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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顾遥无期(灵异)上——碎镜子

 文案:

 
重生的时询不走打脸虐渣攻的一般水准,而是选了不相干的人就只有滚远一点的套路。
 
他要重活,双向暗恋明恋的同时,过着刷剧情主线支线附加搞定最终BOSS的界王旅程!
 
顾遥:(一脸赖皮地)亲亲抱抱举高高!
 
时询:(脸红冷漠)排队等剧情刷到那再说。
 
顾遥:暗戳戳的诱攻是不会放弃的!
 
时询:乖,剧情才是正道。(捂脸)
 
顾遥:(用星星眼赖着你)
 
食用指南:
 
1、腹黑多面护妻诱攻(顾遥)X伪冷淡占有欲强受(时询)
 
攻:清雅狂狷好做人,撒娇卖乖一把手,护妻居家好小攻,诱起来简直炸成烟花。
 
受:前期沉默冷淡脸,全程冷静小羞涩,适当打脸虐路人,宠夫虐狗把家还啊还。
 
2、1V1,大写的HE
 
3、仙侠部分非传统修真套路,无升级,因剧情需要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重生 强强 情有独钟
 
主角:时询,顾遥 ┃ 配角:若干
 
第1章:重生(一)
 
漫过腰腹的浑水散发着浓重的腥气,污水中的虫蛇噬咬着他的双腿,溅起点点带着沉泥的混浊。
 
十四年,下肢也不知腐烂成什么样子,僵直的双腿泡在污浊中,如今连屈节都是奢侈。傀儡纵使还能够还能自如地弯曲它们关节,可是他呢,空有人身,瞧瞧如今都废成什么样了。
 
突如其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手腕、脖颈还有浸在水里的腰腹,疼得像是被狠狠蹄踏过一样,倒刺埋进骨肉,尽管他张大了口呼吸,却依旧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原来连舌头也没用了呢。
 
痛感持续了整整一炷香,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压迫,压迫下的钝痛直达五脏六腑,强硬地逼迫他的灵识运作起御灵来。
 
“呵,十四年,日日夜夜这样贪得无厌,真可谓是勤修不倦啊……”
 
水牢里没有火光,逼仄的空间也就仅仅容下缚住的男子一人罢了。
 
男子根本无法低头,他一直微微仰着,缠在脖子和手腕间的荆刺浸满了模糊的血肉,水面上漾开层层血色,却只停留了一霎时,瞬间便掩进了黢黑的浑水中。
 
大约是长久不见天日,他的皮肤苍白得像是能泛出荧光,脸颊上细微的血管清晰可见,映着脖颈上那点凝痂的鲜血,格外妖冶。
 
砂石和灰尘落在他的长发上,将乌黑的长发卷成了枯结,干裂的双唇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仿佛从幽冥归来的恶鬼,眼睛空洞地没有一点亮光。
 
待在这里,其实根本数不清日日月月,十四年,也不过是他固执的枯等罢了,他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时询的耳朵微微颤动,口舌唇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有人来了。
 
不远处传来窄舟破开水面的声音,那股心底里拖拉着的绝望的愉悦又出了苗头。
 
他多久没有听到声音了,熬了十四年,心底日渐衰败的期待重新燃起火光,又像是陆地上垂死的活鱼,张大口竭力寻求呼吸的时候,一瓢水带着生机泼了过来。
 
很快,窄舟停在了时询面前,他扭过脖子,便瞧见了一盏明晃晃的灯火,再入眼的是一双黑茶色的皂靴,煤竹色的长袍沉得和这水牢一样,毫无生气。
 
时询再度吞咽润了润喉,终于艰难地张开了双唇,开阖间气游若丝,只是在这静得可怕的水牢中却清晰异常:“怎么?我这又有什么可拿的要你再亲自过来?”
 
煤竹色长袍的主人眼窝很深,长眉斜飞入鬓,却没有丝毫昳丽之气,薄唇偏暗,端是一张英气潇洒的脸。
 
这人站在窄舟的舟尖,尽管时询仰着头也只在他的俯视之下。
 
“我要你的元神,复活商韵。”
 
再是英气,说出来的话也是扎了心,可在时询听来,这话对他来说不过早晚罢了。
 
他勾了嘴角,笑得惊心动魄,却又万箭攒心,与清秀的样貌委实不搭。
 
他的眼皮朝上掀开最大,想再瞧一瞧眼前人的脸,可是昏暗水牢里突如其来的火光却只叫他眩晕。
 
时询合上眼,回得轻轻巧巧,可字句间却像是有万把刀斧,狠狠地将他的真心一遍又一遍凌迟。
 
“十四年前,你问我要这个,我未必不会给你,可如今,你凭什么?”
 
“凭你对商韵的掏心掏肺?还是你对时询的潭水深情?你不过借了我的灵魂去养他的肉体,现在又日日夜夜折磨我,逼迫我!一场戏做了十年,你恶不恶心!”忍着十四年的暗无天日,养了二十四年的一点真心,就唯有这样的回应,他也只是个人,不是木偶,这种情况还叫他还怎么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郭墨!你端着你的心好好问问,你凭什么?你配吗?”
 
声音嘶哑地如同磨过墙头的利刃,满是凄凉的沉重和不甘。
 
可他面前的男人依旧站稳着身姿,一厘一毫也不曾动过,双手紧紧握着拳,忽又放松下来:“你给与不给已然没有什么可争论的,我想要的东西,自己自然会拿,商韵的守尸魂还有你的元神,我都不会放过。”
 
像是想起了什么愉悦的事,他一向沉稳的脸竟也柔和了下来,“我借了你的灵气修炼了十四年,也不是凭空做的样子,如今已是大成上仙,再加上你天地共主的元神,定然能助我成神。我已为商韵重新寻了一具身躯,只要他的守尸魂好好修炼,找回主魂和元神也是指日可待。”
 
“那我呢?大方的郭墨上仙,你可给我想了一条什么样的后路?没有元神,丢了肉身,生魂将灭,觉魂离体,你告诉我,只留主魂的我,还能怎么样?”时询的声音比水牢更沉,像是无边黑夜里的孤舟,被寂寥淹没在星火和月光之外,随时都会沉没。真是算的一手好心计,想要的都拿走,不要的就留着自生自灭。
 
他问得轻轻巧巧,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可一字一句确是最后的一点宽容。
 
只可惜,他算不过对方的执念深重,也算不过对方的那点深情。
 
“你,与我何干?”
 
说完这话,郭墨双眼流露出妖异的光芒,一丝丝黑气逐渐将他包围起来,强大的灵力在他掌中聚纳,狭隘的水牢在耀眼的灵力下如同白昼一般。
 
时询到现在才算是戳破了自己的那点期许,突然间醒悟过来,自己好好的天地共主,到底是作了什么死才沦落到这个下场。如今的他早已被枳棘刺禁锢住元神,面对郭墨是根本没有一点有力量能够和他抗衡。
 
像是预料到了结局,时询的呼吸渐渐慢下来,仿佛真的就放弃了抵抗。
 
此刻郭墨的灵力也早已聚纳成型,推送间窜进了缠绕在时询全身的枳棘刺中。
 
时询的元神不受控制地从灵识中溢出,暖白色的柔光逐渐在他手腕上的尖刺中浮现,那尖刺闪烁中与它遥相呼应。
 
随着郭墨的吸聚,那些柔光融成了淡淡的婴形,待他发力从尖刺上剥离之时,时询只觉得刺痛感从四面八方涌进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连腐烂了许久的下肢也传来钻心的痛感。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挣断了再无用处的枳棘刺,吃力地抓住石壁上凸起的顽石,勉强站在水中,眼神迟缓而又黑沉,表情像是克制,又带着一点点血腥的暴虐,可是只一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空洞的样子。
 
郭墨早已收拢了时询失去意识的元神,当机立决,将它融入自己的灵识。
 
离开主人的元神脆弱地极易拿捏,弹指间便消失在郭墨吸聚间。
 
一直一言不发的时询忽而勾起了嘴角,像是刀尖,直指你的心脏,元神拿走又如何,也要看他有没有命享才是。
 
不知什么缘故,吸聚了时询元神的郭墨发现自己根本不用费心炼化,那道柔光立刻充盈了他的全身,灵识中传来高昂的深吟,充满了力量。
 
是要化神的征兆,接下来便是神劫了。
 
然而,变故骤生,一道天光从郭墨的识海穿入云霄,化神的雷火之劫立刻从九天之上砸了下来,石壁震动,松动的碎石跌进浑水之中,摇摇晃晃的窄舟在郭墨的费心控制下堪堪停稳了舟身。
 
神劫如此,连三十尺的地下也能感受到它的破天威力,可这一切却叫郭墨皱紧了眉,全身上下只剩焦灼,灵识中一道道雷火不停歇地落下来。
 
不该如此,以他融了天地共主元神的仙体,不可能会有如此强硬的神劫。
 
时询抓着岩壁,脸上终于浮现了多年来的第一抹笑意,笑意里尽是残酷,带着他天生的尊荣,说得话让郭墨惊慌地失了所有镇定。
 
“郭墨,你以为融了我的元神,神劫就那么容易了?万噩兽是怎么说的,它是不是说,‘只要你融了天地共主的元神,化神不过手到擒来,那雷火之劫对那时的你而言,也不过尔尔罢了。’”平白十年的相处也不是白说的,时询自然知道如何打击郭墨才最是残酷,说这话的时候,他眼角满是戏谑,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自己,肆意张扬。
 
“你知道些什么!?”郭墨仿佛被拿捏住了死穴,额头浸出一点点汗水,暴怒的青筋绷着,样子实在算不上好。
 
“这么惊讶做什么?聪明如你,怎么这么容易就信了?哦,大概是商韵复活的诱惑太大了。只可惜,现在怕是你也自顾不暇了吧,因为你的雷火大劫很是难渡呢。万噩兽没有告诉过你吗?吸聚了天地共主的元神,雷火劫可是天道直接劈到你灵识的,威力再增七分,你又有什么资本与它相抗。”
 
“呵,你可好好应付,因为我等会还会在你面前捏碎了商韵的守尸魂呢?你怕不怕?而你放心好了,很快也会死。十年虚心假意,十四年勤根不辍,最后全给它做了嫁衣,你满不满意?满不满意?哈哈哈……”时询笑着,却很温和,仿佛他说的那些不过是最正常的絮语罢了。
 
不等郭墨再做反应,时询立刻将三魂和商韵的肉身分离开来,眼里带着不容抵抗的决绝还有如血的残暴。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也意味着他自己的油尽灯枯,可在他眼里,现在的死分明比这些年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生魂自灭,商韵的守尸魂在郭墨眼前被生生捏碎,魂飞湮灭间,连渣滓都不剩下。
 
“时询!”郭墨早已暴怒,红了双眼,周身的灵气立刻紊乱起来,灵识承受着神劫雷火还要分神,果然是气急攻了心,口中也吐出了大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徒留主魂的时询笑意盈盈地将商韵的尸体送到他的身边,他的笑像是地狱,言语却冷的如同寒冰:“唔,你肖想他那么久,不如,做了苦命鸳鸯,一块被劈死吧,呵。”
 
说完这话,时询的主魂更淡了,拢了最后一丝流散的元神,浮坐在岩洞的那束光下,丝毫不在意郭墨抱着商韵恶狠狠的眼神,只静静地待着。
 
“从前我只有一个人,寂寞久了才想沾沾人气,结果竟落得了如今的下场,算是我吃了自己的苦,如今什么都不能长久,倒念起以前的日子了。郭墨,遇见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一腔热血换得魂飞湮灭,怎么能不后悔呢。
 
似是在等他说完最后这些话,悬在厚土之上的那道雷火劫终于落了下来,穿透三十尺厚土,只一下,便将水牢里的一切都轰得一干二净。
 
第2章:重生(二)
 
随着雷火劫的落下,时询仿若坠入了一片黑暗,灼热的力量一次次贯穿过他的主魂,烧的神识都有点恍惚。识海里尽是无边的黑色,粘稠的黑暗像是死亡的爪牙,将他一点一点拖向更深处,直到一片温和的暖光将他包裹,那些黑色的踪迹才渐渐消失在星火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询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碾过了一万遍,直到第一万零一遍,他才堪堪能够睁开双眼。
 
入眼尽是星海,他躺在一道淡白色的结界中弓着腰背,源源不断的灵气蕴养着他的主魂和那点虚弱不堪的元神。
 
有字句像是穿越亘古来到他的耳边,空灵而久远。
 
“时询。”
 
是天道。世间,必有其规则,是为天道,天道,是运作永恒一切的道。
 
时询蜷起自己的主魂,将脑袋埋在膝上,双手手紧紧扣着小腿骨,就算按出了青痕也不愿松开。
 
他睁着空洞的双瞳,语气间全无之前的放纵,带着一点心死,虚弱的像是立刻会消散在世间:“左右我也活不了多久了,那些骂我的话就快别说了,把我送走就算了吧。”
 
“你知道,你不会死。”那声音低沉的很,每一句都沉没进你的灵魂,像是鸣钟,又像是旷野上的空音,无一不拉得深远悠长。
 
“是啊,不会死,可我这样,还能怎么活?”时询苦笑着,疲累地扫过浩瀚的星海,渺小如他,仿若游离在星海里的一粒砂石,实在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
 
“我会送你回你该回的地方,该如何,你心中自知。”
 
知什么?他知道什么?徒留主魂,回去哪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时询没再回答,反而将自己蜷得更紧,来自的星海的微光聚集在他的结界四周,勃勃生气与他的样子实在差的极远。他执拗地闭上了眼,断绝了一切,卑微的希望他况且得不到,这些光叫他现在还如何奢求。
 
天道不再对他说些,只有悠悠的念词回荡在这片星海,长久不衰。
 
“吾之所愿,逆序而改,授之以旧,光华自生。”
 
******
 
时询再有意识时,他的识海里已尽是天道的念词,不同的语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宛若裂帛的声响盖过所有这些,他才逐渐清醒过来。
 
一阵明晃晃的日光扫过他的眼睑,而他待在水牢里习惯了暗无天日的双眼,尚还很难睁开,耳边有淙淙细流的潺湲声、鸟禽煽动翅膀的拍打声、和风拂过枝叶的摇晃声……还有,孩子的咿呀呢喃。
 
时询勉强眯开了眼,但还是被阳光刺得不能睁得更开。他抬起左手,用袖子遮挡着明晃晃的日光,月白色的衣袖将日光晕得更亮,更透,更加洒在他透亮的脸上。
 
他虚眯着眼,看着自己整洁的袖口,油然而生出一种怪异的疑惑:“怎么,袖子这么干净?”
 
像是一声炸响应在他的耳边,似乎有什么变了。
 
时询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炫目的阳光刺激他的双眼挤出一点泪水来。再抬起左手,宽大的衣袖滑落下来,瞬时让时询瞪大了眼睛,他的手腕透明如初,完好的连一点伤痕都没有,这实在不是他该有的样子。
 
他急慌慌地摸了摸脖子和腰腹,那些被枳棘刺刺穿的皮肤完全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没有留下一点血痕。神气地抖动着双腿,蹭动的尘灰扬起来,时询像是憋了一大口气,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他的腿能动了。
 
半透明的手掌掩在脸上,他睁开眼,依稀能看到从指缝中泄下的阳光,时询拉起袖子盖在脸上,一弹指的呼吸浅浅之后,传出几声闷笑:“哈……哈哈……”
 
不管还有没有什么惊喜或是惊吓,现在,已经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此刻的时询躺在一株红枫下,一树红叶似云烧火,殷红如血的落叶交叠在他的衣袍之间,静静地陪伴他。
 
“逆序而改,授之以旧。逆序而改,授之以旧。”
 
时询想起天道的念词,再也按耐不住心底的情绪,那点点泪光终于伴随着喜悦和感激浸湿了衣袖。创造他的天道推翻了自己的秩序,只为让他重回二十四年前的今天。
 
这天,他偷溜离开了沧逐界,是吃了自己的苦头,才酿得那般作践的下场,如今叫他重来一遍,他又怎么会再辜负,就算是在沧逐界待上一辈子,也绝不会后悔。
 
呼吸间,喜极而泣后的疲惫缓缓散去,当时询抬动右臂想要坐起的时候,却发现沉得很,他转眼一看,一个白糯细腻的婴孩就这么静悄悄地枕在他的右手大臂上。
 
孩子只有一点点大,小小的双腿屈起拱在小肚子前面,像是做了梦,脚丫子一蹬一蹬的。
 
孩子的毛发还很轻,全身只裹了一层薄薄的中衣,露出一点白嫩的肚皮。时询将自己的手指头塞进孩子的小手里,拇指抚着手背,没两下就被孩子的手攥得紧紧的,他没由来的觉得异常心暖。
 
孩子虽然只穿了单薄的一件,但还是很热乎,小手紧紧抓着自己左衽的衣带,虽然还睡着,口中却有哼哼的呢喃。
 
时询偷偷掀开了孩子的裤子,再悄悄把上衣塞了进去,是个男娃娃。
 
他侧过身子,脸朝着孩子这边转过来,将孩子小心翼翼地裹在怀里,左手轻轻地抚慰他的背脊,小心翼翼地生怕将他吵醒。
 
时询抬眼打量着周围,却瞧见一株一尺宽大的红莲,泛着深沉的银珠色,红莲上留了一份涅色骨简。该是天道留下的,银珠色的一尺红莲,大概也只有沧逐界会有。
 
凭空将骨简招来展开,时询一边抚慰着孩子的背脊,一边读着里头的内容。
 
“时询:逆序改时确是违了秩序,尽管你已重生,但元神依旧有损,我摘了沧逐界的红莲,融了池里的多半灵气,望你好好休养,早日归界。我还是那句话,该如何,你心中自知。”
 
展开后的骨简在时询读完其中的内容后,即刻散开化作灵气,融进黄土之中。
 
时询静静躺着,微微拍打着孩子的背脊,前生那些愉悦或是痛苦,真心实意或是摘胆剜心,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时叫人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
 
******
 
时询是破开混沌的天地灵气,得了天道的照拂,才勉强生出了一点性命来。天道创造的他天生强大,毫无因果,超脱秩序,该是唯一不符合天道的产物。
 
大约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他时询也是,受了天道的眷顾才有生命,他自得还以桃李。于是他接了那个枷锁,终身以界王之名,天地共主的名头维持沧逐界和六界,无情无感,无终无结,永生永存,自愿跌进了天道的秩序。
 
而他的第一个因果,就是肉身永远不能离开沧逐界,灵魂也不能随意夺舍。
 
可谁料到无终无结是真,永生永存也是真,可无情无感不过是因为孤独而生出来的一个笑话罢了。
 
天道星历六万四千九百七十一年,岁在实沈,端阳月十九日,也就是今天。
 
彼时他修炼了近六万五千年,除却龙凤凰三人,再也没见着过其他任何活物。大概是心底那点不甘涌动起来,他依仗自己天地共主的身份,张扬肆意得很,竟叫他偷偷藏了肉身,离开了沧逐界。
 
人有三魂,主魂主宰意识;觉魂也叫守尸魂,主宰善恶羞耻,长留肉身身边,难以远走;生魂主宰寿命。
 
因为身体不能离开沧逐界,那时候的他嚣张地凭借着两魂和元神就妄想在六界存活。
 
可惜,事与愿违,这般行事不过招了许多觊觎他元神的各类妖魔人鬼罢了。
 
戏文里头总有这样的情节,哪家小姐外出遇了地痞流氓,总有少年挺身而出,演出一记英雄救美来,而小姐以身相许就这么成了一段佳缘。
 
腹背受敌的他因缘间就遇到了郭墨,不得免俗地叫他一个男子落得了戏文里小姐的立场。也许真是受了龙凤的影响,那时的他自以为染了分桃断袖之好,真就生出了相守相依的念头来,就是这点点莫名的念想造成了后来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曾经那样用力地爱过这个人,对他言听计从,对他千依百顺,你的卑微在尘埃里开出了花,最后也躲不过枯萎。
 
现在细细想来,这不过也是个因果罢了。
 
他私自离开了沧逐界,这是他的因,而后二十四年的愉悦或者痛苦,就是他的果。
 
******
 
彼时郭墨刚刚叛逃师门,带着师弟商韵的尸体杳无音信,只是顺道救了他一命便能让他义无反顾地跟着。
 
他许是早看出来郭墨对商韵的那点心思罢,只是当郭墨要把商韵的身体给他用的时候,那点小心思瞬间荡然无存了,他还不是安然地用了起来。
 
顶着商韵的脸,用着他的身体,在郭墨身边一待就是十年。
 
起先十年,两人情深义重、推心置腹,郭墨也许有情,然而最终还是敌不过他的执念深重,一次又一次利用他的御灵,到最后连元神也不放过。
 
他时询,同天底下的所有灵气微粒一样,由灵气独自孕育出身体,他们,都叫做“散灵”。
 
散灵自身不能够吸纳灵气并将之修炼为自己的灵力,只能够将它们牵引起来,而牵引这些灵气的能力被称为御灵。
 
刚被囚禁的第一年,他不过以为是万噩兽对郭墨下了咒,直到郭墨痛痛快快地抖了所有事情,他才知道自己的那点由衷,别人根本不当一回事呢。
 
那时候的郭墨,望着水牢里用着商韵身体的他,眼里尽是疯狂。
 
“十一年前,师尊被请去斩灭小次山的凶兽朱厌,我不过闭了个关,不能拦住他罢了,可师尊呢?他是怎么爱护他的弟子的?商韵不过一个散仙,怎么有那个修为同他们去降住朱厌。”
 
“那时我倒是信了师尊,可等来的是什么,只有一道守尸魂和残败的尸躯,没有元神,没有主魂,这样的商韵还怎么能回来?”
 
