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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番外——日落长河

 文案:

 
亲兄弟,年上,HE
 
没大纲不敢写文案系列
 
简而言之是两个笨蛋情侣怎么在一起的故事
 
内容标签: 强强 励志人生
 
主角:千帆,陆征帆 ┃ 配角:余小鱼
 
第一章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跟你有干系,那么这个人是你哥哥。”
 
说不清从几岁开始,这句话时不时在耳边响起,不像是自谁之口发出,倒像是血液沸腾翻滚着叫嚣,声音嗡嗡又絮絮,不分场合和时间,但大多数是睡梦的深处。他能肯定一点的是,这句话不是谁植入在他身体意识里,而是他的人生,他才二十二岁的人生在提醒着他,这世上有个人跟他的联系是深刻到血缘里的。
 
卷着被子正在睡觉的年轻人露了一截细腿在外面,白皙细长,单看小腿会让人觉得他很瘦。说他养尊处优吧,大腿内侧有些圆形伤疤,那是被烟头烫的。说他遭遇艰难吧,这修长的小腿到了膝盖巧妙地一拢,是好看的曲线,饱满的弧度,让人想象再往上的大腿光滑细嫩。可是你想不到上面有清晰可见的青紫,东一点西一斑的,在惨白的腿上挺瘆人的。
 
他还在睡梦里,梦一点也不让人愉快,因为他在发抖。
 
梦里的他嗓音似乎干哑,艰难地发声:“妈妈在哪里?哥,我们去找妈妈吧……”
 
梦的开头是他那刚放学回家的哥哥领他去买冰棍。他看着他哥垫着脚去够冰箱上的铁皮罐子,那是家里吃完喜多多留下来的,他爸拿来装零钱,有时候他爸晚回家,他就跟着他哥去村里小饭馆吃一碗。
 
他哥晃了晃罐子,说:“都是硬币,也不知道留张整的。”
 
他大约三岁大,有点听不懂他哥说的。这不能怪他,他妈常年在外地,他爸是个酒鬼,根本没人教他这那。他拉了拉过长的衣服下摆,领口开染坊似的,黄黄绿绿姹紫嫣红,下面空荡荡的只穿了条平角裤,那都是他哥穿剩下的——他舔舔嘴唇,声音细如蚊鸣:“今天说好买冰棒的。”
 
“哥几时骗过你?”踩在小板凳上的哥哥留了个后脑勺给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低头盯着手心的一枚硬币,以致他只看见他哥的发旋。他哥声音愉悦,“这是吃冰棒的!哥写完作业再带你吃饭去!”
 
梦里的一切那么真实,在记忆里回想不起的详细情节却在梦里一一重现了。他紧闭的眼缝里溢出了泪水,他甩着脑袋,不知道该不该清醒过来。
 
那天傍晚真热,地面的热度透过他的橡胶鞋底烤着他的脚掌,他走得浑身是汗,干脆抱着他哥的大腿不走了。
 
他哥摇了摇头,叹了叹气蹲在他跟前:“上来吧。”
 
他记不起来他哥的名字,梦里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说:“小帆来啦,你爸还没回来吗?”
 
他哥满不在乎地回答:“不管他!爱回不回!”声音里满是少年的倔强和骄傲。
 
回去的路上,他哥依然背着他,一步步往回走。他一手搂着他哥的脖子,另一手拿着冰棒舔啊舔,他哥还说:“滴我脖子了,好冰好痒!”
 
中间似乎漏了不少情节,梦里的世界有些摇晃,他的眼角流出了泪水,眉头痛苦地锁着,他紧紧抓着被子,出于一种求生和恐惧的本能,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手。
 
再坚持一下,他哥的脸就转过来了——
 
“小帆。”
 
他被人推了一下。
 
那摇晃的梦,那即将转过来的脸,霎时消失,退得无影无踪,一点影像也没留下。
 
惟有一点震动和潜意识里的后怕。
 
千帆睁开了眼睛,不用看也知道是余小鱼。
 
余小鱼坐他床边:“我不是故意要进来啊,我回来时候听到你在房间里呜呜呜的,你是不是做噩梦哭了?”
 
千帆不想说话,所以换了个姿势,依然盖着被子点头。
 
“我可怜的孩子,是不是店里有人欺负你了?”
 
千帆摇头。
 
余小鱼站起来:“我帆啊,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别跟鱼哥客气,毕竟你鱼哥也算是抱上了大腿的人,能替你出力出气!”
 
千帆乖巧地笑:“好的,我厉害的鱼哥。”
 
没见过哪个被人包养了还能表现地这么无上荣耀的,大概就余小鱼一个了吧。
 
余小鱼原来是个MB,千帆不是,他们算同事,千帆是那家店的保安兼职打手。
 
小鱼幸运些,他在第三个男人之后被一个老板包了,从此不接场了。
 
小鱼跟千帆说过,那个老板四十出头,不变态很健康,不欺负他,关键是给他钱也不欺负他。
 
千帆说,那你好好跟他过。
 
小鱼说,这样的男人,心里肯定有白月光,还是一道惨淡的白月光,受了情伤的要么痴情要么变态。他的书房有一个男人的照片,那张照片像极了小鱼。
 
所以说,找了个替身,寄放无处安放的爱?千帆搂着小鱼肩膀,说他这是中了春药。
 
当初千帆并不在这一行里,他是老老实实辛辛苦苦过日子的小贫民一个,在某高校门口摆烧烤,跟城管打游击战。
 
小鱼就是他的常客。
 
千帆会记住小鱼是这妖孽身上总有一股盖过烧烤香气的浓烈香水味,再加上小鱼闪亮的服装和漂亮的脸蛋,让人想不记住都很难。
 
要说起来,这一切就是一场某个夏夜的孽缘啊。
 
那所高校坐落于某镇的犄角旮旯处,鹤立鸡群一般的优越条件繁荣了周边的餐饮行业。千帆这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半大小子瞧准了这是赚笔小财的机遇,于是捣鼓了一辆三轮车,改装,买材料,买地沟油,在三轮车头立了个猩红醒目的招牌,也算是小本生意开张了。
 
千帆的奶奶,不是他亲奶奶,是捡了他的老人家,一个孤苦伶仃的低保户。那天颤巍巍送他到门口,脸上的褶皱已经没有了对生活嘶吼的活气,她道:“帆啊,这天看着要下雨了,今晚不去了吧?”
 
不去不行,少赚一天钱,明天吃药就没钱。千帆拍拍三轮车上的太阳伞,那是从某家小卖部门口捡来的,店主刚把用断的大伞丢出去,千帆就捡了个便宜。他找了个桶,去村里在盖房子的土豪那“借”点沙子水泥,搅拌和好,倒在桶里,再把太阳伞往里一插,又是一把屹立不倒的大伞了。
 
从此卖烧烤也有个遮风挡雨的蓬了,比起日晒雨淋的,这条件简直是一大飞跃了。
 
千帆拍着伞说:“不怕,伞大遮雨。”
 
奶奶又劝了一次,无果,只好摇头叹气回屋里。
 
其实千帆有后悔过一次,那天为什么不听奶奶的话呢?
 
他做生意热情,加上长得很帅,女学生们都喜欢来关顾他的生意。眼看着学校门禁时间到了,不再有人出来买夜宵就准备收摊回去。刚把煤球码好,那失足少年余小鱼冲撞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人。看气势汹汹的,那一张张脸在黑夜雨帘里尤为可怖。
 
余小鱼浑身湿透,抹一把脸,吼道:“别他妈造谣!老子没有卖!”
 
“卖屁股的人说自己没卖?大家听听是不是笑死人了!你都卖到我家来了!别再让我看到你!”
 
千帆只在开头怔了几秒,立马手脚麻利地收拾余下的器具,连面筋掉了一串他都舍得了!这要是真开打,殃及他吃饭的家伙就不好了。
 
千帆业务娴熟地收拾好了,脚跨上三轮车,那边开打了。
 
七八个打一个。千帆在心里想,这学校也真绝了,门口就斗殴了也没个保安敢出来管。
 
这所野鸡学校就这样,进来读书的基本都是人傻钱多的二世祖。
 
他刚开始踩两下脚踏,那鼻青脸肿,被雨水淋得面目可憎的余小鱼突然飞扑,抱住他胳膊:“带我走大哥!不然我会被打死!”
 
余小鱼抬头的角度刚好对着路灯,千帆瞧见他被雨水糊了一脸的姹紫嫣红,有的是花了的化妆品,有的是铁拳下的负伤,心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下子绷紧了,时空似乎将某种奇妙的神秘的情感注入到他身体里,他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好像在某个雨夜,某个人将他抱在怀里,只是鼻青脸肿一身伤的不是他。
 
千帆后来把那种解释不了的感觉归类为脑残的大英雄主义,因为他烧烤摊不能摆了,还不是他多事出手相救?
 
余小鱼在他家里养了两日,就收到了逐客令,千帆可没多余的闲钱供第三个人吃喝。
 
奶奶甩着余小鱼给削的拄杖要打千帆:“哎呀那孩子多贴心,给老太婆弄了根这个。你怎么好意思撵人家走!他腿还瘸着哩——你叫小鱼吧?来奶奶这儿,我有南洋那边来的药酒。”
 
说着就把拄杖戳地戳得“嘚嘚”响,这是控诉对千帆的不满呢。千帆看余小鱼那志得意满的小样,一个人在那咬牙切齿。
 
他就不明白,一根破拄杖怎么能收买奶奶?
 
后来他发现,余小鱼在讨好人方面有天赋。
 
第二章
 
他嘴巴甜,说的话又不让你觉得他在耍嘴皮子。他投其所好,奶奶喜欢看傍晚六点档的一档节目,敞开大门说家庭纠纷,再派爱心人士调解。以前奶奶跟在千帆后面叨了几次谁谁家怎么了,千帆就一句“别人家的事关我什么事”打发走了,余小鱼不同,他听,听完再发表几句见解,当然,他的见解是附和奶奶的。
 
奶奶就通过两三天的相处觉得余小鱼这孩子好,他可怜啊,怎么还赶他走?
 
千帆把饭给余小鱼端去,加了碗骨头汤,熬得汤汁浓稠发白,上面一层浮油都让奶奶撇尽了。千帆说:“美不死你!怎么拿下我奶奶的?”
 
余小鱼单脚蹦蹦跳跳,他洗干净了脸,没有那些浓妆艳抹那张脸还是秀气的。眼睛大而水灵,看着是干干净净,一派纯真。他说:“这叫投缘,投缘懂不?”
 
“赶紧吃你的,好了快滚!”
 
谁知道余小鱼从口袋摸出一个干瘪的钱包,珍而慎之地拔出唯一的一张卡:“密码我告诉你,你去取,取一千给奶奶买药。”
 
“看我干吗?我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吗?我给奶奶的。”余小鱼已经低头喝汤了。
 
千帆看着他穿着他几年前洗旧的衣服,衣服宽大,网着他瘦弱却偏要装硬气的模样,他收了卡走了。
 
奶奶没啥大毛病,就高血压和糖尿病,得天天吃药。一瓶几十块钱在一些人看来完全不贵,可是在还没还清债务的千帆身上,那相当于几千块。
 
奶奶捡到千帆那一年他刚好七岁,是个小哑巴,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浪儿童,过着跟流浪狗抢食的生活。
 
千帆不知道走了多少个地方,刚好走到奶奶住的村子里。在他还未成形的认知里,认为越繁华的地方就越危险,所以他尽量挑偏僻的地方躲。
 
他知道不能吃别人给的食物,因为他在流浪之前从没遇到过好心人。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在一个还算小康之家的环境里生活。他的爸妈——其实那不是他爸妈,他是他们花钱买来的——他们待他不好。
 
冷言冷语是家常便饭,棍棒相交是下饭小菜。他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自己是那个田螺姑娘或者灰姑娘,忍受着自己不该有的生活,施展着与年龄不匹配的所谓的贤惠。
 
买他的一对夫妇本身就不是多有文化的人,只是家里有些小积蓄。开头一年待千帆还算一般,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再怎么也亲近不了。加上千帆小时候就不爱说话,性子死闷死闷的。他不止一次听到他那个妈说:“该不是买个傻子回来吧?”
 
本来憨厚的老爸也跟他亲近不起来了,因那娘家有钱的婆娘把千帆当眼中刺了,所以也跟着手握经济大权的婆娘冷淡了千帆。
 
千帆有时候想,我自己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不要我了把我卖掉了吗?
 
到了第二年,那被村里庸医诊断不孕不育的婆娘突然喜得贵子,这下不得了了,千帆那遭尽白眼的地位不保,一下沦落成人人得而欺之的眼中钉。
 
他不止一次想过逃跑,在他一个人蹲在大冬天的井边搓衣服时,在他被小孩们关在猪圈里时,在他旧伤未愈合新伤又附上去时。
 
但凡他一想到逃跑,他就担忧:我在哪里吃住?有人再卖我怎么办?难为他那么小的年纪想到了外面的种种凶险。
 
可是那点深思熟虑在某个冬夜瓦解了。白天他晾晒得快干的衣服再次被那家小少爷推到地上全脏了。他一件件捡起来,眼泪含在眼眶里转,热乎热乎的,他倒不是一被欺负就想流泪,是因为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他弯腰捡衣服,仿佛感觉全身就眼泪是温暖着的。他想,我不要流泪,我不要被人嘲笑。
 
于是他瞪着手舞足蹈的小少爷,看他蹩脚的得意之态,看他努力想惹火他的样子。
 
“喂,小乞丐!”小少爷会的话不多,那三个字却骂的字正腔圆,他叉腰张腿瞪眼,“你把我妈妈衣服弄皱了,我告诉我妈妈去!”
 
千帆正拼命无视他,他抓着一件衣服,没注意到手里正绞着的动作。
 
“妈妈!乞丐他……”
 
千帆把衣服绷直,上前一步:“别喊!我没有!”
 
胖少爷转身要跑,底盘不稳,摔了个狗扑屎。
 
闻声赶来的女人把他从里到外狠狠揍了一顿,以“打累了”退场。
 
晚上,他被罚在院子里站着,不准进屋睡觉。冬天的夜晚太冷了,冷月冷星,跟这里的人一样冷漠。无边的黑暗仿佛能吞没一切,却吞不下他小小的难过,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他。
 
千帆想,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要死,我要找到我自己的爸妈,问他们为什么卖掉我。还有我哥哥,我还没找到他,他待我好,全世界就他好,就他一个好的了。悲伤一寸寸蔓延上他的身心,他年幼的还没有坚强起来的内心先是被一种“不甘心”的情感占据了。任谁也没办法平静接受自己被亲生父母卖掉的事实。
 
他想,他们为什么要卖掉我?我哥哥呢,他会不会也被卖了?不行,我要找到他们问一问,不要我为什么生下我。他看了看窗户,他们的灯都灭了,应该睡了。
 
千帆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他跑回自己住的屋子——实际上就是以前放柴的一间屋子,常年有老鼠或蜘蛛等动物相伴。他拿出全部的家当:两件厚衣服,一双邻居大妈给她儿子买大了的旅游鞋,还有一块巧克力,那是这家人的亲戚给的,一个年长于他的男孩,每年过年,随大人走亲戚都要偷偷给千帆带东西吃。那男孩跟他说:“等你长大了,变厉害了,你就自由了。”
 
千帆想到他,马上推翻了之前“他在流浪之前从没遇到过好心人”的结论,他想,至少还有一个人待他好过。
 
他一想起再也看不见那个大哥哥了,眼泪就滚下来。第一次理解了“离别”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是来自一个陌生人,一切都这么被动。他的脸和鼻子都冻得通红,这一哭,泪水流过细细累累的冻伤处,疼得他倒抽凉气。
 
他不再多想,把少的可怜的东西一裹,走了!
 
只有村里的狗叫声送他,送他离开住了几年的村子。
 
之后,他就遇到了捡了他的奶奶。
 
奶奶说:“你也不说话哩,我以为捡了个哑巴。”
 
她捡到千帆时,千帆已在村子逗留了几天,那天正烧得手脚发软,视野模糊,烧得狼性子变成hello kitty,完全没有往日的警惕和攻击性。饶是如此,奶奶还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把他弄进医院。
 
他一路上就只会呜呜哇哇地干嚎,住院几天也没听他说一句话。
 
千帆那一年八岁,他看奶奶叹气,心里酸酸的。他说:“我以为你也是要卖我的坏人,我不敢说话。”
 
奶奶抱着他哭,嘴里说着太可怜了,孩子,你以后跟老太婆一块儿住吧。
 
千帆刚出院,躺在晒得暖烘烘的棉被里,被奶奶抱着,一下下拍他瘦得骨骼硌人的后背。千帆在老人怀里犹豫地说一句“奶奶。”
 
突如其来的安稳让他不相信那一切苦难结束了。
 
他醒来有热饭吃,有干净保暖的衣服穿,没人打骂了。
 
千帆想,这不是梦,一切真的结束了。
 
奶奶自己没有收入,她儿子跟工程队去挖煤,尸体被埋在哪个地层深处都不知道,只被人塞了两万块了事。
 
人命怎么能这么贱?人命怎么能用钱买断?奶奶哭得眼睛快瞎了,身体也哭垮了,本来想死了算了,叫她遇到了千帆。
 
老人家都信缘分和造化,她想,老天这是叫这孩子来陪她的。
 
第三章
 
千帆上了初中就没读书了,因为高中得去镇上,得寄宿,还得交一笔大钱。他不能离开奶奶,他不放心奶奶一个人;更何况,经济也不允许。
 
这是千帆第一次忤逆了奶奶的想法,气得奶奶几天不愿理他。
 
奶奶说:“你现在不读书,以后出社会怎么办哩?别以为老婆子天天在家不懂,别人大学生找工作多方便,你高中都没读哩,以后扛水泥搬砖头?就这身板——”
 
最后四个字说得抑扬顿挫,充分表达了奶奶的怒其不争。千帆低头受着,他想,不能让奶奶觉得自己除了读书就什么都不会,不读书就什么都做不成。可是这村子就巴掌大,只有一家造纸厂孜孜不倦生产生活垃圾,没有其他像模像样的用人单位供他飞黄腾达了。
 
亏他脑袋灵活长得讨喜,他跟着邻居大叔去摆夜市,给人打下手,每个月拿个几百元辛苦费,自觉为这个家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了。
 
夜市干了两年,镇上突然重视村里的文明建设,一批城管从天而降,狠抓沿街小摊贩,夜市经营岌岌可危。千帆失业了。
 
大叔跟着挖煤去了,那一年全民挖煤,全民投资煤矿。千帆掂量口袋的几百元大钞,只好悻悻归家。
 
他有一次去药店给他奶奶买药,听到身边两个女孩抱怨,买串烧烤还得搭车跑出来,早知道就不报这里的大学了。
 
千帆是属于脑袋削尖了钻进钱眼里的,他能放过这个商机?不能。他一回家就跟奶奶商量了宏伟大计,磨得老人家首肯,立马去外面了解进货渠道和各式烤串价格。
 
有的人的厨艺是天赋的,他大概只需要看上几眼,再在脑子里过滤一遍就能制造出一道美味。千帆就属于这样的人。但他不觉得这是天赋,他把这归结于以前在那户人家烧饭的经历。
 
骑着三轮车摆烧烤摊那年,他刚好十八岁。
 
在大多数人开始幻想风花雪月,开始情窦初开,开始享受挥霍青春年华时,他在马不停蹄地想赚钱,攒钱,赚钱,攒钱……
 
千帆绝对属于昼伏夜出,MB酒吧两点关门了他才能走,开着余小鱼以前放在店里摩托车。折腾一下也得两点半才能睡下。
 
他现在一个人吃住,不用在意吵到了谁。
 
奶奶是两年前走的,在千帆和余小鱼好不容易凑齐了手术费之后,走得无声无息,谁也没有发现。
 
余小鱼那天还在电话里说:“不差钱了啊,鱼哥明天就回去。”
 
电话里,千帆感觉余小鱼说话艰难,在拼命忍着什么感觉似的。
 
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替人看场子,遇到两伙人火拼,他的肩膀被一个啤酒瓶擦破,鲜血正汩汩而流。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用来钱最快的方式给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筹集救命的钱。
 
这个社会说不上绝对的善或者恶,就看你愿意把它看成什么样的。当你看它只觉得“恶”心中的魑魅魍魉便挣脱牢笼,作乱出你眼中的恶。他们到底觉得社会还有点温暖,当那位素不相识的老人带他们回家,当那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他们垫医药费,絮絮叨叨着“这么小可不能落下什么病根”,当那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了一只找不到的母鸡跟邻舍急红了脸,只因为那只母鸡下的蛋要给那俩小鬼吃……
 
她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地活了一辈子,晚年才换得膝下承欢,那点亲情像冰窟下封藏千年的雪莲终于等到春光,抖擞着绽放经年的温暖,她把没送出去的疼爱和唠叨悉数掷予千帆和余小鱼,她觉得还有更多话没交代,却不料死神来得更快……
 
老天从来无情,一个苟延残喘的生命最终没坚持到他们回家。
 
两人第一次在那个家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最后千帆说:“奶奶一辈子没住过大房子好房子。”
 
那些钱给奶奶买了市里风水最好的墓,千帆想,奶奶要骂就骂吧,这辈子就这一次奢侈了。
 
以前第一次送千帆去医院,奶奶说:“哎哦,住院贵哩真是烧钱哩。瓜娃子快快好啊!”
 
以前供千帆读书,奶奶从里三层口袋掏出一把学费,冲老师挤出一个歉然又自卑的笑:“老师给数数够不够哩?”
 
以前帮千帆买二手三轮车,一老一少几乎逛遍镇上的三轮车行,到了晌午时分,奶奶拿出早上烙的饼一人一半,说:“旧成那样了怎好意思卖那么贵哩?”
 
以前给余小鱼看伤,买营养品,奶奶眉头也没皱一下,听到什么对骨头生长好就买什么,奶奶说:“这孩子合眼缘,投缘,喜欢哩!”
 
……
 
余小鱼拍拍千帆的肩膀,两个人颓然而立,夕阳把老屋子罩在其中,红彤彤的一片。明明是破旧的红砖黑瓦房,硬是营造出金碧辉煌的错觉。
 
落日余晖撤得极快,方才还金碧辉煌,霎时又迅速灰败,就像站在老房前回首奶奶单一又乏味可陈的一生。
 
一切海市蜃楼一般,这些年与奶奶一起生活的日子,仿佛真的是黄粱一梦,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我们……走吧。”千帆把地上的烟头扫了扫,“奶奶不喜欢烟味。把门窗锁好,水电关了……我们走吧。”
 
千帆声音是沉痛的压抑的哭音,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流泪。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待他最好,最疼爱他的一个人,也是一起生活最久的一个人。他没有发财致富的宏愿,他想出人头地想家财万贯,是因为他知道他哪天出人头地家财万贯了奶奶会很高兴的,生活会更好的。
 
一直埋头努力的人一下子失去目标,失去依托,生活的信念就像被抽去脊梁骨的身体。所以千帆消沉了一段时间,在跟余小鱼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时。余小鱼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等他从迷迷瞪瞪里醒来,良心发现要关心一下这位半路杀出的便宜大哥时,余小鱼已经是那间MB酒吧的员工了。
 
千帆不是没阻止过他,余小鱼说预支了工资的,再说他会小心的,都戴了套。
 
千帆仅有的常识在告诉他,余小鱼的工作简直是每天在踩地雷阵。余小鱼无奈,他的好脾气很快见底:“你是不是看不起同性恋?!是,我就是卖屁股的,怎么了?没有我去卖,房租怎么办,你吃什么!你整天就像个失魂的野鬼一样,我靠你赚钱吗?!”
 
余小鱼很少大发雷霆,因为他觉得乱发火的男人太失风度了。相比之下,千帆更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他的生活经历教他内敛,收敛,压抑,含蓄,他的一切感情都包在薄薄的蜗牛壳里,蜗牛壳又覆满了刺猬刺,他怎么能抽筋剖骨地对人展露。
 
被余小鱼这么一吼,要面子的千帆突然不说话了,他方才那堆很有科学根据的言论,那咄咄逼人的劝说显得那么自惭形秽。
 
“不是,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我,我只是……”千帆舔舔舌头,他少有表达不顺的时候,特别是在余小鱼面前,他觉得余小鱼虚长他两岁真的是虚长,实际上想法比他还幼稚呢。所以他跟余小鱼相处,内心一向以兄长自居。
 
千帆说:“你那边还缺人吗?服务员或者保安之类的。”
 
余小鱼火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他给自己点了烟,分给千帆一根,语气有些惊讶:“你?”
 
“不然你?”
 
两个人笑着笑着,呛烟了。
 
第四章
 
余小鱼心里很不愿意千帆在这种地方呆着,在他看来千帆是那种在大太阳下朝气蓬勃的绿色植物,他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他有更明媚的未来。像大多数努力奋斗的年轻人一样,终有一天他会出人头地。他看过他得到的奖状,那些被奶奶珍藏在抽屉里,奶奶说:“帆啊从小就读书好,特别好的那种!奶奶跟你说,他啊得过一个什么……很厉害的奖,县城那么多中学就选上他去比赛哩……”
 
千帆一脸的老大不乐意,把抽屉一合:“奥数——您二位可以吃饭了吗?”
 
余小鱼觉得千帆应该继续学习深造,然后等他还清了债务发现那孩子不想去学校了。
 
他们酒吧的工作服装是统一的黑西装白衬衫,余小鱼这个天生gay扫眼过去,只觉得这个半路弟弟是最养眼的那个。
 
千帆多好看啊,最好的年华,最平淡的表情含着一团无形的锐气,让他不多的笑添了一股痞气。余小鱼不希望他往这方向长,可是叫一个从童年开始就受着外人的白眼和唾弃,从童年就开始流浪的小孩对外界和和气气,拥有温良恭俭让的美德,这,可能吗?
 
余小鱼后来就释然了,他想,总有时间把千帆拐回正道上的,前提是他离开这一行,他心里也明白,千帆说要来这里上班,最大的原因是想保护他,千帆得看着他不出事。
 
他们不过一起生活了两年,不过他能明白那种感觉,都是被亲生父母嫌弃过的孩子,都是被别人捡回家疼的孩子,非常珍惜能依偎的温暖。
 
他们这样的人不轻易靠近一个人,因为温度太珍贵了,一旦眷恋又无法长期拥有,会难受得如蛆附骨。
 
千帆光着膀子坐在沙发边吃余小鱼带来的早餐,两个大肉包子,两杯豆浆,两根油条。他吃东西速度快,又不叫人看着难看。余小鱼不知道回自己的卧室倒腾什么,千帆就听到一阵东西掉落地板的声音。
 
他从容地吃着,眼睛看着客厅。余小鱼搬出去后他再没时间也有办法把两室一厅收拾的干净整齐,毕竟污染源撤走了。等他吃得差不多,余小鱼一头热汗地出来:“我帆啊,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不开空调?热死哥了。”
 
千帆笑:“你在里头运动了?”
 
“找这个!”余小鱼扬扬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本A5开大的灰皮笔记本,以前余小鱼开玩笑说,这里记录了他的往来明细账。
 
千帆刚要说几句挤兑他,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抽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西装笔挺面无表情的男人,明明是彬彬有礼,语气却冷漠极了:“请问,余先生在吗?”
 
千帆抱着胳膊靠墙上,抬一条腿踩门框,这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姿势也能叫他摆得有型有款。虽说他瘦还光着膀子,可那几年的打手不是白当的:他瘦得匀称,匀称里含着一股力量,往那一靠,气场全开。
 
余小鱼也走到门口,一看西装男,嘴角往下拉:“来得真快。”然后他过去把千帆拉开,嘀咕着:“别丢人现眼了。”
 
被扯开的流氓没当成流氓,不满跟在他身后问谁啊。因为看来人不像余小鱼的金主。
 
余小鱼头也不回,声音在几步远传来:“你哥老板的司机兼保镖。”
 
余小鱼走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那本笔记本。
 
千帆没继续跟,立马掉回头在窗户那看楼下停的车。一辆低调的奥迪停在逼仄的平楼下,在那西装男拉开车门时,千帆看见里头坐着个腿长的无处安放的男人,戴着手表的一只手拉过俯身的余小鱼,后者一个踉跄,姿势难看地摔到了车里。
 
紧接着,车门就关了。尾气嚣张地吐了一地,疾驰而去。
 
千帆不指望回笼觉了,他打了个很长的哈欠,把眼屎弹掉,随便套了件T恤,就夹着人字拖下楼了。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楼道响起,路过三楼,房东拉开铁门探着脑袋说:“又是你!今天周六哦,一大早的吵吵吵!我孙子还在睡觉哇!”
 
千帆没理,手插着裤兜继续下楼,吹了一串极溜的口哨算是回应了。
 
他现在小有积蓄了,可是仍觉得不够。严格来说他在这世上孤孤零零的,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所以只有人民币让他有安全感。他想他得趁身体好多攒钱,起码要有一套自己住的房子,他受够了没有家的日子。他可忘不了曾经住在废弃车厢的日子。
 
表面越装的无所谓其实心里越在意。从前余小鱼在他眼前晃着一张金卡,说:“这个够首付了,去买房怎么样?”
 
千帆推开他的手,笑:“没事买什么房?你不是住白老板那?”
 
那白老板是余小鱼的金主,但人家不信白,是千帆嘴巴一张给他扣了个“白”,人家姓顾。
 
“那也不是我的!我现在不趁着得宠多捞点什么是愚蠢!是无知!我告诉你啊帆,咱俩钱得存够一套房,咱俩得有个自己的家!”
 
千帆嗯嗯嗯应着,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有几个人受着苦还能对生活一团和气?
 
千帆不能。他的经历他的经验告诉他不能。那些阅历赋予他超过同龄人的成熟和理智,所以对外他可以把看不见的刺收服在背脊,但不意味他脾气好,那些刺随时随地能蜇伤人。
 
晚上他到店里,才摘下头盔,就看到小a款款扭出来:“哎呀帆哥来啦!”
 
千帆不喜欢小a,因为余小鱼不喜欢他;余小鱼不喜欢小a是因为小a把他视为竞争对手,小a喜欢抢他的客人。
 
余小鱼说起小a是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的语气:“那个小贱人!怎么不把腰扭闪了!”
 
千帆拔了车钥匙点点头要走进里面。
 
MB酒吧的布局很隐秘,外面看着是一般的烟酒类店面,就是面积大一些。老板一般会派两个人在前台充当小二,主要作用是把风。
 
不起眼的偏门看着像员工休息室,往里走是一条仅容两个成年人并行的通道,往下延伸的台阶正通酒吧,真正的欢乐场所在此。
 
虽说老板年年上贡给上头的有关部门,但万一呢?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年头做这档生意还是小心为上。
 
小a去酒柜提了三瓶酒,眉毛一挑说:“记陆老板账——哪个陆老板?陆征帆啊,你小子眼睛长着是出气用么?”
 
千帆大步走进去,觉得今晚酒吧的氛围有点不一样:沉重的静谧。
 
他往里走,陆陆续续有往外走的小伙子,喊“帆哥”。千帆一一点头。
 
小a提着酒呼哧呼哧在他后面跟:“帆哥!你帮我拿一瓶呗!”
 
千帆脚步没停走得更快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拿?我又没拿您那份工资。
 
“今晚有两个贵客带了自己的人来!”小a跑了几步,撞上铜墙一样的后背。
 
千帆这才赏他一眼:“今晚有人包场?”
 
小a:“是啊,陆老板和林爷,里面玩梭哈呢!都带了自己人。你没看见店里的人往外走吗?”小a故作天真地吹吹垂下的刘海,眨了眨眼睛。
 
千帆在心里厌恶地想:就算我是gay,就算地球只剩我和他,我也不想和这么做作的……
 
他这一走神的功夫,演技浮夸的小a就跟他肩并肩地堵了狭小的通道。小a完全不知他心理的嫌恶,把酒往他怀里塞:“不过老板说你要留下看着。”
 
还等你说啊!千帆面上毫无表情,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刚才往外走的人没告诉他不用进去了,显然是老板要他留在里面了。
 
小a仿佛不知眼力是何物,打开话匣子就说:“谁都知道陆老板和林爷不对付,这次两尊大佛怎么就这么凑巧都来店里玩了。一碰面就火药味蔓延,老板眼看着他们要打起来了,到时候遭殃的还不是我们店?老板哪敢请人走,还是陆老板善解人意递了台阶,说玩梭哈,尽兴了再走。”
 
既不用浪费唇舌剑拔弩张地酝酿火药味,也不用把人家店给糟蹋了。玩几局下来,他们这样愿赌服输的人该爽快地走人了。
 
千帆在脑子里一想,突然想看看这位陆老板是什么样的人物了。
 
以前他听人说过陆征帆,三十来岁,是四九城叶老爷的养子。那叶老爷是谁?先父是陪第一代领导人打江山的元勋,红色背景耀眼,至于怎么认陆征帆当了养子,外面版本太多。反正他们这样的人,要么低调到小老百姓闻所未闻,要么流言满天飞。
 
千帆以前听余小鱼掰手指说:“叶和顾两家在上面的影响,那是根深蒂固撼动不得啊!”
 
千帆呵呵道:“你什么时候也关心政治了?”
 
“我这不是爱岗敬业么!我老板姓顾,我能不花点心思了解自己的工作业务么!”
 
也亏了余小鱼偶尔来电话念念叨叨,跟千帆哀嚎几句他的业务有多复杂难度系数多大,千帆这个底层平民才多少知道些今日两尊大佛的背景。
 
再说那林爷,四十好几了,就是个穷讲究排场,走哪脸上都刷着“我是土豪”的四个大字!他是挖煤起家的,在政府下达“限煤令”之前他收手比同行快,所以当同行投了几个亿却动不得手里的煤矿时,他已经把手里的资源都卖了,抖着二郎腿数钱了。
 
不得不说这土豪人脉繁杂如蜘蛛网。
 
这两人不对付源于一次开采证的签发。十拿九稳的开采证被陆征帆扣了,陆征帆是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的就是大头林爷。
 
杀鸡儆猴就是这么用的,陆征帆才不管你林大爷送了多少钱给上面一个,反正在我手里,扣了。
 
林爷听说新官才28岁,上头是一个叶帅的养父顶着,咬咬牙忍了这口气,这一忍忍了两年。他林爷哪受过这种气!官商官商,官不护着商发财,商哪来的钱财供着官了?林爷觉得陆征帆就是太年轻,不懂得这官场迂迂回回的套路。再一想,年轻人一开始就是一股锐气,一腔热血,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清正廉洁,好吧理解一下。再一年他亲自捧着“慰问金”去,这下更干脆了,给“请”了出去,他人都没见到呢!
 
两口气一起来,气得林爷一双眼睛两个鼻孔都恨不得喷出实质怒火烧了陆征帆。
 
今日乍一碰见,这小子谁啊?边上酒吧老板说陆征帆。哪个陆征帆?还哪个?就是叶老爷子的养子。
 
好家伙,他当即就拦下陆征帆。
 
第五章
 
管你背后在四九城呼风唤雨,这里是我的地盘,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是我这样的九头蛇?他是有心想做掉陆征帆的。
 
可见有的人就是睚眦必报,记仇心太强。任你有上亿资产你过得很不磊落很不爽快,就想着报不爽快的仇。
 
千帆进去时,那边已经开始一会儿了。
 
他被门口的人粗暴地搜了一遍身,心里特不爽,怎么说这也是老子的场子。但他没说,平静走到老板跟前低头说一句“陈老板。”
 
陈老板的脑袋寸草不生,胸口总挂着一串佛珠,穿着也是一派禅意的气质,可惜面相粗犷,络腮胡是一言难尽的生机勃勃,他不以为然,大有任其蓬勃的意思。
 
陈老板淡定道:“来了。”千帆点头,往陈老板右后侧一点的位置站定。
 
牌桌两侧,陆征帆和林爷各倨一边,各自有各自的气派和魄力。
 
这是千帆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陆征帆。他很年轻,起码看过去是这样的感觉,短发很精神,只到耳廓就利落地一收;耳垂是面相里说的有福气的样,侧看他的鼻梁挺直中正,嘴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岌岌可危地挂着。由于笑容浅目光又森冷,让人感觉那笑仿佛随时会化作冷厉的寒风。
 
千帆与他,两人有一站一坐的高度差,千帆只看见他阴影里的下巴,冷硬又有力量感的线条停止的位置,一滴汗挂在那里是不是很性感?
 
千帆心里打了个激灵,飘了万里的思绪及时刹车,他想,我在想什么呢?!将收回视线时,陆征帆扭过头对上他来不及撤走的目光,只勾起了一边嘴角:“就换他吧。”说着细长的食指指了指千帆站的位置。
 
刚才他们在说什么他竟然完全没听见!千帆的目光落荒而逃,他从未这么失态过,还是看一个男人看走神了!
 
老板转过身子,千帆已经镇定地伪装好自己了,一脸的平静无波。陈老板说:“你去帮他们洗牌吧。”
 
千帆微微颔首,在老板光亮的脑壳上似乎看到了脸颊泛红的自己!
 
林爷的举着小a倒的酒,一边手还不老实地掐着小阿的腿,小a扭得花枝乱颤,千帆看的心惊肉颤。
 
陆征帆说话了:“今晚被朋友放鸽子本该走了,可林老板兴致高我就再陪林老板玩这最后一局怎么样?”
 
这话意思是:今晚本来是我朋友约我了,我打算走呢被你这记仇的人咬上。为了不殃及无辜我陪你玩玩,但是你牌技太烂,再玩一局老子要撤。
 
千帆暗叹这人的说话技巧啊,既让陈老板记恩又将了林爷一局,不动声色地扫人家面子。
 
“一局就一局!”林爷把烟摁了,收回在小a身上作乱的手,指了指陆征帆手上戴的东西,开口就附庸风雅,“陆公子手上戴的是什么,我看陆局宝贝得很,几年前就戴着,我这粗人看不出个子丑寅卯,但你戴的必定是极好的,用它押注怎么样?”
 
千帆低头干活,心说:“你果然是粗人,子丑寅卯是这么用的么。
 
陆征帆开口:“这,无价,不押。”
 
声音沉静温润,浸在林爷吞吐的烟雾里。不知道为什么,那间短的五个字在千帆心里有回声一般,响得荡气回肠,激荡着说不清的情感。
 
就像幽深的山谷,突然吹来了一阵风,把花吹开了,把阳光吹来了,把蝴蝶送来了,风在深谷里转,不出去。
 
千帆扭头看一眼陆征帆,刚好后者抬眼又对他笑了笑。可他的眼里全无笑意,是礼貌风度的微笑,这是他作为一个家风世代优良的养子的涵养。
 
陆征帆赢得毫无悬念,以致于陈老板表情平静得自己都不好意思。陈老板大掌抚一把光头:“林爷,您要是还想玩,我陪您怎么样?只是我这牌技……”
 
“您别嫌弃”四个字还没说,林爷就掐断一根烟:“什么玩意儿!毛刚长齐就敢拂老子的面子!”说这句话时,林爷看着陆征帆离开的方向。千帆这会儿完成任务站在原来的位置,一低头就瞥见林爷冷哼着一个阴险的笑,像极了抗日剧里汉奸搞事前的表情。
 
别问他怎么知道抗日剧,是余小鱼某段时间爱国情怀澎湃了,拉着他追一部剧。
 
千帆眼皮一跳,有事要发生了?
 
林爷招了招手,他身边一个人上前。没出一分钟,几个人跟着那个人出去了。
 
再傻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陈老板虽说见多了他们道上的打杀,但陆征帆前脚刚出自己酒吧,后脚就出事,怎么也是撇不干净的,更何况人家还帮自己过!混江湖的讲道义,更别说一向觉得自己是好汉鲁智深的陈老板了!
 
他说:“林爷,这恐怕不好。”一改先前的小心,这句话说的沉着。
 
千帆已经做好了林爷骂一句脏话,然后动手的准备。
 
谁料姓林的上了年纪脾气急躁得很,跳过了骂脏话的情节,一出手就让手下掏枪。
 
拳头快不过子弹,局势立见。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人跑进来说:“林爷,跑了!”
 
千帆那颗揪成团的心舒展,偷偷地叹口气。
 
他没事,陆征帆没事。太好了。
 
他并不是个善良的人,他的遭遇并没有值得回忆的温暖和美好,大多是相反的;而且做着这样一份工作,所以那点对陌生人生死的担忧与怜悯早就清空了。很奇怪自己会担心陆征帆,大概是觉得那么好看的人就那么客死异乡了,还死的那么难看,不好吧?
 
林爷终于暴躁地骂了一串脏话,抬手就赏了来人几个耳光子,听声音千帆就觉得耳朵疼。
 
陈老板说今晚不开业了,就前面店里开着,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
 
小a还抱着一瓶酒坐墙角椅子里发抖。他看见千帆走出来,赶紧黏上去:“帆哥,我跟你一起下班吧!”
 
千帆看也不看他,去摘头盔,发动车子。
 
余小鱼不喜欢的人他怎么可能让他坐自己的车。
 
“帆哥,我怕路上碰到那群人。”
 
千帆“嗯”了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车开出去也没去看小a微红的眼眶。其实他只要稍微回头或许就能让小a以后不至于那么偏激。
 
大家都在这样不甚明亮的地方拥挤生存,偏偏又都是内心喜阳的植物。只是有的人最后长成了苍天大树,有的人最后哆嗦成一株带刺的蕨类植物。
 
一路上他在想,陆征帆身边也是带着人的,应该安全了。
 
因为酒吧提早关门没了夜宵吃,所以他又拐去便利店买了一袋速食面。后来想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自己那次拐道,不然他跟陆征帆就真是一面之缘了。
 
在一段没有路灯的狭窄小路上,他看见了陆征帆。
 
其实他没看清楚那人的样子,但他感觉那就是陆征帆。陆征帆只是靠在那,千帆有一种“一座孤独的石像”的错觉,冷月吝啬那一把余晖,所以陆征帆那座石像昏昏暗暗的,遗世独立,好像固守着一方领土,守护一个秘密,一桩心事。
 
陆征帆这人给人的感觉太鲜明了,他的存在感太强,也许仅对千帆而言。
 
那句“只是因为在人群里多看了你一眼”,陆征帆听过,没太大波澜,因为他对感情看的极淡,可有可无。他既没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父母做榜样,也没有从一而终的朋友情侣来示范。成为叶老的养子之后他的时间全部用来让自己变的优秀。
 
所以摘下头盔的千帆与他对视时,他体会到一种陌生的抗拒的情感。
 
但是他把那些感觉归类于“麻烦”,处理这类麻烦他的习惯是忽视,忽略。他双手撑着膝盖靠墙站着,问千帆:“友军?”
 
千帆一愣,大脑没法立刻把眼前没型没款的男人跟之前那个严肃正经的陆征帆联系起来,于是张了嘴两秒,回答:“我来帮你。”
 
第六章
 
陆征帆确实受伤了,好在没有刀伤,所以千帆把一瓶褐色液体立他面前:“自己揉吧——这里是我和一个朋友合租的,很安全。对了,我要不要联系你的人?”
 
陆征帆解开衣服扣子,一边手拗到一个角度就弯不了了。千帆看见,走过去帮他。
 
“这里也受伤了?”千帆替他解扣子,直到看见他胸口时才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这没有什么不对……两个大男人光膀子坐一起聊天也没什么。只是,如果不是先前对他存了那么点奇怪的想法……
 
千帆替他扒了衣服,掩饰性地干咳,演技拙劣:“那什么,你那边手怎么了?”
 
陆征帆试着动了动,机械又缓慢,倒吸一口气,说:“刚才没感觉,现在很疼。应该是折了。”
 
应该?千帆坐过去看他的手,已经开始肿了,某位置像刚蒸熟的馒头,透亮饱满,不过是紫红色的。
 
千帆起身去拿了一个小篮子,又坐下,捧起了陆征帆的手。
 
陆征帆一言不发地看他动作娴熟地处理。
 
“呃……我就是临时处理下,林爷的人也许会在医院找你。”
 
看他发窘,陆征帆一下来了兴趣,促狭一笑:“你在不好意思吗?”
 
“怎么会。”低头认真地包扎。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大爷,你的脸需要包扎么?需要的话我这里材料很多。”千帆没好气地下手,果然把陆征帆弄疼了。
 
陆征帆当然记得他先前忽视忽略某种陌生情感的打算,但他觉得逗眼前这人特好玩,大概因为缺失童年,以及装正经多年压抑了的天性一下子挣脱了牢笼,占了上风,陆征帆张嘴上瘾了:“我这脸多好看,包了看不见你不是会难过。”
 
“脸皮厚得金刚钻也穿不透——哪有男的说自己好看了。”
 
“不好看吗?我认识的女孩都这么偷偷说。”
 
千帆一手托着他手臂,一手绕绷带:“偷偷说你怎么知道。”
 
“知道,我入侵了她们聊天小群。”
 
千帆动作一顿,刚想翻他一个白眼,就看见陆征帆靠着沙发朝他笑:“其实我是一个黑客。”
 
他的白衬衫敞开,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腹部没有梯田一样排列的肌肉,却充满力量感和诱惑力。而且他懒懒地靠着,从上往下看着千帆。皮带扣折射头顶的灯光,他自然地分开两腿,任由千帆摆弄他受伤的胳膊,这姿势怎么看怎么觉得在勾引人?
 
千帆喉结滚动了下,压下心里某种隐秘的渴求,配合说:“其实斯诺登是我叔叔。”
 
陆征帆突然大笑,笑声清朗不会夸张。他喃喃感叹:“你真有趣。”
 
千帆没听明白,不过他没问,他得赶紧把他这破胳膊包扎好,因为他感到自己在脸红了。
 
简单迅速处理了伤口,千帆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他拍拍手提着药篮子站起来:“我帮你叫人来接——还是你今晚要在这?”他中间停顿有几秒,其实他明白后半句完全没理由询问。萍水相逢,身份悬殊,怎么想也知道两个人生活在平行世界里,以后不可能有交集,今天扮演了出手相救的角色,明天就该是路人了。
 
可为什么还多此一句?难道就为了心里暗自生长的渴求吗?
 
我缺爱吗?千帆把东西归位,装作自自然然地看陆征帆,等他回答。
 
“我的手机一向在助理那,我没有他们号码。”陆征帆声音疲倦,斜斜靠沙发。
 
千帆难以置信地看他,WTF?!没有手机?他不是当大官吗?不带手机?没事,身上肯定有定位……
 
发现了千帆在他身上梭巡的视线,陆征帆再结合对方表情猜了猜,他笑说:“想什么呢,小说看多了?我身上没装高端电子产品。”
 
千帆在心里龇牙,暗自窃喜,用无奈的语气说:“那这样,隔壁的房间我收拾收拾,今晚你睡那。”
 
最后,躺在余小鱼床上的是千帆,陆征帆说在陌生人的房间和陌生的床之间他选择床。千帆睡前想着这句饶舌又奇怪的表达。
 
陆征帆是什么意思啊?
 
他的生物钟是凌晨一点多开始犯困,今天瞌睡虫附体了,竟然没多久就睡着了。
 
呼吸平稳悠长,但很快就开始不稳了,他又陷入一个梦境中。
 
梦里,他由一个人抱着坐在那个人腿上,他记得那单薄胸腔的心跳和对方胳膊的力度,那是他哥哥。他哥哥轻轻抚他胸口,哄他睡着,嘴里说着“别怕别怕,哥在,他带不走你。”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东西敲击地板的声音,接着是那东西拖过地板的摩擦声,虽然不尖锐,但令人很不舒服。他哥的胳膊收紧,单手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抓紧了一段木柴。他双手吊着他哥的脖子,双腿夹着他的瘦弱的腰肢,生怕掉下去。
 
脚步声和摩擦声渐进,那声音带着一股不把他们当回事的气势,耀武扬威地靠近,然后黑暗房间乍亮,那个人拿着棍子把门劈开了。
 
空气裹挟着酒味扑面而来,他把脸埋在哥哥的胸前,躲开突如其来的亮光。
 
“兔崽子找死!把你弟弟带过来!不然打断你的腿!”那个人恶狠狠地说,并且大步迈上前。
 
千帆只觉得耳边掠过一阵风,他哥哥抱着他躲开劈下来的棍子,用还没他胳膊粗的木柴抽那个男人的腿,在男人满嘴酒气的骂声中跑了出去。
 
他的脸贴着他哥的侧颈,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身后挥着棍子追赶他们的男人。
 
三舅姥爷!这世界上有这么丑陋又狰狞的人吗?因激动咒骂让那张脸红得油亮,张着的嘴是满口黄牙,喷着能薰死一窝苍蝇的臭气,头发虬结泛着油光拧在一起。眼白处是怒张的红血丝,当他瞪着你就像有一张血红的网要把你罩住。
 
千帆害怕起来,他抱紧了哥哥发抖:“哥,他来了,来了!”
 
千帆醒来之前,脑海里还盘旋着那双红色眼睛。他当然知道眼睛不是红色的,只是那灭顶的恐惧感放大了红色。
 
看看手机,才六点。
 
所以这梦做了几个小时?不是的,梦很快就做完,陷在其中仿佛能地老天荒。
 
未接来电有余小鱼的,他没想回拨,因为才六点,敬业的余小鱼不能吵醒他的老板。
 
他又躺了片刻,一个挺身,找了条裤子套上,去自己房间。
 
陆征帆还在睡,如他想的那样,陆征帆睡觉也是老老实实一本正经的样。“像一片棺材板。”千帆想。他拿了钥匙和钱包,出去买早饭。
 
回来时,陆征帆站在客厅,瞧着自己的胳膊。
 
“感觉如何?”千帆放下手机钥匙钱包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感觉身体零部件被重组了一般。”陆征帆按着肩膀走过来,看一眼透明塑料袋里的食物,“我不吃韭菜。”
 
“那你吃馒头好了。不知道你吃什么,我随便买了一些。”
 
那哪里是随便,种类起码有十种。
 
余小鱼撞门而入时就看见两个人闷头开吃,气氛安静到诡异。
 
“好啊小帆子!你带男人回来过夜了!谁以前字正腔圆地说自己绝不能忍受跟陌生人在一个屋檐下的!”
 
你有没有被包养的意识……为什么放着金窝不呆三天两头往你的狗窝跑?千帆脸上拉下三条黑线,拿着咬一半的包子看余小鱼。
 
“你好,昨晚出了点状况,所以千帆带我回来。马上就有人来接我了。”陆征帆语气平缓和润,仿佛他对千帆以外的人说话就是这样的。
 
千帆握拳放嘴下干咳:“那什么,鱼哥,你又忘记什么东西了?”
 
“我不是来八卦的嘛!昨晚林大爷去店里了?我还听说陆征帆也去了?哎哟他们咬起来没有?陆征帆你看见没?我老板说陆公子的长相能迷倒男女老少是不是真的?还有店里人说小a后来被姓林的带走了是不是真的呀?——帆啊你怎么傻了不会说话了?”
 
“你好,我是陆征帆。”
 
余小鱼用食指指了指自我介绍的男人,又以目光询问千帆,得到肯定的点头后,余小鱼张大了嘴巴叫一声。千帆恨不得把手里的包子整个塞他嘴巴里!
 
丢死人了!
 
