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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恹的重生日常 上——长安午倦

 文案:

 
二十八岁的顾恹,曾死于一场意外。
 
然而将散未散的灵体,却飘飘荡荡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年夏天。
 
于是所有未知的、与曾经自以为所知的,都在慢慢揭露出原本的真相……
 
内容标签: 重生 年下 都市情缘
 
主角:顾恹
 
第 1 章
 
八.九月份的北林,往往是白日里的暑气还未来及褪去,傍晚的疾风骤雨便又接着强势来袭。
 
顾恹伸展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准备试图扯开面前的那扇缠绕着数道锁链的铁艺门时,却十分错愕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毫无实质阻碍地穿过了铁艺门的栅栏!
 
然而不等他回神反应过来,乌沉沉的天幕中,忽然蓦地炸开一声闷雷。
 
******
 
江城,西里。
 
蜿蜒绵长的盘山公路,因为连日来的暴雨而显得愈发寸步难行。
 
顾圳单手把控着方向盘,一边小心翼翼地放缓车速、一边则略显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奈何因大雨禁止通行的山路,这会儿已经从上午八点半一直快堵到了中午十二点。
 
“啧,还真是麻烦。”
 
眼看着前面堵成一条长龙的队伍实在走不动、后路想退又退不了的时候,顾圳便微皱着眉头索性将车直接停在了路边。
 
而后想起什么似的又顺手将车窗打开些许,好让外面凉爽湿润的空气流窜进来。
 
待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这才总算勉为其难地抬了抬眼皮、接着又十分纡尊降贵地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嘴角轻抿随口问道:“饿不饿?后面的旅行袋里还有些吃的。”
 
从昨晚接到消息开始,苏思瑶整个人的状态就有些魂不守舍,此时听见前面顾圳的问话,当即便摇了摇头,忍不住压着几分苦涩道:“……为、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要带我们回去?”
 
闻言,顾圳的目光似嘲讽又似淡漠地一寸一寸掠过她满是惊惶不安的神色,嘴角轻轻一勾便带出了毫不遮掩地嫌恶,“二嫂……你现在这么说不觉得有些晚么?”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总莫名的让人感觉他在“二嫂”两字发音上,咬字尤其沉重。
 
果不其然,在听了他这句话之后,苏思瑶整个人的面色登时又惨白了几分,只见她几乎是有些神经质地将一直蜷缩在膝盖上熟睡的小孩儿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顾圳冷眼望过去,在瞥见窝在她身边兀自沉睡的小孩儿时,面上表情总算是稍微缓了缓,于是难得心平气和地说道:“其实你也用不着担心,因为再怎么说……阿恹毕竟还是我们顾家的子孙。”即使这个孩子的父亲似乎并不怎么想承认他。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苏思瑶咬了咬唇瓣,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
 
一时间,整个车厢内的氛围变得极其安静。
 
顾圳微微低着头,修长白净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烟盒,只见他百无聊赖地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抬手抹了一把脸,一贯冷淡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自嘲,“行了,我下去抽根烟透透气。”
 
说罢,就在他准备推门下车之际,意外的变故却陡然发生——
 
原先不远不近一直压着速度停在后边儿的大型车辆,忽然竟似失控了一般直直地向他们追尾撞了过来!
 
******
 
北林,元家。
 
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似乎总能带着某种特有的明丽张扬,元明非甫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了好友顾寒笙那张寡言少语的面容上好像写满了不开心。
 
于是抵住门把敛眉轻轻笑了一声,便反手带上训练室的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我听说……”他一边熟稔地在手腕上缠绕着作训绷带、一边则微微俯身低头注视着平躺在地板上兀自出神的好友,故意挑眉问道,“你二叔家的那小孩儿,现在可是打算正式接回顾家了?”
 
顾寒笙闻言,忍不住皱了皱一双好看的眉头。
 
“嘿,怎么?”元明非嘴角轻勾,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一些,“……难道你不知道么?”
 
“元明非。”许是被他烦不胜烦,顾寒笙微微偏侧过头来,黑而浓沉的眸光隐含警告意味地直视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对我们顾家关注太多了?”
 
“有吗?”元明非眨了眨眼睫,忽然嗤笑出声,“好吧。”他略显无奈地一耸肩,“既然你这么认为的话,那我就只好——”
 
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寒笙便单手撑地的坐直了身来,“你别想太多。”少年人的嗓音里带着独特的清冽沉静,“我只是有点儿不耐烦家里的乌烟瘴气。”
 
“哦?”元明非眉心轻轻一跳,随即收敛了几分揶揄地神色,“……是因为你父亲的那些事么?”——他在说着这番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看上去也有些苦恼。
 
不过顾寒笙却很清楚的明白,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毕竟在外人眼中,也许他顾寒笙确实是有着一个人人欣羡的身份,不仅贵为顾家长子的大儿子,而且还更是整个顾家目前唯一公开承认的嫡长孙;然而在圈内人看来,则一个个都在心照不宣的表示,他这个看似颇受顾家长辈重视的孙少爷,却实在是有个好赖不分的糊涂爹。
 
顾寒笙一想到这里,眸底的温度便冷上几分。
 
而元明非则视若未见地抬手蹭了蹭下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啊对了,这次一块儿同意被接回顾家的,是不是还有你那俩个便宜的弟弟妹妹吧?“
 
顾寒笙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元明非轻轻叹息,可语气里却带着十足的兴味,“……既然这样,不如我替你回去看看吧?”
 
“哎,祖宗,你可别跟着瞎掺合啊——”顾寒笙简直头疼得看着面前这顽劣少年作出一派跃跃欲试地模样,当即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却被一阵短促地电话铃音给打断,于是只好拿眼瞪了瞪他,站起身走到一边儿去接听电话了。
 
抬头望着好友自顾走开的背影,元明非只得颇为遗憾地耸了耸肩。
 
然而不到两分钟的功夫,就见这位一贯情绪内敛深沉的顾家孙少爷又重新走了回来。元明非挑了挑眉头正打算开口揶揄几句时,却见他神色略显复杂地看着自己,“看来我得回家一趟,我小叔他们……出车祸了。”
 
……
 
如果说,在整个顾家,顾寒笙是明面上最受重视的孙少爷的话,那么顾家三少……顾圳则是实实在在最受宠爱的那个小少爷。
 
而今,这个明媚飞扬、才华横溢的小少爷,却在外出接他二哥妻儿的半路上莫名遭遇了一起恶性连环追尾事故。
 
然而就在元明非陪同着顾寒笙一块儿匆匆忙忙赶往医院途中的时候,一直重度昏迷在急救室里的小小少年却忽然睁开了双眼。
 
第 2 章
 
江城,西里市医院。
 
顾恹微微蹙着眉,实在是有些头疼地看着隔壁床的那个小胖子哭天抢地的也要紧紧拽住小护士的胳膊,一副死活也不肯扎针吊点滴的委屈可怜样儿。
 
小护士大概是个新来没多久的实习生,脸皮既薄又嫩,这会儿见到小胖子哭嚎得嗓子都快发哑时,整个人呆愣愣地杵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好半晌,终于一扭头跑开搬救兵去了。
 
“姥姥——!姥姥——!我不要打针——!”小胖子哭嚎到一半,眼皮一抬,见人没了,立即抽抽噎噎满含侥幸地看向一旁特意过来陪床的中年妇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不用打针了吗?”
 
保养得当的中年妇人简直快要被他给气笑了,抬手就冲着他光洁透亮的脑门重重一点,实在好气又好笑道:“哭哭哭!一遇到事儿就知道哭!你说说你今年多大的人了啊,还这么动不动就喜欢哭,你说你羞不羞的啊?”说罢,视线一转,正好落在了旁边默不作声的顾恹身上,顿了顿,神色稍微,但还是又气不过地回头逮住小胖子继续教训道,“……你呀你,看看人家小朋友,跟你差不多大的年纪,脑门儿伤着了都没哭!你呢,你也就是个感冒发热挂瓶水而已,你自己说说你是怎么有脸好意思哭的啊?”
 
“……”小胖子微张唇瓣,一脸震惊又钦佩地扭过头去看向旁边隔壁床的顾恹,眨了眨眼睫,终于憋出一句,“好汉啊!姥姥你快看!他的脑袋真的磕破了耶!”
 
顾恹:“……”呵呵。
 
“哎哟!你这个熊孩子哟!”小胖子的姥姥似乎怎么也没料到自家宝贝外孙竟傻缺到这种程度,于是赶紧起身过去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巴,“——嘿,有你这样儿说话的吗?快跟人家小朋友道歉!”
 
小胖子:“……唔唔唔!”姥姥,快放开我!
 
小胖子的姥姥只得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这熊孩子的脑袋,然后转过身看向一旁微微敛眉不语的顾恹,满含歉意地笑了笑,“……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的豆包也就是缺心眼惯了,不大会说话。”
 
说着,又仔仔细细地盯看着他片刻,越看越觉得这和自家宝贝外孙差不多大的小孩儿,眉目生的真真是精致漂亮极了。
 
于是也就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语气柔软地问道:“……你渴不渴呀?需不需要吃点东西?”也真是怪可怜的,自家外孙都转进来闹腾大半天了,也没见着这孩子的家长过来露露面儿什么的。
 
顾恹抬眼将这妇人的面部表情尽数收在眼底,扯唇笑了笑,却是没有开口说话。
 
然而就在这时,先前跑出去的小护士又蹬蹬蹬地跑回来了,小胖子歪头一瞧,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儿又开始酝酿着打转嚎叫了。
 
“——乖乖地,不许哭哦!”
 
很好,跟在小护士的后面,是个脾气略显凶的护士长。
 
小胖子呆愣愣地微张着嘴巴,准备试图寻求姥姥的庇护时,却见姥姥竟然下了狠心似的一扭头就直接推门出去了。
 
小胖子顿时有点儿傻眼。
 
对付熊孩子很有一套的护士长,头也不抬地走过去拍着小胖子的肉手就准备扎针,“先说好了不许哭哦,你一哭我手一抖,这针孔就会扎歪了哦,扎歪了你不仅会疼而且还要重新再扎几次哦!”
 
小胖子瘪了瘪嘴巴,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护士长皮笑肉不笑地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看向一旁全程围观的顾恹,然后慢慢悠悠地说道:“你看看人家小朋友多勇敢啊,额头蹭破了都不哭不闹的,赶紧的,你也不许哭啊!”
 
就这么说着的时候,一个针孔猛地扎进静脉,小胖子瞬间嚎叫出声!
 
“哎哟,嗓门还挺大的……”护士长被这喜感的小胖子逗得噗嗤一笑,然而她这么一笑,顿时就冲散了几分刻板严肃、整个人变得柔和了起来,“行了行了,把眼泪收收啊,这不是已经好了么,是不是也不怎么疼啊?”
 
“……嗯?”小胖子眼角挂着泪珠,整个人有些愣愣地看着她,“好像是的喔。”
 
护士长笑了笑,一边动作麻利地收拾着方盘里的东西、一边又语重心长地与小胖子交代着,“其实啊,很多时候,害怕也仅仅只是我们内心想象出来的一种负面情绪而已,但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你大不了闭上眼睛、咬咬牙,硬挺过去不就好了么?你看呀,打针挂水是不是很可怕,针孔戳进皮肤里,这得多疼呐!可是,是不是真的那么可怕、是不是真的疼得难以忍受么?”
 
“……其实也没有呀,你自以为的害怕与不能忍受,难道不都是我们自己内心单方面的将这所谓害怕的情绪给无形放大了么?”说到这里时,护士长微微直起了身子,垂眸看着病床上的小胖子轻笑道,“所以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不应该先心生恐惧害怕,而是要勇敢面对,知不知道呀?”
 
小胖子木呆呆地看着她,然后又木呆呆地点了点头。
 
“唔,这样才乖嘛。”护士长端着方盘准备离开时,却又在经过顾恹的床边略作停留,“……你是叫顾恹对么?”她抬眼看了看他,表情柔缓认真道,“你家人现在有点儿事要处理,稍后会晚点过来。在这期间你要是有什么事儿的话,可以直接按铃找我们,好不好?”
 
顾恹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只是略显沉默地点了点头。
 
护士长偏头看了看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终究忍了下去。
 
“哎,你叫什么名字啊?顾,顾什么来着?”见到面相凶凶的护士长离开后,小胖子顿时又生龙活虎了起来,只见他左右扭动身子、最后大咧咧地往床边一趴,抬头一瞬不瞬盯看着对边的顾恹,笑嘻嘻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叶璞,叶子的叶,璞玉的璞。今年假八岁了,你呢?”
 
顾恹起先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然而见这小胖子白乎乎的模样实在是喜感,于是轻勾嘴角略带恶意地一笑道,“顾恹,病恹恹的顾恹。我说我今年二十八岁了,你敢信么?”
 
小胖子呆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啊?”
 
第 3 章
 
双手接了一捧温水,狠狠搓揉着面孔。
 
许久之后,顾恹微抬眼睫,隔着一层朦胧氤氲的水汽,面无表情地盯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左右的、曾经熟悉如今却又有些陌生的自己。
 
顾恹略蹙眉尖,抬手支撑在洗手台前,微微低头思忖,其实先前逗弄小胖子说是自己二十八岁的时候,还真不是故意吓唬他的……只不过,他垂眸仔仔细细地翻看打量着自己这双明显缩小了几号的儿童手,一时间竟觉得十分的匪夷所思。
 
从二十八岁到八岁,这期间的过渡可能也只需要一场争执、或者一个转身的意外距离。
 
然而思及事发之前的种种,顾恹没由得就感到一阵疲惫。
 
“哎,你们听说了么?”长廊的过道处,由远及近地传来两三个护士特意压低了声量的谈话声,“……据说前俩天啊,咱院里可来了不少的大人物呢,就连市领导都惊动了,成天成天的派人往这儿跑。”
 
“市领导能不重视么?”另一个则不以为然地顺口接话道,“这回出事的可是北林顾家的那位爷,而且最最重要的还是,年前来来回回好不容易才勉强谈拢的合作项目,可是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见得有动工的打算呢……你说在这节骨眼上,现在又出了这样影响恶劣的事故,咱市局的领导可还能坐得住?”
 
先前说话的那姑娘仔细一琢磨,想想还挺有道理的,“你说的顾家的那个人,是不是前阵子连续霸占了好几个热门论坛版面的那个……叫,叫什么顾圳来着的年轻人?!”
 
“哎哟,姑奶奶——”旁人一听赶忙压低声音提醒道,“这医院人来人往的,你八卦别人名字的时候能不能小声一点啊!”
 
顿了顿,又似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微妙道:“不过那家人也真是够可以的……同一场事故里,敢情就他们家的儿子最矜贵最值钱,儿媳和孙子搁在一边,居然问都不带问一下的。”
 
“哎,怪就怪那女的也是个不聪明的,抓不住丈夫、护不住儿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扯证结婚了没有?”
 
“……这我哪儿知道啊,不过按照那家人的态度来看,我看这事有点儿悬。哎,其实说来也可怜,一个天生靠手吃饭的小提琴艺术家,结果还偏偏伤着了手,这日后能不能恢复还是个问题。”
 
“就是说啊,暂且不论别的,就冲着她那颜值,我都替她觉得可惜……”
 
几人杵在原地又不痛不痒地扯了一些别的,这才渐渐走远散去。
 
等到她们全部离开后,顾恹微敛着眉头,整个人若有所思地走了出来。先前为了避开人来人往的嘈杂环境,他还是特意找了个比较清静的长廊角落独自待着,就在他准备顺便理理脑中混杂一片的思绪时,却没想到竟会这么凑巧的撞见别人闲聊时随口唠嗑起的八卦传闻。
 
顾恹闷头踢了踢地面,锁眉仔细回忆了一番,曾经自己八岁的那会儿,究竟有没有碰到过这些事情?
 
无奈苦苦想了半天,十四岁之前的空白记忆,却依旧毫不客气地兜头糊了他一脸。
 
……是的,顾恹此人最大的一个毛病就是不怎么习惯记事。尤其是对14年前的那些重要往事一无所知,若有若无地记忆断层出现太多,这也就导致了在往后十几年里,他与那个人之间的矛盾症结越扯越深。
 
一个吵闹不休的希望他能够全部记起过往。
 
另一个却是心生烦躁的怎么也不愿意想起。
 
……
 
就在顾恹揣着这些重重心事,原路返回病房时,却见临近门口的时候蓦地顿住了脚步。
 
第 4 章
 
如果说儿时记忆里还有什么东西是最鲜明深刻的存在,那么其中除了小叔当作宝贝似的堆满一屋子的画稿与雕像,另外剩下的大概也就只有……那把曾经被人狠狠砸碎丢出顾家的特制版小提琴。
 
顾恹并不会玩儿小提琴,同时也并不怎么喜欢这过于精细的乐器。
 
——即使他有个曾经所有人都惊叹为“天才小提琴手”的母亲。
 
对于顾恹而言,“母亲”这一词是相当陌生的,因为在翻遍了过去整整二十八年的岁月里,几乎是找不着有关于她任何存在过的痕迹。可是对于“苏思瑶”这三个字来说,却又是无比的熟悉,因为同样在过去整整二十八年的岁月里,几乎所有认识的、与不认识的人都要过来提醒他一句——“噢,原来你就是苏思瑶的儿子啊,可是听说你母亲为了自己的前程事业,早就将你抛弃了呢。”
 
苏思瑶曾经为了自己的前程事业,抛夫弃子,远赴异国进修。结果没过两年,摇身一变,却从昔日人人艳羡惊叹得天才小提琴演奏家,转眼成为了自带资源回国的时尚达人,并且以千万投资的身份高调进剧组特别客串了一部年度贺岁大片,自此更是以源源不断地话题曝光率成功跻身演艺界。
 
并且在接下来的短短几年内,稳稳当当地拿下了娱乐圈里“国民第一女神”、“天然气质美人”等诸多头衔。
 
然而随着她事业上的大放光彩,却是曾经一度牵扯涉及了当时正好有是非纠纷的顾家,并且借力打力地利用社会舆论的聚焦点,实实在在的将整个顾家顺势推向了公众媒体的面前——如此这么一来,着实是给顾家带来了不少的负面影响。
 
或许在年幼不知事的时候,顾恹也曾对她这种恶意捆绑消费的行为懊恼过、气恨过,可是随着经年累月的情绪沉淀,他却渐渐地可以麻木看淡一切不平事。
 
尤其是在之后顾延清出事的那几年里,他更是打从心里的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避之不及。
 
……
 
可是此时此刻,在距离仅有五六米的医院长廊上,顾恹微微抬头、便能一眼就准确地认出了那个半蹲在病房门口偷偷抹眼泪的女人。
 
迈出去的脚步顿了顿,也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闪身躲到了另一边的墙角后面,轻轻皱了下眉头。
 
时隔二十年,这时候尚且年轻的苏思瑶,还没有磨练成往后那般清艳冷漠略带攻击性的美丽。如今这时候的她,似乎依旧还是一个柔柔弱弱、可以任人轻易拿捏欺负的小提琴艺术家。
 
只不过……顾恹略微抬了抬眼皮,缓慢地将目光投落在了她那两只缠满了纱布的双手上,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先前那几个护士闲谈时扯到的话题。
 
——一个天生靠手吃饭的小提琴艺术家,结果还偏偏伤着了手,这日后能不能恢复还是个问题。
 
顾恹微敛着眼睫,轻轻将后背倚靠在了墙壁上,忽然没由得想起了顾家长辈曾经不止一次对他说过的话——你妈妈也是个不知轻重的,心思太多,这整个顾家留不住她。可是阿恹啊,做人万万不可忘本,以后不管怎样你都得记住,这生你养你的啊可都是我们顾家。
 
顾恹轻轻阖眼有些冷淡地扯了扯唇角,随即就在他准备迈开脚步走出去的时候。肩膀上忽然无比亲昵地探过来一只细长的胳膊,紧接着耳畔似有若无地传来一道呵笑声,“哎呀,总算是找着你啦。”
 
几乎是同时间的,顾恹整个人僵了一僵,然后猛地推开了那人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就匆匆跑开了。
 
“啊咧?”许是有些意料不及,元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用力推开的胳膊,忽然有些哭笑不得道,“阿笙,你这弟弟……是吃了窜天猴长大的么?”
 
闻言,原本站在另一边的顾寒笙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要不,回头你自己去问问他?”
 
元明非挑了挑眉,忍不住勾着嘴角笑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
 
在北林,家大业大的顾家,根系错综复杂。
 
顾老爷子顾振远膝下总共生有三子。大儿子顾晟,是个标标准准的酒囊饭袋,空有一副好皮囊,但所作所为却是个十足的渣。不仅婚内频频出轨,还几次三番的动手暴打原配。也许正是因为老子的不作为,却也难得给了长子顾寒笙在长辈面前怒刷存在感的机会。
 
然而二儿子顾延清,别看一副斯斯文文、清隽病弱的模样,却实际上也是个天生反骨。
 
最后反观小儿子顾圳,虽说年少时叛逆归叛逆,可长大后竟是最能讨得顾家长辈们偏爱的一个非典型纨绔。
 
……
 
在返程回北林的途中。
 
元明非双手抵住下巴,整个人若有所思地歪着头,时不时扫上几眼坐在一旁低头翻书的顾寒笙。
 
顾寒笙原先还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可是随着他那目光越来越幽深晦暗时,几乎是强忍着恼意、用力拍上书本,开口质问道:“……还有完没完了啊,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闻言,元明非似乎略觉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后反应过来似的扯唇轻轻一笑道:“阿笙,你恼什么?这么沉不住气,反倒不像你了。”
 
顾寒笙气极反笑,“哦?那要怎么样才像我?”
 
元明非抬手抚摸着下巴,看着他笑而不语。
 
顾寒笙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直直看过来的目光,忽然觉得这样子没意思极了。
 
元明非却在这时候慢慢悠悠地开了口,“阿笙,你到底在烦躁什么呢?”
 
顾寒笙微微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元明非先是冷眼看着,而后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先前在医院里匆匆碰过一次面的那个小孩儿,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小孩儿。
 
想到这里,元明非不由得低头轻轻笑了起来。
 
顾寒笙一脸莫名的看过去,顿时心生警惕道:“——你又想到了什么?!”
 
元明非眨了眨他那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整个人笑得意味深长极了,“我想我大概,总算找着了一个特别好玩的新玩具。”
 
顾寒笙:“……”
 
第 5 章
 
顾恹磨磨蹭蹭回到病房的时候,小胖子早就已经打完了点滴,这会儿正捧着一片西瓜啃得不亦乐乎呢。
 
然而一抬头正好见到他推门进来,便抹抹嘴巴十分热心地拉着他透露道:“哎呀,你去哪儿了呀,这么久……刚刚可是有好多人都来找过你呢!”
 
顾恹掀起眼皮看了看他,整个人没甚反应地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哎呀!”小胖子略显吃惊地扭过身子去看向他,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了转,满是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顾恹微敛着眼睫没再理会他,而是径自走到一边抬手轻轻翻开了随意摆放在床头柜前的病历本。
 
小胖子见他似乎真的没有要回答自己的打算,于是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地又开口问道:“哎呀,快说说看嘛……你是怎么知道的呀?还有你认不认识一个长得好漂亮好漂亮的姐姐啊……”顿了顿,只见他有些为难地皱皱眉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看她刚才在外面哭了好久,好难过的样子呢。”
 
……后来还是姥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特意去护士台找来了护士阿姨才将她劝走的。
 
说到这里时,小胖子有些闲不住地抬手扯了扯自己的面颊,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盯住一旁的顾恹看了又看,“——欸?!我是不是突然才发现呀,总觉得你和之前的那个小姐姐长得有点儿像耶!?”
 
“你们真的不认识吗?!”小胖子实在是有些不死心。
 
然而顾恹也只是微敛着眉眼倚靠在窗台前,整个人轻轻抿着嘴角,一副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搭理他的意思。
 
“……”
 
小胖子鼓着嘴巴盘腿坐在床边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可见他似乎真的不打算吭声时,于是眉头一拧就有些生气了,“喂,我说你这个人啊——”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听见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俩人同时抬头望了过去。
 
在见着来人的时候,顾恹原本还算是平静淡漠的脸上登时神色微变,而反观小胖子则微张着嘴巴,整个人似乎有些呆愣愣地看向径自从门口缓步走进来的那个年轻人,“你、你不是那个……”
 
拜自家母上的痴汉属性所赐,小胖子还是十分有幸地曾经远远见过那么几次被外界追捧成“鬼才画师”的顾圳顾大神。
 
也许在一堆资深优秀的画手圈里,打小能玩能混能上天的顾家三少的绘画功底并不是那么专业,可是凭借多年磨砺出的个人浓烈色彩,以及财大气粗在手底下养着一帮才华横溢、脾性却相当古怪的大神画手团队,这就使得他完全能够在一片典型纨绔里脱颖成为一名非典型纨绔的清流。
 
然而这股要背景有背景、要颜值有颜值的清流,却在不务正业玩儿着艺术情操的同时,还十分要命的年轻。
 
所以相较于小胖子暗搓搓地摸出几张面纸巾准备去找他要签名的激动心情不同,顾恹这会儿却早就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投放在了他的脸上。
 
那张……异常年轻晃眼的脸上。
 
“——在想什么呢?”
 
自顾自的想得太入神,以至于那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时,顾恹也没能及时的反应过来,而是眨了眨眼睫,整个人有些怔怔地抬头看过去。
 
倒是难得见到他这么呆萌呆萌的模样,顾圳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笑,可笑过之后又很快敛去了脸上的神色,只是抬手动作极轻极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里满含愧疚道:“对不起,都是小叔不好。”
 
顾恹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只见他微蹙着眉头,手中动作却愈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自己额头上的那一圈纱布绷带,紧抿着唇角沉默了半晌,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还疼么,头晕不晕?”
 
顾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到他那还打着石膏的左手臂上,忍不住轻轻皱了下眉头。
 
“嗨,小事儿,不疼。”在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时,顾圳连忙抬了抬自己的胳膊示意灵活度尚在,却没料到猛地疼得他狠狠一抽,于是只得一边惨白着脸色、一边又强制咬牙忍痛道,“——真没事儿,不动就不疼!”
 
顾恹:“……”
 
呵呵,你就装吧你就。
 
自从上辈子记事的时候开始,顾恹就勉强算是由顾圳一手带大的。
 
然而自家小叔哪儿都好,就是有点儿不好——那就是特别怕疼、且特别受不了疼的娇花属性。
 
顾恹先是瞥了瞥他那绑得十分厚实的石膏手,而后又仔细瞧了瞧他那张疼得直发白的脸色,于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将想要说的话都给尽数吞了下去。
 
不过相较于他的体贴懂事,旁人却是没那么多的顾虑了。
 
只见一旁默默吃瓜围观了好久的小胖子,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地开口建议道:“……这位小哥哥,你是不是很疼啊,你要是疼得厉害的话哭一哭就好了嘛!”
 
顾圳抬眼冷飕飕地看向他。
 
小胖子却是一脸未知未觉、依旧乐呵呵地往下说道:“我刚刚还因为打点滴哭鼻子呢,所以啊,你也不要不好意思才对嘛!”
 
顾圳几乎咬牙切齿地冲着他呵呵了两声,“我真是谢谢你啊——”
 
“哎,不客气,不客气!”小胖子十分娇憨地挥了挥手,接着又十分娇憨地冲着他双手递上了一块皱巴巴的面纸团,最后再冲着他娇憨一笑地打着商量道,“……那什么,你能不能帮我写几个字啊,我妈妈特别特别喜欢你耶!”
 
“……”顾圳垂眸用一种极其挑剔地目光冷冷扫视着小胖子手中的那团皱巴巴面纸,片刻后,终于扯了扯唇角,“呵呵。”
 
顾恹:“……”
 
实力嘲讽完小胖子之后,顾圳这才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没有受过伤的手,冲着旁边的顾恹招了招,“走了,叔叔带你回家。”
 
第 6 章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顾圳从头至尾都没有主动向顾恹提起过有关于他母亲的任何情况,而顾恹在出院的时候,也只是象征性地回头看了看,见没有找到苏思瑶的身影,便微微抿了下嘴角,然后一言不发地低头坐进了早早就等在了医院门口的专车里。
 
顾圳挑了挑眉,多少有些意外地偏头看向面前这个只有半大的小孩儿,一时忍不住嘴欠地好奇问道:“……哎哟我说,你怎么就不哭不闹不找妈妈的啊?”他故意压着苏思瑶的事情不说,原先就是想要看看自己这个如同白瓷娃娃一样漂亮精致的小侄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却哪晓得他这个漂亮侄子的反应竟是没反应。
 
顾圳单手抵住下巴,略微有些发愁地看着他。
 
……怎么之前也没有觉得这小孩儿可能还有些轻微的自闭症状啊?!
 
顾恹抬了抬眼皮,见着他那一脸无比忧心复杂的表情时,当即顿了顿,微微敛下眉眼,声音平静的几乎漠然道:“我找了难道她就会出现吗?”
 
顾圳:“……”等等,这情况发展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顾恹却是没有搭理他,而是自顾自地垂眸盯看着自己的双手,勾唇冷笑道:“早就习惯了的事情,我为什么还要不习惯呢?”
 
顾圳忍不住微微皱眉。
 
……是了,这时候他总算是有些意识到了,近些年来整个顾家刻意对他们母子俩的忽视冷待,以及苏思瑶独自作为一个年轻的单身母亲可能会在生活上所无法避免的碰到各种问题,长此以往下来,终究还是对年幼无辜的小孩儿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影响。
 
一想到同样差不多的年纪,这会儿还窝在医院病房里欢快啃着西瓜、无忧无虑看着电视剧的小胖子,然后再仔细比较一下自家这个看着镇静又乖巧的小侄子……顾圳只觉得自己的心口狠狠一抽,疼得他差点儿掉下眼泪来。
 
——从小到大几乎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尽可能地宠着他、溺爱着他,纵然是家里那个最轻重不分的大哥也会时常的念叨着自己、忍让着自己……所以在顾圳自打记事懂事以来,似乎还真的从未吃过什么苦头,受过什么委屈。
 
若说欺负人,也从来只有他一方小霸王似的欺负别人,别人一般情况下还真不敢随随便便地过来招惹开罪他。
 
……
 
如此两厢一比较,顾圳登时只觉得心酸极了,以至于他看向顾恹的目光都是带着满满地愧疚与心疼。
 
顾恹微微皱了下眉头,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而他却是自顾自地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整个人略带试探地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顾恹:“……”
 
顾圳一脸忧虑忡忡地看着他,“平常在家的话,你和你妈妈一般都在做什么?”
 
顾恹微微偏着头,原先澄澈又明亮的眸光在听见这个问题时,忍不住瞬间黯淡了一下,可随后又露出些许的迷茫。
 
……是啊,在回到北林顾家之前,他和苏思瑶在做什么呢?怎么在自己的印象里,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曾经也有她参与过的痕迹呢?
 
顾恹略蹙眉尖,整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漠然一片。
 
顾圳坐在一旁看得既心惊又心疼,于是赶忙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轻轻往自己的身边带了带。
 
“……怎么啦这是?”只听他用有些斟酌地语气开口问道,“不开心了?”
 
顾恹轻抿着唇角,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能依循着上辈子顾家人那样直白告诉自己的原话往下说,“只是平时她很忙的,要忙工作,要忙巡回演出,其实我也不大能见到她。”
 
顾圳听了直皱眉头,“那平时你都是自己一个人?”
 
顾恹稍微愣怔了一下,许是在回忆着什么,“这倒没有……”他笑了笑,“平时上课的地方是寄宿学校,周末回家的话也是会有阿姨过来帮忙照看什么的。”
 
顾圳听了之后,不想说话了,他只想打人。
 
反倒是顾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敛眉轻轻笑了起来。
 
顾圳闻声瞥眼看过去,只觉得内心愈发地忧虑忡忡了,“……罢了罢了。”他抬手揉按着自己的眉心,颇为头疼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小叔我罩着你!”说着还特意活动了一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腕,整个人颇有‘以后要是谁敢不长眼的欺负你,老子就替你上去揍谁’的恶狠狠架势。
 
顾恹看着看着,不由得将面前这张还过于年轻的面孔,渐渐地与往后二十年的那张重合了起来。于是略微沉默了片刻,眼底浮现出几分暖意,“那么,你要说话算话?”
 