郭墨言语间尽是猩红的暴虐,仿佛下一刻就能燃遍水牢的污浊,可转瞬间那满是暴虐的眼里升起了一点卑微的希冀。
 
“天无绝人之路,竟叫我遇见了你,生魂强大如斯,又没有守尸魂,也没有肉体,和商韵如此契合,用来养他的肉身再合适不过了。只要我在你活着的这段时间里找到让商韵复活的方法……”说着一顿,他又残酷起来,表情里带了一点恶意的狰狞。
 
“本来还是能留你一命的,只是不知道该说是可惜还是可幸,你竟是那般身份。御灵之力如此强大的散灵少有,只要借你灵气,如此我勤修苦练早早成神,商韵还是能回来。”
 
从头到尾,他时询从来也不是时询,只是养着商韵躯体的一道魂而已。可笑最后他用不着养他的躯体的时候,却要赔上自己的元神,呵,多讽刺啊。
 
这点记忆藏在识海最黑暗的地方,也许某一天它又会突然奔腾在新的世界里,带来的或许是放过,或许是执着。
 
注:
 
岁星纪年法:根据岁星(木星)在天体中运行的规律用来纪年的方法,因为木星每十二年运行一周,故每十二年一轮回
 
星纪(丑);玄枵xiao( 子);诹zou訾zi( 亥);降jiang娄( 戌);
 
大梁( 酉);实沈 (申);鹑chun首(巳);鹑火 (午);
 
鹑尾 (未);寿星 (辰);大火 (卯);析xi木 (寅)
 
第3章:重生(三)
 
约莫是识海中思绪太多,还纠结着前世的杂念,时询不经意间便睡沉了。
 
躺了不知道多久,白晃晃的日头也渐渐弱了下来,带着黄昏清和的熏风将落下的红枫微微吹起,复又重新星星点点落在他的白衫上。
 
时询怀里的孩子比他先醒了。孩子白嫩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他无师自通地在时询敞开的外衫上爬行,很快就已经翻上了他的腰腹,手足并用地朝时询的脑袋那蹭过去,小手紧紧拽着衣襟,借力想把自己拉过去。
 
终于挪到了想要去的地方,他先是一屁股蹲压在了时询的胸口,双手舞着,脑袋歪着像在沉思似的,几刹那间好像又想通了些什么,蓦地就将小小的手臂围在了时询的脖子上。
 
白嫩的小肉手环着半透明的脖子,竟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融洽。
 
趴稳了的孩子一下一下地用自己的脸蛋蹭着时询的脖颈,脸上带着稚嫩的亲近,在这样悉悉索索的“困扰”中,时询才堪堪被惊醒。
 
他半坐起身靠在红枫木上,抖落了肩膀小巧的枫叶,然而方才还挂在他脖子上的小手却突然松开了。孩子的力气还很小,根本没法抱住,跟着就从他的衣襟滑了下去。
 
滑下去的孩子没有一点不满的意思,向时询伸着他的手,嘴瓣儿笑得像是恬静的弯月。
 
时询弯下腰,架起孩子的两个胳膊,将他拢进了怀里,接着站起身,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这地方像是哪一处山川的浅谷,光照格外充足。谷底有一弯清浅的水潭,倚在一丈高的断崖上,积聚的溪水从高悬的山涧,从峭壁矮崖上飞泻下来,轻巧地绕过崖壁上尖锐的凹凸,延伸到最陡峭的山壁,躲开了那些凸起的顽石,涂涂作响,跌跌撞撞落进了澄莹的水潭。
 
颜如烈火的红枫,就落在水潭三丈外,它的一片红荫遮住了岸边的砂石,直直地要延进水中,几片仅有孩子手掌大小的红叶悠悠地落了下去,荡起了圈圈涟漪。
 
这湾浅潭并非死水,潭水从矮崖上的溪流中落下,又从水潭西边的山涧流出去。
 
水潭西边的山涧尽是碎石顽岩,杂着几根枯断的虬干,沉静的水流从潭中溢过去,带了些过浓的顺从和纤弱,清浅地融进了那些石缝,脉脉地顺着山石枯枝幻化出一线翠微浓郁的温润,晕出了漫谷缱绻的眷恋。
 
浅谷里还有一片空旷的平川,有一座摇摇欲坠的木草屋建在那。时询抱紧了孩子,虚手招过红莲便向木草屋处走过去。
 
远瞧的时候,屋子外头的样貌实在破败,承重的木柱有好几处都被蛀虫腐出了洞眼,而屋顶的茅草很久没有打理,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枯味。走近了细瞧,才发觉里头委实算得上是干净整洁,屋里头虽没有几样物什,但比起外头的潮湿和虫洞不知要好了多少。
 
木草屋里头有一张带着脚踏的楠木床,即便荒置了很久也依然保存的很好,还有一个比时询略高的樟木衣箱,以及成了套的桌椅案几,摆放的有些乱,但都很完好。
 
时询托着孩子的屁股在圆椅上坐下,白袖一挥,实木器具上的灰尘蛛网顷刻消失不见,凌乱的桌椅案几恢复了最合适的样子,油灯、书卷安然落在案几上,楠木床上叠了几层被褥,衣柜里头也多了许多衣物。而屋外被腐蚀的虫眼和茅草上的湿气也一并不见,干净利落得很。
 
做了这些,时询又幻化出一张轻巧的摇床,他撤掉床边的脚踏,把摇床搬了过去。
 
外头已经日落了许久,黑黢黢的夜里只有冷溶的月光。
 
时询把孩子抱进了摇床,自己趴在上头捏着他的手指。这孩子不过见了他没多久,对他已经格外亲近,黑亮黑亮的眸子灿若星辰,就这么直直瞧着他。
 
没由来的烧红了脸,时询从没这么开心过,他将孩子扶起来端坐着,口气正经得很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我不知你的来历,不过缘分叫我捡着了你,你以后得和我一块过。我现在既回不去沧逐界,也再没那胆子再往六界深里走,只能先委屈着你,咱们就在这谷底养养吧,等你日后长大了自有本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孩子乖巧的很,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只一个劲地点脑袋,瞧着他傻乎乎的模样,时询“噗”地笑出声来,对他笑着说:“‘苍生愿东顾,翠华仍西遥。’起个名字就叫顾遥行不行?”
 
孩子弯起他的嘴角,两只小手又直直伸着要抱抱。时询脱了鞋袜和外衫,将孩子从摇床里抱出来,一同裹进了被褥里。
 
白日里经历了太多起伏,精神力耗得很快,没过多久,一大一小就都睡着了。木屋里的暖光将这个清冷微凉的夜照的分外暄和,温热的呼吸在这静谧的山川浅谷间传得很远。
 
******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一年,两年。时询安然地在浅谷里养着自己的元神和他的包子。一切都很平和,但只除了一件事。
 
整整两年,顾遥没有一点要长大的样子,依旧是以前那个两尺的婴孩。
 
时询放下右手的瓷勺,将快要爬出软布的顾遥捞了回来,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等他张开了嘴,一勺子米糊便强硬地喂了进去。
 
顾遥才只有几颗牙齿,也和以前一样,两年了愣是再没长过,每天只能喝喝各种不同的米糊糊,别的什么也吃不了。
 
好在顾遥虽小却乖巧的很,即便嘴里被塞满了米糊也能自发地咀嚼吞咽。吃完了还很神气地对着时询咿咿呀呀,像是在气他野蛮的样子。
 
时询蕴养元神的时候,顾遥就扒在那朵红莲上,浮在浅潭边缘,撩着潭里的小鱼或是溪水,红莲的灵气耀眼却又温润,随着时询的吸纳融进了他的灵识。
 
时询的元神在重生后变得完整如初,只是异常脆弱,仿若一触即碎的样子,这两年的蕴养已让它变得渐渐丰盈起来。灵气的吸纳和进食一样普通,只是他没有看见,在这再普通不过的蕴养中,一缕缕细不可见的灵气悄悄融进了顾遥的身体。
 
大约又过了十个月,时询的元神已然完全恢复,半透明的身体也渐渐实质起来,可他却没有立刻回沧逐界。
 
在天道的窥视下战战兢兢又呆了两个月,直到天道的骨简再次落下时,他才意识到,他真的该走了。他是不敢再做任何有可能辜负天道的事情,只是顾遥,却叫他离开的时候又丢了一次心。
 
仅仅三年,磨平了他十四年里的沉默寡言,抚顺了他元神被夺的愤懑难当。平淡的日子就像是溶了安逸的清水,浇灌在他内心被暴虐灼裂的土地上,那些安宁的理智、沉稳、冷静、以及责任,在这些年的日子里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心里,不急不燥不卑不亢地生长着。
 
即将离开浅谷的时询,给红莲下了一道结界,也给顾遥下了沉睡的禁制。
 
半浮的银珠色红莲将它内层的莲瓣张得更开,柔软的莲瓣缠在顾遥纤细柔软的胳膊上。此时,时询凭空化了一张生辰签,里头是他用精气写了顾遥的生辰日子和名字,放在他的身边。做完这一切后,红莲外层的花瓣倏地变大,一层一层围住了顾遥小小的身子,将他护在里面。
 
一道光落进水中,浅潭的清水徐徐向外旋开,腾出一块空间,时询把红莲放了进去,红莲自发结出了一个气泡来,而水潭的清水复又将红莲沉了下去。
 
尤是不放心,时询在山谷里又做了一个固若金汤的屏障。
 
“顾遥,大概我与你的因果也只有这三年。”
 
“我要回自己该回的地方,做我该做的事,只是再养着你却不是我能选的。”
 
“你没法长大,自己也不能走,我只能把你藏在这。”
 
“我下的这个结界,那些名望高深的修仙者都能看破,希望哪天他们路过,还能把你带走,或者能够长大修仙,实在不行,就这么养着也很好,是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点由衷的不甘和苦涩,最后一句更是沉得直压心底。“你还只是个包子,或许听不明白我说的这些话,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能和你相遇真的太好了,你选择来我的身边也真的太好了,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回来,而你还在,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再给你喂米糊糊,好吗?”
 
******
 
日月如流,白驹过隙,时间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四季的年轮,推动着一切人事无法抵抗地向着遥远又不可及的前方。
 
朝陈暮旧两个四季轮回,浅谷的红莲自劈开了水流的遮掩,劈开了固若金汤的结界,沉甸甸的红莲载着顾遥和他的生辰签在药王谷的浅谷中漂浮。
 
不过一日,便被谷中巡视的弟子带了回去。
 
“苍生愿东顾,翠华仍西遥。”——《晚雪吟》孟郊
 
第4章:重生(四)
 
星夜沉寂,凉风挽过万物,只留下枝叶细琐的回应。
 
入夜的清冷笼罩了一切,白日里舒展的树叶、枝干、花朵和生命,都逐渐柔软了下来,藏匿在黑夜为它们编织的梦境里,呼吸间只剩下静谧的香气。
 
抬头所见,浩瀚的星河逐渐占据了整片天空,平视前方,重峦叠嶂的群山,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时询弓着背,左手手肘架在屈起的膝节上,指背抵着额,全身懒散的很,象牙色的外衫在星夜和红枫的映衬下更是冷清地地令人心悸,他右手握着一份涅色骨简,天道的气印将这片天地也压得沉沉的。
 
骨简中只有寥寥数字,却带着仿佛能动摇世间的一丝力气。
 
“今日起,六界任意所往。”
 
自他出生算起来,在这沧逐界也整整熬了六万五千年了呢,如今这般简单就许他出界,真是人逢奇事,不怪他多想。
 
想起重生前的那点暗无天日,呵,万噩兽,除了它怕也不会有什么用得上他时询的。
 
天道星历四万五千年,神魔界为六界中最先具有雏形的两界,然而恶性竞争,杀戮良多,灾祸殃及整个六界,无数亡魂飘零世间。亡魂中的怨气、戾气、以及其他许多情绪聚拢成型,铸造了一只精神力强大的初生恶兽“万噩兽”流连在人界的土地上。
 
而人性这种掺杂了无数情感的姿态,让它们比世间任何一种东西都脆弱,以至于随随便便那些傲慢、嫉妒、暴怒、贪婪、狠毒都能轻而易举地控制他们,也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万噩兽的主意识。
 
经历征战后的万噩兽虽被凤与凰的涅盘之火屠戮殆尽,却仍有一丝元神以纯真的姿态逃过上古神兽的控制,滞留六界。
 
两万年后日积月累之下的如今,万噩兽早已死灰复燃,明明暗暗惹得六界杂乱,轻则动得灵气根本,重则扰得六界大乱。
 
叫他下去对付它吗?是天道该让他做的事呢。
 
时询潜意识里是认的,但自他接了天道的骨简到现在,捱了半月却仍旧没有表态,是他委实说服不了心里藏的那点犹疑。
 
经历了前生现世,他怕的不过两件事,重蹈覆辙或再难相见罢了。可巧的是,这两件事都稳稳地叠在了这“下界”上了。
 
近三十年,他不知道现世的郭墨是否还活着,但若是在错的时间再遇上他,时询怕他三年好不容易埋起来的痛苦会疯狂的让他立刻杀了他。
 
对他来说,如果不遇见郭墨,那他前生的痛苦或许已经掩埋在那三年的陪伴里,然而快乐比痛苦更难忘记,那些陪伴平淡地如同“附骨之疽”,却深深地印刻了在他的轨迹里。
 
那个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和那些快乐一样,在他常年孤寂的心里生根发芽,可是他现在找不着了。
 
时询给了顾遥承诺,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天道秩序既允他下界,便是给了他这因,决计不会再像前世一般苦痛难当,没准也能允他带个孩子回来,不能再更好了,不是吗?
 
******
 
冷清的黑夜渐渐逝去,清晨细碎的微风伴随着粼光,轻飘飘地落下来。
 
我们这才瞧清楚,倚在树下的除了时询,还有一只难以言状的小兽,它团在摇床边翻叠了几重的衣衫上,脊背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
 
小兽的毛皮白得逐渐泛灰,不经意间翻开的雪亮眸子目光炯炯,咕哝着一声便醒了,磕磕绊绊站起来,毛绒的爪抓了抓鼻子,才朝着时询脚边挨过去。
 
它的身形大约一双成年人手掌大小,任谁都能轻易地越过它的前爪,抄起它的肚皮,轻轻松松抱起来。
 
你瞧着觉得它是一只虎仔,再瞧着又像是狮子,可它安稳的时候却又慵懒地像一只猫,好像无论你多用心去观察,都无法将它准确描绘出来。
 
时询抚着膝上的骨简,继续坐着:“灵一,霓凰还来吗?”
 
那只叫做灵一的小兽眯蒙着惺忪的睡眼,回道:“来的来的,要来的。”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啼叫扫过初晨的懒怠传了过来,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一抹女子身影就跑过来了。
 
来的身影一身薄红色齐腰襦裙,但裙摆却流光溢彩,阳光下随着走动翻覆出九彩来,她发上簪了一只青木彩鸟钗,其他地方只领口纹了一只金色凰鸟,手腕腰间束黑金的护腕和腰带,腰间别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绸待,里头不知装了些什么,其他看来,别的纹饰再也没有了。
 
时询半弓的腰在那声啼叫传来的时候立刻直起来,手指微微颤着,无意间连骨简也打落在地上。
 
“找到他了吗?”他的声音有种过分的沉静,仔细听着却没法忽略里头脆弱的期待。
 
那姑娘脸上带着愧疚和一点点不安:“没有。”
 
时询的表情瞬间黯下去,扬起的肩也落了下去,没有什么意料外的反应,只是再恢复了之前淡水无波的样子。
 
瞧着两人许久都没再有交流,一直趴在时询的衣摆上舔着小爪的灵一这才朝着来人奔过去,真正撒起欢来:“霓凰姐姐!”
 
来的这姑娘正是六界唯一的一只凰,霓凰,世人所称凤凰“鹓雏”。
 
霓凰把它扒拉过来,轻捏着它的小耳朵,打趣道:“长得这么壮,小心被人家抓去做了肉骨头吃。”
 
而打滚的小兽丝毫没有思虑这些话的意思,继续抖着绒绒的尾巴在草地上翻滚,露出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四子爪子乱舞,尽力在草地上磨蹭,像一个七八岁最调皮的孩子。
 
霓凰出神地捏着灵一的耳朵,在她眼里,时询自己瞧着的淡水无波像足了失魂落魄,她稍微稳了稳气息,捞过地上的骨简,方才的不安一扫而光,脸上扬起开玩笑的戏谑来。
 
“怎么,我们界王认了这骨简却还不下界,真是稀奇。”
 
“我觉得我有点死心眼。”
 
“嗯,我觉得也是,所以结果呢?”
 
“不知道。”
 
霓凰瞧着晃神的时询,不禁想起他以前的样子来。
 
“从前的你从来不会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呢。”
 
时询怔楞着,紧蹙的眉眼淡开来,带了点空洞的疑惑:“以前的我,那是什么样的?”
 
这么想着时询发觉他居然很难再想起曾经在沧逐界的这么多年,好像就近这些日子,锋利地如同剜心的钩子,将他整个年岁里所有注意力都拢了过去,而他的曾经不过糊得像一片雾,永远散不开。
 
霓凰不自觉勾起嘴角,连声音都带了笑:“以前你……耀眼张扬,洒脱恣意,世间没什么能动你的心底窝窝,天道的秩序你都敢不听,不然三十年前你又怎么敢自己溜出去。”
 
“你愿意为你相信的付出所有来证明,也愿意承担结果带来的痛苦……”霓凰忽然顿住了,瞧着时询的神情竟有一点失落,“现在,这个人却在受过一次伤之后就彻底把原来的样子抛弃了。”
 
她跪坐在时询身边,脸静的不像话,与往常的欢脱差了太多。
 
“你记得回来那天我和清漓去接你吗?你说话的神情、语气还有行事风格,全都变了,我们甚至都怀疑那不是你。”
 
“我实在想不到到底发生什么能让一个人变得完全不像他。”
 
“你不说,我们便不问,却未料到你整天魂不守舍,竟生生挨了这么些年。”
 
时询皱了皱眉,藏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瑟缩一下。
 
霓凰说的都对,左右他不过被人骗了一世罢了,不过被那点依赖养的散逸罢了。
 
时询的心仿若碳柴上的一点火星,被他自己隔绝了那么久的空气,跟着裂缝渗了进去,这几百年的那点痛苦和小心翼翼的保留顷刻间就散开了,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霓凰抿了抿唇,手中凭空捏了一面玉镜,直愣愣地伸到时询面前:“你看看他,你还认识他吗?”
 