第七章
 
有余小鱼在怎么也不担心安静和没有话题,一直到陆征帆的人来接他,余小鱼还一脸的意犹未尽。千帆想,这人上辈子是不是当过哑巴?
 
陆征帆出门前问千帆要了手机,按了一串数字再把手机还给他。
 
“我的私人号。”说着他举起手表晃了晃,目光在千帆脸上掠过,微笑地走了。千帆才联想到儿童电话手表的广告,突然觉得陆征帆也挺逗的嘛!
 
如果他没曲着绑绷带的手,那背影真是潇洒又迷人。现在那转身走出来杨过大侠的茕茕与悲壮。
 
余小鱼一条胳膊搭着千帆的肩膀,把重心靠到他身上:“老实交代,有没有一夜春宵?”
 
“你不看看他是谁?再说他都半个残废了怎么度春宵了?”
 
“你可以坐上去自己动啊。”
 
“卧槽余小鱼,我要揍人了!”
 
“要不他可以坐上去自己动啊!”
 
千帆作势要揍,余小鱼能屈能伸:“别激动别激动,我来找你有正经事。”
 
千帆当然不会真的揍他:“什么?”
 
“你别干那个了,那边怎么也不干净。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余小鱼难得正经说话。
 
那里交易的不止是肉体。一开始那里还算是比较安全干净的场所,后来来干这一行的学生多了,因为有的客人口味独特,就喜欢看着干净的学生。他们年轻,自制力差,诱惑一多就没了底线,于是有人借着便利开始某种毐品交易。陈老板一开始还厉色制止,当有利可图,还是滚滚宏利时,他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这东西有一个人沾就能传第二个。
 
千帆在店里从来不沾别人递的东西,不管是烟还是酒。
 
余小鱼担心他再怎么小心都有个万万一。
 
而且他也知道陈老板的酒吧已经收到上面的几次警告了,保护费是压不住了。
 
千帆说:“干完这个月吧。”
 
余小鱼拍拍他肩膀:“自己注意点——你跟那个陆征帆真的没发生点什么呀?”
 
要说毁气氛小能手余小鱼绝对当仁不让。千帆的感动还没来得及从心里爬上来,余小鱼一句话就拍得它打道回府。
 
“你认为我们能有什么?再问自杀!”
 
“我觉得他看你眼神很不一样啊!”
 
“基眼看人基。”千帆一言毙掉两个人的对话,利落地收拾一桌子的早点,提了一袋剩下的丢余小鱼怀里,“吃么?”
 
无风无浪过了一个礼拜,小a都没在店里出现。他们说小a就是被林爷包了。
 
千帆没什么感觉,这地方就是这样,也有嫉妒和排挤,谁都想过好日子都想碰到一个大老板把自己带出去,可是又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值得人家一掷千金把你拉出火坑。
 
一面暗自自卑唾弃自己的身份,一面渴盼天上砸大馅饼。
 
小 a回来是在半个月后。千帆觉得他瘦了很多,一身的珠光宝气挡不住病态的瘦削。
 
几个人看见他,问:“林爷怎么养的你,肉都养没了!”
 
“滚滚,你知道什么,我减肥呢!”小 a在人前绝不叫人看低,绝不叫人酸的。
 
“好好,知道你最风光——来干嘛呀?”
 
“这些,我都用不上,半价卖给你们,怎么样?”小 a从一个千帆看不懂牌子的大包里掏出一堆叠得豆腐块似的东西,有钱包,有衣服,有包包。
 
“我们还是买不起啊!”有个人说。
 
“看看,都是真品!再便宜没有了。”
 
之前挤兑小 a的人问:“林爷没给你钱啊,让你卖家当?”
 
小 a轻佻一笑:“太多了,我用不上啊!丢了又都是人民币,舍不得!这价格让给兄弟们够良心了!”
 
有个人咬咬牙要了一个包,很快,其他人也挑选起来。
 
千帆看他们没闹出什么事,抖了一根烟点上走了。
 
以前内部闹过几场打斗,无非是争风吃醋,或者容不下谁。有一次动真格了,把人打到他爹妈都不认识,其他的就像闹剧一样。但饶是闹剧,破相了也是影响业绩,千帆的任务之一是保证店里MB的安全。
 
对,店里。出了店不干他什么事了。
 
他从厕所出来,刚把烟冲走,小 a就迎上来:“帆哥!”
 
千帆洗手:“有事?”
 
小 a笑的有些勉强:“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我在上班。”千帆抬步要走。
 
小 a夺口而出:“帆哥!我下个月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好好生活吧。”千帆一刻也不多留。
 
小 a捏着口袋里的一个塑料瓶,因为太过用力,指骨都发白了。他的肩膀在发抖,眼眶是湿润的,然而那种湿润与一股汹涌的怒意绞在一起,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冲出去跟谁同归于尽!
 
跟谁?跟千帆?
 
这世界除了冷漠和恶意,还有举手之劳的温暖。那种十分微不足道,十分不经意的温暖在小a心里年年滋生,日日温存,变成一团唯一暖着他心灵的关怀。
 
千帆肯定记不起小 a了,几年前小 a才一米六多,羸弱瘦小,还有些驼背,看过去就一米六出头。
 
那是千帆跟余小鱼刚搬来这座城市不久,千帆还是个废柴宅。但再怎么宅,他还是得为了闹了几遍的肚子出去觅食。
 
余小鱼不会在家里备太多防腐剂食品,他担心自己薄弱的自制力会影响皮肤和身材。
 
顺带传达一句余小鱼对室友的愤怒:千帆不管吃多少垃圾食品,从来不会便秘,长痘以及发胖。
 
这是余小鱼多年来的未解之谜。
 
继续说青涩小 a。小 a还是个高三学生,晚自习后就一个人背着能压垮一头驴的巨型书包往家里走。
 
有一段路没路灯,小 a就自己打着手电筒慢慢走。
 
这是一条树木繁茂的小路,偏僻和黑暗让行人偏少。小 a会从这里回家是因为他不走这条路就得绕另外一条大路,步行得半个小时,坐车要刷卡,而他没自行车。
 
小 a走路总是低着头,背影清瘦,那气质更像一个文静的女学生。走到中段时,有个人捂住了他嘴巴,一个大的惊人的力道将他拖进茂密的树丛里!
 
一切发生的迅速又突然,小 a本能地挣扎,书本掉了出来,减轻了重量,可是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更可怕,那是一股压倒性的力量,小 a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
 
黑暗里的匕首亮出森冷的光,男人威胁的语气说:“动一下喊一声,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他泪流满面:“可……可我是男的啊……”
 
“叔叔知道,叔叔跟了你很久了。乖,自己脱裤子。”男人拿匕首放在他腿间拨弄着。
 
森冷的匕首擦过腿间,在那软肉上按了按,小 a要往后退,男人揪住他领子,从他凶狠的目光中,小 a知道他没耐心了。
 
他全身没有一处不在发抖,裤子脱了一半卡在膝盖,男人松开揉着自己老二的手把小 a翻了个身:“趴着!”
 
“不要,不要……求你了!”小 a往前爬。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除了黑,就是男人压在他后背的力量和喘息的声音,还有匕首压在他臀上的冷硬的感觉。
 
随便哪一种都叫他感到绝望。
 
“再说不要,老子用这个捅进去!”男人戴好了套,一手压下小 a的后腰,一手扣着他肩膀防止他逃跑。
 
撕裂感叫他差点昏过去。那种灵魂被凌迟般的疼痛让他全身发软,一下子就叫了出来!
 
男人拍打他的臀,发出享受的声音:“叫什么,才进去一个头!”
 
小 a把手咬出了血,眼泪似乎流不出来了,满嘴的血腥和咸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个。在学校被排挤,因为他长得像女生,这是他的错吗?他没法决定他的外貌。大家嘲笑他娘娘腔,这是他的错吗?就因为他不敢反抗,每一次被人欺负都在那流眼泪?
 
还有他的父母,各自外遇各自寻欢。
 
就在小 a盯着匕首要把它夺过来的时候,后面的撕裂感骤然离开,那个男人惨叫一声,飞快地逃了。
 
“妈的!叫他跑了!”身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能自己起来么?”
 
这个人就是千帆。
 
小 a坐地上沉默地穿裤子,千帆帮他把书捡回来。他低着头,扶着树站着。
 
“我没看见……那什么,你能自己走吗?要不要去报警?”千帆背对着他说。
 
小 a咬着嘴唇摇头,虚弱又痛苦地说:“不。”他的意思是不要报警了。这种地方,前后一个探头都没有,抓得到鬼?
 
千帆啧一声,走到他跟前蹲下、身说:“上来吧。”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小 a在他背上沉默地流泪。后面太疼了,肯定流血了。这么晚回家肯定会被爸爸骂。明天的模拟考会受影响吗。这个人是谁……
 
他在第一盏路灯那看到了千帆的侧脸,表情冷漠却专注,好像送他回家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小 a挣扎着要下来,说到了到家了。
 
千帆还没看清小 a的脸,就看见小a进了门。
 
千帆耸耸肩,又点了一根烟,抖了抖湿哒哒的后领离开,身影重新融入夜色里。
 
谁家的录音机还没休息,放着一首歌,温柔女声轻轻唱:
 
“There‘s a hero
 
If you look inside your heart
 
You don’t have to be afraid
 
Of what you are”
 
……
 
小 a站在窗帘后偷看,一直到那个跳动的红点再也看不见了他还站着,那首《Hero》缱绻着一句歌词:“You can find love。”心蓦地一软,柔柔的牵扯着,鼻子里是千帆身上散不去的烟味,眼睛里是千帆的侧脸,胸膛似乎还有千帆后背暖烘烘的温度。
 
第八章
 
没想到,他又遇见了千帆,可是他身边有一个能随便出手揍他出口骂他的人了。他跟了他们几次,才知道他们在那家店上班。
 
他以为千帆跟他们一样,进去后才知道,不是的,千帆没动过店里任何一个mb,他笔直笔直的,没一点点歪。
 
为了接近他,小 a跳火坑了。
 
他带着毁灭自己的想法想:“他是我的英雄,他能再救我一次。”
 
莎士比亚都没这么戏剧性的胆大想法,小 a真是个把残酷生活天真又荒谬对待的人。
 
在陆征帆离开之后,千帆就没再收到对方消息了。但是他开始关注各地方台新闻,可是都没有关于陆局的消息了。
 
那是一场梦?
 
余小鱼说,别找了,他调任了。
 
余小鱼把从他老板那得到的信息大方透露给千帆:“他们叶老爷要站队了,把千帆塞到一个神秘部门,有多神秘你求我我就说。”
 
“你驴我呢?你当那是小学生转校爱转哪转哪?有坑给他插么。”千帆抱了个西瓜隔桌上,把裤腿一提蹲桌旁,举着手掌找角度。
 
“凡人愚钝——他以前干的那都是热身运动,你不懂。”余小鱼晃着二郎腿得瑟说。
 
“爱说不说,我又没说我想知道。”千帆徒手劈开西瓜,再掰开,低头吃了起来。
 
“你怎么一点求知欲好奇心都没有!不行啊帆。”余小鱼去拿西瓜,决定逮着千帆当他的唯一听众,“憋死我了!我那大老板总有一堆机密,不小心叫我知道了还不准我说出去。你鱼哥这样的人,虽然不是大嘴巴,但揣着那么多的机密会饱和致死啊!”余小鱼说“那么多”的时候手还比划了一个圆圈。
 
你这样了还不是大嘴巴?千帆太知道怎么拿捏余小鱼了,越不理睬他,他越着急。你要是上赶着求他,巴巴着他说,他越不想理你。
 
这人怎么这么贱呢!
 
其实陆征帆之前任职都是叶老使的障眼法。千帆是不懂他们那些政客曲曲绕绕的心思,这政客心,是海底针的针眼吧?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给陆征帆几个虚虚实实的身份,最后将他推到国家信安处。
 
这是鲜少有人知道的一个信息安全部门,通俗点说,就是高级黑客,但监察对象是被秘密取证调查却又无真凭实据的高级官员。重点在:秘密。
 
千帆下巴都要掉到西瓜瓢里看,他惊叹:“他真的是干这行的!听起来很酷啊!”
 
“嗯?他跟你说过?”余小鱼挑挑眉,“看来他很信任你。我可是听说陆征帆这人,除了风度和涵养就是个冷冰冰的人,只有任务和工作,一脸的‘老子不认识你’,他居然还跟你说这个。”
 
“你都哪听来那些乱七八糟的?那天你不是也跟他聊天了,他有对你爱理不理吗?”
 
余小鱼“靠”一句:“你什么眼力?他那是因为我是你朋友才理我啊。是勉为其难,勉为其难你没看出来吗?”
 
千帆把吃剩的西瓜塞余小鱼手里:“没有——吃完赶紧回你的金窝去。三天两头往我这跑,那白大爷要是……”
 
话没说完,余小鱼手机响了。他一脸的如丧考妣的表情,不用问也知道是白老板,不,是顾老板的来电。
 
“……接吧。”千帆走去洗手。在水龙头最大水流量里他听不见余小鱼跟他的老板说了什么,等他洗够了出来,余小鱼已经走了,西瓜瓢也收拾好了,估计余小鱼顺手带下去扔了。
 
“臭小子,现在知道收拾垃圾了……”千帆说着,喉咙像堵了块海绵,尽管能呼吸,但呼吸着心一抽一抽紧着。
 
曾经一起生活的人,不管彼此怎么嫌弃对方的生活习惯,不管彼此怎么看不顺眼对方的行事风格,不管怎么吵闹或者冷言相对,但是一想到那些艰难的日子是他陪着你一起走的,似乎一切都能一笔勾销。
 
千帆不止一次动过带余小鱼离开的念头,但是他太清楚自己的能力了。而且他做事从来求稳,四平八稳,就连小时候的离家出走也是思量再三。
 
他缓慢呼吸,等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克制,再克制,然后退缩,这是他一直重复的状态。他不能冲下去带余小鱼来个鱼死网破。那不是他的亲哥哥,那只是余小鱼,只是共患难,没有同生共死过。
 
他算不上麻木的人,可是他绝对称不上有人情味。他遇见过的好,那点杯水车薪的好完全不足以让他待知交亲友予取予求;就连在“余小鱼的未来”这个大事上他也只是很为难地挣扎了,然后不了了之。
 
可是他又是矛盾的,他想过要带余小鱼开始新的生活,随便余小鱼最后跟哪个男人在一起,只要他乐意。他们要有自己的房子,要有存款,面包和牛排他们都要吃的起。
 
在余小鱼走后片刻,他点点头,说了个“好”,不知道是回答余小鱼那句时过境迁的“我先走了”,还是对自己态度的嘲笑。
 
陆征帆的信息是在这三天后发过来的。
 
千帆正要去上班,手机在胸口震动了下,陆征帆的名字很霸气地亮起来,他问:“现在出门了?”
 
千帆眼睛跟着亮了,突然笑了笑,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却把笑容笑得特别大,手指快速打字:“嗯,去店里,今天最后一天上班。”
 
陆征帆回的很快:“那我明天再约你,还没正式感谢你的搭救。”
 
千帆编辑:“好的,明天再说。”看了又看,读了又读,觉得那句话怎么看都显得自己很期待见面似的,于是删除重发,高冷得只剩下一个字:“好。”
 
因为上班前收到了陆征帆的短信,所以他心情格外好,嘴角噙着炫耀般的微笑走进店里,跌了一众的眼镜。有人胆子大的揶揄:“帆哥浑身上下散发着恋爱的酸味。”
 
还有人说:“帆哥卸任就这么高兴啊?”
 
千帆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得太张扬了,在洗手间看见镜子里的人时,刻意把嘴角拉平,十分幼稚地在心里跟自己说:“不就短信么,你至于吗。”
 
他觉得很奇妙,很神奇,或者说陆征帆这个人对他而言太独特了,他出于一种自己也解释不了的感觉想靠近他,因为他的消息高兴或者沮丧;除了靠近他甚至想亲近。他还想表露一些小女人才有的情态,譬如撒娇或者来点小脾气?
 
这一切来的诡异又突然,作为初恋青年的千帆就像躺在一艘顺流而下的木舟上,他枕着胳膊惬意地随波逐流,随便沉浮,只要目的地是一个叫陆征帆的地方。
 
余小鱼要是看见了肯定要惊呼,大喊大叫:“我帆啊!你人设崩了!还粉碎了!”
 
千帆以前觉得感情这东西太玄乎了,他看店里的男孩们付过自己的真心,也负过别人的真心,他感叹感情这东西别沾,沾了就不像自己了,面目全非。那东西叫一直以为自己成熟的人幼稚可笑,手段低劣,姿态卑微,患得患失。
 
但千帆不知道那是没遇上合适的人,时机也不对,所以怎么能长长久久两情相悦?
 
他并不害怕自己发现了对陆征帆有意思,他没必要刻意掩饰这些,因为陆征帆看不见。他往脸上掬了两捧水泼,他跟自己说还是得冷一冷大脑,别一脑热扎进去。
 
毕竟,陆征帆他身份不一样。
 
领口湿了些,他刚要找纸,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 a递了几张纸巾给他。千帆接过,擦了脸又擦了领口。
 
白色衬衫湿了就变透,贴着他胸口,服帖出起伏的曲线。他的鼻头和下巴挂着水珠,随便滴落一滴,都像砸进了小 a的心里,像旁敲侧击的鼓点。
 
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有力,小 a血气上涌,捏着掌心最后一张纸,他伸出手擦千帆口鼻的水渍,千帆皱眉,拿手肘格开。小a却发力按住了——
 
意识模糊前,千帆看见小 a悲伤的眼神和翘起的嘴角。
 
“你……”千帆的眼前一片黑暗。
 
你想干什么。千帆想问这个,但是他来不及说了。
 
第九章
 
他细想跟小 a的一切交流,没有做过得罪他的事。说起来他和店里其他人一样,对他除了工作以外的接触,没有其他了啊,大家都对他冷漠,又不是他一个人特意表现得这么夸张。难道是他那次没陪他下班,他被林爷带走了?
 
那不是他职责里的事,小 a在这一行有几年了,要说睚眦必报那他早该下手了。
 
难道是因为余小鱼?那他太冤了!千帆手脚被捆着,嘴巴里堵着一团布,小 a的捆绑太没有章法了,千帆想挣脱都不知道从哪个缝挣。他分析完后就想:“要是真因为余小鱼,我逃出去第一个揍的人就是余小鱼!”
 
眼睛被一个布条包着,所以他不知道外面的时辰,但有朦胧的光进来,他觉得现在应该是白天。他第一次渴切地希望余小鱼今天早晨能回来他的骚扰他,或者陈老板能斤斤计较他的不告而别。
 
但是他知道可能性极小,因为无论是余小鱼和陈老板都不是他希望的那种人。
 
这样的话,他得被绑在这里多久?
 
等等,小 a不是说林爷什么时候要带他离开这里吗?小 a如果走的话,他就是饿死在这里,尸体腐臭了才会被人发现吗?
 
一想到“死”千帆就奋力挣扎起来。一个头像灌满了铅,他知道那是迷药的后遗症,不知道小 a这挨千刀的给他下了多大分量的迷药。千帆挣扎扭动着,绳索跟布料摩擦着他的肌肤,确实疼,但他不在意了。
 
比起死,这个算什么?
 
他不能死,他得活着。他用力呼吸,那一呼一吸中有说不出的狠意,对活的狠意。
 
突然,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没几步就停了。千帆知道是有人靠近了他。
 
“帆哥,你为什么要逼我这样对你?”这是小a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又可怜。
 
可是千帆此刻把他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还管他委屈可怜。他可怜老子不可怜吗?老子被下药被绑了还生死不明呢!
 
小 a扯掉了绑眼睛上的布条,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千帆歪着脑袋躲开了。
 
“帆哥,你好好看看我,你记得我吗?”小a穿着普普通通的白衬衫,头发的染色洗掉了,他抬起脸凑到千帆眼前。
 
“你不记得吗?”小 a叹口气,“你救过我啊……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千帆靠床头怒视小 a,他不想把体力浪费在愤怒或者挣扎上,他在等时机一鼓作气逃脱。
 
小 a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旁边,支着脑袋一派天真无邪。他依然语气悲伤地自言自语,配合凄凄的神情,真是见者怜之。可惜聆听者是想宰了他的千帆。
 
“帆哥,我在你身边转了有四年了吧,你看过我几眼?你为什么不看看我?你以前还替我赶走变态跟踪狂,还背我回家,你不记得了吗?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小 a说着说着黯然神伤,只差没垂泪低语了。他停顿了片刻,像被什么激怒,嘴唇发抖,拳头捶打着床板,可抬眼看到千帆他又迅速冷静,“帆哥,你要我一次吧,我不脏,他们都戴套,我没病……”
 
小 a说着去摸千帆的大腿,压着他膝盖要将腿分开。千帆蓄势而发,膝盖用力一撞,把小 a顶了出去。
 
小 a不怕痛似的边笑边走过来:“比起林爷,帆哥还是温柔的。帆哥对我最温柔了。”
 
他的笑十分惨淡,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他脱下上衣,千帆看见瘦可见骨的胸膛是交叉的伤痕,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渗着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方才的动作。
 
千帆看了两眼,方才剑拔弩张要宰了对方的心蓦地一松:都是讨生活的可怜人。
 
“林爷做的,后背还有,帆哥要不要看看?”小 a把衣服扔地上,缓缓站起来,展示性地转一圈,千帆觉得他是不是魔怔了?然而他没时间多担心人家脑子不清楚,因为小a拿了另一根绳索捆千帆的腿。
 
行事决然的人力气大得惊人。可是小 a也吃了不少苦头才把千帆的两条腿分开绑在床架的两侧。
 
小 a隔着布料摸千帆的腿,每移动一处,千帆就感觉无数的毒虫爬过这一处,太恶心了,太瘆人了,他竟然被一个mb囚禁并且……
 
小 a没有耐性,他肖想了多年的男人在他床上,那个男人神情愤怒而无助,贴身白衬衫堪堪剩余两粒扣子,十分勉强地维持腰腹没有袒露。黑色西裤包裹着修长的充满力量的双腿,而此刻这双腿为他打开了……
 
小 a由于动情而颤抖着双手,他哪里还能慢慢玩。再说,林爷过两天就带他走了,他想多快活几日。
 
他把千帆的长裤脱下,着急探手去摸还软的那一团肉。小 a闭着眼睛,长长叹一口气,那是餮足的迷恋的叹气,他低下头靠近,伸出舌尖打算来个亲密接触,千帆扭动着躲开,喉咙呜咽着滔天怒意,仿佛那团布一拿开就能喷出灼人的烈焰。
 
小 a献祭般地跪趴在腿间,双手压着千帆的膝盖,把腿往两边压。他并没有顺利得逞,千帆像网中的活鱼,一刻不停地动弹。
 
就在小 a抬起头时,千帆手机响了。千帆知道那是陆征帆的来电,他为他设置了专属铃音。
 
“忘记检查帆哥的手机了。怎么,是余小鱼?”小 a咧着嘴笑,猩红的嘴唇泛着唾液的光泽,千帆皱眉,一阵反胃。
 
小 a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委屈又悲哀地质问:“他又是谁?是林爷要对付的那个陆征帆?”小 a像自编自导自演着一出戏,他是身世悲惨的主人公,他的英雄抛弃了他,他奋不顾身投入他的英雄的世界,然而他的英雄变了,成为别人的英雄。
 
前因后果一联系,时间地点一吻合,小 a问:“是你救了陆征帆?”他当然得不到回答,但是他看到了回答,千帆眼睛弯了弯,他笑了,答案不言而喻。
 
“你去救他了?你救他了?那么我呢?!”小 a暴躁地吼叫,没了之前的柔柔弱弱,他马上挂断电话。不消片刻,他又挂着讨好的笑,对千帆说:“帆哥,你要了我吧,你带我走吧,我这几年藏了一些钱,够我们逍遥几年。我们可以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幻想还没说的痛快淋漓,千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还是陆征帆的。
 
小 a直接把电池拆了。
 
千帆知道,小 a陷在自己构造的世界里出不来了,他失常了,他不可理喻了,他疯狂了。
 
等陆征帆进来,小 a也没顺利把小千帆塞到自己身体去。
 
陆征帆啧了一声,身手矫捷地敲晕了骑在千帆身上的小 a,再掏出匕首割断了千帆身上的绳索。千帆被绑了不知道几个小时,手脚麻木全没了知觉,裤子试了几次才套上去,可是拉链没那么顺利。陆征帆没再等了,把他身子拨向墙壁靠着,帮他重新提了裤子拉拉链,扣好扣子,最后皮带扣上,还若无其事帮他整理了裤腿的褶皱。
 
这套动作两个人出奇的默契,仿佛练习了许多年。从头到尾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千帆扶着墙走出去,搞得好像他被人强上了一样。
 
陆征帆想问他小 a怎么办,看千帆一脸挂满了对这里的嫌恶,也跟了出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人贱自有天收。千帆到底留了那么一点点恻隐之心,因为他想起了多年前浸得他后领一片冰凉的泪水。
 
但这不能成为他原谅小a的理由!于是千帆给陈老板发了小a的定位,大意告诉他,有个人跟了老板还不老实该被封杀了。
 
其实这样也是为了小a好。真被虐待狂林爷带走,小 a指不定剩半条命。
 
路上,车开的不快,千帆闭着眼睛躺副驾上。他脑子里都在消化小 a说的话。
 
一个人是如何能一声不吭处心积虑地觊觎另一个人几年?
 
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小 a,那孩子有些腼腆和紧张。陈老板说这是千帆,负责店里的安全。
 
小 a垂着脑袋说一声帆哥好。
 
陈老板拍拍他肩膀:“有不懂的问你帆哥。”又跟千帆交代把规矩跟新人说说。
 
陈老板走后,千帆照本宣科地说了店里规矩以及抽成等,见新来的还是低着头,不由得换了僵硬的语气问:“我说的你听懂了吗?”
 
小 a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懂,懂了。我很高兴见到帆哥。”
 
这是一句十分平常的客套话,千帆也点点头:“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以后注意安全。”千帆说完就走,没再多浪费一分钟。
 
“原来小 a那句很高兴是真的很高兴,他眼睛红红不是因为他从此在这个行业了,而是近距离再见到我很高兴或者是我没有认出他。”千帆心想。当然后半句有很大的臭美成分。
 
陆征帆本来是真喜欢逗弄他,正常来说他会嘴巴不闲来一句:“某人魅力这么大,有人铤而走险捆绑play”,然后看他着急和发窘;但今天他的撩闲偃旗息鼓了,一路上安安静静地当司机。他开了一半的路程终于说了第一句话:“看来今天不适合约恩人了,我先把你送回家吧。”
 
散了一半的尴尬又爬回千帆的脸上,一想到陆征帆闯进来时把他老二看了个精光,顿时就觉得耳尖都烫了。
 
贴心知心的陆征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你有的我都有,看见也没什么。”
 
千帆扭开脸不愿意看他了,他想,我起码要三个月不想见到他了。
 
突然又想起一路上的关键问题,他还没问陆征帆是怎么找来的呢。陆征帆开车分心,关心被绑青年的情绪,于是又一次贴心,说话还隐隐带着得意:“现在知道我是黑客了吧,只要你手机没丢我就知道你在哪,除了这个,我啥也没干了。”
 
这还不够吗?“……你监视我?!”千帆的诧异带着不容忽视的不爽。
 
前面红灯,陆征帆稳稳地停车,看着千帆笑。不得不说,这个人笑起来有让千帆消气顺毛的魔法。陆征帆说:“怎么动不动就炸?——不是监视,之前以为你是林爷的人……毕竟一切发生的太凑巧了。”
 
他这么说千帆反而不那么心堵了。
 
第十章
 
诚然,自己要是在陆征帆的位置上,遇到一个前一秒还在店里帮林爷和他洗牌,下一秒就救了被林爷追杀的自己的年轻人,都要留个心眼的。那陆征帆又为什么这么大胆要留在他家过夜?
 
这个千帆没问。他低着头笑:“陆局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看过去像跟林爷一道的人么?再怎么我也得找个长得不寒碜我的老板跟啊。”
 
这小子竟然还有心说笑?陆征帆摇头大笑:“想不到你……”他竟然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车开到千帆住的楼下,千帆下车前陆征帆喊住他:“以后别陆局陆局了,我也不在那位置上了。我比你大吧,不介意叫我一声帆哥。”
 
“哎哟这,我真是太赚了吧?”千帆也不矫情,“行啊,多个大哥怎么也不是坏事,更何况是这么牛的大哥。”
 
“得了啊,赶紧上去收拾收拾自己吧。瞧你那衣衫不整的样从我车下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来了次车震呢。”
 
千帆耳尖又蹿红了,刚想说什么反驳,陆征帆的车平稳地滑出了几米远,一溜烟跑了。
 
这么吊儿郎当的不是陆征帆的人设吧?千帆想:“这跟传闻里的完全不一样啊!这不是能开玩笑能说笑么?哪个孙子说他凡人勿近的气场和高冷倨傲的气质了?”千帆摇摇头上楼,扶着腰一步步挪,太惨了。
 
他难得在晚上九点就入眠了,刚睡着没多久,那个梦如约而至。
 
梦里虚晃着陌生的影像,那些影像是浮动的红男绿女,他们密密匝匝围绕着一间都是酒气的屋子,干什么呢?快散开快散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冲天酒气熏得他在梦里都想吐出来。
 
等等,我的哥哥在哪里?
 
千帆的意识附在一个幼童的身体里,他知道自己被一个胳膊夹带着走,那胳膊油腻又恶臭,他啊啊叫了几声,换来了几个巴掌。
 
“叫丧啊叫!给我老实点,我是送你去享受!别不识好歹!”
 
他是被拦腰夹带的,所以脑袋悬空朝下,他在头晕眼花时,先听见几下虚弱的拍门声,接着看见了拍打着柴房的一只手掌。那是他哥哥啊。
 
他年幼的哥哥一声声叫着“弟弟”一边着急地拍门,踹门,千帆看见灰尘从门框掉落,缓慢柔软地落在实处,时间仿佛被拉长,哥哥的声音,哥哥的动作,他拼命伸长双手的画面,都变成了单位为分的一帧帧画面。柔软的灰尘落地,可是那扇门岿然不动,尽职地阻隔兄弟俩的告别。
 
门是几条木板钉成的木门,有一处两指宽的缝隙,千帆死死盯着那个缝隙,看见他哥哥的眼睛里有滔滔的泪水。
 
他哥哥哭喊已经破音了:“弟弟!弟弟!把我弟弟还给我!还给我啊,啊——”
 
男人脚步停了下,恶狠狠骂:“昏过去了还能爬起来叫!就是欠打!等我回来死定了!”
 
千帆大声喊了几遍“哥”,梦里梦外一起喊着,激烈的情绪使他醒了过来。
 
脖颈和头发里一片汗岑岑,他如渴水的鱼张着口喘气,很多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模糊的真相:他有一个很爱他的哥哥,有一个酒鬼爸爸,他是被他爸爸卖掉了,他哥哥为了保住他遭尽毒打。
 
虽然那几年他已经猜到了,可是对于哥哥的信息少之又少,他们原来住在哪里?或者可以去买了他的那户人家问?
 
可是买他的那户人家在哪?
 
那户人家有院子,院子有井,冬天很冷,他睡在柴房,同居的还有鸡鸭。(那时候农村多数烧灶,养许多鸡鸭,暮色四合时,就把鸡鸭往柴房关。)
 
他是价值约等于鸡鸭的存在。
 
对于买他的人家是什么环境,他只能想起来这些了。
 
窗外是两三点星辰,星河浅淡,孤孤单单,就像此刻的他。
 
来时孤孤单单,睡着醒着孤孤单单。天空很深邈,衬得他渺小,放大了孤单。
 
那之后几天,本来说再约他的陆征帆没有消息了。
 
千帆把家里冰箱吃空了,这才准备出去采购些什么。他刚把门带上,就看见陆征帆上楼来了,一身昂贵的高定西装,手里还提着食盒,和逼仄昏暗的楼梯十分不协调。
 
千帆穿着一件二杆梁背心,衣摆还卷边了,发黄了。下身穿一条及膝格子睡裤,裤腰的带子没系上,没精打采地垂下来。人字拖是这一身穿着的标配,所以陆征帆看见他的脚趾头不自在地蜷缩了下。
 
“你要出去?”陆征帆的声音在楼梯响起。千帆想,可真好听啊,骨头都酥了。
 
他发现,对陆征帆,他有一种神秘的特殊的情感,与生俱来,自自然然地想亲近他。一看见他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快乐和轻松。
 
如果说他不长的人生就像一块块青砖铺成的,每个缝隙都浸着苦难和冷漠,怎么擦都擦不掉了;那么陆征帆的出现就像缝隙里生长的嫩草,那么与众不同那么欣欣向荣。每一次分别与再见将那份思念和快乐一分一寸地凿入灵魂里,就像那草根无声地用力地扎根在缝隙里。
 
这是古人常说的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还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千帆收回神,摇摇头,嘴里却说:“啊是,要出去买点吃的。”
 
陆征帆笑了笑:“那正好,我带了吃的,我也还没吃,一起吧。”
 
陆征帆很自然地坐到上次坐的位置,他没有四处打量这个放个屁就能崩了脚后跟的客厅,为两个人打开食盒,分配好了就一起开吃。
 
“一顿饭就想打发了我?”千帆指的是陆征帆之前说的“感谢救命之恩”。
 
陆征帆说:“你说说我应该怎么感谢。”
 
千帆顺口一提:“这不,我刚失业,帆哥要不要……”
 
“是不是这么巧?我刚好缺司机。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帮帆哥开车怎么样?”
 
千帆脸色变了变:“啊,我当然不介意。不过,帆哥你怎么知道我有驾照?”
 
陆征帆嘴角是神秘的笑,用高深莫测的口吻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自然是先了解了你一些事。”
 
“了解”二字说的轻巧,千帆却听得一肚子不爽:“陆局这是叫人调查我?”
 
“不是调查。”一听千帆换了称呼,陆征帆竟然有些慌。深深地看千帆一眼,陆征帆说,“打算长期交往的人我得知道他一些基本情况。”
 
像陆征帆这样的人,小心驶得万年船习惯了,他的谨慎和堤防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疏平常,他的城府与算计就是如影随形的行为,要掩饰或者压制还非得刻意为之。不比千帆余小鱼等,得绞尽脑汁才建成城府一角。
 
千帆心思急转,把自己和陆征帆的环境对比了下,叹气说:“行了,我知道了。是我较真了。”
 
“还有,别再陆局陆局的了,我离任了。以后记得是‘帆哥’。”
 
不明白他怎么那么在意我对他的称呼。千帆暗忖。
 
看对面的年轻人走神走得毫不遮掩,陆征帆弹他额头:“想什么呢,对着我一大男人吃饭也能笑得龇牙咧嘴。”
 
千帆左手按着额头,装腔作势地说疼:“你怎么打人啊?”
 
“这哪是打?哪天叫你看看什么叫打人。”陆征帆这话的语气隐隐含着一丝得意两三点炫耀和四五道英雄的豪迈。
 
只要是面对了千帆,他就换了个人似的。或者说,他的天性就自然而然地释放,全无保留和克制。他那引以为豪的进退有度,那人前人后的算计打点,还有不随随便便说笑的性格,都跟虚张声势的纸糊似的,在千帆面前一扫而空了。
 
他说了“长期交往”就是长期交往,他还想看看,这个人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叫他乍一相见就能抛弃固若金汤的城府,三番两次地推翻他对陌生人的戒备和警惕。
 
这太违背陆征帆的行事风格了。
 
但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了,打一见面起,说第一句话开始,投缘与否,合眼缘与否,似乎就由看不见的感觉决定了。或许日久见人心,或许长期磨合才知道合不合适,但陆征帆很清楚,他打交道过的很多人,他都本能地将他们打入“一面之交”的黑屋子里。
 
唯独千帆,他觉得有趣,可亲,还想着“长期交往”。
 
千帆觑他隐隐得意的神色,拆他的台说:“那么那天是谁叫林爷的人追得躲在墙根啦?”
 
陆征帆脸上并无愠色,相反是一种很复杂又悲伤的表情,他低下头吃饭,半晌才说:“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关于我的一些……往事。”
 
第十一章
 
等千帆正式上任才发现这个工作很清闲:开车,蹭吃蹭喝。陆征帆的工作确实很神秘,但他本人一点也不神秘,他的出入证上大咧咧挂着另一个名字:顾帆。
 
千帆瞧见了名字,嘴角抽了抽,陆征帆毫无知觉似的,打开一个卡包,打眼一看,哟呵,起码十几张身份证,每一张都是浓浓的炫耀之态。
 
千帆:“……”
 
你这样反以为荣的姿态还是我认识的陆征帆吗?!
 
千帆上岗一个月了,除了开车把陆征帆送往工作地点和娱乐场所之间,他并没有去过陆征帆的住所。他心里不是没有惊讶,他有限的思考能力没办法解释陆征帆的行为,如果不是对对方存了那么些不为人知难以启齿的情愫,他肯定不会在对方身上浪费一丁点的脑细胞。
 
这份工作对千帆来说,体力上是没有一点的为难,但太考验他的脑力了,因为他久未开工的大小脑开始运转了,他在不知不觉中形成思考,辩证。
 
他分析过陆征帆的工作生活轨迹,除了私心里想窥探对方的私生活,还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觉得陆征帆在进行一个有点危险的工作。
 
千帆还记得某次陆征帆坐在车里,闭目沉思——他喜欢在车里思考,没有杂音干扰——车往千帆住的方向开,陆征帆回家都是自己开车。千帆从透视镜瞥见雕塑一样的美男子张开了眼睛,千帆说:“……帆哥,我人还算可靠的。”
 
这句话两个人都明白,千帆是在意陆征帆每次都让他先回去再自己开车回住的地方。千帆在意他并没有得到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车后座的男人沉默了半晌,叹息:“怎么,这么迫不及待要去我家过夜?”
 
还是这样不正不经地搪塞。千帆十分知情识趣,他闭了嘴专心开车。耳尖的红晕落在陆征帆眼里,他心想:“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跟这孩子开玩笑?”
 
再一想,这点玩笑算什么呢?多开几次就习惯了。
 
秉承着“千帆习惯就好”的原则,陆征帆在那一个月里没少开玩笑,千帆自己也郁闷,以前在店里工作,他什么玩笑什么下流的话没听过,陆征帆那点打趣跟那些对比,简直是一股细细的清流,但对象是陆征帆,他每每都顶着一张绯红的脸开车,耳朵里都是陆征帆的浅笑,陆征帆的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小帆”,陆征帆的叹气。
 
车窗外那十丈红尘,那歌舞升平,不及他眼睛里陆征帆一个沉静的微笑。
 
他终于知道这种心思不单单是冲动的喜欢了。
 
但一切的一切,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拥有。
 
一个炎热的深夜,电闪雷鸣中,千帆已经睡下了。他明早得赶早接陆征帆去一个地方,陆征帆说要提交证据给他的老大了。
 
千帆知道他的老大是谁,自然是叶老了。
 
他有段时间没再做梦了,这个晚上他睡下没多久就沉入了一个温柔的,能把人泡成糖稀的梦。
 
这个梦里,陆征帆躺在他身边,陆征帆做着他想象过的事,抱着他的脸亲他,两个人缠在一起,边亲吻边把身上的束缚一一剥落。陆征帆时而浅啄时而深吻,时而含咬时而舔舐,千帆在他花样百变的吻技之下,身子发软,耳朵里只有两个人的喘息,他的情yu那么真实而凶猛,他在陆征帆的手掌下,扭动着身体,陆征帆冰冷又白皙的手指从锁骨滑到胸口,拨弄着挺立的两粒褐色顶着他手指才离开,又滑到他结实的腹部。手指变成了手掌,陆征帆一面摸,一面含着他耳垂说:“别怕,交给我……“
 
千帆张着嘴喘气,他看见陆征帆的眼角飞扬着诱人的情态,他听见陆征帆克制的呼吸一下下吹到他耳廓里,落到他浮浮沉沉的灵魂上,除此以外他的感觉全部在身体上。
 
陆征帆猛地起身,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圈禁着他,居高临下地看他。千帆伸长了手臂,双眼全是一片水雾,他在朦胧里看见陆征帆压低了身体,他双腿的坚挺戳在陆征帆的腹部,陆征帆把他的腿并拢了,并且把同样坚挺的某个部位往双腿里插……
 
千帆引长了脖颈呻吟,陆征帆握着他的那处,大拇指摩擦轻刮顶端,这一切都要了他的命。
 
梦外的千帆夹紧了腿,蜷缩起来身体……
 
他有色精前的快感了,他其实醒来了。
 
手机发出尖锐鸣叫时,他感觉到腿间一片湿哒哒的冰凉。发呆了几秒,去看手机。那是陆征帆的私车发出的警报。这是陆征帆之前安装的报警系统,千帆提过他不放心陆征帆有时候一个人开车出去处理“临时事务”,所以陆征帆骂了一句“竟然怀疑你帆哥的能力”之后给安装了这么个玩意儿。没想到——
 
千帆迅速换了衣服,看一眼地板上剥下的底裤,嫌弃地皱眉跑出去了。
 
当他惶急焦灼地把摩托开成嫦娥三号,抵达了系统报警的位置,发现车在人空。
 
这是该市的一处废工厂,地处僻狭,大门斑驳着几个红漆大字:欠金食口加工厂。
 
估计是欣或者什么食品加工厂,总之在深夜就像个鬼屋,月黑风高电闪雷鸣,空无一人的废气工厂,完美具备了拍鬼片的环境氛围了。
 
千帆去摸车引擎盖,还有一丝丝温!他的夜视能力很好,这有赖于当年做夜市的经历。他再往里走,空旷的长满荒草的平地上停了三四辆越野,几十米远的废弃厂房里有一豆灯火,十分虚弱地亮着,仿佛随时随地要背过气。
 
随便换一个心理素质差的人,深夜撞到这么个地方,都要吓得溜之大吉。可千帆不一样,他很小就在流浪,他见过比这更黑暗更可怕的地方,他以前肚子饿,还去坟场偷过祭品吃,死人的地方他都呆过,还怕这个吗?
 
不过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是祭品,长大了烧了纸钱当做赔偿给那些不认识的亡灵了。
 
且说千帆快步行进,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悄无声息的。
 
猫着腰蹲在漏风的破窗户下,他没听见里面的声响。没人吗?陆征帆去哪了?他大半夜喊我来开幽灵派对?千帆靠墙壁掩藏身体,谨慎又着急地往里探——
 
当真无人。
 
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几口成人高的木箱子,随意散放着,上面落的灰肉眼可见。千帆不敢放松警惕,他瞥见椅子干净伸手摸了摸,还有一点余温,也就是说不久前这里还坐着人。
 
头顶的灯泡发出的昏暗光线突然一晃,木箱子后面蹿出三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彪形大汉!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冲过来,目露杀气,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千帆!
 
千帆反应很快,得益于长期与野狗抢食以及当打手的经验,他踩着桌子借力一跃,劈腿给了一个大汉的肩窝一脚。
 
那桌子年迈,经他一踩,哗啦一下倒了,砸起腾腾尘土。
 
千帆抄起椅子往那个大汉背上砸,又矮身躲过一刀——好险,从他头顶刮过一阵气流。
 
他有段时间没动真格,一开始还动作滞凝,不甚流畅,拳脚来往几分钟后,全身通畅了,打得顺手了,揪着一个快昏死的大汉问:“这里坐的人呢?”
 
大汉宁死不屈的表情让千帆恼火,来的路上就耐心告罄的他捡起他们的刀,作势要剁他的手指。英雄还气短,更何况是他们那样的流氓,大汉惨叫几声:“别!别下手啊大哥!他们在那条走廊尽头的地下仓库里!”
 
语速飞快地生怕千帆一个手滑剁了他。
 
千帆想了想,让他脱了昏死的同僚的袜子,一共四只,全堵在他嘴上,不顾大汉流着眼泪的屈辱的脸,麻利将他提起:“带路。”
 
第十二章
 
谁知道有没有埋伏。
 
帆哥,你得给我涨工资。千帆揪着大汉油腻发臭的头发想。托以前一个梦的福,头发油腻成块能对千帆起到催吐效果,不过也让他忽视了大汉嘴里塞的袜子散发的凶猛的臭味。
 
底下至少十个人,还带着枪。这是千帆解决了门口看守的两个人之后得到的情报。他把看守的枪拿过来,研究了一会儿,敲晕了油腻头发的大汉,把手往人家衣服上抹了几遍才下去。
 
枪,他见过,也拿过。但都没机会用,这是他第一次用真家伙。
 
走了十来步,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音量时高时低,他不是顺风耳,当然听不见具体说什么,但他听见了那个人说了陆征帆的名字,说明陆征帆真的在下面!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马上跳下去,这一路上对陆征帆的担心此刻在催促着他快去,一颗心跳得要撞出身体,他又听到了拳脚声,他能想象陆征帆被殴打的情形了,握枪的手爆出青筋。
 
哪里还能忍?
 
他颤抖着呼吸,在心里倒数三秒,拼力压下冲动,再谨慎地往更底下的地方走。
 
所幸这个地下仓库结构能让他隐藏。也不知道当时的设计师怎么想的,一根大柱子后的墙有一个凹处,遮挡凹处的墙就像一排牙齿里的龅牙,实在突兀,很好遮住了里面的视线。他藏身于那面墙侧,而他们在另一个方向的凹处,看不见他。也许是对方觉得上面派了几个大汉,门口又有人把守,这样是万无一失了,所以没有人看着台阶入口。
 
千帆从把守人脸上扒的口罩摘下来,戴在自己脸上。他不知道这里的老板怎么想的,打手全戴了统一的口罩,大如黑色面具。
 
他一眼不错地看着背对着他的人墙,等着时机混进去……很好,靠近柱子了……
 
当他站在队伍后面,只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来不及说话就被千帆劈了后颈。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对方眼皮下行事,要说什么感觉,那就是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对方两眼一闭,生生有一种手脚发凉的感觉。但他马上深呼吸,他盯着被绑着的陆征帆,好像只有看到陆征帆他才不会怯弱地退场。在那人倒地之前,千帆接住他,拖一边去了。
 
马上就有个人问:“那边干什么!”
 
千帆说:“这好好的晕倒了。”
 
一个人得了指示跟过来看,千帆步子很快到了凹处里,那人刚踏入,蹲着的千帆猝不及防地出手,他才举刀防备,千帆一个竖掌劈下就将他无声敲晕。千帆也付出了手臂被捅了一刀的代价,他不敢去想多疼,镇定地回去队伍。
 
然后陆征帆倒地时看见了千帆。那双眼睛他认得,焚烧着怒火,仿佛此刻就有两团实质的火要把在场的人烧光了!
 
大腹便便的男人说:“陆征帆啊陆征帆,你老老实实把资料交出来不就好了,你以为你帮叶老做了这么多事没人想动你吗?你信不信我打几个电话,想取你命的人排着队呀!”
 
这句话信息太多,千帆一时没消化。他只想到,陆征帆说明天一大早要去一个地方,看来是去交资料的。什么资料,是关于那个胖男人的?
 
在陆征帆的冷笑中,胖男人一挥手,几个人全围上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千帆看见陆征帆可见的皮肤没有一块好的了。
 
这还忍就不是千帆了,就不是眼睛里射着两团怒火的千帆了,就不是一脑门心思只想救陆征帆脱险的千帆了。
 
他掏枪对着那些人,他也怕误伤了陆征帆。但以前陈老板掏钱让他练习射击是有成效的,不能保证例无虚发,但起码他没有误伤陆征帆。
 
虎口被枪的后坐力震得发麻,千帆连续几枪放的突然,把那群人杀了个措手不及。再说胖男人左躲右闪,嘴里还不忘记嚎叫“带着陆征帆!别让他跑了!”然而雇来的手下再贪钱也比不上惜命,大多数只顾自己保命。有几个有职业操守的,还知道掩护一下他们的老板。
 
陆征帆趁乱摸到匕首,自己割断绳子,跟千帆一起解决剩下的对手。
 
千帆才发现,他身手确实好,赤手空拳跟弹药打光耍着匕首的歹徒过招,三两下就击倒对手。
 
千帆捂着汩汩流血的腿,靠在一边墙上,看陆征帆英勇无匹,就跟动作片里英姿飒爽的男主一样,拳脚生风。他最后特别装逼地撩起额前散落的头发,企图拗一个玉树临风的造型,可惜,伴随一声“唉”,陆征帆的腿弯了弯,是彻底临不了风了。
 
他又去揪着胖男人一顿胖揍,解解气嘛。那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耳畔起伏,千帆就是不看也知道胖男人给揍得爹妈来了都认不出。
 
待一地伤亡,陆征帆踉跄起身去扶千帆,嘴里骂咧咧:“浑小子!谁让你来的?!”
 
千帆没力气说话,白他一眼,意思是不是你发送警报求救的么?
 
陆征帆了然,还想说什么,又一副“算了,老子大发慈悲不想跟你计较”的表情,架起千帆,俩瘸子扶着墙,一人贡献一边能跳的腿,喊着“一二一,一二一”齐步跳出了地下仓库,回到了车里。
 
陆征帆靠在驾驶座已经无力说话了,千帆发现车厢里一片狼籍,跟闹了贼一样,然后才发现驾驶座上那个隐秘的求救开关被打开了。
 
“不是我,我不会把你拖到危险里。”陆征帆闭着眼睛软绵绵道。那场战斗也让他近乎脱力。
 
这是那帮孙子来他车里搜胖男人要的资料,结果没搜到,反而触动了求救开关。
 
千帆没力气问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了,也不说话,歪着脸凝视陆征帆,看他脸上青的红的,有一种粗犷的美感,再联系来之前的绮梦,突然觉得脸又烫了。
 
陆征帆是真没力气逗他了,问他拿了手机,迅速拨打一串号码,对千帆比了一个“嘘”。
 
修长的食指竖在他此刻苍白的薄唇前,千帆脑袋有些发昏,想探身过去,想把食指含嘴巴里,想弄湿它……
 
一直到陆征帆严肃正经的声音发出来,千帆才止住了这荒唐的幻想。
 
陆征帆先是用鼻音“嗯”地肯定回答,然后一改与千帆说话的语气,正儿八经陈述:“在我现在打电话的位置,大约二十人……对,资料我明早提交给您。贪污受贿证据充分。”
 
千帆知道他在跟叶老复命。
 
最后等到陆征帆挂了电话,千帆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他心里狂骂:那帮孙子用的是什么武器啊?给我挂彩了还能发烧?
 