闻言,顾圳顿时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语气极其认真道:“当然要说话算话——”
 
顾恹轻轻地“唔”了一声,眨了眨眼睫,也不知是现在小孩儿的身体特别容易疲困,还是先前额头受了伤的原因。
 
总之没过多大一会儿,他就渐渐地开始感到了精神不济,整个人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了下来。
 
“困了?”顾圳抬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困了那就好好睡吧……等一觉醒来,我们也就差不多该到家了。”
 
顾恹颇觉费力地抬了抬眼皮,闻言也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
 
日头西斜,车辆就这么一路平稳地向前行驶着。
 
不知过了多久,顾圳微微垂眸,面上表情略显复杂地看着轻轻细细蜷缩在一边熟睡着的小孩儿。小孩儿这会儿也不过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可外在容貌却已经生得一等一的好了。
 
若要再细细观察的话,其中还十分讨巧地融合了他父母轮廓的所有优点。
 
顾圳就这么看着看着,不由得又想起了关于他父母之间的那笔烂账,实在是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现在接你回顾家究竟是好是坏。”
 
第 7 章
 
不过此时的顾家确实是有些不太平静。
 
擦着夜色刚刚下车,顾寒笙就被堆满一院子的儿童玩具及零碎生活用品给绊住了脚步,“哎呀我说……”紧随其后的,是非得跟过来凑热闹的元明非,这会儿当他看见满院子的电动汽车与皮划艇之类的户外玩具时,整个人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挑眉揶揄道,“怎么有阵子不来这边玩儿,你们家这院门口的风格变化……还挺大的啊。”
 
顾寒笙回头看了看他,然后一言不发地绕开了铺了满地的障碍物,径自踏上石阶,推门进屋去了。
 
对于顾寒笙时不时施放出来的冷暴力,元明非倒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一路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哎,我说……”
 
元明非几乎是闲不住地前后看了看,在注意到这顾家主宅的内部格局似乎变动了不少时,于是不由得挑唇笑了笑,“看来你们顾家为了融合接纳新成员,还真的牺牲让步了不少啊。”
 
毕竟按照以往的古板风格来看,这顾家主宅的人,不论是谁,骨子那可都是带着老一派的精细讲究。
 
尤其是在日常起居上,更是容不得半点的出格与将就。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传统家族背景下,这家人如今却是可以为了迎合接纳新加入的家庭小成员,居然一改再改往日的古板严谨,直接大刀阔斧地进行翻新改造成了现在这个略带绿色生气的简约田园风。
 
元明非走过去刚刚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苹果,就听见了在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处忽然“咚咚咚”地传来了阵阵嬉闹追逐声——
 
他略显诧异地回头望去,便看见了一个两三岁的漂亮小姑娘,这会儿正乐呵呵地踩着一双夜光鞋颠颠地向楼梯口跑来!
 
“——哎哟,小祖宗!慢点儿、慢点儿哟……”
 
而紧跟其后的,正在这座老宅子的女主人,顾老夫人。
 
“奶奶。”
 
从刚刚进门开始,就一直微拧眉头的顾寒笙在见到顾老夫人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整个人老老实实地打了声招呼道,“我回来了。”
 
顾老夫人微微抬眼,在看到自己许久不见的大孙子时,也不过只是略显冷淡地点了点头,“……阿笙回来啦,见着你小叔他们没有?”
 
顾寒笙抿了抿嘴角,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我们走之前,小叔他们正在准备商量着出院转院的后续事情。”
 
“是么。”顾老夫人听完后也没多大的反应,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旁正扒拉着楼梯扶手,整个人十分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朝着他们笑嘻嘻看过来的小女孩身上,顿了顿,目光变得和缓下来,“行了,来回奔波一路,你们也累了……先上去赶紧冲个澡,一会儿等你父亲他们回来了就开饭吧。”
 
说完之后,顾老夫人这才总算是想起了什么,抬抬手,示意一旁的小女孩过来,“橙橙,下回可要记住了……以后见到人啊可要记得喊哥哥的,知道了么?”
 
小女孩眨了眨眼睫,一脸天真烂漫地笑嘻嘻地看向他们,“哥哥?”
 
顾老夫人登时就笑开了眉眼,“哎哟,我们家的橙橙可真乖。”
 
“……”顾寒笙的脸色却倏然冷了下来,几乎是再也顾不得老夫人的脸面,直接开口生硬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上去了。”
 
说完,直接大步掠过了小女孩的身边,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一时间,顾老夫人的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只不过好歹还是顾虑着有外人在,不便直接发作。
 
于是忍了忍,对着一边儿正在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青苹果的元明非勉强笑了笑,“明非啊,既然来了,你就和阿笙在家多呆一阵子吧。哎,阿笙这孩子也是……”
 
闻言,元明非抬了抬眼皮,冲着她纯良无害的一笑道:“好的,奶奶,只要你不嫌我多余打扰的话。”
 
“……怎么会打扰呢,你没事多来家里陪一陪奶奶也是好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总归是怕寂寞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到现在才想起来了先前散养在外面的那几个小孩儿。
 
想到这里,顾老夫人便抬眼仔仔细细地盯看着他片刻。
 
——更何况元家的这小子天生就是个惯于会讨长辈们喜欢的孩子。
 
总之不管怎么看,顾老夫人对他都是相当满意的。
 
不过元明非听她这么一说,当即笑得愈发灿烂了,“那敢情好,奶奶,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哦……”说完也不给人家老太太任何反应的余地,直接蹬蹬蹬地踩着楼梯就跑开了。
 
顾老夫人:“……”这混账小子!
 
……
 
另一边。
 
元明非刚跑开没几步,就在楼道的拐角处,看见了一大一小排排站立着的两道身影。
 
大的那个,初看是个气质温婉的美人,可若要再细看的话,却又觉得有几分的眼熟。
 
而小的那个嘛……
 
元明非微挑着嘴角、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地来回打量着这会儿因为他的目光注视,而悄悄躲进了温婉美人身后的那个小孩儿身上。
 
“唔……”他的目光略带玩味地扫向此刻被打扮成洋娃娃扮相的小孩儿身上,抿了抿唇角还是忍不住笑道,“是个男孩儿?”
 
林菀似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垂敛下眼睫,表情淡淡地将藏在身后正满脸紧张不安的小孩儿给拉了出来,“顾桥。”她开口的语气也是冷冷淡淡地,“这位是元家的小少爷,以后得跟着叫元少,记住了吗?”
 
元明非:“……”
 
好好的一美人,怎么结果偏是个开口跪呢?
 
然而不等他扶额说些什么,便看见原先躲在一旁的小孩儿忽然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随后又抬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奶声奶气地看着他满含好奇道:“圆、圆哨?”
 
“……”元明非扯唇呵呵笑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微微俯身将手中的那颗青苹果硬塞给了他,“乖,闭嘴。”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了。
 
小孩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苹果,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远去的背景,一脸的莫名其妙。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的林菀,这时候却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下,“走吧,下楼等着吧,一会儿你父亲就该回来了。”
 
说着便率先走了出去,而这时候一直扒拉在楼梯口的玩儿着的小姑娘,一回头便十分开心地笑着扑向了她的怀里,“妈妈!”
 
……
 
独自被留下的小男孩儿,此时微微低着头,整个人略有些形单影只地捏紧了手中的那颗苹果。
 
第 8 章
 
而另一边。
 
元明非吓唬完小孩儿后,便一路晃晃荡荡地过去找好友顾寒笙了。
 
说是好友,其实俩人关系也完全没有亲密无间到可以分享任何心事秘密的程度上,只不过因着从小一块长大、又是在同一个圈子里混的情况下,俩人自然而然的要相较于其他人走得更为亲近一些。
 
不过也仅仅止步为此了。
 
“……你猜,我刚刚在外面碰见谁了?”
 
元明非轻车熟路地敲开了房门,便看见了已经快速冲完澡,这会儿正裹着浴巾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拿着手机翻看消息记录的顾寒笙,忍不住挑了挑眉,双手环臂的倚靠在门口,轻轻笑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顾寒笙头也不抬地冷哼道:“不过是几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何必在意。”
 
“是么。”闻言,元明非缓步走了过去,整个人略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勾嘴角笑了笑,“可是你信不信,也许再过不了多久,你口中的这些人很快就会瓜分掉你在顾家仅有的地位影响力?”
 
“怎么样,”元明非微微一摊手,面上表情略带玩味道,“要不要我们打个赌?”
 
顾寒笙抬了抬眼皮,眸色沉沉地盯看了他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道:“元明非,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几次三番的挑拨我们顾家,你究竟在图什么?”
 
“好玩儿呗~”无视于好友的隐忍怒火,元明非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略略一耸肩,笑得兴味极了,“作为你目前唯一的朋友,我自然要好好关心一下你。”
 
顾寒笙冷笑着一把拍开他的手,随后缓缓地站起了身来,“元明非,你自己身陷深渊也就算了,又何必总是试图将我也拉下去,嗯?”
 
两人目光彼此一交锋。
 
元明非似是妥协地耸了耸肩,“好吧。”他扯唇笑了笑,“既然你这么在意的话,那我就不说了。”
 
顾寒笙斜睨着一双眼眸冷冷看过去,脸上表情尽是嘲讽道:“元明非,你可不要忘记了,我和你的情况不同。”而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第二个你。
 
说罢,便顺手扯下了随意搭在肩膀上的那条浴巾,转身迈开步子径自换衣服去了。
 
而独立被留下的元明非则微敛着眼睫,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半晌,忽然扯唇冷漠地笑了笑。
 
……
 
其实就像元明非所说的那样,作为长孙存在的顾寒笙,却实际在顾家的身份地位并不是那么牢固。
 
前有家族吉祥物顾圳力压一头,而后又莫名多出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若是放在前些年的话,顾寒笙还真的不会将这几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放在眼里,可偏偏从年初开始,整个顾家的气运却似乎并不是那么的平顺。
 
不是顾老夫人的顽疾复发住了好几个月的医院,就是二叔顾延清的项目团队在异国出现了意外,现在伤亡不明。
 
因着这些突发状况,却使得他在顾家暂时失去了仅有的倚靠。
 
顾老爷子顾振远为了二儿子的事情,匆匆忙忙远赴国外,归期未定。而大病初愈的顾老夫人,却又因为在养病期间,忽然思及起了年轻时候早早夭折的小女儿。
 
这个念头一起,在心伤病痛的双重折磨下,老太太很快清减憔悴起来。
 
而后又不知从哪儿听说,大儿子顾晟此前一直有个三岁大的小女儿,如今却只能作为私生女的形式偷偷养在外面时,登时又惊又怒。
 
不过待到冷静下来之后,这才有了前面开始的一切。
 
顾寒笙微微低着头,整个人略显沉默的坐在餐桌一侧,在他的对面是吃一口饭、便时不时好奇地抬头瞅上他几眼的小女孩儿顾橙。
 
而在小女孩儿的右手边,则是将自己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小混血顾桥。
 
一个三岁大的小姑娘,再加上一个五岁不到的小男孩儿。
 
现在却堂而皇之地随着那个外来者,正有说有笑地坐在餐桌上陪同着顾老夫人用餐。
 
这是多么嘲讽可笑的一幅画面啊……
 
顾寒笙垂眸握紧手中的刀叉随意在餐碟里划拨了俩下,登时胃口全无,“我吃好了,你们慢用。”说着,就准备起身离开。
 
“你给我坐下!”长桌另一侧的顾家长子顾晟,同时也是作为顾寒笙的父亲,这会儿只见他微带恼怒地敲了敲桌子,语气不满道,“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整日整日里连家也不回,现在更好,怎么见了人连招呼也不会打了吗?!”
 
顾寒笙没有说话,只是微挑着唇角,满是嘲讽地看着他。
 
“……”顾晟作为一个父亲结果却被自己儿子的目光这么一刺激,气得当场就想冲过去揍他一顿!
 
“行了,行了。”坐在旁边的林菀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开口轻轻地说道,“这事儿本来就是我们做的不好,你这么凶孩子做什么?”
 
说着,又转头看向了一脸冷漠的顾寒笙,张了张口,多少有些过意不去道:“阿笙,对不起,我代你爸爸向你说声抱歉……”
 
“呵……”不等她说完,顾寒笙便生硬地打断了她,“仅仅只是代他道歉?那么你呢——林、小、姐?!”
 
顾寒笙几乎一反以往的内敛冷静,此刻只见他略有些咄咄逼人地直视着面有难堪的林菀,勾唇冷笑道:“林小姐,我很想请问你一下,请问你在破坏别人家庭的前前后后……究竟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这种行为是否道德呢?!”
 
“——够了!”
 
这下不用等顾晟气极了冲上去揍人,便看见顾老夫人忽然重重地将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放,“你们还有完没完了?”
 
说着,目光掠过了垂眸一直盯看着自己双手发呆的元明非,顾老夫人抬手捂了捂发闷的胸口,只觉得自己又开始心律不齐了,“当着人家明非的面儿就这么一直吵吵闹闹的,你们还真是长脸了不是?”
 
“妈……”顾晟被自己的老娘这么一训,顿时也有些下不来台,于是忍了忍,只得将满肚子的火气给咽了下去,“关键阿笙这小子,越长大就越不把我这个做父亲的放在眼里,您看看他刚才的那样儿!”
 
顾老夫人简直气极反笑,“——你还有脸说?”说着,便将目光扫过了一旁低头不语的林菀身上,只觉得一个晚上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行了行了,我看这顿饭也不用吃了……散了吧,都散了吧。”
 
说完准备扶着桌子起身回房时,却忽然听见从餐厅外边儿传来了一道轻轻淡淡地说笑声,“——哎哟,我得看看,究竟是谁敢这么欺负我们家的老太太?”
 
第 9 章
 
众人循声看去,一眼就注意到了顾圳手里牵着的那个半大的小孩儿。
 
在看见顾恹的那刻,一直置身事外、全程充当一个旁观者的元明非却忽然低眸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而原先满心喜悦的顾老夫人却在见着顾恹的时候,脸上表情倏然冷淡了下来,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老三,你回来啦……”
 
其实说来也无奈,顾圳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一回家就会碰见这样的情况,而且还是当着小侄子顾恹的面。
 
这么一想,他不禁有些担心地偏过头去看向身后的小孩儿,就唯恐这样的场面吓着了自己这个一看就很十分乖巧的侄子。
 
然而却没想到的是这小子的反应倒是极为镇定,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些许漠不关心的平静。
 
——这小子!
 
顾圳暗暗地磨了磨牙,莫名的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痒,于是就没忍住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直接捏住小孩儿的细白脖颈,将他轻轻地推向了众人的面前,“咳,老太太,您快看看,我将谁给您带回来了?”
 
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微蹙着眉头冷眼看着自己的这个宝贝小儿子,动作举止十分亲昵的搭在那小孩儿的肩膀上,整个人面色沉了沉,略带着不满。
 
而顾家大哥回头一看,登时就拧紧了眉头,目光自上而下、来来回回地将他们打量了片刻,终于怪声怪气地憋出一句,“老三儿,这小孩儿难道就是……”
 
顾圳没有理会他,而是低头轻轻拍了拍顾恹的肩膀,压低声音提醒道:“阿恹乖,快开口叫奶奶。”
 
顾恹:“……”
 
顾老夫人:“……”
 
莫名其妙当着众人的面儿被迫成为关注焦点,顾恹无奈之下,也只好扯扯嘴角准备卖一次乖时,却忽然听见这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行了行了,奔波一路,你们也都累了……这事儿还是等以后再说吧。”话里话外带着明显的排斥与不喜。
 
顾恹闻言后,也就干脆垂敛下眼睫不说话了。
 
而一旁的顾圳却是皱紧了眉头,清俊帅气的面容上带着满满的不认同,“蒋月蓉女士,您……”
 
“老三!”
 
不等他把话说完,顾老夫人的语气忽然往上提了提,整个人略带警告地瞪了瞪他,最后将目光稍稍往下移了些许,落在了他那只半吊着的胳膊上,简直是好气又好笑道,“——我还没说你呢,好好的一个人出去,结果还残了一胳膊回来,你给我过来!”
 
说完,便率先往外边儿走了出去。
 
顾圳深吸了口气,最后实在无法,只得抬手轻轻拍了拍一旁的顾恹肩膀,犹豫了片刻,只开口简单交代了一句,“你先去吃饭吧,我一会儿就过来。”
 
顾恹微微抿了下嘴角,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呵……”
 
等到那一老一少相继离开后,作为家中老大的顾晟却是满含讥讽不屑地笑了笑,目光凉凉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旁边的顾恹,勾了勾嘴角,径自走过去抱起自己的小女儿,大步就往外面走去,“走咯,宝贝儿,爸爸带你去逛夜市!”
 
闻言,林菀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却也只能跟了上去。
 
只是在经过顾恹的身边时,忍不住略略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去——面前这小孩儿的相貌生得实在是太好,唇红齿白,眉目清冷。虽说如今小小年纪,可周身显现出来的气质却已经渐渐开始像那个人了。
 
林菀只看了一眼,便匆匆地收回了视线,蹙眉快步离开。
 
一时间,整个偌大讲究的用餐厅里,除了始终站在门口不进不出的顾恹,也就是只剩了全程置身事外乐得看热闹的元明非、以及在顾圳回来之后就开始沉默不语的顾寒笙,最后还有一个没啥存在感的小男孩儿顾桥。
 
“Hey~”元明非单手托住下巴,眨了眨眼睫,实在是没忍住地开口逗弄着对面的那个将自己打扮成洋娃娃模样的小孩儿,并故意使坏地指了指他那头不知被谁扎成歪马尾的卷发,笑吟吟地问道,“你知道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吗?”
 
“……”坐在餐桌对面的小孩儿呆了一呆,有些不大确定地抬起头来,整个人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元明非抿唇轻笑,却又忽然换了个话题,“哎,你爸爸带着你妹妹出去玩儿了,你怎么没跟着一块儿去呢?”
 
闻言,小孩儿眼底的眸光登时黯淡了下来,只见他闷头声音低低道:“他们不会高兴我一块儿去的……”
 
“为什么?”元明非略略挑眉,却看见一旁的顾寒笙忽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于是抬眼看了过去。
 
顾寒笙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略带警告意味地看了看他。
 
“……好吧,”元明非当即只得无奈地摊了摊手,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不说话了。”
 
顾寒笙这才收回了视线,转身向门口走来。
 
顾恹敛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却被一直喜欢撩拨人的元明非给挡住了去路,“哎呀,这么巧?”
 
顾恹略蹙眉尖,有些不大想搭理他。
 
可元明非却十分自来熟地微微俯身,垂眸仔仔细细地盯看了他片刻,忽然忍不住地抬手轻轻扯了扯他脸颊,眼底浓郁地笑意几乎快要溢满了开来,“你看你,当时在医院的那会儿跑什么呀……这不,我们还不是又见面了么?”
 
顾恹微抿着唇角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整个人默不作声地看向了一旁的顾寒笙。
 
顾寒笙先是愣了一愣,不过在对视上小孩儿的清凌凌目光时,不知道为什么的心中蓦然一软,于是也就顺手将旁边的元明非给硬拉着走了。
 
总算暂时得以清静的顾恹,这时候也终于可以稍微的松一口气了,就在他准备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来等顾圳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一直坐在餐桌前的顾桥,这会儿正略带好奇地偏了偏头、满眼探究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第 10 章
 
顾恹没有说话,只是略带新奇的看了看这会儿完全被当作女孩子打扮的顾桥,一时间竟很难将他与以后那个冷眉冷眼、遇事一言不合就下黑手狠狠报复别人的暴戾少年联系在一起。
 
不过转思一想,想到曾经他都能够一边儿在长辈们面前讨好卖乖、一边儿又能在暗地里发着狠劲儿的伙同对手合力坑害自己的亲哥时,顾恹这才有所释然。
 
毕竟就连那种人生赢家、面瘫霸道男神设定的顾寒笙都几次三番的栽在了这个几乎就从来没被他放在眼里过的弟弟手中。
 
如此一来,再对比上辈子明里暗里同样吃过他不少闷亏的自己,还真是着实不冤。
 
“喂,你怎么不说话?”
 
等了半天,顾桥见他迟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微微有些恼了,“——你不说话也不要紧,但是我知道你!”
 
顾恹抬了抬眼皮,似乎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这种人前人后忽然变脸的反差,很是无奈道:“好吧,你想说什么?”
 
顾桥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一时间几乎都有些懵了,不过他又很快的反应了过来,抿了抿嘴角小声说道:“……其实你和我都一样。”顿了顿,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顾恹额头上的那一圈纱布上,皱了皱眉头,“你和我一样都是这个家里不受欢迎的人,你——”话音未落,却见他脸色倏地一变。
 
紧接着就在顾恹满含诧异地表情下,匆匆忙忙地闷头跑了出去。
 
“……”顾恹一脸莫名的回头,便看见了小叔顾圳正微微蹙眉地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这会儿见到他看过去时,索性抬了抬手,十分无奈地表示道,“真是教人伤心,你说——那个小孩儿见了我跑什么啊?”
 
顾恹抬了抬眼皮,一脸木然地看着他。
 
顾圳却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再说你小叔我长得这么帅,旁人多看一眼都是赚得,你说是不是啊宝贝儿?”
 
顾恹牵动嘴角呵呵笑了两声,然后二话不说地就准备往外边儿走去,却不想被他长臂一捞,直接卡住脖子给扯了回来,“——哎哎,往哪儿走呢你,再说你认识这里不?!”
 
顾恹被他这么一提醒,顿时反应了过来,于是轻轻垂敛下眼睫、状若乖巧无辜道:“……噢,我忘记了。”
 
“……”顾圳磨了磨牙,忽然有点儿同情自己,这不正儿八经地恋爱都没谈过几回,怎么就提前进入教养孩子的苦逼模式了呢?
 
顾圳越想越不可思议,于是敛眉紧盯住他的眼眸、故作严肃道:“——你呀你,以后可长点儿心吧,知道吗?这北林可不比你之前待的南湾,人丢了,出去转一圈回头就有热心市民帮忙将你领去失物登记所去……哎,你看着我干什么啊,我有说错吗?”
 
顾恹微微抽了抽嘴角,只得万般无奈地点点头,“……哦。”
 
一见到他这副勉为其难地小表情,顾圳当真是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饿不饿?小叔给你做好吃的去——”
 
“……”顾恹没有说话,只是用轻飘飘地目光扫了眼他半吊着的胳膊。
 
顾圳登时大怒,“小子!你别瞧不起人!”
 
……
 
然而事实证明——
 
顾恹还真不能高看他几眼。
 
被迫吃了碗味道不怎么样的速食拉面,顾恹整个人简直生无可恋地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一杯温开水,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慢吞吞抿着。
 
然而旁边的顾圳在连续吃了一锅拉面后,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把推开面前的碗筷,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儿的顾恹。
 
略微顿了顿,这才敛眉开口轻轻地问道:“阿恹,如果我说……我是说如果啊,以后要是让你在你爸爸妈妈之间选择一个,你会选择谁呢?”
 
顾恹轻轻拧了下眉头,似乎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呃,”顾圳张了张口,一脸纠结为难地看着他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道,“意思就是以后要让你在你爸爸、妈妈之间选择一个,你会选谁?”顿了顿,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直白,于是又补充道,“父母之间只能选择一个哦,选择了妈妈,就不能去见爸爸,而选择了爸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哦……”
 
顾恹闻言,缓缓垂敛下了眼睫,喃喃自语道:“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么……”
 
顾圳面上露出些许的不忍,可还是不得不说道:“阿恹,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有很多事情……即使我现在不说,以后你也会渐渐明白的。”
 
顾恹却皱了皱眉,直接开口打断了他,“我不明白——”他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道,“我不明白。”
 
上辈子没能弄明白,这辈子,不想弄明白。
 
顾圳:“……”
 
可顾恹说完之后,便微微低下了头,纤长浓密地眼睫也适时地遮挡住了他眼眸里的所有思绪。
 
顾圳偏头看着他,只觉得心里特别的心酸难过,正当他犹豫着该说些什么好时,却见他忽然站了起来,垂眸低声说:“小叔,我累了,想先去休息了。”
 
顾圳轻轻地叹了口气,觉得这事儿一时半会的还轮不到他们现在瞎操心,于是只得认命地跟着站了起来,抬手递到他面前妥协道:“走吧,小叔带你回房休息去。”
 
……
 
顾恹洗完了澡,在家庭护理医生的悉心照料下重新包扎了额头上的纱布,这会儿正坐在床边微微抬头地看着她。
 
“……还好不是很严重,这阵子要注意伤口千万不能碰水。还有平时也得注意些儿,外面日头大,也尽量多待在家里好好休息。”
 
三十来岁的护理女医师看着他简直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语气温温柔柔的交代着,“行了,你赶紧休息吧。以后要是有点儿不舒服,一定要记得告诉我,知道了么?”
 
顾恹轻轻眨了眨眼睫,看着面前的这位女医生,眸光里带着微不可见地怀念,“谢谢你,许医生。”
 
闻言,这位家庭护理医生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哟,真是让人意外……你是怎么知道我姓许的?顾圳那小子跟你说的?”
 
顾恹弯起眉眼笑了一下。
 
许医生权当他默认了,于是一边收拾着医药箱,一边往外边儿走去,“好了,不早了,你睡吧,晚安。”
 
顾恹抬眼看着她,状若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晚安。”
 
许医生冲他笑了一笑,随即顺手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第 11 章
 
等到许医生离开后,顾恹独自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左右看了看这间装修风格十分简约的卧室,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带着几分试试看的心态站起来轻轻推了推挂在床头上方的壁画相框。
 
感受到手里的松动,顾恹微微敛眉,正准备循着印象里的记忆按次序搬开这几幅错落有致的相框时,忽听门外边不紧不慢地响起两下叩击声。
 
顾恹动作一顿,随即轻轻拧眉回过身来。
 
而门外边的人却仿佛敲过了门就已经得到了允许入内的通行证似的,直接抬手拧住门把轻轻向内一推,便抱着一台轻薄易携带的笔记本走了进来。
 
“……还没睡啊?”元明非抬眼一瞧,顿时就乐了,“正好陪我玩儿两把游戏。”说着便熟门熟路地走了过来。
 
顾恹冷眼看着,却见他居然毫不生分地直接就捧着电脑往他床上舒服的一躺,整个人就这么大咧咧地占据了他床铺的二分之一。
 
完了之后,还抬头冲着他无比自来熟的招了招手,开口唤道:“哎呀,你站在那儿做什么,不累么?快过来坐。”说着还特意拍了拍自己旁边空出来的一半位置。
 
“……”顾恹微微抽了一下嘴角,只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这位很可能正处于中二反叛时期的少年了。
 
元明非见他兀自拧着眉头、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时,不由得故作失落道:“哎,真是教人伤心……”他坐直了身子,抬手颇为随意地支在自己盘起来的膝盖上,敛眉轻笑着,“枉我一番好意的过来陪你。”
 
顾恹闻言,似乎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这货居然似笑非笑地盯看着自己,“顾恹,阿恹……哎,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和你哥,噢,也就是顾寒笙……”他抬手比划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们俩人有时候仔细看看的话,长得还挺像的。”
 
听了他这番话,顾恹脸色倏然冷了下来,只见他二话不说地转过身去直接打开了房门,抬手指了指门外,语气疏离中又带着些许地不耐烦,“麻烦请你出去吧,我想我该休息了。”
 
元明非愣了一愣,忽然低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而站在门口旁边的顾恹见状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下不仅烦闷的同时而且还十分的莫名其妙——因为就凭借自己对于元明非的了解,还真从来就不觉得他是个性格好得见人就喜欢笑的人。
 
然而恰恰相反的是,在自己与他相处的那么些年里,元明非实际本质上却是个极为阴郁偏执、反复无常的这么个人——平时他也不大喜欢笑,相对最喜欢做的事情也就是一个人窝在活动室里发呆,所以他在对于私人空间领域的问题上更是个十足十的掌控者。
 
一想到这些,顾恹就几乎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把,然后强迫自己稍稍瞥开了视线,尽量与这个浑身上下填满了未知安全隐患的家伙保持适当的距离,“你……”他抿了抿唇角,正准备再次提醒元明非离开时。
 
却见这家伙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还更过分的是仗着现在的年龄身高问题,整个人颇有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片刻后,忽然扯唇轻笑了起来,语气半真半假道:“可是怎么办呐,我这人容易失眠睡不着啊……”
 
顾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看他,最后似是无言地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哎,你去哪儿——”看着他转身就往门外走去的果断劲儿,元明非愣了一愣,随后眸色微沉,整个人顿时阴鸷了下来。
 
……
 
而另一边。
 
顾恹循着印象里的记忆,一路摸索到了厨房,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牛奶,正准备离开时,却又忽然想起了那家伙在对待饮食上格外刁钻挑剔的折腾劲儿。
 
于是动作顿了顿,只得一边儿认命地回头加热、一边儿又恨恨地想着——等熬过这阵子,以后天高地远的,自己能避开这些人有多远就避开多远。
 
大不了以后北林这边再也不回来了。
 
可琢磨完这些有的没的之后,顾恹又开始犯愁起自己现在的年龄身高问题了,印象里自己的身高在同龄人圈子里似乎一直都不算矮,但是却也高不到哪儿去,真正开始窜个子的时候那也是在十四五岁上高中的那会儿了。
 
顾恹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现在的元明非,其实仔细算一算的话,他比顾寒笙还要小上一岁,这会儿满打满算的话应该也就只有十四岁。
 
然而却因为家庭背景的特殊性,所以一向要比同龄人表现得更为另类叛逆了一些。
 
一想到关于元明非的种种,顾恹心里就没由得生起一阵烦躁,于是就再也顾不得他那一大堆挑食偏食的坏毛病,直接按掉电磁炉上面的加热开关,返身从冰箱里重新拿了一盒鲜牛奶往外边儿走去——心想真是惯得你!
 
……
 
然而一回到房间,顾恹便有些愣住了。
 
只见元明非那厮居然反客为主地占据了他的这套房间,一边儿开着书桌台前的电脑刷着游戏副本、一边儿又捧着他自己带过来的笔记本影音外放着惊悚片源。
 
顾恹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是没忍住,抬手就将那盒还在冒着冷气的冰牛奶猛地朝他砸了过去——“滚吧!”
 
“……我靠!”元明非一抬眼,着实被劈头盖脸砸了过来的“凶器”给吓了一跳,然而待他看清迎面而来的是一盒牛奶时,立即又转怒为笑,“哎哟,难道这是孝敬我的?”
 
说着便抬手顺势一接,可是触手一片冰凉的感觉却又让他愣了愣,“啊,冰的啊。”说着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顾恹原本还挺生气的,但是一见他这副嫌弃的表情,不由得挑了挑眉,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较为完整的话,“对啊,你刚才不是说失眠睡不着么?我听人说睡前喝牛奶有助于睡眠,所以你还是赶紧喝了吧。”
 
元明非微微皱眉,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顾恹却兀自关上了房门,然后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走了过来,顺便还在开着电脑屏幕的书桌前停了停,整个人状若好奇地抬手指着屏幕上四面八方齐齐炸开炫丽技能特效的游戏副本,难得主动开口问道:“……这是什么?真好看。”
 
元明非撩了撩眼皮,多少有些敷衍地哼了一声,“这是大人的世界,你个小孩子家家的不懂。”
 
顾恹:“……”特么的简直不能忍!
 
然而不等他开口辩驳什么,却又见这厮锁眉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颇有些认命地打开了牛奶的封口,接着喝一口便紧皱一下眉头,“——嘶!你这小子!随随便便拿个果汁不可以么,非得拿这么个牛奶,天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顾恹:“……”
 
好吧,看你这么遭罪的样子,那暂时还是原谅你好了。
 
第 12 章
 
不过如果顾恹知道就是因为自己的这盒冰牛奶,最后会害得身娇体贵的元大少爷半夜折腾进了医院,甚至还惨兮兮的养了十来天的胃时,那么打死他也不可能主动去招惹这位向来惯于会借题发挥的活祖宗。
 
……可惜现实并没有如果这么一说。
 
所以在第二天清早,顾恹就被满脸无奈的小叔亲自带着前去医院看望那位略显苦逼却又怎么也怠慢不得的贵客了。
 
“你说你啊,”顾圳一边往外拨拉着手机号码、一边大步匆匆往住院部走去,其间还时不时回过头来拿眼角瞥向紧跟在后边儿的小侄子,心下忍不住微微叹息道,“究竟是有多想不开啊……在北林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元家的那宝贝疙瘩?”
 
顾恹闻言,轻轻垂敛下眼睫,最后什么话也没说。不过在心里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颇为认同着——自己确实是挺想不开的!
 
“哎,不过也怪我——”顾圳抬手摁了几下电梯楼层,然后偏头看向一旁抿唇不语的小孩儿,多少有些发愁道,“当初就该早些提醒你的,元家的那小子可不是省事儿的主,奈何你奶奶喜欢得紧,哎算了算了……以后啊,见了他最好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说着,便注意到电梯门开了,于是就领着顾恹快步走了出去。
 
一大清早的,十楼以下的住院部,开始人来人往,而十楼向上却始终人迹寥寥。
 
顾恹微微低着头,一路默不作声跟着小叔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元明非临时暂住的病房外,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心情略显复杂——
 
没想到短短时日,自己居然再次踏足了医院,不过这次的住院对象反倒是变成了身体向来不错的元明非。
 
顾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其实在昨天半夜里忽然见到元明非因为腹部绞痛,疼得浑身冒冷汗的时候,他不是不慌张意外的——意外的是元明非居然会对冰镇过的鲜牛奶过敏,而慌张的却是自己与他朝昔相处那么多年里似乎只除了知道他有挑食偏食的坏毛病之外,但从来还不曾了解他那些所有的挑食偏食习惯都是源自于对食物的忌口。
 
一想到这些,顾恹心里又开始莫名的涌上了几分烦躁。
 
“小叔?”而这时候,闻声过来开门的顾寒笙却是愣了一愣,只见他微微有些讶异地看着一前一后表情各异的站在病房门口的叔侄二人,整个人顿了顿,然后抬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这才开口说道,“……这么早啊,吃过早餐没有?”
 