第5章:重生(五)
 
镜上的他自己平淡地如同无味的清水,恍惚间,里头的“他”嘴角勾起弯,眼睛亮的尤似浸了墨,让人别不开眼的样子,实在是太棒了。
 
去它的重蹈覆辙!去它的再难相见!
 
郭墨算的什么,眼下再厉害也不过与他无关,他时询从来都不该浪费心思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他该下界,做他该做的事,找他想念的人。
 
这几百年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丢了他原本的样子,现在,他该醒了。
 
瞅着时询开了窍,霓凰才松了紧跟着的那口气,心里免不了一阵惊慌,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天道的指示。
 
想得通透的时询自觉是轻松得很,往日里的闷郁全然不见,脸上尽是满溢出来的兴致勃勃。
 
“诶,龙洇和清漓不来吗?”天道送了那份骨简,龙凤自能感应到,几日却没见着他们来,实在是怪异。
 
啊,他突然意识到,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龙凤了,时询不免心中惊疑。
 
听他说着这个,霓凰脸上的表情奇异的很,大概是有点忧虑吧,可里头的幸灾乐祸也是瞧得清清楚楚。
 
摆着这幅违和的表情,霓凰慢吞吞地才把事情说清楚:“万噩兽也不是凡物,哪里是这几年才厉害起来的。你初回来的时候,沧逐界的界‘缘’已然不稳了,怕那时候它就已养精蓄锐到一定程度了,只是此前你情绪一直不高,与你说了大抵也是没用的。”
 
“你不维界,龙洇自然得替你,守了这么些年中心柱可从没离开过。”
 
“幸而你现在是想通了,若是你再犹豫,你想那臭龙会不会气得出来揍你!”
 
******
 
上古神兽数量虽少,却也超过两手之数,其中只龙凤凰为天道亲自所创。
 
除却凰,天道应运创造了混沌灵窍唯一的玄龙和羽凤。
 
玄龙者,龙洇,青黑色,背有八十一片玄色金鳞,实为九九阳数,腹部的软鳞呈羊脂玉色,腹背双鳞皆坚韧无比,口旁自生须髯,如戟如刃,颔下含有明珠,喉下有两片逆鳞。
 
羽凤者,凤清漓,青首木,白颈金,后背赤红火,胸口墨黑水,两足黄色土,九只尾羽有“眼圈”。
 
玄龙花了一万年抚养羽凤长大,两者感情深厚,水到渠成,然皆为雄性,天道虽容了他们的感情,却依旧希望他们能够留下后代,以福泽后世。
 
羽凤天性善良温和,他把凤精交给凰,凰产下了一窝带不同暗纹的蛋,育有九子。玄龙因此置气,随随便便将龙精洒向九州大地,百兽中受者,育有龙九子。
 
玄龙生而成年,其力断天,同时询一起平衡三道六界。而羽凤则是尽了司天下吉祥之事的责任。
 
******
 
这些年来,时询心境不稳,不曾用心尽过自己的职责,只堪堪稳住了紫昂山。仅靠龙洇一人以龙形维持住震荡的界缘中心柱,以抵挡来自六界混乱的波动。
 
龙洇向来离不开凤清漓,如今却为了顾及他时询的那点点小情绪,恪尽职守,若是他再不开窍,不仅是龙洇,恐怕一向温润的凤清漓也要生气。
 
因着他一点私心,好端端叫这情缘分离这么久,仔细想想,委实叫他心虚。
 
“诶,我叫龙洇出来吧。”诚恳的说,真的不能惹了凤清漓生气,眯眯眼的真都是怪物。
 
宽袖一扬,无风自动,随着时询指尖翻覆的气印和口中的诵文,玄色光柱从沧逐界的中心直升而上,一道龙吟稳稳地越过山脉,转眼间就能瞧见一条玄龙的虚影向龙凤巢的丹穴山飞过去。
 
而时询维持着手中气印不散,极力吸纳周遭灵气,金色封印愈发浓郁,以双眼可见的速度凝出上古文字,笔画相连间结了一圈光印,狠狠地砸在了沧逐界中央的一片土地,伴随着土地的呼鸣,强横地扩散至整片沧逐界。
 
做完这一切,沧逐界的界“缘”重新浮出了透明的屏障,而因维护界缘的术法耗了太多精神气的时询,倚着红枫便坐了下去。
 
时询倚的这株红枫是他融了自己的身体后做的第一件事,跌跌撞撞长了这么些年,竟与他在人界所见的那株一模一样,灿若瑶光,殷红如血,只是树根处却渐渐枯败起来。
 
这红枫,外头瞧着是红枫,里子确是一根附了灵气的芊髓木根。早先,他用这芊髓木做了一架和曾经一模一样的摇床,留下一支木根,长成了红枫的样子。
 
活了百多年的芊髓木根,寿命到头,谁也拦不住。
 
他徐徐抬起手,稀稀落落颤动的枫叶立刻静止了下来来,摇床也定在一个斜侧的角度。时询伸手接着红枫垂下的一枝叶茎,浓郁的木灵立刻涌出来裹住了他的身体,模模糊糊凝成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人形与他重叠在一起。
 
昼光突显,霓凰扬袖挡住了自己和灵一的眼睛,再落下袖时,时询的肉身和那道似有若无的觉魂便停留在了那静止的红枫和摇床边,而木体凝成的身形和其他两道魂便安稳地融在一块,瞧着与他原来的样子别无二致。
 
第6章:重生(六)
 
霓凰放下怀里的灵一,非常自然地走到时询面前,一边将腰间鼓鼓囊囊的绸袋拿出来,一边絮絮叨叨的:“你看,这是我前些夜里在英水泽给你捞的碧瑶玉和珍珠,虽然只是零碎的玉料,但是起码能用,要不是我,这些你都没得。你下界之后,要记得找当铺兑成银两,嗯……银票和银两都要兑。”
 
时询在方才的交流里多半又找回了一点以前的样子,连口气都慵懒起来:“你又知道我一定会下界了?”
 
“你不下,我也得让你下啊,人界可多好玩的都等你带回来呢。”
 
说着便把手中的绸缎袋子塞给宿遥,接着又拿了一本小册子出来,嘴里一直都不曾停下过。
 
“啊,你知道当铺吗?认不认路啊?”
 
“你知不知道人要吃饭的?你们也一定要吃啊,不然他们肯定会以为你们是怪物的。”
 
“还有还有,吃完饭要给钱的呀。”
 
“虽说你也在人界待过三年,不过你都不出世的,肯定也不知道这些。”
 
“啊,要有礼貌,见到漂亮的姑娘少年,要叫小哥哥小姐姐的。”
 
……
 
“诶,这个是我往常的游历经验,都写在小册子上了,你看下界之后能用的都用上。啊呀,真的不用我跟着吗?我好担心你们呀。”说罢便把那本小册子又强硬地塞入时询手中。
 
时询漫不经心地听她啰嗦,先是接过了绸缎袋子,接着又在她说话间,勉为其难地收了那本小册子,口中却偷偷嘟囔着:“喋喋不休,跟个老妈子似的。还有,你确定小哥哥小姐姐是这么叫的吗?”虽是这么说,他的神情却端满了十成十的信任。
 
一旁的灵一小兽倒是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着它的毛绒小脑袋,一副“嗯嗯,我明白的,吼吼,江湖经验就是这么来的!”的神情。
 
时询有些无奈地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扬了扬手中的册子:“霓凰,这东西我姑且收下,你说的那些我也晓得。小哥哥小姐姐什么的,你就不要特意给我找麻烦了。”
 
霓凰听了他的话还算是满意,左右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委屈了自己,也就不再对她说什么了。转而把目标移向了那只小兽,三两下抓住了灵一两条后腿子,拖到一旁开始指导了。
 
时询静静坐着,望着这姑娘罗里吧嗦的样子,心念一动,伸手招了离鸾过来。
 
时询的沧逐界万年来独他一人,到底人性耐不了寂寞,天道也不再拘着他。有了天道准许,他才做了里界唯二的拥有灵智的生物。
 
其一是人形活体灵一,灵一初生时没有明显性征,非男非女,可幻化千万种形态,和芊髓木根做的红枫一块长大。
 
其二便是灵钗离鸾,离鸾本为一只五彩鸟,由时询予其灵智,依附在她所做的一只灵钗中,被霓凰要过去做了妹妹。
 
离鸾离了那只青木钗,化了一个十四五岁伶俐的小姑娘,站在时询面前,笑得文文静静,羞羞怯怯。
 
“离鸾,你那姐姐也是惹事的主,交给你照顾,可还行?”不要怪他不放心,霓凰的性子实在不是约束的了的,总归找个人看着要好些。
 
离鸾倒是没有起初的胆怯,眼睛雪亮:“我自晓得的,主人,你放心,我定不让姐姐乱惹麻烦。”
 
闻言,时询轻轻碰了碰离鸾的额头,离鸾便又化作灵体回了霓凰的钗中了。
 
那边霓凰还在和灵一扯东扯西呢,就这一会,被霓凰闹得狠的灵一,嘴里已经啃了自己一腿子毛了,一边委屈着,后腿一边夹紧自己的小尾巴,前爪盖住两只耳朵,蜷着倒真像是毛球了。
 
“毛球,你可不能就这样下去,万一真成了人家锅里的肉汤可怎么得了啊?”话音刚落,霓凰就已然扒开蜷起来的灵一,伸向灵一的毛肚皮左摸右摸了。
 
灵一被摸得六神涣散,脑子里也不忘思考人生大事,既然变毛球有变成肉骨头汤的危险,那还是换一个形态的好。
 
像是十分满意自己的聪明才智,灵一趁着霓凰不留神蹬开了她的魔爪,“哗”一下变成了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一双俏皮的星目最是惹人注意,长过肩的发整个束起,脑袋上顶了一个发包,露出整张脸来,稚气犹存,尚显青涩,端是一张机灵淘气的面貌。瞧着他幼小,可那点子聪明伶俐早已胜过他人许多了,活脱脱一个机灵小鬼。
 
灵一一个熊扑抱上了时询的腿,正期望得到表扬呢,霓凰一个巴掌便拍上了他的后脑:“嗯,还可以,人形好歹要比崽子安全,毛球你还挺聪明的。”说完又有一下没一下不知轻重地拍着灵一的后脑,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这时,远方传来几声清亮的鸣叫,龙吟凤鸣缠结而来,霓凰脸上立刻扬起了先前别扭的幸灾乐祸,又特别的藏在了谄媚的笑里,偷偷地站在了时询的身后。似乎连步数角度都算的精准,给人一种好像不存在的错觉。
 
黑红交错的玄光落地,幻化为两道颀长的身影。
 
“龙洇,清漓,你们来啦。”时询望着来人的方向开口道,可这音色确是掺了十足十的讨好。
 
来人正是上古唯一的龙凤。
 
着玄色广袖衣袍,除腰间玉带和发间束冠外毫无纹饰的那一位,是玄龙龙洇,现浑身都是沉沉的气,压的人惶然得很。
 
着绯色广袖,领口和霓凰一样锈了只金凤的,是羽凤凤清漓。
 
本是故友相见,难免一番亲热切,可时询想着龙洇的臭脾气,委实心慌。
 
凤清漓笑眼弯弯,容色淡然,声音醇净地极易让人产生亲近之感:“自然要来的。”说着递过一柄透着冷汗之气的剑,“前几日感应到天道骨简的气息,我便替你融了丹穴山的冰魄进去,你拿去,下界万事小心,要照顾好自己。”
 
时询瞥一眼黑脸的龙洇,故作镇定地接过了那把剑。
 
这剑名曰“碎凌”,是时询以前闲来无事做着玩的,虽是玩闹,却也担得上上品仙器的名头。碎凌剑刃由沧逐界生的万年寒水玉做成,光泽极好,如今掺了丹穴山的冰魄,威力自然又涨了几层,剑柄坠了同色的丝绦,平日里用不上的时候能幻化成玉坠挂在腰间。
 
碎凌虽是剑形,却也能幻化成其他形态,时询除了剑以外,用的趁手的还有链,他的链尖不配锤钺,仅用上薄短的棱角刃,这些棱角刃有时也能派上暗器的用途。
 
本身这气氛虽说有点怪异,但还算平和,只是龙洇许是真的恼了他这些年的阴郁,说出的那话真是刺得他哪处都疼。
 
“吾王想了这么些年,可总算是想清楚了?”
 
时询既讨好着又不愿自个一人顶了那怨念,非常不厚道地朝旁挪了一步,露出后头的霓凰的身形:“嗯,多亏了霓凰呢。”说着便蛮横地将话头扭离了这事,“我说,这么久你还不让霓凰见清漓?你瞧她,怕你怕得要死,清漓你都不帮她说好话的吗?”
 
“我给她说好话,只怕会让她的日子更难过些。”凤清漓惯不会捉弄人,也不知一贯冷酷的龙洇怎的把他教的这般正经。
 
龙凤凰三人的小小纠葛到底也只是为了留下福泽世人的后代罢了,霓凰生于天道,哪里抵得过天道之命,奉命而为产下一窝鸟蛋,龙洇如何能怪到她头上?
 
大抵龙洇两百多年算得上修身养性的日子也不是白过的,时询在这当口不愿提及他之前那点性子,他自然也就随他去吧,好在他们界王这下也算是了结了那点心病,若是再耗上许多年,他龙洇未必真就不会揪着时询打一顿。
 
想了那么多,瞧着霓凰唯唯诺诺的样子,再瞧瞧身边的凤清漓,龙洇瞬时觉得那两百多年也算不上什么了。
 
“她一只凰鸟,论样貌,敌不过我,修为也远在我之下,她不过产了一窝鸟崽罢了,总归是不及我在凤心中的地位,何必与她不快。”
 
“霓凰这些年算是乖觉,自知不该在本座面前多露面罢了,现下你们当着我面这般拐外抹角替她说话,我自不会再给她脸色看,这总行了吧。”
 
龙洇说着虽是面无表情,语气里那点小得意倒是清清楚楚,右手偷偷揽过凤清漓的腰,嘴角抿着却又偷偷弯起。
 
霓凰在龙洇面前本就十分拘谨,可瞅着他这副幼稚的模样倒也轻松了起来,忍不住又与他斗起嘴来。仗着时询在旁,底气都足了:“臭龙,你这话可是真的?以后我去找清漓玩,你也不能拦我,也不能给我摆脸色看,还不许……”
 
无论事态如何变化,霓凰还是那副心性,知了龙洇原谅她,连得寸进尺都敢了。
 
龙洇自然也有法治她:“只要你进得了我丹穴山。”丹穴山是龙洇的地界,随便一个小障就能困得霓凰不自知,这人,真是心黑。
 
时询这时招了灵一在身侧,随身物品不过霓凰塞给他的那几样,一通囫囵塞进了灵一的包裹里,也没占上多大地方。
 
两人站在阵法中笑着打了招呼:“既如此,我就走了,沧逐界劳烦你们看护,左右几年,我就能回来不必过多忧思。”
 
龙洇回道:“自然,肉体孱弱,多加小心。”
 
真的,就要这么“又”离开他的沧逐界了呢……
 
一阵白光闪过,朱砂法阵中,落下一片半手大小的红枫。
 
界王星历六万五千年,岁在析木,嘉平月,界王时询携散灵灵一下界。
 
小剧场:
 
龙洇:(看着一堆小绒鸟并且指着自己)叫父君。
 
凤九子:吱吱……啾啾……唧唧……
 
龙洇:(看着一堆小绒鸟并且指着凤清漓)叫阿爹。
 
凤九子:吱吱……啾啾……唧唧……
 
龙洇:嗯,乖。去玩吧。
 
霓凰:(呆怔着瞧着九只鸟仔撒丫子跑开)那我呢?好容易生了一窝蛋,什么都捞不着???
 
第7章:玉兔(一)
 
时询和灵一踩着嘉平月月初的步子来到人界,比起沧逐界的舒适来,人界早已步入了寒风凛凛的深冬。
 
站在镇外的时询,一身象牙色加绒的中衣,外头叠了两重红烨色的袍服和一层涅色外裤,袖口扎了黑色的绳结,衣摆滚卷云边,领口有一朵涅色的红莲纹样,脚上是银煤竹的高筒毡靴,腰封上坠了碎凌玉,红烨色的发带将上层的发轻轻束起。
 
灵一,依旧是那孩童模样,背着竹编的篓筐。
 
两人眼前正是他们下界后将要踏入的第一个村镇——九遗。
 
九遗镇是山阴地界的一个普通村镇,民风淳朴,建镇多年来相安无事。前世时询也来过,却也只是略作歇脚,没想到许多年后还是没怎么变化。
 
时询拉着灵一的袖子,细细嘱托着还不足他一半高的孩子:“踏入人界,你我主仆相称,即便我们此刻用的是修仙者身份,也要小心为上,总是入乡随俗的好,不可随意施法,不可惹事,能躲着咱们就不往上冲,你好好记着这三点。”
 
许是轮番经历了嘱咐,灵一的小鼻子小嘴早拧成一幅严肃正经的模样,他双手拉紧了篓筐的背带,郑重地点头。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好东西一般,从篓筐里掏出了霓凰的小册子:“主人,我们可以看看这个。”
 
说罢,兀自翻了开来。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霓凰的小册子,翻开尽是歪歪扭扭的小画像和认不出字迹的文字,不知用了哪里的语言,难懂的很,只满满两页纸的人间吃食和小玩意的字迹规规矩矩,让在人界呆过十年的时询还能认出来。
 
果然,霓凰还是靠不住的。
 
毕竟过了数十年,人界的规矩许是更严厉。以往的这些村镇守门并不十分严,只是现下不仅守门严格,镇门口还多了许多巡逻的守卫,着实仔细盘查了一番才允了他二人入镇。
 
向路人问清了当铺的位置,时询一手牵着灵一,一手拿着霓凰给的绸缎袋子,朝着九遗镇的当铺走去。
 
禄通当乃是九遗老字号,立镇时便已存在,信誉名气皆是镇内楷模。
 
行至柜台朝奉处停下,时询递过手中的袋子:“死当。”
 
禄通当的朝奉接过绸缎袋子,凭借多年经验,仔细掂量过后即知碎料,他细心将袋中物什倒在面前盖了绒布的盘中,待物什露出颜色时,那朝奉眼都亮了起来。
 
品相如此好又如此大颗的珍珠,还有色泽这般剔透的碧瑶玉,饶是他做了禄通当十年朝奉,也未见过品质如此之高的碎料。
 
那朝奉细细探查过玉石碎料和珍珠的质地后,对时询说道:“这位公子,你的玉料和珍珠品质上佳,细细琢磨后定然价格不菲,如今这死当,可还当得?”
 
确是,普通原料远不如加工后的成品值钱,随意找个工匠加以琢磨,当得的价钱与现在相差甚大。
 
时询神色自无变化,仿佛那朝奉的话不过一阵无名风罢了:“自是当的,烦请出价吧。”
 
那朝奉听罢倒是乐得很:“一共十三颗珍珠,二两白银一颗,这些玉料只能笼统算您二十两银子,我们当铺愿意出下五十两白银换您的当品,这位公子,您意下如何?”
 
时询点点头,应了:“可以,劳烦你给我换成四十五两银票,半贯钱,剩下的换成碎银即可。”
 
那朝奉道:“好的,您请边上稍等。”
 
灵一在一旁瞪大眼打量这四周,待那朝奉离去后,十分好奇道:“主人,这有很多钱吗?”
 
时询回他:“自然,英水泽的珍珠和玉料不是凡物。”
 
歇了一会,那当铺伙计就递了一只钱袋过来:“公子,这是您的当钱。”
 
时询起身,检查一遍后,对伙计道了声谢:“多谢!”
 
离了当铺,正逢午时初刻,街上许多馆子生意已然多了起来,时询看着两眼放光盯着食肆的灵一,异常无奈:“以前都不常吃东西的,如何你就这么馋呢?”
 
