感了,以前就像个小姑娘一样,有啥事都不说,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我瞧他挺愧疚的,我也愁。我本来不跟他说,就是不想让他难受。结果人还是知道了,你说我该怎么劝劝?”
 
二狗冲他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个恋爱中的迷惘男人。一路送赵宇送到了小区门口,二狗开车技术不行,可不敢开进去,打算就在门口把他哥给放下来了。他哥临走前还在苦苦思索,向小弟寻求意见:“还有个事,我有点想换工作了。”
 
二狗:“行啊!!您可算想换了,谢天谢地!我给投个简历?还是说有人管呐?”
 
“你帮我瞧瞧有什么合适吧,我再不抓紧赚钱,怎么养得起你们嫂子?”赵宇下了车,“我走了啊!回见。”
 
二狗目瞪口呆,打着方向盘掉头回家。边开边寻思,他哥怎么一点与霸道总裁谈恋爱的自觉都没有,人李总早就在人生巅峰喝茶了,还用得着赵宇吃苦耐劳的赚钱养家吗?李安生别的不说,对赵宇是真好,当年还小的时候就又给补习又给洗衣服做饭的,赵宇什么狗脾气都能受着,活脱脱童养媳似的伺候着。难道现在大了反而抠门,忍心看着赵宇干活?
 
正寻思着呢,他手机就响了。二狗正好等红灯,看也没看便接了电话,刚喂了两声,那边传来一个冷淡而有磁性的男声:“你好,我是李安生。”
 
二狗:“……嫂、嫂子?”
 
二狗想起刚才自己一肚子腹诽,下意识地有点儿紧张。没想到那边却语气温和,只说有空请他见个面,二狗这才明白是再次打听赵宇来的。上回李安生约他出去,他为了给他哥出气,一口咬定他哥和蒋甜甜在一起,现在李安生肯定知道这是谎话了,想来倒真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不好意思也只是“有点”而已,他又不是他哥,对李安生可没什么优待。以前他就又怕又嫌这人阴郁孤僻,现在看起来虽好多了,但又有一走了之的前科在前,他也难有什么好印象。因此,二狗长长哦了一声:“我忙得很呢,明儿就要上班了啊。”
 
李安生丝毫没觉得怠慢,彬彬有礼地与他约定了之后见面的时间。
 
二狗挂了电话,心想,恋爱真可怕,能让人大变模样。
 
他还是单身的好。
 
却说这边赵宇,昨夜与曾经的心肝宝贝复合,别提多高兴,满面春风地回了家,趴床上与李总打电话。赵宇有个缺点,就是一高兴话就变多,嘟嘟噜噜说个没完。这话多也就算了,还非得听话的对象完美配合听讲,不然还得不高兴。这个毛病随着长大慢慢地好了不少,但这回高兴过了头,赵宇聊着聊着忘了形,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了多少,幸而李安生熟透其脾性,时不时嗯嗯好好地迎合着,如听讲座般认真。
 
赵宇回过味来:“我烦你了吧?你是不是还在加班呢?”
 
李总电脑开着、文件摊着,坐在办公桌前认真聆听他哥讲话听了半个多小时,半点工作都没做,却丝毫不急,还睁眼说瞎话:“没打扰,我听得高兴呢。你接着说?”
 
“不说了不说了。我也得帮我妈做事儿去了。”赵宇临了挂电话,突然想起,笑道,“哎,二狗上午还和我说,你告白怎么不带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
 
李安生:“……行啊。”
 
赵宇转头挂了电话,把李总这句“行啊”给抛之脑后。他陪赵阿姨去买了趟菜,把家里收拾收拾,眨眼一看都快吃晚饭了,被李安生一个电话喊下楼。李安生昨夜一晚上就没怎么睡,又天天忙着工作,显得面色不佳。饶是如此,当他把后备箱一开,露出满后备箱的深红玫瑰的时候,还是挺有霸道总裁的感觉。初夏的风一吹,那浓郁花香险些让赵宇呛出喷嚏。
 
赵宇瞠目结舌:“你疯了啊!我就随口说说啊!”他绕着转了一圈,“这么多,你让我怎么拿回去?我妈得昏过去。”
 
李安生抽了一支出来,玫瑰娇艳欲滴,他还有些遗憾:“要的太急了,品相不算特别好。”
 
赵宇一脸木然地就拎着那一支回家去了,连个亲嘴都没给。赵母问他哪来的花,他说不知道啊,可能母亲节吧。
 
34.
 
玫瑰事件赵宇以为只是李安生偶发浪漫,事实上他错了。憋了六年,这小子别的不一定长进,憋出一身疯病来。赵宇因为寻思着想要换工作,所以也没那么大兴致去跑长途,接的都是短途的活,几个小时,一人来回,当天就能回家。李安生自从知道了,当即早退回家洗手作羹汤,再拎着食盒给赵宇送去。还不仅送赵宇的份,连带着赵父母的份都一带做好,全是赵宇爱吃的菜,荤素搭配还有小点心。第一天赵宇万分感动地接下,瞒着爸妈蹲楼道里给吃了。第二、第三天依旧,很有日日如此的趋势,彻底让赵宇崩溃了。
 
赵宇气得咬牙:“你不要上班了吗?你老板还不扣你钱啊?不能仗着你能力好就随便来事行不行,懂不懂事儿呀?再说,我、我爸妈都能做饭,操这个心干嘛啊?”
 
李安生静了半晌,将食盒收回来。赵宇又心软了,凑上去没皮没脸地亲,边亲边含糊道:“对不起宝贝儿,喜欢你做的吃的。就是别耽误工作,不好。”
 
李安生妥协了,每周送一次。
 
赵宇也放弃了,爱咋咋地吧。他其实也馋,吃了李安生做的饭菜,那回忆中的好味道一涌上来,顿觉自己过去那六年都吃得什么玩意。然而他没跟自己爸妈出柜,着实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跟自己爸妈说这是他一热爱烹饪的朋友闲着做的,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反正不管信不信,他妈已经率先被李安生的手艺给折服了,每周都翘首以盼他儿子“朋友”送吃的。
 
“怎么这么好吃的。”赵母险些忘了优雅吃相,“比咱们家以前阿姨做的都好吃。”
 
赵宇心底十分得意,心想保姆阿姨怎么能跟他家的比,面上还装淡定:“又不是没吃过好的,您这么夸张?”
 
赵母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外边做的和这个能一样吗?人家辛辛苦苦做的,还不是为了你呀?你可不能厚脸皮地就这么受着,买礼物送花请吃饭什么的,一个都不能缺。钱你尽管用,千万别小气。”她身旁的丈夫紧接着补充:“先请姑娘来我们家一趟才对,必须显出我们尊重。”
 
赵宇听着“姑娘”那词就脑门疼,明白他爹妈已经误会大了去了。他无力解释,只能闷头狂吃。
 
虽然赵宇不想选重活,但近期公司生意好,他想不忙也得忙。不知是不是李安生跟老板打过招呼,上层的人对他都挺热情,管得也松。尽管如此,赵宇还是每天在外边跑。别看短途时间短,攒在一块也够人受的,一天下来常常腰酸背痛肌肉发麻,跟男朋友打个电话的精神都没有,只想倒头就睡。偶有假日,也只想在家躺着休养。一连过了快一个月,初夏的温柔都带上了炙热,赵宇都没空跟李安生见上几面,只有每周送饭时候能偷偷摸摸亲个嘴,还生怕赵父母发现,比高中生早恋还纯情。
 
阔别六年在前,李安生对这仅有的几次见面十分珍惜,又明白赵宇说一不二的性格,虽是不舍,但也强忍心情,不多说半个字。赵宇却快憋不住了,他又不会诉苦,跟家人朋友男朋友都是报喜不报忧。转头落了个成天郁郁寡欢,在公司里更加沉默,只想着抓紧干活,干完回家。他一埋头干活正好和了同事们的心思,不知不觉中,他的单子越堆越多。每天就在高速公路上颠颠簸簸,只有中饭时候跟李安生打个电话,听听这人声音才能高兴点儿。
 
赵宇五点就起床,一整个上午都在外面跑,刚开了三个多小时回来,累得不行:“经理,我得休个假了,下午我回家去了。”
 
经理正愁呢,抬头见着赵宇,十分高兴:“你别请假啊!公司里一个人都没了,全出去跑了。你再跑一趟,行不行?”
 
“我太困了。”赵宇解释,“再开一趟得在路上睡着了。”
 
经理唉了一声:“我要是有别人,绝对不麻烦你了。就再走这一趟,回来给你五天小长假,七天都行,帮我个忙吧?”
 
赵宇听着这五天假,有些心动。经理瞧着他那模样,心下有底,从办公桌上抽出几张纸来,“老王跟你一块去。你先在车上睡,睡饱了再轮班,好吧?还是去帝都那家公司,你去了好几回了,谁都没你熟啊。”他顿了顿,声音渐低,“小赵,回来有好消息给你,老板上回跟我透露的。”
 
赵宇不咋在乎有没有好消息,自己度量一下自己体力,估摸着应该还能再来一趟,干脆接了。
 
他在公司食堂随便吃了点,上车的时候,老王已经等得昏昏欲睡。夏天大中午的阳光洋洋洒洒如翻了的蜜糖,搅得人困倦不已。老王开始开车,不住地打着哈欠。赵宇也困得很,眼看着上了高速,实在撑不住睡意,侧头问他:“王哥,你还行吧?”
 
“还行。”老王心情不怎么好,喝了口浓茶,淡淡答道,“昨晚打牌输了一千多,霉。”
 
老王有些好赌,这是赵宇知道的。看他这样子,恐怕昨夜打了个通宵。赵宇不敢睡,低头给李安生发了个消息,说他要去帝都,恐怕得明天才回吴城,让李安生别送吃得来。李安生还没回信,赵宇左扭右扭,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老王口气不怎么好:“睡吧,难道还不信我?”
 
赵宇顿了顿,终是耐不住困意,靠着椅背睡了。
 
》》》
 
李安生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与陈二狗先生见面。
 
他手指滑开消息,本来面色平淡无波,却在读完后有些沮丧。陈二狗一愣一愣的,瞧着对面这位青年才俊一副公司快要倒闭的神情庄重地打了几个字又删去,似是在斟酌语句。二狗屏着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打扰人讨论公务,直到李安生再次抬起头才慢慢呼出,喝口水缓缓。
 
李安生平静地看着他:“大周末的,打扰你了。”
 
他还是没回赵宇。他猜想赵宇这时候可能在开车,那人又是个莽撞的,指不定听见声响就边开车边看手机了。光是想象下那个画面,李总就担心得够呛,干脆不回复,等到晚饭时候再打电话去。
 
二狗有些别扭:“别这么客气啊,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两人陷入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二狗是个尴尬症十级患者,当即尴尬得整个人恨不得倒翻五十个跟头暖场,咳了一声:“你想聊什么?你说吧。”
 
李安生犹豫几秒,缓慢道:“我想…聊聊赵宇的事。”
 
二狗下意识地贫嘴:“和我啊?你俩才是搞对象的,我一只狗懂什么呀。不明白不明白。”
 
李安生:“我想知道,他当年的事,我走了之后的事。他之后……高考之后,过得怎么样?”
 
二狗这时明白了。合着李总放着现在的好日子不看,要找他回顾当年伤痛往事呢。这可戳到他那根护着他哥的神经,立马换了个姿势,面无表情地道:“你想问这个啊?也不用从高考说起吧,也就高三下学期的期中,我们开始一模的时候吧,他就在外边打工了。我逮着他的时候,他正到处借钱呢,我想把我零花钱给他他也没要。后来他去打工,先做发传单的和贴小广告的,后来又去了段时间工地,肩膀全破了,是阿姨受不了的才来告诉我。”
 
李安生:“之后?”
 
“之后?后来他跟着我爸去跑长途。兄弟几个都劝他去参加高考,我们一人家里拿点钱供他上学,再不济还有助学贷款呢。他不愿意,非要去工作呗。我们都拗不过他,日了狗了。再后来他又去打工,卖了房子车什么的,他也没具体跟我讲。后来他去学车,考驾证,开始开车了。具体日子怎么过的呢?就是惨呗,我根本看不下去,他那日子过得跟什么似的?能卖的都卖了,吃的用的什么都不行,连人也半点精神气都没有。哦对了,他找过你几回,还来问过我,没找着。”
 
李安生重复了一遍:“他找过我?”
 
二狗看着眼前男人的神情,有些于心不忍,“哎,执着那时候有什么意思呢?都过去啦,我哥现在也三观正常、健健康康的,你俩好好过就成了。”
 
李安生伸手去拿咖啡杯,手有些抖,狼狈地洒出来些许。他低声道歉,坐直了正要拿纸巾,路过的服务员停住脚步替他擦拭。
 
服务员擦完后离去,二狗说:“我是知道你和我哥复合了,我才告诉你这些的。秘密交换,来不来?”
 
李安生缓和了些,问:“你想听什么?”
 
二狗:“当年你到底咋走的?这么大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一点影子都没有?”
 