顾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太操心,“来的路上顺便订了几份,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会送到——”说到这儿,他便忍不住轻蹙了一下眉头,“倒是你一脸憔悴的,行了,先去洗漱一下吧,回来吃了早点就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顾寒笙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抬头看了他好几眼——虽然他们俩的年纪相差不了几岁,但是他这位自持身份的小叔却是向来不肯与他们这些“小辈”过多亲近的。
 
只除了……
 
他瞥眼看了看窝在一旁略显沉默的顾恹,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先进来吧,昨儿折腾了一宿,阿苑现在还在睡着呢。”
 
顾圳探头往里面看了看,然后摆摆手道:“行了,既然还没醒的话,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说着,便偏过头看了看身侧的小孩儿。
 
思忖片刻,开口询问了一句,“我一会儿去门诊部那边办点事,你是留在这儿还跟我一块儿过去?”
 
闻言,顾恹抬了抬眼皮,轻轻摇头道:“我呆在这边儿就好。”
 
顾圳低头看着他,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那也行,你就在这边吧……但是千万不能乱跑知道吗?一会儿等办完事儿了,小叔就过来接你,听见没有?”
 
顾恹只能乖乖地点头。
 
顾圳交代完这些,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满眼疲惫的大侄子顾寒笙,最后忍不住再次提醒道:“……困了就回去休息,千万不能硬撑知道吗?哎,算了算了,一会儿我就让人过来接你。”说着只觉得自己简直是操碎了心,于是摇着头一边走远了。
 
顾寒笙:“……”
 
顾恹:“……”
 
“哎,”顾寒笙垂眸与顾恹相互对视了片刻,最后实在是止不住困意地抬手打了个呵欠,声音模糊道,“——你进去坐会儿吧,我先去洗把脸。”
 
说完之后,便慢吞吞地往外边儿走去。
 
顾恹杵在原地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随后抿了抿唇角,转身反手带上了病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大概确实是折腾得够呛,这会儿元明非躺在病床上的脸色都是惨白惨白的,衬得他原本就张扬昳丽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脆弱。
 
顾恹微蹙着眉头,缓缓走近了床畔,抿紧唇角,眸色略显复杂地看着紧闭着双眼明显睡得不怎么踏实的元明非,兀自出神了片刻——其实这会儿的元明非,许是年纪尚小,还未完全养成日后的那种偏执狠戾、做事不容余地的凶残劲儿。
 
只不过这时候的他,尽管也有些反复无常地情绪化,但总体而言并没有危险的就像是随时准备爆炸的易燃品。
 
顾恹稍稍紧了紧垂放在身侧两边的双手,满脑子的不由得想起了出事之前曾发生的最后一幕——
 
那是二十年后的元明非压抑着满腔痛苦悲鸣地嘶喊着,“顾恹!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你彻底毁了我!”
 
……
 
心口蓦地开始隐隐发疼。
 
顾恹只得抬手支撑在床沿边,眉头紧锁,一边儿克制不住地心疼着元明非、可一边儿又实在是气恼着他曾经的所作所为——
 
这一次……他想,这一次趁着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他都不能再与元明非发生过多的交集了。
 
第 13 章
 
所幸的是元明非在医院里躺了俩天,就被元家人给接了回去,此后的十天半个月里几乎都没有再听闻过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其间就连被顾老夫人勒令在家好好养胳膊的小叔,也开始时常三天两头的不着家不见踪影,所以更不用提早早独立分居出去的顾老大顾晟一家子。
 
于是整个偌大的顾家,平常想要聚齐了人吃顿团圆便饭也是难得,不过作为边缘人顾恹却表示这些都与他自己关系不大。
 
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就是面对顾老夫人全程冷漠脸的刻意无视时,他也能够十分淡定自若地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很快就到了夏末秋初,各个学校准备开学升学的时候了。
 
“小叔。”顾恹伸手指了指前一天晚上顾圳特意为他准备的长耳朵兔子造型的小书包,不禁有些无奈地撇着嘴角道,“我一定要背着这个吗?”
 
“当然——”顾圳想也不想地趴在方向盘上,抬手支住下巴偏头看着他幸灾乐祸道,“这可是许医生家的小侄子听说了你可能要跟他在同一个班念书时,特意拜托了我一定要将这只书包给你送过来的……哦,还说什么是提前打好关系的朋友礼物?”说着便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许医生家的小侄子?”顾恹愣了一愣,随即快速地在脑海里搜刮了一下关于许医生家的那位小侄子究竟是谁时,却奈何记忆一片空白的实在是想不起来什么印象,于是只得一边儿扯了扯拖长垂落在书包两侧的兔子耳朵、一边儿随口好奇地问道,“已经定好了么,我跟他在一个班?他今年多大了啊?”
 
其实跟谁在一个班,他都挺无所谓的,然而唯一比较在意的就是……这会儿他居然又成为了一名小学生?
 
……
 
顾恹敛眉抿了抿唇角,忽然觉得心有点儿累。
 
“……唔,我想想啊,”顾圳眼含着笑意,偏头看着他放缓了语速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小子应该与你差不多大吧,这会儿也是要升小学四年级的。”这么说着的时候,忽然降下了车窗,随手摁了摁喇叭,探头出去打招呼道,“——许意,这边!”
 
顾恹也跟着抬头望去,便看见了一身白色连衣裙的许医生,一手牵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儿、一手则捧着个扁扁圆圆的小礼品盒正快步向这边走来——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许意微微俯身,抬手冲着副驾驶座上的顾恹笑着打了声招呼,“嗨,小顾恹。”
 
见着许医生的时候,顾恹的心情也是挺不错的,于是弯了弯唇角,笑着打招呼道:“许医生。”
 
“你这小子——”顾圳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他们身上转了转,忽然略带酸意道,“平常怎么也没见到你有这么热情的喊我‘小叔叔’啊?”
 
许意噗嗤一笑,随后打开车厢后门让自己身边的小男孩儿先坐进去,就在她也准备跟着上车时,却听顾圳忽然轻啧了一声,抬抬下巴,示意一旁的顾恹赶紧下车坐后面儿去,“……哎哟差点儿就忘了,小孩子不是能坐前面的,顾恹下车,跟许医生换个位置。”
 
顾恹“哦”了一声,便动作麻利地解开了安全带,然后推门走下了车。
 
许意嘴角一直噙着笑,看着推门下车走进灿白一片阳光里的顾恹,只觉得这个小孩儿长得实在是太好了,眉目墨染,肤色白皙,真真正正漂亮得让人心生欢喜。
 
到底还是父母的基因好啊……许医生一边这么感慨着,一边又顺势将手中的扁圆小礼盒给递了过去,“喏,小顾恹,这是我们家的小屿非得吵着闹着要亲手做给你的见面礼物哟。”
 
“……”顾恹敛眉看了看这个忽然递到自己面前来的蓝色小礼品盒,整个人愣了一愣,随即略显为难地皱了皱眉头,“谢谢,不过……”原先他以为自己只是跟着小叔出门一趟去新学校报个到而已,却没想到会在半路上停下来等候一个尚未谋面就四处忙着要送自己礼物的热情小朋友。
 
面对这么个出乎意料的状况,还真是让他有点儿措手不及。
 
“……别在外面儿磨蹭了,先上车!”等到欣赏够了自己小侄子难得一见的窘迫为难时的样子,顾圳忍不住咧嘴笑了老半天,“行啦,小朋友的一点点心意而已,给你就收下便是了,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中午你多请他吃吃饭、喝喝饮料什么的就好啦。”
 
见到小侄子一脸恍悟过来的模样,不禁在心里笑得更开了——其实他就是故意不提前告诉顾恹的,谁让这小子成天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冷清样儿,没有一丝一毫小朋友应有的活泼劲儿呢。
 
“走吧,先上车。”深知顾圳那家伙惯有的脾性,许医生撑在一旁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替顾恹打开了车门,示意他坐进去。
 
然而等他上车之后,她这才折回头坐进了副驾驶,好腾出一些空间来给车厢后座的那俩位小朋友彼此熟悉认识的机会。
 
“……你、你好。”花色运动系套装的小朋友,一见到顾恹上车坐好之后,立马偏了偏头,整个人略显紧张地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掏啊掏的,翻找半天,终于掏出了两块棉花糖,然后扑闪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递到顾恹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道,“——给,给你吃!”
 
“……”顾恹微微抽了一下嘴角,先是垂眸看了看小孩儿拿在手里的那两颗包装精致的棉花糖,接着又抬眼看了看这个一言不合就特别喜欢送人东西的小孩儿,最后似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抬手拿走了其中一块棉花糖,开口轻声说道,“谢谢。”
 
小孩儿眨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忽然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好朋友!”
 
听着身旁小孩儿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顾恹不禁略显诧异地多看了他两眼,随后轻轻勾了勾嘴角,却是什么也没说。
 
第 14 章
 
“噗!”全程一直留意观察着后座儿动态的顾圳当即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我的天——”他抬手撑了撑额头,由衷感慨道,“现在的小孩儿简直了!”
 
闻言,坐在一旁的许医生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轻笑起来,“小屿还是太闹腾了,你们家的阿恹……”顿了顿,她稍稍偏过头往后面儿望去,语气里多了几分疼惜,“还是太乖了。”
 
“……嗯。”顾圳轻轻带了一把方向,将车子驶进了主干道,脸上笑意稍减,“他现在的性格比较像我二哥。”
 
提及顾延清,许意便不说话了,毕竟那就牵扯到了顾家内部的一些情况了,不是她这个特聘的家庭护理医生可以多管多问的。
 
整个车厢内气氛稍稍有些凝滞,顾圳便顺手打开了车载音乐,然后就这么一路戴着他们几人来到了学校报名登记处。
 
下了车。
 
不久前刚认识的小伙伴许珂屿便主动跑过去抢先牵起了顾恹的手,口中奶声奶气地一直强调着,“——顾恹,顾恹,我们一起!”
 
因为要找车位停车故而慢了几拍的顾圳,“……”只得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一边儿掏出手机、一边回头张望着,“开学报道的话,不是应该只要报个名登记一下就可以了么,怎么这个点儿了还是这么多人?”
 
为了避开人群高峰期,他都已经尽量拖到了临近中午才出门的,哪儿料想这么个时间点儿了,居然还会有这么多的人。
 
这么说着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起来,他低头一瞧,赶忙走开几步接通了起来。
 
许意看着他这么个毛毛躁躁地大男孩儿,顿觉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一手拉着一个小孩儿便走到了学校公告栏那边儿,准备开口询问一下关于升学班级的分配情况。
 
“阿恹,过来。”顾圳刚讲了几句电话,便回过头来冲着正左右张望的顾恹,抬了抬手,提声喊道,“我们先去见个人。”
 
与其他升学班的学生开学报道不一样,顾恹毕竟是从别的地方转学过来的,相关的转学入学手续,该办的还是得先办好。
 
于是顾圳便领着自己的小侄子直接去敲开了校领导的办公室门。
 
如此这般的寒暄一番,等到所有相关手续全部安排妥当之后,顾圳的得力小助理也早早就预定好了学校附近的金招牌酒楼。
 
接着一行人就这么理所当然地从教学办公大楼里,转战到了学校附近的酒店里开始进行推杯换盏式地表面客套。
 
顾恹双手捧着一杯果汁微微垂眸,一边儿思忖着自己以前的上学情况,一边儿则略显纳闷地偏过头瞥向旁边时不时盯看着自己傻笑的小孩儿。
 
顾恹:“……”
 
顾恹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是没忍住,抬手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凑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你吃你的饭呀,老盯着我看干嘛?”
 
也亏得这会儿大家年纪都小,要是放到以往的那些年里,还真难保这傻不愣登的小孩儿会不会莫名其妙地被人教训一顿,最后也连带自己跟着一块儿倒霉。
 
顾恹低头抿了一口果汁,只觉得心情复杂极了。
 
“顾恹,顾恹,你吃,你也吃呀!”不过相较于顾恹的心不在焉,一旁的小男孩儿倒是显得傻白甜极了,只见他一会儿瞅了瞅自己面前的碗碟,然后又抬眼看了看顾恹的那边儿。
 
两厢一比较,最后特别果断地拿起了手边的筷子,准备颤颤巍巍地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鸡翅就往顾恹那边儿送过去时,却没想到被自己的这位新认识的小伙伴连连摆手制止住了,“——哎,谢谢,谢谢!你自己吃就好了!”
 
闻言,许珂屿撇了撇嘴角,似乎十分不解地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同情地望着他说道:“……顾恹,你是不是挑食呀?妈妈说,挑食的小孩儿不好,不容易长高的……”
 
顾恹微微抽了一下嘴角,正准备说话,便听见对面儿的苏医生忽然噗嗤一笑,接着毫不客气地指出,“我的天,许珂屿小朋友,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的呀……同样都是小朋友,你看看人家顾恹长多高,你又长多高?”
 
许珂屿张了张嘴,似乎一脸的委屈,“小姑你不要这样说嘛——我觉得我应该还能再往上长一长的——”
 
这下不止许意一个人笑了,就连整张桌子上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于是一顿饭在校领导有意与顾家交好的情况下,可还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
 
吃完了午饭,到了下午两点半的时候。
 
学校统一安排组织了大扫除活动,之后又根据每个人的学号情况来临时分配了座位。
 
而许珂屿的运气不是很好,正巧前后两桌的距离与顾恹隔开了相近的位置,于是抿了抿唇角,整个人有些不大高兴地跑到了刚刚收拾好课本,却不怎么凑巧地成为了顾恹新同桌的男孩儿面前——
 
“喂!”他趁着顾恹出门离开教室的时候,赶忙抬手拍了拍男孩儿的课桌,语气也不怎么客气道,“你起来!我们换个位置!”
 
“什么?”男孩儿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抬眼见到他一脸凶悍的模样,不禁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开口拒绝道,“……不行的,老师不同意的。”
 
“……我管你的!你快起来!老师肯定会同意的!”许珂屿扭头往教室门口张望了一下,见到顾恹与顾叔叔似乎说了几句话就准备往教室这边走来时,当即就有些急了,“你到底换不换?!”
 
男孩儿摇了摇头,十分的具有原则性,“不行,你太凶了,而且态度也不好,我不跟你换。”
 
许珂屿半张着嘴巴,一脸不置信地瞪着他——妈蛋啊!居然还会有人拒绝他的要求啊!于是眉头一拧,真的开始有些生气了,“——你到底换不换?!”
 
男孩儿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自顾自地低头重新整理起了自己的课桌来。
 
“——你、你狠!”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无视过的许珂屿顿时就怒了,于是咬了咬牙,就在所有人反应不及的情况下,抬手用力地推了一把男孩儿的课桌,然后整个人就扑腾了上去,捏起小拳头就狠狠地往他脸上揍过去,“我让你不换!我让你不换!”
 
一时间,整个教室顿时鸡飞狗跳。
 
五分钟后。
 
刚刚毕业没多久,就被家里托人找关系送进了北林第一实验小学里来实习上班的小姑娘,简直一脸懵逼地看着还没正式开学上课,就率先因为抢位置而起头打了架来的小朋友,整个人又麻木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那个谁?”她抬手拍了拍额头,简直好气又好笑地盯看着排排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小孩儿。
 
一个唇角红肿蹭破了些皮,而另一个……这会儿则双手捂脸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呢。
 
果然是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啊……年轻的女实习教师一边儿似有感慨地叹了口气,一边儿则轻轻敲了敲办公桌,开口提醒道:“诶诶——别哭了啊许珂屿——”你个先动手揍人的哭毛哭啊!
 
年轻的小姑娘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人家越林溪,人家挨了揍的都没哭,你个揍人的倒是哭什么呀?”
 
“我……我……”许珂屿抽抽嗒嗒地抬了抬眼,似乎哭得更伤心了,“我怕顾恹会不理我。”
 
实习小姑娘木然着一张表情:“……”科科,小朋友之间的这种友谊,她不懂,真的不懂!
 
而这时候一直低着头,即使挨了揍也不哭不闹地小男孩儿,忽然动了动唇瓣,开口轻声说道:“我是不会跟你换位置的,除非你先向我道歉。”
 
闻言,许珂屿蓦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满脸嫌弃道:“——笑话,我为什么要向你道歉?”说着,他便将自己的手腕举了起来,“老师你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动手的,他还动了口呢,你看上面还有牙印呢!”
 
我的天哪又开始吵起来了……小姑娘内心几乎抓狂道:“行了行了啊,都别吵,一会儿等你们家长过来了再说!”
 
许珂屿气鼓鼓地偏过了头,忽然眼睛一亮的拔腿就跑向了教师办公室的门口,“顾叔叔!”他一把抱住了姗姗来迟的顾圳的大腿,微微仰着头,满含期待地问道,“我小姑呢?”
 
中午吃完了饭,许意就接到了院里的电话,匆匆赶回去处理工作去了。
 
顾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说话,而是特意看向了在一旁兀自低头沉默着的男孩儿。
 
顿了顿,然后半蹲了下来,尽量将目光与许珂屿平视道:“小屿乖,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了吗?”
 
许珂屿脸色变了一变,整个人的气焰顿时弱了下去,“……不能骂人,也不能打人。”
 
顾圳轻轻应了一声,“嗯,所以呢?”
 
许珂屿的眼圈迅速泛红。
 
可顾圳却完全不吃他这套,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小屿,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许珂屿意识到自己可能含糊不过去,于是只得咬了咬唇瓣,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头重新走到了小男孩儿的面前,开口支支吾吾地半天,总算憋出一句,“……对、对不起啊,越林溪。”
 
男孩儿略显惊讶地抬了抬头,目光却恰巧与瞥眼看过来的顾圳碰撞了正着,于是整个人有些无措地摆了摆手,连连说道:“——没、没事儿,不要紧。”
 
许珂屿咬着唇瓣,兀自憋屈地瞪了他半天,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气哭了,“……我,我也不要你换座位了。”
 
男孩儿似乎有些不大理解地看着他一会儿,随后轻轻地“噢”了一声。
 
而一旁的年轻女实习教师则满含无奈地捂了捂额头,只觉得这下子自己又得重新安排一回座位了。
 
第 15 章
 
回去的路上,顾圳一边开车一边又忍不住地笑。
 
顾恹最后实在是被他烦的不行,于是干脆扭过头去看向窗外,可看着看着,忽然神思微动,重新又瞥过视线看着他问道:“我们不回家么,这是要去哪儿?”这并不是平常可以顺路拐回顾家的那个方向。
 
“唔……”碰巧前面儿的十字路口正值红绿灯跳转,顾圳便索性压着速度,跟着前面的车辆缓缓停了下来,“现在不回家,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儿。”顿了顿,忽然挑眉反应过来笑道,“哎呦——记忆力不错嘛——”
 
其实经过这阵子的相处,他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这个小侄子似乎要比原以为的还要更聪明早慧一些,不过不是同于其他聪明小朋友的那种抖机灵抖机灵的活泼劲儿,而是有着一种近似于成年人式的内敛含蓄。
 
——不张扬、也不矜傲,轻轻淡淡地就似一捧温凉的泉水,略看也许并没有多大实质的攻击性,可是再看的话,那身疏离冷漠的气势却是怎么也忽略不了的。
 
顾圳微微皱眉,他不大清楚像顾恹的这种情况是否属于正常,可是一想到自己二哥小时候也是差不多这样的性格时,于是瞬间便有些释然——算了算了,估计天资聪颖的小孩儿大多数都有着一套自己看待世界的特别方式吧。
 
有时候过于聪明……也是一种格格不入。
 
顾圳这么想着的时候,便索性将这个问题给扔在了一边儿,随后又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前面儿的路况信号灯,见到红灯终于跳转成了绿灯,这才缓慢地放开了些许速度,驱车往前开去。
 
二十分钟后。
 
顾圳带着顾恹来到了自己平常工作上班的地方,“走吧。”他一边拔掉钥匙推门下车,一边又说道,“我得先上去开个夕会,一会儿再带你去吃饭。”
 
顾恹挑了挑眉,忽然略带好奇地问道:“……这里就是你的那个画画的工作室么?”
 
二十九岁之前的顾圳其实有个非常了不得的本事——那就是他总能将一般人眼中的“不务正业”,给玩儿成了“择己所好,择己所长,择世所需”的特殊成就来。
 
就好比如拿面前这一整栋承包下来的园区来说,他直接大刀阔斧地分割成了三大块:
 
一楼、二楼作为半开放式的多元素展厅;三楼则是个规模不算小的专业画室,里面长期驻扎着四五个脾性怪异的绘画大师;四楼虽然临时被空了出来,但是整体格局却是按照颇为讲究的电竞团队的器材设备仔细布置出来的活动室;而五楼除了员工食堂外便是整栋楼的监控中心;最后剩下的一楼,第六楼则是整栋园区的核心部门办公室。
 
顾圳掏出一张IC卡刷开内部员工通道的门禁后,就顺手将那张卡递给了身旁的顾恹,他一边儿抬手挠了挠眉心、一边儿语气随意道:“这张卡你先拿着用,但是得收好了,不能弄丢了知道不?”作为整栋园区的管理负责人,顾圳手里所持有的权限向来都是最高权限,就连这张门禁卡也不例外。
 
顾恹先是垂眸看了看他递到自己面前来的那张卡,然后点了点头,伸手接了过来,“好的,我知道了。”
 
“哎呦,真乖——”顾圳眼底含笑,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平常我如果太忙走不开的话,你就可以到这边来玩儿,顺便等我一块儿下班回家。”
 
顾恹知道他之所以会这么说,完全是出于担心自己一个人在顾家的话会再次遭受冷漠忽视,清楚的意识到这点后,他便微微抿了抿嘴角,低头轻应了一声,“……嗯。”
 
顾圳瞥眼看了看他,然后带着他乘坐员工电梯直达六楼。
 
“顾总,”六楼大厅的前台妹子一抬头见了他,立马笑盈盈地起身走过去作势要替他打开综合办的门禁,“——你总算过来啦,关总他们都在里面等着你呢。”
 
由于顾圳这会儿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富二代,所以经他一手创办起来的工作团队都是一群刚刚涉入社会没多少实质工作经验的年轻团体。
 
不过好在他们这一行人目前主要从业着与艺术相关的工作,平时只要打出个人特色风格来积累人气、维持作品曝光率之外,其余剩下来的什么运作策划与开拓市场商业价值的事儿,那都是后期运营与招商两大部门该发愁的事儿了。
 
“不用了,”顾圳摆了摆手,示意前台妹子不用忙着开门了,而是带着顾恹径自往环形的廊道里走去,“让他们过来C3会议室。”
 
顿了顿,又回过头撞上前台妹子一脸懵然地表情,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顾恹,又随咬代道:“麻烦再帮他调一杯甜饮送到我办公室。”
 
“呃……”前台妹子唇瓣微张,目光总算是从自家老总那张年轻有为又帅气逼人的脸上给生硬地撕扯了下来,接着缓缓往下移去,眼眸瞬间惊艳得发光发亮,只见她强行按捺住满怀热切萌动的内心情绪,轻轻咳嗽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很小声地开口问道,“顾总,这位小朋友是……?”
 
顾圳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却是没有接下这个话题,而是看似轻描淡写地问道:“怎么,今天不急着下班了么?”
 
前台妹子“啊”了一声,随即赶忙跑开去做事了。
 
顾圳笑了一下,然后带着一路略显沉默的顾恹直接就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你先自己在这边玩一会儿,”顾圳顺手打开了室内的灯光,接着又矮身蹲在了顾恹的面前,特意放缓了声音交代道,“我出去听个小会,大概十分钟左右过来。”
 
顾恹微抿着唇角,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哎呦,真乖。”顾圳颇为满意地笑了笑,随后便起身顺手带上玻璃门走了出去。
 
然而待到他走后,顾恹却是微微敛眉、伸手摸出了那张他先前交给了自己的门禁卡,握在手心反复把玩了一下,接着又抬眸四下里看了看,忽然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终究还是又回到了这里。
 
“嗨,小朋友。”忽然的敲门声及时打断了他的思绪,顾恹循声回头望过去,只见门口笑吟吟地站在一个肤白貌美、身形纤长的年轻女士,“是小顾少爷吧?”她手中端着一盘零食走了进来,然后微微俯身看着他笑道,“你好,我是你叔叔顾总身边的特别助理,我叫景薇,以后有什么事儿的话你都可以来找我。”
 
顾恹眨了眨眼,随后点了点头。
 
年轻的女助理见状,只微微抿起嘴角笑了笑,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走过去将手中的托盘给轻轻放在了一旁的会客桌上。
 
“顾总他们应该还有一会儿就结束了吧,你要不先坐着玩会儿吧。”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而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走到了一边儿翻出屏幕遥控器,拿在手里晃了晃,看着顾恹笑着问道,“要不要看动画片?”
 
顾恹略略思索片刻,刚准备点头,却听见门外边儿忽然响起了一阵闹腾声,紧接着磨砂玻璃门再次被人敲开——
 
“走了顾恹,”顾圳单手抵住门把,衬衣袖口也只是随意往上挽了两道,便见他微微挑眉、面容俊朗带笑地看着他与景助理说道,“出去聚餐。”
 
第 16 章
 
由于顾虑着小孩子第二天要开学上课,所以顾圳一行人便干脆就近去了公司周边一家清汤养生馆,打算早早地吃喝完、也就可以早早地各自回家休息。
 
“诶,你看——”刚刚入座,顾圳就抬起胳膊轻轻碰了一下旁边兀自发呆的顾恹,然后凑近过去拿手指了指楼下窗外的露天甜品店,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边儿坐着的是不是元家的那小子啊?”
 
闻言,顾恹掀了掀眼皮,循着他所示意地方向看了过去,随后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是吧。”
 
在楼下那家露天甜品店门口独自坐着的确实是元明非,不过这会儿的元明非却又要与往常的时候看起来似乎不大一样。
 
顾恹敛眉想了想,觉得大概可能是因为这会儿他换上了平时难得一见的高校制服的原因吧?
 
然而一想到这里,顾恹便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毕竟青涩学生时代的元明非对于他来说还是比较遥远陌生的。
 
“哎呦,这小子不回家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什么呢?”顾圳这么说着的时候,便又一边儿拿眼角觑向一旁的顾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哎,上回你害得人家大半夜的送进了医院里,还吃了好几天的白粥素菜,这事儿怎么着也该正儿八经去给人家道个歉吧?这会儿碰见了正好,去吧,赶紧过去顺便把他叫上来一块儿吃顿饭。”
 
闻言,顾恹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即轻抿起嘴角,整个人有些不乐意地瞥了他一眼,不轻不淡地呛了一句,“有你这么道歉的么?”还正儿八经的呢?
 
说着便意有所指地扫了眼围坐在饭桌上的这么一大圈人,而后又略微低头双手捧起了面前的骨瓷杯,有一口没一口的润了润喉。
 
顾圳:“……”——诶嘿,这小子!
 
临靠着顾圳左手边坐着的景薇景助理闻言,这会儿有些忍不住偏过头去笑看着他们,开口揶揄道:“顾总,还真看不出来你俩的叔侄关系处得可真好。”
 
“——去去去!”听见自己的这位得力下属的打趣,顾圳当即眉头一拧,故作牙疼不满地瞪向她道,“小姑娘家家的,你还会不会讲话了啊,什么叫‘看不出来我俩叔侄关系处得好’?哎,小同志啊,你这是在试图挑拨离间,你知道吗?”
 
“……”景薇略作无辜得眨了眨眼眸,最后实在是没忍住地噗嗤一笑,哎哟不得了——他们家的这位小老板居然还学会恶意卖萌了啊摔!
 
顾恹一边儿听着他们之间的相互嘲讽打趣、一边儿又忍不住地分出一点点的心神去看向外面的元明非,舌尖抵住牙齿漠然地感受了一下唇齿间那略带着苦涩的大麦茶味道。
 
片刻后,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站起身看向了一旁微感诧异的顾圳,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我下去问问他。”
 
说罢,也不去管在座的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而是直接干脆果断地就往二楼包间的门口走去。
 
第 17 章
 
隔了半晌,其中一个技术部的主管忽然挑了挑眉,略带笑意地说道:“顾总家的这小孩儿……以后肯定不简单哪。”
 
“长得好么。”运营部的俩双胞胎策划,彼此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笑道,“虽然没能亲眼目睹一下那两位老师的风采,可是现在见一见他们俩的儿子,也总是好的。”
 
“哎哟,我说你们可拉倒吧——”招商部的主管一脸‘我不想跟你多说话的’表情,摇头轻啧了一声,连连摆手道,“这当着咱们顾总的面儿,八卦着他们家的逆鳞,你们还想继续干活不继续干活了啊?”
 
“……哎呀,我们就好奇地问一问嘛,”俩双胞胎姐妹闻言,立即纷纷吐了吐舌头,却依旧管不住自己的嘴又说道,“毕竟顾延清顾老师当初那会儿在学校的时候,可是我们整个院里的头号男神啊,要知道校草、系草之流的到了他面前都得自动往后排一排的啊,而且更不要说还有那个——”余下的话,却在接收到自家老大轻描淡写地投瞥过来一记眼神之后,顿时齐齐自动消音。
 
顾圳低头看似随意地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水杯,而后又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似有感慨道:“看来你们知道的一些花边传闻还真多啊,”顿了顿,他随手搁下了杯子,微抬眼眸,整个人若有似无地敛去了几分笑意,“不过以后这些话可不许再说了啊。”
 
他缓缓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了窗外,“尤其是在顾恹的面前。”
 
……
 
九月初的夜晚,微风送凉。
 
出了养生馆,顾恹踩着道路两旁由方砖铺就而成的路面,慢慢吞吞地走到了兀自托住下巴发呆出神的元明非跟前。
 
想了想,他还是轻轻地开口问道:“元明非,你怎么会在这儿?”
 
……
 
由于顾圳公司园区附近的这家老字号清汤养生馆是临靠着以小美食街着称的商业圈,所以这里不分白天夜晚的,但凡只要各大商铺还没到关门打烊的时间点儿,似乎就一直不会缺乏人来人往地客流量。
 
可是这对于从小就混迹于各大高档场所里长大的元明非来说——终究还是有点儿显得格格不入了一些。
 
就在他一边儿微微蹙眉看着元明非若有所思的时候,而元明非也同样手抚住下巴、微微挑眉地回眸瞥向着他。
 
“哎呦……”片刻后,元明非忽然嗤地一声轻笑了起来,“顾恹。”顿了顿,只见他双手支住下巴,抬眸似笑非笑地睨视着他,不答反问道,“那么你呢,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说着便又拿手心轻拍着自己的额头,作出一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模样,“——啊对了,你小叔貌似开了个什么什么工作室的应该也是在这边附近的,阿恹,你说对吧?”
 
顾恹轻蹙眉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反观元明非却是极其闲适自在地站起了身,只见他缓缓舒展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转眸看向他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那么你小叔他人呢?”
 
第 18 章
 
顾恹抬手一指,随后干巴巴地开口问道:“你要不要也上去坐坐?”
 
元明非转动眼眸,片刻后,少年明艳张扬的面容上隐约掠过几许玩味地笑意,“不了。”他摆了摆手,却径自往另一边儿走去,“我得回去了。”
 
顾恹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轻蹙了下眉头——因为这会儿元明非所走的那个方向,却分明是与元家那套老宅子南辕北辙、截然相反的一个方向。
 
顾恹敛眉稍稍犹豫了一下,然而等他再次抬眼看过去时,却十分意外地发现那个曾经在自己印象里就连地铁站都没有去过的矜贵太子爷,这会儿竟然晃晃悠悠地踱步到了公交车站台,而且看他顺手摸出公交卡低头把玩的样子,似乎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么做了。
 
“……元明非的这个状态不对,而且他要去哪儿?”顾恹这么想着的时候,便一个没忍住地又抬步跟了上去。
 
……
 
“卧槽!”原本与旁人轻松说笑着的顾圳忽然蓦地站了起来,只见他满脸错愕地瞪向窗外——他不过是错开视线讲了句话的功夫,怎么元明非那小子就把他们家的宝贝儿给带去哪了?!
 
而另一边。
 
元明非十分驾轻就熟地避开了堆积在楼道里的几箱货物,只见他竟似习以为常了一般,特别淡定又自若地摸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接着又随手摁了两下,然后便借着楼道间那时亮时不亮的声控灯光,侧头与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边儿的顾恹随口提醒了一句,“嘿,小心着点儿哦,这边的小区比较新,许多应用设备都还没来及弄上……嗯?”
 
顾恹见他说话说到一半就忽然站住不动了,于是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地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元明非转过身看向他,面上表情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地微妙感,“啊,没什么……”这么说着的时候,他便重新收回了视线,轻轻地勾了下嘴角,“只是临时想起来,这边儿的钥匙我好像忘带了。”
 
话虽这么说,可也没见他到底有多么的着急。
 
然而听到这里的时候,顾恹却实在是没忍住又多嘴问了一句,“怎么,难道你平时都住在这边儿么?”
 