灵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羞道:“霓凰姐姐前几天可劲和我说人界的好吃的,说了整整一天呢,我这不是,望景生情么。”
 
“就你油嘴滑舌。”时询望了望周边,吃食很多,“你想吃哪个?”
 
灵一一听来劲了,指着一家就摆在街角的馄饨铺子,乐极了:“主人,那家那家,我们去吃馄饨好不好。”
 
时询回他:“好,小心走路。”
 
闻得这句,灵一本要张牙舞爪的手脚顿时安静下来,但依然像阵风似的,摆着文文静静的姿态轰轰烈烈地跑过去了,随身掏了块干净的布条擦了一下桌椅,揣着稚嫩的口音,一边招呼时询,一边招呼店家。
 
“店家,来两碗鲜汤馄饨。”
 
“好嘞,小娃子稍等。”
 
招呼间时询也穿过街市在长板凳上坐了下来,望着格外兴奋的灵一,他其实挺头疼的:“你小心些,为何还是如此调皮,今早晨嘱托你的那些个话你尽是没听进去罢。”
 
不多时,一位头盘发髻,扎着方布巾的娘子便端了两碗馄饨过来了:“客官,您二位的馄饨。”
 
时询笑着回道:“多谢这位店家。”
 
汤碗碗口很大,搭了一把瓷勺,汤面浮着葱花芝麻,一碟子的蘸酱,味道很是鲜美。
 
时询一边吃着混沌,一边感应这个镇子的灵气。
 
入镇时,他已察觉出灵气流动阻塞,很难牵引,这委实同最易平衡的人界有极大的不符,他周身的灵气也是聚攒了一路才堪堪养得了里界的芊髓木根。
 
现下细细感应来看,周遭灵气稀薄又滞涩,连凡人食谷体安的需要都不足以支撑,如此这般,镇内必有不寻常的情况。
 
待两人吃完馄饨,才发觉,本该是十分有人气的午膳时间却已然没有什么客人了,这实在有些古怪。
 
先前那方巾娘子见二人眼生,自是过来搭话:“这位小哥,我们镇子人口本不多,瞧你们眼生,怕不是本地人,如何?是走亲访友还是游玩山间来的?”
 
时询本也想打听一下消息,倒未曾拒绝她的搭话:“正是外来人,行至此处,休憩两日,有一事颇为好奇,便向店家打听一下了。如何这时日尚早,街上行人倒是少了不少?”
 
方巾娘子自然地坐在她们斜侧答道:“小哥你有所不知,我们镇子这几日才回了人气。去月镇上突发了瘟疫,虽没有死人,倒是病了不少,万幸遇上神医在均福堂开堂诊治,大家病才好起来,这些日子大伙都在家修养,街上的人气断是少了许多。这几月,上头也派了许多巡守给咱们镇上整顿瘟疫,若不是这两日瘟疫已经起色,城门的守卫也不敢让外来人进镇子的。也得你主仆二人运气好,否则镇子不接待外人,您们怕是要露宿郊野呢。”
 
时询闻言,垂了眼帘:“是啊,那真是赶巧。”难怪进城时查的这么严,竟是染了病疫。
 
思索片刻,时询向那馄饨铺娘子问清了均福堂位置,便带着灵一朝那医馆走去。既猜到了因,还是得看看果,病疫如何,多少得有个数,少不了也是万噩兽做的好事。
 
方才那店家说的医馆正是西街集市口的均福堂,只不过刚转进了西街,就已经看到远处搭起的简易施药棚子,还有许多正在休息的病人。
 
时询望着人群中许多着薄青、若竹色系便服,大多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秩序井然,有条不紊。
 
不是说只有一位神医么?缘何这么多弟子?时询思虑的同时,脚步也不曾停下,牵着灵一径直朝均福堂走去。
 
距医馆门口尚还有十多步,便被一男子横加一扇挡住。
 
小剧场:
 
霓凰:(暗戳戳地念)京城的糖葫芦、烤鸭,江南的桂花酥、荷花糕,山阴的油炸臭豆腐,楚地的豆油藕卷,金陵的茶叶蛋、牛肉汤……
 
离鸾:姐姐,点太多了,主人带不回来的(?-?*)
 
灵一:(脑子灵活地转)赶快记下来,以后可以去吃!!
 
第8章:玉兔(二)
 
“这位兄台,留步。”
 
朝着医馆的视线被拦住,时询低着头打量着那把扇子。
 
拦住他的折扇不普通,外骨开了刃,骨柄隐约瞧见篆了“风鸣”二字,红檀的骨架根结清晰且打磨得异常光滑,扇柄缀着一块软玉,毫无形状,挂着千岁绿的丝绦,淡淡的灵气从扇面的褶皱中流溢出来,显然是修仙之人所用的法器。
 
手艺虽比不上他的,但确实是把好扇,不管是外观还是品阶。
 
好奇心驱使时询抬头看扇子的主人,这一看不打紧,却着实把他震住了。
 
拦人的男子着蓝铁色箭袖,腕间嵌了黑橡色护腕,配同色束腰,全身上下素的很,没有一点配饰。他身形颀长,相貌清隽,薄唇若含桃,端方雅正,实为“佳人”,比起龙凤也不遑多让,只是那一对桃花眼,弯钩带水,委实与他的气质不搭。
 
男子说话时音色清越,却又自带独特的慵懒,像只野猫,挠你一下立刻又跳开。
 
“兄台,你是看病还是找人?看病的话到院子里的棚子那边,我们药王谷的医师在那边诊治。实在抱歉,受瘟疫牵连的病人太多,希望兄台能配合我们。若是找人,还烦请过些日子再来。”
 
此刻的时询还在望着他的眼睛出神。眼尾的桃色平静无波,朦胧中又有如烈炎般的炙热,无论是他的声音还是样貌,或者说是虚无的气质,无一不给时询带来异常熟悉的触动。
 
他的顾遥,如果长大了,也一定会这么好看。
 
那男子见时询似是愣了神,乐开了,那桃花眼一笑,便眯成了两道月牙儿,勾人的很,手正要伸过来,反倒一下子把他惊醒了。
 
时询退开两步,觉察刚才的失神,暗自反省,不过就一眼见的功夫,怎就这般走了神,前世是亏还没吃够,今世又如此不谨慎,实在是不该。
 
这般想着,时询对眼前人立刻变得不喜起来。
 
他现下心中虽甚是不喜,但面上依旧挂着淡然的笑,只是自带疏离:“抱歉,实在刚才走神,多有得罪。”说罢便扯了呆愣的灵一,从医馆的侧边门退到院内去了。
 
灵一是时询做的活体,自然也承了他的气,与时询情感易于相通,这般立刻就觉察到了时询的喜恶,跟着就也凶巴巴地瞪了那男子一眼,只是灵一不过一个七岁的小小少年,那瞪人的表情做出来,又徒添了几分顽劣。
 
进院后的时询随意坐在院内的石凳上,从正堂的内门,依稀看清主厅里坐堂诊治的大夫是一位年旬知非的老姥(mu)。
 
那老姥虽发已斑白,但精气神倒是充足得很,脾气意外地躁。遇上初来诊治瘟疫的病人,便是一番痛斥,斥责他如何今朝才来瞧病。若是遇上复诊的,也是毛毛躁躁的给人开药调理,需要施针的时候,那手法吓得灵一觉得那老婆婆随便一下下都能把人给扎死。而那些少数已复原的,倒是得了好,没得惹她生气。
 
时询眼眸动了动,似乎看出些什么,观望了一会便想拉着灵一退开。尚未起身,刚才的男子又走过来,自顾与他搭话:“兄台可还瞧够了?”
 
此刻的时询,眉目间皆是生人勿近的情态,对那男子的搭话也是半点没有理睬,可那人却像是没瞧见似的,巴巴地跟着,言语间更是毫无顾忌,该问不该问该说不该说的话一通跟倒豆子似的说出来,全然不是对待陌生人的模样。
 
“不知兄台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我观兄台周身灵气充裕,怕也是修仙的道友。道友看着不像是来瞧病的,倒像是打探的?横竖几个小瘟,道友怎么有兴趣的?”
 
时询只淡淡睨了他一眼,便拉着灵一要离开,却未料到某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功夫炉火纯青,惹人厌的个性真是全中他的下怀。
 
“道友这般,定然也是调查这瘟疫的,不如我们彼此为伴,消息共享如何?”
 
“在下药王谷顾遥,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听了这最后一句,时询往院外走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脑中的弦立刻崩断了一根。他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僵硬地回了头:“你说,你叫什么?”
 
顾遥观他这般神情,也是十分疑惑,仍旧好声好气地又说了一遍。
 
“在下药王谷顾遥,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时询只有紧紧攥着灵一的手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发抖。灵一也是满脸紧张,生生压下了手上传来的疼痛,主人这般情貌,他从才没有见过。
 
时询张了张口,又觉得吐不出什么声音来,反复了几次,才说出想说的话:“你叫顾遥,是谁给你起的名字?”口气干涩得很,语调也是怪异,平阳上去都有些分不清。
 
顾遥略微皱了皱眉,垂下的眼睑非常合适地挡住了眼中的波动:“自然是家父起的,不知道友如何称呼,师承哪门哪派?”
 
攥着灵一的手渐渐放开,时询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就这么流露出来。大概顾遥二字给他的安慰确实太大,先前的特意疏离也只剩下寻常见着陌生人的平静了:“时询,我的名字。我没有门派,只是对这事好奇罢了,烦请道友,详细说说吧。”
 
这人有父亲,这不是他的顾遥,他的顾遥是长不大的,自己真是傻。
 
既能留的下时询,别的倒也好说。顾遥弯作月牙的桃花眼笑得更欢,换了一张端正的神情便唤了师弟们过来:“白术半夏,递点茶水过来。”
 
一旁收拾药材的几个少年听了这话,只递过两个茶杯和一壶茶水,便又匆匆回去继续做事了。
 
而此刻,顾遥正虚眯着他的桃花眼,狠狠灌了两口水,才给他解释了这镇上近来的瘟疫。
 
“岁前一月,我药王谷大多医师都会出谷诊病,不料今年却发现格外多的镇子都染上了瘟疫之流,病症倒也不算重,治愈很容易,只是传染速度比以往的瘟疫要快得多。我们走访乡镇的时候,也听闻另有神医在医治瘟疫,倒真是巧的很,前几日我们刚来这九遗镇便碰上了那神医,就是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姥。”说罢,偷偷用手指了指堂内依旧在诊治的人,似是怕被发现似的,指完立刻缩回了手指。
 
“那老姥脾气古怪的很,不让我药王谷之人插手主治之事,倒是给了我们布了许多后勤任务,知道那老姥自有其本领,我们便由着她去了。果然,不过五日,镇上染疫之人已少了八成,眼下只需时日修养,镇上百姓便大可痊愈了。”
 
“这老姥来历神秘,至少也是个医修仙道,想必此次瘟疫也非寻常。在下本也欲以深究,只是带着谷中小辈,不好放手罢了。这般遇上时询道友,算作缘分,不如我们联手弄清这瘟疫,如何?”
 
时询看着他发亮的桃花眼,竟又是怔楞了片刻,万分懊悔地用游离的水灵清了清双眼,面上却依旧装作平静:“自如此,多谢顾兄告知,只是你我素味平生,左右不过好奇罢了,委实不用调查的这么仔细的。”说完也不等那人回应,便携了灵一离去。
 
瘟疫没有大碍,他便不用久留,那看病的老姥他也认得,自不用调查,瘟疫根源定然也是灵气之故,他眼下只需将灵气稀而阻滞原因查明,便算了了人界的问题。
 
实话说,他真的无法与“这个顾遥”呆的过久,明明不是他的顾遥,他还这么容易看着他愣神,委实不该。
 
时询走得毫无半点留恋,却叫顾遥生了一抹不满。先前他拦下时询不让他进院内不过尽了自己的职责,可那人瞧着他呆愣的样子却莫名让他心生亲近,而且,这个人对他的名字有这么大反应,实在是很有趣,不是吗?
 
左右不超过一刻,顾遥已对时询产生了极大的兴致。常年古井无波的心境里投下了皓石,叫它再也不得安稳,那点点细微的波动告诉他,绝对不能放过他。
 
小剧场:
 
时询:你叫什么?
 
顾遥:顾遥。
 
时询:(脸羞红)找到了老攻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众人:他还只是个孩子!
 
第9章:玉兔(三)
 
幸好时询走得并不很快,不过几步,顾遥便追了上去,眼疾手快地把他们拦下来了。
 
说走就走的时询至此都没变过他的表情,确实难以攻克,而灵一也不满地继续瞪着顾遥。他先前吃的就不饱,这人还老是拦着他主人,实在是让人生气。
 
扫过灵一又怒又怨的表情,顾遥顿时来了头绪。知了要对弱点明显的人下手,显然那个一脸没吃饱的小小少年正是目标。
 
“院子里给百姓备了点心,不如吃一吃再走吧?再说这太阳都快下山了,实在不能乱走的对吧,留下用晚膳也好啊?”顾遥说完这些,桃花眼对着灵一眨巴了几下,漂亮得不像话。
 
早已被忽视好久的灵一,终是发挥了他的重要用处,这一波投敌可再也没有比他更快的了。只见他兴奋地扒住时询的衣袖,完全没有忠仆的半点自觉,哀求着:“主人,主人,留下吃点心吧。”
 
时询不禁头疼起来,他到底带了一个什么下来,竟这么快就被卖了,瞧着不过刚过了午时,哪里就用得上吃晚膳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东西。
 
拧起来又饿着的灵一,他也扛不住,最后真就如了顾遥的愿,留了下来。
 
对时询来说,端坐着吃点心打理药材的一下午也算不上是费时,灵识不停地扫过来来往往的百姓,意外发现除去瘟疫之外的另一个共同点,这个共同点将立马让他推翻了自己早些的判定。
 
他午时判断的也算是没有差错,的确是个普通瘟疫,病症微小,传染快速,皆是灵气稀缺之故,可现下他发觉的那丝黑气,却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整个事件又加深了一层。
 
时询所见每一个染了疫病的人,识海内都有一丝黑气,这黑气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万噩兽的“万魂噩气”,用来刺激凡人阴暗情绪的诱发器,也怪他彼时被“顾遥”扰了心绪,换做以往,就是隔再远,他也能嗅见万噩兽的气息。
 
灵气缺乏,本身只会造成身体上的不适感,并不会对精气神有任何影响,而万噩兽的“噩气”却能直达凡人灵识,折磨他们的神经记忆,即便百姓最后真就痊愈,也会默默为万噩兽培植那些傲慢、嫉妒、暴怒、贪婪、狠毒等等情绪的养料。也就是说,有人特意借瘟疫把“万魂噩气”当做诱发器偷偷植入凡人的灵识之中。
 
时询这般想着,不由自主皱了眉。
 
早已完事的顾遥并没有立刻离开内院,自顾坐在时询身边,趁着处理完药材歇息的功夫,亲自沏了一壶九遗特有的日铸雪芽,饮着茶水,看似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让时询不由得惊奇。
 
“你也瞧出来了?”
 
“早先那老姥便同我说过,染瘟的百姓灵识里有异物,这我大约也知。但医道我修的不精,并无什么手段,只听那老姥的话,回仙界取了许多鬼草种回来,放进补气的汤药里给病人们喝下。”
 
仙界生洲牛首山,有一块灵田,自长了一片鬼草。
 
鬼草是一种带了灵气的仙草,它的叶子与葵叶极为相似,秸秆呈红色,开的花像禾稼的花絮,当鬼草花絮落尽时,里头能露出鬼草的种子。
 
鬼草种子细微而轻盈,而花絮落尽又没个固定的时日,若不及时摘取,只会随风落入灵田,重新长成鬼草,因而鬼草种也是难取。
 
吃了这种草的种子,可使人乐观,忘记忧愁,算得上是寥寥万物中勉强能扛过万噩魂气的仙草。
 
既然吃过鬼草种,百姓们不该还是这种状态。鬼草种珍稀不错,但融了灵气的药力也不是虚假,没道理用了这么久还不起作用。
 
似是瞧出时询的疑惑,顾遥推给他一杯雪芽,顺其自然地解释了下去:“你料的不错,鬼草种是起了作用,但我们也确实没有找到那异物的源头,所以那黑气还是一直在。”
 
也就是说那万噩魂气还在散布?
 
染瘟的百姓四处遍布,这般数量的基数,必然是由百姓通通都能接触的同一样东西或同一处地方来下手。吃食饮水自带人间浊气,做不到深入凡人的灵识,唯有这带了灵气的鬼草种有机会下手。
 
脑中思绪绕了一遍的时询,谨慎地考虑着目前的情况。
 
能够有机会接近鬼草种的,莫不过医馆和药王谷的人。
 
药王谷来九遗镇的这一支小队,加上顾遥共有八人,现下有两个师妹和顾遥在医馆内堂细致地处理药材,剩下五人在医馆门口搭的简棚内照顾照顾病人。
 
均福堂医馆人数不多,做账房的掌柜谈药,大夫于归草,两个小伙计三斤和秤子,两个小伙计在堂内替百姓们抓药,谈掌柜和于大夫前几日便赶着各处去收集瘟疫要用到的药材,约莫明日才能回来。
 
哪一个说不定都有嫌疑。左右这事今日也不一定能够解决,做的人自不会藏得一干二净,现下还是暗自查探那蛛丝马迹,免得打草惊蛇的好。
 
嘉平月的夜比夏季来的快上许多,酉时不过一刻,亮堂的白日也是暗了下来。
 
虽说谈掌柜和于大夫不在医馆,但两个小伙计也是机灵的,三斤趁着日落之时病人不多,早就自个儿去采买了一堆食材,荤素均衡,心意重得很。
 
跟着竹茹做下手,跑菜端盘,活跃异常。
 
做晚膳的是药王谷的一个师妹,名字叫竹茹,饭菜口味清淡又不失鲜美,惹得灵一多用了好几碗,要不是时询严厉得管着他,估计他能把炉灶上剩下的大米都吃完。
 
瞧着吃的一刻不停的灵一,时询心里不禁又默默哀叹:带出来的不仅是个傻东西,还是个小饭桶呢。
 
用完晚饭,药王谷的两个小师弟得了师兄的令,一个劲地围在时询身边,邀他同住。时询哪里又敌得过顾遥亲自传授的口舌,左右也是如了他的意,和药王谷一起回了暂住的客栈,相约第二日再来医馆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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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鸡刚鸣过,时询就醒了。同药王谷的小辈们一块用了早饭,便又朝着医馆走去。
 
不过辰时二刻,医馆已卸了门板,到馆时发现馆外停了两架货板车,走近一问,竟是谈掌柜和于大夫赶了一夜路才赶着开馆前回来。
 
大约是一夜的辛劳疲惫,两人眼里也露了些许血丝,确实乏得很。
 
督促着押货的护卫将药材搬回内堂,两个小伙计赶紧劝着掌柜和于大夫去歇息。
 
灵一顽起来能自个儿翻山倒海,正经起来又是十足十的认真。正跟着时询的灵一扯了扯时询的袖子,小鼻子皱起来:“主人,这儿有个味儿好奇怪啊。”
 
正要跟着进内院查探药材的时询经着灵一一埋怨,也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这是昨日还没有的味道。这气味初品的确舒缓,芳馨幽雅,但多闻了几下之后可却有些意外的沉重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时询向医馆的小伙计打听道:“三斤,这是什么味儿?”
 
三斤知道时询昨日里留在医馆帮了忙,也不算做外人,自然一咕噜全说给了他听。
 
“时公子,你有所不知,这是咱们医馆做的红藏香饼。前日晚上上刚燃完了一块,秤子白日里忙,昨儿晚上赶着夜才又做了一块新的,这不早上刚挂上。咱们均福堂门口常挂这香饼,燃起来的香饼,能够用来除秽杀菌、祛病养生,算是咱们医馆的一大特色了。”
 
小剧场:
 
时询:吃吃吃,就知道吃,小饭桶!
 