李安生沉默几秒:“我母亲去世了,我父亲接我去了帝都。之后没过多久,我就出了国,去了加拿大。”
 
二狗顿了半晌:“……对不起啊,就问一下,阿姨…是那段日子时候走的?”看见眼前的人点头,二狗卧槽了一声,“那我哥知道吗?”
 
李安生摇头:“不要告诉他。”
 
“我…我的天,他知道了估计比你现在还愧疚。”二狗皱起了脸,“不是我说,你俩怎么互相瞒来瞒去的,演琼瑶呢?我……哎,我也不知道说啥了都。我不会告诉他的,这你放心吧!”
 
两人分别的时候,情绪都有些低落。都是开了车来的,两人一同下了地下停车场,各自去找车之前,二狗试图缓和下关系,笑了笑道:“过去的就如云烟飘散嘛!宇哥也要换工作了,你们肯定能天天聚在一块虐狗了。”
 
李安生明显地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道别离开。他坐在车里,有些恍惚。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这时候不适合给赵宇打电话。李安生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但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赵宇的号码永远在他的快速拨号键。电话通了,平淡无味的嘟嘟声在静寂的车厢里显得极为明显,它嘟嘟嘟嘟地响个不停,直到变为冷漠的女声。
 
李安生皱起了眉头。
 
35.
 
正逢周末,高速公路上车辆如水流,迢迢不绝。
 
赵宇窝在副驾驶座上仰头大睡,午后滚烫的阳光顺着车窗洒下来,灿烂又刺眼,让人愈发困倦。车内开了空调,滚滚冷气隔绝了窗外的炙热。大卡车开一会顿一会,反而更像摇篮椅。赵宇在迷迷顿顿中挣开些许困意,又被阳光刺了回去,迷糊中半睁着眼睛,只觉得浑身懈怠,提不起半点力气。他从半睁开的视线中看见前方熟悉的高速公路,又慢慢地想将眼睛闭上。
 
沉重的货车往前碾了一段又慢了会,再往前碾了一段,身后的车发出鸣笛声,将赵宇再次吵醒。
 
赵宇迷蒙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王哥?王哥!”
 
老王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却是刺耳的“刺啦”一声,眼看着将撞上车前的小轿车,赵宇一声卧槽还没喊出口,老王飞速转方向盘,整个车身横着冲上横栏,那横栏一个飞转,货车直直冲入另一边车道。赵宇一手紧拉把手,猛烈的冲撞将他从睡意中颠簸出来,一个横歪撞了脑袋,脑门晕得嗡嗡作响,车里挂着的不知什么金属片的平安符假玉佩哗啦摔下来砸了他一脸,隐约出了点血。这还没完,车身太长转不来弯,变故又如此突然,身后砰砰连撞两辆私家车,一阵震动。
 
老王彻底醒了,手都在抖,侧头看赵宇面色苍白,额头流着血,立马慌了,伸手撩开那些平安符:“小赵,你没事吧?”
 
赵宇喘了口气:“我、我没事……快先开走,车来车往的。”
 
老王手抖着缓慢开车移到应急车道,开了双闪,飞快地跳下车去看那两辆连着撞上的私家车。赵宇坐直身子,翻了半天没翻出餐巾纸,干脆拿着平时擦窗户的毛巾捂着头,跟着下了车。
 
撞上的两辆也移到应急车道上。第一辆比较惨烈,车头都瘪得不成样子,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勃然大怒,与老王吵了起来。他受了惊吓的小女儿跟着下了车,已经有要哭的趋势。赵宇小声安慰了几句,再去看第二辆车。第二辆大概已经提前刹了车,但还是有不小的碰擦痕迹。第二辆车主看起来像个白领,同样下车,三人会面,吵得热火朝天。尤其是那中年男人和老王,几乎拎起对方领子对吼。
 
赵宇暴躁道:“别吵了啊!”
 
三人静了静。中年男人道:“他肯定疲劳驾驶。倒了大霉了我,老子报警了已经。”
 
三个车主各自去联系保险公司。赵宇疲倦地蹲在栏杆上,那小女孩蹬蹬蹬跑来,递了片创口贴,小声问:“哥哥,要叫救护车不?”
 
赵宇随手接了:“不用,你回车上吧,这儿不安全。”
 
小女孩瘪瘪嘴,走了。赵宇又头晕又头疼,撕了创口贴往最疼的那块吧唧贴上,也不管到底贴没贴正好。他站起来揉了揉刚才压到的胳膊,再去瞧自家公司的大货车,前边车头瘪了,车灯碎了,像个受气包,怪可怜的。赵宇就站在它前头,哭笑不得。公司里他活最多,就因为他年轻谨慎,开车几年都几乎没有出过事故,唯有刚开始的时候有过小碰擦。老王虽年纪大了,但经验丰富,也很少出差错,结果两人一道出来,竟撞得这么惨。
 
一车货都得推迟,又撞了两辆车,还坏了路上的横栏,待会还要拖车……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赵宇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没人受伤就算好了。”丝毫没把自个脑门当回事。
 
高速公路上车来车往,呼啸而过,等警察来还要些时间。三个车主互相瞧着不对眼,老王和那个中年男人脾气一个比一个火爆,赵宇一个没注意,就又吵起来了。赵宇又要劝架又要联系保险、跟公司报备,还得愁这批货怎么运去目的地,头都大了一圈。那小女孩招手叫他,他干脆跑去跟小孩玩开心消消乐了,过了好几关,两人都挺高兴。直到交警来了,赵宇头疼又疲倦,懒得去管,只听着那一堆人闹哄哄的,吵了半晌,急着走且损失不重的白领先开着车走了,大货车和小女孩家的车都等着拖车来。
 
老王找了半天才找到在小女孩车上的赵宇:“你怎么在这儿?好像你手机在车上都响了半天了。”
 
赵宇莫名其妙地坐了两秒,继而啊地一声,跳起来飞奔上了货车,从副驾座旁的杯架里找着自己的手机。果不其然,手机上有五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李安生。赵宇心想哇靠竟然忘了这茬,飞速回拨回去:“宝贝儿?我刚在开车呢,没听见响,不好意思啊。”
 
赵宇夹着手机下了车,对话那边的男人明显松了口气:“打扰你了?现在在哪儿呢?”
 
赵宇信口胡编:“啊?去帝都的高速上呗,刚停了车,正在服务……”
 
老王喊了声:“小赵,你额头没事吗?去医院吧!”
 
赵宇:“……服务区呢。”
 
李安生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在哪?额头怎么了?”
 
赵宇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抬头看老王,老王还一脸莫名其妙。赵宇估计着自己和李安生的智商差距,心想估计骗也骗不过去这人,只好老实交代:“撞车了……哎,不严重,没人受伤都!”
 
李安生语气中带了薄怒:“那你呢?”
 
赵宇:“我就磕了下脑袋,别的没了。”
 
李安生一肚子气又不知朝谁撒,平静几个呼吸,反复告诫自己赵宇吃软不吃硬的狗脾气,才勉强温声问他:“哥,你在哪儿呢?怎么撞的车,磕的严重不严重,去医院了没?”
 
赵宇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像个应付爹妈管教的叛逆期男生,每个问题都一一回答了遍,最后借口要处理事儿,赶紧把电话给挂了。
 
小女孩拿着她那只能玩开心消消乐的手机向他高高兴兴地跑来,半路被自个爹给拦截了。中年男人把小女儿关车里,回身警惕地瞪了赵宇一眼,生怕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年轻货车司机对小孩做些啥。
 
赵宇一愣,装作没事人一样地回货车前对着损坏的车头敲敲打打。
 
没人理他,还头疼头晕,饿,困,累。赵宇莫名地生了一股寂寞,又开始想念李安生的唠叨来。
 
36.
 
李安生刚刚挂了电话,便立马起身离开公司。回了家,他飞速收拾了几件衣服,拎了医药箱、钱包,连个行李箱都懒得装,全抱怀里便马不停蹄地放进自己车里。他加了油,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往高速上开。
 
李安生他爸来了个电话。这是个稀奇事,毕竟他爹经常想不起自己在外还有个儿子,最长一回半年都没问过一句。这是两三个月来头一回,李安生却草草接了:“我现在有急事。”
 
李父有些怒气:“我多久前就要你回帝都,你怎么不回来?”
 
李安生漠然道:“快回了。”
 
还不等那边回话,李安生便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一直以来,李安生对他爹的态度都是礼貌中透着疏离,让他那个除了吃喝玩乐别无他好的父亲既不爽又挑不出错误来。这是头一回将他的厌恶和冷漠直白显现,想必那个在酒色场上饱受阿谀奉承的男人此时定会大怒一场。
 
但那又怎么样呢。
 
李安生丝毫不歇,但到了赵宇说的地方的时候也已近天黑。拖车将大货车拖进最邻近的一个小市,赵宇和老王也先将就开了个房间,打算住一晚上,等公司回复。李安生再次打了电话问赵宇的所在地,一直开到了赵宇所在的小旅馆楼下。这处属于郊区,又荒又破,连个快捷酒店都没有。李安生进了这间私人开的小旅馆,他的人就坐在勉强可称作大厅里的椅子上玩着手机,头发乱七八糟,衣服也乱七八糟。面色不好、神情疲倦,额头上青肿了一块,又有些红的小伤口,一块小的可怜的创口贴盖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赵宇放了手机,抬头看他:“唉,就知道你会来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李安生心想,好个屁。
 
他是着实有些怒意的。在听到二狗告诉他赵宇想要换工作、而他全然不知情的时候,在赵宇电话里还想瞒着他出了车祸的时候,他想,明明都过去了,两人重新在一起了,但赵宇在有事的时候还是不会告诉他。这让他有重蹈覆辙的恐惧。但在旧老的家庭旅馆的大厅里,他看见那人可怜又倦怠的样子,怒意与恐惧都成了下风,他只觉得胸闷得几乎喘不来气。他甚至觉得庆幸,幸好只有小伤,如果再重一点点,他都不能保证他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李安生:“怎么待在这里?”
 
“你坐啊。”赵宇:“王哥先洗的澡,我又猜你会来,就在这儿等你呗。”
 
李安生俯下身,对着赵宇后脑勺就是一拍,劲儿不小。
 
赵宇:“……”李安生反了!?
 
李安生冷声道:“让人不省心。”
 
赵宇沉默几秒,嗷地一声窜起,要反揍回去,没想到李总动也不动挨了他几拳,搞得赵宇怪不好意思的,咳嗽几声,假装自己啥也没干。
 
李安生没反,当然不会反。他一来,赵宇就像留守儿童见了爸妈,转眼从惨遭车祸老司机变成了饭来张口大少爷。李安生开了最好的一间房间,向老板娘点了一堆菜,还连带着老王的份。他看着赵宇把饭吃完,自己跟着随便吃了点,再赶着他进了房里,拿出药箱给他消毒上药。赵宇是个耐疼的,但李安生却小心翼翼,撕个创口贴都先拿棉签润湿了再撕。待被撞破的浅层伤口都上了药,李安生又赶他去洗澡。
 
赵宇:“洗澡就洗澡,你站门口盯着我算怎么回事?”
 
李安生一本正经:“怕你伤口沾了水。”
 
赵宇长长地哦了一声,腹诽谁怕谁啊。他大大方方地敞开着浴室的大门,将T恤往上一拉便脱了下来,露出精瘦又线条分明的赤`裸上身。他不怀好意地对着李安生挑了挑眉,弯腰将外裤又脱了下来,直接扔在地上,赤`裸的脚踢了踢,双腿又长又直。轮到最关键的那层布料,他偏偏转过身去,背着身弯腰脱下,挺翘的臀`部完全暴露在人的眼里。他身材本就很好,窄腰长腿,因为常年在外面跑,肌肤是浅淡的蜜色。
 
赵宇进了淋浴房,开水冲澡,全程背着李安生,双手却不安分地在上身瞎摸,毫无章法,也只有李安生能看得喉咙干渴。
 
赵宇在心里憋笑,伸手将花洒取了下来,十分潇洒地对着身体喷洒热水。他身后的李安生终于哑着声开口了:“好好洗,小心伤口。”
 
赵宇一口血闷在喉咙口,悻悻地将花洒再挂了回去,随便冲了几下就当洗完了,拿了个浴巾一裹,浑身湿漉漉地出来。李安生小心地瞧了瞧他额头的青肿:“今天先睡一觉,明天就去帝都医院瞧瞧。我开车送你去,其他什么事你都别管。”
 
赵宇不爽地嘟嘟囔囔:“就磕了下还要去医院?还帝都的?我健康得很。再说也没空,明天指不定还得去送货呢。”
 
李安生冷着脸装没听见,将带来的崭新的衣服内裤放在床上,示意赵宇穿好,再自己去冲澡。赵宇就穿了件T恤和内裤,衣服竟正好合身,他也不讶异李安生的细心,大字往床上一躺。这是间大床房,今晚毫无疑问李安生得和他睡一张床了,他还有点怪心动的。正心猿意马难以自制准备拿手机消消火呢,李安生的声音从浴室传了出来:“哥!不要玩手机,躺着睡会!”
 