元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忽然偏过头来,抬手抵住唇畔轻轻做了一个“嘘——”的示意动作。
 
顾恹微皱眉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忽然看见先前还一脸无奈说着自己忘带钥匙的那位,这会儿居然直接抬起一脚就猛地踹向了一旁的门板,其动作当真是又快又准又狠——
 
而过道长廊上的声控灯则瞬时应声而亮。
 
“……喂,你疯了吗?!”顾恹简直快被他这忽如其来地动静给吓得半死,然后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冲上前用力拽住了他的手腕,而后又勉强压住心口的那点儿惊悸,整个人都有些不可思议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万一吵到别人怎么办!?”还有你这样对着门口又踹又踢的,难道这扇门就会自动给你打开了不成?
 
顾恹兀自瞪着面前这位惹完了事儿、却依旧可以笑得没心没肺的主,顿时只觉得心累不已——算了,随便你去了。
 
顾恹这么想着的时候,便转过身准备走人时,却不想恰巧直接就撞上了与自己正对面的那家原本一直紧闭着大门的住户。
 
“你……”逆着屋内透出来的柔亮灯光,男子微微挑眉、双手抱怀则明显带着几分不快地倚靠在门边粗略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后扯唇轻嗤道,“哎,踢什么踢啊,人早就搬走了。”
 
顾恹微微一愣,不仅是因为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反而更多的则是因为他这个人——关九辞年。
 
曾经的“古风卷”策划发起人,兼主笔,如今却是坐镇于小叔画室里的灵魂吉祥物,日后更是会与另一名奋起直追的古风大神画手长亭旧雪,明里暗里较着劲儿地争着圈内“第一大神”的位置。
 
两人时常在平台上公开斗图斗画技,直让一群围观吃瓜群众纷纷惊呆掉了下巴!
 
不过不等顾恹从诧异中回过神来,却听一旁的元明非忽然浸满沉郁地冷笑了一声,“走了?”
 
关九不咸不淡地“啊”了一声,随后脸上不知是怜悯还是其他什么表情,只见他微微轻叹道:“走了,上个月就搬走了。”
 
说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噢对了——”他转身折回屋子里去,没过一会儿就重新出来了,“给,这是那个人托我给你的。”话音未落,便抬手将一把钥匙给直直地抛了过来。
 
元明非冷郁着一张脸顺手接过,却又听那厮略带无奈地念叨了一句,“哎,既然这人都已经搬走了,那下回你过来的时候可不许再随便踹门了啊!”
 
元明非没有搭理他,只是略微低着头用力地握了握手中的那把钥匙,随后抬眸轻吁了一口气,这才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往楼道外边儿走去。
 
“哎?”男子似乎颇为意外地提声喊了一句,可一转眸就看见了旁边正直溜溜盯看着自己的顾恹,顿时张了张嘴,只好将其余的话儿给咽了下去,摇摇头便关上门进屋去了。
 
顾恹:“……”
 
顾恹略微皱了下眉头,只觉得听着他们这一番话,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然而不待他继续深究下去,却听见一道熟悉地声音自楼道口遥遥传来,“你还不走么?”
 
顾恹敛眉轻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跟了上去。
 
……
 
步行公园的一家快餐店里。
 
元明非单手托住下巴,一边儿叼着吸管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一边儿则无意识地反复把玩着扣在桌面上的那把钥匙。
 
而坐在他对面的顾恹则是吃一口东西、则喝一口水,等他好不容易忍着油腻将面前一盒子里的鸡块全部给吃完了时,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也总算是回过了神来。
 
“啧,吃得真少。”元明非瞥了一眼桌台上还剩下的食物,当即就忍不住嗤笑道,“猫儿食,我家猫都吃得比你多,你信不信?”
 
闻言,顾恹略略停下吸啜杯子里饮料的动作,抬眸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开口问道:“你还养了猫?”
 
“怎么?”听出他话里的不置信,元明非扬了扬眉,挑唇笑道,“我家养了一只叫汤姆猫的狗,你有意见?”
 
顾恹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打算装作没听见他到底在说什么。
 
可元明非低头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许不容察觉地失意,“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顾恹颇为诧异地抬头看向他,却见他忽然扯唇笑了笑,随即整个人后倾在藤椅上、做出一副懒洋洋地舒展活动胳膊的动作。
 
随后,只见他站起身看向顾恹说道:“哎,走吧。先前我给你小叔打了电话,差不多一会儿就该到了吧,我们出去等他。”
 
顾恹没有动作,只是垂眸看着桌面上的那把似乎被人彻底遗忘了的钥匙,顿了顿,只得轻叹了口气,“走吧。”
 
俩人出了快餐店,就被晚间凉风扑了个满怀。
 
元明非微微眯了下眼眸,就着街边璀璨的灯火,愈发衬得他那张精致昳丽的面容上平添了几抹郁色。
 
顾恹侧头端量他片刻,不知怎么的竟生出了这人其实是很寂寞的感觉。
 
“回北林这么久了,”元明非看着远处忽然开口问道,“一切你都觉得还习惯么?”说完之后,便微微转过头来看向一旁的顾恹。
 
他的眼眸深邃又漂亮,定定看着人的时候,就犹如一捧最为璀璨的星光。
 
然而面对他这样专注看着人的表情时,顾恹却不知道怎么的竟下意识地瞥开了视线,“还好……”他垂眸盯看着自己的脚尖,隔了半晌,这才轻声说道,“我觉得还好。”
 
元明非嗤笑了一声,似乎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得了吧,平时就连顾寒笙都不大爱回那个家,你又逞什么能?”
 
顾恹敛眉没有吭声。
 
反倒是元明非忽然好奇了起来,只见他有些闲不住地抬手戳了戳顾恹那软软嫩嫩的面颊,许是觉得手感意外地不错,竟又忍不住多戳了几下。
 
“哎哟,”元明非弯起他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眸,整个人的心情似乎顿时一扫先前的阴郁、变得开阔明朗了起来,“阿恹,你可真好玩儿。”
 
顾恹忍耐着自己一头的黑线,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开了居然扯住自己脸颊不放的那双手,轻轻皱了下眉头,有些不悦道:“元明非,你真的好烦。”顿了顿又补充道,“——快打住,以后不许再动手动脚的了。”
 
瞧着这小孩儿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元明非当即就忍不住一下笑出了声来,“阿恹,你这样的没记性,可真教人伤心。”
 
闻言,顾恹原本抬手搓揉着自己脸颊的动作一顿,抬眸有些莫名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元明非却是笑了一下,忽然抬头看向不远处说道:“走了,回去吧,你小叔他们来了。”
 
……
 
直到回去的时候,顾恹也没能从元明非那句看似随意的话里悟出什么隐含的深意来,于是蹙眉站在洗浴间发了好一会儿怔,直到听见了有人在外间敲门时,这才猛地回过了神来。
 
“好了,这就出来!”他提声应了一句,一边儿顺手关掉舆洗台上的水龙头,一边儿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去。
 
“哎哟,宝贝儿!”顾圳原本双手环臂准备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却哪晓得一看见这小祖宗洗完了澡也不知顺手擦一擦那湿漉漉的头发时,顿时弃械投降地拍了拍额头,一脸无奈地走了过去念叨着,“入了秋,早晚温差大,你这洗完了澡怎么也不知道好歹把头发给擦一擦呢?”
 
这么说着的时候,便走进了洗浴间拿出了一条干毛巾,简直是任劳任怨地兜头盖住了顾恹的那一头乌黑黑的脑袋,“——你啊你,打小身体素质就不怎么样,以后再不好好爱惜,还想不想长高长壮了啊?”
 
说完也是一番理不清的旧账,顾圳敛眉这么想着的时候,手中动作微顿,只觉得鼻尖又开始发酸心疼了起来——
 
……都说人如其名什么的,一般小孩儿自打出生的时候开始,家中但凡稍微重视一点儿的长辈都会提前翻阅字典,或者直接出去请个德高望重的大师来给自己小孩儿寻个吉祥如意、顺遂一生的好名字,可是到了他们家的顾恹这里,却是从医院出生开始,直到后来回了家准备上户口本的那阵子里,几乎都没有人想起来要给这个新生的小孩儿起个名字。
 
或者说,也许曾经有人是想到了,但因为当时的一些事况而刻意选择了疏忽遗忘。
 
顾圳这么想着的时候,便有些忍不住顺手摸了一把他那微带湿意的头发,仔细感受了一下由手指尖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几乎是想要下意识地问出那句——“阿恹,你会不会怪我们?”
 
舌头抵住齿间轻轻咬了一下,他终究还是忍了下去,只是问道:“阿恹,你想不想你爸爸?”
 
顾恹愣了一愣,忽然回过头来,微微蹙眉地看着他。
 
顾圳低头失笑道:“……看我,又在问蠢话了。”说着又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觉得这会儿头发已经差不多快干了,便开口说道,“早点睡吧,明天开始可要上课了。”
 
说着便拿着那块毛巾,直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顾恹回头若有所思地盯看着那扇被人轻轻带上的房门,略微沉默了片刻,这才一言不发地钻进被窝里去休息了。
 
只不过这一整夜的睡眠状况却是不怎么好。
 
……
 
梦里的他似乎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自己还要很小的时候。
 
“……这胎儿母体的情绪极不稳定,这些天里你们要注意可能会有早产的迹象。”朦胧的光亮中,顾恹不大能看见实体,只能依稀听见那几句时有时无地低声交谈,“还有就是孕妇体质太差,这些天里你们得注意营养一定要跟上。”
 
细碎的片段又轻轻一晃。
 
这次顾恹的眼前总算是能看清一些模糊的轮廓场景了,他四下留意了片刻,隐约认出这里大概是老早之前还未翻修改建过的顾家大别墅。
 
“……我简直就是受不了,”隔着朦胧的重影,顾恹看见有道纤长的身影有些不大耐烦地站在楼道间的扶手前,“苏思瑶那女人是不是有病啊?当初恬不知耻地硬要贴上我们顾家,现在孩子有了,二弟也总算是同意了要与她结婚,可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啊,居然寻死觅活地要带孩子走,她脑子没病吧?”
 
“——我看有病的简直就是你!”一旁的男子则有些愠怒地开骂道,“成天也不知道在忙个什么,儿子才多大啊,你就把他扔在了商场里也不知道带回来?”
 
女人闻声后立即尖声叫了起来,“顾晟!你简直不是人!”
 
男人一脸不可理喻道:“——什么玩意儿,这个家你要是不想呆了,就赶紧滚!”说完就准备绕过女人下楼去,却哪晓得那女人竟扑腾过来,与他扭打一团,“顾晟!你太不是东西了!这会儿你又想去哪儿鬼混?!我和笙儿可还都在哪!”
 
这边闹腾腾地扭打成一团,而另一边儿却是也不得安生。
 
十八岁的苏思瑶这会儿就连大学室友们的面孔还没能认全,自己倒是未婚先孕有了个不受大家欢迎喜爱的孩子,故而导致她每每一看见折磨着自己寝食难安的那小孩儿时,心口的恨意就几乎快要藏匿不住了。
 
而此时也不过才十九的顾延清,在作为从小就顺风顺水惯了的天之骄子,这会儿还没大学毕业,正经恋爱也没认真谈过几回,就莫名其妙与一个差点儿就未成年的少女发生了关系,并且还十分意外地有了个孩子!
 
有时候顾延清自己想想也觉得够匪夷所思,于是一边儿在厌恶那莫名倒贴上来的姑娘同时,一边儿却又对自己那软软呼呼的小孩儿还是挺有兴趣的。
 
以至于最后原本都打算看在那小孩儿的份上,准备与苏思瑶直接去国外登记结婚时,却又哪晓得那姑娘也不知犯了什么病,非得要抱着那小孩儿寻死觅活的、几乎折腾着全家上下也跟着不得安宁。
 
当即一气之下,直接申请了国外留学,出国深造去了。
 
而留下的一团烂摊子,气得顾夫人蒋月蓉女士整整一个月也没能睡得好觉,家里一边儿是大儿子那对夫妇的时不时争执打斗,而另一边儿又是个小姑娘成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闷头哭,最后丢在一旁没人照料的小孩子反倒是成了最无辜也是最不适宜存在的一个了。
 
蒋月蓉女士曾经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打开门进去看过那小孩儿几次,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小孩儿确实粉妆玉琢的甚是漂亮可爱。
 
可惜的就是因为先天性的营养不良,加早产,现在导致这小孩儿都好几个月了也还是孱孱弱弱、一看就是不大容易养活的模样、
 
蒋月蓉女士这么想着的时候,也就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最后直到快要起名上户口的时候,一家人对着这个还没有名字的小孩儿犯了难,这初为人父的直接撂了担子跑去了国外,而孩子的母亲却又似乎有了产后忧郁的症状。
 
于是顾夫人拧眉沉默了片刻,这才平平淡淡地开口说道:“这小孩儿就叫顾恹吧,病恹恹的,也不知以后究竟能不能养活。”
 
……
 
床前的闹钟忽然震动着吵闹了起来,顾恹小幅度地翻了个身,轻轻蹙了一下眉头,这才缓慢地掀开了眼皮来。
 
第 19 章
 
许是前天夜里睡眠质量不太好,以至于这会儿顾恹在吃早餐的时候也是显得特别困倦疲乏的样子,而坐在他对面正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清粥的顾桥见状,忍不住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开口问道:“顾恹哥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呀?”
 
顾恹低头喝了一口果汁,轻轻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顾桥一见他居然跟自己搭话,立马转动眼眸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呀,晚饭都没回来吃。”
 
平时住在这顾家老宅子里的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人,除了他,经常能够陪在顾老夫人身边的也就只剩下了顾桥这个暂时对外宣称的顾家“养子”。
 
想到这里,顾恹便有些忍不住抬眸细细端量了对面的那小孩儿片刻。
 
然而顾桥虽说小小年纪,可是也不知是怎么被养大的,整个人贼机灵贼机灵的一个,这会儿见到他在打量着自己,于是端端正正地放下了手中的饭碗,抬头冲着他无辜一笑,“小哥哥,你在看着我干什么呀?”
 
顾恹微微勾了下嘴角,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没什么。”他摇头笑了笑,站起身说道,“我得去上学了。”
 
顾桥“啊”了一声,软软糯糯地开口问道:“也是在景橡树那边么?”
 
景橡树双语国际学校是集中小学为一体的贵族私立学校,里面师资力量雄厚、基础设施齐全,对外宣称封闭式的寄宿学校,而对内唯一的管理教学标准就是不要随便惹事生非,则一切都安好无事。
 
顾恹依稀记得自己曾经那会儿也是念得那所学校,不过因为里面阶层分化太过明显,他只念了俩年时间不到就跳级出去了。
 
不过如今顾桥年纪太小,对于顾家人特意给他安排联系了这样的一所学校也是十分情有可原、更是十分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了。
 
先前顾圳还象征性地询问过他是否打算念这所学校的意愿,不过却被他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对于曾经走过一回的路,他实在是不带愿意回头重走了。
 
然而不知顾圳是不是也对这样的子弟学府也颇有意见,于是在听见他清楚明了的拒绝后,立马就带着他拐去了市区附近的那所附属重点实验小学了。
 
回头再给顾家人的一套说法则是——那边学校靠着他工作室比较近,回头接送上学也方便。
 
“不是。”顾恹随手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拭了下嘴角,摇头道,“我在实验小那边。”说着便打算回房间去拿书包,却被一旁的顾桥给叫住了。
 
“小哥哥,”只见顾桥微微皱了下眉头,也跟着站起身说道,“那你能不能等会儿去给小叔叔说一声,让他也顺便送我去学校么?”
 
顾恹侧头看向他,张了张唇瓣,刚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餐厅外不紧不慢地传来了顾圳的那道略带轻浮地声音,“——哎哟,真不大好意思。”
 
顾恹回头望去,只见那厮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顺手将一顶棒球帽给扣在了他的头上,“咱们不怎么顺路,桥桥乖啊,一会儿还是跟着家里的司机叔叔去学校啊,听到了吗?”说完后,便扬了扬下巴,示意顾恹走了,可以出门了。
 
顾恹这时才注意到他居然已经任劳任怨地帮忙收拾整理好了自己的小背包,于是略微抿了下嘴角,轻声应了一句,“噢。”
 
看着那俩人有说有笑地走出门的背影,顾桥微微低下头,盯看着面前的一桌子的餐点,勾了勾唇角,忽然冷笑了一声。
 
……
 
出了顾家。
 
顾圳一边儿开车、一边儿则顺着后视镜扫了一眼顾恹,见到这小孩儿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而且整个人也不大有精神的模样,顿时有些担忧地问道:“我说宝贝儿,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么?”
 
在他印象里,一般小孩儿不应该都是倒头就能睡着的么?怎么自家的这个小侄子,处处都有点儿不跟其他小朋友一样呢?
 
顾恹长睫微敛,半梦半醒之间的打了个呵欠,缩水小孩儿版的声音不论他自己愿不愿意,多少总是带有着点儿柔柔软软地奶声奶气,“……昨晚做了个梦。”
 
顾圳挑了挑眉,顺口接话道,“哦?”顿了顿,忽然嗤笑道,“做梦了?做了什么梦啊,该不会是恶梦吧?”
 
闻言,顾恹抬手打呵欠地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懒懒散散地抬眸看着他,提了提嘴角、意味深长道:“算是吧。”不过话语一转,又立即跳到了昨晚元明非的那件事情上。
 
“……所以说,”顾恹一脸疲倦地垂敛着眼睫,轻轻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先前元明非过去是打算找谁的?”
 
“唔。”这会儿恰好红绿灯转停,顾圳索性一手搭在窗户上、一手则轻轻叩击着方向盘,略微沉吟了片刻,轻叹了口气道,“这还用猜么?”肯定是元明非那小子的父亲了。
 
顾恹抬起了眼皮定定地看着他。
 
顾圳顿时妥协投降道:“——哎好吧好吧,我说,我都说行了吧?!”
 
与之顾恹相比,元明非的家庭情况其实也是差不多有些复杂,箩箩筐筐一大堆的烂摊子。只不过元明非的“元”氏,其实是随母姓。
 
北林元家,出了名儿的权贵大家。
 
只不过家业虽大,却是历代子嗣单薄,如今到了元明非这一辈,统共也就剩下了他这么个独苗苗。
 
而元明非的母亲元妙之,则是受到了青梅竹马、但是年纪小于自己好几岁的顾延清的喜好影响,在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经彻底痴迷上了历史考古专业。
 
为了强化恶补这方面相关的知识,她甚至还特意去选修了这方面的课程,只不过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认识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劫难。
 
元明非的父亲沈卓林,算是寒窗苦读十年终于熬出头的典型励志青年,只不过家境普通、相貌又相对普通的他,却凭借着后天养成的不俗谈吐与渊博的知识面,很快就虏获了那位不知世事深浅,却只要爱一个人就会爱得那么轰轰烈烈、奋不顾身的富家女元妙之的倾心。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关于元家的那点儿破事,但有一点很肯定,元明非父母因为后来家庭背景太过于悬殊,俩人在相处中又磨合不了自己的脾性,最终还是在元明非很小的时候就选择了和平分手。”
 
顾圳一边儿开着车、一边儿又微微眯起眼眸略作回忆道:“唔,我记得那会儿元明非还没有改名叫元明非的时候,那会儿他妈妈也还经常喜欢到我们家窜门作客来着……”许是想到了什么,顾圳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噢对了,那会儿你可能还太小,不怎么记得这些事了。”
 
顾圳说着便笑了起来,“我记得那时候,你俩小孩儿还特别投缘来着,元家那小子打小就喜欢逗弄你,还经常试图趁着大人们一个没注意,就非得要抱着你带回元家去当童养媳养着玩儿——”
 
闻言,顾恹恍了恍神之后,却又忍不住轻轻抽搐了下嘴角,“小叔,你可别看我年纪小,就想要可着劲儿地来蒙我。”
 
顾圳哈哈大笑,可笑过之后也就没再继续往下扯了,“哎,行了,这些话你听听也就算了……我记得元明非的那父亲,好像和他妈妈分开后,又重新组建了家庭。”
 
说到这里,顾圳也觉得有几分唏嘘感慨,“这人哪,总归还是要选个门当户对的才行啊,我看元明非那小子的父亲在离开妙之姐后,小日子过得还挺幸福美满的,婚后没多久就听说给元明非添了个妹妹来着呢。”
 
顾恹听完后瞬间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也许太过反常,于是只得随口又问了一句,“……噢,那按照你先前的意思是说,元明非先前也不是叫作元明非,那他叫什么来着?”
 
“元苑啊,阿苑。”顾圳不疑有他,直接顺口答道,“哎哟,我记得他刚出生的那会儿,其实是叫元苑来着,只不过他姥姥总觉得这名儿有些不够大气,索性就将‘阿苑’给当作了小名儿,大名就直接改成了明非,元明非,意思大概就是希望他日后能够明辨是非吧应该?”
 
听完他的这番话,顾恹却是不置可否地勾唇笑了笑,忽然提醒道:“小叔,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而且,我似乎也应该快迟到了。”
 
顾圳:“……”嘛了个淡啊,这小子简直太可气了啊有没有?!
 
第 20 章
 
七点五十分打预备铃,八点钟正式上课,由于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一大清早的实验小学门口就堵满了人,顾圳沿着校门口的绿化带整整绕了两圈也没能找到可以停车的位置,当即就有些暴躁了,“卧槽!这么多人堵在门口算怎么回事啊,送完小孩儿赶紧回家去啊!”
 
顾恹默默地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忍不住开口提议道:“……要么小叔,你还是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来吧,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不行!”顾圳想也不想地直接表示道,“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也是你转学过来的第一天,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去班级,我不放心!”说完之后,这位爷丝毫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严重打脸的倾向,“——哎呦喂,不行,这边实在是停不了。”
 
顾圳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顺手取过手机直接语音外放的拨了一个号,只听那边响了没多久就立即被一个年轻女孩子给接通了起来——
 
“喂,您好。”
 
轻轻淡淡地声音透过扩音器略显失真地传了过来,顾圳反手打了个方向直接将车开了出去,顺道拐去了学校附近的商业广场那边,“你好,曲老师,我是你们班上顾恹同学的家长。”
 
“……啊,你好。”那边顿了一顿,随即转而换了个稍微清静了一点儿的地方,“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儿吗?”
 
顾圳“唔”了一声,也不管合不合适直接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们这边路上比较堵,不知能否稍微晚一点过去?”
 
“……”那边这回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呃,大概得多久?”
 
顾圳瞥眼看了下时间,回答道:“也没多久,大概五分钟左右的样子。”从商场那边停好车,再打个车过去,满打满算也就几分钟的样子。
 
听他这么一说,那边明显轻快了起来,“好的,没问题。”
 
“好。”顾圳勾了勾嘴角,似乎对于这样的结果十分满意,“那么,再见。”
 
“再见。”
 
顾恹:“……”
 
而另一边。
 
实习教师曲晨刚刚挂断通话,一转身就看见了自己班里的活跃分子许珂屿小朋友这会儿居然又趁着没人在班里管理纪律,又偷偷地跑了出来。
 
当即嘴角一抽,整个人有些无奈地走了过去,“哎,许珂屿,马上就要上课了,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赶快回教室坐好去。”
 
许珂屿张了张嘴,白白嫩嫩的面孔上挂满了小纠结,“可是、可是……”只见他有些别别扭扭地说道,“马上就要上课了,我看顾恹他还没来呢!”
 
一听他这话,临时被年级组授命为代理班主任的年轻女教师当即就气笑了,“许珂屿小朋友,这会儿你还知道马上就要上课了啊,赶快回教室坐好去!”
 
许珂屿吹鼓了脸颊,一脸可怜巴巴地盯看着女教师,表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哎,对我来说,卖萌可没用啊!”对于这小孩儿的鬼马精灵,曲晨当真是好气又好笑,“刚才顾恹家长给我打电话了,说路上有点儿堵车,但一会儿就到,所以啊——”女教师微微无奈地抬手一指教室门口,示意他,“赶快回去坐好,不然老师真的要生气了啊!”
 
许珂屿转了转眼眸,快速地权衡了一下利弊,立即一溜烟儿地跑回了教室,然后又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她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我才不信呢!”
 
曲晨:“……”妈蛋啊!自己作为一个新晋教师的威严呢?!
 
然而不等她从莫名心疼自己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一转头,便看见了从楼道口走了出来的一大一小的俩个人。
 
顾圳长袖衬衣微卷,一张俊朗扎眼的面容在灿白的阳光下显得愈发出众,不过曲晨则微微有些困惑的将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的俩人面容上细细打量了片刻,顿时有些不大理解地问道:“……呃,请问您是?”现在有很多年轻的家长没错,可是面前这位是不是太过年轻了一点啊,保守估计那应该也是与自己差不多的大啊!
 
就在曲晨表面淡定、内心纳闷的时候,顾圳却微微一笑,转而抬手十分自然的轻轻搭在了顾恹的肩膀上,随口解释道:“我是顾恹的叔叔。”顿了顿,又补充道,“昨天我们下午还见过面的。”
 
“……啊。”经他这么一提,曲晨猛地就想了起来,于是面带尴尬地冲他笑了一笑,“啊对——”
 
“不好意思,这几天事情有些多,没能及时认出来。”年轻的女教师生怕学生家长认为自己这个老师不太靠谱,于是立马又解释了一句,“刚刚我还在想,怎么顾恹同学的家长这么年轻呢,哈哈。”
 
顾恹:“……”
 
顾圳闻言也只是笑了一下,“阿恹父母工作都比较忙,所以这阵子阿恹差不多都是由我来带。”
 
曲晨愣了一愣,只得道:“啊,这样啊。”说着,又忍不住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顾圳即刻会意道:“那么就这样了,希望阿恹在学校的这段时间,能拜托老师你们多加照看一点儿了。”
 
“那是自然的。”曲晨也跟着垂眸看向了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顾圳身边的那小孩儿,顿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我也看过顾恹同学之前的学习档案,不管是各科成绩还是平时在校表现都是非常的出色呢。”
 
对于老师们的肯定与夸奖,顾圳表现的也与一般家长无异,差不多都是表面谦虚客套、内心却又是无比地自豪,“——哪里、哪里,小孩子嘛,都是有点儿小聪明而已。”
 
曲晨:“……”
 
顾恹:“……”
 
最后眼看时间真的不早了,于是顾圳这才与他们提出告别,“行了,不早了,我也不浪费你们的时间了。”顿了顿,又看向顾恹说道,“我们家阿恹就交给你们管理了,以后要是碰到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打那个联系电话联系我就好。”
 
曲晨一听他这么说,立马点头应道:“哎,一定一定!”
 
顾圳勾了勾唇角,最后忍不住又抬手轻轻摸了一把顾恹的脑袋,这才说道:“那行,我走了。”
 
终于目送这位年轻过头的长辈离开教学楼之后,年轻的女教师曲晨当即似有感慨万千地低头又看了看一旁漂亮过分的小孩儿,由衷表示道:“你家的这位叔叔啊,可真难得。”
 
顾恹:“……”
 
顾恹抬眸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默默地转身率先走进了教室。
 
“——诶?”年轻的女教师当即愣了一愣,她这是被一个只有八岁大的小孩儿给嫌弃了吗?!
 
……
 
而顾恹一走进教室,原本闹哄哄的教室顿时齐齐安静了一瞬,只见先前或坐或站又或是到处追逐着人跑的小萝卜头们纷纷都定格静止了下来。
 
顾恹抬眸看了看他们,十分坦然自若地就往自己前一天分配好了的位置上走去。
 
“哎,顾恹!”一大早就满心期盼着自己的新伙伴的许珂屿,这会儿在见着顾恹走进教室的时候开始,就立马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欢欣雀跃了,“——你怎么才来啊!我刚刚听老师说了,你被堵车堵路上了是么?!”
 
对于这小孩儿总是表现出一副热情过剩的模样,顾恹说实话其实是有些理解不了的,不管多久了,他还有些不大习惯别人总是拿这种距离过于亲近的态度来接触自己。
 
这么一想,顾恹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可面上却还是轻轻淡淡地表示道:“嗯,堵车了。”
 
许珂屿似乎一点儿也没听出他话语里的冷淡,整个人依旧那么的开心雀跃,“顾恹,顾恹,一会儿下了课我们去食堂吃点心吧?我们学校这边食堂里的东西可好吃啦——”
 
顾恹抬眸看了看他,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十分客观的提醒了他一句,“哎,你还是先回位置上去吧,已经上课了吧?”
 
……早就上课了啊,而且你还迟到了呢!
 
许珂屿眨了眨眼眸,刚想这么说的时候,却又听见了新来的老师站在讲台前轻轻咳嗽了一声,于是只好有些不情不愿地撇着嘴角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顾恹微微叹息,假装没看见那小孩儿的一脸失落。
 
曲晨随手翻了翻花名册,然后轻轻扣了下讲台,抬眸扫视了一圈教室,脸上挂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明媚,“好了同学们,经常漫长暑期的休整,我们终于又迎来了第四个学年,成为了大朋友啦。”
 
曲晨面上带着笑意地鼓动着大家问道:“大家开不开心啊?”
 
讲台下面齐齐沉默地仰头看着她,没有一丝一毫兴奋开心的反应。
 
曲晨顿了一顿,也没有觉得有多么的尴尬,继续乐呵呵地表示道:“好了,由于这节课是今天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老师这会儿也就不讲课了。”
 
她偏过头看了看讲台桌面上提前贴好了的位置分布图,“这样吧,趁着这节课开始,我们先来相互认识一下。”说着,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老师姓曲,曲晨。”
 
说着便抽出了一支粉笔动作流畅的在黑板上落下几个字,“曲调的曲,晨曦的晨。”她握着粉笔在自己名字下面着重划了一道线,“大家拿出纸和笔,最好把老师的联系方式给记一下,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儿的话,可以随时打老师的联系号码。”
 
说完之后,她微微侧过身子看向讲台下面,“当然一会儿老师下了课之后,也会主动将相关的联系号码发给各位的学生家长,以后任课老师但凡布置下来的家庭作业什么的,老师也会及时的通知到各位家长的手机号码上。”
 
讲台下面的一干小萝卜头们一个个都十分淡定地抬头看着她。
 
曲晨顿了顿,重新将粉笔给放回了粉笔盒里,接着又随意地拍掉手指上的粉笔灰,转而看向下面的那不多不少、统共就只有二十几个人的教室。
 
想了一下,顺手指向从教室门口进来后的第一排第一桌,“行了,就从那边第一桌开始吧,大家先一个个的到讲台这边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一听她居然要这么的浪费时间,下面的一片同学立马就不干了,“不用了吧老师,我们大家都认识啊!”窝在学校里快四年了,即使先前不在同一个班,难道还不能混个熟脸嘛?!
 
——再说这个学校年级组里有谁不认识谁啊!
 
曲晨一见他们这个反应,顿时就笑了,“哎,那可不行,老师是新来的,老师可不认识你们——”
 
说着便扣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讲台,催促道:“哎,抓紧时间啊,不然一会儿下课还没结束的话,我们可就得拖堂了啊。”
 
——嗯,自古以来,占用“拖堂”为由的借口都是好借口。
 
第 21 章
 
顾恹的位置算是比较讨巧地靠近第四排临窗的黄金位置那边,不算太延后,可是绝对靠不了前。不过他抬眸粗略扫了一圈教室后,觉得重点学校就是重点学校,就连每个班级分配的名额都是那么少。
 
满打满算统共也就只有二十几个人。
 
就在他一边儿分神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候,却又忽然瞥见邻座的同桌这会儿居然悄悄摸摸地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册速写本,自顾自地托腮思考了片刻,然后又低头开始认真地在纸张上涂涂画画了起来。
 
顾恹偏头无意间地扫了一眼,顿时略感讶异地挑了挑眉,原先他也只以为这是小孩儿闲来无聊时的随笔作画,却哪晓得这小孩儿竟然能够似模似样地拿着绘图笔,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地认真勾描着画风极其精细讲究的线条图。
 
“……你这是,”顾恹忽然开口问道,“画的什么?”
 
邻座的小孩儿似乎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主动与自己交谈说话,当即一个落笔不稳地在纸业上重重一划。
 
“啊,可惜了。”他一边儿木然地这样想着,一边儿又很快收拾好脸上的多余表情,转而抬头望向了旁边的顾恹。
 
整个人稍稍犹豫了片刻,这才似有顾虑地将面前的速写本给反扣在了桌面上,“……没什么。”
 
顿了顿,又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平板生硬了一些,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就是随便画画而已。”
 
“哦?”顾恹单手支住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这绘画的功夫还真的挺好的。”
 
这么说着的时候,又忽然出其不备地伸手过去,就在小孩儿一脸惊恐的表情下,十分自然又淡定地翻开了他随意搁在桌角的课本扉页。
 
“越林溪?”顾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稍稍回忆了一番,总觉得这个名字曾经是在哪儿听过,自己应该是有些印象的,却奈何这会儿一时片刻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只得说道:“唔,你名字还挺好听的。”
 
“……”不知为什么,越林溪几乎愈发惊恐地看着他了,“不,不好听。”说完之后,他居然是下意识地抬头去望向坐在前边儿的许珂屿了。
 
顾恹微微皱眉,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你干嘛啊,在怕我吗?”
 