灵一:(惊恐地扒着碗里的大米……一刻不停……顺带暗自腹诽)幸亏吃的不是主人的大米,否则还不得被饿死!
 
第10章:玉兔(四)
 
再嗅了嗅这怪异的味道,时询忍不住问得更深了些:“这香饼味儿倒是奇特,不知是拿什么做的?”
 
刚搬完药材的秤子见时询提及这香饼,称心得很,接过三斤的话茬就说了下去,眼里满是得意:“这是我与于大夫在吐蕃边境游历得的红藏香方。香方里头用了沉香、檀香、木香、母丁香、细辛、大黄、乳香、伽南香、玫瑰瓣、冰片、水安息等二十余味药材,将它们研成细末后,用榆面、火硝、老醇酒调和制成香饼,燃起来散的味道对病人身体好得很呢。”
 
这二十余味药材,时询多是听过,不过这水息香倒是颇为好奇,“水息香不是山阴一带能得的药材吧,秤子你从哪找来的?”
 
“啊,这是我小半月前在市集里头收来的,只半两银子就把那块二两重的香换回来了呢。”说起这事,秤子越发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二两的水息香远不止半两银子,莫不是假货?”不怪时询怀疑,这香饼的味儿委实怪了些。
 
“哪能呢,秤子我最是熟悉这些香料了,整个镇子上保准找不出敢说识香厉害过我的人。”
 
“时公子,秤子真不骗人,他识香真的很厉害的。”瞧着时询不信的样子,三斤也打着包票替秤子劝服起来。
 
时询瞅着两小伙计恨不得要说上他一整个上午的情态,即刻就发了话,说他信得过秤子。等两个小伙计离开之后,他不免再次打量起那个香饼来。
 
香饼悬得不高,埋在铜炉里头,此刻正燃着,香烟只传半丈远,味儿确是依旧浓重。
 
顾遥正分派完了任务出来寻他,却瞧见时询拧了点眉嗅那香饼,不免也疑虑起来:“这香饼怎么了?”
 
“说不上来,味儿太怪了,恰又怪的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顾遥跟着轻轻一嗅,“这味一直在啊,昨日也有,你没闻见吗?”恰是这一句看起来再是平常不过的话却叫时询抓住了里头的关键。
 
“昨日?你断定昨日里也闻见了?秤子明明说了,上一块香饼前日才燃完,新的今早才挂上,就算是香饼味儿重,没道理隔了一夜还有味道。”
 
经他这么一提,顾遥也觉着怪异来,眸子断然沉了下去:“昨日的味儿不是从这铜炉里头传出来的,是来求诊的病人。”
 
这香饼不对,这般想着,时询立刻引了一缕水灵隔绝了香饼上的火星,拿在手里细致地查看了起来。
 
顾遥见他引了水灵,沉下去的眸子立马又晶亮起来,闪动几下,复又笑得眯成了月牙:“原来时询道友也是散灵,可巧我二人御的竟都是五灵,更是缘分了。”
 
散灵自带牵引灵气为自己所用的御灵之力,但大多也只能御上一两种。五灵中,金灵破,木灵愈,水灵清,火灵灼,土灵固。像这般能御五灵的,在散灵之中,比起其他更是稀缺,难怪顾遥要这般上心。
 
“别扯些有的没的,这香饼有古怪。”
 
说着在时询牵引的水灵之下,香饼逐渐冒出丝丝黑气。时询面无表情,迅速将这些黑气纳入玉瓶之中,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团红莲火进去。
 
扛得过“万魂噩气”的,除了鬼种草,恰还有他的红莲业火,亦冰亦灼,可寒可炙。
 
殊不知时询这偷偷摸摸塞了一团火的动作被身旁顾遥瞧得一清二楚,顾遥脸上的难以置信简直比时询听到他名字的时候还要过。
 
瞥见顾遥脸上的神情,时询以为他是不明其中缘由,便解释了起来,“香饼正是那异物的源头,方才我已用自己的办法将它处理,以后不会再有差错了。虽说香饼是秤子做的,不过我猜测他应该不是元凶,方才我问过他香饼的原料,那味水息香的来头确是让人怀疑,该去查查那个水息香的卖主。”
 
顾遥仍旧愣神着,时询开口闭口说了那么多,他愣是没听的清来,哑着嗓子才堪堪道出一声好来。
 
时询见他这般走神,也不爱搭理,跟着就回内院询问秤子那卖主的详情来了。
 
而顾遥,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在医馆门口真是一点都挪不动脚步,随即又慌乱地左右顾盼着,使足了力气才挪到了医馆边,背着医馆大门,右手颤栗地扶住了门柱,面上的难以置信一点点被撕裂,渐渐露出里头的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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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遥幼时被药王谷捡回去,照着襁褓里头的名字叫了顾遥。他生来与常人不同,从小到大所有记忆都能断断续续地刻在脑海里,方才的红莲火,委实熟悉不过。三年里那个人的气味,两年后红莲的维护,和方才的红莲火一模一样的气息,怪不得时询听见他的名字反应这般大,怪不得他这么愿意亲近他。
 
这个人养了他三年,却也能没由头地就将他扔下,虽说是许了诺,却硬生生捱到如今。他幼时身体不长,直到被药王谷捡回去的那年才开始长大,等了二十四年,才等来这个人。
 
每年长一岁,便深想他一遍,断断续续的记忆里很久都没有他的脸,只有温柔又调皮的语气,清冷又和暖的气息。
 
即便这二十四年里他顾遥活得这般顺遂,也永远在贪恋这些回忆,绝对,绝对不能再放过他。
 
即使心跳宛如擂鼓,也没有阻挡住顾遥不自觉朝着时询细细打量的目光。
 
昨日不曾见他笑过,相处下来,只觉得他对待陌生人正是不爱说话,自带疏离,可时询与他的小仆相处却又十分温情,想着那小崽,顾遥忍不住就吃起了飞醋来。
 
此时时询正向秤子仔细扣问着水息香卖主的消息,可顾遥看他的目光异常明显,很难忽视。时询望过去,不自觉皱了下眉,又继续听秤子说道。
 
“那卖主好像急着用钱,穿着也是奇奇怪怪,江阴一带最近并无风雨,那卖主却一身蓑衣,外头还套了黑袍,斗笠大盘得很,生生将他的面目盖住,这脸,我真是一点没瞧见。”
 
时询又问:“近日还见过那卖主吗?”
 
“并无,他好像不是咱们九遗的人,别的镇上先前也不曾见过,可能是外地来的。”
 
思索片刻,时询牵着灵一躲到一处死角里,偷偷蹲下来:“等会化了渡鸦去寻一寻刚才那个味儿里头的气息,行么?”
 
灵一用力地点着他的小脑袋应着:“好。”伸出脑袋张望了一下,见着无人,顷刻化作一只渡鸦,从医馆上空溜了出去。
 
时询不过站起身的功夫,顾遥就已跟了过来,面上还带着些呆愣和因靠近时询害羞而透露出来的紧张。
 
顾遥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灵一会幻化这个事实远不如时询的身份来的震撼,相比之下顾遥算的没有什么太大反应,然而再与时询对上眼时,干涩的话就这么说出来:“小东西还有这本事呢?”
 
时询点头算是应了。
 
九遗本就不大两盏茶的时间,灵一就又偷偷溜了回来,口中衔着几根蓑草。
 
落地的渡鸦很快就变成了孩子的模样,手里抓着那草,颠颠地跑到时询跟前,见了顾遥还十分乐呵地打了招呼,将所见一五一十说了起来:“我在一条死巷子找着了秤子哥说的黑袍和斗笠,但是没有蓑衣,反倒是一个稻草人偶。那人偶有些灵气的痕迹,然后,我就衔了几根草回来,主人你看看。”
 
接过这几根蓑草,时询不由得冷了一声笑。
 
这草,竟然是白野席!
 
第11章:玉兔(五)
 
从方才得知了时询的身份,顾遥的脑袋和言辞就再没清晰过,只是他神情控制的还算好,始终保持着疑虑,这种情况下倒没露出那点呆愣紧张的馅来。
 
时询见他“这般疑惑”,自然得同他解释:“这草叫做白野席,万年前从人界迁进魔界生长,因着交杂了人气和魔气,若是扎了人偶,守尸魂附进去就是一具‘活人’。”没想到绝种的白野席也被万噩兽存下根来,看来,此次他,它真是势在必得了。
 
“白野席脱离了守尸魂就是一般干草,那魂一定也离开了九遗,且着今日继续给病人们喝的补气的汤药,里头还是要下鬼草种的,若是灵识扫过无事,则说明无大碍了。”说完正事,时询便带着灵一要告辞,“九遗算是了了一事,这两日也多谢照拂,萍水相逢,就此别过。”
 
“别,为什么要走。”顾遥一听时询要走,哪里顾得上许多,迷糊的脑袋顿时清醒了许多,手径直伸过去要拽时询的手腕。
 
时询面上带了点愠怒,不着声色地挪开了去。
 
顾遥似是不在意般缩回了手,可时询怎么看都觉得他有些委屈。
 
有什么可委屈的?
 
“时询道友,你也见着眼下的情形了,此次瘟疫本非常事,况者还有人暗中作梗。你知道的,我对医道不甚精通,若是再遇上,我哪里摆得平?”顾遥一边瞎扯,一边偷瞧着时询的情貌,适时又添了一把火,“此次始作俑者暂且是逃了,但保不准他又会出现在下一个村镇呢?道友既是要细查此时,想必也不愿错过罢?横竖我们药王谷这些日子里都是要各处查探的,不如,就留下罢?嗯?”
 
时询本是犹豫,只是顾遥“嗯”的那一声实在是与幼时顾遥哼哼的声音太像,时询不由自主又将他与那个孩子重叠,恍惚中竟就应下了。
 
******
 
第二天,鸡鸣了许久,时询也未曾醒来。以往在沧逐界,他思绪涌乱缠身,本也没有睡过几个好觉,精神紧张的很,再加上芊髓木根在这凡间也堪堪只有正好的灵气养着,困顿起来真是乏得狠了。
 
辰时三刻,顾遥才跟着灵一寻过来。
 
灵一站在顾遥身前,约莫也只够着他的大腿,就这么用胖乎乎白嫩的小拳头一下一下砸着门:“主人,起床啦。你再不起,就吃不上饭了啦。”
 
房里的时询裹着被子,将自己埋得紧紧,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也不知外头听见了没,又继续睡了过去。
 
两人在外头磨了一炷香都不见时询出来,不知哪里惹了灵一生气,小东西撅着嘴,用力一推就钻了进去。顾遥不似他这般随意,唯恐惹了时询,就只在外头等着。
 
不足三弹指,顾遥就瞧见客栈的被子自个儿从屋内钻了出来,接着往他怀里一撞,灵一调皮又急促的声音就在那床被子里头传出来:“快!快跑!”
 
说着灵一就可劲推他,两人一同躲进了顾遥的屋里。
 
等灵一大着胆子再敢出门的时候,时询已经穿戴整齐在客栈堂内用了早膳。
 
灵一扒着顾遥的腰,一刻不肯松手,大半个身子都躲在顾遥身后,脸上怯着却又满是谄媚,矛盾得很:“主人,你好了吗?”
 
时询点点头嗯了一声,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和手,灵一看他再没别的动作才放下心来。
 
******
 
宁原镇离九遗很近,骑马不过三盏茶的时间。
 
进了镇门,白术离了队自觉去医馆询问近况,待白术离去后,顾遥便带着师弟师妹们到镇内的陶然居投宿。
 
不过两盏茶,白术便带着消息回来了。宁原镇也确有瘟疫,不过镇内杏堂已然在处理,堂内诊治的医师是一位大约花甲的老翁,脾气好得很,颇为慈善。
 
待放置好行装,一行人便朝那杏堂走去,虽然走得很快,但是一队的少年少女也是引人注目,路上已有不下十道目光扫过来了。
 
行至杏堂,医馆内还十分杂乱,顾遥向掌柜道清来历后便让半夏带着众弟子帮忙,各司其职,不过片刻又秩序井然起来。
 
时询站在医馆门口已观察了那老翁许久,顾遥不便打扰又忍不住想跟他亲近,跟着也在一旁细细观望起来。
 
这一瞧却叫他瞧出许多来。
 
诊治的老翁与九遗的老姥脾性委实差了许多,待人处事始终乐乐呵呵,引得看诊的病人诸多好感。不过,他灵识过人,细细端望下自然看出这老翁同之前的老姥竟是同一人。
 
两人行针把脉的手法习惯实在相似,几乎不出二致。凑近刚出门的病人看看那老翁的药方,用药剂量和习惯竟也一模一样。
 
果然,这神医定非常人:“时询,可看出些什么了?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医修,可他三番两次遮掩形貌,不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有所玄机。”
 
自来了宁原镇,顾遥就一直唤时询的名,一点客气的称呼都没用上,时询不在意,自也不管这许多,只是对他的话倒是颇为惊奇。
 
这个“顾遥”灵识清明,连“这一位”的障眼也能如此轻易看破。时询自知那人的身份,却又不想与顾遥详细道出,只勉强应着,便不想理他了。
 
谁知顾遥倔起来也拧得很,定要识破这人的面目,竟想出如此的馊主意来:“等今夜夜深了,我们跟着他回他住所,我有法子叫他回复真身,你要不要看?”
 
时询看着他,心里不知是该乐还是如何。先不说他到底有没有那法子使那人现得了真身,就算有,万一那人是个惹不起的主,他又当如何,这人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哼,我劝你还是不要深究,那人既掩了真面目,自有法子让人看不破,更不待说他只是诊治瘟疫,并未做其他逾矩之事。你如此莽撞,万一惹了人家不快,小心自己倒霉罢。”说完便不再理他,自离开杏堂。
 
顾遥瞧着他有所松动,继而又兴冲冲地追上去,眯着他的桃花眼,笑得阳光明媚:“既然你这么担心我,不若你我二人一同去罢,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能使变幻之术的,自然不是人,如此便被他看破幻形,修为也定然不高,他自是知道这神医不坏,不过是想看看人家的真身罢了。
 
时询心里不免气乐了,怎的拖人下水下水还如此冠冕堂皇。眼下更是不待见地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自寻事,可不要带上我。”
 
顾遥哪里这般容易放弃,尤不死心地在他耳边说了半晌。
 
时询刚走几步就被他烦得不行,正要斥责却又一阵心慌。顾遥修为不弱,若是他真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那边那位岂不真要遭了秧。万一真做出什么不好收尾的事来,他去了还能帮衬一把,省的搏了那一位的面子,惹得大家不快。
 
想了许多,时询又回过身来,对顾遥道:“我同你去,不过你还是收敛点。”
 
顾遥听了这句,喜不自禁地点着头,笑得和狐狸似的,虚眯的桃花眼更是狡黠。
 
不过时询若是知道他把那一位想成了寻常低修为的小妖,还备了捉妖的法器,估计又要气着了。
 
第12章:玉兔(六)
 
入夜,两人潜在杏堂附近的巷子里。时询一身灰樱色常服,在黑夜中有些扎人眼,顾遥倒是一身铁色,不那么明显,自觉把时询挡在了阴影中。
 
待刚入亥时,便见那老翁辞别了杏堂掌柜,朝宿地去了。时询和顾遥两人静悄悄地跟在身后,隐蔽得很。一路上异常安静,时询心里却一阵擂鼓,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来。
 
跟了一路,未料到那老翁与他们宿的是同一家客栈,且自始至终都没有被跟踪的警戒。
 
顾遥且回头与时询低语道:“你看这老翁警觉性如此弱,我们机会又大了许多。”
 
时询不想与他搭话,径自看那老翁进了陶然居的甲子号房间:“他进去了,你要如何?”
 
“这边来。”说罢顾遥带着时询绕到了甲子号的后窗。
 
甲子号在二楼右手第一间,后窗外正有第一层的屋檐,顾遥带着时询轻巧地跃到了屋檐上,窗户距屋檐还有半人多高,顾遥带着时询猫着腰躲在窗下。
 
两个脑袋偷偷从侧边探过去。
 
那老翁进屋,似是累极,喝了些茶水后就在桌上伏着睡着了,呼吸声沉稳得很。
 
许是太累了,雾海缭绕间,只见那老翁转眼就成了一位眉清目秀的男子,这神医竟不自觉化了本身。
 
横竖时询知道他是谁,见了也并无大惊小怪,倒是顾遥语气轻快了许多:“瞧,是一位漂亮小哥哥呢。”
 
时询闻声一颤,怎的以前霓凰说的那些胡言乱语竟还是真的了?
 
两人也看了许久,一直没有动作。突然,却不知他们动了何处,“啪”地一声响,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人。
 
时询见状正要招呼顾遥离开,却见那不正经的顷刻就脱离了他范围所及,伸手一条捆灵绳就把屋里那位连人带凳捆住,捆灵绳一收紧,屋内的人一下子被绳子绑住,双眼大瞪,再不过一刹那就吓得耷拉下眼皮,半晕了过去。
 
时询惊得嘴都合不拢,简直不敢相信,就那么一会,那个灾星就吓了一只兔子!这可是兔子呀,寻常吓一吓都可能会死的兔子。
 
还不自知的顾遥在捆兔子的同时,翻进窗内,轻巧的捏了一个决,这下更是干脆,兔子真的变成一只雪白的兔子了。而他这会正提溜着兔子的耳朵给时询炫耀呢:“看,是一只兔精。”眼里满是讨赏的倨傲。
 
时询这会真是气急了,赶紧翻了进来,一巴掌就呼在他脑门上:“看你干的好事!”接着凑到迷糊着的兔子身边,一边不断抚摸着兔子的脑袋,一边凑着它耷拉的长耳朵喊:“玉衍!玉衍!”
 
算是安抚起了作用,兔子从晕厥中恢复了过来,可它还绑着捆灵绳,再瞧一眼顾遥,一下子就又瘫软了,哆哆嗦嗦的,还不断地用脑袋撞桌角,真是吓得不行了。
 
时询立刻一个法诀解了捆灵绳,将兔子拎上了桌,不断安抚着兔子脑袋,还引了一缕缕月光的灵气缓和着兔子的恐慌。
 
做完这些,动怒的时询抬头便瞪着顾遥:“你瞧瞧你这都干了些什么?!你可知他真实身份?你可知兔子胆小,你这一吓,多半兔子都是要进黄泉的!”
 
顾遥这会脑子里还是刚才时询给他一巴掌的不痛快呢,哪里就肯示弱了,怄着气坐在时询对面:“不过一只兔精,何须你如此在意,这不还没死呢么。”
 
说完,自顾自地坐在桌边,眼睛还眯向桌上趴着的兔子一个挑衅的眼神。就这一个回合,刚缓过来的兔子这会又开始哆嗦了。
 
时询又急忙引了几缕月光的灵气,冷冷望着顾遥:“你还吓他!广寒宫的玉兔,要是没了命,你还能活?”
 
顾遥闻言倒不再吓它,也不见什么内疚的神色,只嘟嘟囔囔的:“我说呢,谁家的兔子医术这么厉害,原来是月宫里那位的。”
 
说罢,便从怀中掏了一根胡萝卜出来,走近兔子,拿着胡萝卜的手一摆一摆的:“兔儿爷,可饶了小的吧,不知您尊驾,来,吃根萝卜消消气。”说着这话,脸上却还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真真是欠揍的很。
 
玉兔这会没那么哆嗦了,挣开了脚边的捆灵绳,连爬带滚的跑到时询袖边,一股脑躲进臂弯里,扒着他的衣边,凭着依仗就开始一通骂:“你这凡人,竟敢对本座下如此毒手!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
 
可顾遥一点没受影响,懒懒地趴在桌面上同它对视,还是笑得阳光灿烂。待玉兔骂一句“你混蛋”他就摆摆手里的胡萝卜问一句:“吃胡萝卜消气吗?”
 