赵宇没好气地喊回去:“哦!!”
 
李安生洗完澡上了床,只见这人直挺挺地躺尸般躺着,连个被子都不盖,不禁头疼。他将被子从赵宇身下抽出来,再盖在他身上,赵宇半睁着眼睛看他,不说话。李安生被那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又心软得一塌糊涂:“头疼?晕不晕?”
 
赵宇在外面风吹雨打了六年,连他爸妈都没这么温柔对他,只觉得又舒服又肉麻,憋了半晌,道:“你刚才不还生气呢吗?”
 
李安生失笑:“我生什么气?”
 
“我还看不出来?”赵宇说,“你刚来的时候脸黑的跟什么似的。气我骗你啊?我不是不想你担心吗?”
 
李安生就这么撑着,低头看平躺的赵宇,沉声道:“你也知道我会担心?”
 
赵宇没皮没脸地笑笑。
 
李安生:“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说很久了。”
 
赵宇:“?”
 
“你遇到任何困难、出现任何事情的时候,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哪怕不是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也可以,至少让我知道。我以为我们是恋人,是最亲密的、互相信任的。你想做什么决定、想干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你想怎么高兴就怎么来。但我不想成为最后一个知道你的事的人,可以吗?”
 
赵宇傻眼了:“我…我怎么没把你当最亲密的人了?我就因为太看重你,才不告诉你。”
 
“六年前的时候。”李安生平静道,“你的朋友知道、家人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赵宇哑声了。李安生继续:“今天,你出车祸了,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对不对?”
 
赵宇没话可怼,隔着被子踢了他一脚:“那你呢?你平时不也想什么都不说。”
 
“这是我的错。”李安生坦然地承认错误,“我有想法。我觉得做货车司机太危险、太辛苦了,我舍不得你做这个工作。准确来说,我不想你做这个工作。我从最初碰到你的时候就这么想,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赵宇心想靠这个人真的直接讲了啊,他该说什么?他确实不想告诉李安生,六年前可能是为了自尊云云,现在却理由多样。一方面是不想他为自己的事情担心忧虑,另一方面是不想让李安生觉得他需要操心、需要照顾。他是个能担得起事的大老爷们,不是需要哄着呵护着保卫着的小姑娘。他喜欢李安生的温柔照顾,却不希望自己完全被他遮挡在羽翼下。李安生拥有比他多的财富、比他高的社会地位,但他俩是平等的,不会因此而他理应受到庇佑。但李安生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自己想法是不是钻牛角尖了。
 
李安生瞧着身下那人思考得头大的模样,心里知道要改变还需时日。他叹了口气,俯下身亲吻他。
 
37.
 
李安生叹了口气,俯下身亲吻赵宇。
 
赵宇还在想得头晕的时候被这人亲了个正着,唔唔两声,决定放弃思考内容,专心致志地亲嘴。他亲人的时候从来不会老老实实躺着待亲,刚亲几下他就把被子全蹬开,转身反压。两人都刚刚洗过澡,身上还有水汽,身体紧密地相接触,没一会便都撩起了火。李安生推着赵宇的下巴将他移开:“头还伤着呢。”
 
赵宇气得凑上前咬他一口:“都顶着老子屁股了,还废话个屁啊?”他顿了顿,突发奇想:“莫非…你……?”
 
李安生有不好的预感:“我什么?”
 
赵宇:“宝贝儿,你……那啥了?毕竟,都这么多年了,现代人生活方式不健康,又压力比较大,我也可以理解的——”
 
李安生身体力行地向他解释他有没有那啥。
 
赵宇简直自讨苦吃。他这么几年过得清心寡欲,全靠左右手解决问题,猛遭刺激,半点废话也发不出来,咬着牙不泄出呻吟已经算好的了。李安生这人忒坏,直接含着他那物。以前两人小的时候,都还挺纯洁,没怎么研究过这方面,花样甚少。此刻李安生直接上嘴了,让赵宇心底大骂卧槽一百个来回,整个上身都在颤。李安生技巧并不怎么好,甚至还挺青涩,但他本就细心体贴照顾赵宇感受,放在情事上更是如此,小心舔舐吸吮。而在心理上,平时李安生冷淡自制喜洁,此时却趴着小心含住,近乎臣服的姿态,稍稍抬眼看看他,都能让赵宇浑身战栗。心理与生理的快感齐发,直接让赵宇泄了一回。
 
李安生去漱了口回来,他还硬着,但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模样。赵宇浑身乏力,拿脚勾他:“来全套的。”
 
李安生哑着声:“真不行,你今天累了,不要贪玩,哥。”
 
“哦。”赵宇一听他这哄小孩的语气就不爽,面无表情道:“那麻烦你把我手机拿来,放那儿充电的。”
 
李安生拿起手机:“怎么了?”
 
赵宇:“找人约炮,我男朋友不能满足我。”
 
李安生:“……”
 
赵宇再次自讨苦吃。
 
这个梗就是李安生的逆鳞,连赵宇本人都不能碰,以前如此,现在同样。
 
所幸现在的条件比那时候好多了,床头柜上就有润滑油安全套,不用李安生浪费一管洗面奶。李安生的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赵宇难耐地发出一声哼唧。直至两、三根,赵宇憋屈得眉毛都微微皱了起来。那地方久未开发,干涩紧致,哪怕是经了润滑也不好受。李安生报复他刚才口无遮拦,冷着脸连亲都不亲一口安慰,眸色深沉地看着赵宇露出些许疼痛的表情。直至整根没入,赵宇前面都是软的。李安生这才亲着这人的眉骨,笑着低声道:“咎由自取。”
 
赵宇咬着牙:“以后不疼你了!”
 
李安生挺腰直动,一手撸动赵宇的前面。赵宇前后都落人掌控,只觉自己身如浮舟在大海中摇摇晃晃,随着波涛汹涌情`欲一阵阵地被人挑`逗至巅峰。他所有的情绪都被男人一一洞知,是痛苦还是快乐,都被这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这人平时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到了这时候撕去那层温和的外皮,露出狠戾的獠牙,恨不能将他生吞入腹。这种失去控制的快感让他既喜欢又心生恐惧,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袒露肚皮的猎物,将全身弱点都暴露在危险的野兽之下。但幸而李安生怎么舍得他真的在情事中只尝苦楚,手唇齐动,所有律动都只紧着身下人的反应而变,反复将赵宇的感官情绪全部调动,高高抛至快乐的最高点。
 
李安生那东西长得与主人完全不一样,狰狞又吓人,回回凶狠可怖直捣那处,让赵宇欲生不能欲死不得。偏偏阔别重逢,这是六年来的头一炮,李安生不知哪来的那么好的精力,全身奋起,狠命操干。赵宇颠颠簸簸不停,觉得自己要被干到床底下去了,只有两条长腿夹着李安生的腰。发出呜咽嫌丢人,咬着嘴唇吧,李安生还凑上去叩开,不想见这人伤了自己。赵宇浑身上下被人扒了个精光,却见李安生还穿着T恤,顿觉不服气,伸手扒他的衣服。
 
李安生舔着赵宇的耳垂,声音带着喘息:“哥……”
 
赵宇觉得自己眼睛雾蒙蒙的全是生理性的眼泪,羞耻得恨不得死过去,听言更是咬牙切齿:“你还叫我哥呢?我该叫你哥了!”
 
李安生停住了,赵宇也停住了。
 
赵宇不知道李安生想到了什么,赵宇的脑海里,只飞速窜过无数个画面。比如那座竹山,比如望着飞鸟的少年,比如小小的木屋房间里初尝情味的恋人,比如他在木屋里冲着野兽般的年轻人求饶,说着和现在一样的话。当年爱的滚烫莽撞,一切都灿烂闪耀毫无瑕疵,时至今日,他们跌撞踉跄百经波折,竟然还能再次相拥。
 
“好嘛。”赵宇觉得自己脸上全是水,他服了软,哽咽道,“被你吃定了都。”
 
李安生疯了一般凑上去狠狠地含吻他的嘴唇。他将赵宇抱起来,靠着床头猛插,右手环着赵宇的腰,左手抵在墙上,以防赵宇撞了头。他将赵宇脸上的泪水都一一舔尽,从嘴唇亲吻到喉结,舐咬至锁骨,在胸前反复流连直肿起,身下却半点温柔都不给,每次都直直冲撞赵宇最敏感的地方。赵宇又泄了一回,浑身上下都是敏感点,被弄得身上沁满了汗珠。每每顶撞一次,他的喉咙里都控制不住地发出破碎的声音,既快乐又难忍。李安生甚至还鼓励他:“叫出来,不怕。”
 
“啊…哈啊……”赵宇大口喘息着,“你疯了……”
 
李安生声音沙哑:“我十年前就疯了。”
 
他早就忍不住要泄了,此时低头亲吻着赵宇的鼻尖,这是以前他要出来的信号。赵宇突然小声道:“不要带套。”
 
李安生顿住了,垂眼看他。
 
赵宇坦荡荡地对着他的眼睛:“射进来。”
 
李安生退出来,脱下套的手都有些颤。他再几个快速的冲撞抽`插,一股热流直接地打在炙热的肠壁里,互相标志着专属权。
 
赵宇喉咙里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出来了第三回。两人都很疲倦,往床上躺下,互相拥抱着喘气。赵宇刚才被亲得够多了,此时有些倦乏地反亲回去,一会亲亲人中,一会亲亲眼尾,身后的东西正缓慢地流出,濡湿了床单。
 
缓了几分钟,李安生力气回来了。他坐起来,先去找了浴袍给赵宇和自己穿上,刚才扔在一边的T恤和内裤都收好,然后用房间电话打给老板娘,让她送新的被褥床单来。赵宇还躺在一塌糊涂的床上听男人收拾这个安排那个,理想的温存状态完全没有,心里吐槽这人果然小时候啥样长大了也啥样,这洁癖一点都没改。
 
服务员用诡异的眼光送来了新的被子床单,李安生接过放在一边,回身将还躺尸的赵宇拉起来送进浴室,一起开水冲洗。内射的东西又多又稠,顺着腿根流下来,氵壬靡又诱人。李安生险些擦枪走火,若不是想着赵宇今天着实太累,他估计控制不住自己了。赵宇笨手笨脚,怎么弄都弄不出来。李安生只好一手护着这人的头,一手伸至他身后,小心地将穴`口撑开,让那些液体流出来。两人都又累又麻烦,可谓是自作自受。好不容易弄干净了,赵宇趴在李安生肩膀上只嚎好累啊。
 
李安生让赵宇自己穿衣服,回身去铺床单换被子,再让大少爷舒舒服服地躺着。好不容易处理完这一列事,连李安生都懒得管扔在地上的旧床单了,上床抱着赵宇,拍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好睡。”
 
赵宇这时候反而睡不着,兴致勃勃:“你漏说了句话,快说。”
 
李安生:“什么?”
 
赵宇:“说你永远陪着我。说啊,青春再现这是。”
 
李安生沉默几秒,亲了亲他的耳朵:“不说了。”
 
赵宇:“……兄弟,我们刚上完床,不要拔鸟吊无情。”
 
“想什么呢。”李安生哭笑不得,“我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他顿了顿,眼睛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亮,极其认真地道,“我会永远陪着你,这件事想用行动来告诉你。如果你想听,那我也愿意再说一遍。哥,不管你毁容还是穷困潦倒,不管你去哪儿、你遇到什么困难、有什么高兴的事,我都愿意陪你,并且会陪着你。我之前食言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赵宇定定地看着他,耳根慢慢泛红,像曾经青涩的大男孩。
 
“好的吧。我也陪着你,”赵宇憋了半天,最后说,“爱你。”
 
38.
 
赵宇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疼如跑了一夜长途,腰酸背痛也就罢了,身后还有点肿胀。昨天他对着李安生逞能说自己健健康康,实际上此时起来头晕的很。李安生不在房里,他爬起来看了眼时间,竟然已近中午了。
 
“起来了?”李安生开门进屋,手上拎了一袋东西,“刚才公司来人把货运走了,你别担心。”
 
赵宇:“那王哥呢?”
 
李安生将塑料袋放在桌上,从之前带来的衣服里找出一套来给赵宇,示意让他穿上,“你那个同事也走了,跟着送货去了。”
 
赵宇松了口气。昨夜李安生来的时候,老王神色便有些不对劲,再看他俩相处,想必已经猜中了什么。虽他决定回吴城就交了辞呈,但也不想临走还要面对同事的侧目。他将衣服换上,却见李安生向他挥了挥手上一个小管子。他拿过来一瞧,正是……马应龙痔疮膏。
 
李安生有些尴尬:“昨晚没控制住,药店也没有别的了……我帮你涂?”
 
赵宇怀抱那小管子飞速跑入浴室:“老子自己涂!”
 