“我……我没有啊……”越林溪这下真的快要哭了,说来他自己也觉得特别奇怪,毕竟平时在面对那么多的冷嘲热讽与明显针对的不友善之下,他都没有生出自卑与胆怯的情绪来,怎么唯独就到了自己的这个新同桌面前来,总觉得就连一句完整的话也不能利索的说周全了呢?
 
越林溪略显慌乱地咬了咬唇瓣,露出一脸的无措与难过。
 
顾恹:“……”
 
说实话这会儿顾恹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难得开始对一个人有了点儿想要了解的兴趣,却哪晓得那人竟然将他当作洪水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顾恹敛眉轻笑了一下,虽然心里有些莫名的郁闷,但也不至于那么难以理解。
 
而这时候轮番上台的自我介绍也终于快到了顾恹的前两桌,也就是许珂屿和另一个小姑娘的那一桌。
 
许珂屿的同桌苏萌萌是个扎着双马尾的萌妹纸,这会儿见她准备上台自我介绍的时候居然还顺手扯了一张草稿纸,上面洋洋洒洒的写了好长一大段的话。
 
“哎哟,”许珂屿这个熊孩子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一两句话随便讲完了就算了,你还拿着草稿纸干嘛呀,准备念一篇小作文吗?”
 
这熊孩子的声音不算大,却也着实不小了,只是前后周围的人该听到也都听到了。
 
小姑娘被自己的同桌这么一拆台,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了,于是转头重重地将马尾辫一甩,用力地哼了一声,“要你管!”
 
说完便在许珂屿一脸不能理解的表情下,揣着她那篇小作文上台演讲去了。
 
曲晨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笑呵呵地倚靠在门口看着他们闹腾,然后在小姑娘好不容易快读完了小作文准备下台回座位的时候,这才忽然开口说道:“大家觉得苏萌萌同学的自我介绍怎么样啊?”
 
下面先是懒懒散散地拖长音应了一声,“——好。”
 
曲晨挑了挑眉,故意再次问道:“哎呀,老师没有听清楚,你们说到底怎么样啊?”
 
教室里顿了一下,忽然齐齐提声高喊了一句,“好!”
 
曲晨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然后走到讲台拿起粉笔轻轻在黑板上写下了“苏萌萌”三个字,“——既然大家都觉得好的话,那么我们就暂时先将她评定为班干部的候选人,你们看怎么样?”
 
讲台下面纷纷安静了下来。
 
曲晨丢开手中的粉笔,微抬下巴示意下一位同学继续。
 
许珂屿略带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随后又只得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到了讲台前,“……嗯,大家好,我叫许珂屿,许珂屿的许珂屿。平时爱玩游戏,不爱做作业。”
 
说完之后,便回头略带无辜地望了一眼倚靠在讲台边沿的老师。
 
曲晨“嗯”了一声,然后示意他,“继续啊,还有呢?”
 
许珂屿抬手摸了摸鼻子,冲着她无辜一笑道:“没了啊,我说完了啊。”
 
曲晨:“……”
 
“好。”曲晨打开花名册翻到了许珂屿的那一栏,仔细排查了一下他的综合成绩怎么样时,顿时一口老血堵在了嗓眼里,“……下一位继续。”
 
妈蛋啊!现在越聪明的小孩儿,怎么就一个个都不乖了呢?!
 
顾恹前桌的两个人相对来说比较算是中规中矩的两个人了,一个偏文科,另一个则偏理科。
 
在经历过许珂屿那么不是东西的情况,曲晨看着这俩个孩子简直就像是看待两股清流,于是抬手一挥,也在黑板上留下了他们的名字。
 
“好了,下一位。”她随手搭在讲台桌上的边沿,垂眸扫了一眼位置顺序表,“越林溪是吧?”
 
越林溪顿了顿,当即不卑不亢地站起来径自往讲台那边走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顾恹的错觉,总觉得在这小孩儿上台之前,班里的氛围就开始微妙的发生了变化。
 
彼此小声的交头接耳中,又似乎带着点儿不太明显的鄙夷不屑。
 
顾恹微微皱了下眉头,有些闹不懂这些细微的转换,于是也就干脆索性将自己的所有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小孩儿的身上去了。
 
讲台前的那小孩儿,这会儿也只不过七八岁左右的样子,但由于发育的较为迟缓,所以整个人的个头也不是显得很高,尤其是在这个班里普遍身高都不算矮的情况下。
 
不过这个小孩儿虽然看起来有些瘦小,但不知怎么的,周身却没有那种懦懦弱弱、可以任人轻易拿捏的软乎劲儿。
 
——要不然也不会在开学报道的当天,就与一方小霸王似的许珂屿扭打成一团了。
 
“……我其实也没有特别想要说的,”讲台前的越林溪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就是希望日后能够好好学习,与大家和平共处。”
 
闻言,曲晨偏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其实先前在开学之前,她早就先行了解过了班上的这些学生的个人情况。
 
于是听到这小孩儿轻轻淡淡地说话声,只得沉默了片刻,这才略微点了点头,“好。”她转身又将越林溪的名字给写在了黑板上,“下一位。”
 
她抬眸看向顾恹,眼里满含着笑意。
 
而对于班上的其余人来说,顾恹则是全然新鲜的、陌生的那么一个存在。
 
大家都不太清楚他这个人是忽然从哪儿来的,昨天为什么又会在开学报道的第一天,学校年级组里的一方小霸王许珂屿竟然还会为了与他并排同桌,而大打出手的直接揍了学校里那个公认的透明人。
 
所以这会儿终于轮到了顾恹的上台自我介绍,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竖起了耳朵、抬头直勾勾地盯看着他。
 
顾恹:“……”
 
顾恹微微有些无奈地走了上去,抬眸扫视了一圈教室,这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大家好,我叫顾恹,临时从南湾那边转学过来的,希望日后能与大家好好相处。”
 
说完之后,下面呼啦啦地响起了一整片的鼓掌声。
 
曲晨笑了笑,走过来抬手搭在了顾恹的肩膀上,轻轻制止住了他准备回位置的动作,“呐,顾恹同学,你看在大家既然这么热情的份上,难道就不准备多讲几句?”
 
顾恹顿了一顿,抬眸有些无奈地看向她。
 
曲晨却也没有真的要为难他的意思,当即轻笑了几声,便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下去了,“……好了,其余的话,我们留着今后说,来下一位继续——”
 
说着,她便又转身拿起了粉笔端端正正地在黑板上写下了顾恹的名字。
 
……
 
一节课,短短的四十分钟,很快就这么在一阵插科打诨中度过了。
 
许珂屿左右不安分的挪动身子,终于掐着点儿等来了下课铃声时,于是立即挺直了腰板、目光直勾勾盯看着双手随意搭在讲台前正准备说话的年轻教师。
 
曲晨:“……”
 
忽然好压力山大啊!
 
眼看着这帮小崽子们实在是坐不住了时,曲晨只得抬手轻咳一声,然后又指了指黑板,示意前桌的同学帮忙将黑板上的几个名单先记下来。
 
交代完这些后,她这才摆了摆手,面上表情似无奈又似好笑道:“——行了行了,这节课就到这里吧,至于其他的问题我们留着班会课上再说。”
 
随着她的一声示下,原本还只是悄悄摸摸小声说着话的教室内,登时呼啦啦的闹哄成一片。
 
曲晨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又感慨万千的摇了摇头——似曾相识的场景,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啊。
 
第 22 章
 
而另一边。
 
顾圳前脚刚把小侄子送去学校安顿好,后脚手机里就进来了一通令他颇为头疼的号码。
 
“啧,还真是麻烦。”他侧头瞥了眼手机屏幕,尽管心里十分的不耐烦,可终究还是不得不磨着牙,忍耐着暴躁的脾性接通了电话,“……什么事?”这么说着的时候,他便顺手打了个方向,将车子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那个,阿圳,”隔了半晌,电话那端终于轻轻柔柔地传来了一道女声,“……能不能、能不能拜托你去给老太太说说情,就说……就说顾恹现在还小,也从来不曾长时间的离开过妈妈,你看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们把我的顾恹还给我?”
 
“呵,二嫂。”顾圳闻言后险些快笑出了声,“你说这话儿也不觉得良心有愧么?你别开口也别先急着否认,毕竟你到底对顾恹怎样,你我以及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不喜欢阿恹,打从他出生那会儿起,你就不喜欢他。”
 
“因为你觉得他是你人生中的唯一污点,对不对?”顾圳一边凉凉地说着,一边又充满讥嘲地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点儿,索性趁着这次机会直接将阿恹甩手给顾家算了?”
 
顿了顿,又似想到了什么,最后忍不住挑唇充满恶意一笑道:“还是你觉得,如果失去了顾恹,也就是彻底失去了最后能够捆绑住我哥的底牌?”
 
“——不,不是的!”那边蓦地拔高声量,非常急促地辩驳道,“我我没有,顾圳你知道的,我没有!”
 
“啧,苏思瑶。”顾圳拧眉轻啧了一声,只觉得心里腻味极了,“你还有完没完了啊,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就是居然将你介绍给了我二哥认识……还有啊,你也别老是盯着我问阿恹的事儿了,实话跟你说,这事儿我还真管不了。”如果先前他二哥的项目团队不出意外的话,那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可是现在却偏偏出事儿了,而且还牵扯出了十分棘手的问题。
 
一想到这里,顾圳顿时又头疼得暴躁了起来,“行了行了,就这么着吧,如果没有其他事儿的话,那我就先——”
 
然而不等他说完,那边就急急地开口打断道:“顾圳,我们见个面吧,我们见面再说,好吗?”
 
顾圳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那边生怕他会拒绝似的,又连忙补充了一句,“那我一会儿就去办出院手续,你等等我!”
 
“啧,”顾圳紧拧着眉头,抬眸扫了眼前方几乎堵成狗的路况,只觉得自己真是糟心透了,“……行了行了,你别来添乱了。”
 
他微微抿了抿唇角,只得十分不痛快地交代道:“你就在那边儿等着吧,我过会儿到。”
 
……
 
说起顾延清和苏思瑶这俩人之间的事也是一场孽缘。
 
顾圳锁了车门,两三步的跨上台阶,刚刚沿着疗养院的廊道走了没多远,抬头就看见了一身长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衫的苏思瑶。
 
——明明灼灼的阳光下,远远地打眼瞧过去,果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顾圳就这么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过那边的苏思瑶却显然也看见了他,于是赶忙快步走了过来,微微抬头轻声说了一句,“阿圳,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顾圳挑了挑眉并没有搭理她,只是垂敛下视线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她垂放在身侧的双手——那是一双曾经能够任意演奏出教人惊艳曲目的、属于新秀艺术家的手。
 
顾圳这么想着的时候,不由得在眸光中带上了几分惋惜,“说吧,你让我过来是想要说些什么?”
 
苏思瑶秀眉轻蹙,整个人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隔了半晌才终于开口说道:“……我听人说,顾延清那边似乎出了点儿事?”
 
顾圳“哈”了一声,忽而扯唇充满讥诮意味地紧盯着她,最后一字一顿道:“先前亏我以为你是真的放心不下阿恹,结果说来说去,到底还是为了我二哥呀。”
 
苏思瑶被他用满是讥嘲地目光这么一呛声,当即就有些窘迫地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顾圳一瞧她这副仿佛受了极大委屈却诉说不得的苦瓜相,顿时又开始不耐烦了起来,“你和我哥的事儿,我不想管也管不着,回头该怎样怎样,还请你们自个儿私下去解决,但是——”
 
顿了顿,他的眸色微沉,整个人略带警告地看着她,“但是有一点儿你得知道,顾恹是我们顾家的孩子,但凡你想要为他以后作打算、想要一心一意盼着他好的话,那就最好不要在这节骨眼上去找他,你能明白吗?”
 
苏思瑶面色微微发白,唇瓣轻颤道:“可我是他的妈妈呀,你们……你们为什么非得不让我去见他?”
 
顾圳目光自上而下地冷冷扫视着她,最后嘴角微勾似讥诮又是怜悯道:“你自己说呢?”
 
苏思瑶一时茫茫然地抬眸看向他。
 
顾圳却是摆了摆手,再也懒得与她继续扯皮了,“行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我先走了。”
 
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了先前顾恹在车上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当即就有些气不过的停住脚步,略微侧头目光凉凉地看向她,“……还有,这些话本不该我来说的,但是请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的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吗?”
 
苏思瑶唇瓣微张,整个人似乎都有些愣住了。
 
顾圳冷笑一声,将她面上无措的表情尽收眼底,却好歹还是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迈出腿脚自顾自地大步离开了。
 
苏思瑶:“……”
 
……
 
不过在离开了疗养院之后,当顾圳再一次的被堵在了半道上时,结果却越想越不得劲,于是干脆翻出了手机直接往外拨打了一通电话出去。
 
第 23 章
 
九月初的天气,秋意淡淡,气候却是格外的舒爽宜人。
 
顾恹低头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课本,然后一手支住下巴,另一只手则十分灵巧地拨弄着铅笔,没多一会儿摆放在面前的几本薄薄练习册就已经悉数完成了大半。
 
“哎,顾恹、顾恹——”
 
一早在放学铃声刚响的那会儿起,就已经背着书包窜出教室的许珂屿,在跑了一半路之后才忽然想起来不对劲儿,于是立即又吧嗒吧嗒地跑回头。
 
双手扒拉着教室门口,整个人小小的探出半个身子去,一脸疑惑又不解地眨了眨眼睫,开口问道:“……那个顾恹,你干嘛不走呀,已经放学了呀?!”
 
听见从教室门口传来的声响,顾恹手中动作微顿,继而又开始不慌不忙地提笔在纸业的空白处,轻描淡写地勾勒出了一只圆润可爱的胖狐狸。
 
“嗯。”顾恹微微抬眼,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最后还是伸手取过一旁的橡皮擦,仔仔细细地将这只憨态可掬的萌狐狸给轻轻擦了去,“我现在不走,我得等我小叔过来。”
 
“噢,这样啊……”许珂屿歪了歪脑袋,顿时恍悟了过来,“可是放了学之后教室里是不能留人的呀。”
 
之前就曾经发生过这样的几次先例,就是放学后,好些个学生因为贪玩儿,而悄悄摸摸地躲在教室里逗留,却也因此被一个没察觉的值班门卫给顺手反锁在了里面。
 
结果学生一失踪,家长紧接着又来闹,所以自然而然对学校产生的影响也不是那么的好。
 
……
 
咂摸出了这里面内含着的隐情,于是顾恹单手支住下巴,微微偏头看向门口一脸严肃的小孩儿,终于一个没忍住的笑了起来,“好吧,那我出去等好了。”
 
说着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座位时,却看见了先前一直在闷头打扫卫生的新同桌越林溪这会儿已经默不作声地拎着两只垃圾桶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
 
“咦,越林溪?”扒拉着前门的许珂屿一见到这货,顿时闪身跳了进来,抬手指着他嚷嚷道,“——怎么就剩你一个人在打扫卫生啊,其余人呢?”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贼机灵贼机灵的转了转,忽而笑了起来,拖长音道,“哦~~~~~我知道啦,肯定又被人欺负了对不对?!”
 
同样看着七八岁大的小孩儿,但是相较于生性跳脱活泼的许珂屿而言,再对比着白净乖巧的越林溪明显就懂事了许多。
 
于是只见这个懂事乖巧的小孩儿,冷冷淡淡地抬眸瞥了眼杵在前面讲台桌旁显得咋咋呼呼的许珂屿,微微蹙了下眉头,便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儿洗净了手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取过了先前一直放在椅子上的书包。
 
“谢谢。”
 
许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抬头看了看一旁正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顾恹,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轻不可闻地道了一声谢。
 
顾恹挑了挑眉,似乎颇为意外地笑了一下,“不客气。”
 
“——喂喂喂!”原本一直就对越林溪这小子心存几分不满的许珂屿,一见到他居然还敢当着自己的面儿去勾搭自己的小伙伴时,顿时分分钟就气炸了,“你们在说什么啊!!你们还要不要走了啊啊啊!”
 
听着那边儿又开始咋咋呼呼起来的咆哮声,顾恹满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便顺手将空落落的书包往肩上一背,然后又腾出另一只手去轻轻搭在了一旁的越林溪肩膀上,在忽略掉这小孩儿瞬间变得僵硬无比的小身子板时,几乎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走吧,如果顺路的话,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不是吧——顾恹——”
 
许珂屿一听要从原本的二人行顿时变成三人行,当即就有些崩溃了,于是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拉长脸远远地缀在后边儿,口中嘀嘀咕咕道,“顾恹……顾恹哥哥……阿恹……我们和他真的不顺路啦……”
 
……
 
然而不论他愿不愿意,自己的小伙伴似乎铁了心要同自己讨厌的家伙做好朋友。
 
一想到这里,向来没心没肺惯了的许珂屿小朋友,顿时只觉得一阵浓郁的悲伤扑面席卷而来。
 
不过好在这股莫名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没过多久,越林溪这家伙似乎自己又在外面儿摊上了什么麻烦事。
 
——距离那天“顺路”回家之后没几天,他已经整整一星期没来学校上课了。
 
据说还是无故旷课、连个请假条也没提前申请,特别愁得他们班这个新来的年轻实习教师常常校里校外两头跑。
 
却偏偏还是半点儿成效也没有。
 
这天放学下了课。
 
顾恹一边儿慢吞吞收拾着课桌,一边儿又忍不住偏头看向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的窗外,微微蹙了下眉头。
 
“哎呀,好大的雨呀!”
 
不知什么时候凑近过来的许珂屿,刺啦一声戳开了一盒草莓酸奶,然后殷殷切切地送到了顾恹的手边,满脸羞涩道,“——阿恹,阿恹,我请你喝!”
 
顾恹嘴角抽了抽,十动然拒道:“谢谢,还是你自己喝吧。”说着便准备拎着书包起身出门去。
 
“欸?”许珂屿眨巴眨巴了一双大眼睛,先是望望他径自离开的身影,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被独自留下的那盒自己最喜爱的草莓酸奶,顿时嘴巴一撇委屈极了,“……干嘛不喝啊,明明就很好喝呀!”
 
说着便顺手一捞,一边儿啜着吸管、一边儿又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结果跑了没俩步,脚下蓦地一滑,直接将自己摔了个倒仰。
 
而手中那盒没握住的酸奶也“啪叽”一声砸落在地,紧接着又被他一个手掌重心给覆盖着挤压了下去,登时就给泼溅了个四分五裂——
 
“哎呀!我的妈呀!!”
 
……
 
顾恹闻得动静,一脸吃惊地回头看了过去。
 
不过在见到他那将自己给摔得一身狼狈又充满喜感的惨样时,顿时默了一默。片刻后,只得折返回头、微微俯身冲他伸出了手,轻声开口问道:“……你还好吧?”
 
——好、好个屁啊!!
 
飞来横祸似的一跟头,直接将一方小霸王许珂屿给狠狠摔懵了,这下不仅摔懵了,而且还疼得要死要活的。
 
如果不是顾虑着自己平时在校园里作威作福的颜面,指不定这会儿许珂屿早就抱住顾恹的大腿嚎啕大哭一场了,“……阿恹、阿恹,我屁股疼。”
 
顾恹:“……”
 
顾恹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又看了看不断从他们身边陆续经过的一干吃瓜群众,只觉得脑门儿突突地都开始有些疼了。
 
“哎,这样……”顾恹有些为难地看着赖在地上死活不起来的小孩儿,抿了抿唇角,只好无奈妥协道,“来,你先起来吧,慢一些儿,我扶着你——”
 
“……”许珂屿眨巴眨巴着眼睛,硬生生将涌出来的泪花儿给重新憋了回去,于是抽抽鼻子,哽咽着嗓音道,“好。”
 
“——哎哟,这是怎么了?!”
 
从廊道的另一边忽然急匆匆地赶来一阵脚步声,顾恹抬了抬眼皮,便看见一脸着急隐带忧色的曲老师正拎着一把似乎刚刚收起来的雨伞,快步往这边走来,“我的天,在下雨天里跑什么呀,看这下摔惨了吧?”
 
说着便赶忙弯腰将这倒霉孩子给用力扶了起来,接着抬手轻轻抵住额头,似乎颇为无语道:“……你们呀,就不能将一身调皮捣蛋劲儿稍微收一收,好让老师省省心啊。”她还想顺利平稳的度过实习期呢!
 
——结果这一个二个的熊孩子们偏偏都不能让人省心!
 
曲晨抬手拍了拍自己一脑门官司的额头,然后又偏头望了望外边儿依旧哗哗啦啦下个不停的大雨,摇了摇头,满含无奈地叹息道:“这雨下得这么大,你们俩人怎么回去啊,家里有没有人来接啊?”
 
说着,她便将目光落在了一旁从头至尾都保持着清清爽爽模样的顾恹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这小孩儿身上散发出来不符合年龄的淡定气场,却总能也连带着她自然而然的将原本一头焦躁的思绪顿时渐渐平息了下来。
 
“顾恹,你家人应该是过来接的吧?”尽管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曲晨对顾恹家的那位小叔叔侄子控的属性印象早已深刻入心,“有没有带伞啊?没带伞的话我就先将你们送到门口去。”
 
学校有明文规定,若无特殊情况,但凡上下学的时间点,学生家长一律是不允许进出校园的,因此接送孩子上下学的家长们通通只能待在校门口外边儿等。
 
闻言,顾恹却是摇了摇头,低声开口说道:“不用了老师,我们带了伞。”顿了顿,话音一转,直接将内容给拐到了莫名旷课多日的同桌身上,“只是老师,我想问一下,我的同桌越林溪怎么了?他怎么这么多天了还没来上课?”
 
曲晨原本好不容易抑制下去的焦躁情绪,登时又被他蹭蹭地挑了上来,于是嘴角微抽,硬生生将一口陈年老血给咽了下去,“顾恹啊,乖啊,时间不早了,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啊?”
 
说着,她便冲他们摆了摆手,准备绕开这俩倒霉孩子往楼梯口走去。
 
顾恹也跟着她一块儿转过身,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地开口问道:“老师,您这是打算去越林溪家吧?”
 
曲晨脚步蓦然顿住,微微回过头,略带诧异地看向他。
 
顾恹却轻轻扯了扯嘴角,状似浑然不在意地提议道:“要不这样吧,您看这外面雨下得这么大,您自己坐车转车过去也不是很方便……要不一会儿,你还是让我小叔顺路送你一程,怎么样?”
 
第 24 章
 
不过很显然——
 
曲老师觉得这个提议相当不怎么样。
 
于是三言两语的打发掉班上的那俩个倒霉孩子,曲晨低头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只得轻叹了口气,有些认命地撑开伞快步走进雨幕中。
 
——她还得赶在末班车结束之前再次去趟越林溪的家里呢。
 
……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越林溪家里的情况还真真正正算得上是一笔扯不清的烂账。
 
越林溪的父亲原先还只是一个小型规模公司的老板,而后不知怎的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人也变得越来越没底线,最后更是由于长期经营管理不当,从而导致整个公司亏损下巨额负债最终只能面临破产。
 
可是在破产之后,越林溪的父亲不仅不改过自新,而且还干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德行,直接变本加厉的演变成嗜赌成性,一时间,彻底将他那原本就不怎么光彩的名声越发搅合的声名狼藉。
 
许是承受了太多太多来自生活以及家庭上的各种压力,而越林溪的母亲最后却不得不做出“抛夫弃子”的决定,在彻底选择了与越林溪的父亲离婚之后,并同时也直接放弃了对于自己儿子日后的看护抚养权。
 
母亲的不闻不问,再加上有着这样父亲的不作为,使得越林溪从小到大就一直受尽了众人的指点非议。
 
曲晨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转首瞥了眼窗外,顿时惊得赶忙跳了起来,随手拎着缓缓向下滴落着雨水的折叠伞,就沿着空荡荡的车厢往后门口走去。
 
这一路上等车转车就几乎折腾了近一个小时。
 
不过好在这会儿到站下车,天色虽然擦黑,但一直下个没完没了的雨水却已经渐渐停止住了。
 
曲晨蹦跶着下车,随手甩了甩雨伞,就径直穿过了马路,直接七拐八绕地避开了脚下一个又一个的水坑来到了一家紧锁着店门的馄饨摊面前。
 
微微拧了拧眉,她已经数不清这是一星期当中自己第几回过来了,可是就没有哪次见到这家店铺是处于正常开店营业状态的。
 
此时恰逢晚间饭点,而在这片儿不远处的老式居民楼里也陆续开始亮起了住户晚归的百家灯盏。
 
借着街边路口的灯光清辉,曲晨吸了吸被晚风冻得发凉的鼻子,正准备摸出手机再次拨打一遍那个就从来没有在服务区过的号码碰碰运气时,却忽然听见了从身后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曲晨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转头望过去,却十分惊讶地看见了一个满身泥泞湿透了的小孩儿。
 
“……越、越林溪?!”曲晨微张着嘴巴,几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站在不远处的小孩儿,随后忽然反应了过来,赶忙两三步地迎了上去,“你这一身是怎么弄的啊?还有……”
 
余下的话却在触及小孩儿面上清凌凌的表情时,终究还是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于是只得轻叹了口气,略显沉默地退到一旁,拧眉看着小孩儿动作迟缓地走过去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这间关闭许久的店门。
 
先前在外面儿还没有注意到,这会儿打开了店门之后,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杂乱的桌椅以及各种玻璃碎片。
 
“我的天哪……”
 
曲晨微微捂住唇瓣,一脸的意外与复杂,她微微偏头看向了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的越林溪,只见这小孩儿竟似习以为常了一般,先是乖乖的主动上楼去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然后又重新走下楼来打扫整理起了这间明显就被人蓄意砸毁过的店铺。
 
看着那道小小的却满含着沉默能量的坚韧身影,曲晨当即揉了揉愈发疼痛起来的额头,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也跟着走过去一块儿帮忙整理了起来。
 
一个半小时后。
 
曲晨简单的煮了两碗素面,然后抬头看了看正准备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的越林溪时,略微蹙了下眉头,随后又指了指对面的一桌座位,开口吩咐道:“越林溪,你过去坐下吧,我们正好聊一聊。”
 
……
 
与此同时,在街边对面的过道口,披着夜色稳稳当当地在马路边停靠着一辆低调的私家车。
 
顾圳“哎哟”了一声,懒懒地伸展活动了一下胳膊,随后又顺手降下了车窗,好让外面些许凉爽的晚风吹透进来。
 
而顾恹整个人却有些散漫地窝在车厢后座,这会儿正一边儿塞着耳机看着平板上的视频,一边儿则慢慢悠悠的吃着手中的牛排杯,另外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则是堆着一大袋子的零食小吃。
 
顾圳眯着眼偏头望向窗外半晌,最后许是闲极无聊了,干脆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润喉含片出来哗哗啦啦地摇晃着玩儿。
 
听到前面的动静声响,顾恹缓缓地抬了抬眼皮,随后便扯下了耳机、暂停了平板上的画面视频,“小叔。”
 
他偏过头也顺着窗外看了过去,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我们为什么不干脆过去呢?”
 
其实顾恹比较好奇的是,就是自家小叔怎么会忽然对一个半大的小孩儿感兴趣起来了?
 
又或者说……顾恹微微垂敛下眼睫,想了想开口道:“小叔,你之前是不是认识越林溪?”
 
顾圳闻言,手中动作一顿,继而转过头来冲着他挑眉笑了笑,“老实说——”他耸了耸肩,颇为遗憾道,“并不认识。”
 
顾恹:“……”
 
许是见到了他眉间一掠而过的无语,顾圳心情极好的哈哈大笑了起来,“哎,不过我琢磨着这小子估计和边然有点儿关系,所以啊,就想着试试从他身上找找突破点,看有没有办法把一个隐匿着的人才给趁机挖过来?”
 
“边然?”顾恹越听越迷糊,“……这是什么人啊?我没听大明白。”
 
顾圳哈哈的笑了一阵子,随后抬手指了指他摆放在双腿上的平板,开口提示道:“你觉得刚刚看得那几段动画特效的宣传视频怎么样?”
 
顾恹略略低头,思绪一动,“很完美。”
 
——是的,非常完美。
 
不论是人设细节的精致程度,还是场景建筑的恢弘考究。
 
对于自家小侄子的回答,顾圳显然非常满意,“……唔,这些场景人设的提供者就是边然。”顿了顿,只见他微微有些不确定地拧起了眉头,“当然,他可能还有一个在圈子里不那么被人所熟知的名字,叫作‘长亭旧雪’。”
 
顾恹:“……”
 
第 25 章
 
顾恹眉头一拧,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哦?”顾圳笑了一笑,整个人略带兴味地盯看着他,语气宠溺又纵容道,“怎么就不可能了?”
 
听小叔这么一问,顾恹顿时又语塞起来。
 
——这个问题他究竟该怎么回答呢?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小叔,别瞎扯了,这个目前不知名的“长亭旧雪”,现在指不定还在哪儿玩着泥巴呢,怎么可能就是边然呢?
 
而且年龄、身份什么的通通都对不上!
 
这些问题在心里转了转,再次被顾恹压了下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俩个关键点——其一,边然是谁?其二,边然和越林溪又是什么关系?
 
顾恹低头戳了戳手中的牛排杯,然后又抬起眼来,看向前面儿一脸似笑非笑打量着自己的小叔,终于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对了,小叔,你还没告诉我,这个边然除了画稿的提供者之外,他还是越林溪的什么人呀?”
 
说着,他又转头望了望窗外,略微蹙眉道:“还有,我们现在这是做什么?”
 
顾圳抬手抚着下巴,笑得玩味极了,“阿恹,你知道‘守株待兔’么?我啊,我前阵子有查到,这个边然可能就是对面那家馄饨店的老板,只不过这小子忒油盐不进了些,不管是哪家工作室的人过来找他商谈合作的事情,通通都碰了一鼻子灰。”
 
“……不过现在嘛,”他抬手轻轻叩击着方向盘,嘴角略微勾起了不明显的弧度,“听你说,你那个小同学越林溪最近似乎也碰到了不少麻烦?”
 
顾恹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太习惯自家小叔这忽然跳跃起来的话题,于是顿了顿,轻轻点头应道:“听说是这样的,反正这周他都没来上课。”
 
所以这周有些黏人过头的许珂屿没少趁机往他身边凑。
 
“那么这就对了!”顾圳抬手扣了一记响指,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我估摸着这个边然大概是你那同学的什么亲戚,反正上次我送你去学校报道的那天,远远地看了那个姓越的小子一眼,总觉得特别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直到前俩天我们公司的小姑娘顺口提及了边然,我这才总算是想了起来——”
 
边然开了家生意不太好的店铺,而且年纪轻轻还养了个拖油瓶似的小孩儿,这本来在画手圈里也算不上什么新鲜的传闻。
 
可是新鲜就新鲜在了,明明一个可以凭借自身才华走向发家致富的青年才俊,却偏偏死守着一间小小店铺,成日得过且过的养着一个似乎还负债累累的小孩儿。
 
顾圳轻轻啧了一声,扭过头来却见自家小侄子眉头轻蹙,整个人若有所思道:“……我先前听许珂屿说过一些关于越林溪家里的情况。”
 
顿了顿,顾恹忽然恍悟过来道:“——我明白了,你口中的那个边然,大概就是越林溪名义上的‘舅舅’吧?”
 
越林溪家庭情况有些复杂,自从他的父母选择离异之后,关于他的遗留问题就瞬间成了彼此双方的矛盾点。
 
越林溪妈妈不愿意再带着这个拖油瓶,影响日后自己全新的生活。而越林溪的父亲,一个嗜赌成性、又负债累累的父亲,自然也不大可能会有多关心在乎这么个儿子。
 
于是越林溪的父母,在彼此双方离婚后的不久,居然难得默契了一次——就是直接收拾包裹干脆跑路。
 
反正北林这个城市,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彻底混不下去的地方了。
 
“许珂屿曾经说过,如果不是越林溪幸好还有个愿意搭理照顾他的舅舅,不然早就在前些年的时候,越林溪就该退学进福利院了。”
 
顾恹这么说着的时候,总算是能够深刻理解了为什么越林溪会在学校里受到那么多人的非议与不待见。
 
先前他知道归知道,却没有哪一次是往深处琢磨了去。
 
一时间,他们叔侄俩纷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十分钟后。
 
顾圳率先回过神来,当即抬手抹了把脸,二话不说的便推开车门往外面外走。顾恹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
 
只是俩人走了没几步,就忽然看见了一群连路也不好好走,非得东踢一脚、西踹一下,以此来彰显自己浑身上下写满不同凡响的王八气概来的社会混混。
 
“……他们这是,”顾恹微微皱了下眉头,看着那伙人径直奔着街对面那家馄饨店去的方向,顿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故意过来找茬的吗?”
 
顾圳眯了眯眼,忽而冷笑了一声,同时捏响手指关节道:“阿恹,你先回车上呆着去。”
 
……
 
晚上十点半,文峰南路派出所。
 
顾恹默默地捧着一罐甜牛奶,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兀自恍神地发着呆——幸好明天是周末,不用起大早去学校上课。
 
就在他有的没的琢磨着这些问题时,缩在不远处被好心民警帮忙上完药的越林溪,这会儿终于鼓起了勇气似的,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那个顾恹,”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紧张不安地扯拽着衣角,“今儿晚上,还是谢谢你……你们了。”
 
顾恹抬了抬眼眸,目光掠过他那张被药水喷雾涂抹的一块一块的小巧脸蛋上时,当即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没事儿,反正我们也只是顺路而已。倒是你……现在还好么?”
 