昏迷前,他看见陆征帆靠近的脸,那眼神淬一把星辰,澄澈又明亮,关切的眼神溢出了眼眶……
 
千帆伸手想捞一把,眼前一黑,彻底人事不省了。
 
第十三章
 
千帆仿佛在钉子上滚过一圈,浑身哪处都在刺痛,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地方。他蜷着身体在发抖。他高烧转为低烧,正是脑袋昏沉,将醒未醒的时刻。
 
感觉有一双干燥温暖的手托着后脑勺,而后重若铅球的脑仁被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摩,不消片刻,那些疼痛得到了抚慰一般,他竟然平缓了呼吸,正缓慢地睁开眼皮——
 
先是看见那人的衬衫领口因动作而开了一些,脖子上挂着他第一次见陆征帆时他戴手上的东西,凑近了才发现,项链挂坠约成年人无名指盖大小,形状很独特,应该是定做的。露出的锁骨和胸口,正是他想象过的白皙精壮,浮动着年轻的生命力。接着撞见一道目光,因距离近又集中了焦距去注视,所以千帆看清了那人的每一根睫毛,它们每开合一下心就跟被一根若有似无的羽毛扫刮着一样。他动了动干涸的双唇,觉得嘴皮子也重得很,只发出单调的“我”。
 
“你的伤口发炎厉害,烧是退了些,还要再休息。”陆征帆的手掌摸了摸千帆的额头,又问,“饿了吗?我煮了些吃的,呃,就是粥,希望你不会不喜欢。”
 
千帆巴巴着那手掌多停留片刻,然而陆征帆不会读心术,起身即撤手,弯着腰等千帆回答。
 
千帆再不饿也想吃啊,开玩笑,陆征帆煮的呢,吃他两大碗!
 
看到千帆点头,陆征帆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再回来时,千帆已经靠坐在床上,看着他所处的卧室。
 
陆征帆用腿勾了张小桌子,把粥放下,说:“这是我住的地方。以前谁不高兴我没带他回家来着?来,吃完了我架着你慢慢看。”
 
千帆露了个笑,抱着被子歪头看陆征帆。看他换了干净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起来,手臂还有些昨晚的伤,但不妨碍他的文质彬彬。
 
千帆觉得陆征帆是个很矛盾的人。怎么说呢,他穿正装不笑的时候,就像一件包浆浑厚古旧的文物,纯粹的沉敛;当对你弯着眼睛笑,仿佛那包浆闪着绚烂夺目的光芒,亲近之心油然而生;但他要是冷了脸动手,眨眼之间,厚重的包浆破裂,令人惴惴。而此刻,他撸了袖子给千帆吹粥,软软的,柔柔的,像沉睡着的古物等着有缘人捧它出土,为它拂去历史埃尘。
 
察觉到千帆的目光,陆征帆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不帅了?”
 
千帆差点被自己的满腔柔情呛了个脸红脖子粗。他没好气瞪一眼陆征帆:“您就这么在乎那张脸啊?”
 
“啊。”陆征帆大言不惭地应着,“不然怎么得到信息?”
 
在陆征帆耐心的喂食中,千帆真吃了两大碗。其实就是简单的香菇肉末粥,陆征帆不好意思承认家里能下锅的东西就这两个了。那肉还是不知哪年哪月扔冷冻里的。
 
千帆在陆大厨调侃的叙述里理清了他之前频繁出入娱乐场所的目的。
 
这次要收集的证据关于一个市长,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本来这不属于陆征帆的工作范围,但叶老让他快其他人一步拿到证据,因为叶老曾经跟那落马市长有过容易引发人误会的经济来往。
 
陆征帆旁敲侧击地去了解胖市长的情妇,当听那情妇的小姐妹说姐姐过几天要跟大老板出国,他就知道要加快动作了。铤而走险潜到他的窝里——胖市长的窝多如羊粪蛋,陆征帆跟踪半个月才辨别出真窝——陆征帆潜进去绑了对方的情妇。
 
“你这样没有组织纪律性,会不会被开除?”千帆问。
 
陆征帆自己吃粥,咽下了才回答:“他们没机会知道是我。再说,就是知道了也拿我没辙了。”
 
是是,你的养父势力大,能把你这棵萝卜往要插的坑里栽。千帆忍着没吐槽,听他继续扯。
 
陆征帆原来担心市长情妇三贞九烈宁死不屈,还担心要用一点非常手段才会吐露些情报,谁知道只是把匕首亮出来,她就把知道的招了,末了还恐惧落泪:“你别划破我的脸。”
 
“天地良心,我晃着匕首不过是因为我刚好那天咽喉有些上火,看见了水果盆里的橘子……”
 
那句话配合陆征帆一脸无奈的样子,千帆笑得肋骨疼。陆征帆赶忙扶他躺了:“你悠着点,这工伤得休息多久啊。”
 
千帆催促他说,陆征帆说:“接下来就没什么故事编了。女人知道的事情不多,只交代傍晚时分来了一个老头子把市长的一个箱子提走了,然后市长出门了。她多嘴问一句,搁家里这么宝贝的箱子干嘛送出去了,就被市长骂了。她抽抽嗒嗒说,市长疼她不骂她的,所以我觉得箱子有问题。问了老头是谁,她说是市长家里的老管家。我顺藤摸瓜去老头那拿了箱子,然后转去那女人说的废厂。”
 
“她怎么知道那么清楚的位置?是联合起来挖坑让你跳?”
 
“不是。是他情妇问他晚上回来吗,他说去她爸的工厂挖金子。”
 
原来那废厂是情妇她爸以前的工厂啊……
 
千帆陷入了沉默,在分析陆征帆工作的安全性,他觉得这比余小鱼以前的工作要危险了几倍啊!陆征帆弹了弹他额头,问:“你要不要跳槽?”
 
“为什么?”
 
陆征帆十指交叉,摆出严肃交谈的架势。千帆不喜欢他这样,太像第一次他们相见时的感觉了:谈生意的态度,礼貌的疏离。所以他抢先开口:“因为这次危险吗?我会受伤是因为我有段时间没……没实战了,而且事出突然,我没有准备。”
 
看他拼命争取什么的着急样子,陆征帆先是一愣,随即露了个笑,把千帆的心笑成了一团棉花,先前的紧张着急一扫而空,软软的棉絮充满了胸腔。
 
陆征帆盯着他,那个夜晚遇到千帆的感觉又悄悄地起了头,他想:“这孩子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呢?”掩饰性地笑了笑,说:“好吧,不过安全第一,下次可不能这样冲动。”说完还在他头顶虚摸了下,只擦到了千帆的软发。
 
他说完就收拾了碗出去,千帆依然抱着被子,心想:“这,太他妈温柔了吧?我紧张得感觉自己要死了。”
 
前面十几年,他都忙着颠沛流离,忙着苟且偷生,忙着赚钱还债,忙着用拳头和冲劲劈出一条有点光明的路,所以遇见陆征帆乍起的情感是陌生又汹涌的,他像十六七岁的孩子,怀着一个初恋的秘密,还是一个有违阴阳调和的初恋,他需要冷静,拿出丰富阅历给予他的理智去思考,可是他一方面又告诉自己,要不就算了吧,陆征帆就算真的也喜欢男的也不会找他,各方面差别太大了。
 
听陆征帆在外面洗锅刷完的声音,千帆生出一种被照顾的幸福感,他想,算了吧,就当一个过去式的秘密,掐断对他的念想。
 
他觉得,对陆征帆怀有那种心思本身就像是一种亵玩与玷污,而且还做了那样的梦?
 
太诡异了。难道我该开始找性生活了?
 
而且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梦中主角从一直未露面的哥哥变成了陆征帆的?
 
在药效作用下,他又睡着了一次。这次他感觉有人执起了他的手,但那只是他的模糊意识。
 
事实上,陆征帆真轻轻执着他的手放在床铺上,千帆睡着睡着胳膊露床沿以外了,看他手还受伤怕他睡得不舒服,陆征帆才过去把他的手重新放好。
 
陆征帆发现千帆的手很好看,这种好看在手背,而掌心是粗粝的,纵横着无数新伤旧疤。除了厚茧还有断开的掌纹。
 
这样的掌纹,随便哪个看手相的都编不出吉利话吧……陆征帆托着千帆的手掌,出神地看着,脑海里是调查过的关于千帆那贫瘠的资料:失祜失恃,幼年跟随奶奶,初中毕业,成绩优秀。有一个大哥余小鱼。陆征帆在心里叹口气,情不自禁地停留了几秒,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才有些仓皇地放下。
 
他舔舔嘴唇想:“我在干什么呢?”
 
他拉着衬衫上不存在的褶皱站起来,握过千帆手掌的几根手指摩挲了下,似在回味。
 
第十四章
 
陆征帆是个活得太清醒的人,他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心有牵绊和顾虑。他太知道他这样的人,要是心有所属就等于有了软肋,就等于把最柔软的腹部暴露给他的对手,他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辈子不要谈情说爱,他只要跟他的任务同生共存好了。
 
所以他其实是个极其无趣的人,起码生活上是这样。只能说,千帆激活了他为数不多的活泼因子,所以他变得格外不像自己?
 
陆征帆放弃思考,他不想把时间花在没有益处的问题上。
 
私人号那个手机亮了起来——因为千帆在休息,他进来前调了静音——他一看,唇角浮现奸诈的笑,快步出去接起来——
 
来电话的正是上回在酒吧放他鸽子的人。
 
能约朋友去mb酒吧见面,此人也是一绝。陆征帆骂他时,他还言之灼灼辩解:这好比古人约三两文友去烟花之地听曲赏佳人。
 
要做东的人不见人影,还害得陆征帆落单,他心中有愧,屏住呼吸听陆征帆诉了他足足三分钟的恶迹。
 
陆征帆大伤未愈,影响了肺活量,于是放过他,大出一口晦气:“唐僧,给你十秒说出个什么弥补我。”
 
电话那头当然不是唐僧,全名叶松,因为喜欢苦口婆心一脸慈悲地讲大道理,因而得陆征帆赐了个外号。
 
叶松先是叹气,陆征帆说:“去了两秒。”唐僧起了个头:“年轻人啊——”陆征帆不给面子:“剩下五秒。”然后进入了倒计时。
 
在陆征帆说“时间到,你我来世再做兄弟”时,叶松于这千钧一发之际喝道:“弟弟!我得到关于你弟弟的线索了!”
 
“弟弟”两个字对陆征帆而言,犹如瘾君子看见毐品,狗熊看见蜂蜜,嫖客看到娼妇……这些出自叶松之口,当然他为那几句话付出了挨揍的代价。
 
“弟弟”两个字对陆征帆而言,是久旱的植物逢一滴甘露,是风雪夜归人望见窗口的灯,是漂泊的种子找到了扎根的土壤。
 
陆征帆在那瞬间一愣。没等到反应的叶松以为他开心坏了,犹犹豫豫开口:“但是你别太开心,信息不多……”
 
“有消息尽管来,管他多还是少。”
 
“时间过了太久,加上拆迁和那地方的信息闭塞,只能打听到,买他的那户人家……”
 
陆征帆打断:“说重点。”
 
“年轻人怎么这么没耐心?”叶松大概觉得在电话里陆征帆打不着他,又多嘴了一句,“你都找了这么多年,还动用你的关系,希望渺茫不是?也许哪天就遇到了呢——我说我说,听你呼吸我就知道你要炸——那户人家的儿子说,你弟弟后来自己逃跑了,没人知道他下落了。哦,对了,你弟弟那时候在他们家叫,叫招弟。”
 
希望这样的东西本身就是存在于心里,只要内心觉得它生生不息,它势头凶猛,怎么能说它渺茫?陆征帆没跟叶松讲他的想法。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里。
 
这是第几次了?
 
这么多年来他找了他弟不下百次,借用了一切能用的手段,可是得到的有用信息近乎为零。他把关于他弟的每一个信息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梳理,又追本溯源地反复推敲,但是都无济于事。因为他那酒鬼爸爸到死都没说清楚千帆被卖到哪里了。
 
喝酒喝的不省人事,还问陆征帆,你弟?什么你弟?哦,那个小鬼,我卖了,怎么啦?
 
陆征帆只用一根手指就推开了他,让他倒头继续他的春秋大梦。
 
成为叶老的养子并不是多光彩的事,因为他在做着消除叶老当年站错队的证据,他在叶家是一把枪,指哪里打哪里,可以说是没有自己的选择权。
 
可是叶老说,我给你资源让你找你的弟弟,怎么样。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不过是一件武器,但养子的身份更利于工作开展。这些没几个人知道。
 
叶松是为数不多知道的那一个。叶松不同,他是最没抱负的叶家人,把生活过得太天真和理想化,充分诠释了何谓混吃等死。
 
陆征帆见惯了各式手段不凡的叶家人,官场也好,商场也罢,无外乎不透露着精明和算计,所以遇到一个另类的倒令他区别对待了。
 
再说,叶松他妈是一个养在外面的情妇,叶松的身份在家族里很尴尬,猫嫌狗不待见,陆征帆竟生出一份同病相怜。
 
叶松在电话里还留了个作用接近零的信息:“那户人家还说,你弟弟以前出水痘,后背抠爆了好几粒,留了好几个坑洞。”
 
所以这是让他把年龄在22岁的男的都聚集起来扒衣窥背么?
 
过了这么多年,孩子的面骨一变再变,在外貌上改变太多了,就是遇见也认不出来了。
 
他这样苦心孤诣地要寻到一丝丝线索,犹如溺水的人渴求攀着浮木,哪怕那浮木是瘦瘦的一段。
 
他忘不了一下下拍着弟弟的背哄他入睡的情景,那一团小小软软的微带奶香的娃娃依着他胳膊,贴着少年郎瘦弱的身体,循着本能调整最舒适的姿势,然后吮吸着自己的手指。他忘不了弟弟第一次开口,说的是哥哥,他眨着漆黑又纯真的眼睛咧嘴笑,连续喊了好几遍哥哥哥哥!
 
他亲手抱过还带大的弟弟,怎么就保护不了呢?眼睁睁看着他被酒鬼一胳膊夹起来,卖给了别人。
 
陆征帆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把手掌覆在眼睛上。
 
倒不是射进来的阳光太刺眼,他只是怕不遮住,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要流泪,他从那天起告诉自己:不准再流泪,还没找到他,你有什么资格懦弱。
 
只是突然造访的回忆是刻意被遗忘的,它们纷沓而至,他双拳难敌。
 
叶松还说,全国范围调查陆谦这个姓名,就连出入境登记也没漏掉,年龄符合的也没一个是陆征帆要找的人,所以陆谦会不会改名了?
 
陆谦正是陆征帆弟弟的姓名。
 
改名吗?陆征帆想了想,也是,陆谦那时候太小,记不住原来的名字也正常。
 
可是放弃这个线索,意味着他们又失去一个线索了。本来信息就少之又少……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在无数次杳无音信之下,然而那份沉默又连着血脉的责任像一根无形绳索,非得扯着他前行,将他从绝望的烂泥里拖出去,捆绑着他内心快要消散的精气神。
 
正出神地感伤,陆征帆听到卧室有声响,快步走过去。
 
千帆正扶着桌子走路。看见门口的陆征帆,千帆不好意思笑了笑:“我想上个厕所。”
 
“我扶你。”陆征帆看着他拖着一条腿缓慢挪动就上去帮忙。一边走一边想:太奇怪了,看到这小子的那一刻,先前的一股焦躁全没了。
 
千帆不知道自己被升级为“灭火器”了,正尴尬地挥手:“不必,我自己可以。”
 
“都是男的你介意什么。我说该不是以前读书跟同学一起上厕所有不美好的回忆吧?”陆征帆又摆出促狭的笑容。
 
他意思是,读书时男生一起上厕所,会无聊到比某部位大小,千帆大概有阴影。
 
千帆拿手肘顶开了他,声音不悦:“我没有你那么无聊。”
 
陆征帆一看就知道:完了,这玩笑开不得,他生气了。
 
哄人他不会,压根也没哄过。等千帆出来,他递给他一杯温水:“我也没那么无聊过,因为我读了高中就没读了。”
 
千帆悬着一条腿坐床上,他穿着陆征帆的衣服,有些宽大,裤管空荡荡的。
 
“你太瘦了。”陆征帆说。
 
千帆:“我没想到,你才念到高中。”
 
陆征帆心想:看来不用哄,转移话题就可以了。他笑:“不过后来跟了叶老,他请了老师,我那几年除了学习什么也没干,该拿的证书一个没落。”
 
“赤裸裸的炫耀。”千帆哼哼。
 
“学习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文化课,格斗,射击,牌技……总之,学了很多。”
 
“听你表达,似乎并不怎么开心?对了,你身手那么好,怎么那天林爷的人堵你,你还能受伤?”千帆终于问了困扰他多日的未解之谜。
 
陆征帆沉默了半晌,千帆被他盯得不自在,才听到对面的男人说:“我那天运气不好,被堵到了一个封闭空间……你猜对了,是幽闭恐惧症。”
 
第十五章
 
看千帆震惊又带着抱歉的神色,陆征帆心底软了些,凑近了说:“这是我的秘密,最大的弱点,你可要保密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呼吸一下一下擦过千帆的耳朵和脸颊,千帆感觉心里在沸腾,噗噗噗滚着沸水。
 
“……为什么?”他内心再沸腾,面上还得镇定地问。
 
“小时候一个……不愉快的经历。”陆征帆拿过他喝空的杯子,“晚上吃什么?我得出去买,外面叫餐太油腻了。”
 
正说着话,千帆的手机响了,余小鱼三个字欢快地跳跃。千帆马上掐掉:“稀饭吧,随便炒几个菜。嗯,如果帆哥不觉得麻烦的话。”
 
“不麻烦,我的小英雄。”
 
陆征帆出去后许久,千帆的脸才腾——一下红了。他消化最后五个字消化了足足五分钟,心里的甜蜜发酵,松软如刚出炉的面包,他一身的松快,因为那个擦耳而过的呼吸,因为那句“我的小英雄”,因为自己心里那份压得见不得光的感情。
 
前一刻下定决心不再对陆征帆抱有想法了,下一刻陆征帆只要一撩,他的念头就死灰复燃,像冬天的野草,春风一度便勃勃复苏。
 
余小鱼契而不舍地又来电话了。千帆心情大好,接了起来。
 
“帆啊!你怎么夜不归宿了!你跟哥说你是不是出事了!我这两天眼皮一直跳跳得我神经衰弱!你怎么都不说话!真出事了?我怎么跟奶奶交代?你快说说话啊……”
 
千帆一接起电话,余小鱼那说话不带换气的语速噼里啪啦地把一段话灌进来,千帆开了免提把手机放一边:“……你要不要先喘口气?”
 
“唉,先跟哥说你在哪,我今天回来没看见你人。”
 
“我在陆征帆这里。”
 
“哦陆征帆……不是,你们俩这是,你跟他过夜了?你不是从来不跟陌生人同居么?”余小鱼声音大了些,他大概没法忍受余小鱼抛弃了他接受他以外的室友。
 
千帆心情好,耐心十足,忽视余小鱼的鬼哭狼号,他徐徐道:“我受了点伤,无大碍了,在他这休息,晚上就回去。”
 
余小鱼还想问什么,不过千帆听到他手机有电话进来,又安慰说:“我真没事了,晚上就回去啊。”
 
余小鱼只好挂断,接起了另一个电话,声音恭敬:“顾老板,您好。您有事吩咐?”
 
爱岗敬业如他,当然对他的雇主恭敬顶礼了。
 
听完顾老板的电话,余小鱼面上端的谦和敦厚,内心是一张狰狞的表情,吼叫着:“吃吃吃吃什么吃,你随便一顿就是我一个月的工资,还非要吃我炖的汤!”
 
他朝天花板白了一眼,有气无力地拖着腿走了。
 
在等陆征帆回来的时间里,千帆慢吞吞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简单的三室一厅,装修风格看得出主人的敷衍,似乎并不是长住之所。客厅有一个鱼缸,不过干涸许久,里面石头的苔藓都发硬了。还有茶几下的水果盆,落了一层灰。
 
估计蟑螂在此地都会饿死……千帆嘴角抽了抽,没想到陆征帆住的地方这么……简陋。
 
他以为像他那样身份的人,起码很注重生活质量,你看他穿的气派看他丰沛的精气神,怎么也不会联系到他起居这样随便啊!
 
千帆发现有一间房门紧闭,另一间是衣帽间,他没有随便进去别人私密空间的打算,只是靠门口看了看,转身就走。
 
“进去看看无妨。不过是一堆为身份变化而配套的服装。”陆征帆冷不防地冒出来说话。
 
千帆着实吓了一跳,单脚转动不灵活,肩膀撞上了门,陆征帆眼疾手快捞住了他的腰,嬉笑:“我的错我的错。”
 
千帆突然客气起来,郑重其事的态度倒让陆征帆发怔:他这是又怎么了?
 
本来他对千帆的印象是,一个很有原则的年轻人。虽说品行与端方正直擦肩而过,也爱嬉皮笑脸,但极少会一板一眼的与人交往。
 
就刚刚,还交谈甚欢呢,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
 
他的直觉太敏锐了,千帆不过是微微收敛了对他的心思他就察觉了那点微末的情绪变化。
 
千帆自以为瞒过了他的火眼金睛,揣着雀跃的心,顶着平静的脸,一顿饭要吃出精神分裂了。
 
“我另外帮你叫餐吧。”陆征帆突然说。
 
“啊,不用不用,很好吃。”
 
陆征帆靠椅子上看他:那你小子怎么一脸食不知味的表情啊!
 
此时千帆的内心活动是:有了这顿没下顿,我要怎么吃才能显得我并不是很在意,又让帆哥认为我很喜欢?
 
一张桌子两个人,可谓是各怀鬼胎地吃了一顿饭。
 
晚上,千帆坚持要回去,再不回去他怕晚上对陆征帆做出什么事,比如那种梦要是再来一次,那真是尴尬了。
 
陆征帆爽快,给他拿了一堆药,开车送他回去,并告诉他,休息半个月再来上班。
 
“那司机怎么办?”
 
陆征帆站他租房的门外:“那个陪老婆待产的司机偶尔过来开开车,再说最近没什么事了。”
 
千帆跟他说话,隔着一根门柱,他一想到起码半个月见不到陆征帆,心里涌出一股浓烈的不舍。
 
然而不舍归不舍,那终究是他的,陆征帆留了句“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就真的下楼了。
 
千帆到楼梯口弯腰看,总共才几层楼的背影没一分钟就消失了,他若有所失地回了屋。
 
“我大概真的爱上这个人了,不然我不会眼里只有他,脑子里想他,梦里也是他,吃到好吃的也想给他尝尝,想天天看见他,看到他就很开心,知道他出事能豁出自己的命……完了。”
 
初恋来得晚这一点也没问题,问题是,他的初恋是陆征帆!陆征帆他是个男的啊!还是个身份这么特别的男的!
 
余小鱼要是知道,会不会用他那惨绝人寰的笑声来嘲笑他?
 
不能让他知道。千帆想,这人要是知道了,全天下都知道了。
 
如此过了两天,他只接到陆征帆的一个电话,询问他伤口情况,得知他最近在忙一个漏税的证据收集,千帆突然有一个意识:我为什么不学点东西帮助他呢?就算帮不上他,起码,起码我也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啊。
 
他绝对属于行动派,挂了电话就上网订了一套相关书籍,余小鱼来看他的时候,看见撂得半人高的砖头书,看见砖头书后面的千帆,他哎呀呀地未语泪先流:“帆啊,你是不是脑子受伤了?快让哥瞅瞅?”
 
“一边去,没看见我在发奋图强么。”千帆头也不抬说。
 
“你怎么突然就发奋图强了?哥以前没少劝你回去课堂啊,你哪次不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受什么刺激了?”余小鱼不饶他。
 
千帆正解不开一道经济纠纷题,一个脑袋两个大了,余小鱼这一搅合,好不容易列举的法律条款都散乱了,他那俊秀的脸上掠过吉光片羽般的不耐烦,让余小鱼震撼:千帆是认真的。
 
“……因为陆征帆吗?”余小鱼也改了语气。
 
千帆没有回答,漆黑又深邃的目光已经给了答案。
 
没有言语胜过一切笃定的言语,让余小鱼真实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认真与执着。
 
这份炽热的情怀无处可托,便化为学习的动力,全一股脑儿倒进知识的海洋里。
 
“看你那傻样。”余小鱼点了根烟,“哥就知道你喜欢他,你看他那眼神发直的傻样,你提起他那藏都藏不了的开心劲,懒得说你了。”余小鱼风情万种地甩了个头,可惜他没有飘逸长发,只勉强拗出个崴脖子造型。
 
千帆转着笔:“把你的嘴巴闭牢了。”
 
余小鱼做了个在嘴巴上拉链动作。
 
从头到尾,余小鱼没问过一句:“你为什么喜欢他啊?”或者“你怎么能喜欢他呢?”亦或者是“你怎么也喜欢同性了?”他连一句劝都没说,千帆说喜欢,他就坦然地接受了,像听到千帆说“我今天吃撑了”一样,随便开他几句玩笑。
 
就这么简单,这就是千帆与余小鱼的相处模式,他们有一千一万次掐架或者互相拆台的时候,但涉及到对方郑重其事的选择,他们会拿出诚意最大的尊重和理解。
 
细论起来,千帆以前成绩确实很好,脑袋也够聪明,但他离开学校那么多年,有限的阅读还是在小说阅读器上完成的,所以他第一次感到接受吸收知识是一件被动吃力的事。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先接触经济法律相关知识,他记性好,可以背下许多的法律条款,可一旦接触案例,他的知识点就像倒豆子一般要往纸上倒,他瞅哪粒豆子都像答案……
 
这样不行。行不通。
 
千帆很快中断这样的学习方式。他想,报个班上课好过自己瞎琢磨。
 
第十六章
 
工伤假结束,他见到了陆征帆。心里松了口气:他看着没瘦,很精神!
 
废话……才十来天没见,又没经历多惨痛的事,能怎么瘦。可见单恋中的男人也是智商堪忧。
 
当一个人把精力时间匀到其他兴趣上,他在其他事情上会少了一份死心眼。最开始,千帆不担心陆征帆发现他的心思,因为那时候他们八杆子打不着一处;后来因为工作与陆征帆相处,就怕对方看出一点点端倪来,因此接触起来总是刻意避着一些话题和眼神,把自己弄得身心疲惫,陆征帆几度以为他工作劳累了。
 
现在刚好,他挖了一块注意力在学习上,所以十分自然地把十成十的精力一掰两半,留给陆征帆的那些足够他回味相处时光,又不会过分在意。
 
虽说陆征帆只在工作上心细如发,但他还是敏感地察觉出千帆的变化,作为大哥——虽然这个大哥是自封的——他觉得有责任了解这孩子最近的反常。
 
于是在某天晚上,陆征帆开车,被赶下驾驶座的千帆塞耳机沉思,一派的忧郁少年样,其实他在听英语,
 
陆征帆腾出一只手把耳麦拉一边下来:“你最近很累的样子?”说着指了指千帆眼下的乌青,“睡不好?”
 
“不是,我,我在学习。”
 
闻言,陆征帆微微一愣:“这是好事啊,但也别仗着年轻不节制熬夜。”
 
千帆看到陆征帆嘴角化着真诚赞赏的笑容,十分开心,心想陆征帆这是很满意这样的我吧?于是一飘忽就不设防地说:“不过还是有些困难的,这两天在挑学校补习。”
 
一说完他就后悔:干吗这么说,好像我在撒娇似的。
 
陆征帆认真开车的侧脸印在黑夜的车窗上,他沉默了半晌,提议:“我教你如何?或者,你可以搬来跟我一起住。”
 
要放在先前,见色起意的千帆听到这样的提议心里一定忙不迭地尖叫欢呼,好好好!答应答应快答应!然而嘴上必定要矜持和犹豫一番,方显得自己识大体。可是当下,他是心口如一的犹豫,所以回答说:“这样恐怕会打扰到帆哥。你的工作大脑负荷太大,还得教我,我怕折腾下来你提早步入四十大关。”
 
“嗯?我看起来那么老?”陆征帆挑了挑一边眉。
 
千帆把他这个动作看在眼里,那颗心就跟被放在跷跷板上,被那个鼻音“嗯”那么一压,飞上九天了!他晕乎乎地说:“不是,之前听说你三十好几……”
 
“你看着我像吗?不过我快步入而立之年是真的。”
 
这样大我七岁,千帆想。他不会放过光明正大看着心上人的机会,真端详了他的浓眉,英气非凡;再看他浓密睫毛筛着星光月华,漏下来的全揉进了眼睛里一般;鼻若悬胆,挺立而俊朗;薄唇轻轻抿着,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温度……
 
哪一处都是他喜欢的,所以千帆回答的时候,声音温柔:“不像,有时候又像。因为帆哥要扮演的角色多而复杂。”
 
陆征帆开怀一笑:“知我者小帆也——那这样,你跟你室友商量一下,要不要退了房跟我住?你一个人住,各种不方便是不?如果喜欢一个人自在就不用考虑了。”
 
跟你住才不方便呢!我喜欢跟你住啊,还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了。千帆自认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但他发现只要涉及陆征帆,他能把一根直肠子弄成花式千千结。
 
古人云心有千千结,诚不欺我。
 
千帆顾左右而言他:“我室友也算是我哥。”
 
陆征帆:“哦?”
 
“不是我亲哥,我跟鱼哥是几年前遇到的,一起生活了几年吧,还有一位奶奶。”他的表达有点语无伦次,因为想起了奶奶,回答起来有点漫不经心。
 
陆征帆没继续问了,他听出来千帆语气不对,所以转开话题说:“要是学习实在太累,可以问问我方法,我免费的!”
 
“帆哥都不问问我在学什么?”千帆听他强调“免费”有点发笑。
 
“什么都好,我能教你。”
 
我要溺死在他的自信里了。千帆傻笑地点点头,眼睛发直地看陆征帆。幸好陆征帆此时眼观鼻鼻观心,笔直笔直地只看前方,没瞧见他那蠢样。
 
最后,千帆还是十分艰难地谢绝了陆征帆的邀请。
 
他不喜欢麻烦人。
 
从小到大,他到哪都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尽量不让人施予援手,这些都跟我们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自然。
 
这不是带着目的性的拒绝,而是他真的不想麻烦陆征帆。
 
他想,陆征帆什么身份?哪怕叶老把他当枪使,那人家的标签摆在那,贴着叶帅养子,背地里的辛酸没人知道,再怎么他顶着那标签走哪都是耀眼极了,虽然他从不刻意显摆。
 
再者说,自己水平太低了,起点太低了,第一步就要陆征帆施以援手,以后的每一步都要靠他,那自己岂不是很没用?
 
他的拒绝真让陆征帆吃惊,因为在陆征帆的印象里,千帆绝不是个来虚的讲客套的人,他承了你的情必定找个机会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地还你。比如他请千帆吃过几次饭,千帆没有马上回请,而是找个差不多的时间,也请他吃了一顿。
 
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千帆的回请并没有让他不舒服,觉得几顿饭而已,你至于吗?因为千帆很好地把握了回请的时间和程度。
 
不是以物易物的客套,是情谊来往的真诚。
 
陆征帆觉得,这孩子以后会有所成。
 
当千帆开始啃一本绿底蓝字的《经济金融法律法规精选》时,陆征帆手里又接了个案子。光阴如梭,千帆暗惊:他跟陆征帆认识半年了。
 
这半年他变化很大。用余小鱼的话形容,像个活人了。
 
“难道在你眼里,以前的我是死的吗?”千帆敲着键盘,手里的笔记本是陆征帆送的。
 
当时情景是陆征帆给一份传真耽误,在家里出不去,让千帆来他家里帮忙送份文件,千帆看见他两个笔记本开工,就问是不是很忙,需要帮忙吗。
 
陆征帆说,有一个笔记本闹脾气,估计得替它送终。
 
千帆随口一说:“不要的话给我呗。”
 
“你要用那我也得给你个新的。”
 
千帆摇头,笑说:“不,我平时不干啥,它这脾气,可以。”
 
他就是想用陆征帆用过的东西,在心理上感觉亲近了本人。一想到手里抱着陆征帆抱过的本子,他的十指就跟泡鸡血似的,化身无影手。
 
余小鱼在他耳边咔嚓咔嚓吃薯片,含糊不清道:“你以前肉体活着,精气神死了。”
 
呦呵,行啊余小鱼,说出了这么哲学的话。千帆瞥他一眼:“就你,精气神永垂不朽。”
 
“我没你那么高的思想觉悟,喜欢一个人想变得更好,女初中生吗?这么纯真美好的初恋感受你享受就好了。等我赚够了钱……”余小鱼突然不说了,一张小脸都要钻进薯片袋子里了。
 
“……你又想干吗?”千帆把笔记本一合,他觉得余小鱼有事瞒他,他的表情很不正常。
 
作为室友兼同患难的兄弟,他应该关怀他。
 
余小鱼用肩膀顶开了搭他肩膀的手。
 
千帆可没多少耐心,他跟他并排坐,用肩膀挨他一下:“给你五秒,不说我要学习了。”
 
“周末你学个屁习,人学校还有节假日——我说说说!别瞪我我最受不了别人的白眼。”余小鱼沉默半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到,要不是千帆跟他挨着坐,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余小鱼说:“顾老板的白月光回来了。”
 
第十七章
 
……生活比小说要狗血。千帆顶着一脸的不可思议一时忘了该说什么。他重新揽过余小鱼的肩膀,晃了晃:“所以,你在难过吗?你以前不是说领一笔遣散费,然后这样那样吗?”
 
“那是以前。”余小鱼叹气。
 
千帆盯着余小鱼的神情,感觉自己猜中了不得了的真相,他深呼吸打算来个缓冲,以免震惊过大——谁料才呼一口气,心刚提着还没妥善归置,余小鱼给他来了一句:“我觉得我好像喜欢我老板了。”
 
千帆好悬没给一口气噎死。
 
“但我也知道自己什么货色。”余小鱼突然换了轻松的语气,“他那样出身的大老板,咳,怎么会跟我这样的来真格,包养从来不会包出真爱,那是小说里的,我这人最大优点是知情识趣……来,鱼哥要跟你商量下,鱼哥下岗后打算盘个店哈,你业余当我的财务怎么样?”
 
千帆不知道自己听进去了多少,他想揽过余小鱼让他痛快哭出来,他看余小鱼的表情那么悲伤,明明眼梢都泛红了,还非得说几句什么搅乱沉重的气氛。
 
千帆怎么不心疼他?千帆一声没吭,因为紧闭的嘴,他的下颌是一道坚韧的线,他本来很想骂一骂余小鱼,喜欢就去说啊!不说人家怎么知道?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畏首畏尾的德行么。
 
有什么资格让余小鱼在追求自己喜欢的人的路上勇往直前?
 
他揉了揉余小鱼的头发:“那,搬回来住?”
 
“我老板还没赶我走。作为一个敬业的陪床的,我不能早退。”余小鱼义正辞严地说着。
 
千帆第一次觉得自己学的东西派上用场了,是在陆征帆正进行的一个调查中。
 
这是一起某省的盐业集团在k市的分公司诉当地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案件,企业起诉当地行政机关,也算一个典型案例了,本来不在陆征帆工作范围内,但他的养父私下另行通知他想办法在三天内拿到盐业集团指控工商局局长收受该地食用盐批发商的贿赂;其他怎么告,不用管。
 
也就是说,千帆之前了解的“行政垄断”在本案中是存在的。
 
这个局长是叶老退休前培养的一枚棋子,早年帮助叶老在暗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对当时政局结构变化有推波助澜的影响,但叶老如深水老鳖,潜得深,没几个人看见他的动作。
 
叶老担心如果培养的棋子真被查出点不干净的东西,那以前他跟对方的往来是不是也会被拎出来?
 
大树最怕什么?暴露了根,被连根拔起。他一点点的痕迹也不愿让人发现。
 
千帆坐陆征帆书房看详细资料,陆征帆给两个人冲了两杯茶,上好的碧螺春浮浮沉沉,叶尖打着转,悠悠哉哉沉落杯底。
 
“这人,竟然伸手要市场进场费,想钱想疯了么。还伙同本地批发零售商垄断本市食用盐工业盐等……我国的反垄断法和反不正当法对此是明令禁止的。”千帆眼睛仍盯着屏幕,嘴巴啜一口茶。
 
陆征帆随意地坐在电脑桌上,一条长腿踩着地板,千帆迅速抬眼瞄一下他的姿势,脸不红气不喘心却狂跳地又喝了一口茶。他听到陆征帆清洌的声音在他头顶说:“有进步,一针见血。”
 
千帆好悬没来个孔雀开屏炫耀自己,他维持了谦虚的样子,低声道:“学过经济法的随便都知道……”
 
“可是你刚学不是?”陆征帆把笔记本转了点方向面向自己,因为弯腰,所以他的姿势从背后看,特别像在低头亲千帆的侧脸。
 
靠太近了,太近了!我的妈我的肾上腺素要爆表了!千帆的脸一秒就红,大脑死机了!
 
“怎么了这是?”陆征帆问了,还自然伸手去摸千帆的额头,皱着眉看他。
 
千帆放下杯子说:“我,我去下厕所。”
 
陆征帆看着那仓皇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福至心灵地一笑——
 
所以千帆从厕所出来,就看见某人靠着门框抱着胸,姿势潇潇洒洒的,冲他吹了一个口哨,然后挑唇一笑。
 
千帆:“……”
 
陆征帆:“我仔细想了想这几个月的交流,每次我靠近你都会不自在哦?”
 
知道还故意说出来!这人想怎样!千帆把手上的水滴弹他脸上:“去去!我要是女初中生,对着你这样的高富帅兴许真会不自在。”
 
“胆肥了啊,敢弹你哥!”陆征帆伸手去捞挑衅的年轻人,被他灵巧躲过,他咬牙切齿地去追,两个大男人在几间房子里蹿来蹿去,仿佛那一刻时间倒流,都回到了一段不存在的校园时光。
 
千帆很快就被陆征帆逮住,他的手被反剪在身后,陆征帆利用比千帆高几公分的身高优势压制他,将他往墙上压,两条腿也不闲着,严丝合缝地贴着千帆的腿,压覆上去。
 
粗重的喘息中,陆征帆问:“一发现忤逆的苗子就得治,今天弹你哥水,明天就敢弹你哥脑瓜子了——还弹吗?”他把下巴垫着千帆肩窝,也气喘吁吁地问。
 
“……不,不了……帆哥威武帆哥最帅帆哥是电是光是神话快放开我吧。”千帆的脸颊贴着冰凉的墙面,身后却是温热结实的身体,他感觉在忍受着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仅剩的意识在告诉自己快逃离,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在贪恋背后的体温。
 
好在手上的力道松开了,陆征帆在他脑后勺轻轻弹了一下:“跟我出来,给你一些资料。”
 
好歹恢复了岿然不动的表情,千帆才抬步跟出去。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看一眼这个房间,他发现他无意中闯进来这里了。这间屋子陆征帆以前总是锁着,他说放一些纪念意义的物品。
 
千帆心里说着不要看,看别人的隐私太不礼貌了,可是他又想,陆征帆刚才都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被冒犯的不悦,是不是代表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他飞快掠一眼,发现刚才的墙边桌子上放一个大文件袋,看袋子的翻边与变色程度,有好些年头了。对面墙立一个原木大柜子,看不见里面锁了什么。
 
千帆不再细看,马上跑出去。
 
再不跑他会想打开柜子想拿出文件袋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对他有一种很奇特的吸引力,可那感觉不是蛇对夏娃的诱惑,更像是沉默的召唤。
 
陆征帆已经坐客厅等他了,正翻看一摞厚如新华字典的纸。
 
千帆捧过那摞纸——他必须用捧,太厚太重了。他坐下放腿上翻了几页,发现全部是手写的,抬头惊喜地看陆征帆。
 
本来陆征帆就挨着他坐,正低头看他,没防备四目相对,对上一双闪烁着喜悦与感激的眼神,陆征帆被吸引了几秒,第一次感受到灵魂被攫住是怎么回事。
 
以前听到“心花怒放”,千帆的理解是心里开心得像一整座花园的花都开了,春意盎然。其实不然,那是一种从身到心的满足和愉悦,当那种满足与愉悦达到某一个指标,催发了最自然真实的情感。于是陆征帆实实在在地迎上了没有掩饰和伪装的目光。
 
陆征帆讶异:这孩子什么时候变了这么多?坚定清澈的目光,俊朗的面容,以及身上流动着年轻的朝气,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得过且过,浑身没一把骨头的精神状态。
 
两个人不知道谁先移开目光,陆征帆目光落在地板,他心想:“我该不是真对他有那个意思吧?我从来没关注过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啊。
 
这边千帆捏着纸张摩挲:镇定镇定,他不一定发现。妈的,怎么冷静,好想说啊!
 
陆征帆单方面冷静了千帆那快暴走的灵魂,他看了看手表问:“吃晚饭吗?我煮两个人的份。”
 
“不,约了我鱼哥……”
 
“那行,我送你回去,路上买点食物囤冰箱。”陆征帆说完才发现,自己从来不会在冰箱放食物,自从知道千帆偶尔会过来,偶尔会留下吃饭后……
 
他脑子里的小人被自己的这一发现惊了个四脚朝天:还真是喜欢人家小帆啊!
 
他以前一门子心思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替养父办事,一部分是找他的弟弟陆谦。叶松问过他,你要打一辈子光棍么,陆征帆的回答接近于匈奴未平,何以家为。他就是想说,我弟弟都没找到,我成什么家。
 
可现在呢?偷偷看了好几眼乖乖坐在副驾的千帆,他关了近三十年的老心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破旧寒酸地朝着千帆的方向,陆征帆想,我这是单了太久不敢行动吗?
 
两个人一路没说一句话,这真是打破陆征帆的记录,要知道他私下并不是满嘴跑火车,可逮着千帆就肯定要说点什么,好像工作再累,再烦躁,只要跟千帆说几句话,他就筋骨疏通,心平气和了。
 
当然,千帆经常被他撩得面红心跳。
 
这一回想,陆征帆发现,原来自己是叶松嘴里说的渣男啊,只撩不娶,还他妈撩的是一个男的!
 
他决定今晚约叶松出来,好好谈一谈。叶松恋爱经验丰富,可以取经取经。
 
第十八章
 
另一边,千帆下了车,同手同脚地上了楼,眼睛都快发直了,脚步透露着心事重重。他想,陆征帆不是看出来什么了吧?
 
他抱着那摞纸,熨帖得胸膛温暖,仿佛陆征帆的手掌按压在上面。千帆叹气,还是别打扰余小鱼了,他自己都为情所困。
 
少年不识愁滋味。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眼下却是冬季。这个冬天的雪花还没来,但足够湿冷。千帆进屋了摸一把脖子,凉飕飕的,围巾落陆征帆家里了。
 
他直挺挺地躺床上,脑袋空白地无从下手整理他对陆征帆的情感。
 
他一向是个做事讲究循序渐进的人,他有的是耐心和毅力,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点其实跟陆征帆很像,陆征帆足够理智和冷静,他比千帆强的是,他更有计划性和决断力。而千帆呢,虽然在社会底层打滚的阅历较陆征帆丰富多了,但那毕竟是苦难生活的经验,土枪土炮跟精良装备,他到底还是略逊一筹。
 
千帆至今为止,做过最疯狂最冲动的事是离“家”出走;那么陆征帆则是,打算考虑下要不要面对自己的心,去喜欢千帆。
 
如果不要,他打算跟千帆断了来往。他不喜欢犹疑不定,他喜欢单刀直入,解决问题更喜欢一笔勾销。
 
于是两个人,在同一片夜色下,发着各自的愁,愁的终点又是同一个:该怎么看待对方。
 
叶松被陆征帆约出来,心里不可谓不惊,他曾经以为他们的友谊完了,在他约了陆征帆去mb酒吧又爽约之后。可见男人的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玩完的。
 
他到的时候,陆征帆帮他叫了酒,自己喝了不少,但离醉还远着很。
 
叶松:“你这是有心事?哎喝了多少?算了你有分寸得很,就连喝醉也醉得分寸,更何况你还没醉。”叶松拍了拍他肩膀,把唠叨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后,自己点一根烟,“说吧,我今天让你树洞一下。”
 
陆征帆不跟他啰嗦:“你如果喜欢一个人,可是知道自己会给那个人带去危险,你还会喜欢吗?”
 
叶松弹落烟灰,奇怪地问:“为什么不?”
 
“你会带给他危险。”
 
“那就把危险清空了不就好了?”
 
“这种危险不是你说清就能清的……”陆征帆闷了一口酒,一下子仿佛沧桑了有十岁。
 
叶松太明白他指的危险是什么了,他转过去看陆征帆,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我劝你一句,能脱手尽快脱手,就你目前的……工作。老头子弃了很多棋子,最近他在转移叶家人,还有许多你想不到的产业,都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秘密转移。他这些年一直在幕后,你在前面活动,等他一撤,毫无疑问的,你必首当其冲。你觉得值吗?你这些年捞过什么?房子就一栋,车子就一辆,我早就让你攒着,就当给陆谦攒的。等你找到他,你一无所有,还背着一身的各种债,你觉得好吗?”
 
“唐僧,谢谢你的好意。”
 
“你又来了,谢谢我的好意,然而你依然我行我素,对吧?那行,我们就说眼下的,你这是铁树开花,喜欢上哪家姑娘了?哪家姑娘这么倒霉被你一个穷光蛋看上了?”
 
陆征帆丢给他一记眼刀,懒得跟他掰嘴皮子,直接说:“不是姑娘,是男的。”
 
叶松今天受到的震惊大于前面的人生经历总和,他拍了拍大腿,只憋出两个字:“男的?!”
 
“能正常点么,你不是男女通吃的吗?怎么跟没见过世面的人似的鬼叫鬼叫的。”
 
于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盯着陆征帆看了几眼,问:“对方是你,我还怎么正常——快跟我说说,谁家小伙子这么倒霉催的,叫你这个一脑门官司男看上了?”
 
“你别老倒霉倒霉地形容我看上的人成吗?最起码我不滥不渣我特别忠诚!——是我司机,你知道他吧?”
 
“那个小帆啊?他看过去还那么小你忍心下手啊老男人!”
 
“叶松你要是还不正常说话我们关系要破裂了。”
 
叶松正色:“我说呢你以前助理的老婆都生完孩子了,你也没喊他回去上班,还给了他更好的工作,原来是舍不得新人呐!”他看陆征帆要发作,赶紧把话题拉回来,“那小帆还不知道咯?”
 
“别小帆小帆的,他跟你同龄!快23了!你就是纵欲过度晨昏颠倒,看过去比他老。”陆征帆报了仇,特别爽,然后才回答:“他不知道,也许。”
 
叶松暗想,我不跟你计较你说我老,是的,就今晚!他问:“你要追人家呀?”
 
“刚才我的话都白说了?”
 
“我不会有你那些顾虑。”叶松开始发挥他“普度众生”的慈悲为怀,“一辈子就这么短,更何况我们在这样的生活背景中,哪天一不小心就‘咔嚓’,戴手铐了蹲狱了,还不如把握眼下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就算一辈子无风无浪地过,那也得路见心动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往家扛啊,你说对不对?出手慢了那是别人的,再抢过来多费劲。”
 
“而且啊,我十几岁时也担心,我这样尴尬的身份还去祸害人家男孩子女孩子,唉。后来想,你情我愿,好聚好散,起码在一起时开开心心的,这样多好,互相是对方回忆里的美好。我就是一无是处,但给人留下了好的回忆和经历,也是功德一件吧?”
 
“歪理!那你怎么就没一个长久的?还美好回忆了,敢情您以后是活在记忆里的人了?”
 
叶松叹气:“我倒是想长久,都是对方说分手,说什么跟我在一起感觉不到我的爱,只有疼爱,这算什么嘛,疼爱不是爱了?”
 
“那你疼爱你的哈宝吧,是那种爱吗?”陆征帆问。
 
哈宝是叶松养的萨摩耶,这汪星人过的日子比陆征帆舒坦太多。
 
叶松脑子卡壳,闭嘴了。他没安静几秒又开口:“说你的事怎么扯到我?今晚跟你说的正事你也考虑考虑,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陆征帆若有所思地点头。
 
叶松说的他不是没想过。当年叶老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他这个“养子”将扮演的角色,以及他会得到的资源,陆征帆是无条件答应与服从。不然呢?那时候他如果拒绝能全须全尾离开叶老的宅子?
 
最有可能的下场是他的存在会被抹杀掉。他不是没做过把人抹杀掉的事,他太清楚叶老的行事风格了,要么服从要么永远没办法开口说话。
 
可是叶老待他的感觉对比其他棋子,还算是如沐春风了,因为陆征帆能力卓然,因为陆征帆的软肋太好拿捏,而且时效够久。不比其他人,得了足够的好处就能把软肋当脊骨抵抗。
 
最后是以卵击石,得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陆征帆要找弟弟陆谦,陆谦一直没有线索,只要陆谦没找到,陆征帆就会很听话,办事稳妥。
 
而且陆征帆除了陆谦,没有其他牵绊。打蛇打七寸,但陆征帆的弱点没几个人知道了。
 
叶老也有他的算盘,他这老奸巨猾的人,怎么能让最得力的养子在计划成功前找到弟弟呢?所以说,叶老手里不是没有关于陆谦的线索的,只是他拿到的不比陆征帆多多少,他知道陆谦离开买了他的那户人家后,去了哪里,被谁收养了。
 
最新线索是,陆谦在哪座城市出现了。叶老还在让人调查中……
 
陆征帆和叶松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多年的苦苦寻找,不是他们资源不够,诚意不够,是运气不好,叶老的人总是先一步抹掉陆谦出现的痕迹。
 
叶老怎么能心冷心硬至此?他不是不知道陆征帆几十年如一日寻找陆谦的苦心,他不是不知道陆征帆在得知他的资源可以借给他寻找弟弟那一刻有多开心,他怎么能?
 
可是他能,因为他心里有着比亲情更重要的物质。
 
混混沌沌睡了一夜,千帆醒过来,感觉整个城市从秋天直接跨入冬季了。窗户下的树被昨夜一阵风剥去了最后几片叶子,孤苦伶仃地只剩下光秃秃树枝,朝天空摆出张牙舞爪的讨要的姿势。阴云密布,似乎酝酿着下一场冷空气,千帆打了个喷嚏,此时还穿着短袖短裤的他在窗前瑟瑟发抖。
 
抚平了一阵寒毛,手臂又迅速爬起一片。突然胃一阵痉挛,这下好了,老毛病造访了。只要天气骤冷,他的胃病就如约而至,这么多年没有一次缺席。千帆抱着肚子慢慢挪到衣柜前去翻冬衣。
 
三分钟换好衣服,两分钟收拾了个人卫生,他按着腹部站在窗前适应外面的冷空气,这时候发现眼皮底下有一辆熟悉的车子开进来。
 
那是陆征帆的车,他哪里能不知道。
 
陆征帆下车,抬头就发现了他。
 
第十九章
 
两个人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隔着被北风肆虐的时间,对视的那十几秒仿佛被冻住了,经年经年,那十几秒仿佛长得像过了许多年。古人有诗:“经年疏隔。小立风前,恍然初见,情如相识”,想起来有点应了此情此景。
 
陆征帆来的路上如果是风雨交加,那么他说他是风尘仆仆栉风沐雨给千帆送围巾还多少有点神经质的味道。千帆摸不准他来干什么,心里七八个水桶一起打翻了,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到楼梯口去迎接他的梦中情人。
 
只见陆征帆一边胳膊夹着文件包,一边胳膊上搭着千帆的围巾,手里还提着早餐。
 
所以,他起了个早,真就为了送围巾?
 