两人随便吃了些东西,李安生便载着赵宇往帝都去。赵宇本来挺不愿意的,说要去医院也行,干嘛非得去帝都的?跑那么大老远的图什么啊?李安生却很平静,将宇哥往后排座位上一放,自个坐在前面发动汽车:“哥,陪我顺便见一趟我爸爸吧。”
 
赵宇昨夜刚许下甜甜蜜蜜永远陪你的誓言,此刻没话反驳,憋着气蜷着腿躺在后排座位上,怪紧张的。他从来没见过李安生他爸,准确说来,他经常忘了他男朋友还有个爹。在他印象里,李安生他爸从来没有出现过,只知道每个月打钱,对儿子和曾经有过感情的李母不闻不问。在赵宇的眼里,他是十分看不起,甚至说唾弃这样的男人的。既贪图爱情春风一度,又不负责任,为夫为父都是个垃圾,大写的那种。此时李安生突然说要带他去看他爸,赵宇既紧张又有些别扭,想了半天,问:“你和你爸…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安生平静道:“哥,你放轻松,就当去看个不喜欢的人。”
 
赵宇哦了一声,想了想又爬起来:“当年是他带你出的国?”
 
李安生点点头,“嗯。我现在的公司也是他的。”
 
赵宇又趴下去,心想那这个爹这点做得也不算太坏了,至少还给李安生些许物质上的补偿,尽管他觉得这点补偿完全不够赔一个孩子童年受的那些苦,但就这点来说,他还该感谢李父,不然李安生当年孤儿寡母,不知要经历多少困难才能到今天的地位。他脑海里隐隐约约窜过些疑惑,比如,当年李母尚在,李安生怎么会投奔父亲出国?
 
但这个想法不过飞速地窜过,转眼被他抛至脑后。赵宇有些头晕,躺在后座睡着了。后座位置还算大,但相比他一米八的高个来说还是显得逼仄,因此他委委屈屈地弯着腿侧着身,想必睡得不怎么舒服。李安生瞟了几眼,最后还是看不下去,在一个服务站给他垫了个靠枕当枕头,又将提前带上的毛毯给盖上,连空调口的风向都调好。从此处去帝都,路途虽已减少小半,但也不算短。李安生超标遵守交通驾驶规范,每开一两个小时必定停了休息一会,一路安安稳稳地开到了天黑还没到。
 
两人又就近开了房间。赵宇经过下午的休息好多了,活蹦乱跳地表示十分期待破镜重圆第二炮。结果李安生倒好,陪赵宇看了部好莱坞大片到十点,准时关灯催促赵宇睡觉。
 
赵宇抓狂:“没有你这种照顾法!宝贝,我会睡傻的。”
 
李总不为所动:“哥,好好休息。”
 
赵宇哀叹一声,趴下去数羊。
 
第二日上午到的帝都。李安生提早预约了医生,给赵宇详详细细地检查了个遍。脑袋倒没啥大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赵宇平时天天开车,造出一身职业病,从颈椎到胃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能忽略。赵宇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非常平常地瞧了眼报告就不看了,甚至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倒是李安生挺不高兴,脸黑了好几个度。出医院的时候,赵宇在前面走,李安生跟在后面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心想,以后用尽办法也得好好养回来。
 
赵宇感觉脖子后边有些压力,回头一看他宝贝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莫名背后一凉。幸而下一秒李安生就恢复温柔宇嫂风格:“哥,想吃什么?”
 
赵宇没心没肺:“麻辣香锅吃不吃?好久没吃了,馋死我了!”
 
赵宇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未来这种辛辣不健康的街边食物得限时限量凭票获得,高高兴兴地吃得身上一股油辣味,再上了车,一路直奔李父公司去。赵宇想起这茬的时候,他已经穿着T恤短裤坐在会客沙发上了。李安生把自己的手机给他:“下了不少游戏,你看着玩吧。”
 
赵宇:“……玩什么游戏啊?真把我当小孩吗?”
 
李安生耐心解释:“不是的。我和他关系不好,他不一定什么时候出来呢。我们一起玩,打发时间?”
 
他话音刚落,李父便从内里的办公室推门而出。
 
赵宇下意识地抬头,只瞧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心想这就是李安生他爹吗?长成这样怎么生出李安生这么俊的儿子的?这基因不大对吧?
 
李父长得就和国内大部分中年男性企业家一模一样,个头还算高,然而身材挺胖,满面褶子,眼下灰青,显出些纵欲过度的疲颓。好不容易能从他的五官中瞧出些许和李安生相似的地方,但被那浑身酒色腌够了味,显得平凡无奇。其实李父年轻时可能长得还不错,哪怕五官平凡,但也有一份年轻二代的潇洒气度。此刻老了,只剩下浑身疲态。
 
赵宇想站起来打声招呼,结果李安生坐在身边巍然不动,只是平淡地抬眼看他爹。
 
李父瞥了赵宇一眼:“他是谁?”
 
李安生平静道:“爸爸,我们进去说。”
 
李父冷冷吩咐了秘书几句,转身进了办公室。李安生把手机留下,示意让赵宇稍等,不急不慢地跟着进去,将门关上。年轻的秘书小姐给赵宇送上茶水,赵宇也不动,靠着沙发玩游戏。玩了十几分钟,里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赵宇正寻思着要不要敲个门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屋内风风火火地闯入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穿得挺潮流,眼睛却有一个大乌青。他看都没看赵宇一眼,还没进门就将书包往沙发一扔,险些摔赵宇一脸。他本人则皱着眉苦大仇深地往另一条沙发上一瘫,大喊:“来罐冰可乐!!——你是谁?”
 
赵宇把手机扔在一边:“你先说你是谁?”
 
少年很惊奇的模样:“我来找我爹,你又是谁?”
 
李父的发妻多年未孕,直到李安生都快十岁了,李父才有了第二个孩子。也是这孩子出生以后,李父对李安生母子再也不操心半点,每月出个钱,纯当冠姓费了。这少年从小京城根下长大,全家娇宠,不学无术,长成了个标准二代的模样。此时他听他爸说今天他那个外面的大哥回来,被迫来公司找自个爹,却意外碰着了赵宇。
 
赵宇年纪尚轻,一身普通的T恤短裤,看不出贵重。头上还贴着纱布,更显得随意。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这人面目还算英俊,但和小白脸也搭不上边,更何况他爹十年如一日的只喜欢十八岁大姑娘,从不爱男的。正用他那可怜的脑袋瓜子猜测着呢,赵宇却饶有兴致地瞧他:“你别管我是谁。你脸上那拳,被揍得挺惨啊?”
 
少年立马辩解:“你知道个屁?对面三个人,我这边没半个人,才这样!”
 
赵宇:“对面五个人对我一个,我也能把他们揍趴下,你信不信?”
 
少年:“你吹牛的吧……”
 
他与赵宇目光相接,噼里啪啦火花相溅电闪雷鸣,曾经的校园大哥与现在的纨绔子弟,突生一种同类惺惺相惜之感。
 
办公室内。
 
“你爱玩,我能理解。”李父道,“玩男人、玩女人,都是一样的,但不代表你非他不可了。”
 
李安生坐在他的对面,平淡道:“就他,不会有别人了。”
 
“爱情至上。”李父的语气里透着讽刺意味,“过几年你还能这么说?你能像今天这样,全是我出的,他能给你?”
 
李安生漠然:“我可以全都还给你。”
 
李父笑了几声,完全没放在心上:“公司别待了,车房都写了你名字,就当给你的。你今天有种,以后别想着半点沾你弟弟的光。”顿了顿,道,“我就劝你吧,那人看起来就一普通人,和你谈,图什么我就不说了。你可以看看你没了钱之后,那人是什么反应?没钱就屁都不是。什么爱不爱的,能算什么?”
 
李安生站了起来,有些悲悯地看着他的父亲。
 
李父丝毫不在意,站起来,送他大儿子出门。李安生将办公室的门推开,沙发上,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正崇拜状侧头看着赵宇:“宇哥,你咋这牛逼,你继续讲啊!”
 
李安生、李父:“……”
 
李父深觉丢脸,走去将小儿子拎起来:“干吗呢你?”
 
少年不耐烦地挣开,眼睛看看自己爹又看看他大哥,再看看赵宇,恍然大悟:“宇哥,你是跟着李安生来的啊?”
 
他对着正儿八经有血缘关系的李安生不叫声哥,反而对着刚见面的赵宇叫起哥来。李父气了个半死,却见赵宇对那少年皱起眉毛:“怎么就叫他名字?他不是你哥吗?”
 
少年老大不愿意地冲着李安生道:“哥。”
 
李安生:“……”
 
李安生受了这声哥,却并不高兴,领着赵宇下楼进地下停车场。两人坐在车里,赵宇还在拨弄手机。他加了李安生弟弟的微信,简单粗暴地给他改了个备注叫李弟。还没开始聊呢,发现李安生这人一直不发动汽车。赵宇奇怪:“累啦?换我来开好了,我驾照还带着呢。”
 
李安生沉默几秒,歪头把宇哥压着亲了半天,把赵宇撩拨得起了火再回身开车。赵宇莫名其妙被撩,欲`望无从纾解,觉得自己简直祸从天上来。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人也想明白了,愤愤地看着专心开车的李总,心里憋出十万句吐槽。
 
李安生竟然连他弟弟的醋都吃,赵宇想。是不是人啊!
 
39.
 
赵宇觉得李安生心眼小这个毛病,也不是新问题了,是早就有的。李安生那不叫醋瓶子,应该叫醋坛子醋缸醋湖醋海。他也纳了闷了,他又不是渣男没给人安全感,以前早恋的时候他成天我爱你来宝贝儿去的,在外是校园大哥横行霸道,在这人面前情话漫天腻歪死人,就这样小安生还成天因为他勾下别人肩膀、对别人笑一下就郁郁寡欢。现在长大了,不得了,李安生一吃醋也不憋着了,直接撩他。他委屈大发了好吗?
 
赵宇心里憋屈,坐在副驾驶座上玩手机。边玩边偷偷瞟李安生,李总毫无所觉,甚至把自己手机送给他让他玩游戏解闷。
 
赵宇才不接,对着自己的小破山寨机刷得很起劲。手机叮咚狂响,来自李安生他弟的微信。
 
[李弟]:宇哥!!!我爸刚跟我说你是李安生的小,情,人??
 
[李弟]:真的吗!!不应该吧!!!他是骗我的吧!!!!
 
[李弟]:万脸懵逼.jpg
 
赵宇暗戳戳地又瞟了李安生一眼,迟疑几秒,心满意足地打字。
 
[赵宇]:我是他老公,什么小情人?
 
[赵宇]:这个说出去确实比较丢人,你爸没告诉你实情吧。
 
[李弟]:……
 
[李弟]:我的…天……
 
[李弟]:好像这样比较能接受啊……个鬼啊!!我那个哥,成天冰块脸看着都冷死了好吗!他竟然?……?
 
赵宇突然来了兴趣,换了个坐姿,兴致勃勃地打字:跟我讲讲你哥之前的事?就六年前,他刚高三毕业,你还有印象没有?
 
李弟挺网瘾少年,打字飞快:我知道的不多啊,都不记得多少了。而且他和我也不住在一起,他住在外面,我就见了他几回。他那时候比现在还可怕啊,一直不说话,特别阴沉,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玩。别人跟他说话,他一点回应都没有
 
[李弟]:他好像是他妈死了才来我家的
 
[李弟]:可能因为这个他才那样?我也是听我妈他们讲的
 
[李弟]:后来他就出国了,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赵宇一条条地读,本来还想跟他吐槽下当时是和他分手了才那么阴沉可怕的哈哈哈,突然顿住了,再往回读,反复读。
 
[赵宇]:“他妈死了”?
 
[李弟]:不是骂人啊,就是他妈去世了嘛
 
[李弟]:宇哥,你什么时候能教我打架技巧??一两招就够了!我下周开趴,你来不来?
 
赵宇愣住了,手指停在屏幕上,却没想着回复。
 
李母去世了,就在李安生高三那年。
 
怎么可能?他在当年分手之前还见过李母一面,她身体不好,当时病情稍微恶化了些许……赵宇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起当时李安生朝他借钱,因为“他妈住院了”。他带着钱风尘仆仆与人见面,却为了掩饰家道中落而说谎即将出国,与李安生大吵一架,带着钱原样回家。他对那段日子的记忆其实并不是很深刻。他当时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好几个人来用,每天都在外面东奔西跑,或借钱或求情或工作,狼狈踉跄。他以为那一回的分手和之前的每一次争吵都一样,冷战过后再会复合,可当他暂时处理完事情后回头,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李安生的影子。一系列变故下来,他将李母住院的事抛之脑后。
 
李母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作茧自缚,一生缠绕在覆水难收的爱情中挣扎,对儿子没有尽到身为母亲的责任。但赵宇也知道,李母对于李安生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李安生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哪怕这个妈喜怒无常,也许有些精神疾病,但李安生还是将沉重而孤独的亲情寄托于她。在赵宇之前,李安生与人唯一仅有的亲密关系只建立在母亲身上。
 
赵宇的呼吸沉重下来。他茫然地想,难道真是因为他当年与李安生吵了架,阴差阳错地将本该借出的钱带了回来,所以耽误了李母的治疗?
 