一人一兔就在桌面上开始折腾起来。
 
玉兔一边骂着你混蛋,一边说着不吃,一边咕咕叫表示自己的不满,一边又紧紧扒着时询的袖子,可对方还脸色不改笑容满面地一直问着吃不吃,这场面,真是让人冷俊不禁,如何办才好呢。
 
玉兔白日里诊治了一天瘟疫,夜里累极又被顾遥一通吓,早已筋疲力尽,两人闹腾了不过一会,玉兔就疲得睡了过去。
 
时询进了灵一的房,掀开了被角,将兔子塞到灵一的脚边,满脸冰霜地回来收拾残局。
 
顾遥本想轻轻松松就将此事揭过,可在察觉到时询绷着的神色后,却又生出好像做了不该之事一样的怯意。
 
他凑到时询身旁,只觉得他面色比刚才还冰,厚着脸面讨好他:“我都给那兔子道过歉了,饶过我罢。”
 
时询收拾好之后,并不想理睬他,越过他就要回房,顾遥哪里能让他就这般走了,按着他的肩膀便绕道时询的正面,脸上的悔意倒是分明至极:“是好是坏好歹留下几句话罢,板着脸不做声,我又如何知道。”
 
“我先前可是叫你不要太过轻举妄动?你若要看,看便罢了,何故对他出手?我就不信你原先看不出他是一只兔子。”时询生着气更不愿别人亲近,一把把顾遥推开,甩开他复而又伸过来的手臂,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倒是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
 
顾遥以往妖捉的多了,流程怪熟练的,再加上时询跟着,免不得生了出头的意念,哪只下手这样快,反倒做了坏事,不禁开口辩解道:“我只知他是一只兔子,哪里能深想它的身份了。”
 
“既知它是兔子,难道不知兔子天性胆小,稍加惊吓即可性命不保。而你抓它还如此粗暴,今日它尚且还活着,若是真吓死了,你又待如何?何况它白日里化人诊疾,半点害人之心都没有,你都不曾考虑过这些?”
 
顾遥听他语气自知他也是气急,几度想要开口,都不知说些什么好,思来想去还是不要措辞,直截了当说了真相罢:“我没有故意吓它,我知它是兔子,定然胆小,捆灵绳早已用醒神的灵液泡过了。我还特地带了萝卜,就怕它吓着给他压惊呢,它不吃能怪我么。今日我见它哆嗦,怕是趴着睡觉手麻脚麻站不稳罢了,哪里就是吓得了。”说完,偷偷看着时询的脸色,待他稍有缓和便挤出一副委屈的神色来。
 
顾遥抿着嘴神情很是可怜,在外头吹了一夜冷风,鼻头也冻得红了,桃花眼眼角透粉,配上强硬地眨巴出来的眼泪,哪里像是药王谷师兄的样子,分明一只受了委屈的猫。
 
时询瞧着他的面色,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刚才恼极了的神色也渐渐缓和下来了:“一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嘴上说着狠话,手却不觉伸了出去,微微发凉的指腹擦过顾遥的眼角,带着它主人别扭的心情,拭干了泪水。
 
等时询回过神时,手也收了回来,遮掩似的握拳拿到嘴边,干咳了一下,又问了一句:“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不若明日我们问问他好了。你还生气吗?”顾遥一边信誓旦旦,一边又小心翼翼,眼里的喜悦藏得很好,“我做事,自知分寸的,以后你信我罢。”
 
顾遥见他不说话,自觉他还在生气,双手控制不住地就去摸时询的耳朵,温热的手指碰触到冰凉凉的耳廓,还揉揉捏捏,委屈的神色做的恰如其分:“不生气了啊,这么晚了,赶紧回去睡吧。明日我们去问他便知我话的真假了。”说完,停了手,讨好地看着他,又摆出一副邀赏的表情。
 
时询刚被碰着耳朵,便不自觉缩了一下,垂着眼,好似还在生气,沉沉静静地瞧着他的领子,思索间,觉得古怪的很,待那人停下手,便是一番义正言辞:“我知了,明日问他即可。”说完就回了房。
 
留得顾遥一人满面笑意留在原地,细腻的触感留在指尖再难散去。
 
小剧场:
 
顾遥:吃胡萝卜吗?
 
玉兔:切(ˉ▽ ̄~) ~~
 
顾遥:那吃兔子肉吧。
 
玉兔:惊慌(๑°ㅁ°๑)‼
 
顾遥:那还吃不吃胡萝卜?
 
玉兔:吃(╯﹏╰)b
 
第13章:玉兔(七)
 
昨夜睡得实在晚,时询今日晚起了大半个时辰。一出房门,便瞧见灵一挂了一脸的泪水糊糊。见他出来,灵一更是哭得起劲,抱着怀里的兔子,口齿不清地:“主,主人……呜呜呜……我生了一只兔子,怎么,怎么办呀?”
 
这倒是让他愣住了,他委实想不到灵一唱了这出,指头弹了弹少年的脑袋,无奈道:“谁同你说的这些不靠谱的,你哪里生的出兔子来?”
 
灵一也是聪慧,只是早上实在慌了神,又被顾遥灌迷糊了脑袋,现下想明白是顾遥的捉弄,立刻乖乖地朝着雅间一指,带着鼻音告状:“他骗我!主人快去教训他。”
 
灵一早上揣了气人的兔子去找顾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不过觉得有趣,就闹了灵一一下子,谁知灵一信以为真哭了一早上。
 
偷着乐了那么久,现在叫小东西告了状,顾遥也是怕的,生怕昨日里说的那些个话又让时询不信了,连忙招呼他们过来吃饭,继续掏了胡萝卜逗兔子,嘴里小心翼翼的:“你别生气,我就开个玩笑罢,我哪知道小崽子这么容易当真。”
 
时询在空位坐下,对他的无赖也算是习以为常,只安安静静地吃饭,才不管他许多。
 
时询今日起得晚,药王谷的师弟师妹们一早就去杏堂帮忙了,只剩下他们三人和一只兔子留在陶然居。
 
用完早膳,顾遥拿出符篆,捏了一个结界拢在了雅间四周。
 
玉兔尚还虚弱,并未回复真身,对顾遥还是一副傲娇的样子,只兔子形态便对两人道出它所知的事情始末:“人界本就有拜兔儿爷和兔儿奶奶的百姓,听着他们说这几月瘟疫严重,我才过来看看。本来,担心又是哪一种疫疾融了魅在生事,可我走访了足足两月,未曾见过它的踪迹,才确定这些瘟疫真只是普通瘟疫罢了。之前几个村镇也有过百姓灵识被侵入的的情况,好先我自己也是还有些鬼草种,所幸也没出什么大事。但九遗那次……”
 
玉衍顿了顿,略带不满地瞥了顾遥一眼才又继续说道:“鬼草种正巧用完,还算好,遇上这讨厌鬼修了仙道,鬼草种也就不用担心了。”
 
顾遥插了句问道:“侵入的黑气,是什么?”
 
提起这个,玉衍有些犹疑,但瞧着时询并无阻拦,便接过了这话:“两万年前万噩兽,死灰复燃。”
 
玉衍毕竟有神只血脉,自能看出万噩兽的噩气以及时询的不寻常之处,因此言语间也倒是以他为尊的。
 
顾遥应着:“若是万魂噩气,倒也了然。”
 
玉衍又继续说道:“之前几次噩气也只是侵扰了寥寥数人,这次怕是沾了这香饼的便利才有这么大范围的波及。”
 
时询漫不经心地低头摆弄腰间坠的丝绦,静静思考着人界的情况来。
 
现下人界事情有二,一是灵气稀而阻滞,遭人剥夺;二是万噩兽已经开始对六界下手,用万魂噩气来诱发凡人为它培植养料。
 
后者难以以大规模的形式发生,但绝对渗透在人界各个角落,逐一解决不能治本,还是要解决万噩兽本体。而前者若是与万噩兽有关联,那后果实在不堪设想,灵气一旦消失,绝对是万噩兽大肆下手培植养料的最佳时期。
 
这般看来,前者更为重要。
 
商量完正事,顾遥迫不及待拉着兔子一只耳,就要它赶紧说明白它昨日哆嗦的缘由,到底是睡麻了站不稳,还是被他吓到。
 
玉衍本想脱口而出的告状却在看见顾遥湿漉漉的桃花眼时,顿住了。
 
它们神本也不爱记仇,这会儿再加上顾遥美色诱惑,神志清醒什么的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心下立刻就没那么气了。
 
玉衍自己本来也不甚在意形象这回事,于是就积极地解释了它昨日确未被吓到,只是睡麻了腿,叫时询不要担心,多休息休息就能恢复了。
 
时询见顾遥湿漉漉的眼,着实感叹这人的伪装,一人一兔的各种眼神交流也尽收眼底,自知无事,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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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原镇的瘟解已除,只消众人安心休养便无大碍。商议后,一行人决定分作两拨,顾遥带着时询,灵一抱着玉衍,再带上师弟辛夷,师妹赤芍,一行人往儿茶村方向去。白术半夏则带着余下的师弟师妹们往小桑村去。约了四日后在闫浪坡碰面,一同回谷。
 
在儿茶村休整了一夜,翌日,众人便散开查访村内情况。
 
根据儿茶村村长描述,村上原先也有几日的小瘟,但药王谷就在附近,村民们受其影响较大,向来也以药材谋生,故多少有人懂得些皮毛医术,因而生病的大伙也早已痊愈,只是水源倒确有问题。
 
村内拢共不过七十户人家,约莫二百人口,都用的是同一口井。井水源头是村尾的茶溪,上游的水流进井中供全村人饮用,下游多为妇女浣衣使用。
 
近日,村民们接连出事,症状都是像中邪一般的疯癫之症,可表现起来却又不那么痛苦,且疯过半日又恢复了原样,村内的医师排查几日才觉察起因是村内的水源,故现在村民们也不敢饮茶溪的水了,多是从宁原镇郊外的宁海河运水过来。
 
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顾遥让师弟师妹们给村民们检查身体,他和时询则一块到茶溪去查看水源。
 
茶溪是药王谷谷内流出来的一支溪流,流过三四阶约莫一丈宽的石阶后就有溪水汇进井下水的入口。
 
二人查过茶溪的石阶并无异样,水流也极为清冽,不曾被人下过药,这一圈下来却意外在井下水入口深处发现了一株枯死的植株,且带着一股让人觉得异常不舒服的死气。
 
顾遥只一眼便知这枯死的植株似是一种药材,凑近一看,果真是一株天仙子。
 
天仙子这种药材,其成熟花朵的种子可以入药,有止痛效果,但其本株却具有强烈的致幻作用。
 
这株天仙子大约是夏秋后枯死在这入水口边,只是不知如何就影响这水源了。
 
“你看,这片花瓣上的血珠。”这时,时询指着其中枯死的一片花瓣,上头凝了一颗暗色血珠,迟迟未曾化开。
 
时询感应着周边的灵气,捏了一个法诀,肉眼便轻易看到周边白绿色的灵气都不自觉朝着血珠涌去。
 
“这血珠有古怪。” 入水口的死物,吸引灵气的血珠,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顾遥不过凝神思虑了片刻,便通了其中因果:“我知了,起作用的不是枯死的天仙子,而是这滴血珠。这血珠如此源源不断吸纳周边灵气,想必这株枯死的天仙子也是被它吸尽灵气的。天地药材药力与灵气同生,如此说来,血珠吸走灵气时,一定也同时吸走了这株天仙子的药力。待茶溪的水从这入水口涌进地下井时,冲刷过这滴血珠,自然带了它的毒性,村民的疯癫之症必然正是天仙子药力的致幻作用。”
 
“只是这滴血珠为何有异?寻常修仙者都没有这种能力,更遑论是人,散灵尚且也做不到这样,这血珠的主人到底何方神圣?”顾遥疑惑道。
 
“不知,我们与这血珠的主人最少也错过两月,恐怕再难寻到。看看这血珠能不能弄下来,先带着,以后再做定夺。”虽然错过了一个重要线索,但只要还有余地,一切都好说。说罢,时询便引了一株草木灵力把血珠包裹起来,存在了顾遥的百宝格中。
 
二人回村后,向村长告知了事实,请他们不必担心,等水流循环过几个轮转后便能继续饮用茶溪的水了。
 
第14章:玉兔(八)
 
这时,外头却传来些喧闹。
 
跟着村长出了屋,发现是一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小厮在给大家分水。那男子约莫四十多岁,挺着个小肚腩,一直乐呵呵的,嘴角两撇小胡子,极具趣味。
 
顾遥来了兴致,向村长打听道:“村长,这位是谁?”
 
村长笑眯眯地回他:“这是钱大财主,是金陵跑商的富商。是前几日村中壮年去宁海河打水时遇见的,这钱大财主知我们村上没有什么运水的大型器具,这几日常给我们送水,是个顶顶好的善人呢。”
 
时询见那人一身生壁色衣袍,并非什么华贵的料子,倒是极为细致,与人交谈也爽朗和善的很,身上福祥之气围绕,确是一位顶好的善人。
 
言语间,那钱大财主也看见了他们,便走了过来:“村长,水源之事可有结果了?”
 
村长闻言便殷勤地为他们搭线:“这是药王谷弟子顾遥与时询公子,正是他们帮了大忙,查出了水源问题所在。”说罢便详细道了来龙去脉。
 
那钱大财主爽快得很,听了村长介绍,对他们十分有好感:“两位公子果真青年才俊,在下钱聚财,只一身铜臭的商人,厚着脸皮替村民们谢过二位了。”说罢,作了深深一揖,“我刚从镇上来,带了些小食,不若一起吃些?”
 
顾遥应:“自然。”
 
说罢几人便在分水的棚子里摆开了一小桌,桌上是宁原镇的一些可口点心与小食,引来了村上的孩子,大家一块笑着闹了许久。
 
间隙间顾遥赞道:“许久未见过如此潇洒之人,金钱若粪土,真情才醉人,这钱大财主果真是‘钱大财主’,只他聚的是旁的人看不上的侠义之情了。”
 
时询心道,这钱聚财身边如此福气聚集,怕是做了许多许多的善事,广结八方友人才有这般福报。
 
在驿站歇过几日后,众人便辞别村长和村民们,往闫浪坡行去。
 
******
 
药王谷南北西三面环山,进出皆是崎岖的山道,多半走不得,独闫浪坡是东面最宽敞的入口。待约定日子到时,几人骑马离开儿茶村,在闫浪坡与其他路段交界处等着白术半夏带的小队。
 
药王谷众人从出谷至今,约莫有二十多日了,算算日子,现已是嘉平月十八日,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呢。
 
现正歇着脚,顾遥和辛夷拿着刚从林子里割来的青草在喂马,灵一和赤芍拿着萝卜喂兔子。
 
不远有一株桑树,壮实得很,盘根错节的根须正露在土地外面,时询就坐在暴露在外的这些虬干上,背靠着桑树,坐姿随性的很,带着一点敷衍,还带着一点单薄。
 
他今日在外头罩了一件苍色的披风,只是早上下的霜还未散尽,时询披风的外摆上沾了些地上的湿土和白霜,深一块浅一块,他却是毫不在意。
 
这些天又多走了几个村镇,然而万噩魂气的消息却像是个杂乱的线团,再也没有头绪。
 
顾遥喂着马,神思却已飞到了别个问题上。如今实在是没有什么理由时询结伴同行了,若是他等会真要走,可真是没什么好借口可以留下他们呢。
 
好容易与他相见,顾遥断然不会再离开他一步,他要把过去二十四年一点一点补回来,那个人欠了他这么多时间,不讨回来他才不甘心的。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阵的马蹄,是白术半夏带着其他弟子过来了。
 
顾遥收回了其他心思,迎了过去,却见来人各个都累得很,而他端的一副和蔼的大师兄面貌就去了:“如何,小桑村的情况可还顺利?你们怎的都如此疲惫?”说罢解了马匹行囊上的水袋,扔给各位师弟师妹们。
 
白术接过水就是一番牛饮,本来小桑村的事情就已出乎他们意料之外,赶时赶点花了四日才勉强解决,这四日里他们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本就是过劳之躯,还快马加鞭赶路,这会早就不行了。
 
顾遥见五人都已累极,便招呼辛夷赤芍搭了两个帐篷,让他们先休息会罢了。
 
等五人养足精神醒来时,已是未时三刻了。顾遥他们也并未过早用饭,早打的几只野鸡,这会子也刚刚烤好。在火堆旁铺上毡布,众人就着野鸡吃了一些干粮,待解决了口腹之欲,白术便滴水不漏地道了小桑村的经过来。
 
“四日前咱们刚到村子的时候,天了,那简直就是嘴炮战场啊。不知是何缘故,村上哪哪都在吵架,还有几对甚至要打起来呢,我们五人赶忙前去调和,整整一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晚上好容易见了村上几个还算理智的村民,才知事情因果‘村子近日里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大伙都变得格外暴躁,人人都是一个一点就爆的炸药桶。’我们从的是医,哪里能解决这些事,也只能学了其他人,挨家挨户调解。整整四日,简直算得上废寝忘食了,这才能如约赶过来。”
 
等白术说完这几日的种种,一旁的南星倒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先是闷闷笑着,后又不自觉捧腹大笑起来。
 
辛夷奇道:“你这调皮鬼,又想起什么竟笑得如此没有规矩,快快说来,小心我告诉凌霄师兄去。”
 
南星闻言,硬是直愣愣地刹住了嘴边的大笑,投降道:“我自说的,可千万别告诉凌霄师兄。”
 
一旁还在安安静静吃着干粮的时询扯了扯顾遥的袖子,“谁是凌霄?”
 
“是药王谷的一位师兄,资历胜过我,如今也修了仙道,逢年过节会回谷看望谷主。”
 
顾遥正解释完,那边众人却都已笑开了锅,顾遥见这就错过了什么,怎的就甘心,连忙打断他们:“这就说了,我可还没听到呢,南星小心我也会向凌霄师兄告状的。”
 
这会子,白术脸上一副极为别扭的神情,似还受了委屈,辛夷还在一旁不断打趣,师妹们各个都笑得像开花似的,就连灵一也捂着嘴偷乐。
 
“如何,到底何事你们都这般开心?快,说出来也让师兄我乐乐。”
 
南星才又把那事道了一遍。
 
话说小桑村有一个姑娘,名字叫缎姑,她家和村上寻常人家一样,都是靠养蚕贩丝为生,缎姑的绣工算是村上一等好的,因而她的丝绸绣品在镇上也受到多人喜爱。只是缎姑生来脸上带斑,两颊的斑点让她一度变得怯懦,不常与外人交际,直到她遇上她的相公刘桥。
 
可近日,小桑村人人情绪都受影响,缎姑也不例外。本来成亲后的缎姑已不如往常羞怯,也常常与村上的其他妇人作耍,可这次,缎姑的脾气发作得比往常更是厉害。
 
她变得患得患失的,常常自言自语觉得刘桥要弃了她,她便一日一日地哭,总说自己太丑,无论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小桑村其他人都解决了,就差缎姑,日日夜夜说了她都不听。
 
最后无法,南星便想了一个歪招来:“缎姑不过是觉得自己丑了,我们若是找一个更丑的来,怕是能以毒攻毒,绝了她心里的那点歪心思罢。”
 
村上其他姑娘,缎姑都是相识的,药王谷的师妹们也难找出个长得不好看的,这可难了。可南星是谁啊,药王谷弟子中最扰人的调皮蛋,自有他的歪招,竟妄想让一向端正的白术去做那反串,更令人惊的是,白术居然同意了。
 
剩下便是村上的姑娘妇人们拿了自己最丑的衣裳愣是把大好青年白术弄成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壮姑娘,脸上再吹吹烟灰,点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子,竟真是个像模像样的丑姑来。
 
小剧场:
 
顾遥:你是个什么东西?
 
白术:师兄,我白术啊?
 
顾遥:你个黑煤炭子丑姑娘,还想坑我!
 