“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饭。”无利不起早的陆征帆提了提手里的早餐袋子,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把表情包围了,千帆没看见他认真的眼神。
 
所以,他起了个早,只是为了跟我一起吃早饭?没毛病吧?千帆内心狂吐槽。两人都是高高帅帅的模样,站在楼梯口大眼瞪小眼的实在惹眼,千帆接过他的袋子,才后知后觉补一句:“帆哥早。”
 
要说昨晚,千帆没睡多好。他是“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偏偏脑袋里不知道应该先想哪一个问题。他的自学已经进入第二个阶段,打算去考个什么检验水平了,但不知道第二阶段他该学习哪一个?是跟陆征帆目前的工作有关还是自己的兴趣?
 
他心里更喜欢做生意,他忘不了给他带来第一桶金又不幸夭折的烧烤生意,这一惦记,惦记了许多年。
 
求之不得所以才念念不忘啊。千帆总想着重操旧业,但他要做大做精做出规模与口碑。
 
这个听起来既宏伟又朴实的计划他是搁心里捂着的,因为当年不现实,时机也不对;后来余小鱼跳出来了,他也辞职了,却为了某个人接手了另一种职业。
 
这么一回顾过去,千帆发现自己都是在为别人的生活而生活着。
 
是边学边创业还是全部学好了再创业?
 
跟谁商量去?资金呢?余小鱼知道了肯定资助。真创业去了,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陆征帆了?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陆征帆这里。
 
所以千帆今天看过去更憔悴了。加上早起胃病的折磨,他那一脸菜色汹涌。
 
陆征帆跟在他后面看着那瘦削摇晃的身形,天晓得千帆走在前面的心理活动:他是不是在看我?一定是的,要不然我不会觉得身体很沉重!帆哥的目光一定有重量的吧?怎么办这么走会不会帅一点?会不会显得我特别挺拔?
 
只见他一手插裤兜,一手拎着早餐,上一个台阶前把脚提起来,弯成九十度再平稳踩下去,后背有一股紧张又小心的气势。走个楼梯这么认真,以至于陆征帆感觉他在很严肃地完成一套运动。
 
他走得这样仔细,在进门换鞋这一环节掉了链子,磕绊到一个纸箱,好悬没给地板来个拥抱。陆征帆极快地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方向带了半步。那速度让人觉得他是一眼不眨地留心着千帆。
 
千帆稳住了身子,听身后那位慢悠悠的口气说:“当心点,不要着急着吃。”
 
他回头去看,说话的人嘴角挂着笑容,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却没有眼纹。他那本就怀着爱意的心痒了一下。
 
凑近了才发现千帆的睫毛长而密,鼻梁挺直,是大多数女孩对“帅”的定义。可在陆征帆眼里,那嘴唇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那修长的眉眼,每一处都为合他的心意而生长着,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呢?
 
以前他被千帆的性格和脾气吸引,觉得这孩子有趣,是调戏的好对象,以致忽略了对方的外貌。当一个男人觉得另一个男人长得合衬心意,却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这是不是一种更长远的情感?
 
陆征帆悄悄咬了咬嘴唇,他有一瞬间想将千帆真正地搂抱在怀里,将他脑袋按在他胸怀里,还想认真地亲吻他。
 
千帆轻轻推拒了下,就从陆征帆手臂里挣扎了出来,他说:“我刚烧了开水,帆哥喝一杯暖下?”
 
陆征帆也跨步进来,态度不置可否,所以千帆就找了两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杯,然后他就从余小鱼的房间找了个抱枕抱在肚子上。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对面坐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没有话题。
 
千帆吹了吹热开水,眼睫毛被蒸汽熏的有些湿气。而陆征帆呢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在千帆的卧房门口的垃圾桶里看见了一袋泡面的包装袋还有两个面包包装袋……
 
“你不是跟余小鱼有约吗?约吃泡面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算好了,即便平淡,却让人感觉他有些生气。
 
千帆欲盖弥彰地解释:“哦,后来他有事就不来了。那泡面是他之前吃的没有扔掉。”他的谎真是张口就来,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陆征帆,他有一种“不希望对方生气”的本能的想法。想想那句老话说:“先喜欢一个人你就输了;你的爱更深,你也输了。”
 
说谎的报应来得真快,千帆把抱枕猛地箍紧,弓起了脊背,发出一声呻、吟……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身体明明就一处在疼,但以那处为中心,疼痛细细密密地扩散,犹如无数看不见的细针在扎。
 
陆征帆早就坐不住了,过去拿掉他的抱枕,大手掌按在他捂着的位置问:“这里疼?”
 
千帆想笑说没事,但那个笑只起了个头就后劲不足了,所以他只好认命地点了点头。
 
“你啊!”陆征帆又皱了眉,习惯性想数落他几句,看他疼得背都直不起来,叹气地弯下腰,把千帆抱了起来。
 
“好了别动,你害羞个什么劲?这里又没别人。”陆征帆以最标准的公主抱把千帆往他房间抱,边走边说,“我送你去医院?不过出去前你得加两件衣服,这么穿出去得冻坏。”
 
千帆揪着陆征帆的衣领,摇头道:“我不去医院,家里有药,我等会吃了药就好。”
 
看对方说的坚决,陆征帆也不好坚持送他去医院,毕竟目前两个人的关系没好到他能替他做主。陆征帆将他放床上,把大开的窗户关上一些,留点缝透气。他问:“药放哪?”
 
把药找出来,又看了日期,却没马上给千帆。没吃东西垫肚子就吃药,真不要胃了?陆征帆把早上买的白粥盛了些给千帆,喂了他吃一些,看了看时间,才把药给他。
 
“帆哥快去上班吧。只是今天你得辛苦些了,自己开车。”
 
“臭小子,说得好像你不在我一个人没办法似的。”陆征帆边说着手习惯地往千帆的脑袋招呼,只是平常地揉乱他的头发,只是这动作做一半,两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下,都有点不知所措。
 
陆征帆收了手,手指还留恋地捻了捻指缝不存在的发丝。而千帆微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征帆就是再稳重再成熟,平时应对各种状况再游刃有余,那是他有经验啊!对千帆的感情,他是劈天盖地头一遭面对的,他跟叶松取再多的经那也是叶松那纨绔子弟的经,不适合他这种初恋的心情。
 
所以他站起来,决定先做点什么冷静心情,他说:“你安心休息,我今天没事可以不去上班。”说完不给千帆拒绝的机会走出去了。
 
千帆无奈地笑笑,他摸不清陆征帆的路数,帆哥是不是也喜欢我?好像他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吧……可是他为什么又好像在躲我?
 
千帆窝在松软的被子里,一会儿吃吃地笑,一会儿又兀自叹息,他想,还是自己自我感觉良好了,帆哥不过是在照顾一个弟弟。而且他昨晚都想好了,等帆哥的司机回来,等余小鱼卸任归家,两个人再换一个城市,他要当他的烧烤业老板……
 
就这么构思着未来的烧烤连锁,在舒适的被窝里,他抵不住睡意又睡着了。
 
外面,一早开着车想跟千帆一起吃饭的陆征帆,一个人坐在千帆的小客厅里吃着凉透的早餐,勉强果腹后就把东西收拾了扔垃圾桶。
 
他草草解决了早餐,就去看门口那个纸箱。搬了下,挺沉。箱子已经打开过,里面是五六本专业书籍,涉及管理学和市场营销。
 
陆征帆望向千帆卧房,他骂了一句“死小孩”,露出一个心疼又无奈的笑,把那箱子搬进去。
 
千帆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安详。他的睫毛偶尔颤动,极细微的动作,然而都落在陆征帆的眼里。陆征帆看见一旁的桌上,他给千帆的笔记本珍而慎之地被千帆摆在右上角的位置,看得出来是专门清空了一块位置放的,而其他地方,翻开的书本和草稿胡乱叠在一起,叠罗汉似的。
 
那本手写笔记本呢?陆征帆没看见,估计收起来了?
 
他蹲在千帆的床边,去看那孩子。露在被子外的手背白皙,手指细长,而掌心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吃过苦。
 
第二十章
 
不管是茧还是掌纹,都透露着这孩子曾经过得不好的秘密。
 
他再去看千帆的脸,弯腰凑近了些又惶急地退后,在注视的那一刹那,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去亲一下千帆了。陆征帆探出手,最后只敢拿食指的背面轻轻刮了下那人的脸颊,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摩挲。
 
他克制地用力呼吸,几乎是将自己的双脚拔离千帆的屋子。他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所以他去千帆的厨房,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黄得差不多的青菜。
 
有青菜说明偶尔还开伙……陆征帆又在橱柜里翻找,搜出半袋米,还有面粉。他烧起了开水,把散发着一股怪味的锅碗瓢盆洗净再用开水消毒,这才准备午饭。
 
千帆是在饭香中醒来的。他大脑空白了两秒猛地张开眼睛。他才坐起来,就看见陆征帆走过来,解开了围裙说:“刚好起来吃饭。”
 
千帆用了几个月时间告诫自己要控制的心,再用一个晚上加固了坚决不动摇的心,以及睡前又宣誓一遍勿忘计划的心,在这一股饭香中瓦解了。
 
对方没费一枪一炮,只是……为他做了一顿饭,过来叫他吃饭……
 
千帆的心里漾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他幸福得太不真实,这样的感觉当年也曾有过,在他被奶奶捡回家时。
 
有时候,非分之想,是不是也可以想一想的?他飘忽忽地走出去,坐了下来。
 
然而,陆征帆表现得很正常,跟以往一模一样,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千帆的错觉,对方在有意无意地避免和克制肢体接触。
 
实际情况是,陆征帆怕控制不住拉了千帆的手亲了千帆,吓到了千帆。他在厨房做那顿饭的时候思前想后了许多,还是觉得现在的时机不对。不管是他的处境还是两个人真在一起要面对的问题。纵然他已经强大到能漠视横亘在他面前的恶意与目光,那么千帆呢?那孩子怎么想?
 
这个男人一向不喜欢不确定的感觉,但是他在感情上是白纸一张,从未体会到的惴惴,忐忑与患得患失在这短短几天就时不时爬上他心头耀武扬威一番。陆征帆憎恶那些感觉,然而这些又是令他魂牵梦萦的人带来的。他无法拒绝。
 
他自持又克制,而那人就在咫尺。他怀疑再多看一眼眉目乖巧的千帆他会忍不住扑过去的。如果他知道千帆之前做过的那个限制级绮梦,大概他不会再控制了吧?
 
两个人这一天过得有种“开始得很美好,收尾得很操蛋”的感觉。
 
千帆休息了一天又活蹦乱跳地回去上班,可以说年轻人的生命力太顽强了。
 
上一个任务千帆没有参与——本来也不该是他参与的,他不是编制内的人员——陆征帆回办公室整理名单要向叶老复命。千帆在另一张桌子边端正地坐着,学习他的市场营销。
 
陆征帆有一间独立办公室,工作牌上写的名字是“顾帆”。也就这人能脸皮厚得拿着假身份还这么招摇撞骗,心理素质强到逆天。千帆觑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陆征帆刚出去开会了,他把书本合上,鬼使神差地走到他的座位上,他只是站着,没有坐,拿起桌面上的那把钢笔。
 
陆征帆习惯用那把笔写字,笔划遒劲,一勾一折有风骨,一撇一捺很潇洒,一横一竖很利落,处处显示了这个人运筹帷幄的能力,他做事的那份非凡决断力。
 
所以,这应该是个爱了就爱了,不会加以掩饰和躲闪的人吧?既然如此,他从头到尾没有明说,那一切果然就是我臆想的。
 
千帆轻轻把笔放下,一抬头看见陆征帆已经站在门口了。
 
说不出来有多尴尬……
 
陆征帆难得没为难他,他腿长,几步就走进来,递了台阶给千帆,问:“要借我的笔?”说话间还把那支钢笔递给他。
 
“是啊,我来找笔。”千帆接过就溜到了自己的座位,佯装有一堆笔记要写,很忙很忙。
 
死小孩。陆征帆在心里笑骂,找到了没带的资料又离开了。
 
一般来说,信安处这么神秘,鲜少有人知道内部结构,甚至是部门人员,即便做着得罪大官的事,人身安全还是很有保障的,然而今天开会的内容是,要求“10.23市场垄断案”的参加人员要注意安全,特别是陆征帆。因为有一名调查人员已经遭袭丧命,凶手在现场血字留名顾帆。
 
五十来岁谢顶的处长给陆征帆放假,带薪休假。期间有专员保护,别出门就是了。
 
等陆征帆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回到办公室,千帆吓了一跳,因为这位大爷大多数是不苟言笑的冷淡气质——对他当然另当别论——但黑着脸真是头一遭看见。所以他站起来问怎么了。
 
“禁足。他们要禁我足。”陆征帆一脸低气压,嘀咕着什么,好像是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禁个屁足啊。
 
“为什么要禁足?”千帆没理陆大爷后面那一串话,警惕地问。
 
“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垄断案吗?有个调查同事被杀害了。”陆征帆没告诉千帆,凶手暗示的下一个对象是他,他怕千帆担心。
 
爱生忧怖,这话一点也不假。想来他陆征帆无所畏惧地在这世上潇洒来去这么多年,一向是进退随性,黑白两道称兄道弟的不少,手里也有几条人命,从来没有后顾之忧,千帆不是他什么人,他却束手束脚到不敢告诉他一些事。
 
诚然,千帆够强了,他独立,他身手不凡,他头脑很不错,但陆征帆心里不愿意千帆受到一丝丝伤害,哪怕是让他担心。他不能把他的死小孩卷进来。
 
再等等,他说,等他全身而退了,他要带他远走高飞。
 
只要千帆肯点头。
 
这些他同样不能告诉千帆,他怀疑他只要说一句“小帆,要不要跟帆哥走?”千帆就会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毫不犹疑地收拾了行李跟他走。千帆的眼神他不是看不懂的,心意相通的人,总有一方后知后觉,而另一方扮演那个通情达理的人。
 
陆征帆知道自己顾虑太多了,全系在千帆的身上。所以他要加快离开叶家的步伐。
 
可是陆谦呢?离开叶家不就意味着断了一个非常有利的资源?
 
但是这么多年寻找无果,是不是叶家的势力其实也有不那么好用的时候?他推翻了自己的上一个猜想,他总得权衡,在“寻找陆谦”和“带千帆离开”这二者之间找一个平衡点,让矛盾降到最小。
 
只要叶松还在叶家,他想,还是有帮手的,而且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自己的人脉,他之前的助理梁晟,目前就在暗中帮他重新找弟弟陆谦。而且在从头开始寻找时发现,似乎还有另一拨势力在寻找千帆。
 
还有谁?陆征帆想不到其他人了,只有叶老。
 
因为纵使他仇家不少,没人会动心思在他弟弟陆谦头上。毕竟没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弟弟。
 
除了叶老和叶松。就连助理梁晟只知道他在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陆征帆少有的烦躁,仿佛禁足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他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一般来说,用一本正经与谦和来掩饰吊儿郎当与不着调,这人多少是内心坚韧的,因为能无缝衔接切换那两种性情而没有精神分裂,这,常人做不到吧?
 
千帆感觉身边坐着的男人就像一只坐立不安的大型动物,在时刻做出防御与攻击的准备。
 
所以他把车停好,试探地问:“帆哥看过去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征帆深深地看他一眼,目光深到千帆以为自己是被爱着了。却听到那人说:“没事,你回去吧,自己路上小心些。”
 
在家躺到深夜十一点,千帆怎么想都觉得陆征帆有事,那不是没事样,谁没事会摆出个“一眼万年”的眼神啊!
 
千帆除了表白磨蹭,在其他事情是是绝对的行动派,他拿了车钥匙和手机,出去了。
 
第二十一章
 
当陆征帆在梳理梁晟给的关于陆谦的线索时,他接到了千帆的电话。千帆的声音和着风声,呼呼呼地一串杂音。千帆说:“帆哥,我不放心你,在你家楼下……”
 
那句话仿似带着寒风的温度,穿透过他的耳朵,直达他的内心。于是一阵风在他心室呼啸,陆征帆的心里有一根弦因为那句话拨动了下,心尖上蓦地一软,软得他想把那死小孩抱在怀里,一直一直地抱着……
 
多少年了,都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我不放心你”,这死小孩怎么这么惹人疼爱呢?
 
千帆出来得冲动,连骑行服都没换,手里抓着头盔,一张脸冻得通红,浑身还透着冬夜特有的冰冷的空气。陆征帆差点没把他抓过来一顿搓揉。然而老流氓大概做过心理建设,所以把他让进屋问:“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胃刚好就出来蹦跶?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自己。”
 
“帆哥,你真没什么事吗?”千帆不理会他戏谑语气的例行数落,问自己想知道的。
 
“啊,我不出去能有什么事?三餐都有专人配送,等凶手落网……”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指你心里,你心里有没有什么事?”千帆打断他的胡扯问道。
 
陆征帆一言不发地注视他,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个人隔着冒烟的茶水坐着,片刻后陆征帆才低低地说:“我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地方,出不去,没有交流……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有幽闭恐惧症?”
 
千帆点点头。
 
面对千帆那仰起脸等着他继续说的神情,陆征帆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了。他沉重叹口气:“小时候,我被关在家里的一个小破屋里,关了很多天都出不去。那个屋子不大,堆满了柴,还有杂物……那些杂物有小时候玩过的玩具,有用坏的家具……堆满了显得屋子更小。灯泡坏了,只有裂开的门透些光进来。鼻子闻到的不是发霉味就是酸臭味……有个人偶尔来打我,偶尔来扔点吃的,以防我饿死了没人供他出气。”他说到这轻笑了一下,是没有温度的笑,仅仅让嘴角扬了扬。他的语速平缓,语气称得上温柔,只是用温柔的声音来说这样一个遭遇,作为听众的千帆心情更加沉重。说完了,陆征帆露了个勉强的笑,“你明白了吧?”他很平静地看着千帆。
 
凡是能成为“过去”的,再谈起来必定是云淡风轻的过往了。因为所有的沉重都沉在心底,没必要搅起来再压抑一次。千帆沉默不语地迎向他的目光。
 
陆征帆看他难受的眼神,知道自己被关心了,于是心情大好地去抠他下巴:“今晚睡这里了?”
 
有时候,这种与生俱来的亲密小动作他是真控制不住,所以这一出手,两个人都愣了下。
 
陆征帆把手收回来,千帆却迅速抓住他指尖,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他第一眼看见陆征帆他就觉得喜欢,想亲近他,他对陆征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而陆征帆每次看见千帆,心里都有一种发乎于情的疼爱,他知道自己喜欢这孩子。
 
而眼下,他的手指被千帆握在掌心,对方带着一股绝不退缩的气势在看着他,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两个人的意料。
 
陆征帆觉得,他这一路走来,什么风浪和生死没见过,他都没有过一丝丝的动摇,千帆披星戴月地为他逆风而来,告诉他不放心他,却轻易击垮了他的心。
 
那一瞬间,陆征帆想,管他什么计划管他危险还有多少,我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地忽视这孩子?
 
于是他把手指抽出,在千帆失望的眼神中摊开手掌握上他准备收回的拳头,他轻轻地说:“傻孩子,我来教你怎么牵手。”
 
千帆一脸惊愕地看着他的五指滑到自己的掌心,手指钻进张开的指缝,与它们交握,正是十指紧扣。他挑眉笑了笑,说:“过来。”
 
千帆难以置信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懵懵懂懂地注视着他走到他身边。
 
陆征帆叹气,举着两个人牵着的手,亲了亲千帆的手背:“我以后可能一无所有,只剩个人,你还要跟吗?”
 
愣了几秒,千帆赶紧点头,好像迟一秒那句话就不作数了,他说:“我一直就只剩个人,你要我吗?”
 
“要。”
 
“那给你。”
 
陆征帆捏住千帆的下巴,将它抬起些,两个人自然地闭上了眼睛。陆征帆动作很轻地吻了吻千帆干涩的嘴唇,待双唇湿润了些突然加重了力道,千帆的双手放在他后背,无措地抚摩,陆征帆的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温热的手掌逡巡着千帆的后背,一只手掌滑到了裤腰上,在那一带徘徊,然后两手握住千帆的腰,将他拉近距离,正是胸膛紧贴,心跳呼应。
 
“帆哥……我,我们要做吗?”千帆退后了些,额头抵着陆征帆的胸膛说。他今晚太震撼了,来的路上绝对没想过要做那么大胆的事,他连吐露心意都不敢,今晚怎么敢握住陆征帆的手了?!虽然只是手指,但他怎么敢表露出不退缩的眼神了?
 
情到浓时,很多事情都自自然然地按心意发展了,根本控制不住了。
 
陆征帆重新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轻说:“不了,怕弄疼你。”
 
晚上,两个人睡在一起,陆征帆给千帆找了一条全新内裤,十分不要脸地说:“你穿也许太大了,不过总比没得穿好。”
 
见千帆面有不爽,又赶紧哈哈笑补救一句:“不过应该不会太大,毕竟你屁股有肉。”
 
还不如不说!
 
浴室水声响起,陆征帆把助理给的资料快速浏览一遍,暂时收在抽屉里。
 
小谦,哥要尽快离开叶家了,你如果也记得哥哥,你能不能给点暗示?大海捞针太难了……陆征帆心事重重地叹气。
 
千帆洗澡很快,他出来的时候,看见陆征帆的床上摊了几本书,都是旧书,还有英文版的。盘腿在其中挑挑拣拣的陆大爷见千帆头发滴水地走出来,就黑着脸起来,拿出电吹风把他按下:“感冒了怎么办?明天起来头痛了怎么办?坐着,哥给你吹吹。”
 
“我没那么娇弱。”
 
“敢情您晚上洗头从来不吹啊,直接倒床睡。”
 
千帆:“有时候把脑袋搁床沿外滴水,滴着滴着就睡着了。”
 
陆征帆:“猪一样的死小孩。”一边骂一边手指轻柔地撩拨着千帆的碎发,柔软的头发在他指上纠缠了就滑落,服帖,给人感觉跟千帆一样乖。
 
陆征帆说:“那些书,你看哪个有兴趣就挑着看,我这几天可以教你。”
 
千帆很聪明,敏锐捕捉到“这几天”,他问:“帆哥不是说,等凶手落网么?”
 
陆征帆把电吹风移开,低头亲了他一下:“我要攒老婆本,坐家里没收入不行,接个私活。”
 
千帆的脸比电吹风的热风还要烫,他僵直着身体不敢动,呆呆的样子引得陆征帆哈哈大笑。
 
私活并不是真的私活,叶老说信安处处长怀疑他了,上面的人要清除异己,准备清到他头上,所以借着由头把陆征帆支开,这两天要下手调查他。叶老要求陆征帆,三天以内,先对方一步,把过去某些证据销毁,必要时,可以把当年埋下的棋子毁了。
 
陆征帆透露了自己离开之意,但他也做了必要的防范,跟叶老这样的老江湖打交道,自己不留后路无异于自杀行为,他不会蠢到给人当刀子使再被人捅死。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叶老玩得如火纯青,陆征帆得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就在千帆过来的两个小时前,他在私人电话里先问:“我弟弟还没有消息吗?”
 
那边是个苍老又僵硬的声音:“阿四没告诉你吗?他每个月月末不是都跟你碰头吗?”
 
“这个月我没等到他。”
 
“哦,那就是阿四出意外了。”叶老用慵懒平静的语气说,“阿五会替他的班,我会让人把阿五资料给你,以后你跟他联系。”
 
叶老的贴身棋子寂寂无名地死了第四个,按编号,这阿五是第五个了。
 
陆征帆低低应了一声,诚恳地说:“父亲,这件事之后,我想休息。”
 
“父亲”那两个字一出来,电话里似乎闪过一声压抑短促的呼吸,老人和蔼的声音说:“行啊,小帆,累了就休息休息。”
 
“谢谢父亲。”
 
第二十二章
 
那头电话挂了,一个抓着手杖的老人立在漆黑的窗前,夜风将他空荡荡的衣服灌满,衣摆狂躁地舞动。他摇头说:“养不熟的狼啊,一个个都要离开我。怎么越长大就越不听话呢。”他失望地叹气:“父亲可不想对你们凶哪。”
 
老人疲倦的眼神里闪过一道狠戾的光,转瞬即逝。他拿起电话,吩咐:“让老六准备准备。目标是——他们的大哥……时间是这次任务之后……对,干净,不要留痕迹。”
 
他挂了电话,干涩的嗓音唤了个人名,一个低眉顺眼的老管家站在门口。
 
“怎么陪我说说话的人也没有——对了,小松那孩子呢?”
 
“回老爷的话,在山顶那处宅子关着……”
 
叶老脚步停下,若有所思地说:“他啊一人顶十个,单口相声说得溜,热闹。哎呀年轻就是好——可就是不听话,极不听话,得管教管教。”
 
老管家在他身后半米远亦步亦趋跟着,附和道:“您说的是。”
 
一弯残月隐于黑云之后,夜空黑的不见一点星辰,黑夜隐藏了一切丑陋,一切目的。所以见不得光的计划在这个黑夜里悄悄启动了……
 
一个小时前,陆征帆联系助理梁晟,暂停收集陆谦的线索,他联系不上叶松了,目前的处境也不方便联系叶松,让他暗地里联系,打探叶老的动作。
 
他的助理训练有素,两个人默契十足,分头行事。
 
一切安排妥当,千帆就来了。
 
千帆不知道他风风火火赶过来的路上,陆征帆进行了一番最彻底的计划重组。
 
可以说,离开叶老前培养自己的力量,这个在几年前,陆征帆已经在暗地里部署了。他是个有远见的人,他不可能一直依附于叶老的势力。自己的弟弟他还是希望靠自己找到。
 
当条件成熟,他可以寻一个由头先休息,再慢慢疏远,然后离开叶老的控制范围。这节骨眼他不想节外生枝。
 
千帆是那根枝,已经生了。那就自己折下那根枝,不能让叶老发现。
 
但凡他有一丝一毫的留恋,那都将成为他的软肋。他不护着自己的软肋,难道剖开了暴露给对手吗?
 
即便目前太仓促,一切都难以确定,陆征帆还是想抓住千帆。他担心他一逃再逃,再而衰,三而竭,最后溜之大吉了。他干脆一鼓作气留住他,后面的一步步来。
 
夜里,他抱千帆在怀里,怀里是一团说不出来的安稳与祥和,好像这么多年,所有的辛苦与漂泊都有了终点。那颗飘飘忽忽的心终于沉静了,被千帆接住。
 
“你要?拿去。”陆征帆在心里偷偷地说,又搂紧了千帆。
 
两个人的身形仿佛是为了契合对方而生长的,千帆依在陆征帆怀里,没有一点的不舒适,他的手掌覆在陆征帆的手掌上,而陆征帆的手轻轻搭在他肚皮上,所以那一块皮肤暖烘烘的。
 
千帆幽幽道:“很舒服。”
 
“这样就很舒服了?”陆征帆坏笑着,用某部位顶了顶千帆,这个暗示太明显。
 
“……你打住了啊。”
 
陆征帆在他耳垂咬了一下:“你脸红什么呢,我可什么都没说。所以你想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了?嗯?”
 
千帆往前挪,企图逃离身后的束缚,又被捞回来,固定在胸前。陆征帆在他肩窝低低地说:“别动别动,长夜漫漫,我本欲求不满,你再这么擦枪,很容易走火的。”
 
“那我帮你用手弄出来。”
 
陆征帆只想过过嘴瘾,没想到实在的傻孩子听进去了。他给自己的话噎面红耳赤。他捏了捏千帆的肚皮,命令道:“睡了啊。你来的正好,我明天需要你帮忙。”
 
眼下能帮他的,就只有千帆了。助理接近不了他,叶松不得自由。
 
凌晨一点,陆征帆的手机震动了。
 
他反应敏捷地把手机握在手里,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有没有被吵醒,确定他还在安睡,这才悄悄地起来接听。
 
这是个只有一串数字的来电,一个老人的声音在电话里说:“注意老六,保命要紧。”然后那个电话就挂了。
 
陆征帆对着“嘟嘟”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面色凝重地站在窗口,冷风吹得他头脑无比清醒。
 
电话是老管家打来的,这是救他一命的电话,老管家不过是为了还人情,陆征帆救过老管家的独子。
 
老六是谁?为什么不直接下手做掉我,还非要等这件事之后?是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当年的证据?也许,真就我一个人知道他做过的事。陆征帆又想,不能鱼死网破。那老狐狸送走了家里人,唯独留下叶松,就因为猜到我顾忌叶松,不敢对付他……
 
那如果,我交出去的证据只足够让他一个人一蹶不振而不是整个叶家呢?
 
陆征帆的想法太大胆太危险。因为这么做就意味着他要重新筛选证据,以及排列组合它们,以便信安处或者其他部门的人调查起来,不会牵出更多的内容。
 
这办法很蠢耗时太久,也许他还没布置好,他就被老管家说的老六干掉了。
 
曾经,他也有过义愤填膺的时刻,当他知道叶老的所作所为时。但那种忿恨与不平被时间慢慢冲淡,被一个个任务肢解,他就渐渐麻木。他没有为民除害的崇高理想,但他不愿意助纣为虐。他消极地执行每一个任务,以找到弟弟为代价。
 
那么这么多年,弟弟在哪里?
 
他不信叶老没有办法找到,哪怕是死了,叶老也能找到他。
 
除非……陆谦是叶老手里对付他的底牌。
 
一想到这个,陆征帆就不由得发抖。他很久没有过悲愤的感受,上一次有那样的感受是梦见陆谦吸毐品,死了。
 
陆谦,千帆,叶松……陆征帆从未有过矛盾。他掐着眉心,沉默了。
 
一双手搭上他肩膀,千帆的手伸向窗户,关上了窗,把寒风阻于窗外。千帆问:“是不是遇到不好的事?”
 
陆征帆没开灯,他转过身,借着卧房床头那点微弱的光看对面年轻人,他的眼睛那样漆黑与深邃,藏着看不见的星星。
 
没等到陆征帆回答,千帆自己说:“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不过现在应该休息,明天还有事不是?
 
“小帆,你的家人,兄弟,爱人……比方说这三者有矛盾,你得三选一,你会怎么选?”
 
千帆一时脑大,没想到有生之年他遇到了“女朋友和妈妈同时落水,你该先救哪一个”的升级版问题。这太操蛋了好吗。千帆马上想到这个跟自己有关,于是他带着私心回答:“我没有家人了,兄弟的话,余小鱼他一个人绝对没问题,况且他已经有伴了,所以我选爱人吧。”
 
“是吗?”陆征帆替他拢了拢外套,他说,“我有个家人,我找了他许多年,我知道他还在世上,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他,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受,日复一日地在大海里捞针,失望多了,也就不知道绝望是什么了。”
 
他的语气是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些不甘。沉默后,陆征帆抱了抱千帆:“不说了,我们进屋吧。”
 
千帆却拉住他,给两个人冲了壶热茶,摆出了促膝长谈的架势:“帆哥说吧,我想听。”
 
“死小孩,大晚上的喝茶。”陆征帆笑骂完,继续说,“我那个兄弟除了长得好看就一无是处了——你别笑,他要不是长得好看我估计他会被人揍一千一万次。可是他很仗义,也很三八,我以前在他家老宅没少被他告状。可是那时候我们训练,我被罚不准吃饭时,都是他偷偷给我送饭吃。唔,有一次,他还被我的教官发现,惨遭连坐……”
 
陆征帆叙述的声音很低,两个人在静谧的空间里生出“相依”的感觉,仿佛这样的感觉存在了许久,在遇见之前存在,在在一起之后深刻又润物细无声一般。
 
千帆侧耳等他说“爱人”,他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然而陆征帆打了个哈欠,像只懒猫伸腰:“走了,亲爱的。”
 
千帆:“……”
 
所以氛围这么好,你不打算夸夸我吗?!
 
他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陆征帆道:“我放心尖上的爱人,我疼他,愿意拿世界换他——哎哟酸死我自己了,滚去睡觉了成吧?”说完自己先滚了,留千帆一人石化在原地:帆哥说的是我吧?这是正面表白了?是吧?他内心有个小人上蹿下跳,蹦跶得老高,可面上端得波澜不惊,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上床,推了推装睡的人:“哎,帆哥……”
 
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所以千帆美滋滋地搂住他的腰。
 
第二十三章
 
陆征帆假装翻了个身,把一条腿和一条胳膊搭千帆身上,是据为己有的霸道姿势。只听那“睡着”的人迷迷糊糊说:“你怎么这么让人疼呢。”
 
那你就一直只疼我一个不就好了?千帆故意拿后腰下有肉的那块地方蹭了蹭身后的人,然后迅速撤离。
 
天雷勾起了地火,陆征帆掐他的腰,语带低低的鼻音问:“还睡不睡了?”
 
“睡!马上!”
 
陆征帆:“明天有正事,下次给你。”
 
这句话怎么被他说成“明天要上课,下次再打游戏”的感觉啊?自律到这种份上,活该到现在才告别单身。千帆哼哼地睡过去了,一点也没想到自己不也才变成有伴的人么,有什么好鄙视人家的?
 
信安处安排了三个人保证陆征帆的人身安全。美其名曰“保护”,说白了就是监视。陆征帆太清楚怎么拿捏他们了,于是一大早用公用那个号码让人家送了一顿丰富的早餐过来,让人跑了五六个店才买齐他要吃的。当他开门接过早餐袋子,很嫌弃地用手摸了摸,失望道:“太慢了,这烧麦都凉了,算了,我自己微波炉加热——哎你吃了吗?”他才看向给他送餐的人。
 
那人在门口站着,还没喘匀气,一杯水也没讨到,还站外面吹冷风。
 
陆征帆又说:“那你快去吃吧,我先去加热了。”说完就把门关上,将那浑身冒着寒气的苦逼青年关在门外。
 
千帆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激怒他们。
 
到了中午,陆征帆如法炮制,还变本加厉地让人换了一道菜,嘴刁地说:“这不是我要求的那家,味道不一样,连勾芡都没有,你们当我好打发呢?”
 
千帆躲在屋里,等他们走了才出来说:“行了帆哥,你差不多了啊。”
 
陆征帆揽过他:“宝贝,晚上你准备好了吗?”
 
千帆俊脸一红,扭开脸不去看他。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他能一脚踹开七尺大汉,双拳能敌八个打手的人会腼腆?陆征帆哈哈大笑,掐他的脸:“你太招我喜欢了——不是你期待的,晚上你帮我引开他们。”
 
“那你去哪?你一个人想干什么?”千帆拍掉他的手。
 
“我去解决自己的事,之后,你要不要跟我走?”陆征帆说着,捧起千帆的脸。他这是在确认,确认千帆昨晚并不是荷尔蒙燃烧太快,或者氛围太好在驱动。
 
两个人对视,千帆说要。不过,他得跟余小鱼说一下。他想问余小鱼走吗。
 
余小鱼那样的人,总是一副无所谓跟谁一起生活的样子,其实他最没安全感了,他是希望身边能有个伴的。像他打雷闪电都会吓得睡不好的人,以后晚上要是没人起来帮他开跳闸的开关,他该怎么办?
 
再说,余小鱼决定离开顾老板了,顾老板跟他的白月光怎么样了?余小鱼怎么没来消息了?
 
千帆突然自责,有了帆哥忘了鱼哥。不行,得马上联系余小鱼。
 
陆征帆效率很高,他做每一件事都很有把握,因为他在脑子里推演过许多次,精确到一种情况可能发生的概率。他吃了饭就去那间基本都关着门的屋子里干活,千帆收拾了下,就打了余小鱼电话。
 
接起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千帆第一反应是,余小鱼出事了。
 
“小鱼在休息,请问你有事吗?”对方的语气应该是知道千帆跟余小鱼的关系。
 
千帆有点关心则乱,张口就问:“你是谁?我鱼哥在哪里?”他应该想到对方是顾老板了。
 
“顾桓——小鱼在我家,怎么了?”
 
“你让他接电话,马上,立刻!”
 
顾桓的语调一成不变:“他在休息。”
 
“你是不是打他了?我太了解余小鱼了,他不到点是不会跟‘休息’两字沾边的!”千帆几乎要吼对方了。
 
“不是我打他,是他把别人打了,然后他……受了些伤。”
 
“我——”千帆那个“操”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余小鱼声音在电话里传来:“是不是小帆?拿来吧。”然后他的心才放下,又听到顾桓的语气变了,责备又温柔:“怎么起来了?怎么不叫我?这还疼吗?我抱你到床上去。”
 
余小鱼不自在地回答:“别别,小帆还在听着……”
 
千帆隔着电波嗅到了恋爱的味道,他真想有个任意门,跑到余小鱼面前揭穿他:“你装!再装!你怎么这么能?打别人去了?你这次是打了谁不敢告诉我?以前谁一被人警告就回来抱着我裤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糊我裤子的?”
 
然而顾桓没给千帆继续发挥的余地,一下就把电话掐了。
 
千帆听着一串忙音,忍不住偷了陆征帆的口头禅来骂:“死小孩!”
 
事后,比较久的事后,在千帆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书之后,余小鱼的电话才打来,他虚弱地讲述了事情经过。
 
余小鱼说:“我第一次怒发冲冠为老顾,牛逼吧?”
 
千帆听后,恨不得手有万丈长,伸到他面前赏他两耳刮子:“你这拎小鸡都喘气的力气敢跟五六个人打架?”
 
余小鱼人生中的第一次没有逃架确实是因为顾桓。
 
在顾老板升级为老顾前,顾桓的白月光回国了。余小鱼惊然发现自己喜欢了老板,他不称职了,他居然“职场恋爱”了,这是一份必须扼杀萌芽的感情。他的职业道德在圈内是很有保障的,然而这次却连一指甲盖的职业素养都保证不了,他真太喜欢顾桓了。
 
顾桓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依然跟往常一样,下班了就回家吃余小鱼做的饭,中午没办法回去,就让余小鱼给他送饭,其间,余小鱼在顾桓办公室见过白月光几次。
 
高知就是不一样。余小鱼放下饭盒时在心里感叹。对比人家那剪裁一流的西装和无框眼镜,他不由得懊悔自己出门穿得太孩子气了。
 
白月光很和气,看到余小鱼会打招呼,余小鱼更唾弃自己了。
 
他不明白老板让他在白月光眼前晃是几个意思?让他难堪还是让白月光难堪?
 
在顾桓飞东京签一个合同时,余小鱼就跟人打架了。
 
他在酒吧遇到白月光,白月光只是笑眯眯地跟朋友们说:“那人看见没?是顾桓现在包养的。你们看他像我吗?A货就是A货啊……”
 
几个人围过来,你推一下我摸一把的,余小鱼酒精上脑,动手了。
 
要不是顾桓离开前偷偷安排了人看着点余小鱼,那晚余小鱼不是皮肉伤那样简单了。
 
千帆听到余小鱼贱贱的笑:“嘿嘿嘿,早知道老顾心里有我,我也不用白伤心那么久,害得我啊那段时间连最喜欢吃的东西都吃不下了!”
 
千帆:“把你出息的!”
 
挂了电话,千帆心里松了口气。余小鱼有人照顾了,他不会一个人了。
 
他始终没有跟余小鱼提起他跟陆征帆的事,他自己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一段关系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一言一语就可以确定的?
 
他以前在酒吧看过太多逢场作戏始乱终弃,开始的太快似乎并不是好的。可是他马上又想,不算太快吧,我们认识快一年了……
 
他并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从来不是。但是他的成长经历令他对交往,或者一起生活,产生一份很不信任与担忧,他不相信自己的生活能从此尘埃落定,他不确定那份安稳可以长久。
 
所谓的杯弓蛇影在他身上的影响大概如此了吧。
 
一个对苦难习以为常的人,突然遇到一点温柔和和气,都会生出怀疑,甚至排斥。
 
他赶紧把市场营销相关书籍翻开,狠狠掐一记眉心:“昨晚谁指天画地地说要跟着帆哥啦?嘁,鄙视。”
 
陆征帆没有给他过多时间来个精神分裂,晚上八点,就让千帆穿着自己的衣服,宽围巾圈住了大半的脸,再把兜帽戴上,千帆在心里想了想陆征帆平时走路的样子,于是学了几次。
 
“停。”一旁看他练习的陆征帆突然开口。
 
“怎么?”
 
“没什么……突然感觉你某个角度有点像……我。”
 
千帆学他挑眉一笑,说:“那当然,因为我在模仿你嘛——帆哥,你确定一个人没问题?我甩了他们要不要过去支援你?”
 
“不用。你回去带些自己的东西,最迟一个礼拜我去你那找你。”陆征帆说着,双手捧起千帆的脸,用鼻尖去碰千帆的鼻尖。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千帆的耳垂,jia在指缝轻轻滑动,长长一叹,“去吧,小心点。”
 
千帆迅速碰到了陆征帆的嘴唇,仿若擦过,连湿润都没留下。他低头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在楼下才遇到其中一个“暗中保护”陆征帆的人,另外两个不愿伺候陆大爷了,给气得买夜宵去了。
 
千帆拉高了围巾,整个下巴都藏在里面,他继续埋头快步走。那个人马上跟上了,在两米之后喊着“顾先生”。
 
是了,快跟上。千帆说,我现在是顾帆。
 
第二十四章
 
门“嗒吧”一声关了,陆征帆眼里还留着那人匆匆转开的背影,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了。他收回手看了看,又把拳头握紧,一改方才不舍和担忧的神情,脸上隐隐笼了一层淡漠的杀意,眼睛突然亮了许多,好像这屋子的光霎时被吸收了。
 
他没功夫再耽搁了,转身就去那间一直上锁的屋子,拖出一口箱子,再换了一身行头,出门前俨然一个……修电脑的,还是那种在人海里令人过目即忘的。
 
陆征帆趁着夜色正浓出去了,寒风掀起他的衣角,翻飞着决然的意味。
 
这个人,决定跟过去斩断了。
 
随着陆征帆的失联,信安处打算从他的司机千帆那里下手。调出资料才发现,之前给了“顾帆”太大的权限,他的手下他自己聘用,以至于关于千帆的资料是虚假的。找到之前的司机兼助理,人家抱着孩子拿着奶瓶喂奶,嘴上是抱歉的笑:“各位,您看我这忙的……”
 
所以,“顾帆”去哪了?
 
陆征帆在三天后上演了大变活人,在千帆顶着寒气下楼买早点时。
 
那天早上下了点雪,千帆一受冻胃部就难受,他从余小鱼房间的杂物里刨出一个暖宝宝,揣在腹部暖了许久才感觉缓了一下,然后才下床,迅速烧了一壶开水又光速钻回被窝里。
 
他感觉今年冬季尤其冷,大概是他知道了怀抱的温暖。
 
所以不要给连一般糖果都吃不到的小孩巧克力,那样只会叫他更惦记。
 
连续三天,陆征帆杳无音信。
 
千帆从未感觉过时间那么难捱,如果不是那旧笔记本电脑以及陆征帆给他的手写笔记在桌上搁着,他甚至要怀疑陆征帆这个人是他做过的一个梦了。
 
一个关于流浪的终点的梦。
 
他灌了一杯有些烫的温开水感觉手脚活络了些,于是才换了衣服下楼买早点。再吃冷硬的面包,他那个胃估计要狠狠地闹情绪了。
 
边走边笑自己,越活越糟糕了,以前睡车厢,或者睡桥洞,捡来的食物——那不能称之为食物了——狼吞虎咽也没这那的毛病,怎么现在就林妹妹似的病歪歪了?果然是贱骨头只能贱养啊。他自嘲地摇头。
 
正当他躲过一阵打旋的风要快步往楼道方向跑,他看见有个人站在簌簌而落的雪花里等他。
 
那个人黑衣黑裤黑头发,手里提一个箱子。站得有点久了,所以头发被雪花盖了层洁白。他整张脸被自己呼吸着的白雾笼罩,却给人“浓墨重彩”的感觉。
 
千帆怔愣,然后小跑过去,飞身铺了过去。
 
“接不住你怎么办?”陆征帆稳住了两个人的身体问。
 
“一起躺雪地上也不错。不过,我有陆大爷当肉垫。”千帆已经跟他分开了些,笑嘻嘻地回答。
 
陆征帆:“傻小孩。”
 
千帆问:“怎么不上去等?”外面多冷啊。
 
陆征帆替他拍掉头上的雪:“这样可以多看你一会儿啊。”
 
恋爱中的人情话似乎是张口就来,还有一个原因是两个人智商同步下线,说着傻话。陆征帆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转身上楼。
 
他有些累,眼下有很淡的黑眼圈,整个人也不如以为那样神采奕奕,如果不是健步如飞千帆要说他萎顿了。
 
在顺利摆脱监视后,他业务娴熟地攻击了信安处的资料库,他知道处长会在第一时间安排骨干人员进行修护维护。接下来他把这次的任务拷贝了一份,找了一家酒店,又换了另一个身份。
 
他永远畅通无阻,不管顶着哪一个姓名,只要叶老还需要他,他所有的伪装都能被当作真。
 
陆征帆把信安处得到的资料销毁,很彻底地毁灭。他太了解那些骨干同事的手段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让那些资料永无修复之日,在第二天一早,他又乔装成清洁工,混入信安处,确认纸质文件是否存在。
 
缩骨功在今天看来有些近似天方夜谭,但陆征帆从被叶老相中的那一年开始就师承一位王老生练缩骨功,所以他在今天也算得上国内屈指可数的缩骨功传人。
 
那些年痛不欲生地练习还是很有成绩的,陆征帆此时是个只有一米六多的穿着清洁工服装的老孙。
 
他戴着浅蓝色帽子,底下是银白的枯发,生活困苦的老人大多数这样,深如沟壑的皱纹,每一条都刻满艰辛,然后是浑浊的双眼,撇成拱桥的嘴角……
 
陆征帆经过玻璃前临镜自照:哎哟小帆都未必认出我这个糟老头!
 
早晨人不多,通宵对付系统的员工此时在位置上睡得东倒西歪。陆征帆艺高人胆大,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于是拿着垃圾袋摸进了一个屋子,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也不看他,正摆弄桌上的多肉。
 
他慢慢掏出垃圾袋,慢悠悠弯腰,同时迅速浏览桌面。
 
每天早上,需要提交给处长过目的资料必先生成纸质文件,统一由看多肉的大内总管陈秘书整理,排列个轻重缓急。所以这才给了陆征帆可趁之机。
 
他没在办公桌上看到他想看的。然而他并没松懈,哑声道:“外面年轻人睡倒了一片哦……年轻人就爱熬夜呢,不像我们陈秘,从来都是精神饱满。”
 
那照顾多肉的姑娘就是小陈,她先是虚伪地客气一句,怎么会呢,再皱眉说:“昨晚电脑……出了点故障,技术员们奋力抢救呢。”
 
“哎哟怕啥,陈秘这里永远备着一份嘛。”
 
“老孙你啊不知道这次很麻烦呢,我手里没有——收拾好了就先出去吧,我要开早会了。”
 
点点头退出去的“老孙”推着一辆垃圾车往地下走……片刻后,佝偻的老汉不见了,出来一个戴帽子围巾的男人,他推了推墨镜,上了一辆停靠在旁的车。
 
狡兔还得讲三窟,更何况这件事呢?他再怎么信得过自己的技术,也得提防对方事先打印了一份留底。这样一来,他们得从头开始调查取证,这中间,足够陆征帆帮助叶老抹掉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
 
开车的正是他的前司机兼助理梁晟,梁晟把一只小箱子捧给陆征帆。陆征帆接过,看他还穿着围裙,问:“孩子还好带吧?”
 
“一个还好,璐璐一生生俩哪里好带了?一人分配一个。这不您叫我出来,我奶瓶还没消毒呢就开车过来了。”
 
“这么急啊,那也得把围裙摘了吧。”
 
“不了,省得回家重新穿。”梁晟看一眼陆征帆腿上放的文件袋,问他:“老大,您真的要走啊?”
 
陆征帆的漆黑的眼珠子看着前方,点点头。
 
梁晟:“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应付找你的人……不过老大,您弟弟怎么办,还继续找吗?您也猜到了,这些年不是我们能力问题,是总有另一批人在我们之前弄掉一些证据,对方肯定会早我们一步找到,我怕他们拿他对付您。”
 
陆征帆:“我之前也考虑了这个问题,实不相瞒,怀疑的对象就一个。但是梁晟,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让人算计的,唯有手里的证据和看过的事实,所以我重新开始找陆谦还是有希望的。”
 
梁晟:“老大放心吧,我会继续跟着您的。要是没有您,我和璐璐的双胞胎哪里保得住。我两手空空来到这里,如果不是您留着,我哪里能娶到璐璐还有车有房了?”
 
陆征帆从梁晟窝心的话里想到了千帆,他笑骂了一句:“臭小子,以后跟璐璐好好过日子。先说好了,我将来可是要当俩孩子的叔。”
 
“好好!老大喜欢我再开心不过了!”梁晟心里是真感激陆征帆。想他当年来这个城市,如果不是陆征帆留下他开车,还带在身边教他一些事,他估计就是个在工地里挑砖搬水泥的。陆征帆看他有文化,就让他继续学,后来就让他当自己的助理。
 
璐璐不久前怀孕,孕出血了,也是陆征帆为他们约见了一位老中医,几个保胎中药的疗程过后,双胞胎保下来了。
 
所以梁晟一家人把陆征帆当恩人一样尊敬爱戴着,真正的忠义存心。
 
陆征帆看人基本没歪过,他不会做无用的人情投资。
 
说起来,叶松很早以前也在他的人情投资列表里,但时间久了,相处下来,他发现有的人得交心,不然人情终归是人情,这东西要还,友情并不需要我给十分,你还十分。
 
他跟叶松的来往基于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因为在叶家受到的待遇和目光有些相似,所以变成了友情。
 
千帆一进屋就抱住了他的脸,两个人的双唇马上贴在一起,辗转缠绵,似乎分不开了。
 
陆征帆扶着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抱里带,地上站着一袋早餐当观众,看两个人的唇舌你追我赶互不示弱,带着一股要把对方吞到身体里的狠劲。
 
陆征帆在千帆身上游移的手掌来到腰下,他揉捏着加绒运动裤下的臀,含着千帆的耳垂问:“想要吗?”
 
千帆把整个人靠在陆征帆胸口,他知道自己肯定踩着地板,可是抵挡不住那种浮在空中的感觉,陆征帆的语气像阵风托着他,陆征帆的呼吸像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他,陆征帆的舌尖像全是绒毛的轻羽刮了下他的心……
 
千帆没有回答,掰过陆征帆的脸重新吻上去。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回答了。
 
陆征帆拍拍他屁股:“乖,先吃饭。我看见垃圾桶里的胃药盒子了——嗯?你胃又疼了?”
 
他说“嗯”的时候太他妈性感了。千帆的鼻尖蹭着陆征帆的脸颊,像小猫蹭着主人的手掌心。他笑了笑说:“已经不疼了。”
 
“死小孩,我一不在你就胡来!先吃饭!”说着又狠狠拍了下他屁股,这一下不是亲昵,是真下了力道。
 
千帆对着弯腰提早餐袋的陆征帆挤眉弄眼,一脸的欲求不满。
 
陆征帆说:“吃完了看看什么要带走,打个包。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去b市。”
 
千帆被命令先喝一杯温开水,他咕噜一口水问:“以后在b市?”
 