当年高考结束之时,李安生与他分手、母亲逝世,孤寡伶仃,仅剩一个人。
 
所以李安生才无依无靠,被迫寻求更不负责任的亲生父亲,被李父带至远方,而他们两人背道而驰,再无相见。
 
赵宇想,他怎么那么混蛋啊。他理所应当地说谎、远离、漠视,将这些作为让他宝贝不吃苦的理由。但实际上,他捧在手心的瓷瓶儿碎了,从来都不干任何人的事,是他自己松了手。
 
李安生的声音惊醒了赵宇:“哥?怎么了?”
 
李安生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高高兴兴、偷偷瞟他好几回生怕他未发现的青年,情绪慢慢的低沉。闻声看他的时候,眼角发红,满眼茫然又不发一言。没有得到回应,李安生沉声道:“怎么了?慢慢说,不急。”他将车开往岔路口,下了高速,在一个服务区里停了下来。
 
赵宇始终沉默,李安生有些担忧,解了安全带,侧身轻轻亲吻赵宇的脸颊,一手揽住赵宇的肩膀,低声问:“和谁聊天呢?”
 
赵宇缓了一些,将手机锁屏,佯装漫不经心:“没啥啊。你刚才和你爸说什么呢,都没告诉我。”
 
李安生看了他几秒,平静道:“哦,哥,以后我没钱了。”
 
赵宇:“?”
 
李安生:“我之前就在准备工作交接和辞职了,回去之后没班上。车、房都是他买的,我也不要了。还有我当年留学的学费、生活费,我一并还给他。”
 
赵宇还没从刚才的消息中缓回来,当即目瞪口呆:“卧槽你这是干什么?父子决裂啊?可你们刚才气氛不挺正常的吗?”
 
李安生笑了笑,觉得反而是现在的赵宇比刚刚更招人喜欢,“这样都还给他,我的存款就没剩多少了。”顿了顿,瞧赵宇的脸色,接着补充,“每年的工资我都留着呢,没有白给他打工。”
 
赵宇:“你……傻不傻?卧槽……”他停了半天,果断安慰道,“算了,没事,哥养你。”
 
李安生厚颜无耻:“好,你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赵宇好不容易接受了些许当年分手的真相,转头背上负担又多了个旧霸道总裁李总,算下来,他一个人以后得养他爸他妈他男友——而他还打算回吴城就辞职。赵宇的心思全被这事给占据了,愁到觉得中年危机得提前到来,满脑子都是钱钱钱怎么养活一家四口啊啊啊,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李总是个留洋人才哪真需要他养。正好在服务区,他干脆把李安生赶到副驾驶座,换他来开车。一路两人交替轮流,第二日上午便到了吴城。
 
连着开了几天的车,饶是私家车宽敞舒适,也让人觉得疲倦。赵宇几天没回家,父母惦记得很,见到儿子才发觉原来是出了车祸,虽然伤不重,但难免心疼,当即买了鸡烧汤。赵宇休息了一天,宣布了他要辞职的消息,赵父母都挺高兴:“之前劝你辞职你都不答应,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对,跑货车太累,换个好。”
 
赵宇心想下个消息可能你们就不会高兴了,他沉思半天:“这几天我先不找新工作,陪我一个朋友租房子搬家。”
 
赵父:“行啊,帮人几天?”
 
赵宇犹犹豫豫:“帮朋友搬家……顺便…我就和朋友一块住了?”
 
这个想法其实挺冲动的,他甚至还没跟李安生说过——虽然李安生百分之九十九都不会不同意就是了。只是赵宇刚经回忆,对想象中十八岁孤独无依的李安生心疼得不得了。此时李安生再次为他与亲爸断绝关系,他毫无疑问会负起责任来。
 
赵父母了然,对视一眼。赵父挺赞同:“若不是我们家出了事,你早就应该出去独立了。是我们没钱,只好住在一块。”赵母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试探道:“那…是男性朋友呀,还是女朋友呢?”
 
赵宇挺想挑明了说的,结果噎了半晌,含糊道:“我的恋人,谈了…快半年了。”
 
出乎他的意料,他爸妈听言顿时欢欣鼓舞。赵母立马站起来回房间,开始准备给儿子收拾东西,一副载歌载舞热烈恭送的模样。赵父没有去帮忙,而是对着儿子意味深长地老话重提:“你们住在一起,我们不反对。但不管怎么样,先请人来我们家一趟……不能没名没分的,得给个尊重,懂吗?”
 
赵宇心底的小人替他摇旗呐喊跺脚下决心,最终道:“搬完家,我就带他回家看看。”
 
40.
 
还没等赵宇跟李安生讲他私自决定同居的事儿,李安生就小心地主动问他:“哥,我搬家之后,一块住?”
 
赵宇佯装经过深思熟虑后勉为其难地点头:“好的吧,谁叫我舍不得你呢。”
 
李安生搬家十分方便。房子本就是精装修,他住了连一年都没到,除了一些衣服和个人用品之外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要住的地方倒得好好考虑,毕竟赵宇和李安生要住在一块。赵宇寻思着得地段合适、噪音小、环境好,还不能离他爸妈太远,这一列条件下来,他在租房中介和网站上翻得头晕眼花,要么太贵要么不符,愁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赵宇辞了职,拎着李安生去看房。李安生回吴城后联系了一回自己爸,李父原以为儿子求和解来的,结果一听是将车房直接过户回来,登时大怒,全扔给助理处理。李安生一边要弄过户手续,一边要看房,和赵宇忙得不相上下。幸而李安生比起赵宇来说少了许多顾忌,价格什么的都不在话下,一切都只尽着环境质量上走,最终定了一套两室一厅,暂且住着。
 
李安生和赵宇去签租房合同,李安生说:“本来想直接买一套,但……”
 
赵宇面无表情:“你知道吴城现在房价有多贵吗?”
 
李安生这才恍然,原来他哥最近就在反复操心这个事儿。他带着赵宇去了趟银行,出来后赵宇与他间隔半米远。
 
赵宇仇视地说:“我`操,你不是说全还给你爸了吗?你不说没钱了吗?合着我白操心了啊?你,我们无产阶级的仇人。”
 
李安生哭笑不得:“哥,我就开个玩笑……怎么就仇人了?我的和你的,有什么区别?”
 
赵宇不理,冷着脸往前走,李安生却没跟上来。他忍不住回头瞧,李安生站在原地,有些落寞地看着他。
 
宇哥心里的几十个小人一个三百六十度飞旋挠心抓肺跳踢踏舞,面上不改:“干嘛啊,不回家了?”
 
不知道哪个字戳中李总的心脏,李安生笑着跟上,那俊朗眉眼中透出的温柔笑意把赵宇险些迷了个跟头。
 
李安生恃宠而骄,趁着房子还没有收拾完,带着赵宇回了趟原先的高档大平层。他亲自下厨烧了一桌菜,把宇哥喂得心满意足不想动弹,又把人压在落地窗上再次喂了个心满意足。赵宇贪图刺激又觉得羞耻,哼哼唧唧怒骂禽兽。李安生一一接受,临了分别,将多做的菜打包好让赵宇带回家给叔叔阿姨当个夜宵,还颇不舍:“要是早点住在一起就好了。”
 
赵宇纵欲过度,腿脚发虚,拎着饭盒非常不爽地下车,把车门关得砰砰响。
 
要搬家就得钱,要装修就得钱,啥玩意都得要钱。二狗听闻他哥辞职十分高兴,听闻他嫂子也跟着辞了就不是很高兴了,忧心忡忡地替他哥算账,算来算去都觉得这俩得从霸道总裁爱上我走向贫民夫夫共创业,冲宇哥哀叹:“哥,本来想苟富贵勿相忘,听您说的,感觉您就天生劳碌命啊?”
 
赵宇也愁,去招聘网站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他本想自己偷偷去跑个招聘会、投投简历什么的,想想李安生之前与他讲的长长剖白,犹豫半天,还是把这茬告诉李安生了——省的这人又生出什么他不重要、赵宇不缺他的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果不其然,赵宇一把这个烦恼跟李安生一讲,李安生跟面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一样惊喜,抱着亲了半天,最后道:“哥,我们开店吧?你当老板。”
 
赵宇被人揽在怀里,十分不习惯,正努力争夺主权,闻言愣了半晌:“……不是吧,真的要贫民夫夫共创业啊?”
 
李安生:“?”
 
是的,真的要。
 
李安生处事能力一流,快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事先打好了主意。他带着赵宇去了一家正要转卖的店铺,店挺好,原是家生意不错的火锅店。地段好、位置好找、空间大,赵宇一看就想拍案下决定。然而和人店主一谈,那价格也让赵宇一听就想转头走。毕竟是有大几百平的地方,又地处市中心,价格也得吓死人。不仅得算转让费,还得加上装修、房租,零零总总加起来,犹如一座座重山砰砰砰压下来。
 
李安生安慰他:“哥,先不急,先把房子的事儿弄好。”
 
赵宇心觉有理,便先去收拾刚租的房子。那房子有段日子没人住过,积灰不少,赵宇从头到尾上上下下打扫了个干干净净,地板光可鉴人。他十分得意地朝李安生炫耀,李安生却一点都不高兴。赵宇知道这人总是犯病,看自己干点活就像吃了多少苦似的,也没当回事儿。他比较当回事的,主要是自己的爹妈。眼看着一天天的过去,自己的衣服什么开始收拾着搬去,要给爸妈看的“恋人”还没影呢。
 
出柜这事,赵宇是越大越愁。放做七八年前的小赵宇,要他出柜可不容易,一口酒下去就能壮着胆领着小男友回家了。然而当时赵父母对儿子实行自由放养政策,全无操心,小赵宇那时候也压根没想到这茬。事过多年,赵父母社交圈变得狭窄,比之前更加依赖儿子,也让赵宇更加犯难。爸妈明里暗里催了好几回,赵宇终于松了口,答应今晚带着人回去。
 
李安生提早十天开始准备,大热天的,穿得西装革履戴着袖扣,被赵宇硬是给扒了下来让他穿轻松点才肯换。虽然换了套衣服,但也显得十分重视。他瞒着赵宇挑礼物,想到赵父母之前收礼收到手软,见过的好东西不少,更加谨慎。他给赵父母准备了成对的手表,另附定好的鲜花和保健品若干。赵宇一打开盒子瞧了一眼就知道那对手表价格不菲,肉疼得要死:“我的天,你带着这些干什么?你待会是可能被我爸妈打出来的,知道不?”
 
李安生笑了起来,黑沉的眼睛闪着光亮:“打出来就打出来,我乐意。”
 
赵宇领着李安生站在自家门外,小声嘱咐最后几句话:“我妈呢,比较注重形象,估计不会打你。我爸呢,就说不定了。但他近几年脾气变好了,不一定会怎么样你。主要要提防的就是我妈哭,我妈一哭吧,我爸就火了,那时候你就躲在哥背后,我来扛火力——啊——”
 
“咚咚咚。”李安生先敲了门。
 
赵宇踩了他一脚,李安生十分无辜地与他对视一眼。门里传来脚步声。
 
41.
 
赵父母开了门,与儿子和儿子男朋友面面相觑,四脸懵逼。
 
赵母嘴唇动了动:“小宇,不是说带……这是你的朋友?”她顿了顿,微微仰头看了眼李安生,灵光乍现:“你是……安生?李安生?”
 
李安生不动声色地微微挡在赵宇身前,面容俊朗,笑意温和:“阿姨好,叔叔好。好久没有来拜访你们了,这是一点小礼物。”
 
赵母尚未反应过来,手中收了一堆李安生递来的礼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就这么把人给放进了家门。赵父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一声不响,沉沉地望着两人。两人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赵父母。过了在门前的紧张,他现在反而大无畏地拉起李安生的手,声音也不带抖地宣布:“是的,爸妈,这是我男朋友。”
 
赵母登时瞪大了一双眼,下意识地往丈夫那看。赵父点了一支烟,没有说话。赵母惊慌失措,啊了半天,回头再看儿子——她二十四五的儿子,高大俊痞,穿的随随便便,头发修得短短,满眼英气,哪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娘娘腔。此时他紧紧扣着李安生白皙修长的手,大无畏地吐出惊天动地的发言,更是显出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不驯来。
 
赵母当即便更慌了。自从家中变故,赵宇一夜长大,已经很久没让她意识到,她的儿子并不生来就是个懂事成熟的男人,反而自小便是个逆着全世界来的混世魔王。她脑内一片空白,想了半天,竟然问道:“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呀?”
 
李安生平静道:“很久以前了,阿姨。”
 
赵母心想,好啊,合着她以前成天把这孩子往家里请,是引狼入室啊!她忍不住仔细瞧瞧李安生。这孩子现在长得白皙俊朗、温和有礼,比赵宇不知文雅多少倍,端得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却不让人生厌。而在她的记忆里,这孩子小时候相比现在,五官更加秀气精致,漂亮到了锐利的地步。人瘦瘦高高,说话声音不大,成绩特别好,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儿子带着他回家的时候,常常揽着肩、搂着脖子,很是护着占着,她那时却也并未在意。
 
好啊,谁是狼还不一定呢。赵母回想青春期的赵宇那横行霸道的少爷派头,头晕得发疼。
 
赵父的烟没有抽完,烟雾缭绕,弥漫了整个狭窄的客厅。他沉声道:“你们清楚这是在干什么吗?”
 