越林溪闻言,整个人有些呆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最后又呆愣愣地摇了摇头,“谢谢关心,我没事儿。”
 
顾恹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于是也不再说话了,只是稍微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也一块儿坐下来。
 
越林溪眨了眨微微泛红的眼眸,随即很快又紧咬着唇瓣,低下了头去。
 
顾恹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只得装作恍若未觉地模样,十分贴心地主动将手中犹有余热的甜牛奶默默递了过去。
 
越林溪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去,“谢谢。”
 
顾恹轻轻叹息,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先前陆续进去做笔录的几个人终于结束,走了出来。
 
“……这些事情就麻烦你们了。”曲晨顿住脚步,一脸的严肃与忧虑,“不管怎么样,但凡危及合法公民人身安全这事儿,你们人民JC都得管。”更何况现在的受害人,她的学生还是这么的小。
 
如果不是那会儿顾圳的及时出现,当真想想就后怕。
 
一旁负责做笔录的小年轻当即就憋绿了一张脸,可是又碍于掺合挑事儿的实在是位惹不起的主,于是忍了又忍,只得再次做出保证,“——是是是,你们放心好了,这段时间我们都会尽量加强人力在那边儿进行巡逻管理的。”
 
对于这些协调为主的处理方式,曲晨其实还是不太满意的,可目光一瞥,却看见了身后边儿的顾圳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当即也就只能讪讪地止住了话音。
 
顾圳撩起眼皮看了他们这边一眼,却是不置一词地径自抬脚就往外边儿的休息区走去。
 
“走了,顾恹。”顾圳站在休息区的路口,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恹可以赶紧回家了。
 
知道自家小叔这是故意端起架子给外人看时,顾恹轻抿了唇角,当即二话也不说就配合着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余下的越林溪稍显踌躇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定似的,也闷头跟了过来。
 
顾圳全程冷着脸,直到顾恹走到他面前时,这才微微缓了缓神色,伸手搭在他的肩膀正准备揽着他离开时,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回头望向身后边儿的越林溪,直接开口问道:“对了,你和边然是什么关系?”
 
越林溪愣了一愣,当即有些紧张了起来。
 
顾圳瞥眼望去,心下了然,可面上却忍不住嗤笑一声,“——嘿,想什么呢?我又不是里面那伙儿催债的,瞎担心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越林溪不由得面上一热,于是快速抬眼望了望一贯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顾恹一眼,接着又垂眸低声解释道:“……我、我没有那个意思的,对不起……”顿了顿,他终于稳定了情绪,认真回答道,“边然是我的舅舅,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顾圳若有所思地盯看着他片刻,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张精致简约的私人名片递过去,摇晃着大尾巴说道:“这样吧,回头你见了边然,就说‘有间画廊’的工作人员找他,让他看着联系吧。”
 
越林溪:“……”这是啥玩意儿?!
 
顾恹:“……”呵呵,小叔你的这套[趁火打劫]神技能真是越做越顺溜了呀。
 
……
 
转眼周末。
 
顾恹原先打算好的可以美美赖床睡个懒觉的计划,却又不得不因为一次临时起意的家庭聚餐而遗憾取消。
 
早间七点多,顾恹睡眼朦胧地就让小叔从舒服的被窝里给残忍地挖了起来,一把塞进了汽车内,然后更是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往了远在城郊的度假别墅。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也别见生,该吃吃、该喝喝、该闹闹……”顾圳抬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用来衬出造型的墨镜,一边儿把控着方向盘,一边儿语气随意道,“甭担心惹事儿,出了纰漏小叔会帮你兜着,但仅有一点儿就是——”
 
顾圳扣了扣方向盘,特意加强语气道:“万万不能被人欺负了,知道了吗顾恹?!”
 
听着小叔灌输着这种——“我欺负旁人可以,但是万万不能受人欺负!”的教育理念,顾恹当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抬了抬眼皮,哼唧一声轻笑道:“小叔,你再这么宠着我,就不怕以后我会养歪么?”
 
顾圳“呦呵”了一声,显然没有料到这小子竟然会有这么深远的意识,于是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语含笑着问道:“那么,阿恹,你觉得你会么?”
 
顾恹抱着一只胖乎乎狐狸造型的靠枕,歪头仔细琢磨了一下,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好像,不会。”
 
“那就对了——”顾圳微微有些叹息道,“你呀你,你这性子太像你父亲了,其实说实话,我还挺想以后你能够稍微调皮捣蛋一些儿呢。”这样作为他目前的监护人,顾圳说不定还更容易有一种成就感呢。
 
熊孩子有熊孩子的头疼之处,可是相反的,乖小孩儿也有乖小孩儿的忧桑寂寞啊。
 
——人生呐,就是如此的难以满足。
 
顾圳一边儿忧虑地惆怅着、一边儿又轻车熟路地开着车。
 
一大清早就出门的好处就是,原本四面八方常常大堵的交通道路都还算通畅,所以一个钟头不到的功夫,顾圳就已经稳稳地驱车来到了远郊外的度假别墅。
 
“走吧,上去玩儿吧。”顾圳锁了车门,回头伸手看向微微眯眼的顾恹,一时忍不住弯起眉眼笑道,“反正这会儿还早,你要是想要待在屋子里睡一觉的话也是可以的。”
 
顾恹懒懒地伸展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抬手稍稍遮住了略显刺眼的日光,也忍不住跟着顾圳笑了笑,“小叔,我不困了,想要四处走一走、看一看。”
 
“那行吧。”顾圳轻快地扣了一记响指,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啊对了,我先前给你的手机呢?带了没有?”
 
顾恹遮挡阳光的动作一顿,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唔,带了,我搁在背包里呢。”
 
“嗯,那就好,一会儿找出来记得挂脖子上。”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前面儿的不远处忽然嘻嘻闹闹地跑来了一群小朋友。
 
顾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当即便认出了跑在前面儿最欢的那个小姑娘正是他大伯顾晟家的宝贝女儿顾橙。
 
而远远缀在后边儿的也正是让他观感十分复杂的顾桥。
 
顾圳轻啧了一声,明显心下有些不喜,毕竟在他眼中——自己名正言顺的大侄子只有顾寒笙一个!
 
尽管平时私底下,他与阿笙交谈接触的不多,但天性护短的顾圳却还是有些替自己大侄子抱不平的。
 
所以这会儿也连带看着家里莫名多出来的俩个私生子、私生女什么的,竟统统有些不爽!
 
可是不爽归不爽,但在这俩小孩儿亲亲热热跑过来围着他一通叫唤着“小叔叔”、“小叔叔”的时候,他又不能直接伸手打人家小孩儿的脸。
 
于是只得维持着表面的生疏高冷,略微点了点头,“嗯啊,乖啊乖啊。去一边玩儿吧,不过得注意安全,不许打闹,听见没啊?”
 
听见他的说话声音,其余小孩儿只是一个劲儿地捂着嘴偷乐,而向来被自家大哥宠溺得无法无天的小姑娘顾橙,却是眼眸一转,当即就想要抱住顾圳的大腿,甜甜腻腻地吵闹着要抱抱——
 
顾圳面上一黑,顿时就特别想要拎出自家大哥好好揍一顿了。
 
就在他们这边儿闹哄着时候,沿路坡道的下边儿却又忽地响起了一道清越中又带着些许散漫地呵笑声,“——哎呀,还真是热闹。”
 
一听见这声音,顾恹当即就回过头去,迎着炫目晃眼的日光,就这么看见了那两道一前一后缓步走过来的身影。
 
“真巧。”在灿白一片的光线中,只见许久不曾碰过面的元明非轻轻勾了勾唇角,面上带着几乎可以让人恍神的笑容,“阿恹,我们又见面了。”
 
第 26 章
 
尽管再三表示自己这会儿不困、不需要回房补觉,但是在外面转悠了一圈,接着中午又饱餐了一顿之后,顾恹整个人就开始窝在影音室里的沙发床上昏昏欲睡了。
 
“嘘,别吵。”
 
前一刻还和人杵在外面儿讲着话,后一刻轻轻推开门把探头往里处瞧了瞧的元明非,顿时就冷下了眉眼。
 
只见他双手抱怀,整个人略带压迫感地微抬下巴,一边儿示意警告着那几个围着沙发一通乱跑的小孩儿,一边儿语气轻柔却又隐含着几分不善道:“……是电影不好看,还是外面儿的活动室不好玩么?你们非得挤在这儿追逐打闹的,嗯?”
 
说着,他便在那几个明显被吓懵了的小孩儿目光注视下,径自走到了顾恹的身边,微微俯身盯看着他那略蹙着眉头、似乎睡得不怎么踏实的模样,当即就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随后又动作轻柔地取过一张薄毯,轻轻抖开覆盖在了顾恹的身上。
 
“你们一个个的杵在这儿干什么?”等他做完了这一系列举动之后,总算想起了什么似的,于是一边儿翻出遥控器自顾自地将音频声量给调成了静音模式,一边儿又懒洋洋地抬眸扫了一眼呆滞在旁边的吃瓜群众们,语气轻轻带笑地问道,“……怎么都不坐下来?”
 
“不、不不不用了——”
 
其中一个年纪看着似乎要大一些的小朋友,当即摇了摇头,态度十分之坚决地一步步往门口挨靠了过去,“……我我我我,我不喜欢看电影!我我我我……我要去后山抓鱼玩儿啦!”说完后,立马拔腿就往外跑!
 
速度也是十分之迅捷灵敏。
 
其余小孩儿一见自己队伍里的“领头羊”居然率先跑了,于是稍显迟疑地相互看了看,最后统一达成共识,顿时纷纷扭头就往外撤。
 
不过其中也有个别的特例。
 
元明非随手拿了本地理杂志,一边儿翻看着页面,一边儿语气慢悠悠地开口问道:“……怎么,你不出去和他们一块儿玩么?”
 
原本徘徊在门口正迟疑不定的顾桥闻言,当即也顾不得害怕了,只是略微咬了咬唇瓣,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不喜欢跟我玩儿。”
 
——尽管对外宣称,他是顾家名义上的“养子”,可真正身份究竟如何,一个圈子里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
 
因为毕竟他这个“养子”身份,在本质上不论是和顾橙、还是和顾恹都有着很大一定程度的区别。
 
闻言,元明非翻看杂志的手指微微一顿,显然没有料到这小孩儿居然会这么坦白的说了出来。
 
一时间,整个影音室里忽然安静极了。
 
“呵。”
 
不知隔了多久,元明非这才极轻极浅地笑了一声,随即微抬眼眸,整个面容模糊不真切地逆在昏暗灰蒙的落地灯下,“……你倒是看得开。”
 
顾桥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听不大懂他在说些什么。
 
元明非却是直接合上了手中的杂志,站起身微微伸了个懒腰,“啊对了,说起来我还没注意呢,你那一头漂亮的卷发呢?”
 
顾桥是个典型的中美小混血,皮肤白,模样嫩。加上平时一贯喜欢穿着女款风格的背带裤,最后再搭配着一头漂亮卷发的歪马尾,远远乍一看,还真像极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女孩儿。
 
不过今天么……
 
元明非偏过头来,目光仔仔细细地盯看着他片刻,终于咂摸出了不同来——原来一个雌雄莫辨的小孩儿,今天这会儿居然剪短了头发,也重新换回了男装?
 
元明非挑了挑眉,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这个小孩儿了。
 
……
 
其实顾桥给他的感觉一直就不太好,软软萌萌的外表下,却又像似在时刻隐忍着善变的狠戾。
 
——而这种阴狠暴戾的特性,居然能够在一个只有五岁大的小孩儿身上出现,还是十分教人意外罕见的。
 
元明非一边儿低头在手机屏幕上随意划拨了几下,一边儿又蹙眉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提议道:“我打算出去喝点儿东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过去?”
 
“……你们?”顾桥愣了一愣,显然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还有,谁呢?”
 
听出他话里的迟疑,元明非当即笑了一笑,“唔,你哥啊……还有一些其他认识的人。”
 
一听到他提及了顾寒笙,顾桥面色顿时白了又白,“……不,还是不要了吧。”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勉强的笑了一下,“……我大哥他,他不会喜欢我的。”
 
元明非啧了一声,似乎对于他这种时刻在意着旁人看法的自虐行为颇为不以为意,“反正就凑一块儿玩玩呗,你管别人喜不喜欢呢,成天计较这个累不累?”
 
就这么说话间,元明非便手速极快地给顾圳发了条短信,隔了两秒,在收到回复后,他这才顺手锁了屏幕,重新抬眼望向一旁怔怔地盯着自己看的小孩儿,弯了弯嘴角道:“说吧,你是继续留在这儿,还是跟我一块儿出去?”
 
……
 
顾恹睡了一觉,也做了一场梦。
 
梦境太过冗长,情节无趣乏味的就像是一部无声的老电影。然而等他好不容易从那些细碎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时,却发现窗外早已漆黑一片了。
 
“真巧,醒了?”
 
房门被人轻轻地叩响,顾恹懒懒地翻了个身望过去,便看见小叔顾圳一边儿推开房门、一边儿则端着一份清淡可口的素食走过来,“他们在楼下弄着烧烤呢,我知道你一向不大爱吃那些油腻的,就特意准备了一些清淡的素食。”
 
也不知顾圳从哪儿找出来一个折叠桌,直接就架在了床上,然后又转身从一旁水壶里倒了半杯温开水,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微微有些发怔的顾恹,低头笑了笑,“怎么了这是,睡迷糊了么?”
 
顾恹怔怔地接过水杯,垂眸喝了两口,这才稍微清醒了一些,“我不下去吃饭,这样不太好吧?”
 
“想什么呢?”顾圳曲起手指轻轻扣了扣他的脑门儿,随后又顺手拉过一旁的转椅坐了下来,单手支住下巴说道,“今天也不是什么正式的聚餐,不过就几家小孩儿聚在一起闹着玩儿呗。”
 
说着,他便指了指他面前的饭菜,开口督促道:“哎,赶快把这些饭菜吃了,吃完了我带你下去玩儿。”
 
说完了这些之后,顾圳也就干脆不再管他了,而是自顾自的掏出手机开始玩儿起来游戏来。
 
顾恹一边儿吃饭、一边儿听着外放出来的游戏音效,一开始也没在意,可是越听越觉得有些熟悉时,这下终于有些忍不住地抬头多瞥了自家小叔几眼。
 
“……”许是察觉到他那太过于直接的目光,顾圳只好暂时从手机屏幕上收回了视线,抬头望向他,表情略微无奈道,“怎么的?”
 
顾恹却是轻轻皱了皱眉,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总觉得这音乐听着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了似的。”
 
闻言,顾圳哈哈一笑,直接将手机递了过去,“哎呀,厉害了呀,宝贝儿!你当然觉得熟悉了啊,这不是昨晚刚听过么?!”
 
“……”顾恹愣愣地接过手机,低头随意扫了俩眼,顿时忍不住惊讶道,“这不是你给我看的那个宣传视频么?”
 
他抬了抬头,一脸的意外与不解,“不是说好多场景和人设都没有完成么?怎么这会儿……”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是同款游戏么?”
 
顾圳颇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摇头笑道:“聪明,果然还是唬不住你。”说着,他便站了起来懒懒地舒展活动了一下胳膊,“没有,这款游戏在未来几年内都不可能会出,只不过我们公司技术部的几个人心痒难耐,就一块儿先试着研发出了这款粗糙版的概念游戏。”
 
顾恹:“……”
 
第 27 章
 
顾圳见他似乎挺感兴趣的样子,于是特别哥俩好的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开口悠然调侃道:“……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那就快些长大,等过俩年你上初中了,叔叔再慢慢告诉你啊。”
 
“……”
 
顾恹双手捧着饭碗,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自己的这位小叔了。
 
而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不轻不重地响起了两道叩击声。
 
顾圳顺手抽回了自己的手机,一边儿用眼神示意自己小侄子赶紧先吃饭,一边儿则慢慢悠悠地踱步晃到了门口,抬手抵住门把刚刚打开了半条缝,顿时便有些无奈地一摊双手,整个人略带感慨似的往旁边退开了些许,“哎呦,我当是谁呢,怎么又是你这小子啊?”
 
两步之外的元明非,闻言颇为无辜的眨了眨他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唇角微微含笑道:“顾哥,你这么一说,可真是教人伤心哪。”
 
顾圳抬眼瞪了瞪他,当即就有些没好气道:“——你小子没大没小的,唤谁哥呢?!”
 
元明非耸耸肩,整个人嬉皮笑脸地一笑道:“欸,不乐意我叫你哥啊,那也行啊,可是我唤你一声‘叔’,叔你敢应么?”
 
顾圳怒极反笑,拿着手机指了指他,“我为什么不敢应?敢情我辈分比你低还是怎么着啊?”
 
……是了,虽说这位颇受顾家重视宠爱的顾三公子,年纪小归小,可是真要正儿八经论起辈分来,那绝对是要甩开圈内同龄人好几条街的叔叔辈那一挂的厉害人物。
 
元明非摊了摊手,眼眸微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从善如流地改口轻笑道:“好了叔,别生气了别生气……我刚刚这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么?你是阿笙最敬重的长辈,作为阿笙的朋友,自然也是要跟着辈分同样唤你一声叔的,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抬了抬眼皮,偏头望向房间内另一个由始至终都在默默充当扮演着吃瓜群众的小家伙,微微挑起了唇角,整个人笑得别有深意道:“你说是不是呀,小顾恹?”
 
眼见这厮居然祸水东引,顾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接着权当没听见似的,低首垂眸专心致志地拨拉着饭碗里的米粒。
 
元明非笑了笑,浑然不在意地耸耸肩,却不想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惫懒样儿,直把一旁的护短侄控顾圳看得心头火大起,“——哎我说,你叫谁叔呢,谁是你叔啊?还有啊,以后有事没事儿,最好离我们家阿恹远一点儿,听到没有啊?”
 
元家这小子,打小就邪性的很,所以说实话,顾圳还真是不大愿意自己的小侄子过多频繁与他牵扯上关系。
 
元明非闻言,眼眸晦涩不明地暗了暗,忽而又在顾圳探究看过来之时,扯唇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小叔对我的意见还挺大的呀。”顿了顿,似是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不同你开玩笑了。”
 
他抬眼看向顾圳,昳丽漂亮的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正经道:“刚刚我在上来之前,恰巧撞见你们家的另外那两个小朋友似乎正在被张麟、傅扬那伙人诓骗着要去后山林做游戏来着,怎么你不打算过去看看?”
 
顾圳眉头一皱,刚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元明非立即摆手表态道:“哎,你别瞪着我啊,这事与我可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就爱信不信呗。”
 
说着便自顾自地绕开他,径直朝着床边顾恹那儿走去。
 
顾圳紧锁着眉头,短暂权衡了一下,觉得元明非实在没必要拿这些破事来算计蒙骗自己。于是一边儿暗暗恼火那俩个让人不省心的麻烦精,一边儿又略带警告意味地抬眼瞪了瞪满脸无辜的元明非,转身直接带上房门就走了。
 
“呵呵。”
 
元明非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一脸漠然的顾恹,眨了眨眼睫轻笑道:“……你们家的这位小叔啊,还真是典型的嘴硬心软。”
 
说着,眸光微垂,淡淡扫了一眼横置在床边折叠桌上的那些饭菜,随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面露嫌弃道:“青菜蛋花白米饭的……你就吃这些啊?”
 
顾恹慢条斯理地挑了一筷子米饭,边吃边翻找出了先前顾圳给他准备好的手机,解锁滑拉开屏幕,刚准备就着网页浏览会儿热点新闻什么的,却发现自己面前的那桌饭菜忽然没了——
 
他略略抬眸,只见元明非嘴角含笑地扬了扬手中的那半碗米饭,语气也是颇为一言难尽道:“……怎么着啊,这碗里难道是添加了山珍海味做佐料的白米饭么,饭菜都凉透了,你还捧着不放啊?赶紧的,快起来,我带你下楼烤肉吃去。”
 
顾恹扫了他一眼,却是仿若未闻地继续低头刷起了手机来。
 
元明非轻嗤了一声,不由分说地走上前一把圈住了他的脖颈,而后想想又有些气不顺地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口中不满道:“你小子,真是没疼你了,不过一阵子没见,怎么倒是和我生分起来了?”
 
顾恹撩了撩眼皮,整个人十分意外地偏头看向了一旁冲着自己笑得不怀好意的元明非,心下微动,顿时有几个模糊不清地念头打从脑子里一晃而过。
 
“哎,我说你怎么有些木愣愣的,发什么呆呀?”
 
元明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着他赶紧起床,而顾恹则因为心里挂念着事情,就这么一个没防备被他拉扯出了房门。
 
……
 
直到这会儿坐在四下透风的露台边,顾恹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了对面正在与顾寒笙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元明非,原本模糊不清地念头却渐渐清晰明了起来。
 
是了,这时候自己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八岁。
 
而元明非纵然日后会有可能变得阴郁不定、偏执成性,可他这会儿实实在在却还是一个只有十四岁左右的半大少年。
 
一个在性格上最多有些反复无常的骄纵少年而已。
 
想通了这点后,顾恹接下来很快又理顺了一些原本自己颇为头疼的问题——就比如他这会儿和元明非之间的关系。
 
第 28 章
 
九月份的长夜,空气湿润且凉爽。
 
顾恹双手交叠着抵住下巴,耷拉着眼皮,整个人一边儿漫不经心地听着对面那俩人轻声说着悄悄话,一边儿又忍不住兀自出神的琢磨起了先前一直刻意被自己忽略掉的种种问题。
 
顾恹低头略带释然地扯了扯唇角。
 
——看来自己终究还是魔障了,不论是上辈子,还是如今的这一会儿,自己多少还是受到了从前的那个元明非所带来的影响。
 
想通了这点,顾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正单手支住下巴、慢悠悠喝着果啤的顾寒笙身上。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明显,顾寒笙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不禁略带意外地抬眸回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互一碰撞,彼此都愣了一愣。
 
顾寒笙晃了晃手中的果啤,挑眉轻哂道:“话说起来,距离阿恹回来这么久了,咱们哥俩似乎还真没有好好的坐下来,仔细说会儿话呢。”
 
闻言,不待顾恹有所反应,一旁的元明非却忍不住呛声嘲讽道:“——得了吧,顾寒笙,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一听到自己的那些弟弟妹妹打算接回家住了,立马就收拾东西搬去我那边儿缩着了,你现在这么说也不嫌脸疼的?”
 
面对自己好友的拆台,顾寒笙笑了一笑,却也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继续与对面看似若有所思的小孩儿,开口缓缓道:“阿恹是二叔的独子,自然是与别人要来得不一样。如今这会儿二叔也不在家,以后阿恹要是碰上什么事儿,尽管就来找哥哥好了。”
 
说着便干脆掏出了手机,抬眼看向了对面的顾恹,抿唇笑了笑,“不过又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阿恹你的号码是多少来着呢?”
 
元明非轻啧了一声,听到这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一脸不耐烦地站起身直接抽走了顾寒笙的手机,远远地丢在了一边儿。
 
在他做完了这些举动后,接着又独占欲十足地转身坐在了顾恹的身边,垂眸轻轻笑了一下,略带冷意道:“阿笙,我还真是有些看不懂你了,平时也没见你对这些弟弟妹妹们这般上心,怎么这会儿却又开始对着顾恹反倒是热情起来了?”
 
说罢,也不去理会对面的顾寒笙是什么表情,转而自顾自地看向一旁的顾恹,抬手支住下巴眨了眨眼睫,轻笑道:“再说了,真正论起交情来,难道我与阿恹打小就认识的情谊,还比不上你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便宜哥哥么?”
 
顾寒笙被他的话噎了噎,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自己这位间歇性神经病发作的至交好友,抬手轻轻扶住额头,心下微微叹息了一声。
 
——也不知道这家伙大半夜的忽然抽起了什么风来,非得时时刻刻咬住自己针锋相对着。
 
眼看着气氛愈发怪异起来时,从头至尾都置身事外的顾恹却是忽然开口道:“早就听闻小叔提起过,说是你们二人打从小学时候开始,关系好得就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元明非轻嗤了一声,抬手轻轻扣了扣他的脑袋,语气幽幽道:“三俩句就不离你小叔的,看来你小叔对你还真是重要。”
 
顾恹下意识的往后边儿让了一让,整个人略显古怪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元明非见他总是这般退避疏远着自己,心下明显有些不悦,可表面却愈发笑得灿烂道:“阿恹,你可真是教人伤心。小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时常吵闹着非得要找我抱抱。”
 
顾恹嘴角微抽,当即便努力装作没有听见一般,扭头转而看向了对面的顾寒笙。
 
却见顾寒笙这会儿似乎也有些忍俊不禁地低头笑了笑。
 
顾恹:“……”
 
元明非整个人目光幽幽地来回扫视着他们,最终只得无奈地长叹一声道:“所以说啊,小孩儿就是麻烦,没心没肺不说,还总是不长记性。”
 
听他这么一说,顾恹还真是有些颇为纳罕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元明非抬了抬眼皮,扯唇一笑道:“怎么着,难道你这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么?”
 
顾恹抿了抿嘴角,忽然轻哂道:“没有,只是觉得……”这样似乎也挺好。
 
这时候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顾寒笙,只要日后确保顾寒笙不再发生像上辈子那样的意外状况,或许——
 
自己和元明非的关系也不至于一步错、步步错的,发展成为像上辈子那样不可挽回的境况。
 
毕竟,现在的元明非待自己热络归热络,可真正态度上却终究还是没有对顾寒笙要来得亲近随意的多。
 
疏通了彼此间的关系,顾恹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只见他抬眸目光澄澈明亮的注视着他们,弯了弯嘴角道:“不早了,我该回屋休息去了。”
 
说罢,刚准备站起身来时,却被旁边的元明非长臂一捞,直接圈住脖子将人给带到了自己的跟前。
 
微微垂敛下眼睫,整个人似笑非笑地盯看着他,“……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顾恹一脸木然地抬头回望着他,“那肯定是你的错觉。”
 
“噢……”元明非点点头,做出恍然大悟状,“原来是我的错觉啊。”
 
顾恹:“……”
 
这时候不止是顾恹一个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儿了,就连一旁被迫围观许久的吃瓜群众顾寒笙也觉得十分的腻歪。
 
勉强将心底那几分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只见他抬手抵住唇瓣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提醒道:“我说元明非,你再拉着阿恹不让他回房去睡觉,小心一会儿我小叔回来了真揍你!”
 
元明非听出他话里话外的警告意味,当即敛眉轻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捏了捏面前小孩儿的脸颊,心下微微有些不舍道:“好了好了,就你话多。”
 
说着,便直接放开了对顾恹脖子的禁锢,从而改成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推着他不由分说地就往屋子里走去,“走了走了,我送你回房间睡觉去。”
 
第 29 章
 
顾恹猝不及防地被他推了个踉跄,抬手堪堪扶住桌角稳住身子,便听见闹哄一片的嘈杂声由远及近地从露台外边传过来。
 
而靠近露台边上的顾寒笙便干脆倾身循声望过去,不稍一会儿,只见他眉头微皱,整个人面色不大好看道:“坏了。”
 
“嗯?”元明非走了没俩步,闻声便顿住脚步,回头朝他那边儿看了看,略略挑眉道,“怎么了?”
 
顾寒笙紧抿着唇瓣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却越来越凝重起来。
 
元明非见状,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揽住顾恹的肩膀,带着他顺势也往露台边走去。
 
只是刚走到了露台边,一眼就看见了浑身湿漉漉的顾圳正低头快步地抱着个状况不明的小孩儿,匆匆挤在人群堆里向停靠在一边儿的车辆走去。
 
“……小叔?”
 
站在旁边围观的顾恹也是明显愣了一愣,随即微微蹙眉,正准备转身往外边跑去时,却被元明非一把捞了回来,垂眸略带不赞成道,“好好待着,乱跑什么呀。”
 
顾恹闻言抬头瞪了瞪他,刚想开口怼回去,却见这厮居然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这会儿那边正闹着呢,你现在跑过去是想给你小叔再添乱还是怎么着啊?”
 
不过就这么说话间,却见顾圳已经轻手轻脚地将怀里的小孩儿安顿好了在车厢后座,而他本人在做完这些事情后,微微扯了下被池塘水浸透的衣领,转身略带讽意地扫了眼一直唯唯诺诺跟在他后边儿的几个半大少年,语气轻飘飘地带着几分威胁道:“……你们还真是愈发能耐了啊,以大欺小,是不是特别的有成就感?”
 
说罢,也懒得去管身边这些人究竟有着怎样的颓败脸色,而是抬眸蹙眉四下里寻找了一番,最终微微抬头,目光蓦地触及到了露台那边儿时,整个人的神色倏然放松了下来,只见他抬手冲着顾恹那边儿的方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便重新弯腰钻回了车厢后座,示意早早就候在一边儿的司机开车去附近的诊所医院。
 
……
 
“这下可糟了。”话虽这么说,可元明非眼里却分明带着些许耐人寻味地笑意,“阿笙,不管你那个便宜弟弟最后有没有事儿,你们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闻言,原先还在微微蹙眉的顾寒笙却是冷笑一声,“就凭他?”顿了顿,整个人透露出满满地不屑道,“——那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元明非垂眸轻轻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道:“阿笙,你那个弟弟看着就不是一个好打发的,比起忽略轻视他,我反倒觉得……”
 
然而不待他说完,便看见之前那几个被顾圳训得连头也不敢抬的纨绔富二代们,一个个满脸晦气地走了过来。
 
其中以傅扬、张麟为首的那俩人,抬眼一见到元明非他们,当即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满腹牢骚地抱怨道:“阿笙,你家那小叔是不是未免也太护短了吧?不是说那半路捡回来的小子在你们家没什么地位么,怎么还……”
 
不等他们说完,顾寒笙便冷冷地开口打断道:“怎么,什么时候我们顾家的家事,需要轮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插手管了吗?”
 
这句话说得着实不给面子,所以自然而然也就一竿子将那些心高气傲的富家子弟们一个个打得面色发黑。
 
“你——”原先一直想着要替他好好出头的傅扬、张麟几个当即就甩脸气怒道,“顾寒笙!你这样也就太没意思了啊!哥们几个还不是看不过眼的想着趁这次机会好好替你出一口恶气么,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怎的还这么不顾虑情面?”
 
“情面?”顾寒笙略带俾睨地冷冷盯看着他们,满脸讥诮道,“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们打着为我出头的幌子,硬是将一个五岁的小孩子骗去后山池塘那边儿捉弄欺辱,这样真的合适么?”
 
被他这么扯破脸皮的一呛声,傅扬、张麟等人瞬间有些词穷地张了张嘴,略带气弱地辩驳道:“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儿,是你们家那小孩儿非得跟前跟后主动凑过来的,我们不过是分散着做了一个小游戏而已,是他自个儿倒霉一头扎进了池塘里能怪谁?”
 
顾寒笙听着他们这一通颠倒黑白的言论,简直快要被气笑了,于是摆了摆手当下也懒得再与他们扯皮下去,“这会儿你们跟我说也没用,回头该怎么着怎么着,还是得我小叔他们说了算——”
 
说罢,转过身竟似再也懒得多看他们一眼,而是自顾自就往屋子里走去了。
 
“嘁!”其余人一见他这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模样,当即气恼地磨了磨牙,忍怒暗骂了一声倒霉,便各自散去各找自家的靠山救兵去了。
 
……
 
“呵。”
 
从头至尾一直圈抱住顾恹脖颈的元明非,全程自然是乐得看热闹,不过这会儿总算是等到人群散尽了,他这才慢慢悠悠地开口发表自己的看法道:“你看你这便宜哥哥啊,还真是不把人得罪光了不罢休。”
 
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扯唇轻笑了起来,“不过也难怪,这么多年了,身边也就只能交到我这么一个朋友。”
 
顾恹闻言,顺势抬头看了看他,几乎是不可置否地扯了扯唇角,心想道,“谁说不是呢……如果不是他这种一开罪就开罪一大片人的杀伤性,日后又怎么会惹得身边人一个个群起而攻之的报复他呢?”
 
这样根深蒂固的思绪刚刚一冒出头,顾恹整个人不由得便愣住了。
 
“喂,你怎么了?”
 