“不是。”陆征帆替他把隔夜垃圾捆好放一起,“跟我养父正式道个别。”如果我顺利全身而退的话。
 
千帆说:“好。”
 
陆征帆突然松一口气,有伴的感觉原来这样好。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多年,有人留灯留门等你回家,天冷了有人提醒加衣服,虽然自己也会加,但这种被人记挂的感觉太好了。于是陆征帆说:“小帆,你怎么这样好。”
 
千帆闻言,立马蹬鼻子上脸,扬着下巴说:“可不是嘛,你以后可得对我一千一万倍的好。”
 
“那必须的。”
 
千帆花了十分钟跟他的鱼哥讲述他与陆征帆的事,余小鱼很平静地祝他们幸福,并事后诸葛亮地点评:“我早就猜到了。“
 
千帆又花了十分钟跟余小鱼讲述他打算跟陆征帆离开的事,余小鱼没办法平静了,他买一送一地花了十分钟用来咆哮千帆抛弃了他,又花了十分钟回忆当年两个人互相扶持的日子。在千帆忍无可忍要挂电话时,顾桓的声音飘来了:“小鱼?”
 
于是余小鱼马上见色忘义地挂了电话。哦,他挂电话之前还说了:“等着我明天过去收拾你!”
 
千帆对着忙音骂:“哼!奸夫氵壬夫。”
 
才批判完顾桓和余小鱼,他听见陆征帆在房间里叫他,于是他用跟余小鱼一样的语气回答陆征帆:“来——啦——”
 
应完自己在心里骂:“出息了你!”
 
第二十五章
 
原来,陆征帆把他带的书重新筛选了一遍,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摆放。见千帆进来,就抱他坐腿上,指着那几摞书问:“你都看过了?”
 
“大多数看过。”千帆老实回答。
 
“这样,我挑了一些实用的,”陆征帆指了指第一摞,“那些是我淘汰的,知识点重复,习题老旧,没有练习价值;这一堆是我建议你阅读的,我知道你背东西厉害,这堆是知识点里的精华。”
 
千帆靠在他怀里晕呼呼的,他想,有陆征帆这样的高颜值学霸,自己真是啥也不用操心啊!
 
“那那些呢?”他指着另外几本。尽管码得整齐,但因为一旁有簇新的砖头书而自惭形秽,弥漫着陈年累月的气息。
 
“那是我挣第一笔钱买的书,送给你了。”陆征帆的下巴在他头顶的发旋上磨蹭,动作亲昵。
 
千帆发出一声轻叹,他抓紧陆征帆的胳膊,说:“我想做。”
 
陆征帆低头看他。
 
迎着陆征帆的目光,千帆又补了一句:“给我。”
 
陆征帆沉默地看着他几秒,感叹一句:“妖精。”
 
他想拥有他,彻底地,用力地,让两个人结合在一起。
 
好像灵魂捆绑,肉体连接,思想融合,他们是一体的!
 
第二十六章
 
人生大和谐几百字……
 
余韵最让人销魂,千帆的那里温热,柔软,在细微地收缩。随着那里的收缩,陆征帆能感觉到自己的那根在里面恋恋不舍,被挽留,被吸引,于是很快又有了感觉。
 
千帆注意到还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又恢复精神了,他往后退,惨叫了一声,好吧,腰真累到了。
 
摘了套,陆征帆抽了几张纸帮他擦胸口,上面是星星点点的液体。他低低笑了笑,说:“这么怕就别吵着做。”
 
“是你技术不行。”千帆小声抗议。
 
“你说什么?”陆征帆的声调陡然提高,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蔑视,决定用实际行动再证明一次。
 
千帆忙用手推开陆征帆的胸膛,求饶道:“英雄好汉饶命!小的瞎说的!我腰真疼了,下回再做好不好?”
 
“你不舒服吗?”陆征帆很在意“用户体验”。
 
舒服极了也疼极了!千帆被陆征帆重新搂在怀里,他整个人像只大懒猫靠在他胸口说:“当然是舒服的……”
 
“那到那边安定后我们每天做。”陆征帆亲了亲他。
 
“每天?!帆哥我担心你……”千帆抠着陆征帆胸口的挺立,商量道:“一三五吧,二四六换你躺下面。周末休息。”
 
陆征帆不知道在想什么坏主意,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个可疑的笑,他说准了。
 
这一个晚上,安稳祥和地不像样,两个人谁也没有做梦,谁也没有失眠,拥抱着真实的人,一团实在的温暖,胸口暖烘烘的,心跳脉搏呼应着,像在呼唤又像在咆哮。
 
这一夜,在一切发生以前看似神奇的,两个从不轻易付诸真情实意的人怀抱着他们的“未来”。他们第一次虔诚地远眺将来,这个一向缥缈而且不在他们心上留痕的词,奇迹般地让他们憧憬了起来。
 
所有语焉不详的美好似乎都可以用“将来”来概括。
 
千帆把脸贴在他胸口,耳膜被强有力的心跳震动,他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幸福。吊坠刚好晃到他眼前,他好奇地伸手摸了摸。
 
“早,我的小帆。”陆征帆揉了揉他头发。
 
千帆亲了亲他的嘴角:“早,我的帆哥。”他握住了吊坠问,“这是什么?”
 
“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千帆:“这,人?”
 
陆征帆笑了起来,手指在他头顶顺着发旋画。千帆等不到他回答,抬头看着他。陆征帆的目光落在某处,在光线不足的卧房里,他的悲伤仿似刻骨,于是很轻易地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千帆突然有些嫉妒与憎恨他那个血脉相连的人了。因为陆征帆自持,克制,哪怕昨晚在他身上疯狂着,也不会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大半个人在阴影里的陆征帆又低头对千帆笑,好看得让千帆心弦颤动。陆征帆说:“怎么也找不到他,你说气不气人?”
 
多年的苦心孤诣四处寻找,只用了“气不气人”来概括了。
 
千帆也笑:“气人——以后我帮你一起找。”
 
“傻小子,你都不知道我要找谁。行了,起了啊,今天把整理好的打包了,明天有车来接我们。”
 
“你打包吧,我不想动。”
 
陆征帆:“真这么累?”
 
千帆:“你躺下面试试?”
 
陆征帆:“行,你得有那个办法让我躺。”
 
千帆没好气地踹他,腿被抓住抱在胸口,只听陆征帆装着大尾巴狼说:“可不能一大早就家暴了啊,踹坏了以后谁疼你。”
 
“以前怎么不觉得你这么不正经?”千帆缩回脚。
 
“以前我没遇到能让我不正经的人。”这么一句话亏他能说得那么正色。边说着,陆征帆起来穿衣服。他落落大方地弯腰抬腿,一点也不介意背后欣赏的目光,还故意摆姿势放慢动作,以期达到让人赞叹的效果。
 
千帆在心里笑,这人越接触越发现不正经。
 
于是他在心里点评一句:老不正经。
 
陆征帆去买早餐,千帆一个人躺着发呆。时间才七点,他们半个小时前就醒了,难得都赖了床说些贴己的话。这么一看,两个人的确很合拍,作息时间,做事风格,对生活的态度……以及,高朝的次数。
 
千帆揉着腰坐起来,慢慢扶着腰走出去。心里骂:原来在下面的那个真会这疼那疼。也不知道余小鱼如何做到活蹦乱跳的。
 
这样的天赋异禀他一点也不想拥有。
 
反正今天有时间,他就慢悠悠地做蜗牛爬,他想在离开前好好看一眼住了几年的屋子。
 
这是该市郊外的一爿旧式平房,顽强地扮演了影响市容的角色,这里住的人大多与他一样:在此无依无靠,三教九流,从事的职业或轻或重地危害着社会健康有序的发展。或许有人会说,有手有脚还年轻,随便当个建筑工人也好过做那些。
 
敢出来挣那种钱的,后面是看不见的一窝子人要养,背上是沉默的大山,生活等不了他从良从善,规规矩矩一砖一瓦地凑齐钱。
 
铤而走险谁都知道一点也不保险,可是,生活都过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规规矩矩地受气?
 
这是一部分亡命徒的想法,不代表千帆的。他最难的生活,连思考那些的空暇都没有。那些人好歹还有个叫“家”的地方可回,他呢?睡桥洞睡隧道睡公园睡车厢房,就是没在“家”睡过。
 
一直到遇见奶奶。那个背都挺不直溜的老太太给了他遮风挡雨的屋,还砸锅卖铁地送他读了几年书,影响了他即便受苦受难也面上平和的心性。
 
千帆深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来,仿佛要将心口全部的阴郁排出去。那全部是过去的生活,他在目送它们离开,明明极力放缓了呼气,但那些年的一切依然快得像白驹过隙,他连尾巴都没瞧见,全部过去了。
 
他收起了悲事伤秋的情怀,去检查陆征帆整理成堆的东西,不得不佩服陆征帆,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做什么都漂漂亮亮的。
 
其他没带走的就留给余小鱼吧。千帆想,反正鱼哥什么都当成宝。
 
他的目光落在一只箱子上,那箱子立在墙边,与旁边未装箱的东西比起来太显眼了。千帆走过去,按着后腰蹲下来看。
 
那箱子正是梁晟带给陆征帆的。
 
第二十七章
 
没锁。千帆不会私自看别人的东西,这不道德,哪怕陆征帆跟他是特殊的特别亲密的关系。谁知他刚要撑着腿站起来,膝盖碰到了上面的锁扣,锁扣只是虚虚搭着,没扣严实,“啪嗒”一声,箱子自己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塞了不少,本来就挤在箱盖上;又因为箱子直立,它们一下子倒了出来。
 
有一叠黑色大文件夹夹住的东西摔到他脚边。
 
千帆眼角莫名地一跳:“我说你们自己摔的还要大爷扶着老腰给你们收拾?”他不满地自言自语,只好重新蹲下收拾。
 
他提起裤腿干脆坐在了地上,才发现那些东西,有缺胳膊少腿的玩具,有幼稚的小学生笔迹的汉字簿,哗啦啦滚了一堆。而他手里捡起来的相对现代化,是打印出来,旁边有陆征帆遒劲潇洒的笔迹,备注“失效”或者“已探访”。
 
任谁瞧见这堆与主人气质违和的东西都会一惊一愣的,千帆也不意外,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大概是陆征帆童年……或者更早以前的东西。
 
也许他的童年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经历,令他至今都舍不得扔掉在其他人看来是垃圾的宝贝。
 
念旧的人。千帆给陆征帆批了条评语,一样样捡起来,检查有没有摔得更散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份资料。匆匆一瞥,语焉不详:
 
“……被卖给东城沙县阳下村92号……后背有出水痘时留下的坑坑洼洼,不多,大……”
 
千帆把资料拍上,前面后面还有许多页,他不想再看了。
 
他猜到了,这就是陆征帆要找的家人,这就是让陆征帆一向没有什么破绽的表情轻易露出悲伤至极神色的人。他心里的嫉妒又加重了,前路堪忧啊,他心说,以后难不成要跟那个人争宠?
 
陆征帆提着早餐回来时,千帆已经洗簌完毕坐沙发按摩腰了。
 
“我来。”他把东西放下,手掌搓暖和了就去给千帆按揉。
 
这一揉,把他胸口的阴郁给揉走了,他忘了先前还想着争宠的前程,于是干脆懒了一回,没骨头似的软在沙发上。
 
“你太娇弱了。”陆征帆揉了片刻,拍他屁股。
 
后面还有些火辣辣的,千帆神经一紧,气哼哼说:“你下回躺下试试。”
 
陆征帆捏他脸颊,说:“行行,老腰没好就惦记着下回了,先吃饱了才有力气试不是?”
 
余小鱼是在中午过来的,不过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边上还站着万年不苟言笑的顾桓。
 
放个屁都能砸到后脚跟的屋子里站了四个男人,空间一下显得局促。这屋里气场明显接近的两个人先前也认识,看到对方都微微露出惊诧的表情,然而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动声色地忽略了“这么巧,你也喜欢男人。”
 
余小鱼的小脸还留些青肿,但看着没有先前那么惨不忍睹了。他一看见千帆就泫然欲泣去抱他,一唱三叹:“帆啊你的鱼哥先前被人揍的像个猪头,现在咳嗽还能把肋叉子咳折了,疼得可厉害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干架你无法想象,这是我这辈子最英勇的一次,我一个人……“
 
千帆打断:“我看您老人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也不带喘,说明好的很……”
 
余小鱼推他一把:“小没良心的!”这一推力道使在千帆的后腰上,他蹙眉“嘶”了一声,余小鱼反应不可谓不快,他说有兄弟俩要说的私房话,立马把千帆赶到以前睡的屋里了。一看自己的床还盖着防尘罩,他就知道那两个人……该做的一样不落,他表示感同身受地看着千帆,幽幽道:“想不到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千帆觑了他一眼。
 
余小鱼:“做那事,要戴套,为了彼此的安全,别信什么‘感受最真实的你’,或者‘我就只有你,不会有事的’,安全很重要。还有,定期也要护理,我回头发一些好用的产品给你。另外……“
 
千帆打断:“你这是在跟我……传授经验?”
 
余小鱼摆出一个“不然你以为我在跟空气说话”的表情。
 
千帆说:“帆哥很注意这些。还有,我明天就走了,”他摸了摸下巴,少有的难为情,“那什么,你跟他,你要好好的。”
 
所谓告别的话,总是临到离别才知道准备的话都派不上用场,千言万语全总结归纳为一句:希望留下的人好好的。
 
余小鱼抱了抱他,拍他后背,换了叮嘱的语气:“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滚回来找我,我现在可是……“
 
“抱了顾大爷大腿的人是吧?”千帆砸了下他胸口接话。
 
“妈的,你下手能轻点么!”余小鱼也捶他一记,当作讨回一拳了。
 
外面的两个大爷彼此沉默,比赛着惜字如金。最后还是顾桓先开口:“陆先生这是跟叶老爷子分道扬镳了?”
 
陆征帆一点也不意外他能猜到,聪明人除了本身比常人聪明点,还拥有更多的信息资源,整合分析得出结论也是一种难能力。
 
于是陆征帆保守地回答:“不能说分道扬镳,只是我跟小帆想换个城市。”
 
顾桓点头,提醒一句:“虽然叶老爷子能无阻碍地往位置塞人,也能轻巧地把人弄走,但是我听说,擅自决定何去何从的人,叶老爷子恐怕不会轻巧地对待。”
 
陆征帆心领神会,说了句“谢谢顾先生,以后可能还有麻烦顾先生的地方。”
 
“小鱼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顾桓刚说完,屋里俩兄弟就出来了,余小鱼一看这诡异的气氛,居然有种有人上门提亲的感觉。提亲的自然是陆征帆,而他是那个家长。
 
他把自己逗乐了,于是嘻嘻哈哈起来,原来的依依不舍和担忧的神情被荡空了。
 
晚上,四个人一起吃了饭。陆征帆的私人手机进来一条消息,梁晟告诉他,信安处那边,叶老处理了“顾帆”的“调任”,现在叶老被“上面的人”调查了。
 
陆征帆并没有彻底反水,他只是“不小心”没把叶老要求销毁的资料清理干净,留了那么点对自己毫无影响的蛛丝马迹。
 
想起来他对蛛丝马迹的处理真可谓是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早在叶松第一次提醒他之前,他亲见了叶老培训的第一个棋子在他一挥手之后被干掉,他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在那种人手下做事,谁大概都想过给自己留后路,但怎么才算漂亮和不着痕迹,当属陆征帆了。他在后面的任务中,自己保留了一份叶老要求销毁的证据,即便他多次辗转许多城市,他依然随身携带那些证据,全在他那个吊坠里,一个被伪装起来的特殊芯片。
 
陆征帆跟千帆说,那是一个家人也没错,他早就知道到这一步,如果要离开,如果要得到陆谦准确的资料,非得拿芯片换不可。
 
可他并没想整垮叶家,毕竟那是叶松一世的荣华富贵……就算这次叶老被隔离或者卸甲归田,叶家也不至于元气大伤,因为真正压垮叶家的一根稻草留在芯片里。
 
与此同时,一个没有显示名字的号码也发了条短信进来,只有四个字:“老六到了。”
 
老管家的意思是,老六到了他所在的地方,要小心了。
 
到了也找不到我,他只会到我住过的另一个地方扑空。陆征帆手腕的表换了一块,原来的手表正躺在一片沉默的黑暗里假装他在。那块手表是他成人那年叶老送给他的礼物,价格自然是不菲的,象征了他在叶家的地位。然而那里面装了什么,有什么用处,这么多年过去,陆征帆能不知道吗?他平静地跟他们吃完了晚饭,就牵着千帆的手回去。
 
几年以后,千帆总会想起这个夜晚,那个男人带给他一生渴求的感情,但那感情一点也不光风霁月,偏偏他动了心;那个男人也带给他逃避的事实,这事实偏偏又是他一直栉风沐雨要寻找的真相。
 
第二十八章
 
当矛盾的感觉全部坦然地陈列在他面前,他开始由内而发地厌恶自己。
 
那句“哥”说出来之前,陆征帆正从浴室里把千帆抱出来。千帆的双手抱着陆征帆的脖子,正埋头在他胸口啃咬,牙齿是下了点实在的力道,所以在上面留下细密的痕迹。而舌头又延续了舔舐的温柔,含着一粒专心致志地吸啄。
 
陆征帆的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似是忍耐极了,他埋头在千帆头顶亲了亲:“帆儿,你不是说要休息吗?”
 
“你不想要我吗?”千帆的一条胳膊滑到他后背,四处逡巡,又准确迅速地钻进陆征帆的腿间,捞起微软的那根撸动起来。
 
陆征帆脚步一绊,差点把两个人给摔了。他颠了颠千帆:“洗澡时候就不老实,在里面又不让做,还非得上了床,你怎么这么多规矩呢。”
 
千帆用手指夹住很有分量的两粒球,说:“我怕冷啊。”
 
等千帆尝试把陆征帆压在身下,陆征帆才算明白这死小孩今晚这么主动是为什么。
 
——一块大和谐的肉——
 
陆征帆笑了起来,又捡起毛巾重新用热水拧一次。
 
兵荒马乱地收拾好个人卫生,千帆听陆征帆很轻的声音:“去那边后,给我半个月,解决我以前那些鸡零狗碎的事,然后,我们换个城市,你喜欢哪里?”
 
这是一番对未来的规划与畅想,陆征帆几乎不做“畅想”这样不切实际的事,然而现在不同,他有了千帆,这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以前有没有未来似乎无所谓,以前的“未来”对他来说就是找到陆谦。
 
可见遇到一个想跟他一起生活的人,对生活的希望连带着也变得主动与热忱。
 
陆征帆抱着他,说一句亲一下,他说两个人做点小生意,或者千帆继续读书,他负责养家。买一幢不大的房子,带院子,有水井,种桑树枇杷龙眼荔枝,春采桑葚夏吃枇杷,等龙眼荔枝长成轮季结果,我们就有吃不完的水果了。
 
这么带烟火气的生活千帆以前过过,他想起奶奶家就有一棵龙眼树,以前他像猴子一样蹿树上折下成串的龙眼,丢给奶奶,吃不完就煮了晒成龙眼干,煮粥的时候扔几片龙眼干,那粥都是香甜的,自带果香。
 
这生活真的太惬意了。千帆窝他胸口笑:“要不要养鸡鸭圈在树下,鸡粪鸭粪是天然化肥。过年了还能宰了吃。”
 
陆征帆在他脸上亲一口:“帆儿贤惠!所以快说想在哪个城市?”
 
千帆认真想了想:“我喜欢k市,我以前在那住过。”
 
“那我们就去k市,刚好可以从那里找起。”
 
千帆还想问他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陆征帆已经睡了过去。这段时间费心费力地要跟过去一笔勾销,他经常忙到半夜。除了这两晚跟千帆床上运动……
 
千帆替他拉了点被子,在黑暗里睁着饿狼一样的眼睛看着空空如也又锦绣簇簇的将来。
 
他有点不愿睡过去,担心睡着了,一个梦将他扯进另一段流浪不堪的生活中,于是强撑着一点精力去思考这过于顺遂的感情之路。
 
有时候遭受的磨难多了,哪怕老天于心不忍地预备了后面的坦途,反而会令人心生疑惧。
 
他把自己四分之一的人生快速浏览了一遍,除了被卖,逃离,被奶奶捡,遇到余小鱼,喜欢陆征帆,就没有其他多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了,满地荆棘,也能叫他走到了现在,所以他能像看风景那样从容悠哉地走么?他在不长的人生都是狂奔的状态,所以这个快速浏览真不是夸张,能让他记心里的事情少之又少,但是很奇怪,在这时候他竟然想起了久未在梦中出现的哥哥。
 
是不是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我哥了?千帆的难过来得凶猛,一下子溢满了胸腔,他把陆征帆的胳膊从自己怀里轻轻拿开,再拿自己的手揉了几下胸口,心说:“难过死我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上了个厕所,想到陆征帆说他大腿的烟烫疤痕,于是把手摸向后背,他隐约记得每次快速洗澡,总有几次摸到似有似无的疤痕。
 
都是些什么?
 
他把睡衣脱了,后背转向镜子,然后看到了几个分布零散但面积不小的坑洞。
 
说坑洞有些夸张了,但对于一个人的身体而言,那坑有小拇指盖大小,也确实不小了。
 
他自言自语:“这都什么时候的,坑坑洼洼,蓄汗池么?”
 
他把衣服披好,打开水龙头洗手,被冰冷的水一刺激,有道奇异的光倏地闪过他脑海,所有的只言片语在脑海里组成一张网:东城沙县阳下村92号,后背有出水痘留下的坑坑洼洼……
 
“那我们就去k市,刚好可以从那里找起。”
 
“小时候,我被关在家里的一个小破屋里……”
 
东城沙县就是k市的,奶奶的家就在阳下村,梦里有间小破屋,那里有个抱着我的哥哥……
 
他突然知道了什么,可是理智上逼迫自己忽略这突如其来的发现。他从未期待过一个人,从未爱过一个人,这吉光片羽般的幸福与安稳为什么不能长长久久?
 
然而下一秒他的耳边是两句对话:
 
“这是什么?”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血脉相连的人血脉相连的人……
 
第二十九章
 
一天前的对话在耳边炸响,那两句话像被处理过,在千帆耳朵里重复着,有回声,又像砂纸磨擦着金属,千帆脑袋一片空白,依循着惯性,把手放在冰冷的水下冲,麻木地搓洗,然后用指甲在手背抠着,想把密密麻麻的恐惧挖掉,很快就划出条条触目惊心的红痕。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毫无征兆的悲痛,将他淹没。他在那股汹涌的悲痛里大口呼吸,伸手求救,就看见岸上站着陆征帆,他急切的眼神望着自己,他脱掉衣服要跳下来与他同归于尽。
 
他是我哥。
 
千帆的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在艰难地承认了那个事实后。
 
他是我哥!为什么他是我哥?!为什么?!
 
内心是绝望的嘶吼,振聋发聩,偏偏他的脸上是诡异的平静,或者那已经不是一种平静,是接近死寂的表情。他的胸中闷着一口气无法吐出,憋出了一串眼泪。五脏六腑流窜着冰冷的悲伤,仿佛要将他的心全部冻结。
 
为什么是他?我要怎么办?
 
这段时间的安稳与幸福像被曝晒在海滩的鱼,苟延残喘,马上就要死了。他感觉一个浪过来把死透的鱼全卷尽了黑暗深渊,再无出头之日了。
 
千帆不知道呆了多久才回到床上,带着一身冰冷空气的身体一躺下,陆征帆就本能地抱住他,似乎被千帆身上的寒气激灵了一下,陆征帆松了点手,继而重新抱住。
 
他把自己躺成了一块棺材板,一动不动地任由陆征帆,他的哥哥抱着他,睁眼等天亮,脑袋空空。
 
一筹莫展的经验丰富,可是哪一次都不比这次,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大哥啊!
 
他在凌晨四点才囫囵睡过去,似梦非梦中,他又回到他哥背着他的情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切都对应上了,这次他看见背他的少年转过了头——
 
那张脸分明是少年版的陆征帆。
 
他旁观者般地看他大哥背着他回家,自己搬张凳子,坐在大门口石桌旁教他写字,用一块划得光滑的石头写,他哥坐吱吱呀呀叫的凳子,他坐他哥腿上。少年一本正经地教:“这是陆——谦,你的名字笔画太多,好辛苦呢。”他在他哥怀里把头抬起来看他哥,陆征帆推开他的脸:“哥教你写字呢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有字。”
 
“大哥长得好看。”他又转过头说。
 
“还没我胳膊长就知道好看难看了?以貌取人要不得。”
 
千帆老实回答:“是邻居婶说的,他说哥的长相随了妈妈。”
 
陆征帆似乎蹙眉了,他不喜欢有人说他长得像他妈。
 
梦那么自然,好似昨日种种一一浮现。
 
等千帆睁开眼睛,陆征帆已经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放在搬到门口了,还贴心地把早起下楼买的早餐搁热水里温着。
 
千帆靠着墙看陆征帆确认行李的身影,每看一眼心里就疼痛一次,跟刀子剜心似的,他的呼吸不由得颤抖起来,不过陆征帆很快就发现他起来了,大步走过来捧起他的脸亲了亲:“没睡好?这黑眼圈夸张得——”
 
千帆僵硬地戳在那,任由他亲完再抱,最后在陆征帆看过来时只艰难地扯出一个失败的笑。
 
“昨晚我做狠了?”陆征帆拿自己额头贴了贴千帆的,有些焦急和紧张,“帆儿怎么了?”
 
“不是,我,离开有些不舍。”千帆低垂了眼说。他不敢看陆征帆,知道那是他亲哥哥后他的内心产生一股强烈的背德感,有违伦理纲常他敢,但是对方是他想了许多年的大哥啊……
 
陆征帆温柔地抱着他说:“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动听的话他这辈子也没说过几句,全给了千帆,然而还说的这么苍白,所以他自嘲地想,真是太差劲了啊。
 
一整晚过去,什么对策也没想出来,千帆没愁白头发,但心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上面长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都蓄着难过与痛苦,心里揣着一个不堪的秘密,就没法那么磊落地面对陆征帆了。他去拿早点吃,一边吃一边看陆征帆最后确认完一次行李,就打电话给梁晟。他等陆征帆挂了电话问:“跟我说说你的弟弟吧。”
 
陆征帆看起来心情极好,以致于他甚至没有觉察到千帆说的是弟弟。他从来没跟千帆提过,他要找的家人是弟弟,那千帆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怀疑。
 
于是陆征帆拉过一张没收起来的椅子,握着千帆放在腿上的手,因为迎着千帆的目光所有他没看见上面红色抓痕。他笑道:“你怎么突然对我弟弟有兴趣了?他叫陆谦,跟你一般大了,他被抱走那年才会说一两句话呢,胳膊长的小鬼,特别黏我。捣蛋精一个,可有时候很乖。那么点大的孩子没心没肺只知道土里滚,可是因为家里大人很少在家,他就过早地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每次我风风火火放学回家,去邻居一个婶家里把他接走,婶就说了,弟弟很安静,不吵不闹的,就偶尔问哥哥回来了吗。”陆征帆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对弟弟的思念全消在短暂的笑容里了。
 
看陆征帆回忆弟弟眉飞色舞的神态,千帆要说出真相的冲动都挤到了嗓子眼,然而却纷纷被他压了回去,摔回肺腑里,摔得他呼吸困难,面色凝重。
 
“帆儿,你今天有点奇怪。”陆征帆凝视着千帆说。
 
千帆叹气,把另一只手搭在他手上,认命地想:最后一次,让我握着他的手,最后一次。他使了力去攥紧他哥的手,说:“帆哥,你想不想……陆谦?”
 
“已经分不出来什么是想和不想了,就像人要吃饭,要呼吸。你说这是想还是不想?”
 
这还需要回答吗?这份如影随形的想念。
 
陆征帆微微起身,亲了亲他额头:“死小孩今天突然深沉了——车到了,来,走吧。”
 
走吧,走去哪?以什么样的身份留在你身边?千帆望着他去提行李的背影,他想,再不叫一声以后是不是没机会了?于是他朝着陆征帆的方向喊了一声“哥”。
 
陆征帆回头“啊”,应道:“光等着你哥当苦力也不知道上来帮忙了?宠得你成太爷了。”
 
千帆笑了笑,仿佛一夜的纠结与挣扎全以一笑消弭了。他在心里说:“我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时候说。”他接过陆征帆塞他怀里的小行李,一点也不重,知道陆征帆是怕累着他。这样一个连重的东西都不舍得他拿的男人,怎么就不能时时说出温柔的话呢,非得连呼带骂的?
 
梁晟手脚利落地把东西一起搬上车,千帆没带走的就扔给余小鱼收拾了。房租交到月末,退房也等余小鱼来做,所以两个人能带的东西确实不多。
 
梁晟很有眼力,一看千帆出来就知道他跟自己老大是什么关系,于是点点头接过千帆手里的东西。
 
三个人坐上车,梁晟说:“老大,我昨天被人跟踪了。你们今天要小心。”
 
知道了千帆跟陆征帆的关系,所以梁晟不会刻意避开他说话了。
 
“对方是谁?信安处的还是那边的?”
 
梁晟:“不敢确定,怀疑是那边的。”
 
陆征帆:“有看见对方样貌吗?”
 
“不高,一米六多一些,很瘦,走路有点跛脚。”
 
“我知道了。”陆征帆捏了捏千帆的手指,“你回去要小心,也要注意我双胞胎侄子的安全。我一离开他们不会再找你了。你等着我联系,其间不用给我电话。”
 
梁晟应了声,不再说话。
 
千帆问是谁。
 
“跛脚六,叶老最小的,也是最后一个贴身棋子。因为心狠手辣所以被当作危险的双面刃,非到逼不得已不会派出他。”叶老也是急了,有些慌不择路。
 
千帆由着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他留恋这最后一点温度,触感,今天过后——
 
今天过后会怎样,谁知道。
 
梁晟把他们送到机场,就跟隐形人一样,消失在机场喧闹的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千帆发现,梁晟大概是反跟踪的能手。
 
陆征帆拿好了随身行李,其他的已经寄存好,就陪千帆坐在候机大厅。
 
千帆看眼前疾走晃动的双腿,行李箱轮子轱辘轱辘地滚过,地板反射头顶炫目的灯光,他一时有些晃神,牵了牵陆征帆的手,像在确认什么。握住了又松开,低低说了一声:“哥,我没法跟你走了。”
 
陆征帆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耳边声音嘈杂,像误入苍蝇王国,时不时还播报着航班信息,他凑近了问:“什么?”
 
“没什么,反正时间还没到,你跟我说说你……爸妈?”
 
陆征帆抱着胸看他,下巴藏在竖起的衣领里。陆征帆朝他扬扬手指,意思是靠近些,千帆又凑近一点,只听陆大灰狼龇牙问:“这是迫不及待要入我家门探听情况呢!”
 
就知道他不会正经!千帆拿拳头把他推开了点,专心看鞋带。
 
“没什么好说的。”陆征帆双手垫着后脑勺,他声音不高,很奇怪,千帆却能屏蔽其他杂音,只听到他的声音。陆征帆说:“我爸是个烂酒鬼,我妈在生了我弟不久就把他一脚踹了。后来我那酒鬼老爸外面借了钱没钱还,就把我弟卖了。从此我开始了苦逼的寻弟之旅。”说完还轻声嗤笑,好像这是别人好笑的经历。
 
没跑了,是我哥。千帆之前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想万一有个遭遇跟他差不多的人呢。他的心早就被血淋淋的真相糊得面目全非了,此时也不知道到底是心在疼还是浑身都在疼,反正他没有强烈的痛感,因为疼得均匀。
 
绝望与心死势均力敌。
 
“哥,我去那边买杯喝的,我很快回来。”他指了指二十米远的一间热饮店。
 
“去吧,时间也快到了。”陆征帆抬手看看表。
 
千帆站起来,低头看着陆征帆,他一肚子的委屈和难过无处宣泄。在他再次确认真相的那一刻,对他而言,刻骨铭心的感情好像变得不那么真实了。那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曾经他的流浪与逃亡只为了找到那份归宿。他笔直立在陆征帆面前,而那个人是坐着,抬头看着他。他觉得陆征帆的目光几乎要刺疼他的眼睛里,要不然眼睛为什么忽然酸了一下?
 
“哥,我走了。”
 
“嗯,快点回来。”陆征帆拍拍他大腿。
 
千帆很快抬步走了。他边走边说,我要把这个人刻在脑子里。
 
他想不出该怎么办,他又没法坦然接受血缘关系,他决定当一回懦夫,负一次心。
 
千帆独自往那个店走去,他似乎听到一扇门在自己背后关上了,巨大的孤独包围了他,他呆呆地走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人影憧憧五官模糊,刺目的灯光让他的孤独无处遁形。心底所剩无几的幸福还在一点一点地漏走,最后那一点就像马踏飞燕,迅速地从他眼前掠过,他堪堪只看见马尾巴扬起的影。
 
血缘关系就像一辆大推土机气势汹汹而来,顷刻之间推翻了所有的一切。
 
没了,都没了。
 
卷一 过尽千帆皆不是  完
 
第三十章
 
两年后,k市某民间作坊内。
 
两米高的红砖围墙包围着一块一百六十平米的水泥地,那间小作坊拔地而起,也就起了三层高。抬头可见二三楼阳台委屈地像两颗豁牙突出来,没太大的气势。三楼阳台晒了几件男人的衣服,以此判断就三层住了人。
 
一楼有轰隆作响的机器,一个穿着二杆梁背心的胖子正以与他身形成反比的敏捷穿梭在机器之中,他硕大的脑袋上戴着蓝色一次性帽子,额头冒出大如黄豆的汗珠,一边观察一台机器的数据,一边手还能在一台天平上添加材料的配比。
 
此胖子脚步如飞地旋到一台食品全自动包装机尾巴,从堆了半框的塑料篮子里抓起一包外包装设计浮夸的袋子,牙齿一咬,手指一捏,两块孜然味烤面筋就到了他嘴里。
 
几秒下肚后,他发出满足的喟叹:“老大研发的配方就是百吃不腻啊。”
 
当胖子牛嚼牡丹似的解决了美食,肚皮还没开始拍,一个肺活量惊人的女声咆哮:“王学成!开机的人怎么就知道吃吃吃!还没出厂都叫你吃一半啦!”
 
王学成正是此胖子的大名。然而他本人并没有像名字寄托的美好涵义一样,学有所成,混到二十多岁依然是个好吃好喝的懒人,勉强混个技校毕业就继续在家混吃等死了。
 
他除了混吃技巧日趋纯熟,好像就无其他的一技之长了。后来被他爸妈抽出了家门,指着鼻子骂一句:“找工作养活自己,不然别回来!”
 
当地民风彪悍,老子抽儿子耳光当属正常,所以王学成就抓着自己可怜的行囊,跟颗小白菜一样,苦哈哈地讨生活去了。
 
不知道他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不久就得到这份工作,一干就干了快一年。
 
王学成很开心,他是最虔诚的吃货,尤爱烧烤,能用自己的双手制造出最好吃的烧烤再由卡车送到沿镇各大零售,是一件既光荣又充满了使命感的事,因此他做得相当认真负责,每一次开机对他来说就像朝圣者匍匐圣殿。
 
他曾问过雇他的年轻老板:“您为什么一眼就选中了我?”
 
年轻老板推了推低度数眼镜,身上有一股冰冷的精明,他直接说:“因为你是个吃货。”吃货会对美食虔诚。
 
此刻,吃货被逮个正着,脸色讪讪:“我这不是刚开始吃嘛……”
 
女孩不依不饶:“上回谁一个人把烤茄子吃了二十袋的!刚开始也不行,不遏制第一包后面只会更猖獗!”
 
“好吧秀秀,俺老猪不吃了,马上干活去还不成吗?”王胖子举手投降,又投身到机器的轰鸣声中。
 
叫秀秀的女孩是几个月前刚到这里的。确切地说是那位年轻老板从车站捡到,并带回来的。
 
那天,他正好他去g市考察市场,打的到了车站,就在深夜的候车室看见一个孤伶伶的姑娘坐那泪眼婆娑。
 
候车室空荡荡的,头顶的强光让人恍神。依稀有点当时他在机场离开那一幕的感觉。他对那女孩的同情就这么十分突然地冒了出来。
 
他给女孩买了瓶水和面包,递过去,坐在隔着一个座位的椅子上吃自己那一份。
 
女孩看了看他,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然后暴哭。
 
然后她就跟着上了开往k市的车,留在这里干活了。
 
年轻老板后来问秀秀:“你倒是长点心眼,什么人也不知道就跟着走。”
 
秀秀很不客气地回答:“首先你不是坏人,其次你是gay我害怕什么。再说了,我跆拳道五段,怕你?”
 
年轻老板吃噎,咳了一声:“谁说我是……”
 
女中豪杰王文秀上下拍拍手掌,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扞卫了食物的安全,她走到二楼楼梯口,侧耳去听楼上的动静,站了片刻,灌了满耳的隆隆,什么也没听见。
 
她有点不放心老板,因为今天来找老板的人脸色很不好,好像是上门来讨债的。
 
而她那平时没有表情的老板呢,见到那个人真像逃之夭夭的欠债的被债主抓到,虽然脸上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但以商量的口吻跟那人说:“给我留几分面子能死吗?”
 
那个人穿得是好看,气质就不像在这犄角旮旯小镇呆过的,所以秀秀认定是来者属于达官贵人之流。
 
本来嘛,像老板这么年轻,自己创业的——虽然目前是个小作坊,但预计年底要扩大生产线——这样的人又怎么是平庸之辈?
 
扩建是因为订单太多,一个王学成是顶不住的,她一个财务兼文员偶尔还下车间帮忙看机器,帮忙接各种催单电话,而老板呢,飞另一个城市扩张市场了。
 
她很难想象,这样的一间小作坊有一天能变成一间小公司,从三个人变成许多人。
 
一想,就心情澎湃,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二楼,一间办公室门紧闭着,隔绝了楼下一部分的吵杂声。
 
一个穿着做工精良服装的男人正唾沫星子乱飞地发表“演讲”,其主题就一个:抨击眼前这个见钱眼开无情无义的混蛋小子。
 
混蛋小子坐在一张桌子——勉强称之为办公桌后的塑料凳子上,两个人是谈判的场面,他却一言不发地任由对方发挥,时不时皱眉隐晦地抗议,但对方无视他眉间挤出的深皱纹,叽里哇啦了半个小时,以长饮一瓶冰绿茶落下声讨的帷幕。
 
这场无烟销烟的战争大概耗了男人不少体力,他四体不勤多年,超常预支了肺活量,所以脸色正像被掐了脖子的憋气鹅。这只徒有其表的美貌鹅按着胸口说:“骂你太累人了——你还真懂享受,搞了个小冰柜在办公室——臭小子,我恨不得解皮带抽你!”
 
喝一瓶水也能喝得这么忙……“鱼哥,你逼逼完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问话的正是千帆。
 
两年前,他自导自演一出不告而别,余小鱼在听陆征帆说了事情梗概之后是拍腿而起,对顾桓说:“我那弟弟真是出息得很了!临阵当了逃兵,演韩剧去了!”
 
顾桓习惯了他跳脱的说话方式,不慌不忙问:“千帆……不是,他们怎么了?”
 
于是余小鱼添油加醋讲了一个失散将近二十年的兄弟相爱后,弟弟发现真相,无法接受事实继而离开哥哥的狗血爱情故事。
 
饶是顾桓心理承受能力很强也吃了一惊:“他们是……亲兄弟?”
 
那一天,当广播开始播报飞往b市的航班即将起飞时,陆征帆等了又等,心里浮起不详的预感,他往那间店跑去。前台姑娘一看见高高大大又英俊非凡的男人进来,眼睛一亮,等陆征帆问她不久前有没有一位穿黑色大衣……陆征帆没问完,姑娘就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问:“陆先生吗?那位先生托我把这……”
 
姑娘未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再来一句“他说希望你能忘了他”,手里的信封被陆征帆拿过,陆征帆还是很有礼貌地道谢了,就是声音很冰冷。
 
姑娘被男人失魂落魄的表情吓到,张着嘴忘了说话。
 
不用看也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千帆在这节骨眼上难不成还留给他一封情书?
 
他不愿跟我走。陆征帆心里翻来覆去着就这么一句话,他自虐一般地把这句话在心里滚了好几遭,非得把一颗心滚得千疮百孔,四处漏气,于是先前那股拥塞在他心里的痛苦像百尺瀑布急冲而下,他是底下的石子,被砸得面目全非。
 
他有点恼自己的得意忘形,要不然在千帆开口问“你的弟弟”时,他就该起疑了。自己从未明确告诉过千帆那个家人是弟弟他怎么会知道?
 
联系前面的细节,陆征帆大概猜到信的详情了。
 
他还是在最后一刻独自上了飞往b市的航班。毕竟他是成熟理性的陆征帆,不管千帆在或不在,他都得先跟过去一刀两断。首先,他得是一个独立的自由人,其次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开始思考该怎么面对千帆——他的弟弟。
 
第三十一章
 
现在就算去追,或者调了监控出来知道千帆去了哪,然后呢?
 
“弟弟你好,我是哥哥,我找了你很久。之前我们是做了不好的事……”昨天刚打过炮说这个像什么话?
 
“千帆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你哥。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又没肩负人类繁衍生息的重任,我们也不会有孩子,所以在一起过吧。”这么说,连他自己都想抽自己的嘴巴。太不顾对方感受了。
 
他在几万英尺的高空,带着如影相随的寂寞和踽踽独行的决然,仿佛先前的痛苦都变得超然了。
 
所以,我要怎么办?陆征帆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千帆之前的问题像皮球一样,踢到他手里了。
 
陆征帆的人生里第二次有了“一筹莫展”,很有缘分的是,两次都源自同一个人。
 
飞机落地后,他翻出余小鱼的号码,冷静地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觉得千帆至少会跟余小鱼联系,他没有想逼千帆的意思,他只想确认自己弟弟的安全。
 
余小鱼的人生没有“冷静”二字,在听陆征帆有条理的叙述过程中,他全程配合着“我操”“我的妈”“不是吧”“怎么可能”“天哪”……
 
总之,陆征帆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感叹词都让他说了个遍。
 
顾桓扶着余小鱼的腰,以为他在听一件惊悚诡异的事。
 
最后在余小鱼咬牙切齿地保证要找到千帆好好问问后,陆征帆挂了电话。
 
他试着拨打过千帆手机,已经关机了。
 
很显然,千帆在躲。
 
可是等到了晚上,余小鱼恹恹说自己也没打通千帆的电话。
 
这段时间,足够让陆征帆从最开始的焦急不安中解脱出来。千帆不是三岁小孩,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这么想,是用来安慰自己和余小鱼的。陆征帆挂了电话,马上又在叶宅的屋子里烦躁坐立不安了:如果跛脚六对付千帆怎么办?如果叶老抓到了他怎么办?
 
对了,叶松呢?往常这时候他就算在外面玩脱了也回来了。
 
陆征帆感觉整座叶家大宅像一张黑暗的蜘蛛网,他正被困在中央,有些孤立无援。
 
挫败感来得毫无征兆,可是一想到千帆好歹是独善其身的,因为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就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老管家送饭进来,背对着监控探头,他说话仿佛没怎么张嘴,可是陆征帆听清楚了:“老六一个人回来了,叶松少爷在山顶宅子。”
 
他说完话正好放下东西,很自然地离开了。
 
之前,千帆的下落与安危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着,自此,那把剑被撤走,他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他长长地叹一口气,心说:死小孩,真是急死哥了!
 
他拿过食物,大口地吞咽。
 
不吃饱怎么有力气跟叶老,他的养父讨价还价?
 
叶家有他顾虑的人,所以他并不打算来个鱼死网破。再说,为什么要鱼死网破?他得全身而退,而且他最好还能拿一部分该拿的酬劳再退。
 
以前他对身外之物看得十分轻,可有可无,现在不同了,他想要稳妥的将来。
 
晚上,叶老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陆征帆的错觉,叶老的脸上透露出苍老的意味。
 
当然,这本来就是一个八十好几的老头,皮相上见老很正常,不然很惊悚。但叶老不同,当年戎马倥偬之中还能拔冗指点江山,哪怕是白发苍颜,那也是一棵屹立于悬崖的老松,自有一番气度。今天乍见,身上的那股“气”被灰败的气息掩盖了,显露出英雄末路。
 
“父亲。”陆征帆起身相迎。没到撕破脸他不会不顾对方面子身份,他会把场面做足。
 
叶老不想说话,很乏的样子,抬了抬手,示意他听到了。
 
陆征帆搀着叶老落座,叶老拍拍他手背:“好孩子,还是你待老头子好哟!”那个“好”字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挤出,说着还扣住了陆征帆的手腕。
 
想不到叶老有这样大的力气,陆征帆的手腕被攥紧了,生出一丝由肉及骨的痛感。痛感随着时间递增,一直到叶老松了手。陆征帆在一旁站着也不吭声,等叶老出言。叶老侧头看他即使是微垂着头,低眉顺眼,浑身也逼射出一股气宇轩昂。
 
整座叶宅听不到声音,往常还有佣人走动,或者低声细语的交谈,而今晚,除了楼下大花园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整个宅子是死寂的。
 
叶老昏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当年,我捡到你,你才这么点大。”叶老依然坐着,一抬手掌,比了个高度,他继续追忆往事,“你是怎么在我身边呆着的,你可还记得?”
 
“记得。”当年我不过是管家看着可怜,做事勤快手脚干净,留在花园修剪打扫。也想过踏踏实实找我弟,造化弄人,叫我救了你一次。你看我年纪,训练刚好,又发现我做事稳妥,就收了我当备用棋。
 
很多事不由己、无能为力的事,在过后只剩下“造化弄人”四个字了。
 
叶老说:“你,很好,记得,记得!记得还能回过头对付你养父?!”
 
陆征帆没有回答,抬起目光与叶老平视。据说没有几个人敢跟叶老对视,因为他的眼神含着两道收放自如的锋利刀刃。
 
有的人,除了面相自带威严,兼具吓哭小孩或者辟邪之奇特功能,眼神还能成为伤人利器。
 
叶老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再加上老狐狸那么多年的翻掌覆掌作弄时势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眼神更是没几个人敢直面迎着的。
 
高处不胜寒。大概无人能靠近,久而久之,人气渐少,当寒冷成为一种习惯的温度,这样的人再也不需要温暖了。
 
而现在的陆征帆,他全部的过去只为了找到他的陆谦,现在已经找到了,他生出一种“我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无法解释的感觉。大概每个人在夙愿实现那一刻,英雄主义会被激发,放大。
 
陆征帆在叶老沉默的注视下岿然不动了几分钟,他不打算辩解,因为事实就是他故意处理不干净,留个小尾巴给信安处的人;然而事实还是他留的尾巴只不过让叶老吃一锅麻烦而已,并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因为他那时候不确定陆谦的安全,以及他不想打断叶松混吃等死的后半生。
 
叶老能那么说,只能说明他知道是他了。
 
叶老说:“我千防万防也防着你,你以为前面的人是怎么稀里糊涂没掉的?”但是陆征帆不同,他的软肋捏在他手里,只要一发现陆征帆有稍稍的不服从,他便发力捏碎他的软肋。
 
可是陆征帆这次明显是将软肋变成了一副铠甲裹在身上。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陆征帆找到了陆谦。
 
陆征帆没回答,事实上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挑重点的说:“父亲,我只想过普通人生活,我会带着那些秘密离开那个圈子,请你允许。”
 
叶老挑起一边眉,由下而上地盯着他。陆征帆明白那眼神的意思,它在说:“带着秘密还想离开?你以为我信你?如果我这么做事,当年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陆征帆叹气,补充:“或者你可以马上杀了我,反正东西不在我手上。我一个礼拜没阻止某个程序,它将自动发送你不愿意公诸于世的东西。”
 
“你,威胁我。”
 
“是的,很抱歉。”毫无抱歉之色。
 
又是一场阴云罩顶的沉默对视,大眼瞪小眼,比谁的气场更强,无声的博弈能不能取胜,关健还在于谁的内心更强大,谁能更冷静地推演对方手里还有多少牌。
 
叶老呼吸一颤,哪怕只是稍纵即逝,陆征帆也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快扯平,他知道自己赢了。
 
叶老赌不起,叶家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赌不起,后代子孙的富贵繁荣赌不起。
 
“你走吧。”叶老收回两道视线,手掌握在手杖的顶端,因为过于用力所以看见铮然手骨。他看着陆征帆走了几步远,说:“养不熟的狼,你别忘记谁给了你一身本领。”
 
“我不会忘记。您放心,我会让秘密成为秘密。”他走出门口,老管家神色无异地替他带上门,仿佛他不知道先前两个人在房间里剑拔弩张。这是在叶家活得久的秘诀之一。
 
陆征帆走出去,才听到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一个男人的嘶吼。那间房间他太熟悉了,是专门用来惩罚他们办事不力的“渣滓洞”,陆征帆也进去过,在他刚出任务的前两年,那时候都是叶松带着医生来看他,长吁短叹:“我问爷爷要了你当保镖吧,哎哟这,你这叫糟践自己啊!”
 
他笑了笑,起身去山顶另一次叶家老宅,他要去看一看叶松,并与他道别。
 
第三十二章
 
身后是跛脚六的笑骂声,撕心裂肺吼着“姓陆的你等着!”那声音从刚开始的骂爹骂街到后来的求饶,然后陆征帆下了楼,没了。
 
推开大门,冷空气袭得他一个趔趄,但他浑身轻松,轻甲裹身,他无坚不摧,他不负重却也在一步步折回到最向往的人生轨迹。
 
天天中规中矩生活的人渴望看到别人叛离世俗的故事,天天声色犬马的人到最后也会渴望安贫乐道的生活,同样,天天为别人的任务而活的陆征帆,他宁愿不要花不完的金银钱财,他只要他该拿的那部分退休金,然后过自己想过的闲日子。
 
顶风冒雪去见了叶松,门卫们事先应该接到通知,并没有阻拦他,虽然未必拦得下。
 
叶松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来,他摆出一脸的高深莫测,大师一般的坐姿,有模有样请他坐,自己起身去泡了两杯茶。
 
“你这是,修什么禅装什么高深啊?”
 
“凡人,别用这样不敬的语气来问我。”叶松端了茶过来,陆征帆看着他坐在对面,他端详起叶松,这个年轻人依然瘦,但眼神清明许多,身上没有了乱七八糟的香味,没有惹眼的服饰,清清爽爽。
 
陆征帆喝到了茶梗,他想不到叶松竟然喝这样低劣的茶,不过他没有不适,把茶梗放后槽牙轻轻磨着,涩的苦的微香的味道很快出来了。他说:“我是来告别的。”
 
“我知道。”
 
陆征帆:“唐僧,你这是真的要出家了吗?”还是中二癌发作了?
 