赵父当年入狱,到了今日显得干瘪沉默,唯有此时显出些许曾经当官时候的威严来。赵宇可曾怕过他爸,面色丝毫不改:“清楚。没法给您俩带姑娘回来了,我就他了,没别人了。”说完,他又将扣着李安生的手紧了紧,他的手掌经过日晒,肤色渐深,骨节分明。李安生望了他一眼,眼中显出些许担忧的神色,仿佛一个小媳妇儿。
 
赵母的神经彻底断了。
 
赵母:“赵宇。”
 
赵宇竟下意识地有些怕:“…您说。”
 
赵母:“我打死你!”
 
她随手拿起赵父刚弹了烟灰的烟灰缸,往赵宇边上的墙一砸。她没多大力气,烟灰缸没碎,只是惊天动地地嘭一声,叮呤咣啷地滚了半圈。
 
众人愕然,赵父的烟头都掉了。赵母从来都是不管事的,日子过得盲目又高兴。她一辈子没干过重活,因为注重形象,也从未当众发火。此时发了力砸了个烟灰缸还不够,她站起来拿起抱枕,劈头盖脸地往赵宇脸上砸,只砸赵宇,不碰李安生。抱枕还是当年旧沙发剩下的,只有两个了,她砸完两个再捡起来继续砸,赵宇还懵着,赵父先把她给截住,拦着不动,火得踢了儿子一脚:“干嘛呢你!”
 
李安生也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站起来,却因对方是赵宇父母而不能还手。他本算得挺好:以他曾经对赵宇爸妈的印象,赵父母都是从锦衣玉食的上中层过来的,都注重形象,无论如何都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对儿子打骂。此时一出,他也有些摸不清情况。
 
赵母气喘吁吁地松了手,双目泛红,指着赵宇:“你个混…混账。”
 
您别哭别哭。赵宇心里着急,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哪怕之前给爸妈做点心理建设也不至于这样啊!
 
赵母还是哭了,眼泪流下来,冲赵宇哽咽道:“是不是还是怪我啊?你小的时候我没好好管你,放着你跟别人玩……我知道你那时候混,也没想到你混成这样啊!他,”她看了眼李安生,又看回赵宇,“你打架呀、喝酒呀,我都不管你了,你怎么还祸害别的孩子?!”
 
赵宇:“……什么?”
 
赵母哭哭啼啼,等着丈夫飞奔去热毛巾给她擦脸,坐在沙发上说:“还不是吗?安生多大就来我们家了,你怎么这样?”
 
赵宇麻木道:“我怎样啊?他也就比我小几个月啊!您忘了吗!!”
 
赵母压根听不进去,脸上的眼泪都被人擦完了,拉起李安生就往房里走。李安生不敢甩开,生怕把他未来丈母摔了碰疼了,无可奈何地被半拖半拉进房间里,临进去前给赵宇投了个安抚的目光。赵宇还没来得及接受完全,转头一看,他爸正黑着脸看着他。
 
赵宇:“……您说吧。”顿了顿,“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有什么想法,您就说。”
 
“那我说了。”赵父的面色慢慢的缓和,看着儿子,“小宇,爸爸还是像以前那样问你,只问这一次。你是认真的吗?”
 
赵宇缓慢而庄重地点头。
 
赵父:“你考虑过之后的问题了吗?过几年,你的同龄人都结婚生孩子了,只有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怎么面对同事、朋友?”
 
赵宇尴尬道:“嗯…我比较好的朋友,知道这事儿了……他们不怎么介意……至于同事,我打算以后自己开个店……”
 
赵父:“你们没有婚姻的保障,没有子女养老。”
 
“结婚也有可能离婚。”赵宇说,“我随便找一个女孩儿结婚、生小孩,就是对她和孩子负责了?”
 
赵父叹了口气,他显得越发苍老,“他看起来和咱们家现在就不是一个地界的人,你怎么能保证,就能和他处下去?”
 
赵宇:“爸,没有必要想这么多。当年你和我妈谈的时候,外婆家条件也比爷爷家好,但你俩也成了这么多年了。以前我和他早恋的时候,咱们家更有钱,但我一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以前我和他是什么样,现在我和他还是什么样。那时候我们家出事儿,因为误会,我们分开了好几年。现在碰上了,按照你以前讲的,就算是缘分。”
 
“最后几句话了。”赵父道,“爸爸一直希望你能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你小时候在外面成天打架惹事,我们也不管你,因为觉得你始终有颗善心,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爸爸不反对你这件事,我只难过,爸爸当时做错了事,不然你现在能有更多底气。”
 
赵父平时甚少讲自己的想法,此言一出,赵宇只觉得自己眼眶酸疼。他喘了两口气,与他的父亲像好哥们儿那样狠狠地拥抱。
 
房间里。
 
这边气氛与外边截然不同。
 
赵母深陷自己的脑补中出不来,一口咬定自己儿子当年太过混账,拐了别人家成绩优异、长相好看的小男孩上了歪路。她深深懊悔自己教育失当,难过地长吁短叹。李安生哭笑不得,安慰了半天,反复表示并不是赵宇的锅,是他俩当时青春期躁动互相相处着就看对眼了云云。赵母不信:“你别安慰啦。我们家赵宇,我自己清楚,那孩子被我们惯坏了,是不是常让你生气?”
 
李安生当真认真思考半天,然后道:“没有。”
 
赵母:“不会吧,他现在也就算了,以前也不惹你生气?我那时候见到他就烦,后悔生他后悔了十来年呢。”
 
李安生忍笑:“他那时候脾气是不好,但心不坏。”
 
赵母:“心倒是不坏,脾气就太坏了。我成天逛街到一半就被老师一个电话叫去学校,怎么那么烦人呢。”
 
两人煞有其事,就赵宇的脾气一言一语地批判了一番。赵母唱红脸,李安生唱白脸。一个负责批评,一个负责圆话,搭配完美。李安生倒还坚守底线,说了半天就绕着赵母的话兜圈,不肯说半句他哥坏话。赵母心里反而舒坦,怎么看李安生怎么觉得可惜。若人家说女儿是水灵灵大白菜,儿子是猪,那他家的怎么翻越猪圈、把别人家那英俊帅气的小猪给拱了啊?打压竞争对手呀?赵母批判了自己儿子半天,最终慨叹道:“安生,小宇他有时候吧,是真的不懂。这么几年,他过得很辛苦,长大了不少,我们看着都心疼。但他这几年也没找别人,估计待人上呀,还是以前那德行。他要是再犯轴、脾气不好了,你也别怪他。说实话,我和他爸爸管得都少,这都怪我们。”
 
李安生认真道:“阿姨,您别这么说。我特别感谢您和叔叔,没有你们,我也碰不上这么好的他。如果您愿意接受我,不觉得我冒昧,我愿意把你们当作我自己的父母。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但我会和他一起改进。”
 
赵母愣愣地看了他半晌。
 
李安生:“?”
 
赵母愣愣地:“我接受你们了?”
 
李安生的表情险些裂了。他头一次露出明显的慌乱:“您、您不愿意?”
 
“那我有个手镯,要传儿媳妇的,”赵母稀里糊涂,“我该给你?”
 
李安生也糊涂了,下意识地婉拒:“不不不,您留着。”
 
他最终还是带着手镯回去了。
 
爸妈分别被两人解决,赵宇那边解决得感人肺腑,李安生这解决得一头雾水。李安生原来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包括怎么跪、怎么求情、怎么护着赵宇,不说八年抗战,怎么着也有八个月抗战的作战计划。结果两人回了趟家,不过一个小时,就和平解决。没有伤亡、没有动乱,连烟灰缸都没摔碎。四人甚至和平地吃了晚饭,席间虽尚有尴尬,但也没有僵硬到无话可说。直到赵宇和李安生出了家门,怀里揣着传家手镯,明亮亮的月光映出二人的影子的时候,他们才恍然发觉,他们出柜了,被父母认可了。
 
赵宇笑了笑,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到了喉咙口,却发现没有语言可以形容他的心情。他哎了半天,侧头看李安生。四目相对,李安生的那双眼睛里,透着柔和的月光碎片,盈满了爱意。
 
42.
 
当漫长的梅雨季节过去,炎热的盛夏到来了。吴城冬冷夏热春秋短,大夏天的,温度飙升,大片大片的金色阳光与聒噪的蝉鸣交织。
 
在这个与任何一年都没有不同的盛夏里,赵宇和李安生开始正式同居生活。
 
新房其实还没怎么弄好。原住户只做了简单的装修,家具有很大部分都带走了,更显得空空落落。赵宇和李安生暂时添置了一些东西,勉强先住起来。本来他想劝父母与他们一起住,赵父母却坚决拒绝了。赵宇想想倒也没错,之前的家蜗居老城区,虽然嘈杂不清净,但地理位置好,生活很方便。二来现在这个屋子的租金都是李安生交的,等以后他攒的钱更多了,干脆再给父母买一套新的。因此,他与李安生住了主卧,将次卧改成了书房。
 
初搬进去,李安生十分兴奋,压着赵宇沉溺酒色一周。一周过后,赵宇受不了了,捂着腰与他严厉交涉:“宝贝儿,氵壬`欲使人退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安生个衣冠禽兽,温文尔雅地装傻:“我以前是怎样的?”
 
“你那时候多理性、多坚定啊!”赵宇痛心疾首,“我得捧着逗着说三百个冷笑话,你才笑一声。现在呢,你的高岭之花的品性呢?”
 
李安生失笑:“那时候是我傻。”
 
赵宇愣了:“合着你那时候冷着脸都是装的?心里还挺喜欢啊?”
 
李安生唔了一声。
 
赵宇心想哇靠那老子还装孙子装了那么久,完全忽略他小时候发脾气欺负人的德行,怒气腾腾地冷战十分钟。十分钟后,他又觉得不对劲儿了,觉得自己有点儿作天作地,怪矫情的,挺不好意思地又去求和好。
 
李安生正在做菜,压根没有意识到他哥刚才单方面冷战了十分钟。转头瞧见赵宇扑上来热吻,自然乐见其成,顺势来了个厨房play。这回过后赵宇不能捂着腰了,干脆在床上躺尸一整天。李安生终于觉得自己饥荒六年刚刚饱腹,虽甜点还能再吃个十盘不嫌多,但也要可持续发展,不能专薅一只小羊羔。两人休整休整,准备开始做正事儿。
 
开店的事,差不多该定下了。李安生的意思是,拿他全部的存款买店重新装修付租金什么的,然而市中心寸土寸金,这样下来着实吃紧。两人都没有经验,完全两眼一抹黑。赵宇正愁着呢,随口跟李安生他弟聊天的时候提到这回事儿,李弟很莫名地打来电话:“不早说,我借你好了。”
 
赵宇:“……???”
 
李弟:“我钱是不多,就百来万吧,我爸给的。宇哥,打给你吗?”
 
赵宇脑门汗都下来了,隐隐觉得屁股疼:“算了吧……你爸还没撕了我,你哥得先疯了。”
 
李弟:“?”
 
赵宇确实挺想和李安生的弟弟处好关系,不为别的,只想让李安生能多个亲人。李安生爹不疼娘早去的,少朋友没亲戚,赵宇想给他多点牵绊,心里事也能放少点。但他当然不会拿人小孩的零花钱,给那小富二代留着买车泡吧去好了。他以他可怜的计算能力,在家咬着笔写写画画,算下来省着抠着也还能活。干脆拍板,决定先不借钱,就这么过着。两人买了辆便宜些的车代步送东西,把店面盘下来,开始准备重新装修。草鸡家里就开了熟食店,还算有些经验,陪赵宇他们跑东跑西办证弄执照。这小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二狗那货的形容,有样学样地感叹:“哥,你俩真是贫民夫夫共创业啊。”
 
赵宇装模作样地扬了扬拳头作为回应。
 
资金不多,一切从简。大热天的,赵宇和李安生开着那辆代步车去市场买东西,从灯具到桌椅都得置办,累成了狗。一天到头,唯有到了傍晚才渐渐凉一些。灿烂骄阳变得含蓄温柔,轻柔地为大地附上薄纱。暮霭沉沉,余光从云的缝隙中探出来,连风都带着微醺。李安生和赵宇在外面散步,俩大男人还十分不要脸地手牵着手,丝毫不害臊。等到回了家,李安生便把赵宇摁在床上——不做那事儿便是这事儿。
 
这事儿指按摩。赵宇以前开货车常劳累过度,肌肉总是紧绷,肩椎不怎么好。有时候累了,脖子疼背疼是常事。赵宇是个耐痛的人,小伤小痛都没点反应,由此连他爸妈都不知道儿子已经有了职业病。唯有李安生心细入微,又有体检报告为证,一见他累了,便按着他要按摩放松。今日两人把桌椅给定了,虽然跑了三四趟又反复琢磨、反复还价,累得要死要活,但还挺高兴。回了家,赵宇把衣服脱了,赤`裸着精瘦的上身趴在床上。李安生手上抹了精油,掌握着力道给他按摩。
 
李安生的用力正好,让人觉得有一些痛,又恰到好处。赵宇趴着享受,哼哼唧唧:“大保健,美滋滋。”
 
他的背部线条十分好看,肌肉紧实精瘦,肩宽腰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凹陷,还有两个小腰窝。薄薄的精油附上去,更显得色气满满。李安生怀疑自己真的如赵宇所说精虫上脑,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人哪哪招人?偏偏这人还不安分,眼看着按摩完了,嬉皮笑脸地翻过来:“我给你按摩啊?”
 