一旁的元明非见他面色不大对劲,于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抬手轻轻摸了一把他的额头,多少有些担心道:“是不是困了?走吧,我送你回房去休息。”
 
顾恹一个没防备,就这么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可盘桓在脑子里那些细碎纷杂的影像记忆却是越来越清晰。
 
……
 
十四岁生日那年,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又开始跟元明非闹了些小矛盾。俩人正别别扭扭地谁也不肯主动搭理谁的时候,是顾寒笙觉得既好笑又无奈的第N次过来充当他们二人之间的和事佬、调解员。
 
只不过就在那天顾寒笙特意过来接他下课放学的路上,俩人却遭遇了一起性质相当恶劣的重大追尾事故。
 
在那起事故中,顾寒笙为了保住他,更是不惜以命换命的救下了他。
 
一旦想起来这点,所有好的坏的记忆通通琐碎纷杂地往他大脑里涌出来——
 
十四岁之前的记忆断层,而十四岁之后,他与元明非之间所存在的那些种种问题似乎一切都可以说通了。
 
……
 
“阿恹,你到底怎么了?”元明非伸手一摸,摸到他满手心都是冷汗时,明显吃了一惊,于是连忙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盯看着他那张因心悸而变得格外惨淡的面色时,不由得顿了一顿,轻蹙眉头道:“阿恹,你哪儿不舒服么?”
 
说着准备再次伸手探到他额头上时,却被他微微往后让了开去。
 
元明非见状,整个人略微有些沉默地收住了手指。
 
一时间,外间轻轻流动的空气仿佛都有些静止了。
 
不知过了许久,只听元明非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阿恹,看来你是真的不太喜欢我啊。”
 
顿了顿,只见他微微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可是我却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打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
 
顾恹闻言,心下轻轻地一颤,几乎是从头一次想要落荒而逃,“我……我困了,我先回房去了。”
 
扔下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长夜寂寂,空气清凉。
 
元明非独自一人面对着露台,站了许久许久,最终低头面无表情地勾唇笑了笑。
 
……
 
而另一边。
 
顾恹脑子里闹哄哄地回到房间。
 
他先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的温开水,打算好好冷静下来捋一捋混乱的思绪时,却听门外边忽然响起了轻轻细细地叩门声。
 
顾恹手上动作一顿,几乎下意识地拧起眉头来,却又立即反应这么秀气的叩门手法肯定不会是出自元明非时,这才稍微缓和下来表情来。
 
走过去轻轻抵住门把,将房门打开了下来。
 
“顾恹哥哥。”
 
门外嗫嗫喏喏地站着个一丁点儿大的小姑娘,顾恹眨了眨眼睫,整个人有些淡淡地看着平日里在顾家上蹿下跳、闹得特别欢的顾橙,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么晚了,你妈妈呢?”
 
这次的郊外别墅度假,顾橙可不同于顾桥,她可是由她妈妈林菀亲自带着过来玩的。
 
只不过相对比较倒霉的又是掉水坑又是连夜送医院什么的顾桥,这会儿看着双手可怜巴巴抱着个布绒娃娃不敢吭声的小姑娘儿似乎也有些惨。
 
“你先进来吧。”顾恹往旁边让了让,几乎是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见到一向待自己冷冷淡淡的小哥哥并没有坏脾气发作的怒轰自己,于是顾橙小小地松了口气,拖着她手中的长耳兔子,吧嗒吧嗒地踩着小鞋子走进来。
 
顾恹蹲在小冰柜的面前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通,总算在速溶水饺与鲜牛奶之间左右权衡了一下。
 
最终还是伸手抽出了鲜牛奶,然后又取来了一只大号牛奶杯倒了半杯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后,这才缓缓地递到了顾橙的跟前。
 
顾橙双手艰难地捧着大号牛奶杯,整个人眨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忽然软软糯糯地开口说道:“顾恹哥哥,你真好。”
 
顾恹轻嗤了一声,抬手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随手搬来一张椅子坐下来,抿唇无奈道:“快些喝吧,喝完了我送你回房间睡觉去。”
 
却不想小姑娘连连摇头,奶声奶气地说道:“——不要、不要!我要等我妈妈回来!”
 
顾恹略略挑眉,试探地问道:“怎么,你妈妈去哪儿了吗?”
 
小姑娘撇了撇嘴巴,似乎有些后怕道:“桥桥他……桥桥他掉水里了啊……幸好,幸好有叔叔……”
 
顾恹将前因后果一联系,很快就分析出了过程来,“你是说你们跟着那些大哥哥们在池塘边玩的时候,顾桥他不小心掉了水里,然后幸好被小叔救了上来么?”
 
“才不是呢——”小姑娘嘴角边留下一圈奶渍,她吐出舌头舔了舔,没舔到,而后便干脆伸手胡乱一抹,软软地开口道,“才不是桥桥他自己掉下去的呢。”
 
小姑娘尽管娇气归娇气,可是终归对待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却是极好的,只见她眉头皱了皱,白嫩嫩地脸蛋上也随之露出了害怕,“我听那些大哥哥说,是要好好替阿笙哥哥教训教训我们的……桥桥他为了保护我,是被那些坏哥哥故意推下去的!”
 
“……”
 
顾恹皱了皱眉,有些下意识地想要替命里屡犯小人祸害的顾寒笙辩解几句,“顾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或许同你的顾寒笙哥哥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呢?”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表情有些不解地望着他,轻声回答道:“可是不管有没有关系,他们都是一伙儿的,他们是朋友呀。”
 
面对小姑娘一脸认真且纯粹的表情时,顾恹眨了眨眼睫,一时竟无言以为。
 
而这会儿小姑娘明显面带低落地开口轻声道:“再说了,阿笙哥哥是真的不喜欢我们,我和桥桥都知道的,他不喜欢我们,很讨厌我们。”
 
顾恹皱了皱眉,忽然莫名心惊得意识到——曾经顾桥之所以几次三番地想要下黑手弄死顾寒笙,该不是种种因由都是与这件事有所关联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因为记恨的种子一旦扎根到土壤地底下,那么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被除根抹消掉的。
 
顾恹颇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并且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位堂兄弟顾寒笙竟也有天赋异禀般的作死能力。
 
第 30 章
 
不过却也因为这件事,好好的将一个周末假日给搅合得彻底。
 
顾恹低头拨弄了两下手机,等收到小叔顾圳那边回复过来的短信后,微微抬眸望向了漆黑一片的窗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桥桥……”
 
在身后不远处的床榻上,顾橙此刻正小小一只的蜷作一团,许是今晚的事情给了她太多的惊吓,以至于这会儿沉入睡梦中还不忘眼角挂着泪珠、嘴里喃喃呓语着。
 
顾恹听闻声响,便干脆偏侧过头来,就着朦胧柔和的夜灯,整个人若有所思地端量着蜷缩在被窝里沉沉入睡的小姑娘。
 
其实在他那过去二十多年的印象当中,自己与顾橙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亲近,只不过平日里碍于顾家长辈们都在,所以他们这些后辈时不时逢年过节都得象征性的回去聚聚餐什么的。
 
不过后来……
 
顾恹微敛下眼睫,嘴角似带讽意地往上提了提,只不过后来……随着顾寒笙的意外出事,原先看似表面平和的顾家,这才真正意义上的四分五裂开来。
 
顾老爷子顾振远气怒长子的糊涂不作为,曾经更是公开直白的表示,自己从今以后同长子一家再也毫无瓜葛联系。
 
这也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断绝往来关系。
 
而糊涂了半辈子的顾晟许是因为对长子的心有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对私生子不顾情面的狠辣而心生迁怒,于是隔日第二天就带着妻女连夜搬离了北林,从此逢年过节的时候再也没有回来露面过。
 
所有的事情总归有好有坏,不过与顾晟一家扯破脸皮之后,好的一面是整个顾家都清静消停了,不过独独对于顾恹而言,坏的一面却是——
 
似乎顾老爷子顾振远,将原先对长孙顾寒笙的寄望看重,全部都转而投入了他的身上。
 
外界人人都道顾家的顾小公子顾恹,像极了当年的顾寒笙,同时也颇有其父顾延清的神秘风采。
 
不过却只有他本人知道,自己曾经是有多么的排斥拒绝与顾寒笙所有的一切捆绑牵连在一起。
 
这大概也就是后来一直横在他和元明非之间的最大问题。
 
然而一想到元明非,顾恹心里便没由得生起一股烦躁。
 
其实说实话,他已经记不大清过去的自己是怎么和元明非纠缠在一起的了,也许在顾寒笙出事之前,自己曾经是对他抱有过特殊好感的。
 
只不过后来随着顾寒笙出事,这种好感却渐渐演变成了一种想要让他心生逃脱的负担。
 
因为他越来越不能肯定的是,元明非对他这种明显就不太正常的掌控欲,究竟是出于对故友顾寒笙情感转移的怀念,还是对于他本人的一种病态依赖。
 
可是不管是其中的任何一项,结局都不会是顾恹想要的。
 
于是心有间隔,所以渐行渐远。
 
顾恹似有疲惫的倚靠在窗台前,整个人微微低着头、双眼轻阖,心中莫名苦涩的想——
 
要是在那天发生意外的晚上,自己提前避开与元明非发生正面冲突就好了。即使平和分手不成,那样至少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最坏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事情都还得重新再面对一遍。
 
顾恹抬手揉按着额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眸。
 
……
 
次日清早。
 
七点半刚刚敲过。
 
顾圳就带着一宿未睡的疲惫,整个人阴沉着脸色,满满低气压地坐在客厅里用早餐。
 
而顾恹领着双眼红通通的小姑娘顾橙出现在楼梯口时,看见这样一副模样的顾圳,整个人明显愣了一愣。
 
“小叔。”
 
短暂的收起诧异神色,顾恹面色如常地牵着懵懵懂懂的小姑娘走过去,轻声打招呼道,“早上好。”
 
“嗯?”顾圳闻声,微微偏侧过头来,半眯起眼眸细细打量了他们一番,忽而扯唇似有感慨地笑道,“原先我还以为你不大爱跟人亲近交往,没想到只是一个晚上,你们看起来倒是相处的挺好。”
 
听见他这么一番话,小姑娘顾橙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往顾恹身后躲了躲,可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只见她咬了咬唇瓣,低不可闻地轻轻唤了一声,“小叔早上好。”
 
“……唔。”顾圳敛眉笑了笑,摇摇头道,“罢了罢了,我同你们这些小孩儿计较什么。”
 
说完,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餐桌,“先坐下来吃早餐吧,一会儿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顾恹点点头,领着小姑娘在位置上坐好,而后自己又去厨房看了看,随意挑选了两盘自助早餐走过来。
 
“哎哟,不得了。”顾圳单手支住下巴,整个人饶有趣味地看着顾恹前前后后忙活着照顾小姑娘,不由得提了提嘴角,一扫前一晚的郁气,眉眼带笑道,“……我家的宝贝儿就是棒,还知道在外面主动照顾妹妹呢。”
 
小姑娘顾橙也是个聪明机灵的小姑娘,一听小叔叔这么一说,连忙口齿不清地点头表态道:“谢谢顾恹哥哥,顾恹哥哥你真好!”
 
顾恹笑了一笑,没有说话,而是将一杯倒好了的牛奶轻轻往小姑娘面前一推。
 
待他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这才状若不经意地抬头看向了对面的顾圳,想了想顺口问道:“顾桥他没事儿吧?”
 
一听到他提及这茬,顾圳当即就磨了磨牙,整个人没好气道:“这帮孙子,溜得倒挺快。”
 
许是害怕顾家的迁怒,昨晚惹下是非的那帮半大少年们,一个个连夜跑得飞快。
 
顾圳多少有些郁闷地一口气喝光了放在面前的半杯果汁,面上表情似有感慨道:“人倒是没什么事儿,只不过到底是落水着凉了,这会儿正躺在医院里吊水观察着呢。”
 
顾恹闻言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上辈子顾寒笙之所以几次三番会出事,不过所有症结都是出自他这亲弟弟顾桥的含恨报复罢了。
 
……如果要想彻底避免上辈子的那些倒霉事,首先还是得先从顾桥这边想办法去解决。
 
毕竟顾桥这个人,打小就实实在在危险邪气的很。
 
“怎么了?”顾圳见他问完后就没下文了,不由得抬头看着他直乐道,“难不成你还想过去探望探望?”
 
原本只是一句顺口逗乐的话,却不是自己这傻侄子竟然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十分认同道:“不管怎么说,好歹都是一家人,弟弟生病了,理应是该去看一看的。”
 
顾圳微张着唇瓣,觉得自己仿佛遭受到了一万点的惊吓:“……”
 
……
 
“呵呵。”
 
楼道口的另一边。
 
元明非自上而下地收回了视线,薄而柔软的唇瓣微微挑起了几分玩味地弧度,“……看起来,你二叔家的这个弟弟,似乎要比你本人聪明的多啊。”
 
顾寒笙:“……”
 
一大早就莫名遭受到了好友的敌意攻击,顾寒笙几乎是有些无语地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元明非,直觉这家伙肯定是吃了炸药包了。
 
要不然也不会大清早一碰面的就这么阴阳怪气地逮谁怼谁。
 
顾寒笙摇摇头,抬步就往楼下客厅走去,决定还是暂时先无视忽略自己这间歇性神经病发作的好友比较稳妥。
 
元明非眯了眯眼眸,望着顾寒笙离去的背影,无声地扯了扯唇角,轻轻吐出两个字,“白痴。”
 
紧接着收回视线,转而又将目光牢牢锁住在了正低眉顺眼喝着粥的顾恹身上,眸光微微闪烁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有些莫名气恼地磨了磨牙。
 
“——你小子,给我等着。”
 
……
 
用完早餐后,顾圳就上楼补觉去了。
 
只余下顾寒笙与顾恹大眼对小眼,彼此沉默了片刻,最后却还是顾寒笙没话找话道:“一会儿我们准备回去了,你呢?”
 
他口中所提的“我们”,正是指“他和元明非”俩人,顾恹动作顿了顿,随后垂眸盯看着自己手中水杯半天,忽而轻轻淡淡地笑了笑,“我大概要晚一些。”他还想着好歹要去医院病房探望一下如今尚未完全黑化的顾桥呢。
 
顾寒笙闻言倒也没有多想,只是无所谓地点点头,“那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顾恹抬了抬眼眸,目光正好落在了双手抱怀、远远站着一边儿看过来的元明非身上,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后又低头含笑道:“好的,知道了,你们路上也注意安全。”
 
顾寒笙挑了挑眉,当即又对他这个唯一认可的弟弟提升了几分好感度,于是十分大方的表态道:“行,那就这样吧,等回头到家了,哥们儿再好好带着你一块儿玩。”
 
顾恹微微低着头,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
 
……
 
好好的一个周末假日,勉强就这样不平不顺的度过了。
 
顾恹微微偏侧着脑袋,整个人有些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窗外飞快掠过去的街景。
 
而车厢内,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的,居然直播起了天才小提琴家苏思瑶受伤复出活动的新闻报道。
 
顾圳一边儿开着车,一边儿有意无意地透过后视镜去观察留神自个儿这小侄子的面色表情。
 
许是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波动来,于是十分没劲儿地顺手切换了个频道,啧啧轻叹了一句,“阿恹,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嗯?”顾恹懒洋洋地撩了撩眼皮,只听前面的顾圳似有为难道:“……你妈妈,嗯,也就是苏思瑶,近日可能要出国进修去了,你……想不想在她临走之前,见一见她?”
 
“……”顾恹微微一愣,随即敛眉抿了抿嘴角,摇头轻声道,“不用了。”见或不见,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
 
不知为什么,顾圳一听他这么说,反倒是松了口气,“行吧,不见就不见吧。”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似的,面露几分笑意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吧?老爷子那边儿传来了好消息,说是已经联系上了二哥,而且再过不了多久啊,他们就要准备回来了。”
 
蓦然听到这么个消息,顾恹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了,“什么?”
 
顾圳咧嘴笑了笑,再次解释道:“也就是说,你爷爷,还有你爸爸啊,在过不久,他们就要准备回来啦。”
 
顾恹:“!!!”
 
顾圳满意地将他错愕表情尽收眼底,心情十分愉悦道:“阿恹,这马上就要见到你爸爸他们了,你开不开心呀?”
 
顾恹微微沉默着,整个人有些木然地点点头,“开心。”
 
顾圳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别这样嘛阿恹,开心一点儿,要是回头你爸爸知道了,你这么不期待他回来,他肯定会伤心的。”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次忍笑道,“行了行了,为了安慰你一下,一会儿我们顺路去接了顾桥一块儿回家好不好?”
 
闻言,顾恹不得不认真地提醒他,“叔叔,可是我们已经很‘顺路’的快到家了啊。”
 
顾圳抬头一看前面儿的路标,顿时有些讪讪地干笑道:“哈,哈哈……那什么,没关系,那边儿好在还有你林阿姨陪护着,回头一会儿到家了,你再去探望探望也是一样的。”
 
顾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样的决定。
 
……
 
只不过事与愿违的却是,顾桥因为这次不慎落水,其间反反复复的引发高烧发热,甚至还感染上了十分严重的肺炎,就这样一连住了好几个月也没见好转。
 
顾厌曾经多次打算偷偷跑出去探望一下这个可怜弟弟时,却不想又多次被身边人给强行阻拦了下来,一个个所用的理由都是——小孩儿体质弱,容易感染上医院病毒,所以在顾桥尚未痊愈好转之前,说什么也不给他去医院探病的机会。
 
于是一天天的这么过下来,顾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自己没有先盼回来了顾桥,反倒是提前把自己许多年也没见过一次面的父亲顾延清给盼了回来。
 
第 31 章
 
六年后。
 
江城。
 
西里南塘私立中学。
 
“——哎,同学!”
 
高温持续下的燥热午后,就连树荫间的知了都有些蔫蔫无力地有一声没一声的叫唤着。
 
顾恹手里拿着一份校园地形图,这会儿正微微低着头,整个人带着些漫不经心地随意翻看着图册的时候,却听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同学!同学!”紧接着从后边儿斜伸了过来一只裹挟着汗水的胳膊,只见这哥们居然还十分自来熟地伸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喷出黏腻的热气道,“——哎,麻烦你件事行不?!”
 
顾恹先是皱了皱眉,随即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避让了些许,声线清冷略带质感道:“什么事?”
 
“……呃?”那哥们儿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好说话,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了,只见他原本那一张就被烈日骄阳晒得通红的面皮,蹭蹭地就跟火烧似的充血泛红起来,口中也顿时结结巴巴道,“帮、帮我搬下……行李,可以不……”
 
就这么说话间,目光还飘飘忽忽地闪烁着,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
 
顾恹:“……”
 
顾恹微微有些反感地皱了下眉头,随后低眸借着折叠起手中校园地形宣传图册的动作,语气不疾不徐地开口问道:“哦,你也是今天过来报道的新生么?”
 
那哥们儿一听他这么问,立马就激动了起来,“是啊是啊!”说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份被他随意夹在修长手指间的宣传图册,整个人莫名地有些开心道,“——嘿,哥们儿,难道你也是么?”
 
顾恹“嗯”了一声,表情淡淡地偏头打量了他一番,抿了抿唇角问道:“你的行李箱在哪?”
 
那哥们儿愣了一愣,忽然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不、不用了啦!我的那些东西很重哎!”
 
原先他只想随便抓个壮丁给自己做做苦力、搬搬行李什么的,可是这会儿见到了顾恹,却又……却又莫名地不想让他帮忙了。
 
明明同样是在骄阳烈日下,自己不过是多跑了两步路就又累又热得汗流浃背、一身狼狈。
 
可是面前的这哥们儿不同,即使穿着体恤长裤站在太阳底下大半天了,却依然能够保持着一身清爽。
 
先前还不曾留意到,这会儿凑近了仔细看,却发现那张漂亮清隽到极致的面容,在灼目晃眼的烈日下居然还能够白皙干净到反光的地步。
 
于是这位看似莽撞的半大少年,就这么在乍见之下的惊艳过后,莫名的又在内心深处滋生了几分自惭形秽的卑微感。
 
“……”顾恹偏了偏头,漂亮精致的眉眼处似乎略带着困惑不解,“走吧。”说话间,他便主动迈开脚步往少年来时的方向走了过去,顺口问道,“你是几班的,住哪个宿舍?”
 
少年愣了一愣,连忙快步跟了上去,讷讷地开口道:“……九、九班的,高一九班,F楼1109宿舍。”
 
顿了顿,多少又带着些私心地小声询问道:“对了,我叫叶璞,你呢?”
 
顾恹:“……”
 
冷不防听到这个名字时,顾恹脚步顿了顿,当即有些忍不住地偏侧过头来又看了看他,只不过这次少了些许不耐,却多了几分探究。
 
“叶璞?”
 
顾恹挑了挑眉,目光玩味地端量了他片刻,忽然发现面前这个看上去有些软乎虚胖的少年还真是越看越眼熟时,于是微抿了下嘴角,忍笑道:“巧了,看来我们还是同班同学来着。”
 
“啊?”昔日那个还因为惧怕戳针打点滴而哭嚎不停的小胖纸,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就愣住了,“同班同学?”
 
只见小胖纸眨巴眨巴着眼睛,满满不可思议道:“哎呀,那真是太巧了啊!”说着嘴角旁便露出浅浅的酒窝来。
 
顾恹摇摇头,有些好笑地收回了视线,似有感慨道:“走吧,同班同学,你的行李放哪儿了?”
 
“嗯?”叶小胖纸满心喜悦地抬头看向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于是就顺手指了个方向道,“喏,就搁在那边儿呢。”
 
顾恹微微眯起眼眸顺着他所指去的方向看了看,只见在树荫尽头,靠着公布栏附近的花圃台前却是堆叠着三四个大大小小的行李箱。
 
一时间,顾恹颇有些无言地回头望了望他。
 
然而这时候,这位叶璞叶同学蓦地反应了过来似的,整个人讪讪地揉着鼻子,冲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呵、呵呵,都是我妈……我妈她怕我饿着,就不知不觉多装了几个箱子。”
 
顾恹点点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径自走了过去。
 
在拎起箱子的时候,忽然又想到,“对了,你不是本地人么,怎么也没有人帮你搬上去?”
 
一提起这个,小胖子就气得呼呼地磨牙道:“快别提了,我那重色轻弟的表哥哟——”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眸略带诧异地看向他,“哎,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是本地的啊?”
 
顾恹抿了抿唇角,随口糊弄了过去道:“哦,我随便猜的。”
 
叶小胖纸也没有多想,自顾自地提着俩个箱子跟在他身后边儿,乐滋滋道:“哎,不过想想就觉得好巧啊,我们居然是同班同学……咦,不对啊,你的箱子呢?”
 
说着还四下里左右看了看。
 
顾恹轻应了一声,语气依旧轻轻淡淡道:“哦,我目前走读,不住校的。”
 
“……嗯,嗯?!”叶璞一个没注意,直接一头撞到了顾恹的肩膀上,当即手捂额头,一脸惊诧地瞪着他,“……走走走读?!”
 
顾恹被他这莽莽撞撞地动作冲撞得微微蹙眉,于是微不可察地侧头斜了他一眼,轻挑唇角道:“嗯,怎么了?”
 
小胖子整个人几乎用仰望神人的风采,来满腔敬畏地仰望着他,“没没没什么……就是比较好奇,哈哈,我们这全封闭式的寄宿学校,怎么就能允许新生走读了呢?”
 
其实也不怪乎他会这么惊讶诧异了,江城西里除了有名的美食之外,就只剩下几处景点,以及一个坐标性的一体化贵族私立附属学院。
 
而在这所院校内,几乎接纳着全国有权有势的富家子弟们,他们平日里在这儿挥霍着青春,同时却也在开始积攒培养着人脉。
 
“到了。”
 
顾恹帮忙将叶璞的行李搬到了宿舍区域的电梯门口,在他一脸恍惚不真实的表情下,还十分顺手地帮他按下了电梯楼层。
 
待到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微微转身,敛眉看向正巴巴抬头望着自己的半大少年,忍不住提了提嘴角道:“那么,后天见。”
 
说着便摆了摆手,打算抬步离开。
 
“欸?!”小胖子微张着唇瓣,满脸错愕地盯看着他,“——你这就走啦?”
 
顾恹却颇为闲适地冲他挥了挥手,径自走出了他的视野,“再见。“
 
叶璞:“……”靠,神人!
 
……
 
然而在走出了F楼宿舍区域。
 
顾恹便自顾自地绕到了综合楼D区,经过好一番询问,终于找到了前些年就特意转学过来这边上学的顾桥宿舍。
 
“咚咚咚。”
 
不急不缓地扣了三下敲门声。
 
顾恹个高腿长的站在门口静静等了片刻,没过一会儿便有不少人将或惊艳、或好奇、或纳闷地目光视线投注到了他身上。
 
“哎,同学。”其中一个穿着运动球衣的男生,一边儿扯着衣领擦汗,一边儿抱着个篮球直皱眉看向他问道,“你找谁?”
 
顾恹抬了抬眼眸,闻声看过去,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番,语气温温淡淡道:“你好,请问你认识顾桥么?”
 
“顾桥?”男生一听这名字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初中部的那个顾桥?”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恍悟道,“噢对了,昨天刚刚换宿舍换过来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便大大咧咧走了过来,一边儿掏钥匙开门,一边儿又满带着不耐烦道:“啧,真是麻烦。”
 
顾恹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你是进来等,还是要继续待在外面等?”男生打开宿舍门之后,一抛手腕就将手里的篮球给准确无误地投入了一个篮筐里,“这会儿他应该还没来呢,”顿了顿,又忍不住皱眉道,“怎么整日里尽招三惹四的,还真是麻烦。”
 
很显然,他将顾恹也当作了那些被招惹的人之一。
 
顾恹笑了一下,也不怎么客气地抬步就走了进来,目光略带好奇地四处打量了一番,给出由衷地赞赏道:“你们宿舍收拾的真干净。”
 
四人宿舍,虽然铺满了三张床位,可是却也能看得出来,其实这间宿舍里平日里是不怎么住人的。
 
不过转思一想,眼下不过是刚刚报名入学,这会儿还未正式开学上课时,顾恹便也瞬间释然。
 
“你是来找顾桥的?”男生从进了宿舍之后开始,就自顾自地翻找出了一套运动服,头也不回地走进卫生间快速冲起凉来,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地传过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顾恹瞥了眼紧闭着卫生间门,没有说话,而是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书桌前,大概看了一会儿上面的摆设,便随意抽出一张椅子坐下来。
 
约莫五分钟左右。
 
男生顶着一头湿漉漉地短发走出来,抬眼见到他时,不由得愣了一愣,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你走了呢,没想到你倒也是不客气。”
 
顾恹扯唇笑了笑,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哦,我是他哥哥,今天过来报道,也就顺便过来看看他。”
 
“——什么?!”男生显然吃了一惊,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满眼不置信道,“你是顾桥的哥哥?真的假的?!”
 
“怎么,有什么问题么?”顾恹挑了挑眉,刚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却听宿舍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碰撞声。
 
顾恹和那个男生顿了顿,同时转头望了过去。
 
只见宿舍门口,出现一个眉角眼梢带着些许阴郁艳丽之色的痞气少年。
 
第 32 章
 
二十分钟后。
 
南塘校舍外的一家风味面馆。
 
顾恹将洗好了的筷子搁在一旁,抬了抬眼皮看向坐在对面正微蹙着眉头、满脸不耐烦的少年,忍不住轻勾了下唇角。
 
“……说起来,”他一边儿取过放在桌侧旁的茶具,一边儿又慢吞吞地替自己和顾桥分别斟满了茶水,抬手抵住其中一杯子轻轻推向了对面的少年跟前,“我们也有好些年没有碰过面了吧?”
 
顾桥闻言,一脸嘲讽地偏过头来,目光凉凉地打量他片刻,嗤笑出声道:“顾恹,你这是在说笑么?”
 
顿了顿,也不去管对面的顾恹有着怎样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蹙眉不耐烦道:“说吧,你找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
 
相较于对面满脸不耐烦的顾桥,顾恹整个人却显得温吞淡定极了,只见这会儿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浅抿了口茶水,而后垂眸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道:“哦,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凑巧今年转学转到了这边,刚好又听说你也在这里念书,于是就借着入学报道的空隙,顺路过来看看你。”
 
说罢,垂放下手腕将手中杯子轻轻搁在了面前的桌子旁,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微微拧眉的半大少年,略有感慨道:“不过这么看下来,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似乎过得也不错?”
 
“怎么了?”顾桥勾了勾唇角,满眼嘲讽地看了过来,“看到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得不错,你似乎挺意外也挺失望的?”
 
“……”面对这么一个半大小孩儿略带敌意的嘲讽,顾恹忍不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顾桥,这么些年了,你非得要这么仇视你身边的每个人么?”
 
“不。”顾桥扬了扬眉,一脸恶意又充满快慰地盯看着他,一字一句张阖着唇瓣慢吞吞道,“我只是憎恨着你们顾家每一个人。”
 
顾恹微微皱了下眉头。
 
然而这时候,顾桥顺手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顾恹不经意间地瞥眼望过去,只见原本还不可一世的半大小孩儿,蓦地就变了脸色。
 
“我还有事儿,先走了。”顾桥皱了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覆盖住了依旧在震响个不停的手机,而后又有些犹豫地抬眼看了看对面表情似带玩味的顾恹,张了张唇瓣,终究还是忍不住交代了一句,“……我不管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但是顾恹,看在小时候算是同病相怜的份上,我只希望你今后有事儿没事儿最好不要总是出现在我眼前。”
 
说着,他握着已经自动挂断的手机站起身,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眼对面的顾恹,阴测测地警告着,“同时我也不希望有任何可能从旁人口中听到有关于你我之间的牵连关系。顾恹,你该是明白我意思的。”
 
顾恹:“……”
 
顾恹抬了抬眼眸,一时间颇有些无言地看着他转身径自离去的背影。
 
“哟。”
 
就在顾桥刚刚离开没多一会儿,顾恹对面的空位上忽然大咧咧地坐下来一个浑身洋溢着蓬勃青春气息的阳光少年,“这么巧,咱们又碰面了?”
 
顾恹转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对视上对面正好看过来的少年,当即敛眉笑了笑,“看样子是挺巧。”
 
而这时候服务员也终于挂着满脸歉意地笑容,匆匆忙忙地端着两碗汤面以及几样小菜儿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前面的排号顾客太多,今天后厨人手又不够,让二位久等了。”
 
说着,这位年轻的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替他们二人摆放好了汤面小菜,接着又略带歉意地看着他们笑了笑。
 
“没事儿,”顾恹摆了摆手,抬头安抚性地冲着这小姑娘笑了一下,“反正也不着急,你去忙吧。”
 
小姑娘抬眸瞥到了他那一张脸时,骤然心跳加速地捂住了面颊,只得匆匆忙忙丢下句“祝二位用餐愉快!”之后,赶紧抱着餐盘转身就撤。
 
“噗嗤。”坐在对面围观了全程的男生,这会儿倒也十分不见外地顺手拿起了放在面前的汤勺餐筷,垂眸随意拨弄了一下汤面,挑着唇角笑道,“兄弟你这颜值魅力够厉害的啊!怎么样,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跟你认识一下?”
 
顾恹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后又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拿过筷子轻轻搅拌着汤面,低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是这届高一九班的新生,顾恹,不知你怎么称呼?”
 
“……咳咳,顾……顾恹?!”男生闻言,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汤水,抬头一脸震惊又古怪地盯看着对面,“你是姓顾?而且还是北林A中的那个顾恹?!”
 
顾恹微微挑眉,似乎对于他的大惊小怪十分地不解,“怎么?”
 
“——没没没!”男生连忙摆摆手,而后又再仔细的琢磨想想,竟还是觉得十分地神奇,“你居然是顾恹?之前在北林A中的那个平时上课经常缺席不见人影,但每次考试回回都能考得全年级最高分的那个顾恹?!”
 
“……”顾恹眨了眨眼睫,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这些事迹居然能够声名远播到外省来,于是一时间竟颇有些无言地看着他。
 
男生一见他这模样,顿时就来劲儿了,“——哎呀妈呀,真的是你呀!”说着便打算掏出手机跟他合张影时,却又猛地想起了自己先前在冲澡换洗衣服的时候,早就将手机给搁在了宿舍抽屉里面,“哎!我的天厉害了啊!先前早就听闻过你的大名,只是没想到这会儿居然真的能见着你啊!嗨呀大兄弟,你看回头能不能留个号码什么的啊?噢噢噢……对了,差点忘了说了,我是汤雅茜的堂哥,汤偕澜。”
 
“……”顾恹微微皱眉地看着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汤雅茜?”
 
“对呀!”男生仔细地辨认他面上的表情,不由得替自己这个堂妹感到了深切的同情,“之前与你在A中同年级不同班的那个汤雅茜啊,哎呀,看这样子你也不太可能记得,初三下半学期的时候,她曾经鼓起勇气给你递过信吧?”
 
顾恹:“……”
 
经他这么一提,顾恹不禁有些不大自然地瞥开视线,轻咳一声道:“不好意思,那会儿我不常常在学校,可能不大记得了。”
 
但是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曾经在A中读书的时候,他的确是时不时就跟着顾延清的项目团队全国各地到处飞,可是在到了初三的下半学期,顾延清出于对他学业进程的关心,从而暂时空出了一学期的时间,特意专程陪他在北林安心准备中考。
 
只是没想到在临近中考的最后那几天里,隔壁班上的一个小姑娘不知怎么的忽然摸到了他回家的方向。
 
就在他晃晃悠悠背着书包回去的途中,小姑娘忽然冲出来一把塞给了他厚厚一摞的信件。
 
然而不待他反应过来,小姑娘转身拔腿就跑。
 
原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巧就巧在了,这事儿居然被那天顺路过来窜门的小叔顾圳给瞧见了。
 
于是这厮当即二话不说的就在顾家聚餐的晚宴上,就给顺口提了一俩句,而后不知道怎么的竟又传到了尚且在国外留学读书的顾寒笙、元明非二人那边儿去了。
 
紧跟着没几天,顾恹就被这忽然回国的二人给十分高调地堵在了学校班级门口,以他目前还是一个初三准考生的名头、深深思想教育了一番。
 
第 33 章
 
不过对面的男生并没有注意到他面上的表情,而是自顾自继续好奇道:“嘿,哥们儿,你之前在北林那边不是读书读得好好的么,怎么这会儿忽然想起来转到我们这里上学了啊?噢噢噢——当然了,我没有其他意思!”
 