叶松放下杯子看他:“那也得有庙敢收我。”不是肯收,是敢收。
 
陆征帆:“我以为……”
 
叶松打断:“我知道,你不用解释。我们缘分就到此了,你弟弟,陆谦其实就是千帆吧?我知道,虽然我被关着,但外面关于你的事我还是有渠道探知一二的。你快走吧,不用担心我,我现在不能嫖了,身体也不亏空了,会长命百岁。”
 
等你来救我。不过最后这句叶松没说。他知道他说了,陆征帆会马上,不顾一切将他带走。总有一个人要留下,他不希望那个人是陆征帆。自己鲜衣怒马了许多年,也该换陆征帆自由一次了。
 
陆征帆本来想说:“我以为那么做可以保你以后的富贵生活。没想到你已经不需要了。”
 
那晚,雪下得实在猖狂,陆征帆离开时的脚印很快就被覆盖。叶松开着窗户看,心说:早就知道你有一天会离开叶家,幸好我还有一个活人朋友。
 
叶松记得两个人还是少年时,陆征帆给躲在花园流眼泪的他一包纸巾:“擦擦,很难看,别叫人看见了。”
 
那是叶松第一次见到陆征帆,戴着斗笠,脖子上挂着湿毛巾,他跟叶松说:“叶家不需要眼泪,爱哭的人在叶家是活不下去的。”
 
从此他就学会了无声的抵抗,不管是欺负他的兄弟还是家族里无形又严格的辈分,他专心致志地只做一件事,那就是讨好叶老。
 
雪飘了些进来,他在风口冻得快成一根人形冰棍才想起来关窗。他把陆征帆没喝完的茶一饮而尽,说:“一切顺利吧帆哥。”
 
愿你来时的路已大雪封道,无可回首,只需向前。
 
半个月后,陆征帆带着他应得那部分退休金承包了一座矿山,矿在云南与缅甸交界处,他便在那动乱的地界安营扎寨了。不巧那段时间接连暴雨,他经历了气候不适,水土不服,整个人比非洲落难者还要惨。好在矿是好矿,让他的投资翻了一番,他扬眉吐气地打道回府,浑身上下就一口牙是白的。他的项链在胸膛温着,他觉得无比的熨帖。
 
他走得时候大雪没径铺皇城,回来时是垄头新绿笑迎风。前者说的是b市,后者是他现在站着的东城沙县。
 
他只身一人来到了这座南边边陲小镇,只带着一个背包和随身物品,他像风尘仆仆的旅人,只是路过一座座城。
 
这一年的千帆报了一所学校,一边打工一边学习,他比所有人都要刻苦,然而他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比起以前随时会饿死或者被人下药抓去卖,他现在只不过是少睡几个时辰多做一些事。
 
这一年的陆征帆也找了一所中学,他很像那么回事地当了一名体育老师。
 
谁也没怀疑他的身份,为什么?陆大爷的证书摆在那啊!
 
他证书怎么来的谁也不知道,他是伪造身份方面的老手;但是他教起那群熊孩子又那么专业,女生们喜欢长得帅又能说笑的体育老师,男生们喜欢篮球打得好又能陪他们下场练手的陆老师,所以陆征帆对他的新工作很满意,一边玩一边消磨时间,并观察千帆。
 
其实他在决定来东城前的一个月,他就知道千帆的具体位置了,梁晟每个月都跟他保持一次联系,除了确保他老大还健在,还顺带汇报叶家的情况和千帆的安全。
 
与此同时,余小鱼也告诉他,千帆在沙县,因为千帆偶尔会跟余小鱼通电话,不然余小鱼会紧张地满世界找他。不过千帆不愿意告诉余小鱼他在哪。在某次挂电话前,余小鱼敏感地听到千帆那边有一句熟悉的方言。
 
千帆匆匆挂了电话,余小鱼在那苦思冥想半天,才想起来,那是以前奶奶家那边的方言啊!
 
陆征帆得到两个确切信息,就只身一人来到了东城。
 
他不想打草惊蛇,贸然出现,因为他不能保证自己见到千帆会做出什么控制不住的事。
 
思念是一把钝刀,从皮开始磨,非得挫骨非得见心,才肯罢休。
 
陆征帆想,给自己三年,就当作是修行了。
 
修两个人的风雨同舟。
 
三年后?他把烟摁在花盆里,吐了一口烟,不知道,不去想。
 
第二年,千帆告诉余小鱼他盘了个小作坊,准备做点小生意。余小鱼一边开心一边骂他:“你无情无义!你太可恶了!你这行为就像拿鱼干逗猫然后塞自己嘴里还舔了舔舌头!”
 
千帆分享好消息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余小鱼永远有一种本事,就是破坏好心情。于是两个人在电话里展开例行唇舌之战,以至于挂了电话,千帆懊悔,忘记叫他鱼哥资助了。
 
算了,不要了!千帆几乎跑断了腿,喝得快死在酒桌上,硬是将预付款变成百分之四十。
 
小作坊胆战心惊地开始运作了,经过一年的“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的没命操持,他把它撑了起来。
 
所以前几天他才主动告诉余小鱼他的确切位置。
 
千帆爱面子,不想让余小鱼知道他过得不好,他非得做出点什么才能叫余小鱼知道。同时,这两年,他从余小鱼的嘴巴里,也间接知道了陆征帆的动态,当他听到陆征帆在云南遭遇山体滑坡,他知道自己的心揪了一下,妈的,疼死了。
 
他知道余小鱼跟陆征帆在联系,所以他隐隐地有些希望余小鱼能把他活得很好的消息传达给陆征帆,他竟然还相信余小鱼的人品,在他不愿意面对陆征帆之前,余小鱼不会透露他的位置的。
 
余小鱼骂够了他,霸占了他的位置,不再理他。
 
想这两年,他的兄弟在外独自打拼,还不要他的帮助,连一声苦也不吭。这还真是千帆的臭脾气,茅坑的石头!余小鱼腹诽完又懊悔: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他风风雨雨的,我锦衣玉食……一想到这个,他的良心就大大的不安,软了语气说:“你过来吧。”
 
千帆扮够了乖顺,知道在余小鱼这是揭过这一页了,于是嘴角压抑着笑走过去,干脆坐在办公桌沿。
 
第三十三章
 
余小鱼:“嘿,你也不整套沙发搁这里,就一张椅子,多寒碜啊。”
 
千帆:“沙发?那也得看放不放得下。”
 
“还有这桌子,太寒酸了,这是你自己钉的吗?钉子都勾我衣服袖子了!开线了!”
 
“余小鱼!你是存心来跟我吵架的吧?”
 
两个人刚歇战又开始硝烟弥漫,千帆不客气瞪他,刚才就不该顺着余小鱼脾气!
 
余小鱼也有些后悔,怎么就管不住嫌弃千帆的嘴呢。于是他补救:“行吧,你跟鱼哥说说,扩大生产,厂址选在哪,设备怎么样?还差多少钱?”
 
说到这个,千帆马上换一种精神面貌,他从桌面的文件夹里抽出几份计划书,涵盖了市场调查,原材料采购预算,潜在客户群,销售途径等。就连营销方案都打了草稿,不过千帆在这里涂涂绕绕的,还有英文,余小鱼只是匆匆一扫就放弃了研究。
 
千帆报了个数,很认真笃定的语气说:“我是拉你入股,我有信心这个公司以后会做大。”
 
有一天,我会管着几百人的饭碗,拥有十几条生产线,全国各地有我的经销商;有一天,我会成为改变一种饮食习惯的人。
 
千帆信心蓬勃不是毫无来由的,他几天前飞往g市,带去的样品有几家大型商场很满意,可是迫于没有关系渠道进入市场,千帆在考虑是以经销商模式打开在g市的市场,还是自己跑腿挨家挨户推广。前提是,他要挤得进g市。
 
可眼下,东城这边的供货都转不开了,所以扩大生产规模迫在眉睫。
 
余小鱼呵出一口绿茶味的凉气,他说:“你做事一向很小心,思前想后步步为营,你说做大就是做大,我信。不过,你要不要分点心神想想你家人?人不能一辈子躲在壳里啊。”
 
来了。千帆心说,我还在纳闷他怎么没哪壶不开单提哪一壶了。他抱着胳膊在胸前,一掀眼皮,不温不火地回答:“我自己有安排,你别那什么不急那什么急好吧。”
 
余小鱼被他那动作神态震慑了下,他想起他来见千帆之前与陆征帆像两个地下工作者“视频通话”了,在听余小鱼提起“大哥要怎么揪千帆出洞”的问题,陆征帆也是这样大爷似的眼皮一掀抱胸说:“我自有安排。”
 
这样一联想,这两人真是绝配啊,连令人讨厌的动作神态语气都跨时间地点完成了,余小鱼莫名为自己悲哀,他真就像给这两个大爷操心跑腿的那什么不急急死那什么!
 
余小鱼愤恨地决定要宰千帆一顿,然而这边陲小镇最高级的酒店还赶不上他去过的三星级别。
 
两个人下楼,正是午饭时间。秀秀跟王学成在落地扇的强风里吃饭,余小鱼一看胖子被强力风吹平的一张脸乐了:“大兄弟像做了拉皮啊。”
 
千帆忧伤回答:“所以拉财主来改善劳动群众的生活质量啊。”
 
三句不离钱钱钱,余小鱼无奈地钻进一辆得利卡。
 
小老板日常座驾兼具送货拉货载客功能,所以余小鱼心里叹气,又对千帆心疼了。
 
吃了饭,千帆提议回去奶奶家看看。得利卡空调不给力,余小鱼在车里洗了个桑拿,一路嗷嗷直叫宁愿打摩的,一直抱怨到了奶奶家门口。
 
红砖围墙外的大门换了不锈钢,围墙上铺着碎玻璃,防贼入室。余小鱼一见情形,默默收起了拿出来的钥匙。
 
千帆说:“半年前,我回来过,已经住了人,说是奶奶的远房亲戚。”
 
哪个亲戚会几十年没来往,知道老人蹬腿闭眼了赶紧过来收房的。真是捡了天底下最大的买卖!
 
“帆啊,好好经营,咱两个人总有一天买回它!”
 
千帆看了看余小鱼,又看看探出围墙的龙眼树,说了个“好。”
 
千帆带余小鱼去看了新选的厂址,在东城工业区,是该市政府划片规划的工业区,政策补贴到位,千帆这样的私营小企业是今年的扶持对象。
 
厂区是从前倒闭的外资企业,人去楼空多年,流浪猫狗长期在此安营扎寨,乍一看两个活人进来,纷纷受惊吓地逃了。
 
从一个独资小私企发展成一个有限责任公司,千帆内心要说没有骄傲和波澜那是骗人的。但是很奇怪,他这两年越发沉闷,如果是沉稳,余小鱼也不会担心了,千帆除了一开始和他撕逼了,后面不管是吃饭还是在路上,他都是能不开口就尽量闭嘴。
 
以前千帆吃饭速度很快,而且吃得很多。因为他基本在挨饿,能吃饱一顿该念阿弥陀佛了;可是现在他吃饭,一点也没有表示出对食物的热衷,好像吃饭只是为了不饿死,维持他大脑身体正常使用。
 
余小鱼想,要不要再出卖千帆一次?告诉陆征帆这小子再没人管着就是行尸走肉了!
 
在他们两个展望美好未来之时,顾桓和陆征帆戴着墨镜在路边一大排档坐着。大排档老板从没接待过气场这样特殊的客人,磕磕巴巴地念菜单。
 
原来是顾桓非要开车带余小鱼过来,余小鱼到了之后就让他随便找个地方玩玩,他想一个人去见千帆。余小鱼知道自己会发飙,所以他不想顾桓看见他“斯文扫地”的一面。虽然,咳,顾桓早就摸清他脾气了。
 
这地方真没什么可玩的,顾桓开着坦克一样高大的越野就转到了某中学附近,碰巧学生们放学,都围着那辆拉风的越野瞧,一下把车围了个水泄不通。陆征帆就是在这时候出来“指挥交通”的。
 
顾桓见在学生中挺拔的人有点眼熟,就把车窗按下,跟陆征帆打了个正眼。
 
两个人异口同声:“是你?”
 
陆征帆从烟盒抖出一根烟给顾桓,顾桓谢绝了:“小鱼不喜欢我抽烟。”
 
男人之间一场微妙的秀恩爱拔河悄然开始了。
 
陆征帆收回烟,自己点着了:“小帆倒是喜欢跟我一起抽。”
 
“……不过,有两年没一起抽了吧?”
 
“……”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跟他一块儿呆着?!陆征帆这两年的生活有点放飞自我的趋势,以前的工作,或者说任务,几乎都是跟斯文败类扎堆,染了一身的装腔作势,他自持,端方正直,不苟言笑,现在可以说是彻彻底底地改头换面了!
 
他前个礼拜发现了说脏话的痛快,就是在他周末去市场买菜时,看见一个老妇人按着小腿坐在地上,看样子是有人把她“撞”了一下,她打算讹上了。听她骂街的精气神陆征帆就收起了过去帮一把的同情心。他听老妇人不带重复地骂了几分钟,学了两句,突然福至心灵:痛快。
 
于是他偷偷骂了顾桓一句:“你娘的。”
 
顾桓耳力惊人,马上惊诧地投来目光,先是不可思议陆征帆骂人了,然后意识到骂的是自己,后来看陆征帆镇定的表情终于松动掩饰不了尴尬,他笑了起来。
 
这一笑,陆征帆也跟着笑了:原来在外都活得这么压抑嘛。
 
都是斯文败类,太了解对方了。
 
顾桓说:“小鱼是来找千帆的。”
 
“我猜到了。”
 
顾桓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陆征帆打开一听罐装啤酒,白汽升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并不好。陆征帆说:“我知道小帆在做什么,在哪,我还陪他通宵过。”
 
只不过一个在屋子里,一个在路边电线杆边上。
 
两年时间,足够他学会对千帆克制,学会在遥远的附近守着,足够他找到千帆的落脚点。
 
他没去打扰,等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他就离开了。
 
他只惊动了几只在垃圾桶里觅食的流浪猫,而千帆在他走了几米,有开窗看了看外面的动静,所谓的心有灵犀并没有浪漫上演。
 
顾桓跟他碰杯:“祝你好运吧。”
 
第三十四章
 
另一边的千帆跟余小鱼预算了启动资金,他给余小鱼比了一根手指,说暂时需要这么多。
 
余小鱼叹气:“一百万呐?鱼哥我只有一半的一半。”
 
所以你之前在我办公室趾高气昂地问“差多少说吧”的信心是哪来的?!
 
千帆把气叹了又叹:“我跟你一样多……不是,你跟顾桓几年了,他……”这么说又感觉哪里不对,顾桓跟他不是包养关系了,两个人打算正正经经过日子的,于是千帆换个表达:“你钱哪来的?”
 
据他所知,余小鱼没开店没上班啊。
 
“嘿嘿,愚蠢的凡人,你鱼哥写文啊,卖版权啊,你看了最近很火的网剧了没?偷偷告诉你,我写的。”
 
千帆如遭五雷轰顶,石化在原地。余小鱼还会写作?卖版权?他读书时的文化还没自己好啊!
 
难道是余小鱼以前看的小黄书是灵感的源泉?这算厚积薄发了?
 
他当然不知道什么网剧,还最火的,他忙的只有空研究合同,所以他问:“你写了什么?”
 
“同志小说呀,我的读者叫我鱼总!”
 
“所以鱼总,您版权卖给谁了?”
 
余小鱼揽过他肩膀,笑盈盈地附耳说:“我家老顾投资的一家影视公司,他们看中了我的处女作,嘻嘻。”
 
千帆算明白了,看着蠢哈哈的余小鱼,觉得那个鱼总得改成愚总。
 
笨死你得了!
 
不管怎样,还是差了一半,余小鱼说他家老顾很愿意投资的。
 
千帆哪里能说:“你那一半的一半就是人家掏钱的,我哪能让他再投了?”虽说是稳赚,但万万一来了个天灾人祸呢?就上回他胃痛得直不起腰被王学成飞车送去医院,医生问了一遍,怀疑他的胃准备攒着造个大反,就让他做个全面检查,他倒好,坚持说吃了药就能扛过去,为一个合同把检查忘光光了。
 
看千帆犹豫不定,余小鱼做了人生中最英明伟大的决定,他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安慰地拍拍千帆的肩膀:“别着急,鱼哥有朋友,回去帮你想想办法。”
 
实在不行,还有银行贷款,千帆心里也有了主意。
 
余小鱼做事,充分印证了“善变”,他几个小时前还心疼千帆,表示理解他,告诉自己不能插手陆征帆和千帆的事,告诉自己姻缘天注定,一切随缘吧,这时候全部不剩一点烟了。
 
王学成去外面扔快餐盒看到千帆开着车回来,眼睛盯着车厢问:“老板那朋友没过来吗?”
 
“刚送回去了。”
 
王学成“哦哦”了又问:“老板,我们真的要扩大规模呀?”
 
“嗯,”千帆笑了笑,“到时候你当生产部负责人怎么样?”
 
“哎哟老板,您逗我呢,我的文化其实就是高中水平!”
 
“对,逗你的,不当拉倒——告诉秀秀下午整理下财务报告,下午停机二十分钟,我们来说下以后工作的大方向。”
 
余小鱼一个电话就招来了顾桓,不过他没看见陆征帆。顾桓把余小鱼染过的头发往脑后拨:“流这么多汗,等久了吧?”
 
余小鱼就那么站着给他摆弄,又一起上了车。
 
顾桓没有提自己遇到陆征帆的事,更没有说陆征帆在做什么,他的世界很简单,生意,家人和友人,其他人、事他一概不管。
 
余小鱼曾经笑他,他那是投了个好胎,有财有貌有背景,不然这性格放外面不天天给人揍。
 
再一想,曾经陆征帆也差不多这样拽得二五八万,不过都说了是曾经。
 
当晚,余小鱼就卖了千帆,给陆征帆发信息,问他有笔生意要不要做。
 
陆征帆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有关千帆,问也不问回答:“好。”
 
“要是挖个坑让你跳估计你也是欢呼雀跃地好啊。”余小鱼挤兑他。
 
陆征帆懒洋洋地说:“那也得看人。”如果是他,就是让我喝一杯毒酒我也甘之如饴。
 
“千帆打算扩大生产规模,缺money,我知道你老有钱了,拿一部分投资给他你看行吗?”
 
“可以的。”行,怎么不行?一千一万个行啊!不行他陆征帆也得绞尽脑汁了行。陆征帆有些兴奋过头地拿着手机在屋子里踱步,他很快冷静下来,“小帆知道是我吗?”
 
“不知道,我只说是一个朋友。”
 
陆征帆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他还是想让千帆知道他的。不过又拿不准千帆现在对他什么想法,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再观望观望。
 
余小鱼叹气:“你们这对苦命的,怎么这么不让朕省心啊。”
 
跟不上余小鱼跳脱思维的陆征帆一时无语,想以前千帆也操心过你啊,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最后两个人确定了汇款时间,金额等细节,打算先瞒着千帆。
 
千帆有问过余小鱼,陈璐女士怎么连基本的参观了解都省下了,直接打钱过来,还多了一百万。
 
这怎么这么放心,或者是缺心眼啊。
 
汇款人姓名是陈璐,余小鱼编故事张嘴就来,他说这璐姐是个女强人,说年纪比千帆大。
 
陈璐不是别人,是梁晟的妻子,千帆不认识,陆征帆让陈璐转账给千帆的。
 
余小鱼张嘴没遮拦,说就当那冤大头济贫吧。
 
“世上还有人傻钱多的人啊?”千帆难以置信地看他,他以前觉得一个顾桓够他不可思议半辈子了。
 
办各种证照,手续,采购设备,原材料,招聘等等,千帆带着秀秀跑了大半个月。他一天吃两餐,早上只能喝点简单的稀饭,中午就是请客,请人办事没几杯白酒下去真不能叫“兄弟”了,晚上继续喝,但他吃不了那些三高菜肴,为了不容易喝醉他也得夹几筷子东西垫了胃再举起杯子闷头喝。
 
以前独来独往不会聊天的断嘴葫芦千帆,现在变成了一圈酒喝下来就能攀上关系的小老板了。
 
晚上回去吐个肝肠寸断,再塞几粒药,强撑片刻,浏览签好的证照和合同,再把缺少的东西勾选出来,标注完成期限。
 
他像在万丈悬崖中间独行的人,脚下踩着细细的绳索,后面追着猛兽,下面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前面有老鼠在咬绳索,他不能看不能想,因为看一眼想一下就会浪费了吉光片羽般的几秒钟。
 
他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绝境,他能稍等片刻吗?
 
这两年他的梦越来越少,一方面是真累得有时候看合同都能趴桌上睡着,醒来多数是因为胃在闹腾或者受冻;另一方面是因为找到了大哥,一切回忆仿佛复苏,在记事很少的年纪,他的记忆总能挑挑拣拣为他留一部分关于大哥的。
 
梦变成回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有钱好办事。千帆把原废弃工厂留下的车间改了格局,全部打通,是一片宽大的生产车间,王学成摆出了二师兄的架势,开始指导一帮新来的沙和尚试机。
 
余小鱼像个风水大师,选了个黄道吉日,良辰吉时,举办开业庆典。他站在千帆身边,在振聋发聩的炮仗声中对千帆大呼小叫:“璐姐没法来,托我带了礼物!”
 
“什么?!”千帆的眼睛被烟熏出了泪花,正揩泪扬声问话。
 
“礼物!礼物知道吗?!”余小鱼吼得脖子青筋都精神抖擞了。
 
千帆跟着鼓掌:“尼龙,你要尼龙做什么?车间有!”
 
余小鱼白眼翻上天:没法交流了。
 
陆征帆送的是一块玉貔貅,千帆摸了摸这只瑞兽的头部,只觉手指温润。余小鱼像专业的讲解员解说:“貔貅辟邪纳财,这玉是好玉,通透光润,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
 
千帆把瞄了一眼就知道那肯定是块好玉。且不说是“陈璐”送的,就说它的润头,好似要滴出水来,光都无法在上面站立,四散出来,光芒耀眼。
 
“戴着呀。”余小鱼催。
 
千帆看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有事瞒我?”
 
余小鱼心里一咯噔:这小子不是猜到了吧?
 
所幸千帆也就一提,他把那块玉貔貅戴在脖子上,收进领口里。他惊讶地发现,吊坠的长度似乎被调节过,刚刚好在左右心室居中上一点。
 
盒子里躺着一张手写字,没有落款,五个遒劲潇洒钢笔字在纯白色纸上跃然:一举上晴碧。
 
“一举上晴碧。”千帆把纸拿出,夹在工作日记本上,眼睛一眨,漏出一点笑意,对余小鱼说:“帮我谢谢璐姐。”
 
第三十五章
 
公司章程还待细化,新客户还待开发,拉单跑关系,经销商的业务支持,超市的进场费……他一个人都在跑,瘦,是肯定的,胃病,是肯定的。这年头有几个人的胃没点毛病了?
 
千帆连轴转了两个月,终于打进g市的市场。
 
原来那边的政府对市场保护的意识很强,对本土品牌的支持工作十分到位,所以外面的牌子极少能打进g市。搞垄断千帆太了解,以前跟着陆征帆他也看过类似的案例,其实说白了,政府要收点“保护费”好处什么的。
 
他在那边没有人脉和基础,干脆从经销商切入,少赚就少赚吧,他想。
 
开始入冬,他的胃蛰伏着,准备来一次一年一度的沸反连天了。千帆每年入冬前都要怀揣一包热水袋,捂着胃,暖着腹部,活像姨妈痛。
 
秀秀没羞没臊地说:“老大,我们女的来月经有时候也这么缓解疼痛。”
 
“合同拟定了吗?这个月账对好了吗?看来你时间太多了!”
 
秀秀轻飘飘地逃走,心里叹气:工作狂鬼见愁,都这样了还屹立不倒。
 
然后看着手里的一份策划案,这是千帆打算跟g市最大经销商合作的方案,他准了了好几个月,撕掉了许多份,才敲定秀秀手里这份。
 
为了进驻g市,千帆没少熬夜,可是困难重重,就连发现了袋装烧烤这块市场的其他商家也垂涎三尺地望着g市,真是雪上加霜,内忧外患。
 
秀秀又看了一眼低头修改出厂价的老大,心想,我还是陪老大去一次吧,顺便看看老头子。
 
就这样,在秀秀的软磨硬缠下,千帆带着她往g市出发。
 
千帆还带了一瓶正露丸,寄件人还是“陈璐”。
 
陆征帆时不时给他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让千帆感觉到“陈璐”好像很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入冬前给他寄了三瓶正露丸,解释说这是从日本回来,给家人带的,多买了三瓶寄给他。跑生意的人哪个胃没点小毛病的?
 
真是面面俱到又蹩脚的温柔啊。千帆在心里想。
 
就之前的金秋,对方还给千帆寄了一编织袋的柚子,红心柚子,汁多而甜,皮薄肉厚。千帆给自己留了一个,喊秀秀扛走,一个部门发几个,分食而光。
 
寄件人“陈璐”留纸条:“柚子健胃消食解酒毒。”
 
千帆应酬时候哪一次不是玩命地喝酒了?
 
如果不是猜到了什么,他都要怀疑“陈璐”爱上了自己。
 
就在千帆马不停蹄地杀向g市,余小鱼带着两个人大摇大摆到了公司。
 
前台姑娘是知道余总的,他时不时来公司刷刷脸,跟千帆抬抬杠,免得他们的工作狂变态老板变成名副其实的工作机器。而这个挂名董事真是两手一背,啥事也不管。
 
余小鱼身边两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把他夹成了一条山脉的凹处,好像发现了这一点,余小鱼转头对一个男人说:“老顾,你走前面去。”
 
被点名的男人接旨先行了,留下余小鱼和另一个男青年。余小鱼问前台:“你们陆总有没有定什么时候回来?”
 
千帆一年前恢复了陆姓,现在叫陆千帆。这样一来,两个人的名字旁人一听就知道是兄弟。所以他之前还在默默地抗拒改姓。
 
“不知道,他今天没来公司,陆总的行程您可以问问王秘,不过她也跟着出差了。”
 
余小鱼点头,对前台姑娘飞了个媚眼,笑盈盈说:“谢谢,今天的口红很适合你,温婉可人。”
 
一旁等待的男青年扯了扯嘴角,走了几步问:“你家老顾知道你这样吗?”
 
“知道啊。我说帆哥你太严肃了,人生会很无趣的。”
 
余小鱼带来的另一个人就是陆征帆,他之前听说千帆要去g市就赶紧跟读者们说停更两天,拉着顾桓约上陆征帆跑公司来了。
 
本来陆征帆是拒绝来的,他说他总有一天要光明正大地出入千帆的公司,光明正大地与他并肩携手,光明正大地以另一种关系陪伴他。
 
可是余小鱼只用一个问题就击溃了他的雄心壮志。余小鱼说:“开业那天,千帆没提你,不过他不经意呢喃了一句‘要是他也看到该多好’,这孩子累死累活撑起一个公司,你难道不想看看他的成绩吗?”
 
他想。
 
想看他的千帆出人头地万众瞩目,想看他的千帆朝气昂扬挥斥方遒,听他清朗的声音不枝不蔓,布下宏伟蓝图,看他长身玉立于狂澜之中,不动不摇逆风而行。
 
他的千帆从来都是一个俯首咬牙披荆斩棘的英雄。
 
思及此,陆征帆胸膛澎湃一股很复杂的情绪,自豪的,欣慰的,难受的通通来了。所以他尽量缓步行走在光可鉴物的走廊里,压抑那些乱糟糟的心绪,把每一处都认真记下:落地窗把阳光让进建筑物,令一切看起来都蓬勃生辉。办公楼一楼正门是展示柜,陈放不多的荣誉证书,陆征帆相信那些未摆的空格终有一天会被挤满的。
 
二楼是各个部门,有条通道通往车间,通道与车间之间还有一间独立的更衣室,紫外线消毒灯每天开两次,严格按照食品安全标准来保证食品卫生。
 
千帆说了,就像九线小明星如果想跻身前三线,自我要求不提高怎么行?自己不改变怎么行?不能只改外包装啊!以前是现在,现在想做品牌得有品牌的配备。
 
两个人在千帆的办公室停下,余小鱼跟行政部的人打了招呼就领着等候在旁的顾、陆二人打开千帆的办公室。
 
跟千帆的办事风格一样,这间办公室布置得十分简洁利落,连一盆多余的植物都没有。
 
陆征帆像刚战胜敌手取得一片领地的大型动物,步履稳健地巡视,确保每一处都观察入微。
 
余小鱼拉了张椅子,让顾桓坐着,自己坐在顾桓腿上。他的双腿悬着轻晃,对陆征帆说:“千帆说公司整体运转步入正轨,不过还有许多没有完善……我说你们差不多了吧?可以的话我这个挂名董事想退位让贤啊。你看我尸位素餐,一窍不懂也帮不上忙,千帆一个人管理不小的公司,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喝酒他上,孙子他装,这讨价还价或者下属出错他也得先扛下……我太明白他那变态工作狂的外号是怎么来的,这些,你忍心啊……”
 
虽然余小鱼说的那些,陆征帆都想到了,但是由第三个人亲自说出口,那冲击力又是不一样的。
 
——你忍心啊?
 
——怎么忍心!
 
在余小鱼给他寄的开业典礼的录像里,他一眼就看到了千帆。看整洁笔挺的西装将千帆的腰身勾勒得修长利落,他会不满他又瘦了;看他全程没一个表情,会抱怨他过得不开心;又看见他在致辞环节得体大方地笑,会斤斤计较那笑容是给他的,谁也不准看。
 
有时候陆征帆会想起他从云南回来遇到的一个游历的和尚,那和尚跟其他和尚不一样,浑身散发一种“同类人”的气息。和尚酒肉不禁,所言也不是玄乎其玄的偈语,然而说出来的细细品味又真有一番禅意在其中。
 
比如陆征帆为打发旅途无聊便请教他:“行正大师,佛说一切皆有定数,让人别强求,可是我不信命,非要强求又如何?”
 
“行正”正是这和尚的法号,陆征帆实在不解他哪对的起这两个字了。只见这和尚抹一把汗,双手合十,稽首见礼,这套动作行云流水,还真颇有高僧风范,却听他说:“阿弥陀佛,施主别用讥讽的语气说话,出家人听了想打诳语。”
 
陆征帆丢给他一块布让他把汗抹了。
 
行正抹了汗正了神色,不疾不徐道:“施主求佛乃是心中有苦。一切随缘不可强求,哪怕这‘强求’也是命里注定的,明白了吗?过分执着错误的事物只会带来痛苦和烦恼,别人不可能把那两者带给你,心若放下海阔天空。”
 
“若我执意不放呢?”陆征帆看着行正,目光有如磐石不偏不移。
 
行正道一句佛号又补了一句:“施主心中必有放不下的人,只是那人是命定还是强求,在无所作为的前提下盖棺定论还太早了。”
 
所以这秃驴是让我去拼一拼?陆征帆心想,不过,还真叫这秃驴猜中了。
 
“等哪天有缘再遇,陆施主若不信神佛心中无惑,便是求得所求。”
 
陆征帆不会随缘而定,行正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样的人跟出家前的自己太像了,非得陪到那个人香消玉殒才肯扔下十丈红尘入空门。
 
第三十六章
 
陆征帆的“强求”是循序渐进,润物细无声一般的浸润,他想一步步侵入千帆的工作,生活,让他习惯“陈璐”这个人,让这个人的存在对千帆而言是不可缺少的,然后再走出幕后,揭晓身份,他觉得这么长时间足够千帆适应新身份的自己了。
 
可是一切显然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余小鱼总是催快他的计划,千帆的身体状况总是逼得他走到计划的死胡同,他许多次想冲到千帆面前,抓住他肩膀,一字一句告诉他:“陈璐是梁晟的老婆,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准备好让她传达。从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偷偷地安排一切,接近你,我徐徐图之,是怕了你再逃。”
 
冲动这东西,如果是对着空气,那么再强烈的冲动也是毫无用武之地,没有对象泄得很快。所幸现代科技让冲动的人随时可以把冲动通过电波传达到位。陆征帆按了一串号码,没有署名。那十一位数他在夜里按了无数次,闭着眼睛也不会按错,他想告诉他:“让大哥帮你,大哥不想你这么累。”
 
余小鱼对顾桓说:“你看你输了,帆哥还是正常人会冲动的。”
 
很不幸的是,陆大爷一生弥足珍贵的一次冲动毫无成效,千帆在飞机上关机了。
 
冲动“哧溜”一下溜走了,连尾巴揪不到。
 
千帆一下飞机就叫g市的冷空气袭了串连环喷嚏,以一阵闻者惊心的咳嗽收尾。他捶胸长叹:“g市不欢迎我,出师不利呢。”
 
秀秀裹着羽绒服,手都不拿出来,行李全让千帆拿着,听到自己老板的丧气话,在那“呸呸呸”:“老大,有你这么灭自己威风的吗?您老人家这是熬夜通宵久了,铁打身子生锈了懂不?该保养休息了。”
 
“胡说什么呢!罚你拎行李!”千帆的公司,女的能当男的用,男的完全是牲口,所以秀秀无所谓地耸耸肩,闷头在后面跟着。
 
休息了一晚,千帆的咳嗽由干咳转为浓痰,秀秀听他咳出来的闷声,担心他的肺漏气了,于是尝试劝阻他要不要先去看医生,
 
虽然秀秀知道,在拼命三郎面前说“休息”是会被狠狠批评积极漠视的。
 
千帆一摆手:“走,好不容易约到王老板,今天怎么也得在酒桌上把合同签了。”
 
秀秀眉头紧锁,张了张嘴还要阻止,只好叹气地给余小鱼发短信:“余董,大事不妙,陆总要牺牲在前线了!坐标g市君越酒店!”
 
那边余小鱼呵呵一笑,把短信转发给了陆征帆。
 
你不是特别能忍吗?急死你!
 
直到拿到了合同书,千帆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顺利中。今夜,他信了那句朴实的箴言:好人有好报。
 
王老板是秀秀,王文秀的亲爹。
 
千帆突然想起当日在g市车站的候车室捡到那丫头的情形了,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干什么离家出走,秀秀说,我爸要娶我同学了,你说我该怎么称呼那个同窗四年的人?
 
秀秀一不做二不休,在他爸老牛吃嫩草那天做了个壮举,离家了。反正他爸笃定她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人,离开他爸的钱就过不下去是吧,那行,离给你看。
 
王老板见到秀秀那一刻的脸色别提多精彩了,后来又一个劲地握千帆的手,道不尽感谢,又时不时插几句责骂秀秀的话,骂完又后悔,目光中满是疼惜和关爱。
 
所以千帆熬夜加班修改拟定了许多次的经销商协议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王老板拍他肩膀介绍:“我王某人的恩人,看中咱们这块市场,诸位说我能不帮?能不开路?”
 
其他人是低一级的经销商,是王老板这棵大树的枝枝桠桠,纷纷很捧臭脚地附和。
 
千帆这场谈判赢得不费吹灰之力。他在酒桌上不知道厮杀多少回,这还是头一回赢得这么轻松,他有些做梦的感觉。
 
当然,他有醒不来的感觉还源于他这次真生病了。
 
年年寒冬胃疼是常事,比女生的例假还准时,所以痛起来是家常便饭,再痛也习以为常了。可今年胃疼加发烧咳嗽头晕,真是三管齐下的折腾。
 
虽然合同签的痛快,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喝了酒。
 
秀秀早被他爸拎回家嘘寒问暖了,临走前,秀秀不放心叫了司机送他回酒店,还给他准备了常吃的正露丸。
 
王老板见了,在一旁深有意味地摸下巴。
 
秀秀不羞反恼:“我老大有对象的!你别意氵壬!”
 
“……什么叫意氵壬?”身为一个老年人,也许只读对了发音。
 
秀秀不理他,心说:“我也意氵壬过老大跟他对象这样那样,老大肯定是上面那个的!“
 
此刻被逆为“上面那个”的青年从厕所出来,吐了个内脏移位,他三步两摇的,堪堪站不稳。
 
他好不容易晃到床边,鞋也没脱,整个人摔到床上,浑身是一会儿烫,一会儿凉,额头烫得能烧烤,手脚却冰得怎么也捂不热。
 
他在意识消失前,知道自己这是生病了。
 
他给秀秀发了信息,就简单三个字:“我病了。”
 
秀秀在赶去找他老大的同时,把千帆的短信截图发给余小鱼了。
 
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起,顾桓把手机递给余小鱼。余小鱼打开看了一眼,乐了:“哎呀你说,这算不算天助我也?”说着把手机递到顾桓眼皮底下。
 
顾桓看一眼就明白余小鱼心里的打算,他问:“你每天都活得这么热闹风风火火的,不累啊?”
 
“操小帆的心我不累啊!”说完又觉得哪不对,他靠向顾桓说:“老顾,你觉得他们不应该在一起吗?就按世俗来说……”
 
顾桓摸着他头发,亲他眼皮:“我不觉得,而且我也不能有什么‘觉得他们应该如何’的想法。这世上的爱不全是高尚,相爱的未必会走到一起,厮守一生的未必是自己最爱的,有几个人有那种幸运?我们算一个另当别论。至于他们,只要相爱我都支持。你可以打辅助,但作为你爱人,我不建议你干涉太多。爱这回事,要当事人自己去摸索和维护,懂吗?”
 
顾桓极少跟余小鱼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余小鱼有些怔怔的。他咬了咬唇问:“那我该告诉帆哥吗?”
 
“看你。”顾桓抱着他的腰睡觉了。
 
余小鱼生平第一次经历灵魂和道德的拷问,他想,千帆这两年身边没一个人并不是他真忙到约炮的时间都没有,是他不愿意,他心里还有陆征帆的。粗俗地说,他身体记得陆征帆给他的感受,所以,他心里还有陆征帆的,对吗?
 
有人说一个人的一辈子似乎只能真正爱一次,因为在你遇到某个人时,在那段爱着他的时光里,你消耗了全部的“第一次”:第一次因为他流泪,第一次因为他幸福,第一次因为他痛苦,第一次因为他担忧……种种种种不一而足。
 
后来你再遇上谁,同样的流泪、幸福、痛苦、担忧……都不是最初的那么回事了。
 
所以很多人会记得初恋特别深刻,大概还因为那个人带给他们最原始的各种悸动,后来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
 
千帆不是没遇到有人示爱。在他们那个圈子,他的外形十分出众了,他曾经也去过几次同志酒吧,暗示的人很多,他有一次都差点跟人走了,他想知道自己不是非陆征帆不可的,可是在临出门前他用手指掐了掐自己:那能一样吗?
 
那个等着炫耀自己把到千帆的人被拒绝后骂了一句神经病。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那个酒吧了。那段时间,千帆就像k市同志圈的高岭之花,谁都想摘下,谁都摘不下,都抻着脖子在下面观望。
 
余小鱼翻了个身,给千帆拨电话。那边等了很久才接,余小鱼“喂”了几声吼:“臭小子!你再这么不爱惜身体我要叫陆征帆过来了!”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才响起千帆有气无力的声音,竟然带着点哭腔:“……哥?哥来了吗?”
 
他意识都迷糊了,只听到了陆征帆要来找他,声音既委屈又期待,还有一丝不安。这些本能的情绪感染了余小鱼,他骂了句:“你们这叫什么啊!”
 
第三十七章
 
床上的青年先是感觉到温暖,全身像被温水托着,然后发现有人在握着自己的手按摩。他伸直了手指,带来一点刺痛感,很快又把手指弯曲了。一双手掌包拢过来,掌心对着掌心,手指摸着手背,在刺痛点的周围轻轻抚摸。千帆感觉回到了被奶奶捡的那一天,奶奶也这么帮他按摩过因为扎针而肿起来的手背。
 
其间,身边有走动的声音,好像有人进来询问病情,千帆听了个迷迷糊糊,他想醒过来,可是哪不对劲?
 
他一时有点时空错乱,仿佛自己还是少年,一边是病怏怏又时刻警惕的警戒状态,一边又安抚自己想奶奶在这,安心休息吧。
 
一直到听到一个遥远又熟悉的低沉男声与医生对话,他才猛地睁开眼睛。
 
陆征帆?
 
不是,做梦的。
 
张开一条眼缝,千帆只看到陆征帆的背,他很快闭上眼睛,心里催眠似的重复:假的,是梦,是梦……一定又是梦。
 
他不是没梦见过陆征帆,梦见他对自己笑,然后抱着他,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很暴力,像之前两个人抵死缠绵,恨不能把他融到自己骨肉里的那种力道。有时候他在他身边坐着,双眼紧盯着电脑屏幕,而他呢,在一旁看陆征帆给自己选的书。或者两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家里,虽然从未见过那个地方,但梦里千帆知道,那是他们俩后来生活的“家”。
 
也有过不好的梦,陆征帆出事了,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的睫毛突然就湿了,他不明白这两年来为什么反反复复地梦见陆征帆?在一起不过短短数月,凭什么他能轻而易举地入梦来?
 
他有那么点不甘,没意识到陆征帆,他的大哥,他已经梦了这个人十几年。
 
柔柔牵扯,怅然若失。
 
心里的大起大落,自然是没人发现的。他眼角溢了一滴泪水。
 
直到那滴泪水被轻柔地揩净,他才不确定地张开眼睛,那张扰他清梦的脸就这么撞见他眼帘。
 
千帆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发哑:“……陆征帆?”
 
眼前的人点了点头。
 
“哥?是梦?”
 
眼前的人露了个发苦的笑。
 
千帆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像要把眼前的男人收进眼眶中关着。克制地偷偷地想了许多次的一张脸这在眼前,他的心强烈跳动,要撞出胸口了,一方面在担心受怕地呼吸,怕重了把眼前的人吹走,一方面又热切地望着陆征帆,生怕一错眼这个人就消失了。
 
像无数次的梦醒时分,孑然一人。
 
他看着陆征帆,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抠了抠掌心,有感觉,是真的。
 
他看陆征帆,看着看着又一阵心酸,心想:“这怎么瘦了?黑了?眼眶里怎么有淡红的血丝?不要皱眉头看我,我会以为你不再喜欢我了!”
 
陆征帆叹气,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不舍得移开。千帆那点表情变化全落在他眼里,他怎么能猜不到?
 
可是他终究不敢猜千帆目前的心意,他这辈子可以说是怎么想怎么来,从未有过裹足不前的困惑,栽千帆手里了。
 
可见爱有时候不仅仅高尚伟大,它高明到令聪明的人也束手无策。
 
陆征帆替他把被子拉高了,很艰难地找到自己的声音,说道:“你真气死我了。”
 
千帆住的是单间,所以就他们俩。千帆没接话后,病房寂静得吓人。
 
千帆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报告单,各种检查和结果报告起码十几张,他想起自己的胃,想起之前那乌鸦嘴医生的预言,再看看身边的陆征帆,他有些慌,我的身体不是出大毛病了吧?
 
他靠一只手坐起来,陆征帆替他垫了枕头,想起医生说千帆醒了可以喝点白粥,转身要走——
 
被克制和思念缠绞的千帆突然抱住了他。
 
陆征帆一呆,他赶紧低头看千帆手背的针有没有歪了,随即心里又喜悦又酸楚,还有一点难以置信:这算什么?
 
千帆病歪歪着,这一抱可以说是竭尽了全力和勇气。
 
走廊外是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发药车的车轮声,外面是密集低气压的嘈杂,这里是密集压迫人的寂静。
 
千帆靠着陆征帆的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的意识全部回笼了。一别两年,没有任何联系,他本以为时间是水,会把身体对那个人的感觉、心里对那个人的思念都淋个干净,谁知道离别前他要把陆征帆刻在脑海里的想法真不是想想而已,那个人真深深地刻在他心上了。
 
时间只会叫他看清楚心上的痕迹。
 
他曾经也想象过猝然相逢的情景,不觉得会有多大的情绪起伏,等见了才知道,有的人注定就是为“折磨”另一个人而降世的。
 
情,都是债。
 
陆征帆弯着腰由他抱着,生出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他把千帆没打点滴的手从腰上摘下,解释说去给他买碗粥,千帆却急急重新抓住他衣服:“你不许走!”
 
陆征帆腰直了一半,又重新弯下,干脆坐在床边由他抱着。日复一日的执着就像一座山,他一向引以为傲的毅力和约束在千帆含着委屈的目光中“轰”一声,塌了。
 
他心疼,心疼千帆,也心疼自己,终于开口:“你……”
 
“我只有你了!”千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疾病会让人情绪化和脆弱的缘故,还是全部的自制力在这两年透支了,他低着头不去看陆征帆,兀自说着自己的话,“我没有爸妈没有其他亲人!以前看到别人家的灯火我会想为什么我没有家!你知道我经常梦见你有多开心又有多难受吗?!开心是这世上我不是一个人,难受是我对我的大哥有……那是大哥的身份,不是,不是这样的!这不对……”他语无伦次,据理力争的辩白也显得力不从心。最后一句话,他破了音,带了哭腔。
 
流浪又如何,被人驱赶又如何,食不饱寝不暖又如何,不敢去想明天是死是活又如何,一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把他放心尖上疼着的亲人,他就觉得生活没糟糕透顶,拿着这个催眠自己别死在路上。
 
他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只为再生时蝴蝶的颜色。(注)
 
因为蝴蝶会蜕变,生命的神秘和极致美都在蜕变之中。千帆并没有这样诗情画意的动机,他活着,只因为相信一切终将逝去,他会在流浪的某一站找到自己的亲人。
 
陆征帆此行主要是来照顾千帆的,本来打算千帆醒后悄悄地走,不带走一片云彩。可是对着那张苍白的脸,他的目光黏在他脸上撕不下来了,他被钉在原地不会动了。
 
如果说握着千帆的手是最大的克制,那千帆昏迷时喊的那几句话足以让他的心情信马由缰了。
 
陆征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把千帆搂进怀抱里,他无奈地抬手摸了摸千帆的头顶:“你让我怎么办哪……”
 
那手掌犹如铁扇公主的大扇子,扇得千帆魂飞几万几千里,怔愣着看着陆征帆,那眼神竟然有一点可怜。
 
陆征帆被他瞧得心狠狠一跳,他看惯了千帆,分开两年也把他的模样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已经不会注意他是俊俏还是一般,此刻惊觉千帆的五官清俊,自有一股青年稳重的气质。
 
“混账小子!”陆征帆想,“当时谁一声不吭地跑了?”意难平啊,可是谁让我乐意让着他?他是委屈,难道我不委屈了?陆征帆横了他一眼,用像平时上课教训调皮男生的口吻道:“不准反驳!”
 
注:原话是三毛写的“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只为再生时蝴蝶的颜色。”
 
第三十八章
 
这天,两个人谁也没得到对方一个确切的说法,进来换药的护士打断了两个人的脉脉含情。
 
千帆这次是真伤了身体,他咳嗽转成肺炎,胃出血,加高烧,得在g市住院一段时间。
 
陆征帆抖着手里的几张报告,终于不用窝火了。他发作了:“你真行啊,才两年,胃出血?!我当初伺候你喝水吃饭,就怕凉了硬了,你倒好,自己生活把胃折腾成这德行了!”
 
千帆有错在先,直挺挺在床上受着。他想,真是流年不利啊,先前被鱼哥那碎嘴的吼,现在被大哥这闷油瓶子说。
 
陆征帆没舍得对他大声,喂他喝稀饭汤的时候,凑近了在他耳边很温和地说:“回去后我盯着你,胆敢再熬夜不好好吃饭我把你关起来。”
 
这温柔的恐吓把千帆吓得一动不敢动,呆呆地张嘴,吞咽,一句抗议也没有。
 
秀秀来探望自己老大时刚好是陆征帆喂千帆喝完了稀饭汤,正帮他擦嘴。秀秀很没眼力地蹦进来:“老大!订单我今天早上已经发回公司了,生产部已经跟采购部碰头商量原料采购数量了。对了老大,这位是……”
 
“我哥。”
 
“他哥。”
 
上面两个回答是一齐发声的,默契是默契,然而秀秀的目光在两个人中间漂移了几次,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明白!了解!呵呵,那行,我过两天回公司?我爸非让我留几天,老大你看成不?”
 
“滚滚滚,不耽误工作,爱几天几天。”
 
“那二位继续,继续。哈哈!”秀秀做了个“请”的动作,留了句十分讨打的话,跑没影了。
 
晚上,陆征帆就在折叠床上对付,盘腿坐着看秀秀给千帆带来的电脑,里面有千帆公司的发展概括和各季度销售报告等。
 
最初的别扭过去了,两个人又恢复刚开始在一起的感觉。谁也不打扰谁,各忙各的,可是情景看过去是那么温馨静谧,好像他们本来就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
 
陆征帆不让他办公,大发慈悲地扔给他一张协议,所以睡不着的千帆就着那张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
 
他在看第六遍时候才小心翼翼看一眼折叠床上的男人,黑了好,硬朗结实,更有那什么味了。千帆露出一个傻笑,很快把弯起的嘴角拉平:我怎么还跟刚恋爱的小男生一样?
 
“偷看不要钱是吗?”陆征帆眼也不抬,脸还在屏幕后也能发现千帆的小动作。
 
千帆局促紧张,陆征帆促狭一笑,这才抬起头:“你这公司,各部门的职能分配有些交叉了。”
 
“比如?”变态工作狂一听到跟公司有关的事,什么都可抛。
 
陆征帆伸出手:“咨询费。”
 
咨询费当然没有,陆征帆抱着电脑坐他旁边,条分缕析地跟他粗略讲解了几个,就命令千帆休息。
 
陆征帆是十分君子,这两天帮他擦脸擦胳膊擦身子没带一点情欲,倒是弄得千帆有些不适。他拉住陆征帆声音很低地问:“床大,要不你就在这……”
 
就在这什么不用说的太明白了。
 
千帆不确定陆征帆还怪不怪他,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陆征帆并没有生气。然而分开两年他已经没办法敏锐分辨陆征帆的小动作或者细微的表情变化代表了什么。
 
陆征帆落落大方没有推拒:“好啊。”说着就掀被躺了进来。
 
床本来是有点大,单间豪华病房嘛。不过躺了两个男人,床一下变挤了。
 
黑暗里,千帆的呼吸,头发摩擦枕头的声音,全部钻进陆征帆的耳朵里,挑战他的忍耐。
 
他转了个身,对着僵成一块棺材板的千帆笑:“怎么,哥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没想到你还会紧张。
 
“哥,其实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千帆承认他以前做的不厚道,如果当时他做事有现在的冷静与稳当,他就不会逃了,他会想坐下来,开诚布公谈一次。
 
但我们的阅历与经验真没法一蹴而就,装也装不来,非得历经人事方可成浑然天成的气质。比如就这两年,陆征帆发现千帆好像长大了十岁,以前他也独自在外漂泊,但跟以前没有明确目的性的生活不同,这两年的光阴令他眼神沉敛,削去了眉目中的飘忽和闪烁不定。
 
“当我们不知道一件事该怎么面对又逃避不了时,就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嗯,顺其自然。”陆征帆把自己的身子贴近了些,手掌摸上了千帆的脸,掌心感觉到非常细微的战栗,可是那张脸没有移开,陆征帆胆子大了些,手指拂过千帆的眉眼,指腹在上面摩挲:“比如现在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想抱你……”
 
“还有?”
 