赵宇一低头,哟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笑,取了精油来,沾了点在手指上,隔着李安生的睡裤摩擦。
 
李安生微微蹙起眉头,眸色深深,嘴唇微抿,“不要弄脏了。”
 
“遵从本心吧。”赵宇说,“你自己跟我说的,冷着脸的时候全是装的,心里挺喜欢。是不是?”
 
李安生深呼一口气,以实际行动展示下所谓的“遵从本心”。
 
弄装修不是件易事。原店开了也好几年了,要换的东西不少。两人不仅得去市场置办,还得成天去店里盯着看着。赵宇心知他家这位喜欢干净,因此脏活累活都亲力亲为。他的兄弟朋友齐上阵,有送东西的,有帮忙看帮忙收货的,有给介绍服务员配菜师的,赵宇全都收下,心里熨帖又感动,奈何天生糙,细致话也说不出口,只拍着胸`脯道等开了业请朋友兄弟们大吃一顿。眼看着盛夏都进了尾声,装修已经弄得七七八八,赵宇总觉得缺了些什么。直到蒋甜甜与草鸡驾着车来,搬下来一堆装饰盆栽,往店里一摆,才终于有些像模像样。蒋甜甜撑着脸说:“哥,有两件事儿要跟你说。”
 
李安生亲自下厨,四人一同吃饭。赵宇眼尖地瞧见对面两人手上闪闪发光的戒指,顿时猜到了什么:“好嘛,好事将近了?”
 
“对啦。我们也不办订婚了,这下半年就折腾折腾,等新年就摆酒办婚礼。”蒋甜甜笑道,草鸡在旁接话:“哥,能不能……请你们俩,当伴郎?”
 
赵宇自然一口应允,侧头看李安生,李安生也点点头。
 
蒋甜甜:“那太好了!还有第二件事,马上又有高中同学聚会了,今年你来吗?”
 
赵宇犹豫了一下,悄悄瞟了眼李安生。李安生正低头剥虾,看不出表情。赵宇当年也算是校内红人,突然退学离校,自然众说纷纭,落井下石的也不是没有。六个年头过去了,六场同学聚会他都没参加。起初是由于年少的自尊心云云,后来纯粹就是忙,累,没空,懒。高中一起打架斗殴的兄弟们,说实在的也不过一群酒肉朋友,过了也就都忘了。此时他不算太忙,还有一些些闲钱,也许……
 
赵宇:“我去呗。”
 
李安生轻轻将拨好的虾放在他的盘子里。赵宇摸不清他的想法,抬眼看他,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莫名地眨了眨眼。
 
合着这人啥也没想。赵宇无奈地心想,他还费心人心理感受,操的哪门子心呢!
 
初秋来了。吴城的初秋仍是温暖的,瞧不见太多衰败的落叶,大部分的叶子也还没黄,只是青到浓郁的漂亮。店里装修差不多到位,剩下的就是些小物件。服务员雇得差不多了,李安生人有强迫症,亲自上身培训,力求完美。李安生正忙着,赵宇也不打扰他,独自去了同学会。
 
二狗和蒋甜甜一起在饭店门口等他。他们三人进去,只见包厢里坐了三桌,他们整个年级的都在。也有不少人已经不来了,但来的大多都很熟悉,正互相交谈。二狗与蒋甜甜本来人缘就不错,一进去有不少认识的人喊了他俩的名字,却在看见赵宇的时候静了静。二狗推着赵宇入座,笑着道:“都不认识了?你们宇哥来了!”
 
同桌的几人相互看了几眼,打了声招呼,既不算热络,也不算疏离。赵宇做好了心理准备,面色坦然地与同桌人打招呼,坐下来喝了口水。他身旁坐了个打扮入时的青年,定定地看着他。
 
赵宇:“?”
 
林诚:“是我啊!林诚,当时我俩同桌呢。”
 
赵宇想起来了,笑着寒暄两句。林诚家底殷实,高中毕业就出了国,和李安生一样刚回来没多久。他身上那股曾经的软弱娘娘腔消了不少,看起来自信又清俊。有了曾经熟悉的人,赵宇放松多了,一顿饭吃下来,他就与两边的二狗和林诚聊聊天。其他人喊着要去唱歌接着下一摊,赵宇没有参与。其实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小时候横行霸道,结的冤家比兄弟多几倍。他不做大哥好多年,谁还有心思对他热络?虽有些怅然若失,但也理所应当。
 
林诚也没去唱歌。他与赵宇一同出了包厢,林诚与他站在电梯里,突然对他说:“宇哥,其实我特别感谢你。”
 
赵宇:“你谢我干嘛?”
 
林诚:“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喜欢男生,老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特别不好意思。后来看见当时的你和那个男生,大大方方的在一起,特别羡慕,觉得原来喜欢男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我和现在的男朋友也过得挺好。哎,宇哥,当年的那人,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电梯门开了,两人出了饭店门,路灯下站了个高瘦的人。
 
赵宇的眼里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他的下巴抬了抬:“瞧,还是他。”
 
43.
 
赵宇与林诚道别,飞奔过马路。路灯下,李安生安静地等待着。暖色的灯光温柔地扑在他的身上,光影交织,映出他高挑瘦削的身影,现出近乎神圣的光晕。他的面容在光下看不太清,黑沉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亮光。
 
赵宇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喘了半天,站在李安生对面说不出话。想了又想,他回头看看林诚已经走了,转头回去,对着李安生的嘴唇就是一口。
 
李安生接了个正好,还揉着人头发,加深了这个吻。两人不害臊地在路灯下亲了半晌,李安生才放开这人,低声问:“怎么了?不开心?”
 
赵宇莫名其妙:“我不开心啥呀?吃了顿好的,划算得很。”
 
李安生哦了一声:“那怎么刚才一脸不高兴?”
 
“我怎么不知道我不高兴啊?”赵宇反问,“倒是你,宝贝儿,你有没有不高兴?”
 
李安生神色坦然,平淡道:“我没有不高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挺好,咱俩都很高兴,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恍恍惚惚。赵宇心里面无表情地想,装吧你就,我又没问为什么,你对号入座的倒挺快。
 
果不其然,李安生在当夜就忍不住了。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最终在黑暗中突然发问:“哥,今天看到旧同学了?”
 
赵宇保持一个姿势保持了半个多小时,强撑着不睡着就为了等他宝贝这句话。他一个乍然起身,反身坐在李安生身上。
 
李安生被吓了一跳,僵硬地躺着。赵宇戳着这人漂亮的肌肉:“宝贝儿,这事我就要好好跟你讨论一下。你这个不安全感怎么还有呢,太丢我面子了。我必须得跟你说说,我和你在一块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出去拈花惹草搞不清楚了?摸着你的良心讲讲?”
 
李安生脑子何其灵光,立马反问:“今天你吃饭明明不开心,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宇哑口无言,憋了半天道:“睡觉!”
 
他又一个翻身躺下去,依旧是原本的姿势,背对着李安生。李安生在黑暗中摸索着抱住他,近乎虔诚地在他背脊上落下亲吻。赵宇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是随着这人亲吻的频率走的,整颗硬汉心都酥酥软软。李安生从背脊亲吻到脖颈,一直碎碎的吻到赵宇的耳垂截止,他低沉的声音在赵宇耳边响起:“哥,你太好了,我生怕你被别人抢走。”
 
赵宇觉得自己面部温度直升。他翻个身,正对着李安生,小声说了句我爱你。
 
李安生用亲吻作为回应。
 
两人的成功磨合遥遥无期,但新店的开业是必须得搞的了。租金照付,工资照开,无论强迫症到了什么地步,眼看着都快国庆放假了,这店是不得不开张了。开业当天,赵宇的兄弟朋友父母全来了,热热闹闹、正儿八经地还搞了个开业式。店门口浩浩荡荡摆了几十个花篮,乍一看还以为婚礼现场呢。赵宇挨个找花篮的主人,怒吼:“干什么这么浪费钱啊!有哪家店摆这么多的?”
 
“我们一人送了三对!”二狗洋洋得意,“输人不输阵,懂不懂啊?”
 
宇哥还要他来教输人不输阵的道理,只是想着这花篮摆个几天就不能放了,替他朋友们心疼钱呢。但不管怎么样,都是兄弟们的心意,赵宇还是挺高兴的。不知道是不是有兄弟朋友们的支持BUFF加成,这店刚开张,生意极其红火。赵宇的朋友人脉派上了用场,不说二狗草鸡他们这些铁哥们儿,以前罩过的小弟们也都携家带口来捧个场。热爱排队的吴城人民不解情况,跟着来挤这家从前听都没听过的火锅店。蒋甜甜本就在做媒体工作,连带着当地微博、大众点评云云,把赵宇的店吹的天上有地上无。幸而味道确实还行,不然得被人骂句虚假安利了。
 
店一天天地步入正轨,成本也在慢慢收回。在开店初期,两人一切从简,什么经理之类的工作都自己包干,颇有些手忙脚乱。然而随着上了手,赵宇每日坐镇本店,时刻控着场子,迅速适应了这个工作。他琢磨着,李安生那出过国留过洋的人才,证书一大堆,能力忒牛逼,不能浪费在这一火锅店里呀!因此他开始成天在李安生耳朵边上撺掇着让他去上班去。李安生也不闲着,拿来一堆辅导资料,让赵宇在店里的时候就自个好好学习,成人高考还等着呢。他指着后房的小隔间,说哥你瞧,装修时候就给你留了学习专用间了。
 
两人互相妥协,一个出门上班,一个开店学习。赵宇觉得这竟有点像他高中时候的模式,白天没李安生看着,他就看看书摸摸鱼。晚上李安生回来了,李安生再给他认真辅导。其实学不学得进,还是看自己。赵宇不像小时候那样觉得学习无用,聆听李老师讲课十分专心,自我感觉学得还挺快。就是气温慢慢降下来,吃火锅的人越来越多了,生意渐忙,赵宇也挺累。李安生也放松了学习要求,他本就不指望赵宇读研考博成学霸,只想让这人过得充实点、高兴点罢了。
 
初冬的一天,赵宇和李安生去扫了墓。
 
重阳节的时候生意太忙,清明又太远。连这天都是赵宇突发奇想,他说,要不我们去给阿姨扫个墓?
 
李安生从来无条件应允他哥的要求,只是开车到了一半才想起来,墓碑上是刻着生卒年月的。此时掉头回家显然不现实,李安生硬着头皮开至墓地,赵宇表现却很平常,买了花与纸钱元宝,还带了毛巾来把李母的墓擦干净了。他也没说什么感天动地的发言,只是对着李母的墓鞠了一躬,两人便平静地离开。李安生心里有些不安,在车上问赵宇:“怎么突然想起来到这儿来?”
 
赵宇一坐车就想睡,闻言昏昏沉沉地哼唧两声。
 
李安生不说话了。他想,别看他哥小时候成绩不好,聪明剔透着呢。
 
新年一天天的临近,蒋甜甜和草鸡的婚礼早就敲锣打鼓地准备起来。两边都是赵宇多年好友,赵宇自然亲身上阵,定会场定喜糖琢磨婚庆,啥都自告奋勇帮忙联系安排。还是李安生把他给拦下了,反问人家的婚礼,你那么操心干嘛呢?
 
赵宇:“不是吧,都这么久了,你还吃蒋甜甜的醋啊?”他顿了顿,一脸宝贝你就作吧的宠溺表情,“行吧,那我不帮了,让你放心。我这重色轻友的,给我打个分?”
 
李安生认真思考后回答:“满分一百,就给你个一千分吧。”
 
赵宇兴高采烈得仿佛收到了清华录取通知书。
 
李安生说是不让赵宇去掺和别人的事儿,但他自己工作却越来越忙,周末都不着家。赵宇是挺能理解的,毕竟事业为重。他可不像李安生,他的信任百分百,非常自信地觉得李安生出轨可能性为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几。然而日子一长,赵宇也有点不高兴,主要是心疼他宝贝大周末的都不能放假休息,回家时常常看起来很疲倦。有一回周六,李安生到家的挺晚,却满面春风,十分愉悦和放松的模样。
 
赵宇拎起搭在椅背的大衣嗅了嗅,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他心里警铃大作,心想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李安生真要反了!
 
李安生洗完澡出来,“哥,明天要陪草鸡他们去试衣服。”
 
赵宇不动声色:“哦,去就去呗。”
 
草鸡不先告诉他宇哥,反而先告诉李安生?赵宇觉得有鬼,自己闷着声去洗澡,洗到一半忍不住了,脑袋上顶着泡沫、身上围着浴巾出来:“宝贝儿,你衣服上怎么有味道?”
 