白术:ค(TㅅT)
 
第15章:玉兔(九)
 
白术也是个正经的,自想着解决缎姑的心病,愣是将丑姑娘自恃清高,高人一等的惺惺作态模仿的惟妙惟肖,做了一出好戏可算是把缎姑哄住了。一旁了了真相的人,各个都死命绷着神色,深怕自个儿一不小心毁了这出大戏呢。
 
南星正说着,还一本正经学着白术那作妖的情态,逗得众人捧腹大笑,连时询平常的冷淡疏离也都要化开了。
 
趁着氛围正好,顾遥不忘把时询留下,便殷勤道:“如今也快年尾了,你和灵一有去处吗?不若和我们回谷过年吧。”说罢,将他那桃花眼睁得大大亮亮的,一瞬不瞬盯着时询,竟让时询有种他是一块吊在顾遥面前的肉骨头的错觉。
 
时询这世算是埋了他那点张扬耀眼,待人处事无不敷衍含糊,只想着早早解决万噩兽的事端,寻了他的顾遥,再回去好好过日子。与这个顾遥,不过仅仅点头之交罢了,实在没有一块再走的理由。再者,这般同行,实在是太过桎梏,委实不方便。
 
这边时询正想着怎么拒绝,灵一和玉衍却真是给了他大大的“安慰”。
 
只见灵一抱着兔子,眼睛雪亮亮的:“我们去了,能天天吃上竹茹姐姐做的饭菜吗?是不是还有其他小哥哥小姐姐陪我们玩呀?啊,主人有正事的,你是不是要帮他啊?你应了这些,我们才肯跟你回去的。”说罢还提了提玉兔,将它举得高高的,“兔子,你也肯的话,就点点头呢,这样就能天天吃上好吃的了。”
 
他知顾遥绝无恶意,对他与主人也是尽心,想到以后有个这么可靠的同僚能一同侍奉主人,他挺开心的,想必主人也是愿意的。
 
言语间,全是为了时询,可从头至尾也未问过时询的意见,甚至,那不正经的玉兔,竟也晃着脑袋,一个劲地点头。
 
时询见状,心中一慌,正要出言拒绝,顾遥像是知道他的意愿,即刻就抱过玉兔,回了那一串要求:“自然有好吃的,竹茹的师父做的饭更好吃,还有很多小哥哥小姐姐带你玩。至于你家主人的正事,放心,我定然给他办得妥帖。”
 
灵一终于满意了,抱着自己的小胳膊,佯装老气道:“你自允了就要做到,不然定让主人赶你走的。”说罢还龇牙咧嘴做了一个鬼脸,闹得其他药王谷弟子们皆是一阵玩闹。
 
时询一阵无奈,示意顾遥私下谈,便带着顾遥和他怀里的兔子走到那株桑树下:“灵一年纪小,许多话没有正经思考的,你自不用考虑这么多,我们等会就离开,你们好好回谷就是了。”
 
这下顾遥真是不高兴了,怏怏不乐的样子看的时询莫名其妙。清越的声色里带点委屈:“我都留你了,你还是要走吗?我刚答应灵一的那些也是答应你的,绝对不会食言,你看这大脾气的玉衍都肯了,你怎么不肯呢?”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配上那桃花眼,实在叫人不忍。
 
时询不会中了他的歪招,可玉衍会。也不知这神是怎么做上的,这么容易就被他人左右了心思。
 
玉衍瞧着顾遥可怜巴巴,一本正经向时询阐述它的理由:“要去的,我如今用了这么多灵力,早想歇歇了,神界也是回不去的,我等会让仙鹤捎个信给嫦娥,让她自个带着其他兔子捣年糕,我就与你们一同去药王谷……”
 
时询心道,罢了,就这般吧,左右如今灵气之事毫无线索,不如就去算了。
 
于是应了顾遥:“知了,就去罢,劳烦你多加照看了。”
 
顾遥举高兔子挡着脸,咧着嘴笑,得逞的表情没有丝毫压抑:“自然的。”
 
十八的夜晚,天空还挂着一轮渐亏的凸月,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照亮了满地的细碎,萧萧瑟瑟的林木在地面上投下了细琐的阴影。
 
大概是白日里想的太多,已入丑时,时询还不曾睡下。他坐在火堆边,他盘着腿,手里一根木枝,百无聊赖地拨着木柴。火堆的火苗已经弱了下去,噼里啪啦地溅着火星,没多久,火堆就灭了。时询一时就愣了神,足足发了一炷香的呆。
 
在漆黑的夜里,时询望着夹红的木炭,就着月光愣住了神。
 
片刻后,他利落地站起来,抖落了脚边的木灰,朝着营地外三十丈的一眼清潭行去。
 
大约是夜深,时询并不十分谨慎,以至于他未注意到在她离开营地后一直跟着的身影。
 
站在潭边的时询,轻轻吟出了一段上古文字,同时牵引着谭内的灵气,只见眼前的清谭徐徐聚成了一圈水窝,而四周浅葱色的水汽慢慢在那个水窝里凝成了一只实质体态水灵,那水灵没有具体的形态,在时询的指间缠了一些气息便离开了。
 
而时询就静静地站在谭边,候着。
 
跟着来的是顾遥,觉察到火堆灭了的时候,他正准备起身添些柴火,却意外发现时询不寻常的行踪。
 
顾遥心里,时询的每一件事都值得了解,值得参与,他们之间的鸿沟就现在而言,全靠顾遥一个人在填补,所以,这么好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过。
 
大约一盏茶,刚才的那只水灵已然回归谭内,一弹指的空隙令人心悸,而后,一只四足兽便乘着云海水汽落到了时询身边。
 
那兽有两人高,白色狮身,通身雪白的柔软毛皮中隐藏着水色的神秘暗纹,面上留有白练色的山羊胡,头上有两只金色犄角,周身水汽富足,一双玳瑁色的铃瞳深邃清透。
 
是上古神兽白泽。
 
白泽是远古留下的血脉,寿命悠长,能说人话,它通晓天下鬼神万物的状貌、名字乃至驱除的方术,是令人间逢凶化吉,世享安乐的吉祥之兽。
 
那白泽在时询的身侧来回踱步,不一刻又蹲在他身前,弯下脑袋,用它的额轻轻蹭着时询的腰侧,卷云纹的尾巴也乖巧地扫着时询的衣摆。
 
上古神兽不常与外人往来,多数都是各自独行,履其职所,可时询竟能让白泽如此毫无戒备地亲近,这只能说明时询的身份绝非一般。
 
顾遥蹙着眉,意外竟看到了白泽,细瞧着,又有更多的意外来了。
 
清潭边,白泽的音色清清冷冷,有一种女子的纤弱却也不失男子的低沉稳然:“吾王,很久不见了。”
 
饶是顾遥,此刻也是惊得不能自已。六界内外,能当得住上古神兽“吾王”之称的,不过一人——沧逐界界王,天地共主。
 
讶异之下的顾遥却又不由自主骄傲起来,这个人,怎么这么棒!
 
此时的时询仍未注意到顾遥,他抚着白泽的眉间,在它耳边低语道:“这次又要麻烦你了,人界灵气有异,望你神兽之力能有所获。”
 
“吾王,自然要的。”说罢便有一道灵力轻巧地托起时询,将他送到了白泽背上。
 
“这带灵气比起其他地方更为稀薄,就先在附近感应一下吧。”只见白泽脚底涌出一阵云海水汽,伴随微而细密的海浪声,云雾声,缱绻在溶溶的月光下。
 
直等白泽托着时询飞开很远,顾遥才回了营地。
 
而这边,时询伏在白泽背上,以神识与它交流道:“如何?可能看出灵气去向?”
 
白泽回道:“虽然感应细弱,但却能明了。如今周遭的灵气已然成了浮灵,脱离了人界的控制,查探之前的路径,像是往仙界十洲三岛去的。”
 
时询疑道:“仙界?”
 
白泽动了动前掌道:“我并未有天赋知它如何去往仙界,故带你去浮灵的路径末端,看看你自己是否能知道些什么。”
 
“好。”
 
第16章:玉兔(十)
 
等到白泽停在山阴地界上空的一片云置空间时,时询明显感应到了熟悉的用灵过程。
 
然而,他的脸色却越来越沉,这一霎时的沉郁之下,云端轻浮的水汽立刻结成了冰凌,口中一道怒喝:“呵!真是放肆!”
 
无怪时询这般震怒,他所感应到的用灵过程正是前世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外力压制下被迫牵引灵气,却是做了他人的嫁衣,最后御灵枯竭,到底躲不过一个死字。
 
白泽感应到那冷厉之气,担心地回望时询:“吾王,尚好否?”
 
“无事,我已知大概,这就回去罢。”
 
待得白泽带着时询回到那清潭边时,那只实质的水灵出了水潭正翘首盼着,一见时询便又缠了他指间的一分气息朝远处窜去。
 
白泽惊道:“它这又是要去找谁?”随即吹了吹自己的山羊胡子,笑道,“我又傻了,那鬼东西除了找‘它’,还能找谁去,我看你今日多半又得留到天明了。”
 
“无碍的。”
 
正等着,白泽忽然提起一事。“未与你说来着,方才你招我时,可还有其他人在身旁?”
 
“并无,怎么了?”
 
白泽回他:“方才我刚到时,感应到两股气息,一股是你的,而另一股与你的气息确是极为相似。你知我兽类识灵向来灵敏,断然不会觉察错了,吾王凡事切须小心。
 
“我知。”虽应了白泽,时询心中也自有思量。与他气息相似,别说白泽不知道是谁,他自己也揣测不出那么个人来。
 
正说着,水灵已然归位,远处传来一阵细软的哼哼声。
 
只见一只长着六足,身负四翼,色赤如丹火,约莫两尺长的小兽奔了下来。更奇的是,这只小兽并无五官,身体圆圆滚滚如猪仔一般。
 
原来是神兽帝江。
 
“嗤嗤~吾王~”小兽帝江刚落地便迈着它的六足短腿撞进了时询的怀中,声音稚嫩得很,“我很想你的。”
 
“你好不好?”时询难得露出宠溺的神色来,若是让灵一看见,定要哼唧着扯皮一番“定然又是见到那没有皮脸的帝江了,撒起娇来真是六界一绝。”
 
“嗯,天山,天山很多其他小兽,不过它们都没有你好,哼哼,你最好。”帝江虽是远古血脉,但其年幼,未曾传承,故而智力只有四五岁孩童的水平。
 
帝江曾经意外跌入南禺山的地界,被霓凰救了一条小命,带着去和还是小兽的灵一一块玩耍,不料它却黏上了时询,仗着年纪小天天和灵一打架,惹得灵一老是被批评,其后被霓凰劝了很久才返回天山继续修行。
 
“遥吾王~吾王~我给你唱歌吧。”神兽帝江,能歌善舞,只现在圆滚的身体尚不能舞出什么清丽的舞蹈来,便常常唱着歌来取悦时询。
 
它的语调带着孩童的侬软,五音乐律自有天赋,确实令人向往。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选自《楚辞九歌云中君》)
 
足足磨到卯中,帝江才被白泽劝走,时询急忙赶回营地,众人还未起身,只顾遥熬了一宿,等了一宿。
 
火堆已经重新燃起了,比昨日更暖,时询走过去,不偏不倚坐在顾遥的对面。
 
“你怎么才回来?等你很久了。”此时的顾遥断然没有偷偷跟踪人家的愧窘,说话都是义正辞严的责备。他见时询坐下,跟着就起身坐到他的身边,旁若无人地挨着,从火堆里捞了两块热乎的干饼,带着往常的笑意分了时询一块。
 
时询迷糊地接了那块饼,啃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原来,昨夜跟着的,是顾遥。
 
回药王谷的路上,玉衍早得空化了人身,寻了与顾遥相识的借口便混进了药王谷的队伍,一路上早已与众多师弟师妹们打得火热。
 
闫浪坡距药王谷并不远,虽说众人又是早起又是赶路,可怎么也抵不上他们悠闲的调子,整整花了三个时辰,才见着药王谷的谷碑。
 
走了这么一路,越是靠近药王谷,时询反倒越是心慌撩乱,感觉似是锤骨。直到真正靠近这谷碑,那些熟悉感才瞬间涌上他的识海。
 
气候、景致,是他三十年前重生后接触的第一个地方!
 
顾遥,他的顾遥可能在这里。
 
尚未踏进内谷,闻声而来的药王谷弟子便迎了上来,一群小辈就这般散在谷口,伴同着进了主院。
 
众人正卸着行囊,院内又跃出了两个伶俐的小姑娘,容貌一模一样,只其中一位眼角的一点朱砂就能分清二人来。
 
两人双双梳着双平髻,皆身着药王谷薄青、若竹色系的弟子服。其中杏眼的那姑娘,一蹦一跳地就到了顾遥面前,殷勤地替他拾掇行装,另一个羞羞怯怯眼角带朱砂的,也走到人群中帮忙去了。
 
辛夷就在时询身边,见这情况,热情地向他介绍起来:“她们是双生子,是我们谷内最小的师妹,那个看起来胆子就大一些,围着顾师兄的是茯苓,那个羞怯一些,眼角有朱砂的是栀子。”
 
此刻的时询脑里尽是三十年前的山谷,晕晕乎乎地便算作听进去了辛夷的话。那边茯苓刚走开一会,时询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朝顾遥走过去。
 
这一幕却被回来的茯苓瞧了个清楚。人多眼杂,她想偷听却也不能做得太明显,凑到栀子身边找了个好角度,一边与她说这话,一边分神往那处看。
 
那两人一直在说着,说了些什么却真是一句听不清楚,只是顾遥脸上耀眼的神色却把茯苓看住了。
 
茯苓喜欢她家师兄,可她师兄不喜欢她,她自明白的,便不再缠着他说什么喜欢他的话了,只一门心思好好培养同门情谊。更遑说她师兄以前还硬说了一个什么“没有碰到对的人”的说法来搪塞她,好吧,她也就装作信了这回事。
 
她家师兄平日里是众人楷模,端方雅正,即便再开心,再生气,神情也是做得恰到好处,断然不会有这般肆意的时候。若她知道他端方雅正的师兄早在时询面前丢尽了他的端庄,只怕茯苓更是能惊出一阵呆愣来。
 
此时,恍惚中的茯苓脑中灵光一闪,莫非,那时询公子正是师兄眼中对的人?
 
心中的这念头顿时生了根,不管茯苓怎么忘记都挥之不去,现下立刻陷进了“她师兄喜欢时询”与“时询公子是个男子”的天人交织里头。
 
不管茯苓脑中的七零八乱,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即便平淡疏离如时询,凑近顾遥问这事,他的音貌也委实生硬,却不难看出其中的憧憬:“我问问你,三十年前,你们这,是不是有一处浅谷?”
 
瞧着他生硬的样子,知晓原委的顾遥不免欣喜,面上却是一本正经:“我们谷内有多处深浅谷。”
 
“是谷底有一弯水潭的浅谷,浅谷边有一株红枫,平川上有一座木草屋,不知这样的浅谷有没有?”时询言语间有些微颤,却远抵不上他眼里的期待和嘴角的笑意。
 
“有。”
 
原以为时询再开心,最多也不过方才那般罢了,哪知道这一句肯定才是一切的开始。
 
“我在那丢了东西,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想他。”
 
细抿的嘴角连梨涡都笑了出来,月色星光都藏在他眼中,比起之前的疏离或是平淡,脸色比希望还要闪耀。
 
好像,这才是真正的时询。
 
一阵深冬的寒风,吹乱时询发带上缠的发,怀里抖落出两片红枫来,他悄悄拾了红枫,顾遥却已伸手抚顺了他的碎发。
 
“要我带你去看看吗?”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叩问,在时询看来简直是听到的最棒的一句话,以至于他竟非常自然地抓紧了顾遥的手腕,异常忻悦地点头。
 
顾遥凝视着这人的眼睛,腕上还留有温润的触感,他突然觉得,他们就一直该这样,不能更好。
 
小剧场:
 
白泽:今天吾王找我了,没找你。
 
帝江:嗤嗤,坏白泽,我也要去。
 
白泽:不带你。
 
帝江:嗤嗤,要去要去!
 
白泽:偏不带你。
 
帝江,呜哇哇哇哇……~~~~(>_<)~~~~
 
水灵:(一桶溪水迎着白泽的脑袋浇下。)
 
白泽:/(ㄒoㄒ)/~~
 
第17章:华岁(一)
 
虽说大都是十六七岁的姑娘少年,精力自然是旺盛,可奔波了半日怎么也都疲惫的,于是拾掇完行囊的众人草草打了招呼就各自回房歇息了。
 
待众人散开,顾遥便迎着时询他们朝药王谷的客院“衔草院”行去,一边走一边同他们解释:“今天白日奔波了那么久,暂就歇个午觉吧,衔草院有三间客房,你们各自挑一间……”
 
听了这句话的灵一急了,立马抓紧了时询的胳膊:“我要和主人睡一间的。”
 
顾遥不免逗趣,用手中风鸣的扇柄敲了敲他的脑袋:“多大人了,还不能自己睡?”哪时哪刻都要粘着他的时询,真是招人烦。
 
从前的灵一都是小兽,横竖占不了他多少地方,而他自己在沧逐界向来是地为席,天为被,这会儿要再和人家同睡,除了以前的顾遥,时询也是不惯得很。
 
“跟我睡,你只能睡在外间。”
 
“嗯嗯,睡哪都行,重要的是我得保护主人。”倒不想灵一算计的竟是这个,也不知小东西哪里来的胆识。
 
顾遥这会儿就接着方才的继续说道:“晚膳时,再差人来唤你们,带你们去见谷主和其他长辈们。”
 
玉衍化了人玩闹了两日,这会也撑得不行,扶着一路上颠簸够了的腰便钻进了屋里。
 
******
 
酉时一刻,药王谷的小厮便唤了他们起来,请他们到正堂去用晚膳。
 
时询用清水净过面,擦了擦双手便离开内屋。灵一已然收拾妥当,早撒开了脚丫在院内折腾了好多会,此刻就坐在院内的石凳上等着时询。两人在院子里又等了一炷香,却迟迟不见玉衍出房门。
 
时询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便叫了灵一一块去敲门,可房内却也无人回应,灵一见状,直接便推开了屋门。
 
原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搅得两人心神不安,可现下眼前之景却着实令人失笑。
 
那眉清目秀的翩翩俊公子早已不在床上,只剩下一只露出屁股和短毛尾巴的雪白兔子来。
 
扒拉出来的兔子,还昏沉着,肚皮靠前肢的地方缠着玉衍人形时嵌玉的月白色腰带,如今这腰带却是跟着它主人一同变小了许多,倒变得极为精致起来。
 
时询上前查探一番,发现玉衍只是精力不足。许是这几日疲得很,本来也没有修养好就化了人玩闹,这会子可尝到苦头了吧。
 
时询让灵一抱着兔子,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先揣着,免得留在房里被人不小心抱走,等下编排个理由,这几日还是你照顾着吧。”
 
灵一有些委屈,本来他是下来照顾主人的,这会一天到晚抱个兔子,不能吃好吃的,不能各种玩,还不能找主人亲亲抱抱举高高了,先前与玉兔的情谊早被他扔了九霄云外,只觉得这兔子占用了他许多,稚气的样子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主人,你看它长得这么壮,还老是睡,我抱不动呀,怎么办?”
 
时询捏捏他发怒的小脸,笑道:“让你照顾玉兔也这么不情愿?等下你把它抛给顾遥好了。”
 
灵一这会子立刻清明了,是啊,他还有个靠谱的同僚呢,等会把兔子萝卜一股脑塞给顾遥,他就能好好吃好好玩,啊,还能好好陪主人啦。
 
时询带着灵一,灵一揣着兔子,两人便由谷内小厮领至正堂大厅了。
 
顾遥见到他们,正要跨出脚步,还未迎上,就见灵一三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手兔子一手胡萝卜把他怀里都塞满了。
 
顾遥抱着兔子无奈地冲时询使了个眼色,低语疑道:“这又是怎么了?”
 