“我想你能亲我。”千帆的呼吸和声音带着极大的勇气,一边克制一边吐露,他的手摸上陆征帆的腰腹,干燥温暖的皮肤带给他陌生又熟悉的刺激,他知道离开两年,他还是那么想念这个人的一切。
 
陆征帆没有再问,再问下去对两个人来说都是折磨。于是他撑起半边身子,准确无误地找到千帆的嘴唇,温热的舌尖舔着唇缝,然后钻进去,千帆行动自如的一条胳膊按着他后脑勺,什么也不想。
 
顺其自然,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那天晚上,陆征帆只能用手伺候他,让他释放了一次,两个人又重新抱着。
 
不问对或错,不问该不该,只问心。
 
虽千万人,吾往矣。
 
千帆这一休息,休息到了年底。
 
陆征帆带的学生上了高三,体育课是各科老师眼中的香馍馍,被借用很正常。所以他的课一下子少了许多。于是陆老师就成了继余小鱼之后,千帆公司最受欢迎的美男子。
 
余小鱼白天在公司坐阵,实际上就是带着自己的笔记本在办公室更新他的新作,真正在做事的人是陆征帆。
 
他们俩在办公室最多的对话是:
 
“行政部送来的年节礼单你看了吗?”
 
“看了,没问题。”
 
“那给我签字吧。”
 
“已经在你桌面上压着了!”
 
“哪呢……哦哈哈哈,看到了,马上,马上签!”
 
余小鱼的作用就是签名。
 
当然在涉及到业务订单等,陆征帆回去还是得跟千帆商量,他有第一知情权。
 
千帆出院前,医生是开了药控制他的病情,因为还没到手术的地步。陆征帆去打听偏方,他从来对民间偏方嗤之以鼻的,不过关心则乱,只要是他试过无害的,他都给千帆试。
 
千帆感觉汤药灌了不下百种,成药人了。
 
不过大概真有心诚则灵这回事,他恢复得很好。
 
胃得慢养,医生说以后千万要注意。
 
这一年,千帆终于跟他的家人,他的亲哥,一起过年。
 
年前,公司才正式有点收益,“坐月子”归来的千帆出现在公司年会上。
 
秀秀一见她的上司,惊呼:“老大!你去韩国做美容了?!”
 
被人每天各式靓汤伺候,他脸色能不好吗?
 
“是啊,要不要介绍你整整容?”千帆也没客气,笑得春光灿烂。秀秀再一瞧,不得了不得了,那脸色好分明是春色浮动啊!
 
王胖子瘦成了魁梧的青年,肉一少还真有了点威武的气势,也挤过来想看睽违数月的老大。
 
“生产那一块,你上手的很快,今年给你个大红包。明年公司旅游,产部也去,不过得轮流。”千帆赞赏地说,拍了拍王学成的肩膀。
 
王学难得羞赧,他没有看千帆,而是看了看千帆身旁的秀秀,又迅速低下头,就像个初见公婆的小媳妇。
 
千帆:“……”
 
秀秀:“……”
 
这丫的没毛病吧?两人不约而同筛了一身鸡皮疙瘩,千帆接过秀秀手里的神秘信封,走进办公室。
 
第三十九章
 
到了发年终奖的时候了。千帆发年终奖别出心裁,他不是让人把奖金直接打卡上,而是让财务部,业务部等参与对几个部门表现突出的进行审核,通过考核了,再把奖金塞一个黄皮信封里,等着千帆点名,挨个把人叫他办公室谈话。
 
嘉奖几句,鼓励几句,再递出信封。
 
被点名的往往带着高人一等的气势接受注目礼往他们老大办公室跑去。
 
今年办公室除了千帆还有一个人。
 
陆征帆的学校早放假了,他俨然是公司的第二负责人,所以即便不在名册上,存在感也是不容忽视的。
 
余小鱼是晚上时候过来的,他玩得开,跟一群年轻人唱唱闹闹,依然十八岁的样子。
 
晚会致辞环节十分简单,千帆把秀秀准备的演讲稿团了一团,塞到王学成的口袋里:“秀秀的笔迹,送你。”说完,在众人的注视下快步上台。
 
他今年不过三十,对大多数青年来说,还是爱玩的年纪,介于青春与成熟之间,而他不同,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气质,他春风化雨般的把遭遇过的一切,好的,不好的全部转化为提升自身能力的补给,他的学习吸收能力很强,他穿着挺括的西装往上面一站,让人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人会扬帆万里。
 
陆征帆跟余小鱼站在黑暗的角落,会场的灯光只留了一束,集中打到千帆的身上,又全收进他的眼睛里,令他整个人发光。
 
“两年不见,他说话做事越来越稳当可靠了。”陆征帆老怀大慰地跟余小鱼说,“还没见识过他耍小性子和闹脾气,突然就变大人了,唉,我真有点失落和遗憾。”
 
“呵呵。”余小鱼冷笑地捧完陆大爷的感慨,转身就给来了个言简意赅的评价:“贱。”
 
一旁顾桓问谁贱?余小鱼把他拉走:“一个小贱人——走吧,我们加场玩!”
 
千帆以大病初愈为由躲过了几次敬酒,本来也没几个人真敢敬他酒。他头脑清明地跟大家道别:“吃好玩好秀秀买单!”他也想玩,主要是他担心自己在,其他人玩不开;再说,陆大爷尿频似的频繁换腿,早已是一脸的坐不住了。一张脸刷着“我想回去”的大字。
 
千帆觉得好笑,以前陆征帆因工作需要,也算是个玩乐中的高手,怎么现在不喜欢热闹了?
 
大概真的是物极必反吧?以前是声色犬马现在巴不得清心寡欲。
 
两个老大一走,留下的人唧唧歪歪:“那真的是老大的大哥啊?”“不像吧?”“秀秀姐,你是不是有内幕消息?”
 
秀秀笑而不语,高深莫测。
 
陆征帆开着车把千帆送到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十分简单的单身公寓。车停,千帆也不下车,开口问:“上去坐坐?”
 
这是一种邀请了。
 
深夜,你问以前有过那种接触的人去屋里坐坐,大家不是小男生不懂这暗示着什么。
 
陆征帆深深地看他一眼,眼前的人剥下老成持重的保护壳,眼睛明净如少年,嘴角掩饰着恰如其分的不安,毕竟当时留的那封信表明了他的态度:你是我哥,我们在一起有悖伦常。
 
态度反复太不是东西了!千帆骂自己。继而又想,管他呢,别人说就说去!哥不是让我顺其自然吗?
 
陆征帆这段日子照料他,也只是在他住的地方烧饭熬汤,从不过夜,行为完全符合端方君子,憋得他都怀疑自己比那个行正秃驴要静心了,可千帆那眼神犹如不解风情的春风,吹动了他的心……
 
去他妈的君子。陆征帆暗骂一句,抓住千帆的手问:“你这是引狼入室了。”
 
门推开,很快关上,陆征帆把他压在门后亲吻。
 
两个人似乎比赛着谁比谁心急,一个抱着对方的脸,一个下手去解对方的皮带,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也不需要照明,他们闭着眼,靠呼吸,靠唇舌,靠皮肤接触去感知怀抱里那个人的心情。
 
当千帆的那处被陆征帆握住,他浑身僵住了。时隔两年,那个东西再次落入陆征帆的手掌里,欲望来得那么真实,比一切言语要坦白。
 
“让一切顺其自然。”
 
陆征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千帆不再压制,放任欲望左突右冲,在陆征帆的手里释放了一次。
 
“好帆儿!”陆征帆在他嘴上亲了亲,打横抱起他,往卧室走去。
 
单人床,双人躺,陆征帆脱掉衣服上床时,床响了一声。
 
“后悔……还来得及。”陆征帆是这么说着,可是声音并不甘心。
 
千帆突然响起陆征帆当年说起“气人不气人”时那发苦无奈的笑,他心狠狠得疼了一下,于是双手搂住他脖子,把腿勾上陆征帆的腰,整个人扒在他身上:“别说话,爱我。”
 
陆征帆深深地看着千帆,发现千帆以同样渴望的目光看着他,他不需要其他答案了,闭上眼睛去吻千帆的脖子,在要害部位舔舐,粗重的呼吸喷在大动脉处,跟千帆滚烫发狂的血液呼应。
 
如果我这时候再逃那我真是始乱终弃彻头彻尾的混蛋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喜欢的人啊……千帆这么想着,张开眼睛去看陆征帆,那人欣喜和惊讶的目光被自己接住,砸落到他的心里,砸出一片片花瓣,正是心花怒放。
 
当两个人除去身上的障碍物,陆征帆把他翻了个身,千帆不由得哆嗦,两年没做,家里没有润滑液,会不会疼死?
 
陆征帆的手掌顺着脊椎往下摸,整个人压在千帆背上,胸膛贴着后背,心跳透过骨肉,呼应般地跳动着,千帆生出一股能一生一世同生共死的感觉。
 
他全身都软了似的,只有一个地方硬着。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肌肉紧张地绷紧了。两年的时间并没有叫那种对陆征帆渴望的感觉消失,它们只是沉睡了,等着一把叫陆征帆的温柔。
 
温柔一来,全部复苏。
 
陆征帆按着他的臀,手掌在上面揉捏,希望他放松,千帆的那处被被子摩擦着,隐隐又有释放的征兆了。
 
他说进来吧。
 
陆征帆怕弄疼他,用手指一根根地开拓……
 
饶是如此,以陆征帆的尺寸,进去之后千帆必然得痛上一痛。
 
“帆儿,放松……多做几次就习惯了。”陆征帆等他把气喘匀了就继续动,很快就找到千帆的敏感点,他撞击,快速,用力,后面分泌的液体让他进出更加畅快,千帆叫着射了一次,可是陆征帆没停,将他翻过来,面对面地继续抽插。
 
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眼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上床都要清明,似乎看到他在他身下饥渴难耐,似乎看到他在他身上疯狂索求。两个人应该是谁也看不见谁的,可是为什么能那样清晰直接地感觉到对方的心情?好像这样的结合是最直接的表达方式:我爱你,我要你,你不要再离开了。
 
千帆被撞得摇摇晃晃,身上有两个人的汗水,他不断喊着哥……停下,不行了……可是陆征帆没停,专门往那一处顶。
 
千帆的呻吟有一种撒娇的粘糯,软软的,像含在喉咙里,包含着渴望和爱意,在某一刻发出,骚动着陆征帆的心。
 
这是真正的冰释前嫌,带着地老天荒的一次结合。陆征帆爱死了他的声音,他疯狂地顶弄,两个人都发出了又急又重的喘息。这样的结合比任何一次都意义不同,是约定至死,是深爱至死,是冲破一切阻隔,千帆在强烈的刺激下喷出一道温热的液体,他脑袋一霎空白,泪流满面,后知后觉到他竟然被陆征帆插得射尿了!
 
陆征帆也愣了,赶紧低头哄他不哭,缓慢地拔出后面的那根……
 
千帆感觉到有东西流出来了。这才意识到陆征帆这次没戴套,都射进去了。
 
他又气又羞,有点想发作一次,但全身乏力,只好瘫在床上让陆征帆由里到外地收拾清理。
 
“老婆。”陆征帆去抱他,亲了亲他脸颊,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千帆的脸一下羞红。骂了一句什么,嘟囔着含糊的。陆征帆说那两个字好像上瘾了,跟他十指相扣,追着他的嘴唇,把那两个字以亲吻的方式一遍遍重复。
 
这种强烈的背德感像一团烈火,焚烧着两个人。陆征帆手脚并用地抱住他,紧紧的,不曾分开分毫。
 
相爱的人往往注意不到时间,一瞬时间静止,一瞬地老天荒,好像依偎时能澎湃出无数跟时间对抗厮杀的勇气。千帆此刻觉得,两年的分开不算什么,这一次,他们都回来了。
 
年假半个月,千帆只有十天,他被陆征帆按着做了八天,两个人醒了就做,做饿了就起来煮饭吃,当然是陆征帆下厨。他的厨艺以前千帆就见识过了,加上之前的药膳,厨艺是可圈可点的。想不到时隔两年,陆征帆做菜这么好吃,就包个皮薄馅嫩的饺子他能掐出四五种花边,千帆喜欢吃,他就变着花样来。今天虾饺,明天三鲜猪肉饺,后天来个韭菜馅的,蒸煮煎炸轮番来,千帆的胃被伺候得服服帖帖。
 
每每摸着肚皮,陆征帆还得拉他起来,佯装责备:“让你吃个七分饱,少食多餐懂不懂?你的胃还要不要了?”
 
千帆就会把一张饺子味的嘴凑他脸上嘬一口:“我喜欢!”
 
就连余小鱼来串门看到两个人如胶似漆腻一起都会骂一句:“一百年没恋爱过似的!这满屋子的酸臭味啊!”
 
不过他骂归骂,心里还是为千帆高兴的,因为这孩子开始变得有人情味了。
 
第四十章
 
假期的其余两天,千帆走动关系,送送礼,回去了也被陆征帆抱在怀里,异常亲昵黏乎。
 
就比如陆征帆早起跑步和准备早点,看到他刷牙,准得挤进来,在后面抱着他,有时候在后面蹭着蹭着就让千帆刷了一个小时的牙,然后千帆被抱着出了卫生间,坐在陆征帆腿上吃饭。
 
还有时候,千帆在看要考试的科目——他喜欢坐地板,靠着门框看书,两条腿蹬门框,看一会儿就发现有个讨厌鬼挡了光,这个讨厌鬼就是陆征帆。
 
陆征帆不客气地坐在他蹬着门框的腿上,还会抱着千帆的头,浅浅地吻他,跟他说些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话。
 
这幸福得比梦还美,千帆有时候会担忧。因为上一次离开,就在类似的幸福中。
 
是不是不幸太久的人都会怀疑一切,哪怕现下的幸福在怀,卡里有不薄的积蓄,有了一点身份,还有一个很爱自己的爱人,还是会不安。
 
这跟陆征帆没有关系,这种不安和不确定不是他带给千帆的,是埋伏在千帆的骨肉里。
 
千帆有时候靠着门框看陆征帆烧菜煮饭,看他忙碌的身影,会想,这一次会长久了吧?
 
音响里播放着Muse的《Unintended》,这首歌他在两年内单曲循环最多,那时候听,只听到满耳的深情的绝望,千丝万缕都是悔和愧疚,都跟陆征帆有关;现在再听,只有很温柔的深情。
 
人这辈子最怕把一首情歌听懂,还是一首悲伤情歌。
 
千帆纵欲了个把星期就回去公司上班了。
 
陆征帆把自己不多东西全搬进千帆住的屋子里,叉着腰在那想,要买套房子了,不够。至少要有一间书房,给千帆学习办公用。厅也不够大,千帆不爱下楼运动,可以让他在室内做点无噪音的体能训练。
 
他身高腿长,腰细肩宽,怀抱一腔的雄才伟略全贡献在未来两个人生活的规划上,背影看着让人有拥抱的冲动。
 
千帆喜欢他认真,以前的精英上司,高冷酷炫,多像小说里的男主啊。
 
千帆没闹懂他怎么能做出这么让人跌破眼镜的决定,当体育老师呢。他觉得陆征帆内心的玩兴其实很大,只是以前太克制了。
 
送千帆出门前,陆征帆帮千帆把落在床头柜的玉貔貅戴上——两人每次进行床上运动,千帆都珍而慎之地把玉貔貅脱下。
 
这讲究陆征帆明白,但他每次都忘记戴,陆征帆也是挺无奈的。
 
就在帮千帆整理领带时,陆征帆听到千帆说:“给你的新年礼物在衣橱上锁的那个抽屉里,钥匙你知道放哪。我先走了。”说着,侧头给他一个亲吻。
 
陆征帆小心观察千帆的背影,心想:“我最近的表现,除了在床上比较禽兽,其他时候都算优加吧?”
 
还真有紧张不安啊。
 
抽屉里躺着几本本子,陆征帆猜到了什么,心里一个咯噔——
 
果然是千帆的日记本,从他离开那天开始写。
 
陆征帆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看,那天离开,千帆写了许多,写他对大哥的印象,这些年流浪的九死一生,遇到的好心人和坏人,还有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的难过,喜悦,勇气和最后的放弃。
 
陆征帆眼眶湿了。
 
千帆上班前没把音响关掉,那首《Unintended》还在缠绵又挣扎地循环播放:
 
“You could be the one I‘ll always love
 
You could be the one who listens to my deepest inquisitions
 
You could be the one I’ll always love
 
I‘ll be there as soon as I can but I’m busy mending broken pieces of the life I had before
 
First there was the one who challenged all my dreams and all my balance
 
……”
 
“你本可以……”
 
我本打定主意这一辈子只要爱你。
 
我本打算就是竭尽全力也要对你好,我本打算给你我能做的一切,我本打算就算是把心剖开,迎接一切,爱也好,伤害也好,洪水猛兽亦不退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要什么倾囊相赠,要星星绝不给月亮,绝不后悔要跟你一起到老,让你成为那个为我整理遗容的人。
 
然而,然而……
 
再接下去是千帆短暂的迷茫,夜夜烟酒不离手,短暂麻醉一霎自由,没有痛苦和悲伤。
 
他写他哭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做了一场梦,又好像他并没有遇到那个人,他半梦半醒,常常一个人坐在背光的屋子里流泪。
 
听别人的音乐,流自己的眼泪。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流这么多泪水,他以为他不会哭的,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流过眼泪,因为流泪在他看来很懦弱很无能,没有意义。
 
但直到这一刻他知道了,成年以后的每一滴泪水都是意义深刻痛彻心扉的感受,它们压不下的,越压越多,从心豁开的口子开始流出来,经过百感交集,涤荡成最透明最纯粹的泪水。
 
要么难受至死要么喜极而泣。
 
陆征帆抬手抹一把眼泪。那些本是他愿意做的,他从认识千帆开始,心里就有一种本能的想对他好的冲动。他没有想过他的小帆真的长大了,抢着要对哥哥好。
 
音乐里有一股凝滞不动的悲伤,沉重而无形,将他锁在其中,深陷其中。他把日记本放在腿上,长久地沉默,沉默。
 
最近的日记是千帆在家里休养期间写的,他在日记里表明他知道陆征帆是“陈璐”,从他看到那五个字开始。
 
那时候喜欢一个人,可以偷偷临摹他的字体,看一眼就好像能在心上拓一遍,然后从自己笔尖流出的文字也是那样的字形。
 
你看我这么喜欢你,看一次就记在心上,很久很久……连手里的笔都不受控制,与你的字如影随形。
 
也许风骨模仿还差的远,但好在形似。
 
所以陆征帆的字,哪怕刻意改变书写习惯,风骨仍在,千帆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不动声色,他伺机而动,他一边期待一边惶惶,他不知道自己的大哥陆征帆,真正再见时,两个人以什么身份说好久不见。
 
陆征帆从来不知道千帆还有这么多的小心思,他揉了揉脸,缓缓地吐气,翻开一页写:
 
“太圆满的承诺我不会说。
 
我想每天为你做饭,照顾你。
 
我想晚上抱着你睡,我想早上帮你挤好牙膏,我想我们的衣服一直在同一个衣橱里。
 
我想你累了一转头就能看见我帮你捏肩膀,我想我可以照顾你,我就爱伺候你,虽然没什么地位。我想我的遗嘱里只有你。
 
我爱你,不管我们什么关系。
 
我爱你,一直到我死去的那天。”
 
《Unintended》单曲循环唱到那句:“I‘ll be there as soon as I can but I’m busy mending broken pieces of the life I had before
 
Before you。”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疯狂地做了一次。陆征帆一改温柔,千帆一改被动,他们那么急着要接触到对方的身体,怎么用力都不够,怎么深入都差了什么,千帆喊着“再用力”,陆征帆从后面抱着他,提起他的腰,胯部撞击后臀,快而用力,一下下凿入千帆的身体里。
 
两个人谁也没说以后会这样,好像“你会爱我多久”“我们会在一起多久”通常是学生时代会想确认的事,他们拥抱彼此,共赴余下光阴,这就够了。
 
g市的订单很大,王老板要求的出厂价很厚道,千帆借这个单子蓄势而发,打算让业务开枝散叶,把枝头伸向其他城市。
 
第四十一章
 
陆征帆也回去上课了,他没课了就过来公司看看,帮千帆做点他擅长的事。
 
比如今天他在帮忙开发设计网站,千帆说省了一笔网站建设费用。
 
陆征帆笑:“你就尽管剥削我吧,万恶的资本主义。”
 
千帆也笑,堵他一句:“我省下的钱不也是你的?”
 
“老婆!老婆说的对!”陆征帆放下笔记本要过去亲他。
 
想想此刻,西装革履,青年才俊的千帆被自己叫老婆,陆征帆身上流窜着一团火,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又看见千帆恼红了脸:“你,你你你你不准在外面说!”
 
这怎么忍啊!
 
公司又一次扩招,这才算初具规模,章程规范,千帆更忙了,他开始全国各地地飞,三天两头不着家,但是每天都能接到陆征帆的电话或者短信。
 
陆征帆打电话只打一次,没接通他的短信会马上进来,永远是那几句:吃饭没,别喝酒,早点休息。
 
千帆有时候觉得他们在谈恋爱,要不然两个人不会有这么多“废话”要说。
 
通常,他是很愿意陪陆征帆说电话,跟他事无巨细地汇报今天吃了什么,味道怎么样,见了什么人,说了那些话,那些人给他什么感觉……跟初恋的女初中生似的,要讲到手机发烫。
 
陆征帆也喜欢听,他会把陆总留的工作一抛,专心听他说。
 
但是工作一来,千帆连动动手指,回他“知道”的时间都没有,早把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忘得一干二净。
 
重庆这边的市场,约到的客户艾老板是个白酒狂热者,当天晚上就开了几瓶八八坑道,好家伙,都是42度的。
 
千帆早就听说了跟艾老板谈生意,没灌白酒拜成把子是谈不拢的。
 
这艾老板一张脸白嫩的就像刚蒸出来的馒头,身型圆滚滚,看着憨厚可亲,喝起酒来就变成了灰太狼。
 
喝是不喝?
 
喝一点没事吧?胃都养好了,回去再把带来的胃四联吃了,然后修身养性一段时间……对,哥不会知道就没事……
 
其实胃四联他极少吃,他怕依赖性,陆征帆帮他整理行李时塞了进去,以备一时之需,回去他还得把药盒扔了,谎称丢了,不然陆征帆发现药少了一些就能猜到什么了。
 
千帆叹气:有男朋友也挺愁的。
 
“陆总喝不喝呀?不爽快了!”艾老板蒲扇般的大掌拍着千帆肩膀说。
 
这打太极拳一样地推托了几次,还是没逃过。千帆咬咬牙:“来,艾老板,这杯我敬你了!小弟没您的海量,一杯倒,这杯完了可得饶了我。”千帆闭了眼睛仰头灌入白酒。
 
艾老板看他喝了酒,果然乐了,哎呀哎呀地替他再倒一杯,开始拉交情了。
 
没听几句,千帆脑袋开始昏沉了,糟了,要醉了?
 
千帆忙给低头吃菜的秀秀打眼色,暗暗咬牙切齿:回去扣工资!带个姑娘出来一点用处都没有!还非要跟我出来!
 
秀秀再没心没肺也得放下筷子了,发挥她天生的周旋能力,跟艾老板天南海北地胡侃。
 
千帆的侥幸之心没眷顾他,他才到房间就吐血了。
 
他一张脸惨白,黑眼圈就跟画上去一样浓重。他打开水龙头把血冲走,脑子里居然想起前几天余小鱼给他发的表情图,一个男人扶墙弯腰吐血……
 
还真有点像自己。
 
接到电话的秀秀吓死了,赶紧把喝得左摇右晃还没出酒店的艾老板扯过来。艾老板一看见地上那一块血,吓得清醒了,赶紧把人抱到他车里。
 
秀秀一路飞车把喝趴吐血的老大送医院。
 
当晚,陆征帆拿了手机和钱包,一路腾腾怒火烧到了重庆。
 
千帆醒来时就看见陆征帆余怒未消的脸,他赶紧把头扭走,心虚愧疚得很。
 
陆征帆没跟他说话,完全忽视病人需要温暖的关怀,出去叫医生。
 
接下来陆征帆没跟他说一句话,眼睛要么看墙壁要么看电脑,连眼神交流都吝啬。
 
千帆知道这次陆征帆是真的生气了。
 
余小鱼临时顶了总经理的职务,忙得在那跳脚,不嫌添乱地骂:“你本事越来越大了,怎么不喝到把胃吐出来啊?没胃了是不是也省事?还能省医药费和一顿三餐呢!订单有身体重要?啊?身体没了我看你拿什么享福!”骂完就转向顾桓怀抱,把看不懂的合同和计划书拿给顾大老板指导。
 
余小鱼的怒骂充分表达了陆征帆的想法,所以他看到千帆脸上的愧疚还隐隐有些得意:后悔了?惭愧了?该。我看这回谁理你。
 
千帆一开始还能端着架子,他想,至于吗?这不是没事吗?医生让我长期注意饮食,我以后注意就是,不喝酒了,你们至于这么摆脸色给我?
 
他还越想越委屈:我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公司吗?
 
后来发现陆征帆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了,沉不住气了,讨好地去拉陆征帆的手,甚至放软语气,艰难地喊了“老公”,也没换来陆征帆的一句回答。
 
以前在床上,陆征帆叫他“老婆”就巴巴着千帆回一句“老公”,可是千帆死活不说,现在说了怎么还不理人家了!
 
艾老板提了果篮过来,坐了多久就忏悔了多久,喝酒喝趴他见多了,但喝到吐血,他是生平第一次看见,所以看着他心有余悸,千帆就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跟他把订单签了。
 
“艾老板真是仗义啊。”陆征帆替千帆送客时,意义不明地说了那句话。
 
艾老板心大,没听出来什么,他自责地叹气:“要不是我,陆总也不会住院!好兄弟,以后再来重庆,我陪他喝茶!”
 
“以后他才不会来了。”陆征帆在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一定一定,那先谢过艾老板了。”
 
结束完这段风云暗涌的对话,陆征帆在笔记本上继续操作着什么,眼神冷漠。
 
艾老板还没回家,就接到他妈的电话:“你个死孩子!在外面偷人你妈没说你一句!小心懂不懂!小慧来我这哭了,把你跟小三一起旅游的照片给我看了!”
 
陆征帆把笔记本合上,抬眼觑了下看着合同乐呵的千帆,心一下软了。
 
钱哪里挣得完,我们两个的钱吃到下辈子都够,你在拼什么?或者是,你想证明什么?
 
他有时候看不明白千帆。要说以前,他吃不饱穿不暖,他的生活连明天都不敢想,所以他渴望人模人样地活着,这谁都理解。尊严和自由,是每个人都追求的,尤其是有过那种经历的千帆,他对“有尊严地活着”的追求更甚于常人。
 
可是现在难道还不够吗?
 
我陪着他还不够吗?
 
千帆拉了拉他袖子:“哥。”
 
陆征帆转头看一眼他。
 
“哥,别生气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陆征帆板着脸,抬起巴掌就抽他的大腿,虽然那几下跟摸没有两样,但陆征帆打完后真解气了。听到陆征帆认命地长叹,千帆知道,这是气消了。
 
陆征帆把他搂怀里。陆征帆这辈子没说把心里担忧顾虑的话又直白又不保留地说出来过,所以他握着千帆的肩膀,喉头滚动了几次,才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千帆抬眼看他,只看见他抖动的双唇。那句话说出来后,陆征帆后面的表达流畅了一些,他说:“你不准有下次了,哥害怕。你要是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办好?”
 
千帆的目光黏在他脸上,撕不下来了,大气不敢出地看着他。
 
他说他害怕?他只身入敌阵没害怕过,他跟叶老撇清关系没害怕过,他顶着血缘关系和社会眼光没害怕过,这次却说了害怕。
 
“我晕你的血你知道吗?”陆征帆骂了一句,咬了咬千帆的耳垂,“那天看见你的血,我差点走不动路了。”
 
千帆在他怀里笑,笑得开心又心酸。
 
第四十二章
 
带着一个大订单回去后,王学成那批人,累死累活地赶工,车间两班倒地,灯火彻夜通明。千帆偶尔去公司报道,然而下班时间未到就被陆征帆打包带走。
 
以前来的比保洁员早,走的比门卫晚的陆总终于不守时了。
 
他前脚一走,办公楼释放了压抑一天的欢呼。在工作狂领导手下干活太压抑了,每个人都把陆征帆奉为解放军,所以陆征帆每次在公司现身,都得到了一众姑娘高规格的接待欢迎。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管是事业,还是生活。胃得慢慢调养,中西药结合。
 
床上运动是得节制了,必要时两个人互摸,要么就是陆征帆帮千帆口出来。
 
十月中旬,距离千帆的胃出血过了半年,他在陆征帆的威逼利诱下,也坚持运动了半年,身体恢复得很不错。
 
这一天,千帆工作结束得早,独自开车转到陆征帆所在的学校。这几天学校有运动会,陆征帆作为裁判,手里还带着几个参赛的学生,每天都早早出门,没再接送千帆了。
 
千帆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陆征帆:穿着运动套装,白色板鞋,脖子上挂一只哨子,戴一顶黑色棒球帽,还是反扣着,双肩包里装的大概是比赛项目安排和绿茶之类,早上千帆看见他从冰箱拎了一瓶放进去,他最近喜欢喝绿茶。
 
那样的陆征帆让他觉得时空裂缝打开了,他看到了少年时的陆征帆,青春,阳光,一身的朝气蓬勃。
 
恰爱人正少年,这是最好最纯真的时光啊。
 
陆征帆的不远处有一群议论他的女学生,还有胆子大的拿手机拍他,而他浑然不觉,认真跟其他老师讨论着什么。
 
围墙铁栏外的千帆看见了,恨不得翻墙进去,把这个荷尔蒙无差别释放的男人拉走。
 
陆征帆似有所感,转头就看到了千帆,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跑了过去,两个人隔着栏杆说话。
 
“进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能结束?”
 
“今天最后一天,还有闭幕式,可能晚点。你等等,我帮你开后门,进来看看吧。”陆征帆不容分说地绕去开后门,西装革履的千帆混在学生堆里实在醒目。
 
有老师过来,都会开玩笑问一句这位青年才俊是谁呀?陆征帆很开心地介绍:“我弟弟。”
 
陆征帆手里的项目要开始了,他把千帆送到他平时坐的位置,就一路跑过去。
 
曾经千帆想过,他们两个人,陆征帆是最有可能每天朝九晚五人五人六地工作的那个人,而自己大概就还像个学生,一边学习一边再找一份工作。
 
现实却相反了,他累死累活管理一个公司,陆征帆呢像个大男孩,把以前缺失的那部分补回来了。
 
感谢时光宽容,赐予蹉跎,磨掉身上包裹的锈,呈现最真实的那个人。
 
千帆一边百感交集,一边看陆征帆在赛场很风骚地行走——当然,就他觉得风骚。他看着看着,思绪不时飘远:今晚,要不要做点什么?
 
他把脱下的西装外套放在大腿上,深深呼吸。
 
晚上,陆征帆准备洗澡时,千帆推门进去了。
 
他们洗澡从不锁门,平时也没有在浴室来一发的特别兴趣,陆征帆听到声音还愣了愣,脱了一半的衣服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千帆把门关上,抱住他就亲吻。
 
陆征帆反应过来,把喷头打开,将两个人都淋湿,在温水中交缠……
 
第二年的元旦,梁晟突然登门拜访,还带着两个可爱的双胞胎男孩。
 
梁晟说老大新年好。
 
双胞胎探头探脑:“大佬新年好!”
 
把陆征帆逗乐了,一人塞一个大红包。
 
千帆这才看见真正的陈璐,在梁晟介绍时,千帆握住陈璐的手,笑呵呵道:“璐姐新年好啊。”说着飘了一眼陆征帆,后者摸摸鼻子转开脸。
 
哼。千帆很是得意地把目光追过去,欣赏陆征帆发窘的神态。这样的陆征帆是少见的,做坏事被抓包,又不肯放下面子承认。
 
那对双胞胎兄弟很可爱,也不怕生,对比着眼前两个陌生男人,一致认为千帆比陆征帆要亲切友好,于是一人承包了千帆一条腿,抱住不撒手了。
 
陈璐很抱歉地冲千帆笑,要把两小孩扒下来。
 
千帆弯腰捞起他们,一胳膊抱一个:“没事,璐姐,我陪他们玩一会儿吧,我挺喜欢他们的!”
 
另一边梁晟跟陆征帆在书房说事情,陈璐大包大揽地说:“今天就不出去吃了?我给你们下厨。”
 
来的路上,梁晟买了不少菜,家里的餐厅不大,但坐六个人绝对足够。
 
千帆就抱着两双胞胎到阳台玩。
 
阳台有一张很大的休闲椅,大人盘腿坐在上面都没问题。千帆把两孩子抱到椅子上,自己盘腿坐在他们对面:“你们谁是哥哥?”
 
“我!”其中一个举手,“我爸爸说我早出来一分钟!”
 
“可是我比你高一点点啊。”另一个不满。
 
“我只是最近吃饭不多,我还会比你高的。”
 
“妈妈说我比较像爸爸,以后我比你高!”
 
眼见两个人要打起来,千帆赶紧把其中一个抱腿上:“叔叔给你们看鱼,能安静吗?”
 
鱼是陆征帆养的,他在阳台的一角砌了一个水池,有假山盆景,还有几尾色彩斑斓的千帆也叫不出名字的鱼。
 
千帆对这些不上心,可有可无,可是陆征帆现在很注重生活质量了,自从千帆生病开始,他就细心研究怎么让他有个舒适的,身心都能放松的居住环境。
 
他照顾千帆,可以说是细致入微,无微不至。
 
不过人家牛嚼牡丹似的不能理解陆先生的风雅……
 
梁晟这两年一直和陆征帆有联系,陆征帆虽远在南边小镇,却很清楚b市的政权更迭。倒不是他白龙鱼服,心在朝野,而是叶松还在叶家,叶老爷子当年做事不厚道,视叶家为眼中钉喉中刺的不少,他担心叶松的安危。
 
得友如此,幸甚。
 
这些千帆隐约能猜到什么,但是陆征帆没跟他明说过,所以他也从来不主动去探听。陆征帆做事,可以说是算无遗策,谨小慎微,走一步算一百步,千帆很信任他的分寸。
 
梁晟说叶家的势力摇摇欲坠,就半年前,叶老爷子给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叶家伤了根基,还有两个月前,叶松被人绑架了。
 
陆征帆一愣,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才告诉我?”
 
“当时消息不确定,被封锁了。一切没有依据的信息我都不能汇报给您啊……”
 
梁晟还没说完,陆征帆就抬手压了压声,急切问道:“现在怎么样?”
 
“救出来了。不过绑匪给逃了。是跛脚六干的……”
 
陆征帆一听跛脚六就明白过来了:叶家那是什么样的防范措施?不说里外三层,那太大排场了;就算他想抢走一个人也未必能得逞,估计还得掉一层皮。跛脚六就不同了,他是叶老的棋子跟狗,可以说是通行无阻的。
 
而跛脚六为什么要绑走叶松,唯一的答案是这疯狗开始疯了。
 
疯狗眼睛里没有主人,他只有痛快,怎么痛快怎么做,怎么做怎么痛快。
 
叶松以前就看不上他,在叶老的一众棋子里,叶松特别不待见他。少年时,叶松的保镖是轮流值班的,跛脚六才跟了他半天,叶松就跟叶老撒娇不要他了。
 
理由是太丑太凶,他不喜欢。
 
所以跛脚六是看着叶家式微,一报当年的羞辱之仇?
 
“后来叶松少爷不知怎的,出国了,叶宅就剩叶老和几个家仆,跛脚六后来没再出现,不过……”
 
叶松出国?这让陆征帆很意外,因为就叶老总把他带在身边的那股喜爱劲怎么会让他出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陆征帆打算回头联系一下对方。他转向梁晟说:“你担心跛脚六会找到我?那是个睚眦必报的疯子。我知道了,改天我联系一下叶松——对了,你过来时候,路上安全吧?”
 
意思是,有没有人跟踪。
 
梁晟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梁晟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问:“老大,您真要……”
 
陆征帆从没见梁晟说话这么支支吾吾过,这孩子以前说话做事多干脆利落,怎么今天成老妈子了?老妈子有一个余小鱼就够了啊!
 
看陆征帆一脸不爽,梁晟赶紧把话吞回去,但是太迟了,陆征帆一脸正经地回答:“是,我真的要跟小帆在一起。”
 
梁晟长出一口气“老大做的事总是让我等凡人望尘莫及,只能望其项背啊。”
 
“行了你,无本奏退朝了,去给你璐璐打下手。今天我也能休息一天。”
 
“你们……都是老大做饭啊?”
 
陆征帆给他一个眼神:“不然?”
 
梁晟下巴“哐”砸脚背上。
 
“卫生也是你……”
 
“嗯。”
 
好,这回梁晟下巴掉地上了。
 
第四十三章
 
多新奇啊,他的老大,这个以前给个窝就能睡,生活毫无“水平”“品质”追求的男人,今天成了贤惠的四项全能好男人:会做饭会暖床会洗衣服会刷碗!
 
陆征帆好像读懂了梁晟的心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我一爷们疼老婆有错吗?!有吗?!于是色厉内荏地冲他吼:“还不滚出去帮璐璐干活!”
 
梁晟飘了出去,他一个人坐在那转笔,想的都是踪迹不明的跛脚六。
 
对,跛脚六是个疯子,他有仇必报,而且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或者在其他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事或许就是引起跛脚六恨意滔天的伤害。
 
陆征帆不由得想起离开叶宅前,走廊尽头回荡着的跛脚六的咒骂声……
 
他有些乏力,捏着眉心,把眉心都捏出一条红印,千帆就走了进来。
 
“怎么,叶松还是叶家出事了?”千帆站他身后帮他捏肩膀,他做的生疏,但一下下很用心,一边按捏一边观察陆征帆的表情,他要是眉头舒展些他就继续那个力道,他要是皱了皱眉,他就换一种劲。
 
“都不是,他们都挺好——”陆征帆捏住千帆的手指,拉到嘴边亲了亲,把嘴唇撤退了几公分,“剥蒜了?”
 
“洗了好几遍,你这也能闻得出来?”
 
“味道大的很,这蒜是陈璐娘家带来的吧?当地的蒜,味道重又烈,爆炒那叫一个香!”
 
两个人扯东扯西的,讲起了蒜头的用途,千帆给他这么一绕,忘记了先前要问的。
 
并不是陆征帆不愿意告诉千帆,以千帆目前的性格,如果一听到陆征帆的安全可能受到威胁,那准得一天到晚紧绷着神经,会陷入极度的不安。
 
千帆的安全感在这一年好不容易才一点一点聚集起来,然而那就像沙砾堆起来的,稍微的风吹草动似乎都能把它吹成一盘散沙,他可不想有什么蛛丝马迹惊动了他。
 
这年的初三,千帆没有出去送礼走动关系,而是驱车带陆征帆去了一个地方。
 
这两年,车又换了一辆,陆总经理的座驾怎么能是以前那辆送货的得利卡呢?
 
车还是陆征帆掏腰包买的,他买东西从没这么婆妈过,担心买贵了千帆要唠叨,可是便宜的配备自然差了,又得价格适中又得各方面性能好的,陆征帆买车的时候想:要不然投资一家汽车厂商?
 
千帆要是知道他动过这个念头绝对不要他买的车了。
 
车子开到一条电线杆歪七斜八的街道,车还没停稳,陆征帆就感受到四面八方瞩目的目光了。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还真有些不适应。
 
千帆解了安全带说:“还要走一段路,车先停这。”
 
下了车发现,围观他们的多数是老弱妇孺,三五成群自成小团体,拉着家长里短。有的人手里还捧着饭碗,愣是边聊天边把饭扒拉干净。还有一些小孩,穿了三天的新年衣服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颜色,怯生生地躲在大人后面看着从车里出来的人。
 
千帆显然对这里很熟,他带陆征帆熟练穿过鸡零狗碎的小巷子,把身后的目光甩下。
 
走了几步路,陆征帆就反应过来了:“带我去你以前住的地方?”
 
“嗯,那是我住过最久的家。”
 
他用的是家,而不是通用的“地方”,可见千帆很在意那里。
 
陆征帆不由得吃起一间老屋的醋了,很不是滋味地摇头失笑,笑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其实人这辈子总会有“岁数越长性格越童稚”的时候,这样的情况不多,但那种情态的表露几乎是对着自己最重要的人。
 
试问,这世间有几个人能成为那个“最”,又有几个人能看到自己的真真性情?
 
千帆前几天咳嗽没好利索,声音还有一些低哑,说话不疾不徐:“那时候奶奶,我,后来来了余小鱼。唔,我们三个人住在这里。奶奶去世后,我跟小鱼就搬出来了,也不知道奶奶那什么亲戚什么时候进来的,啧,你说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啊?”
 
陆征帆一听他咳就来气,他一边生闷气,一边替千帆拍背,赶紧自己的心火跟着咳嗽旺盛起来。
 
昨天就叫千帆吃药了,他偏不吃,说不能依赖药物,要自身形成抗体。可见他丫的把上回咳出了肺炎住院忘得一干二净了!
 
感觉到陆征帆的手掌里自带怒气,千帆忙调度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这有的放矢呢,那边转开视线无视了!
 
在外面,千帆不敢怎么造次,于是靠近一步说:“别生气了,回去了我好好吃药好好看病!”说着又是一串惊天动地的咳嗽。
 
陆征帆听他咳成这样心疼得要死,哪还顾得上发脾气,把他大衣拢了拢,对老房子抬抬下巴:“进去吗?”
 
“不了。我带哥来只是想告诉哥,终有一天我要买下它。”
 
可惜英雄气短,刚表完决心紧接着又是咳咳咳。
 
“火锅没收!零食没收!回去灌枇杷膏去!”
 
“哎这个好,我喜欢吃甜的!”
 
第三年的年中,千帆公司的展示柜添了好几块镶金边的牌匾,一水儿的红色表彰,什么诚信单位,纳税人优秀奖,还有科技进步奖,ISO认证证书,还有一个市著名品牌。
 
千帆让行政部的把这展示柜立于办公大楼的一楼,正对着门,每天他上班,一进门一抬眼就能看见肃整的荣耀,它们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过去被一切踩在脚下的他终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不愧对奶奶当年的期盼,亦不愧对陆征帆与余小鱼两个哥的投资与帮助。
 
他的内心并没有因为此时的小成绩膨胀,他依然是最初那个,想好了要做出点什么就全心全意为之努力的千帆。
 
可以说,在他不长的年岁里,他就像一块粗蠢丑陋的硬石头,遭遇的一切是将石头打磨成型的利器,奶奶和余小鱼是加固外层包浆的家人,而陆征帆是将他的石头心柔软变得有人情味的那个最重要的人。
 
有的人的决心来的很快,可是三年五载摇摇欲坠,遭遇一个打击便溃不成军;有的人的决心十分坚定,曲曲绕绕十万八千里也坚定不移。
 
试问,谁能几年如一日地只做一件事,即使面前是荆棘蓬榛,即使一眼看不见前路,即使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在千帆刚开始上补习学校时,他像天真又刻苦的学生那样,郑重地在书本扉页抄录了一句他喜欢的座右铭:“谁也不能随随便便成功,它来自彻底的自我管理和毅力。”
 
于是他在煎熬之下,在思念之中,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彻底”的自我管理,他怎么拿出“彻底的毅力”。
 
所以陆征帆每每见他刻苦总要去厨房弄点什么犒赏他,这是一种变着法子的重视和陪伴。因为千帆不轻易求助,非得咬破笔杆子才捧着难题请教陆征帆。
 
这天千帆拿着一份“总裁培训班”的邀请问陆征帆这有什么帮助?
 
陆征帆在厨房给他倒豆浆,豆浆又香又醇,再配几笼小笼包,感觉起床气霎时就烟消云散了。陆征帆端了两碗豆浆出来,一人一碗地分好,一笑:“有帮助啊,花钱了本证。还有就是互相认识,济济一堂的企业领袖……我想想,唔,人脉积累。”
 
“去你的,有你这么说的,那人还怎么开课赚钱。”
 
“我也能去教你信不信?”
 
“信啊。”千帆吃着包子问,“对了,我一直没明白你怎么想不开当体育老师去了?”
 
“没想明白就不用想。那时候刚到这里,看到的第一座大建筑物就是学校,脑子一抽就上了。刚好他们需要体育老师,我就上了。”
 
千帆差点喷豆浆,他哭笑不得:“那人家要是缺教数学或者语文的你也上?”
 
“啊,怎么,我教不了?”
 
“不是……屈才,屈才懂么。”
 
陆征帆放下碗,突然严肃起来:“帆儿,其实对我来说,现在活得开心才是最重要。什么人言可畏什么理当如此在我看来还没有一天的快乐有价值。我希望你开心,别太拼太累了,懂吗?”
 
陆征帆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有点影响了千帆,他特别认真地点头。
 
余小鱼和陆征帆二人对千帆叨叨“别太拼别太累”的次数,加起来没有千次也不下八百,千帆没一次听进耳朵里,就这次他听进去了。
 
第四十四章
 
一生短短不过数十载,爱一个人都嫌太短,做一件两件成功的事又如何?功名利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痛快开心地活过了这辈子才是自己的。
 
而如果很多事没有陆征帆的参与和陪伴,又怎么会开心?
 
去他妈的人言可畏。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为了匹配另一个人的人生而降世的。
 
至于是谁,也许连上帝也不知道。
 
陆征帆之于他而言,只是上帝恰巧安排了他是他哥的身份,其他无差别。
 
千帆去F市的总裁班培训的前两天,集中把公司要务交代下去,密集地开了几个大小会议,这两晚又被陆征帆压在床上好不快活,极至秀秀送千帆去机场,发现她的老大跟肾虚的人一德行。
 
陆征帆特别温柔地目送他进了登记口,看他那走路令人牙疼的姿势,用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说:“我得节制一点啊。”
 
偏偏秀秀听清楚了这一句,她发现了惊天秘密,正调度着什么表情去面对自己老大的哥哥,一边挤着“我就说嘛”的恍然大悟的笑,一边端着从容淡定的“哦,这也没什么”的旷达心境,两个凑在一起形成的表情让陆征帆啼笑皆非。
 
陆征帆十分坦荡地对秀秀笑:“走,回去。你们陆总是不是说有个订单时间很赶机台调不过来?”
 
秀秀晕乎乎地跟着美男子离开机场……
 
与之前那次机场分别的情景不同,这次是他目送千帆离开的,心里有相当明确清晰的动向:他去哪,去干什么,去见什么人,去几天,大概会有什么活动……陆征帆条分缕析地安排了千帆出门在外的大小事宜。
 
依然不放心地望了又望。
 
人间第一耽离别啊。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眼神突然严峻起来。就在三天前,他收到一封匿名威胁信——其实也不算匿名,落款是一个数字6,不用猜也能知道对方是谁了。
 
这样狂妄疯狂的人,除了跛脚六还能有谁?
 
只是让陆征帆意外的是,跛脚六寄了信之后就没有进一步行动了。按捺得住从来不是跛脚六的风格,他激进极端,他是不叫的疯狗,只记得住谁踹过他不会记得谁给他吃的。
 
有时候很难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在别人看来根本不算事儿的事儿在另一个人眼里是最后那根压死尊严的稻草。
 
陆征帆仔细反省,他跟跛脚六结仇,大概源于那次任务失败?
 
那也不能怪他,是他学艺不精没找到他。
 
陆征帆又等了跛脚六一天,对方依然没有动静,俨然是“敌不动我不动”的态度。
 
陆征帆开始有不安的感觉了。
 
晚上例行跟千帆电话视频。培训班没给这些大老板安排酒店,大老板各自有各自的下榻之处,千帆应该是刚洗了澡出来,只裹了条浴巾,一手拿着干毛巾擦头发,一手握着手机让视频里的陆征帆看看他住的酒店。
 
他这么拍,一半出于心情大好急于分享喜悦的心理,另一半出于余小鱼之前跟他说的,每次顾桓出差,到了酒店,都要360度拍摄给余小鱼看,为了证明自己一个人,没有偷人。
 
这圈子,千帆多少也知道一些,419,出轨,还是不少的。
 
陆征帆哪里能不明白他心思,在那边笑:“行了你,多拍拍你,我想看看你。”
 
“天天看也不腻味啊?”
 
“不啊,帆儿这么美身材这么好,就是你看腻我了我也不腻你。”
 
千帆:“打住打住!变坏了你。”
 
陆征帆:“是你学坏了,都学会勾引我了。”
 
千帆:“……”所以我一洗完澡就抓紧时间跟您视频,是勾引?特么我等下还要复习呢!
 
陆征帆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一句:“对了,最近你身边有没有奇怪的陌生人?”
 
“奇怪的陌生人?”千帆重复了一句说,“陌生人有,奇怪嘛,真没留意。”
 
陆征帆不想引起他怀疑和担忧,赶紧发挥他插科打诨的特长,硬是让千帆放下羞耻心,红着脸在视频里跟他“做”了一次。
 
千帆脑子里闪现过一些蛛丝马迹,然而很快就烧没了,跟着欲望一起射得干净了。
 
第二天,培训班安排了去当地一个原料加工厂实地考察。本期培训班成员都是该省副食品行业的翘楚,大家坐在一起还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话题。
 
培训班的大巴车拉着一行人往工厂方向前进。
 
工厂在这个市的郊区,经过两排树木成林的国道,再行驶快一公里,才到了那个工厂。
 
一看快晌午了,大家在食堂吃了顿便饭,边吃边互相捧臭脚,一时好想都回到了刚创业那会儿。再说一个个山珍海味吃遍,大腹便便的,突然吃到久违的青菜白米饭,竟然有说不出的亲切。
 
千帆坐在中间,看过去算特别年轻的那一个,他谦虚有礼又幽默风趣,不管什么话题都能发表一两句听起来很逗但又有道理的看法。不管在座各位前辈跟他是不是有好几条代沟要跨,他都能接上他们的话题,没让在座任何一位有冷场的尴尬。
 
所以,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很谦逊,性格温和的晚生,有几个拿出了相见恨晚的架势,差点没当场来个忘年之交。
 
这时,千帆看见司机走进来了。
 
说走倒也不像走,那司机瘸了一条腿,走路是先迈一条完好的腿,另一条有点残疾的腿紧跟着划上来。但这一点也没耽误他的速度,他很快就走到了窗口领自己那份饭菜。
 
这么盯着一位身有残疾的人看,有点不尊重,千帆立即收回视线,重新跟大家聊了起来。
 
晚上回程太晚,车子又坏在路上,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路段,找车来拖也得起码四十分钟。大家怨声载道的,除了个别带了专职司机过来的大老板先走了,只留下寥寥几个。
 
千帆也在那寥寥几个之列。当然有车的老板要顺他一程,是他自己不愿意,想着明早没课,还可以再参观学习一上午呢,就把机会留给其他前辈了。
 
工厂宿舍有是有,比较简陋,但好在单人单间,千帆连桥洞和车厢都睡过,能有什么地方他不适应的?
 