李安生莫名其妙地自己闻了闻,不禁失笑:“可能碰上同事的了。哥,快进去,小心着凉。”
 
赵宇哦了一声:“你这个解释不合格,留级吧。”
 
李安生站起来推着他进浴室:“行行行,我复读一年再来考。”
 
第二天两人去试伴郎服。蒋甜甜口口声声说由于他哥性格嫌麻烦和审美垃圾,全权由她负责服装。说是这么说,但两人被带着去了家看起来就挺高档的店,服务一流。赵宇一摸那西装料子就知道价格不菲。赵宇在试衣间先换上了,西装剪裁完美合身。他坐在试衣间的沙发里悄悄发微信给蒋甜甜:不至于吧,买这么好的干嘛?钱多了烧的?
 
蒋甜甜避重就轻地飞快回复:您快出来吧,嫂子帅得不要不要的。
 
赵宇一看觉得有点不好,把手机一塞就出去了。李安生站在试衣间外面,侧着身子对他。李安生本就身材高挑瘦削,宽肩长腿,穿西服简直如同走秀男模。他没听见赵宇出来,正微微低头调整袖口。他的眼睛低垂,薄唇微抿,漂亮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衬出一种冷漠的英俊。
 
赵宇与他的西服是同款。他走近了一同照镜子,心满意足地觉得挺般配。
 
蒋甜甜嗷嗷拿着手机直拍,赵宇回头瞧她,“会不会太隆重了?”
 
蒋甜甜敷衍道:“婚礼上全是看我的,谁看你们呀?再说伴郎帅一点,我们也有面子。”
 
赵宇觉得这姑娘说话怎么前后矛盾呢,但新娘最大,他也没法反驳。之后两人又看了看蒋甜甜的婚纱与草鸡的礼服,试了好几套,把赵宇给烦的够呛。这店里衣服贵又设计好,连草鸡都人靠衣装,穿起来显得不那么文弱了,挺帅气的。要赵宇说,每一件都挺好。偏偏蒋甜甜试了七八件婚纱还不够,还替她没空来的两个闺蜜试伴娘服,来来回回地试穿没个停歇,还非得让别人点评。赵宇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验收,突然问道:“怎么我们的伴郎服就试了一回就好了?”
 
李安生突然有些紧张:“你不喜欢那套?”
 
赵宇莫名:“在我看来都长得一样啊,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人家才是主角呢。”
 
李安生心情复杂,低头滑了两下手机,突然站起来。导购员引着他挑了好几件西服,一同拿着放到赵宇眼前:“哥,换件你喜欢的。”
 
赵宇嘴角直抽抽:“放过我吧!刚才那套就挺好的!”
 
44.
 
眼睛一眨,便又是年。
 
年是快乐的。中国人的过年热热闹闹,噼里啪啦红红火火。它像是精心包过的礼物,一层又一层裹上亮闪闪的带粉的大红包装纸,解开来,里面包着所有人的快乐与愿望。每一个平凡的人在这个日子里将生活的不易与苦难洒开,所有的不高兴都可以用“大过年的”给掩盖住,再疲倦的袍子也覆上浓烈漂亮的金边,用年复一年的细小的期待重新填满。
 
赵宇心里觉得挺好笑,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还成天开着大货车在漫长的高速公路上为了养家糊口而奔波。他在一次偶然的行程上碰见了阔别已久的前男友,满脑子还是怎样不让那车货赔钱,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而不那么普通的一天,全然没想到一年之后的今天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火锅店二十八就关了门,让服务员们回老家过年去。
 
赵宇带着李安生回了家,赵父母经过半年的研究,终于能彻底接受儿子有个男朋友的事实。尤其是赵母听说了李安生的身世,心疼得不得了,在赵父还有疑虑的时候便强势发言:“咱们家亲戚早就有的跟没有一样,谁稀罕他们怎么看呀?我不管,反正小宇还小,以后不成以后再说,成了就最好!”
 
李安生再兼以定时礼物、亲自下厨等等各种攻势,把岳父母讨好得十分高兴。他本就细心,很会照顾别人感受,比起糙得不行的赵宇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由此,大年三十两人回家吃饭的时候,赵母对李安生那个叫百般关心,连赵父都态度温和不少,让赵宇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蒋甜甜的婚礼定在初五。赵宇躺在床上刷朋友圈,发现草鸡给蒋甜甜还来了个求婚,跟大学男生似的摆了个心形大蜡烛,又弹吉他又跳舞的,可把这孩子难为坏了。草鸡还把蒋甜甜从楼上叫下来,在春节围观群众面前跪地求婚。赵宇看照片看的挺乐,给人点了个赞又评论几番。李安生在一旁瞧见了,问他:“哥,你喜欢这样的不?”
 
“这样的?拉倒吧。”赵宇随口说,“这么多人盯着,多尴尬啊。也就蒋甜甜这丫头片子喜欢。”
 
李安生认真揣测圣意:“就是这样隆重的热闹的,不喜欢?”
 
“怎么着,你要给我求婚呀?”赵宇抬头看他,“没必要吧,我俩都老夫老夫了。”
 
李安生笑了笑,亲他:“肯定不隆重不热闹,不给你尴尬。”
 
赵宇被亲得忘了东南西北,心想李安生越来越喜欢开玩笑,说得跟真的一样。他天天盯着李安生,这人哪有时间给他准备求婚啊?
 
今年是难得的暖冬,办婚礼的人扎了堆。初五是草鸡的婚礼,初四晚上两人就去了草鸡家。二狗担任司仪,也跟着去了。本来按二狗的意思,几个老爷们来个单身party,赵宇也挺乐意,奈何草鸡第一个摇头拒绝怕影响婚礼发挥,李安生又搂着赵宇说他俩不算单身了,单身趴只好泡汤。草鸡拿着纸给他们对流程:“咱们十点去接亲,十一点到了现场,咱们再……”
 
赵宇听得头都大了,挥手说:“我全程听你们安排,别跟我说了。”
 
几人早早入睡。第二天刚刚七点,赵宇就被草鸡给摇醒了。
 
赵宇:“……你干嘛呢?”
 
草鸡紧张得抖:“哥,我一晚上没睡着。”
 
赵宇抬手便打了人脑袋一下:“你有病啊?待会别结着婚睡着了。快补觉!”
 
草鸡说:“哥,求你,帮我去甜甜家看一眼吧。我老琢磨着,说不定她跑路了呢?”
 
赵宇满脸莫名其妙地坐起来,懵了半晌:“你…你真的有病啊?她肯定不跑路,我给你打包票好了吧!”
 
“求你求你,您是我最好的大哥了。”草鸡说,“她现在肯定起来化妆准备了,你就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行不行?”
 
李安生本背着他躺着,突然出声:“哥,你就去看一眼吧。”
 
赵宇一脸你们都有病的表情爬起来,随便洗漱一下,干脆换了伴郎服,自己开车去。幸而蒋甜甜家还挺近,开车就十来分钟。还真没说错,蒋甜甜家里早就灯火通明,化妆师什么的都准备好了。赵宇一进去,还敷着面膜的蒋甜甜啊的一声大叫:“哥,你来了正好!”
 
赵宇:“??又怎么了?”
 
蒋甜甜恳求道:“哥哥哥,我这缺人手缺的要死,你先在我这帮个忙吧?”
 
赵宇自然不会拒绝,先是帮人吹气球挂气球,弄彩带准备礼花,又是搬桌子搬椅子折腾家里,大冬天的忙出一身汗来。好不容易结束了,赵宇一看时间都八点多了。蒋甜甜给赵宇端了早餐来,一看他人,唉声叹气:“哥,你瞧瞧你这什么样,快快快,边吃边化个妆吧!”
 
赵宇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推进蒋家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再换上伴郎服。刚刚给新娘化好妆的化妆师放着如花似玉的俩伴娘不管,冲过来就给他收拾头发化妆。赵宇起初觉得时间似乎还挺充裕的,但被人带着一下觉得十分急促紧张,嘴里还塞着饭团呢,脸颊就被人上着粉底。赵宇一辈子脸上都没多这么多脂粉过,一通弄下来,确实又俊朗又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新郎呢。他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了。赵宇说:“行了吧?我得回去了,不然缺个伴郎怎么整?”
 
“不行啊哥!”蒋甜甜穿着婚纱从隔壁房间冲进来,“你得去现场一趟,那边来电话,说现场布置有问题!”
 
赵宇:“……”
 
赵宇:“你们夫妻俩办个婚礼怎么像玩儿似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才发现有问题?”
 
“之前都没有彩排过嘛!”蒋甜甜哀求道,“哥哥哥,迎亲的时候少个伴郎没关系,现场混乱了怎么办呀?”
 
赵宇一见人确实十分焦急的样子,那股大哥气概又出来了。他小心拉了拉蒋甜甜的头纱,“别担心,哥去瞧瞧呗。我就在现场等你们。”
 
蒋甜甜狂喜,大喊谢谢谢谢,把赵宇送上了车。蒋甜甜直接给了张路线图,但赵宇沿着那条路开,却发现沿路正好碰着个施工路段,他绕了半天也没绕出去,最终开了个导航才找到正路。他抓狂地给草鸡打电话:“你这路线有问题吧!给客人的都是这路线吗,那客人不都得迟到了?”
 
草鸡支支吾吾:“啊?啊?应该没事吧?”
 
赵宇崩溃了,心想这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越发觉出李安生的好来。婚礼会场选在郊区,蒋甜甜追求时髦,要先在草坪上办仪式,再去旁边酒店里吃饭。一点也不考虑这大冬天的冻不冻人。他知道晚了,一路冲进停车场,下了车便奔到现场去。到了地方,却没见到人,远远看着气球到了草坪地,有个巨大的鲜花拱门,想必蒋甜甜他们花了大价钱。赵宇扫了一眼便往里跑,跑到一半顿住了,退回去重看。
 
鲜花摆了个两人的姓氏,LI&ZHAO
 
赵宇:“……啊?”
 
赵宇心想走错地了吗,还是说这就是现场的纰漏啊?他再往里面走,草地上铺着漂亮的白玫瑰花瓣,远远地望见,最终端站了一个高瘦的人。
 
赵宇不敢置信地眯着眼瞧了瞧:“卧槽……李安生?!”
 
李安生穿着那套“伴郎服”,往他这边走来。两人会面,赵宇只觉一口血噎在喉咙口,顿时轰轰烈烈一堆想法涌上来,登时想明白了。李安生笑了笑,满眼温柔:“冷不冷?”
 
赵宇深呼几口气:“你……有劲没劲啊!搞什么鬼……我我…我的天,你把我当小姑娘哄呢…不是不是,你别跪啊我`操!”
 
李安生单膝跪下了,手里举了个小盒子。
 
赵宇只觉得满脑子晕晕乎乎的,他下意识地伸手,李安生却不打开盒子。
 
李安生低头虔诚地亲了亲赵宇伸出的手,赵宇一个瑟缩,差点把手给收回去。李安生仰头看他:“本来定的大家都在呢,你不喜欢,就换成现在这样了。”
 
赵宇:“行啦行啦,也没怪你啊。”
 
“我昨晚一晚上没睡着,紧张的。”李安生道,“这事也想了很久了…让我想想,大概从十一开始吧。很多周末都在外面跑,设计现场、订衣服什么的,忙得都回不了家。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也在想,到底值不值得呢?”
 
赵宇想起自己瞎吃醋的事,憋不住笑。
 
李安生认真道:“哥,有些话我之前说过了,但我今天还是想再说一遍。”
 
赵宇安静地等待着。
 
“我一直爱着你,从初中开始,到高中,到我们分开的日子,一直到现在、到未来。”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日子会在一起走,过去的时间从来都没有把我们分开。”
 
李安生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男士对戒。
 
赵宇与他对视,冬日的暖阳热热闹闹地照在这个看起来冷淡、实际上温柔的男人身上,他那对曾经阴郁的黑沉的眼睛,在柔软的光线里,显出深邃浓郁的情意,浩浩荡荡,跨过六年的时间长河,那个孤僻的少年翻山越岭走到这,在赵宇面前停住脚步。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赵宇突然说,“我小时候,老是欺负你,脾气特别坏,成天不学好,长大后也不咋地。我那时候觉得,我是大哥啊,我得罩着我的哥们儿、照顾我的小男朋友,我觉得自己特别牛逼特别厉害,可能有人也这么觉得吧。”
 
李安生笑了笑。
 
赵宇:“这么多年了,叫我哥的人少了那么多,只有你和几个人还这么叫我了。我在想,其实,哪里是我在罩着你们啊,都是你们在照顾我。安生,宝贝儿,有句话现在说了,你以后可不许拿这个笑我。你叫李安生,我一见到你就安生。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我喜欢你、爱你,从出生到现在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你在我眼里是个特别好的大宝贝,我得守着你一辈子呢。”
 
赵宇小声道:“流什么眼泪呀,还不把戒指给哥哥带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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