男生抬手抵住唇瓣轻咳了一声,略带歉意地笑笑,“我就是纯属有些好奇,嗨,不说这些了!”顿了顿,只听他又刻意压低了几分声音,忍不住又开口问道,“……对了,先前在宿舍的时候听你说,你是顾桥的哥哥,这是真的假的啊?!”
 
顾恹随手拨弄了几下碗里的汤面,闻言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
 
男生愣了愣,这会儿连面也不吃了,而是双手一摊将面前的碗筷给推远了一些,抬起胳膊支住下巴,目光仔仔细细端量着对面的顾恹片刻,终于忍不住轻叹了口气,一脸一言难尽道:“哎,怎么说呢,也不是哥们儿不信你,就是吧……”他偏过头,透过旁边的玻璃窗眯了眯眼,神色略显复杂地嗤笑了一声,“就是觉得顾桥这小子怎么看都不大可能跟你是一路的。”
 
顾恹微敛着眉眼,嘴角含笑地盯看着手边的汤面,开口淡淡道:“是么。”
 
见他总是这般温温淡淡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男生歪了歪脑袋,整个人大咧咧地抬手捏住唇角下巴,忍不住轻啧了一声,一脸不解道:“好吧,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前些年顾桥刚刚转来这边的时候,曾经几乎整个学校都排挤过他。”
 
顾恹抬眸看向他没有说话。
 
只见男生随手拿起了一支筷子边把玩边回忆道:“……你也该知道像我们这种学校,基本上是只要花了钱、托人找了关系差不多就能上的,当初顾桥一个人可怜巴巴转来我们学校的时候,其实那会儿是有很多人看不惯他的。”
 
前些年,顾桥大病初愈之后,身体一直就没有好利索。再加上男生女貌,明明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儿,却又因为曾经长期被当作女孩儿打扮而多少显得有几分女气。
 
于是在同龄人眼中,他俨然就成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存在,一个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违和感的外来者。
 
同一个班级里,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集体无视远离他,而男孩子们……却又不知怎么的一个个跟风似的排挤欺负他。
 
如果顾桥的本性真像他外表那样柔弱娇气也就罢了,可偏偏他这个人,打小骨子里就透露着阴狠。
 
男生抬了抬眼皮,瞥见对面的顾恹正若有所思地偏头看着自己的时候,不由得扯唇笑了笑,微微耸肩道:“哎呀,反正顾桥这小子,我算是怕了。”见识过他那种一旦抓住机会就能拼了命下黑手也要报复旁人的狠辣劲儿,说实话,男生自己有时候想想也会觉得害怕。
 
明明一个只有半大的小孩儿,平常大部分的时候都会装作人畜无害的模样,可是背地里只要一旦抓住了机会,就能食人血肉的往死里报复。
 
“……怎么?”顾恹看见男生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不禁愣了愣,垂眸笑道,“不过说起来,我们也有好些年不曾见过顾桥了。”
 
“是么,”男生双手抱怀,眼中略带复杂地看了看他,轻叹了口气道,“这也就难怪了,我们就说了,怎么这小子平时有事没事儿都不带回家去呢,原来敢情是和家里关系不怎么样啊?”
 
对于男生的随意猜测,顾恹只是笑了笑,没有顺着应答,而是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其中一点,“你们?”
 
“嗨,你刚来,可能还不知道吧?”男生略显神秘地冲他压低声音道,“不过说起来也算是顾桥那小子运气好,这些年不知怎么的竟入了我们宿舍老大江穆的青眼,于是也连带着混进了他们的那个圈子里。”
 
在江城,有着一批很有名的官二代,其中要以江城江家的那个小少爷为最。
 
如果这些年不是顾桥攀附上了江家的那个小少爷,就以他那招惹是非的狠辣劲儿,不被人暗地里弄死整残都算好的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男生不禁有些好奇地抬眸看向了对面的顾恹,拧拧眉问道:“哎,我就想不通了,你说顾桥这小孩儿不过小小年纪,究竟是怎么做到眼睛也不眨的就能把他那同寝室的室友,直接从楼梯口推下去的?”要不是曾经发生过这些事,这学期江穆又怎么可能想法设法的将他保全了下来,还更是托人找关系的将这小子弄来了他们宿舍就近看管着?
 
“……”听出男生话里话外的不可思议,顾恹整个人颇有些无言地抬眸看向他,开口提醒道,“不好意思,关于顾桥在这边之前的事情,我并不是很清楚。”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请你从头至尾的跟我讲述一遍。”
 
男生:“……”真是神他么的看走眼了,亏自己先前还以为这家伙好说话!
 
不过相较于男生的内心凌乱,坐在对面的顾恹却显然要对另一个问题比较感兴趣,“你刚刚说的那个江穆是什么人?他和顾桥的关系很好么?”
 
男生抬了抬眼眸,觉得如果坐在对面的这家伙不是自己堂妹心心念念还不忘记的男神,自己简直想要呵呵他一脸了,“——哎呀,小兄弟,江城江家的那个宝贝疙瘩,就如同北林元家的那个太子爷存在,你说他江穆是什么人?!”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噢,当然了,我们这边儿的江家,肯定还是远远不如你们北林那儿的元家的。”
 
“至于顾桥怎么会跟江家少爷牵扯上关系吧……”男生垂眸搓着牙花子,若有所思道,“这当中好像是发生过什么事儿,顾桥不知道是不是无意间帮衬了江家哪个长辈的忙,所以出于情面,不管是在江城还是在学校里,江穆都是能帮则多帮他一点儿。”
 
其实还有一点儿男生没怎么好意思提——就是他们几个兄弟曾经在私底下都悄悄讨论过,就江少那眼高于顶的傲慢劲儿,怎么唯独到了顾桥这白切黑的小子面前就处处忍让包容起来了呢?这其中很多细节都是他们不能深想的。
 
毕竟顾桥这小子太小,而江家那少爷又太傲。
 
第 34 章
 
从面馆里出来,顾恹直接打了个车去了橡山附近的影视基地。
 
六年前。
 
顾延清回来见到他的第一面就问,“你是打算留在顾家,还是跟我走?”
 
对于这么个问题,顾恹自然是想也不想地就直接选择了后者。
 
虽然不同于顾桥憎恨着顾家那样,但是顾恹说实话,自己对于人情比较淡漠的顾家还是没什么感情的。
 
所以在顾延清提出那样的问题后,他也就十分干脆地收拾了东西准备随时跟着他一块儿离开。
 
顾延清年少成名,创作天赋极高,也许他在自己的规划事业上算是成功的佼佼者,可是作为一名年轻的父亲,他却又是十分不合格的。
 
所以他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时,常常是放养有余,而指导不足。
 
然而也幸好顾恹不是一个真正的几岁大的孩童,所以这些年即使跟着顾延清时常走南闯北的转学搬家,也不至于彻底荒废了学业。
 
相反的,因为学习成绩优异,顾恹每转到一个寄读学校,总会有学校班级争着抢着收留他。
 
不过这一次他之所以会转到江城这边来,说到底还是因为顾延清手中的项目有变,需要长久扎住在这里好几年。
 
到了影视基地,顾恹轻车熟路地摸到了顾延清目前所在的项目团队,站在外围远远地看了一眼,也没有过去打扰他,而是又转身回到了附近的酒店。
 
这些年总是这样,顾延清每到一个地方,也总会带着他一块儿过去。
 
相熟的班底,差不多几乎快和他混成了熟人。
 
回到酒店,顾恹先去冲了一把温水澡,随后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出来,整个人一边儿擦拭着头发、一边儿又懒懒散散地扯了块抱枕往沙发里一团,开始低头刷起了租房信息来。
 
其实在来江城之前,顾延清是准备打算在这边儿置办一套房产留给他平时居住的,可是顾恹却考虑到了自己可能在这儿呆的时间不长,所以实在是没必要花费多余的支出。
 
而且就算是平日里,除了在寄读学校里旁听课程外,他基本上也就是待在顾延清的团队小组里的时间比较多。
 
只不过今年顾延清手头上的项目似乎出现了问题,原本一直策划钻研的各地民俗传统文化的纪录片专题临时被取消。
 
而后又不得不因为与工作室的合约关系,只能不情不愿地暂时接手了安排在这边的新项目工作任务。
 
对于在工作上的相关进程,顾延清是向来不会与顾恹说的,而顾恹也几乎不会去主动过问什么。
 
所以在彼此的个人空间以及生活上,这对父子俩还是十分默契地保持了对彼此双方的相互尊重。
 
顾恹先是粗略刷选了一下房屋信息,接着又仔细挑出了其中自己算是比较满意的几个住处,然后十分顺手地截图发给了顾延清的全能特助于让。
 
低头敛目想了想,还是决定卖了个乖的编辑了一条信息过去,“哥,这俩天辛苦你跑一趟了。”
 
那边儿隔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复过来六个点,“……”
 
顾恹敛眉笑了笑,随手将手机锁屏搁在了一边儿,整个人站起身懒懒地舒展活动了一下胳膊,接着又慢悠悠地走到了落地窗前,心里琢磨着自己总该找些事情做了。
 
……
 
而另一边。
 
于让收了手机,抬头便看见了顾延清一手揣着分镜脚本、一手拿着杯热饮咖啡,整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逆着光影,垂眸爱答不理地扫了自己一眼。
 
于让抿唇忍笑,连忙站了起来,微微敛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想了一想还是坦然交代道:“刚刚顾恹发了短信过来,看样子他这是打算另外找房子了。”
 
顾延清闻言,表情轻轻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的模样,“过俩天我们得转组去山里拍外景,阿恹一个小孩儿的,平时也要忙着学习上课,确实不太方便跟着我们一块儿过去。”顿了顿,他拧眉考虑一下,开口道,“这样吧,你明天过去找一下先前联系的那个房产中介,就问他之前看好了的那套小高层还有没有了?如果有就直接拿下,如果没了……”
 
顾延清眯了眯眼眸,迎着夕阳的余晖,扯唇笑了笑,“就去问顾圳要钥匙,我记得他在这边儿应该是备着几套房产的。”
 
于让:“……”忽然很想为那位年轻有为的小顾总点蜡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们这边闲谈了也没多久,就看见一个场务匆匆忙忙地挤开人群跑了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对着顾延清小声抱怨了一句,“我看这回儿上面的人还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呢……顾哥,你快些过去吧,崔制作那边儿就等着您开会呢。”
 
“是么?”顾延清闻言,整个人不紧不慢地顿住喝咖啡的动作,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抬步走人了。
 
“哎呀,”年轻的小场务抬手抹了抹被闷燥的气候给蒸出来的热汗,一张黝黑的面孔苦巴巴地皱成了一团,“这下好了,本来我们在这边儿的时间就紧,现在闹了这么一出,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够开拍结束呢。”
 
“……怎么?”本就是相熟固定的班底,这会儿于让见四周也没其他什么人,也就干脆与这位场务小哥低声交谈了起来,“不是说了这俩天把摄影棚搭建布置好了,就可以分组开拍了么,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场务小哥皱了皱眉,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回答道:“具体什么个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但是我刚刚听小麦姐他们说,搞不好这俩天得砍掉一些角色,因为投资商那边儿似乎想要塞个人进来……”
 
于让听了简直莫名其妙,瞥眼看向他顺口问道:“谁呀,面子这么大?”怎么说他们目前合作的这个摄影剧组在圈内也算是有口碑、有实力的大制作班底了,怎么好端端的还能在临开拍之前说换人就换人了?
 
场务小哥闻言,左右看了看,一脸的一言难尽道:“哎,还能是谁呀,我听说不出意外啊——”只见他顿了顿,特地压着声音道,“应该就是那位前俩年高调回国,然后又一直抢占了各大热门话题的那位励志女神……苏、苏什么来着?!”
 
于让皱了皱眉头,整个人表情冷冷道:“苏思瑶。”
 
“啊,对!”场务小哥恍然地一拍双手,情绪振奋道,“对对对,就是那位自带传奇光环的苏美人苏思瑶来着……哎,于哥,你去哪儿?!”
 
于让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往外边儿走去。
 
——如果真是苏思瑶的话,那么就坏了。
 
第 35 章
 
且不说于让这边是如何揣着重重心事,反观顾恹这里同时也遇上了出乎意料中的麻烦。
 
就在顾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晃出酒店,踩着夕阳下暑气未消的路面,边走边发短信的时候,忽然在临近拐角的地方从旁边斜刺里撞过来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儿。
 
顾恹连忙退开几步伸手下意识地拦了一把,可这小孩儿却跌跌撞撞地自己稳住了身形,随后抬眸表情木讷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瞥开了视线,巴掌大的脸蛋上尽是漠不关心的镇定。
 
顾恹“咦”了一声,刚准备开口调侃几句,便听见从旁边拐角处的方向急匆匆地跑来了一个约莫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沈湉!”
 
跑得近了之后,才注意到年轻男子的面容上明显挂着怒意,“刚刚不是才跟你说好的,来了这里不许随意闹脾气、更不许四处胡乱的跑,你怎么——”
 
满含怒意的责备还没说完,便见男子蓦然收了音,整个人一脸尴尬地看向站在旁边略显莫名的顾恹,抬手揉了揉鼻子,讪讪地笑道:“哈,哈哈,好巧啊,居然在这儿碰见你了?”
 
闻言,顾恹挑了挑眉,慢慢悠悠地开口道:“怎么,你认识我?”
 
影视城附近的酒店里,基本上早就被周边大大小小的剧组给先行预定下了。
 
在同一个酒店大厅内来来往往的,更不用说顾恹身边还时常陪伴着顾延清等人,即便是年轻人再眼拙,也不可能不注意到顾恹的。
 
何况在自己带着沈湉过来进组的第一天,就已经陆陆续续地听见了自己组里好些个小姑娘偷偷花痴完了圈内男神顾延清之后,又开始花痴上了他那唯一的儿子顾恹。
 
于是就这么一来二去的,连带着自己也开始眼熟起了面前这位清隽漂亮的少年。
 
毕竟除却了顾恹是顾延清儿子的这么个惊人身份,单论他这出挑晃眼的模样气质,就是搁在整个娱乐圈内也不见得会输给谁,当然了前提得是这位顾家小公子能够愿意撇下身份背景的进入娱乐圈发展。
 
“……呃,”年轻男子眨了眨眼,忽然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可能不怎么有印象了,我们之前在电梯里碰过面几次。”
 
听他这么一说,顾恹也没怎么上心,只是随意点点头,又忽然开口瞥向一旁垂眸不语的小孩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们也是这附近剧组的人么,在拍什么剧么?”
 
男子嗨了一声,连连摆手道:“哪能儿呢,我们哪能拍什么剧啊,不过就是顺便跟着过来进组学习几天。”说着,目光也不由得跟着顾恹一块儿落在了旁边的小孩儿身上,顿时默了一默,一脸的牙疼,“沈湉。”
 
他说着便伸出了手,看向了一旁的小孩儿勉强忍耐道:“……快些过来,你哥这会儿差不多快谈完事情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然而这位不爱说话,表情也有些酷的小孩儿,闻言反倒是又挪开了几步,这会儿整个人几乎快缩进了顾恹的身后。
 
顾恹略带好奇地目光随着小孩儿的挪动而挪动,只不过这会儿却越看就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劲儿,“——等等。”
 
顾恹瞥开视线,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年轻男子,“你刚刚叫他沈湉?”
 
“对啊!”男子一脸莫名的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十分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哪里有什么问题么?”
 
顾恹微敛下眼睫,垂眸看向了正巧闻言看过来的小孩儿,顿了一顿,整个人的表情有些淡淡道:“沈湉,沈姓的沈,澶湉的湉么?”
 
“……”面对他这忽然冷下来的态度,男子愈发地感到莫名不解道,“啊,对啊,怎么了?”
 
顾恹勾了勾嘴角,整个人微微俯身,表情有些冷淡地看向了面前的小孩儿,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面对顾恹直直投过来的审视,小孩儿皱了皱眉,一张巴掌大的脸蛋上隐约露出了些许不耐烦,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见他张了张嘴,整个人欲言又止地来回看着他们,喃喃自语道:“……怎么了啊,你们认识吗?”
 
顿了顿,又率先自我否认掉了,“——那也不可能啊!”别看沈湉这家伙这会儿不言不语地整个一自闭问题儿童模样,可是骨子里的坏脾气大概也就是他们这些苦逼小跟班助理能略有体会。
 
只不过这些苦碍于上头的大老板不能明确说出来而已,可是他现在看着顾恹与沈湉这俩人大眼瞪小眼彼此相互打量的时候,心里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解释道:“……呃,沈湉他是跟着他哥沈析一块儿过来的,说是可能有机会给他安排个客串角色,试试戏感。”
 
“沈析?”顾恹闻言,略略站直了身子,脸上表情却愈发淡了些,“金融界的新贵,原先北林沈家的那个大儿子么?”
 
只见他偏了偏头,一脸的嘲讽。
 
然而经他这么一提,年轻的男助理不免也有些尴尬了,因为在北林那个圈子里任谁都知道,这位沈析沈公子,为达目的,有时候明里暗里的手段还真是不怎么干净呢。
 
“……是,是沈少没错儿。”
 
顾恹轻嗤了一声,随后又瞥眼看向了一旁面无表情的沈湉,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的撞见了这个小孩儿,有些事情说不定他还真是差点儿就给忘记了呢。
 
就好比如说,沈湉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沈析。
 
曾经沈析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怎样的一个目的,居然愿意不留余力的推出捧红了从国外忽然回来的苏思瑶。
 
然而苏思瑶也没有教任何人失望,不仅飞速蹿红了,而且还十分具有深刻影响力的踩着当初身陷是非舆论中的顾家彻底在圈内站稳了脚。
 
之后不仅时不时地跳出来给顾家添堵,而且还几次三番的利用不实言论以此来差点儿抹黑摧毁掉顾延清。
 
一旦想起了这些,顾恹不由得有些迁怒地瞪了瞪面前的这个看着似乎有些无辜的小孩儿,随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终究还是有些大意了,原先他以为,这次只要想方设法的让顾寒笙主动避开祸事、远离顾桥,安心待在国外念书就好,这样不仅能在时间上隔开顾家曾经因为顾晟父子而沾染上的种种是非舆论的可能性,而且还更加有机会彻底断了自己与元明非之间的任何牵扯关系。
 
然而原先的这些设想打算虽好,可他却始终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不稳定因素,那就是——
 
苏思瑶。
 
第 36 章
 
对于苏思瑶的观感,顾恹向来是漠然中又带着些许心理性的排斥。
 
以至于这前后两世加起来,顾恹都没办法将苏思瑶带入“母亲”的角色,来亲近特殊的对待。
 
而且更不用说,上辈子在顾恹人生事业上最为至关重要的时刻,苏思瑶几乎就像是预先准备好了似的,用她那在国内外都积淀下了不少深远影响力的公众身份,面对无数媒体的关注采访时,坦坦荡荡地直言表示——如今以黑马技术在电竞平台里占有一定口碑地位的KAG科技某位高层管理,曾是她年少无知时期犯下的、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然而随着她的这一番言论被现场媒体直播爆料出的同时,与之而来的,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无数网民粉丝以及一干吃瓜群众们迅速争抢攻占了实时热搜榜的前几个热门话题。
 
就好比如——
 
#第一女神苏思瑶自爆曾经黑历史#
 
#苏思瑶 KAG高管#
 
#黑马科技KAG#
 
#KAG高管G#
 
#有一种痛叫作男神的男友注定不是我#
 
……
 
一旦想起曾经所发生过的那些糟心事,顾恹的眉头就拧得愈发深了些,不过就在他按下电梯等待的时候,却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热热闹闹地走出来一群人。
 
顾恹无意间的转头望过去,却蓦地冷下了表情。
 
只见在那些热闹的人群中,众星捧月般地缓缓走过来一个眼戴墨镜,整个人散发出冷漠得近乎有些倨傲的女人。
 
不过就在俩人即将错肩而过的时候,女人却不经意地扫眼看过来,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面孔上,表情明显愣了一愣。
 
“……阿、阿恹?!”女人微微有些错愕意外地抬头盯看着蹙眉不语的顾恹,张了张唇瓣,一脸的欲言又止,“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随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面容隐约露出些许的尴尬,只得掩饰性地低头捋了一下头发,勉强笑道:“你也许不大能认出我了……我是……”
 
然而就在这时候,“叮”的一声,一直久等不下来的电梯终于就跟卡着点儿似的,缓缓下降了到了一楼。
 
顾恹抬眸瞥了一眼,径自抬步走了进去。
 
“苏女士。”他抬手一把抵住电梯的入口处,语气轻描淡写中又充斥着不可忽视地嘲讽,“我认得你,也记得你。”
 
说罢,松开了手,准备按下电梯楼层时,却见门外的那女人面上神色几乎变了一变,最后干脆直接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按住了即将关合起来的电梯门。
 
抬眸,只见她面色表情带着些许复杂坚定地看向里面微微挑眉的顾恹,深吸了口气,勉强放缓声音道:“阿恹,既然这样,那我们聊聊?”
 
顾恹略带冷淡的目光,从她面容上缓缓落在了那双纤长白皙的、用力抵挡在电梯门口的手指上。
 
整个人垂眸敛目地顿了顿,没甚表情地勾了勾唇角,“可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聊的。”
 
“……阿恹!”听他这么一说,苏思瑶蓦地拔高了声量,眼眸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泛红起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还在怪我当初——”
 
“苏女士。”顾恹轻蹙了下眉头,抬眸看了一眼正满脸尴尬站在不远处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的那几个人,微微勾了下唇角,“我想你是想太多了。”
 
苏思瑶猛地抬起了眼眸,一脸希冀地看向他。
 
顾恹却是笑了笑,“我没觉得你当初的决定有什么不对,而且……”他的目光轻轻淡淡地落在了瞬间发白的苏思瑶的脸上,顿了顿,才补充完自己要说的话,“我现在过得很好。”
 
“——阿恹!”苏思瑶连连摇头,伸手准备去握住顾恹的双手时,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让了开来,于是忍了忍,强忍下对当初顾家的不满,以及而后又开始对顾圳心生起的埋怨,“阿恹,不是的……你听我说,当时不是我要丢下你不管不问的……”
 
顾恹轻啧了一声,见她一直挡在电梯前不让开,心里顿时有些不耐烦了,“可你确实是这么做了。”
 
顿了顿,又怕她再误会什么,于是又只得道:“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在意。”
 
“阿恹……”苏思瑶忍耐着心里酸酸涩涩地难受,刚想说些什么,却听一旁的电梯忽然“叮”的一声打开,随后从里面慢慢悠悠地走出俩个人来。
 
苏思瑶下意识地瞥眼看过去,只见一个模样十分清俊晃眼的青年,正满脸不耐烦地看了过来,随即轻嗤了一声,抬步就往外边儿走去,“我说这电梯怎么按了半天不上来的,呵。”
 
苏思瑶几乎快被那青年满满不加以掩饰的嘲讽目光给刺得浑身不自在,于是便有些尴尬难堪地摸出了墨镜重新架在了鼻梁上。
 
就在她松开手的时候,顾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抬手就按下了关门键。
 
苏思瑶紧抿着嘴角,整个人略有些疲惫地看着快速上升跳转的楼层数字,最后只得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毕竟她过来这边儿,手里还有其他要紧的行程得赶着去处理解决。
 
……
 
而另一边。
 
顾恹先是垂眸敛目地想了想,最终得出总论——显然这个时候的苏思瑶,并没有开始像上辈子的那样,将自己余生所有的情感全部用来憎恨着顾家。
 
这个时候的苏思瑶,在面对自己这个儿子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带着些抹不掉的愧疚之意。
 
只不过这些愧疚,在相较于她自己又爱又恨的顾延清而言,却终究还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顾恹扯唇轻轻笑了笑,也说不上心里是怎样的感受,也许是对旁人从未有过什么期待,所以自然而然的也不会产生什么失望情绪的落差感。
 
关于这一点,在上辈子的时候,元明非曾经不止一次俩次的说过他,说他是个感情淡漠的人。
 
——不止对于旁人淡漠,就算是对着他自己本人,也同样凉薄淡漠的很。
 
一想到这些,顾恹就忽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有点儿不得劲起来,他甚至是有些空洞木然的想着,自己这次重活了一世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上辈子性情使然,他对于任何一切都看得特别的淡,所以就算是在十四岁那年经历了一场意外事故,导致他的记忆断层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时,他也是浑然不在意的该怎样就怎样。
 
对于他而言,过去的事情,忘了就忘了,也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
 
其中自然也包括曾经与元明非之间的那些事情。
 
顾恹敛眉轻叹了口气,在电梯抵达了楼层的时候,他便有些心不在焉地抬步走了出去。
 
然而刚刚走了没几步,就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匆匆向他这边儿走来。
 
顾恹愣了愣,抬头望过去,只见于让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不过在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明显缓了口气。
 
“阿恹,你跑哪儿去了啊,我怎么找了你半天也找不着?”于让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又随手按了按手机屏幕,紧跟着开口补充道,“走吧,趁现在还早,我带你过去看看房子。”
 
“看房子?”顾恹略略皱眉,一脸的莫名,“现在这会儿?”
 
就这会儿已经快临近饭点了,不算晚,却也实在算不上早了。
 
于让抿了抿唇角,一脸的为难,“对啊!”他抬手揉了揉鼻子,错开与顾恹对视的眼神,想了想,还是颇为含糊地解释了一句,“趁着这俩天有时间,我们赶紧过去看一看,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今晚就签下来,明天咱们开始搬家。”
 
顿了顿,许是觉得这个决定太过仓促了些,于是又有些生硬地圆了圆,“不是你后天就该开学上课了么,我们这里也是……也是时间上有点儿的赶,这不过俩天你爸就得分组跟着去山里取景拍摄了么?”
 
顾恹瞥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跟着他转身重新往电梯那边儿走去。
 
于让见顾恹似乎并没有在意起疑,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又有些纠结。
 
可是就在他这颗一直提着的心还没彻底放下来时,却又听顾恹不咸不淡地缓缓开了口说,“我刚才在上来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于让心里咯噔了一声,不待他满含犹疑地开口询问,只听顾恹漫不经心道:“苏思瑶,我在电梯门口那里碰见了苏思瑶。”
 
“……”于让一直紧紧提着的心,顿时沉沉重重地落了下去,“是……是么?”
 
顾恹偏头仔细观察他面上的神色,忽然笑了笑,“于哥,其实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于让张了张嘴,准备干巴巴地这么问的时候,最后却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嗯。”
 
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不过我倒是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快也知道了。”
 
顾恹敛眉笑了一下,“确实有些意外。”
 
于让也跟着长吁短叹了起来,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别想太多了。”之前于让最大的担心,就是比较害怕苏思瑶会忽然私底下过去找顾恹,毕竟小孩儿面皮嫩心肠软,说不定到时候两三句一说,就单方面的开始原谅接受了她。
 
那到时候,顾延清这边又该怎么办?
 
尽管顾延清从来没有表示过,可是自己毕竟跟着他共事相处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不了解,有时候顾延清将他自己的这个唯一儿子看得比什么多重?
 
要不然就以他那一旦工作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的模式,怎么可能还会为了专门陪儿子在北林备考,而特意空出了一学期的时间,彻底推掉了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呢?
 
不过目前于让也算发现了,即便是顾恹知道了苏思瑶在这边儿,并且俩人还率先碰了面,可是照着这情形发展,顾恹似乎对于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还真是着实没什么感情。
 
不过说来也是,就于让这些年了解到的,苏思瑶对于自己的这么个儿子还真是从小到大一直就不闻不问的主动关心过呢。
 
于让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侥幸的同时,不免又有些复杂了起来——怎么顾恹小时候的遭遇这么让人心疼呢?
 
于是连带着看过去的目光,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惋惜同情。
 
顾恹皱了皱眉头,当下直接忽略掉了这哥们一直萦绕在表情上的那些九转八弯的心思活动。
 
于是在电梯上来的时候,直接率先走了进去,伸手按了下楼层。
 
于让见状,赶忙闪身跟了过去。
 
俩人就这么一路无话,直到电梯门重新打开的时候,于让跟着顾恹走了没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转头面色有些古怪地看向了一旁卡座休息区。
 
“……那不是,”于让皱了下眉头,开口有些迟疑道,“沈家的沈少么?”
 
顾恹闻声望过去,目光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旁不远处,正蔫头耷脑地站在沙发卡座前可怜巴巴挨着训的小孩儿沈湉身上。
 
而在他的面前,却是前不久将苏思瑶明里暗里嘲讽了一遍的俊逸青年。
 
许是注意到了他这边探究过去的目光,青年缓缓地抬眸看了过来,当即愣了愣,忽然扯唇轻笑了一下。
 
顾恹微微皱眉,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涌上十分不舒适的感觉。
 
“走吧。”顾恹想了想,决定还是暂时压下这些令他十分不舒服的目光,转而抬步就往外边儿走去,“不是还赶时间么?”
 
于让闻言,当即也抬步跟了上去,只不过心里终究还是有些疑惑,“刚刚那位不是北林沈家的沈析么?怎么这会儿他也在这边儿?”
 
顾恹提了提嘴角,十分善意地提醒了他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沈家早在前几年就已经搬出了北林,而且现在……”
 
顿了顿,顾恹直接绕过旋转门,开口缓缓道:“现在沈家的管事据说就是这位沈少。”
 
然而还有一句话他没有明说——那就是苏思瑶目前所签署的影视公司应该也是挂靠在沈氏传媒旗下的分公司。
 
顾恹轻咬了下唇瓣,忽然觉得有些头疼,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些地方忽略遗漏掉了什么重要的问题。
 
不过一旁的于让听他这么一提醒,顿时合掌恍悟过来道:“……噢,原来他就是星芒娱乐的少东家啊?!”
 
星芒娱乐也是这次顾延清所在剧组的重要投资商、出品人。
 
顾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决定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
 
然而作为跟在顾延清身边共事相处多年的私人特助,于让的个人综合能力还是十分出色的。
 
这不先前在片场收到了顾延清的授意之后,不过短短一个钟头的功夫,就已经先行与房屋中介那边儿取得了联系。
 
不过有些可惜的是,先前顾延清看好的那套高档小公寓的房子,已经提前被别人给预定下了。
 
于让虽然有心想要联系远在北林的顾圳,可是奈何又在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于是便干脆趁着在酒店房间里等待顾恹回来之余,又赶忙联系了相熟的靠谱中介,让他那边加紧帮忙再找一下适合的房源。
 
不过说来也巧,在那中介的手上确实还有一套比较适合待出售的新房。
 
就在顾延清先前看好的同一个小区旁边的区域里,大概唯一区别就是,一个是公寓楼,另一个则是新开发出来的别墅群。
 
别墅群里的周边是各个配置设施都十分齐全讲究的、独门独户的花园洋房。
 
于让听了有些心动,于是干脆就让那边发来了实际高清的照片过来,一一比较看了之后,于让自己这边是觉得没什么问题,而且关键价格也实在是优惠公道。
 
左思右想的考虑了一番,还是决定给顾延清那边打了个电话,想要报备一下,却没想到那边直接掐断了电话。
 
过后发了个短信过来,说是正在开会。
 
于让赶紧简短的将事情说了一下,那边快速回复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一得到上面的准话,于让当即有些坐不住了,就在他出门准备去找顾恹的时候,也刚刚凑巧的在长廊外面碰见了他。
 
……
 
“那边的小区,地理位置什么都还算不错,周边配套齐全,关键是距离你们学校也比较近。”
 
于让一边儿开车,一边儿与坐在旁边副驾驶位置上的顾恹开口解释道:“……你先前发给我看的那些租房,我也看了看,其余的还行,就是感觉地方远了些,小区也旧了些。”
 
趁着前面等待信号灯跳转的当口,于让顺手解开了屏幕锁,将手机上面的那些花园房的图片递到了顾恹的面前,抿唇轻叹道:“房子我大概看过了,觉得挺好挺合适的,你觉得呢?”
 
顾恹就这么一路听他念念叨叨了半天,垂眸接过手机大概浏览了一下,只觉得满心无奈道:“于哥,这些你们决定好了就行,我对住的地方没什么意见。”
 
于让一听他这话顿时就乐了,这也是他比较喜欢顾恹的一个地方——少年人,即使有才有貌有背景,可是人家偏偏还不骄不躁的、十分好伺候。
 
“那行!”于让满心欣慰地笑了笑,“一会儿咱们过去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那就这么定了。”
 
顾恹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反正对于他而言,在哪儿住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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