只是苦了没有Wi-Fi,不能跟陆征帆视频。不过即使有Wi-Fi,他今晚也不敢跟陆征帆视频,陆大爷要是看见他在这样一个一掌宽的地方住,还能坐得住?
 
打电话简单说两句,又发了几条诸如“回来想吃什么呢?”“你想不想我?”的没营养的短信,这才放下手机去洗簌。
 
谈恋爱是怎么回事?听余小鱼的课程,两个人谈恋爱的副产品就是废话,今天学了什么,见到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哦,就连吃了什么菜,味道怎么样都能拿出来扯上一大段。
 
还得一分开就开始想念,做什么都想着对方。
 
一天二十四小时,做梦都能梦见他。
 
这才叫谈恋爱的正常现象。
 
所以我这哪里算谈恋爱啊?千帆木然地刷牙,突然发现谈恋爱果然很难,估计能列入人类十大难解之题。
 
他跟陆征帆两个人虽然分开了会有视频电话,但是时间不长,说完该交流的工作,接着是几句私事,陆征帆不问,他是不会想着开口说的。
 
就连陆征帆也怀疑,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省了什么步骤?
 
本来他是不会把这样的事放心上的,都是那个余小鱼,余小鱼前段时间贱贱地在电话里说:“可别说我没通风报信,小帆啊请教我该怎么谈恋爱……啧啧,你们多大的人了还不会谈恋爱呀?嗯,他那支支吾吾的囧样我就是听声音都可以想象到了,哈哈哈哈哈。哎你别挂电话,别挂啊,要不要我不收学费地教你们呀?”
 
第四十五章
 
陆征帆这辈子唯一一次犯蠢估计就是听了余小鱼的蛊惑,虚心向他求教,误人子弟的余老师真以为自己普度众生了,每天操心完自己笔下男人们的感情,再操心大帆小帆的感情,他觉得自己又伟大又善良,比那叶松还慈悲为怀。
 
老妈子余小鱼一点也不嫌自己在添乱,顾桓还助纣为虐,看他合计来合计去的模样,把他捞怀里抱着:“你怎么这么招人疼。”
 
招不招人疼,千帆跟陆征帆是不知道的,眼下两个人还在恋爱实习期,处于一种“你提问我回答”的状态,磕磕绊绊地实践着余老师的经验教授。
 
余小鱼授人以渔,把自己追顾桓的招数倾囊相赠了。
 
他热心又操心的同时哪里会想到,这世上的爱有一万种相处模式,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就是什么也不做两个人也会静静靠近。
 
陆征帆挂电话后,不觉失笑。想来爱这东西让人左右为难,让人不知不觉的改变,也让人甘之如饴,哪怕是苦思冥想也觉得那是自己在为对方花心思了。
 
他重新打开梁晟发来的关于跛脚六的最新线索。梁晟在他手下做事几年,深得他的教导,一切不确定的消息都不会报告给他,但这次,梁晟说跛脚六应该是去了F市,应该。
 
陆征帆和跛脚六当年都师从同一批老师,太懂各自的侦察和反侦察手段了,所以他们俩要是想了解对方的一点行踪还得靠博弈。
 
但如果F市是跛脚六故意留给他的线索呢?
 
千帆也在F市,会不会这么巧?
 
叶老就算是元气大伤还是有力量对付跛脚六的,毕竟他绑架过他最疼爱的孙子,这口气要咽得下去那就不是叶老了。而自己都能查到跛脚六的行踪,叶家人做不到吗?
 
叶老后来培养的棋子作用就那么一点?
 
陆征帆不信。
 
他恨不得马上飞去F市,但又怕消息错误打草惊蛇,跛脚六是狡猾的泥鳅,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叫他溜匿得无影无踪。
 
他在拼命让自己别紧张,放松——
 
他站在窗户边吸了第三根烟,还是冷静不了。他心里总压着一团棉絮,并不沉重,但它们将他的胸腔堵得透不过气。
 
担心得要窒息了——他给千帆拨电话,也不管现在是凌晨了。
 
电话响了五声,依然无人接听!那团棉絮不再是棉絮,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他的心,跳动艰难呼吸艰难:不可能!
 
陆征帆手指有点颤抖,千帆第一次住院他很害怕,千帆第一次吐血他很害怕,千帆这次没有接电话,他是怕极了!因为千帆从来没有电话响五声不接的,除非在飞机上,这个工作狂就是住院也得把手机放床头,二十四小时开机。
 
关键是这次他没在他身边,而跛脚六或许也在F市!
 
陆征帆大脑一片空白地继续拨打,这时候电话才接起来。
 
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一颗心缓缓归位,慢慢地吐气:“喂。”
 
那边没有任何声响,陆征帆有一种千帆身处虚无之境的错觉,他刚要开口追问,突然听到那头发出一声令他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倒流的笑,那声音问:“帆哥,好久不见啦。”
 
跛脚六。
 
“你把小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大概知道了,跛脚六跟踪了千帆,他迂回地从陆征帆身上下手,他不嫌麻烦,只要报复起来让陆征帆更痛苦那他就能快感加倍了。
 
“帆哥啊帆哥,你还真敢做啊,那是你弟对吧?我都替你们羞!怎么,男的操起来是不是更舒服?后面更紧?可怜我离开叶家后就没睡过一个女的,想要了就靠手自己打发了,你弟的滋味如何呢,我等下也想尝尝……”
 
“老六!”陆征帆已经控制不住怒火了,喝止跛脚六那番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你胆敢动他一下——”
 
“怎么,你还能把我怎么了?你还能怎么?!当年要不是你我会完成不了任务?我会被叶老遗弃?你什么都比我强,就连叶松那小子也是你的跟班,你凭什么啊?我就要睡了你弟,天天操他,让他的嘴里后面都是我的东西,让他身上都是我的味道,哈哈哈哈哈哈,看你还要不要他。”
 
陆征帆的面目突然狰狞,而愤怒到了极点他反而更冷静,只是他握手机的那只手出卖了那装出来的冷静:手背浮起铮铮铁骨和青色血管。
 
他手撕了跛脚六的心都有!
 
“哦,你在你弟手机和手表放的定位我扔了。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没一点进步啊,东西都不会换个地方放。”
 
那边先是耀武扬威地恐吓,再一番肮脏的言语羞辱,最后来个奚落,很爽地挂了电话。
 
跛脚六做梦都想踩到陆征帆头上,突然胜利在望,他有些得意忘形了。
 
千帆手脚被绑着,眼睛上蒙一条黑布,醒是醒过来了,却没有动弹。
 
太丢人了,他想,第二次被绑架。第一次是那个小a……话说小a后来怎么样了?千帆在心里冷笑,自身难保了还能想起小a?
 
陆征帆打开电脑,看见一张地图上有两个光点闪烁,它们距离不远,估计是跛脚六在把千帆绑走的路上慢慢扔掉的跟踪器。
 
跛脚六只抠了千帆的手机卡放自己手机上,他要确保自己是第一个听到陆征帆情绪失控的声音的人。而他只扔了两个跟踪器,他自以为太清楚陆征帆的伎俩了。
 
这边,陆征帆咬着一根手指在思考应该怎么办,先确定方位……对,先确定……他基本没有紧张到咬手指的时候,当年第一次执行任务,前一晚他也是躺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咬手指,至今右手食指还有不明显的牙痕。
 
这次,在旧痕上重新咬破了皮,血腥冲开了大脑的一团混沌,陆征帆的手机响起——
 
一个没有署名的来电。
 
“帆哥!是我,叶松啊!”
 
陆征帆一拍额头,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叶松那边很着急地说:“我刚回国,因为我的人发现了那瘸子的行踪。你是不是也在找跛脚六?我手下发现梁晟也在调查他,我就猜到是你了。我的人刚还在跟踪他,跟丢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啰嗦……陆征帆无奈叹气。听电话里的风声和着叶松急切的声音,陆征帆判断他应该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陆征帆马上合上电脑:“最后一次跟到哪?我马上过去!”
 
跛脚六笑得太早了,他哪里能算到陆征帆在千帆的项链里装了第三个跟踪器,但效果不好,距离两百米才能跟陆征帆的手机连上信号,彼此感应。
 
所以,如果距离能缩短到两百米——
 
这是争分夺秒的事,陆征帆一秒也不愿耽误,拿出抽屉底层的枪和匕首,出门了。
 
跟恶犬斗,谁不够狠谁先死。
 
陆征帆一下飞机就有一辆越野接应,叶松的人训练有素,一碰头就带陆征帆往叶松所在的地点奔去。
 
此时已过去四个小时了。
 
天还灰蒙蒙,万籁俱寂,陆征帆在来的路上已经把千帆公司接下来几天必须确认的事务发短信给余小鱼了,他不希望千帆回来时还分一门心思给工作。
 
短信一发完,他又跟梁晟联系,告诉他,他的“怀疑”是正确的,让他顺藤摸瓜,查出跛脚六平时跟谁接触,并且查清楚他为什么会跟上了千帆。是混在千帆此次学习的队伍里还是单纯的一路跟过来?
 
他越着急越冷静,越愤怒越清醒,他已经想好了要送这个人吃一辈子的牢饭了。
 
我的人,谁都不准动,谁敢动我让他脱一层皮。陆征帆目光冷冷,抿着薄唇看窗外。
 
根据电脑里小红点的指示,陆征帆在第一个红点位置看见了叶松。
 
两年不见,这纨绔竟然出落得丰神俊朗,气质翩翩,黑是黑了不少,与以前“悦之以声色犬马”完全不同了。
 
大概人在不同的年龄段都会追求与之相匹配的精神状态。叶松以前放纵糜烂,醉卧红尘,到现在突然看明白了:原来这富贵之乡温柔之国终不过水月镜花,唯有真正的快乐才是陪伴自己的。
 
他的嘴上整天挂着些神神道道,像个对红尘不死心的出家人。他不是狭义上的好人,但他也慈悲,只是他的慈悲只给了那么少的几个人,毕竟身上流的还是杀伐决断的叶家的血。
 
在他被绑架又得救后,他就想有朝一日要灭了那瘸子!
 
陆征帆在短暂的怔愣后,很快走过去,拍了拍叶松结实的肩膀:“事情完了再好好给你接风。现在我们先去下一个地方。”
 
第四十六章
 
往前的路——那根本不算是路,草有成年人的大腿高,也不知道吃什么长的,郁郁葱葱密如织。陆征帆下车,爬到车顶去望,跳下来说:“前面不能走,有一个陡坡,这草很整齐,不像有人经过的样子。”
 
他神色凝重,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跛脚六随意扔出去的第二个线索是在制造错误的提示,他们得重新找第二个正确的位置。
 
陆征帆握着拳头狠狠地击向越野坚硬的外壳,叶松拍了拍他的肩,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急如焚原来是这样的感受……陆征帆想,这种“焚”是煎熬,每一秒都似被延长一光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对叶松摇摇头,想笑一笑安慰他自己没事,但扯了扯嘴角失败了。只好揉一把冒出胡渣的憔悴的脸,自言自语:“我没事。让我想想,跛脚六当时应该是开着车,因为他要绑走一个成年男人不是轻松的事。就算小帆没有意识他要带走他走路也不方便。”
 
叶松也在沉思:“开着车的话……”
 
“开着车,他坐的位置和扔这个跟踪器的力气……唐僧,我知道哪个方向了!”
 
“别叫我唐僧!”
 
“好的唐僧,你要不要快点上车?”
 
跛脚六应该是边开车边抛跟踪器,根据两个人对他是左撇子的了解,他左手握方向盘,必然是右手抛物,那么往另一个方向走就对了。
 
陆征帆的判断很准确,他在半路就发现了明显的车辙。
 
快五个小时了。
 
陆征帆额角都绷出了青筋,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小帆不要有事!
 
“剩下的事,我要不要叫我爷爷问飞机上空侦察?”叶松是很不愿意请叶老出面的。一半是因为自己的仇自己报,一半是因为陆征帆已经跟叶老决裂了。
 
但他不愿失去宝贵的一分一秒。
 
“不用,再给我一分钟思考。”陆征帆拒绝。他在眼前杂乱无章的车辙里判断正确的路径,果然一分钟后,他指了一个方向:“这里,快!”
 
人很难在绝境下调动一切的智慧,而冷静是大多数人可以拥有的。很奇怪,越是知道无解无希望,反而越能冷静,越能心如止水,但这一方面也有一种“认命”的成分在,往往就忽略了还可以放手一搏,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弃。
 
陆征帆没有,他的千帆还在等他,他们血脉连着血脉,他能感应到千帆目前还没事,他能感应到千帆自己都没放弃,那他怎么能先绝望?
 
当陆征帆的手机里与千帆项链相感应的软件发出第一声“滴”,那个轻微的声音似乎把所有人如蛛丝一般粗的无望弹断了,所有人的肩膀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有一种喜极而泣的兴奋感,但这又与兴奋不同,因为在此前,他们的背后是命悬一线的急迫和悲壮。
 
“到了,前面!”陆征帆眼睛眨都没眨过,他的身体机能调到了最高状态,神经一秒也没放松过,一眼就发现了树林里的一间木屋子。
 
那是过去守山人留下的旧屋,现在被跛脚六当作囚禁千帆的地方了。
 
叶松打了个手势,车上几个人散开,包围了屋子。
 
陆征帆把枪拿在手上,也要冲上去。
 
叶松抓住他肩膀:“别冲动,他身上的窟窿留着我开。”
 
陆征帆明白他意思,到时候交给警察,跛脚六身上有枪眼怎么解释?叶松好歹还是叶家人,没人敢动他。而他,也要亲手解解当年被绑之仇。
 
跛脚六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包围又一次缩小范围时,只见那木板门“砰”一声被踹开了,跟门框彻底地告别了,横陈在地上。
 
而那大摇大摆站在门口,身高就一米六左右的人正是跛脚六。他一手锁住千帆的脖子,一手扣住枪,枪口正抵着千帆的太阳穴,大声喊:“姓陆的,你吃屎都赶不上热的,你弟真是尤物啊,叫你言周教得很好嘛!哈哈哈哈哈哈!”
 
千帆是衣裳不整的模样,衬衫扣子全开,西裤皮带也不见了,因为嘴里塞着布团,他无法发声,转头瞪着跛脚六,眼眶充血。
 
他一动不动地戳在那,脊背挺得笔直,即便瞧过去狼狈,即便嘴角是青肿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被猥亵过的样子。
 
那姿态陆征帆太熟悉了,那是一个无声的传达:我没事,我知道你会来。
 
所以陆征帆没有被挑拨,他和叶松分开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左右两点分开,瞄准了跛脚六的手——
 
跛脚六见不到陆征帆就开始躁动,他窝囊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看见陆征帆狗急跳墙甚至对他下跪求饶!怎么没看见人?
 
难道这小子不是他什么人?不对,他看见他们出双入对许多次,肯定不是一般关系,还是陆征帆完全不管这家伙死活?那也不能啊,不管的话他会来?
 
这条疯狗,闻都能闻到陆征帆的气味。
 
太熟悉了,男人对敌人对手的辨别,总是异于常人。
 
更何况是疯狗一样的男人。
 
跛脚六抬脚便踹向千帆的腿窝,千帆吃痛屈膝跪下了一条腿,跛脚六抬起不利索的那条腿踩在千帆背上,枪口一刻不离千帆的脑门:“你他妈再玩,我给他肩膀开一朵花!”
 
他已经急了。
 
千帆的十指抠在泥土里,粗粝的沙土扎进指甲里,那种锥心之痛令他得到片刻清醒。他在浑身无力靠这短暂的清明将力气全聚集到后背,瞬间起身顶开了背上虚虚踩着的腿!
 
跛脚六,一米六的跛脚六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掀了个四脚朝天!
 
“趴下!”陆征帆声音响起,手脚被缚的千帆一秒也没犹豫地往下一趴,动作与之前的起身几乎是连在一起完成的!
 
两个人的默契是流动在血液里的,这种浑然天成与与生俱来是后来谁也超越不了的。
 
与此同时,叶松射出了第一枪——
 
三天后,余老妈子扛着一个大袋子——当然,扛袋子的总是顾桓——出现在千帆家门口。
 
余小鱼一看见胳膊吊着的千帆,先是嚎哭了一声:“我帆啊——我多灾多难的帆儿啊——”再小心地过去虚扶他一把,“你怎么总被人绑架啊?”
 
去你的,也就两次好吧。千帆看他一眼,心说:“你嚎丧的本事越来越大了。”他叹叹气:“等我哪天真翘了你再嚎行不?”说着对顾桓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余小鱼将他左右端详,就几天的功夫,他非得说千帆瘦的脸都凹陷了。于是指着地上那一袋子:“给你和帆哥补身子压压惊的——对了,帆哥人呢?”
 
千帆看一眼卧房:“他啊受惊了,在床上当病美人。”
 
余小鱼天真地回答:“那正好,我专门带来了压惊安神的佳品,我给你说说怎么吃。”
 
千帆对顾桓挤眉弄眼,意思是赶紧把你家这个现世宝给拎回去啊。
 
但看顾桓的眼神,没有一丝的不悦和不耐烦。
 
也许余小鱼跟千帆说的无数句废话中,真有一句说对了:这世上的人跟人,甭管男人和女人,还是男人跟男人,或者是女人跟女人,只要是注定了会在一起的,不管其中一个在别人眼里怎么怎么糟糕,那都是另一个眼里无可取代千金不换的宝贝。
 
顾桓一直把他当宝,一个举世无双的宝,愿意宠着他让他天真又开心地闹腾。
 
那么陆征帆呢?
 
千帆头疼地又看一眼卧房,往余小鱼身边移了移,欲言又止的样子。
 
余小鱼终于有了一次眼力,仍然棒槌一样地开口:“你,是不是跟帆哥感情不顺利?”
 
千帆欲哭无泪,对顾桓说:“顾总,能不能把他先揍一顿解气啊?”
 
怎么有人说话这么直白!
 
顾桓笑:“不能。”
 
余小鱼送了个飞吻给顾大爷。
 
顾大爷很风骚地伸手在空中抓了抓……空气。
 
千帆眼睛都看直了。
 
余小鱼从来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说话做事不靠谱,有些游戏人间的意思,但顾桓呢!这个高冷老总难道不该一如既往地漠视余小鱼这种幼稚低俗的行为吗?
 
“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来来,我再免费给你上一课,答疑解惑。”余小鱼用眼神支走了顾桓,客厅就剩哥俩。
 
“他,”千帆摸摸鼻子,低垂了眼皮,“我哥他带我回来就没理我了。”千帆垂头丧气地说。
 
第四十七章
 
余小鱼一点也没有安慰他的意思:“换我我也不想理你。整天怎么那么多事儿?不是住院就是吐血要么就被人绑架!哇哦,好刺激!去他妈的,谁心脏受得了!你好好反省,这几年你们在一起,有让他省心的吗?”
 
千帆憨头憨脑的,居然开始认真思索!
 
然而提问的人压根不给被提问人思考的时间,很快就自己总结:“没有,你一天都没有。他照顾你,虽然他喜欢照顾你,但你想想,他整天要担心你那破胃什么时候病情复发,又要担心你出去应酬会不会又喝酒了,研究药膳,还得变着法子弄出花样,药膳耶,亏他能弄的那么好吃。你以为他是手指一敲就上网搜出偏方的?他走门串户地搜罗对胃好的药膳偏方,一个个抄了再跑去医院问医生。哦,你想想,光这个琐碎的事,他得费多少时间精力。这么宝贝的一个人,总是出事,你说换了谁谁不生气啊。”
 
“那出事也不是我想的……”
 
“对啊,谁想自己出事?不过就这回的事,我问问你,你参加前他是不是不希望你去?”
 
“没啊……”
 
“当然没,你表现得那么期待的样子,他会直接说你不要去吗?小帆啊,你能多替他想想吗?他这样小心翼翼地宠你让你,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啊。”
 
千帆一时失语,一向巧舌如簧的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余小鱼的话。
 
所以,陆征帆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很辛苦?他把这个问题憋在心里,他不想问任何人。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个负担,或者累赘?他跟陆征帆认识的这些年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负担累赘,他其实不愿意告诉陆征帆和余小鱼,这么拼地赚钱,除了以前身无分文四处遭白眼,除了渴望的体面和尊严,还因为心里一直存了一份“想照顾陆征帆的心情”。
 
他想照顾他,跟他并肩而站,而不是站在他身后或者身前。
 
但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他真是站在陆征帆“身后的男人”,陆征帆替他挡风挡雨,不嫌脏不嫌累地鞠躬尽瘁。就住院那会儿,陆征帆就是跟他冷战,心一刻也没放松,全抛他身上。
 
他呼吸重了或浅了,都跟掐着他心脏似的。
 
陆征帆几时这么担心过一个人啊……他觉得自己要神经衰落了。
 
人人都说“关心则乱”,是有三分道理七分痴在其中的。
 
叶松来看过一次陆征帆,两个人在阳台说话。身残志坚的千帆去上班前觑了他们一眼:说什么能说这么久……
 
于是扬高了声音对那边喊:“我去上班了。”
 
陆征帆“嗯”了一声算捧场了。
 
千帆想,完了,这次我得哄他了。
 
阳台又添了一对鹦鹉,叽叽喳喳很热闹。陆征帆给它们取了名字,一只叫蹦蹦,一只叫闹闹。蹦蹦不爱学舌,喜欢在笼子里跳来跳去,闹闹很吵,独自负责了两只鸟的语言量。
 
叶松逗了一会儿问:“你们没事吧?”
 
“我要是回答没事,是骗人了。”陆征帆把茶添了,“就是觉得,有点累;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小帆一起生活。”
 
叶松坐他对面,沉默半晌后才说:“你知道吗?那年……我想想,那年冬天吧,你跟我告别,我那时候站在窗户看,心想,太好了,你终于逃出叶家了,我等你回来救我出去。后来有一次,我听叶家的探子说,你在云南那遇到了泥石流,差点丧命,我担心你的同时又担心自己:万一,如果,你哪天没来救我,我是不是一辈子关在叶家大宅里?”
 
陆征帆没接话,看着叶松,示意他继续说,虽然叶松说的事与他的苦恼听起来八杆子打不着。
 
“我一直不敢跟老爷子正面提我的想法,我想脱离叶家的庇护,我想自己去看看我生活的圈子,可如果我自己说出那句话,那代表我的一切都没有了,或许连基本的生存都有问题。所以跛脚六掳走我,我既恨他,又有‘太好了我走出叶家’的感觉。可是我不能平白无故死在外面,所以我又得救了。就跛脚六来掳我时,那次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我没有反抗,所以他出乎意料的顺利,不然以我练过几下子的身手,他能那么容易。”
 
陆征帆听到这,跟叶松一起发出苦涩的笑。
 
“经过那一次,我想,人生苦短啊,这四个字以前并没有太深切的体会。所以去他妈的人言可畏,去他妈的富贵不在,去他妈的前途未卜,爷只想当下活得痛快!那次之后,我跟老爷子坦白了,我想离开叶家。”
 
陆征帆往后一靠,审视眼前气质沉稳的少爷。
 
几年时间,眼前只顾声色犬马的叶少爷竟然洗净了铅华一般,人事阅历,真是一笔笔千金不换的财富啊。
 
然而“离开过去的生活,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这在外人看起来是吃饱了瞎折腾的想法,却是陆征帆和叶松都彼此了解的感受,不足与外人道也。
 
也许有一天,他日回想起今朝的万丈豪情,会发现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把背离世俗的心蹉跎了,也许只剩下百感交集的泪水,那又如何呢?
 
这一生,如果没按自己的心意活过,该怎么对得起“生而为人”?
 
叶老并没有放弃他最疼爱的小孙子,人年纪一大就越发渴望身边有人声,即使他在最开始不准叶家人帮助叶松,但还是暗地里派人看着他,保证他基本的安全。
 
叶家上下把老爷子的用心看在眼里,谁还信奉当日老爷子敲着拐杖气呼呼的那句“谁都不准帮他!谁帮他谁就是与叶家为敌!”
 
不过这些都是暗里的事,有些事还是适合在黑暗里悄悄进行的。
 
叶松回国的行程紧张,跟陆征帆简短叙旧完,还得去看看越发年老的爷爷。以前陆征帆就觉得他跟叶家乃至整个四九城的公子爷们格格不入,因为他身上有种闲坐淡看纸醉金迷的气质。果不其然,叶松还是“出格”了,他说还得飞去非洲进行慈善事业呢。陆征帆算明白他为什么黑了很多了。叶松笑得很快乐,充实的自由的快乐,陆征帆是由衷地为他高兴。
 
送走了真正在普度众生的叶松,陆征帆独自回味叶松说的那番话。
 
人生苦短。
 
也许在千帆短短的二十几年里,他已经把平常人一辈子的苦痛与丑陋都见了个遍,他如今所取得的一切也许对他来说依然是飘渺的不真实的,他仍在在追求着下一个“有朝一日”。
 
对千帆那种与生俱来的疼爱是融入到血液里的,所以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所以究竟是亲情大于爱情,还是这根本就一直是亲情?
 
陆征帆不明白这股酸涩是怎么来的,那段拷问像一鞭子抽在心上,像一鞭子下去,腾起了厚厚浮沉,露出来最真最原始的答案:我爱他。
 
不然我在遇到泥石流以为自己快活不成的时候,不会写下那些字。
 
是的,我爱他。
 
管他怎么折腾,管他怎么让我心神不宁,我愿意陪着他护着他!
 
这么一豁然开朗,陆征帆笑骂了自己一句:“真真有点贱啊……”
 
这天,从来都是下班时间没到就坚守岗位的千帆竟然提早回来,陆征帆在厨房里煲汤,煲的是余小鱼带来的那堆药效奇特的补品。
 
一闻见屋子里淡淡的药香,千帆就往厨房钻,那慌乱中想藏起来的陆大爷被撞了个正着。
 
咳,事情是这样的:陆大爷这次把千帆救回来后,新仇旧恨叠加,情绪化全面升级,是空前绝后的烦躁全面贯彻“三不”原则:不理不看不照顾,所以千帆这个伤了一条胳膊的真正病号这几天都是自个儿解决个人卫生和一日三餐。
 
陆征帆想他没这么快下班,偷偷煲了汤丢厨房,千帆饿了就会去厨房找吃的。只要没被他撞见自己亲自下厨的情景,不算原谅他了。
 
看看,恋爱中的男人脑回路是不可理喻的!看见你煲汤和喝着你煲的汤有什么区别吗?!
 
千帆还没走到厨房就看见陆征帆慌手慌脚地摘围裙要出来,他靠着门框堵在那:“哥,该消气了吧?”
 
“滚。”
 
陆征帆开口说了一个字,自己就后悔,不是打定主意不理他吗。
 
千帆好几日没被骂了,浑身正不舒服呢,好像陆征帆这一开口,准确地挠到了他骨头缝里的痒,于是心情特别好地又说一句:“你再骂骂我。”
 
“……你没毛病吧?”
 
说完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是毫无表情地觑着对方,一个是喜逐颜开地盯着对方,这么瞧了两眼都笑了。
 
陆征帆:“起开起开,吊着胳膊别在这添乱。”说完重新进去厨房,把中午饭也准备了。
 
千帆其实很久没看见陆征帆为他做饭的样子,他前一段时间早出晚归,回到家都是手一洗就坐下来吃饭。陆征帆做事真的特别周到,碗筷摆好,饭菜温度刚好,所以他总是一坐下就双手齐来,偶尔陆征帆还帮他剥好虾蟹,不过控制着他的饮食。
 
此时他站在那看陆征帆熟练地在厨房各个柜子里翻找要用的食材器具,换了他,他都说不清哪个柜子放了什么。百般滋味全在腹中,千帆眨了眨微湿的眼睛,走进去。
 
陆征帆手没停眼没抬,说他:“出去等吃的,别进来人挤人……“
 
他话还没说完,千帆没受伤的一条胳膊就揽住他的腰,前胸贴着他的后背,下巴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
 
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陆征帆叹气:“怎么……”
 
千帆没有回答,抱着陆征帆的腰的手臂又加了点力,用力揽了揽。
 
陆征帆似乎明白了,回头用脸颊蹭蹭千帆的脑袋,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
 
时间仿似凝固,而依然有一种细水长流的感觉在两个人身边无声地上演。
 
有一天,再炽热的感情终会剩下一捧燃烧过的灰,再艳丽的鲜花终会剩下干枯的标本,再年轻的面庞终会剩下皱纹横生,一辈子是那么遥不可及却又近在眼前。
 
千帆那不长的年岁像一艘破破烂烂的帆船,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开始出发,在朗朗乾坤之中,他越过无尽黑暗与苦难,他携着孤独与倔强愤怒而不甘心地辗转一座又一座城市,征程时断时续,一直到遇见陆征帆。
 
起初那股爱意讳莫如深,到了今日也算修成正果了。
 
还好,我历尽千帆,抵达你身边了。
 
——正文完——
 
番外一:遗书
 
千帆的公司,旅游经费补贴是按工龄计算的。像王学成和秀秀这样的元老级职员,自然是去补贴力度最大的旅游地点。
 
至于千帆,以前一直是想去也没得去。
 
看到了袋装烧烤的前景喜人,要瓜分这块蛋糕的后来者像雨后春笋蹭蹭地冒。
 
老总坚守工作岗位,任劳任怨,主动放弃休假福利,大家是有目共睹,秀秀是不好意思扔下他自己逍遥快活去。毕竟,她现在是特助一般的身份。
 
一直到十月份中旬,国庆人挤人的旅游旺季溜走了,千帆这才诧异地问秀秀:“今年怎么没见行政部把各部门的旅游补贴递上来?”
 
秀秀在电脑后翻了个白眼,嘴上说:“今年各部门都挺忙的,那会儿刚好走不开吧。”却在腹诽:你都在岗拼命了,手下人哪个好意思走?
 
千帆在这方面是有点迟钝,并没有发现哪里不对,他在耐心地把泡好的绿茶灌到一个水杯里。绿茶是余小鱼寄来孝敬他的,说是别人送顾桓的,不要白不要。
 
余小鱼就是这样,市侩地坦然,市侩地让人不觉得他做作,可亲又可爱。
 
千帆眼睛仍盯着茶,满怀体恤下属的情怀,说:“这样,通知下去,让各部门在相应补贴额度内自己挑要去的地方,整理好了你过目。没问题帮我签了。”
 
他交代完还嘀咕了一句:“十月下旬是淡季,怎么一个个都替公司省钱。”
 
秀秀看她老大灌好了茶、提了包抬脚要走,赶紧喊住:“老大!你今年有跟我们一起去吗?”
 
这是帮各部门姑娘问的,毕竟跟年轻有为英俊多金等字沾上的“单身男人”总是特别吸引人的。
 
千帆脚步一顿,笑了笑:“没——不过我今年会休息几天。”
 
看着千帆抛下一个迷人的笑,秀秀在三秒后回神:“等等!老大去玩了,公司谁坐镇啊?!”
 
“余总!”
 
秀秀在后面偷偷骂:“所以我今年没法去玩了吗?我得留在本部协助余总吧!”
 
欲哭无泪了。
 
距离跛脚六绑架事件过了好几个月,千帆的胳膊完全恢复,所以自己开着车转到了学校。
 
市中学将举办篮球赛,陆征帆作为本校的带队老师以及教练,最近都陪着学生在放学后训练。所以他和千帆,司机和乘客的身份调换,换千帆来接他回家了。
 
担心太招摇,千帆把车停在离学校还有百来米远的地方,步行过去。
 
时至今日,他对校园依然有一种一靠近就澎湃的心情。
 
想想,在校园渡过的时光如此短暂,而在学习的同时,他还得为奶奶的医药费奔波苦恼,实在没尝过真正的校园生活。
 
他总是过早过量地体味艰苦,以至于“享受”二字听起来那么令人诚惶诚恐,那么虚无缥缈。
 
公文包放在车上,领带也解了丢车里,他把衬衫袖子挽起,露出白净的劲瘦的胳膊,衬衫下摆塞在裤子里,腰是窄的,肩背宽阔,腿直且长,背影仍是一个一米八多的风华少年。
 
陆征帆一眼就看见了他走进篮球场,他打了个手势让学生自己练习,迎了过去。
 
千帆抛给他一瓶绿茶,就是他刚才在办公室耐着性子冲泡的。
 
陆征帆稳稳地接住:“刚好渴了你就送茶水来。”
 
他说的时候正对着千帆笑,一边喝水还一边眼含笑意望着千帆。本来千帆对他这样的笑容是有免疫力了,然而许是在学校的缘故,他的心蓦地漏跳一拍,脸红了起来。
 
有的人,你大概就是一起生活了三年五载,还会因为他一个表情一个动作红了眼红了脸。
 
发现千帆脸红,陆征帆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要不是环境不允许,他现在就想把他搂怀里了。于是局促地咳了咳,问道:“还有二十分钟,你等等?”
 
“好。”
 
看人打球一点也不会无聊,关健还是看陆征帆打篮球。千帆感觉他大哥身上有许多可挖掘的东西,好像他总是不断有惊喜呈现在他面前,那些意想不到的,总在一个契机之下蹦出来,让千帆吃惊。
 
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千帆想,回去了得问问他。
 
学生们训练完,陆续跟陆征帆道别,大男孩们一下球场就开始跟陆老师称兄道弟了:
 
“老陆老陆,你刚才那个胯下运球再投篮怎么做到的?帅呆了!快教我!”
 
“别教他,他就想学了把妹用!”
 
“老陆,接球,起跳,投篮,我为什么做得不如你好看?”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想学个花把式骗小女孩嘛!”
 
男生们嗓子大,声音都传到场外坐等的千帆耳朵里。千帆饶有兴致地拉长耳朵听陆征帆回答。
 
陆征帆大手一挥把他们轰走:“拿下分数才算漂亮,动作光漂亮顶屁用?”
 
几个男生哈哈哈大笑:“顶屁用……”
 
“想什么呢,明天蹲跳加一百,跳到你们心如止水了!”
 
赶走叫苦不迭的学生,陆征帆抓着毛巾走到千帆跟前:“走吧。”
 
他竟有些腼腆!
 
千帆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往教练专用的休息室走。这条走廊幽深狭窄,在篮球场,也就是学校最角落的边缘,经常是晚自习后学生们幽会的绝佳场所。陆征帆一拽千帆的胳膊,将把拉至面前用力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唇分,陆征帆恶作剧地啾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的千帆的嘴唇,发出一声脆而亮的声音。
 
千帆的脸红后知后觉地出现了。他先是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骂:“你干什么呢……”
 
陆征帆洋洋得意地继续走在前头,摇头晃脑得像个调戏得逞的小流氓!
 
“你确定要去那座迦蓝?”车上,千帆开着车,给喊着手臂酸痛的陆老爷当司机。
 
“嗯,那和尚修行修行修到了隔壁寺庙了,我既然也在这又有时间不能不去看看。”
 
千帆听到这就好奇了:“你这说话语气,好像那位师父是坑蒙拐骗的和尚似的。”
 
陆征帆笑,伸手捏着千帆的耳垂,亲密的小动作伸手就来:“他占了坑蒙,拐骗是万万没有的。”
 
千帆一听,更想去看看了。
 
陆征帆调休三天,跟千帆两个人带着简单行李去了行正师父所修行的庙宇。
 
庙在一座山峰的半山腰,在山脚下望,能看见成块浮云将山顶拦腰遮断,又像一块巨大的丝帛把山尖包裹了头巾,摩登又醒目。
 
拾级而上,两手旁皆是郁郁葱葱的草木,或独树一帜地高耸入云,或俯首谦卑地低垂蔓蔓枝叶。大概是沾染了香火与灵气,连这里的草木,每一种姿态看在眼里都是高风亮节光风霁月的精神面貌。
 
千帆有段时间没进行户外运动,还听了陆征帆不坐缆车的提议,这会儿爬石阶爬得恨不能手脚并用了。
 
陆征帆早已体贴地把他的那部分行李背到胸前,拉起裤腿蹲下:“我背你。”
 
这使不得啊。千帆看了看四周零星的香客,有的老叟登山比他还有劲,这一对比,他活像一个体虚的年轻人,哪里能让他哥背自己上山?
 
陆征帆也不强逞英雄,偶尔在角度较陡的地方拉一把千帆。
 
见到行正是在临近正午时分,一个应门的小和尚一见两位气度不凡的男人就知道他们是贵客,积极地往大殿引,边走边介绍各种套餐。
 
反正千帆是没有力气再跟小和尚解释什么了,只顾着伸舌头喘气。陆征帆在听到小和尚滔滔不绝地介绍“抽签解签”套餐时打断,问:“那个行正……师父呢?”
 
小和尚的嘴巴刹车失灵,还说着这个签啊如何如何灵验呢,就听到眼前这个英俊男子蹙眉问他师傅。
 
“啊,施主,行正师傅出去做法事了,这几天都不在庙里……”
 
陆征帆狐疑地瞧着不自在的小和尚,他直觉眼前这人一被问起行正就闪烁其次态度躲闪,真是可疑极了!
 
千帆没那么多心思,他此刻人疲乏得很,有个地方坐着喝水纳凉就阿弥陀佛了,于是拉陆征帆衣服:“给师父打个电话呀。”
 
“我没那秃……和尚电话啊。”
 
“那你们怎么联系?”
 
“他那天用一个固话拨过来的。”
 
千帆眨巴眨巴被汗水浸湿的眼皮,叹气:“小师父,这位是行正大师的故交,接到通知来拜望的。”
 
这个看过去友善多了。小和尚又不放心确认了几次千帆的面相,这才嗫嚅道:“师傅在靠后的房间,我引你们去。”
 
陆征帆与千帆交换一个眼神:看吧!有问题!
 
见了面才知道问题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是行正“坑蒙”了当地一个暴发户的儿子,人家事情没顺利找上门要算账了!
 
本来这种事没个绝对,再说抽签解签是很不靠谱的外来力量,对自己的事业能不能成,辅助意义真心不大,对白手起家的千帆而言,太愚昧了。
 
可是人家爆发后不这么想,他觉得行正收了钱就得办好事,其他一概不管!
 
所以行正是躲起来了。
 
陆征帆坐在行正对面,喝着苦丁茶,笑他:“看你这出息的!”
 
“哎呀施主,戒骄戒躁,说话这么冲。”说着转向千帆,“这位就是你跟我提的那一位吧?”
 
陆征帆对身边的千帆温柔一笑,转向行正说话,又马上刷了一张脸。
 
千帆不知道他们像讲暗语似的聊什么,但应该与自己有关。
 
“说吧,叫我来干什么?”陆征帆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一点也没有见外和拘谨。看来跟行正是相当熟络了。
 
“你听听这人说的,非得有事才叫你来吗——”行正这话是对着千帆说的,而后者正认真喝茶,就是苦,他也觉得是甘露。
 
行正话锋一转:“我是找你来捐款的。”
 
陆征帆眼皮一掀:“我没钱。”
 
“这也是一桩功德啊施主。”
 
“没钱。”
 
“我们在云南时你那遗书写的哟……”
 
“多少?”
 
行正一计得逞,并无喜形于色,面上仍似一块湖泊,青天白日昭昭朗朗。千帆怀疑这样一位胸怀磊落的和尚怎么会做出教小和尚推销所谓套餐的俗事呢。
 
似乎看出千帆的疑问,行正道:“大俗即大雅。雅积大伪,俗存厚德啊。”
 
千帆的心事被点中,一时忘记追问遗书是怎么回事。
 
寺庙太破败,无怪乎行正到了这里就想方设法吸引香客前来,想办法让他们“掏钱”。千帆笑陆征帆此行就是来济贫的,笑得肩膀直抖,陆征帆哪里肯饶他,在佛门清净之地两个人也不敢造次,抱抱亲亲就算打发了。
 
千帆枕着陆征帆胳膊,旧事重提:“哥,那个遗书是什么?”
 
记性这么好干什么?陆征帆盯着屋顶,在想要不要编个什么搪塞过去。
 
千帆掐他胸口:“不准编故事骗我!”
 
太了解自己的人还怎么一起生活?陆征帆抓住千帆的手在嘴巴亲了亲:“让我好好回忆回忆,明天睡醒了告诉你?你今天爬山累得腿都合不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唉你又掐我干吗呢?”
 
可是第二天,陆征帆拉千帆下山,另外找旅舍又把千帆翻来覆去舒服了几次,千帆被伺候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十分干净地忘记了那份遗书。
 
一直到第三天,千帆已经没有提起来遗书了,陆征帆以为这一茬算过去了,谁知道行正晃悠到山下补给,遇见千帆,又跟他嚼了舌根,回去的路上千帆一个劲地追问。
 
这不像千帆的做事风格,通常他对陆征帆不想说的事,事不过三,绝对没有追问一说的。
 
这次的执着劲不知道是哪来的。
 
可是陆征帆怎么也不愿说,千帆自己生气两天,咬着陆征帆的耳垂解气了。
 
他说,这么不吉利的东西,不准留着了。
 
原来,行正告诉他,那张遗书陆征帆一直随身携带着。
 
选了一个千帆不在家的时候,陆征帆从皮夹里抠出一张满是折痕的纸,那或许不算一张,是仓促地从某一张纸撕下的空白处。
 
空白并不干净,有斑驳色印,有潦草笔迹。
 
上书:“我叫陆征帆。在这世上我只有一个最挚爱的人,是我的弟弟陆谦(千帆)。我死后,我的全部财产都留给他。在这一刻我才明白,人的一生实在短,说没就没,我有点后悔没能留下千帆。这一刻我想告诉他,我爱他,愿意给他这个世上各种意义的爱。不过没机会了。”
 
那时候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匆忙又悲壮地写下那段话,他其实只想写“我爱你”,可是这三个字太没分量了。
 
死亡横在面前时,人反而有一种从容的忧伤,这来的莫名其妙。他一闭眼就只想到了千帆。他死里逃生后想:小帆真的是我拼却生死也不忘交托的人啊。
 
大概是这份执念太深重,用情太深,非得以死做句读,神明都想给他一个机会,所以留了他一命。
 
陆征帆把那张纸烧了,他知道不论这遗书在不在,有些深情和爱是镌刻在心上的,有些不用说的承诺就像铜版画的线条,柔挺,慎重,能珍而重之地随身携带。
 
番外二:老房有喜
 
余小鱼今天的打扮整一个许文强。
 
梳个大背头、搭着白围巾,黑礼帽加黑色大衣,这是一个风流倜傥又自信儒雅的装扮,凑在余小鱼身上险些拼出了四不像的效果,好在余小鱼的脸长得好看,颜值能极大地挽救搭配上的失误。
 
千帆寒碜他一句:“您这样出门顾总没拦着啊?”
 
“懂什么你?气势不能输人!我打听过了,他们的战斗力就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婆比较强悍些,撒泼骂街是胡同老霸王,我决定了一出场就让她怯三分!”
 
千帆哼哼:“你一看见老的就犯怂,我还不知道。”
 
“余文强”把帽沿压了压:“别揭我的短啊,我可是带了靠山来。”说完眼风往边上一扫,千帆看见路口停着辆熟悉的车,顾桓的。
 
“你这样不好吧,不是说了这是咱兄弟俩的事吗?”
 
“他非要跟来——出门前看我这一身服饰,怎么都要来看看我闹哪出戏。”
 
“丢人现眼的戏!”
 
两人还走在路上呢就开始拌嘴了,好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见面六十五天,有六十天在拌嘴,其他五天在正经说公司的事和坐下来吃饭。
 
路上孩子瞧见两个大人边走边吵架,似乎很有意思,胆子大的干脆尾随,有模有样地学舌,被余小鱼一个怒视,纷纷做鸟兽状散了。
 
走的是年久失修的石板路,踩在上面磔硌作响,因此还得小心石板落下后压起的水花。就前几天的雨水,都浸入缝隙了。
 
余小鱼没接他的话,低着头仔细地走,因而千帆只看见他的尖下巴。余小鱼说:“嗳,你看我们今天的把握有多大?”
 
千帆歪着头看他:“你知道我不猜的。”
 
余小鱼扯他袖子:“不是吧你?没有金刚钻还敢揽瓷器活——可是你让我来的呀!”
 
“是啊,我叫你来不代表我有百分百把握。”千帆很无辜地摊手。
 
“你做事不是特别稳妥吗,怎么这么重要的事你不事先打听好?我以为你只是叫我来当吉祥物,必要时出面唬唬人!”
 
两个人又在路上吵起来了,余小鱼突觉头顶一轻,正保持着怒目圆睁的神态回头,一瞧见是顾桓,手里拿着他帽子。他马上展颜,温言软语:“你怎么也过来了?在车上等我就好啦。”
 
千帆知道余小鱼变脸很快的,然而耳闻和想象毕竟不如亲见,心里为这速度和无缝连接而折服。
 
顾桓说:“听见你激动的声音不放心过来。怎么,还没对外开战你倒是自家人先打起来了?”
 
余小鱼:“哎呀不是这样的!小帆没有战前准备就拉我参战,我这不是没底嘛。”说完又瞥一眼千帆。
 
千帆在此刻无比期待陆征帆也在现场。心说:余小鱼这种逮到机会就秀恩爱的人必须打死!
 
三个人走到一座老宅前,发现门是虚掩的。
 
千帆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在他的认知里,这里就是他的故乡他的老家。
 
不论他走过十万八千里,看过多少比这更好的万家灯火,他的内心仍想着给这里留一块地方,插上“老家”的标示牌。
 
余小鱼脚步也停了,路上跃跃欲试的冲动一下就偃旗息鼓,也在门口踟蹰起来。
 
还是顾桓拍了拍门。老房没有门铃很正常。这一拍,门就开了,院子的石桌旁坐着三五个人,其中一个怎么看怎么像陆征帆。
 
余小鱼把千帆往前一推,差点把千帆推了个趔趄。
 
咳,不正是陆征帆嘛!他在那喝茶聊天的,怎么是上宾的待遇?
 
“哎哟要死啦,别人家也好随便进来呐?”说话的正是余小鱼路上提到的胡同老霸王。
 
千帆这边还不明白陆征帆的用意,他不是应该在家给两只鹦鹉换新房子吗?而且他没说今天要跟过来啊,他甚至不知道我今天打算去哪里……
 
等等,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高科技定位吗?千帆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摸了摸衣领下的吊坠。
 
余小鱼又把千帆往前推半步:“敌人开始扔炮弹了,司令发什么呆啊?”
 
眼下这情况怎么回事?帆哥是打入敌人内部了吗?是的话就好办了!
 
余小鱼不敢轻举妄动,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生怕说错一个字,让陆征帆前功尽弃了,
 
事实上,没有他们想的复杂。
 
陆征帆并没有再搞什么高科技定位,那吊坠离了两百米就接收不到信号。虽然跛脚六的事令他心有余悸,但跛脚六被叶松送去吃牢饭后,陆征帆知道千帆不会有其他威胁了,他这两年跟着他学点拳脚,防身还是够的。再说,千帆出门前确实没透露要过来以前奶奶家,是前段时间他看到千帆在研究老房转让协议通则,在书桌台历上用红笔把一个日期圈了又圈;再加上千帆今天出门神情郑重而专注,去谈个大合同他都没这样上阵杀敌的心事重重,所以种种端倪并不是无迹可寻的,一想就想到了。
 
所以他就提前疏通关系做准备,从梁晟那联系到当年处理千帆奶奶房屋转让的居委会干部。那时候农村搞这些转让没这么严格,送点烟酒就能把协议敲定。这么多年过去,各方面细则完善,但只要没深究,谁也不会找到这老太太头上,本来嘛,一个老人家住这样的老宅,谁会做缺德事来“赶”?陆征帆知道千帆不缺德,他和余小鱼还是很尊老的。他相信他们给的金额足够老太太一家换更敞亮的环境,毕竟老宅看着摇摇欲坠,台风过后还得上房补瓦,够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征帆在场,千帆上去说话就生了一股底气,他三言两语道明了来意。果不其然,面前那老太婆脸垮了下来,法令纹深似刀刻,拉至下颌,嘴角下撇就像一座拱桥,老大不高兴了。
 
余小鱼适时出现在千帆身边,补充说明:“这儿,我们奶奶的祖宅,我们是得买回来的。怎么能让来历不明的倨在这了?”
 
那老人家神色变了变,算盘早在心里噼啪响了几遍,陆征帆跟居委会的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挑明了不能继续长住,这马上就有人来买破屋了,高兴还来不及,但怎么能显露高兴?搬出去前还是得狠敲一笔才是!于是一拍大腿就扯嗓子嚎:“哎哟——要赶老太婆睡马路哟!有几个破钱了不起哟!”
 
余小鱼可是打了腹稿有备而来,他都想过对方可能说什么,并且想好了怎么怼回去,以期不失怼人的最佳时机。
 
千帆越过老太婆肩膀看陆征帆对他轻微摇头,以他和陆征帆的默契,他看出这个摇头是“别这么说”的意思。
 
所以,他这是快跟人家谈拢了?
 
余小鱼是横出一脚坏了事?
 
可他怎么不提前跟我们通气啊?
 
千帆突然有些恼陆征帆的做法了。
 
他不等戳他眼前挡着他再进一步的老太婆再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婆婆,我小时候就是奶奶捡回来的,一起生活了许多年;鱼哥也是奶奶带回家的。生恩不如养恩大,更何况奶奶那样的生活条件还要多照顾一个人?现在我们兄弟俩有了点小积蓄就打算把房子买回来,但超出能力范围我们也不会由着它坐地起价。”
 
这段话让老太婆运了一半的气戛然收尾,她是知道以前她表嫂——也就是千帆奶奶——有收养了个男孩,一转眼这么大了。至于什么鱼哥虾哥她不知道,只觉得眼前两个年轻人站一起,在有点暖阳的冬季午后,好看是好看,是一团不一样气质的线条。
 
老人看看陆征帆,似乎在征求他的想法。
 
陆征帆还带着个居委会的人,也怕老人撒泼起来没完没了。
 
陆征帆对她点头,又朝千帆看,眼神里尽是欣赏,意思是宝贝你很棒。
 
光天化日之下呢,就在勾引我?千帆咽了口口水,把目光移开。
 
陆征帆全程表现得不认识他们,而其他三个都是人精,也配合地装陌生人。
 
等陆征帆离开后十分钟,千帆一行也出来了,陆征帆就靠着几十米远的墙根下等他们,一看他们出来,下巴一抬,冲他们说:“走!”
 
原来跟陆征帆一起过来的居委会干部早不在他身边了,千帆快步上前,拉起他的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差点坏了好事。
 
“我算时间你们脚程没那么快,想送个惊喜给你……”
 
千帆在他胸口敲一记:“让你多管闲事!”
 
陆征帆眯起眼睛瞧他:“你的事能是闲事吗?”
 
余小鱼筛一把手臂的鸡皮疙瘩,跟顾桓走过去。
 
青石板路依然磔硌作响,蓝天,黑瓦,白墙,绿枝……云气很盛,将阳光遮得一阵暗一阵明,使这条幽僻小巷子光影变幻,明暗不定,倒有几分诡谲。四个深色系服饰的男人前前后后有序地走着,间或有几句盈盈笑语。他们穿过营营然归家的各路人,引得每一位行人驻足侧目。
 
陆征帆手里提着一袋晚饭的食材,那是在等他们时顺便买的。有一把菠菜在风中幸福地颤抖……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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