时询正要开口,却发觉边上还有其他弟子,思虑下觉得玉衍之事隐秘,不可太过声张,于是走近顾遥身旁与他咬耳朵:“玉衍累极,估摸这几日都不能化作人形了,灵一又来了脾气,不愿意照顾他,所以放在你那。”
 
时询语气轻轻,阵阵温热的气息就这么触碰着顾遥的耳朵。
 
顾遥脸上自带着笑意,都不曾消下去过:“你且放心,我自给他找个愿意好好照顾他的,定然让他满意。”
 
两人间的互动带着稀松平常的亲近,任谁觉得,最多不过是男子间正常的情谊罢了,可在刚进堂内的茯苓来看,她是能惊得嘴巴都合不上的。
 
栀子见她这般失色,难免要细细劝慰一番,她却只能瘪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早忘了自己曾经是如何喜欢她师兄的,现如今,眼里脑里尽又重复了“时询公子莫不是她师兄的命定之人?”与“可时询公子是个男儿身!”的天人交织。
 
不多一会,堂内便已然聚齐了药王谷所有门内弟子,因谷主未至,且谷内规矩并不过分死板,因而大家都比较放松,坐着站着聊天的都有,还有调皮的正在打闹。
 
药王谷现下门内共弟子二十一人,其余皆是游历在外,归其宗族的记名弟子,而顾遥与凌霄因修仙道,并不算在内。
 
那二十一名弟子便是药王谷谷主药元舟的入室弟子白术、川穹、青黛,入门弟子赤芍、木通、白芷。
 
万药峰峰主,药元舟同胞弟弟药元星的入室弟子青葙、苍耳,入门弟子栀子、茯苓、辛夷、檀香。
 
药王谷长老药蒹葭的入门弟子半夏、桔梗,入门弟子南星、冬凌、紫苏、苍术。
 
药膳厨子冬青以及他的下手木棉和同辈徒弟竹茹。
 
随着小厮的通报,药王谷的三位长辈偕同凌霄阔步进入堂内,随顾遥众弟子向长辈师父们行礼后,顾遥就带着时询和灵一以及怀中的兔子迎了上去。
 
顾遥并没有立刻开口介绍时询,而是同三位长辈拉着家常,静候在侧的时询不自觉端量起三人来。
 
谷主药元舟和峰主药元星皆是须发已白的老者,两人也是同胞兄弟,药元舟排行老大,药元星排行老三,另还有老二药元极,自小修仙,如今已是仙界生洲崇吾山的主人。
 
药元舟最为和蔼,言笑晏晏,而药元星言语间大开大合,颇有一份豪爽之情,长老药蒹葭尚还只是二十七的年纪,已然十分稳重,同时她也是顾遥的姑姑。
 
药蒹葭也是谷内拾来的孤儿,是顾遥养父认的幺妹,等养父捡回顾遥后,两人更是一同长大,直至养父母相继离世。此后不久,顾遥便辞别了姑姑,同谷主一同去仙界拜师,而药蒹葭等到成年,才接了养父长老的位置。
 
回过神来,顾遥已向长辈们介绍起他来:“时询公子是此次行医途中遇上的仙友,这是他的小仆灵一。”
 
时询活了六万五千年,辈分乃六界独大,现在拿着晚辈的身份拜见长辈,他也是拘谨得很。
 
灵一受了霓凰的教导,在旁人面前定然能做的乖巧懂事,毕竟他代表着主人的颜面不是,于是十分有礼地拉着僵住的时询向长辈们问好。
 
药元舟十分和气,自然地受了他们的礼,道:“自是友人,来了谷中便不要拘束,该吃吃该喝喝,定不让那帮小崽子们亏待于你二人。”说罢,便亲切地拉他们入席了。
 
这时,顾遥拉着正要迈步凌霄,不由分说将揣在怀里好久的兔子埋进他的手中:“师兄,我知你喜欢这个,便帮忙照看它几日吧?”未曾得到应允便一溜烟跑走了。
 
凌霄自小在药王谷内长大,十四岁随谷主药元舟前往仙界生洲,拜了药元极做师父在崇吾山修仙。
 
平日里端正的禁欲之色,到了此刻却显得意外柔软。凌霄本一直肃穆的神情在手掌接触到毛茸茸的时候便裂开了,眼中嘴角皆是宠溺的微笑。
 
他伸手抚着玉兔的背脊,一下一下的,引的那兔脑袋更加蹭了过来,活络了几下才又继续睡去了。
 
粗略略坐了三桌,每桌两道大荤,两道小炒,两道热素,两道冷盘,一锅热汤,主食做了五味子桂圆粥。
 
菜品中有四样是药膳,冰糖猪蹄、苦瓜炒牛肉、凉拌折耳根、龙骨冬瓜瑶柱汤。虽说药膳味儿重,但灵一没什么忌口的,胡吃海塞的自是没完没了,平日里见多的竹茹早给他做了消食的药茶,酸甜的山楂味总能看住一些他的肚子。
 
许是受了霓凰以往点心的影响,再加上山阴十分靠近江南,倒让时询养成了喜甜的性子,大约药味儿还是重了些,那些滋补的药膳时询吃了几口便没再下筷了,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别的菜。
 
坐在时询左手边的是大块朵颐的灵一,灵一左手边是竹茹,时询右手边坐的顾遥,顾遥的右手边坐的是茯苓。
 
药王谷还算自由放松,虽有食不语的规矩,但还是有偷偷咬耳朵的人。此刻顾遥就十分莫名地听着茯苓在耳边唠唠叨叨的。
 
“师兄,你为何不给时询公子夹菜?”
 
“啊,他是不是怕苦?那个冰糖猪蹄不苦的。”
 
“还有还有,折耳根很鲜,可以尝尝。”
 
“哎呀,你愣着做什么,快给他夹菜啊……”诸如此类的,说了一顿饭,直到药蒹葭瞪了她几眼才收敛过来。
 
用完晚膳,顾遥只说了有事便要离开,药元舟和药蒹葭也各自回各自的院内去了,只有药元星,像是个老顽童一般,拉着出门行医的几人和他的小辈弟子,在点了炉火的隔间内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话。时询无法硬是被留了下来,也不搭腔,就那样专心地坐在边上,一字一句地听他们谈天说地,直到戌时三刻药元星才因气力不足,罢了这次夜话。
 
小剧场:
 
栀子:茯苓,你怎么了?
 
茯苓:我的性向要被顾遥师兄带弯了……呜呜……
 
栀子:(跳开了十步~)
 
茯苓:还是姐妹吗?!你这样我要上天的!
 
栀子:(跳回来十步~)别上天,我可揪不下来你~
 
第18章:华岁(二)
 
回到衔草院,时询却见之前离开的顾遥打着灯笼站在院内。
 
用晚膳时便开始下起了小雪,地面上湿漉漉的都是水渍,顾遥内里是月白色的衣袍,外头罩了一件黑色大麾,穿着同色的鹿皮靴。他就站在门前,那么显眼,叫你怎么也不能忽略。
 
灵一先前吃得饱,在隔间里又烘得暖了,此刻早已睡着,时询不爱叫他,趁着四下无人便自顾把他变回了原来的那只小兽。许是在人界吃的好了,许久不长的灵一也比原来大了许多,时询抱着竟有些累,只能扛在肩上就回来了。
 
靠近衔草院的圆月门洞,才发现顾遥在,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毫无顾忌,自然地往院内走。
 
顾遥闻声知他回来,回头却见一只壮硕的毛球趴在时询的肩上,压塌了半边身子。他急忙放下手中的纸灯,迎上去,单手便把那毛球捞入了臂弯,左眼跳了一下,闷闷笑着:“这又是哪里来的崽子?”
 
时询擦了擦额角的汗说道:“灵一太重了,这样比较好背。”
 
顾遥心道,又让他看见了他的一个秘密,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时询身形瞧着的确匀称,虽说不是强健,但也绝不纤弱,可现下的情景只叫顾遥心疼。
 
怕他吹了凉风,顾遥先是将手中的的油纸袋递到时询手中,接着一手托着灵一,一手解开了自己的大麾,覆在了时询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手里有个毛球不方便系结,便随手把毛球搭在肩膀,毛球灵一倒乖得很,自发围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顾遥一边给时询系着大麾的带子,一边同他说:“今日的药膳不合你胃口,明日我请厨房的冬青师兄做些清淡爽口的。我刚刚去附近镇上买了霜糖山楂给你,去去苦味涩味。”系完带子又给他理了理头上的细雪,“苍梧镇除夕有社火杂戏,到那时我带你去玩。等会我把灵一送回他的被窝就走。”
 
一直都是顾遥在小心翼翼,自说自话着,时询却目不转睛地跟着他的视线,像是浸在了那汪桃花中。
 
原来,被一个人这么费尽心思的照顾,这么好。
 
他难得的,笑得眼睛弯弯,嘴角偷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单边梨涡。
 
“我带你去那处浅谷吧。”
 
顾遥突然觉得,哪里有什么不能更好,不试过,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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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遥带路的样子很是散漫,跟在后头的时询虽然急切得很,却也不能多加催促。他心里头仿佛被塞满了棉絮,涨得很开,却有点胆怯的空虚。
 
时询不住地安慰自己,他会在的。
 
浅谷虽不是很偏,但两人慢悠悠走了两盏茶才堪堪见着木草屋的影子。
 
结界已然不在,时询望着不远处的景,畏怯地不敢上前:“原来,变了这么多……”
 
不过三十年,红枫还很壮实,枝丫开得更多,就着树边的两根新做的灯柱,火焰的暖光映照着枫叶的深红,这一树火烧云一点一点将时询心底的回忆全都勾起。红枫一支粗壮的分枝上绑了秋千,接的不是蹬板,反而是一张藤编的椅,掩映在火光之中。再看过去,水潭也已不是原来的水潭,冒着股股热气,竟成了一眼温泉。矮崖上的溪水已经流干,山涧与水潭也早已分离,只剩这一眼温泉同山崖那边的景致息息相连。
 
时询走近温泉,嘴角抿得极紧,白皙且指节分明的一只手带了红莲的灵气从大麾中伸出,送进了温泉之中。灵气的波动和红莲的灵光很快覆盖了整个水面,整整一炷香,宛若沉石的温泉没有一点反应。
 
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没有?
 
时询咬紧了牙关,像是个被敲碎了希望的油灯,即便手已经被烫的发红,仍执拗地压榨着身边最后的一点灵气,继续引灵送灵,可是依旧没有丝毫变动。
 
这时,另一双手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要从水里捞起那只通红的手,可对方倔强得异常顽固,使足了劲继续伸进去,顾遥带着不悦抬头,却发现时询脸上满是泪水。
 
顾遥收回一只手,掏出了块干净的帕子。沾了温泉水的帕子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还有一点和暖的温度,那帕子靠近的时候,时询是这么想的。
 
等擦完了眼泪,水里的右手也已经被拿了回来,而顾遥一边擦着他的手,一边说着自己的故事。
 
“我们还挺有缘分的,茫茫世间里碰了面。还有巧的是,你我二人皆是御五灵的散灵。可现在,竟还有更巧的。”
 
时询望着水面出神,失落中还勉强跟上了一句话:“什么?”
 
“你在这丢了东西,恰巧我正是从这处出来的呢。”
 
说完刚才那句话,失神的时询立刻攥紧了对方的指节,顾遥按住手中的右手,抓的这么用力,真是疼死了,可嘴角的笑意难免泄露了些情绪。
 
“大约二十四年前,我就在这被药王谷的弟子捡了回去,听长辈们说,那时候有一朵红莲乘着我,光着身子,身边只有一张生辰签,你说玄奇不玄奇?”
 
此刻的时询,心里的棉絮即刻像吸了水似的落了下来,脑子里恨不得炸满了烟花,擦干眼泪的眼角立刻又凝出些泪水,右手攥得更紧,一弹指都不敢松开,生怕眼前这些尽是幻象。
 
他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红莲,生辰签……这个人,就是他的顾遥……
 
“我,我能不能抱抱你?”他好像说了这样一句话,又欲盖弥彰地添补了一句,“我丢的好像回来了,所以……”
 
“好。”对方这么应了。
 
时询跟着这句尾音,即刻扑了过去,温暖的双手越过顾遥的脊背,有些僵硬地搭在他的肩胛和腰侧。他跟着又凑的近了些,抬了抬身子,下巴刚还搁在顾遥的肩膀上,就这么一个支撑点,架着两个人。
 
时询呼吸很急促,吹得顾遥耳畔有些发痒,顾遥不免缩了下肩膀,却惹得时询慌张地差点松开了手,直到顾遥一下一下地抚着这个人僵直的背脊,抱了很久对方才柔软下来。
 
还好,他的顾遥还在,不仅长大了,还长得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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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黢黑的晴夜仿若染了重墨的纸,只有一点下弦的月晕开了淡淡的柔光,只一盏昏暗暗的灯火挂在朴质的木门外,映照出木屋朦胧的虚影。木屋构架未变,主体却都换上了新的松木,屋顶的茅草也新添了结实的木瓦,贴着一面空墙又新建了一座书房。
 
三十年前,这还只是个荒谷,现在却有了新的名字和主人,“归音”和顾遥。
 
时询蹑手蹑脚地站在溜缝的窗口,沉稳的呼吸声听了足足一盏茶,才捏了个诀偷偷进去。屋里的人正睡着,姿势雅正的不得了,弓形侧卧,棉被掩过肩膀,脱下的外衣端端正正地叠在木架的板托上,由风鸣压着,只掀开了一簇衣角。
 
一点点水灵之气从屋外的温泉飘进来,带着暖意遮住了顾遥的眼耳,时询坐在脚踏上,离床上的人靠的那么近。
 
这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只巴巴地看了小半宿,等他走了,床上的人才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十二月份别称
 
(一月)华岁;(二月)柑香;(三月)莺时;(四月)槐序;
 
(五月)端阳;(六月)季夏;七月)夷则;(八月)南吕;
 
(九月)暮商;(十月)应钟;(十一月)龙潜;(十二月)嘉平
 
第19章:华岁(三)
 
十几日能有多长,不过掰着指头便能将日子数下来罢了,可隔一日便要去归音谷偷瞧切盼的某人,却能把它当作一辈子过下来。
 
瞧着今日便已经要赶上了除夕的当头了,药王谷早做了十全十的准备来迎接元日。谷内的小厮管家早就从苍梧镇上置办了各式各样的年货。掸扬尘、洗被褥,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厨房的冬青也早带着木棉、竹茹和伙计们包了许许多多的饺子、糍粑、汤圆,今日午间便已开始张罗晚上的年夜饭来,闲时的水果、花生、瓜子、松子糖以及许多零嘴也已端上了热闹的正堂。
 
谷内院落间喜气洋洋,师弟师妹们争相贴起了春联、年画、剪纸、福字、一盏盏红灯笼挂满了庭前院后。
 
今早上,玉衍化了人身,背了一袋糯米就往厨房赶去。
 
在药王谷的日子,他最是逍遥,累了就在凌霄怀里找安慰,精神头来了就常化人身到厨房找冬青学习做药膳,一来二去的,两人早志趣相投。只要凌霄不在身边,玉衍怎么着都会偷摸着来小厨房秀他蹩脚的厨艺。玉衍虽说厨艺一般般,可做年糕的手艺,天底下真无人能及的上。
 
时询上午陪一众师弟们闹了片刻,用完午膳就到玉衍的小厨房看他和灵一两人捣年糕了。
 
用舂头捣一下臼,沾一点水,翻一个面,循环往复,乐此不疲的。
 
说起这事,玉衍的傲气可真是挡不住的。一会说着天帝每年过元日都会派信使到广寒宫,订了一瑶池的年糕,一会又说着哪一年,信使来得晚了,自己如何带着众兔子赶工赶点的做足了分量。
 
时询毫不在意他的那些个光辉事迹,坐在石捣臼边上的小摇凳上,一边蘸着芝麻花生粉吃着新做的甜糯年糕,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应和那个事迹越过洪荒的玉兔瞎叨叨,一摇一摇的,真是惬意。
 
顾遥也忙,年前多半事都是他和凌霄张罗的,凌霄这会还在镇上呢,不然这兔子怎么有功夫跑出来捣年糕。但即便忙的再抽不出空来,他还是会趁着一丝丝空隙就溜到小厨房来,看着那个一摇一摇的身影,好像就没什么疲惫的了。
 
入了夜,苍梧镇上燃起了第一发烟火,是镇长在城门上点的普天同庆。烟火红的耀眼,一发又一发地绽放在整片天空。谷内,师弟师妹们应着热闹也燃了许多,等闹够了,大伙便入席吃年夜饭。
 
药王谷的饭桌自少不了药膳,时询打量着,却真的发现了好几样甘甜口味的菜品来,银杏桂花圆子汤、红豆百合薏米粥,连其他药膳也没有那般苦涩感了,就着凌霄从镇上带回来的青梅酒,酸酸爽爽。
 
时询从来酒喝的就不多,修不来一身酒量,推杯换盏间灌了多少下去,也是说不清。青梅酒当前酒劲不大,却巧在事后软绵,时询整张脸都泛着软糯的红潮,众人说了些什么,他也记不大清,就着酒意,只觉得日子过得暖洋洋,比起前世来,真是好了太多。
 
用过了年夜饭,外头的几个喝多了在闹的,由着他人哄了便去小睡了,药蒹葭自有那精气神留下来同小辈们守夜,另两个老的,叫凌霄好容易才哄得他们歇下了。
 
灵一还小,酒是没让他沾一点的,趁着过节同谷内的小辈们留在厅内皮着闹着,连时询这个主人也是顾不得了。
 
说起时询,喝了酒的他正晕晕乎乎地撑着手肘靠在桌上呢,听着小辈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胡闹,自个儿发出的笑声也是闷闷地。
 
顾遥管不着兴起的众人,只悄悄把时询背起,乘着风势,施展着药王谷的“踏雪无痕”,一盏茶的时间便已越过了苍梧镇的城墙。
 
时询虽饮多了酒,但吹了风,多少还是清醒了些,他稳稳地趴在顾遥背上,眯着眼打量着周围的景。
 
眼下是苍梧镇除夕最为繁华的东岭桥市口,平日里空旷的广场上早早搭起了戏台子,苍梧镇的杂戏、舞龙舞狮、社戏班子轮流着“演春”。
 
耳内烟花的鸣响,社戏锵锵袅袅的弹唱,百姓的笑声、玩闹声、鼓掌声一阵阵冲击着脑子,时询舍不得眨眼,瞧着大伙的热闹,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原先牢牢抓着顾遥衣襟的手不知何时也撒开了,混来乱舞着,比起灵一也好不了多少。
 
顾遥将他塞进城墙的垛口里,一边搂着他的腰以防他摔下去,一边又得顾及他胡乱挥舞的双手,小半个时辰都没歇下来过。
 
距除夕元日交接点大约还剩半刻的时候,顾遥又把他背回了归音谷。矮崖虽矮,比不上万药峰的视野开阔,然而也能瞧见主堂院子里的景象。
 
两人尽管已经席地坐了下来,可时询尚未撒开自己搂着顾遥脖子的手,就这么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静静候着析木年元日的到来。
 
片刻前吹风的清醒不知怎么又丢了,时询这会子神思只有些糊涂了,带着潮红的脸颊还在泛热,不自觉又勒紧了些环着顾遥脖子的手臂,触碰到对方略微冰凉的脖子和脸,咧开嘴就凑了过去,磨磨蹭蹭的。
 
都说喝酒误事,时询平常清冷的音调已然不复存在,尽掺了些低沉的暗哑,还加了丝绵软的效果:“顾遥,顾遥,今日我真是太开心了,比起哪个时候都要好。”
 
顾遥哪里不知道他喝傻了,却又抑制不住逗弄他的性子,转个身将他瘫软下去的身子又架起来,一只手不断轻拍着安抚他:“喝醉了真话说的不少啊,还有什么要一并说的就都说了吧。”
 
“有……啊……”时询眼睛估计是睁不开了,说话也有些迷糊,脸埋在顾遥的脖子,也许就是要睡下了。
 
“嗯?”顾遥只当他酒意睡意上来,随便又应了他一句,可时询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叫他一下子呆住。
 
时询大概只是想凑着顾遥的耳朵更近些,只是没掌握好距离或者角度,一下子就撞在顾遥的侧脸上。这个人还浑然不知,温热的右手伸出来扶压住顾遥的右臂上,柔软的唇微张,舌尖若隐若现,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心,湿漉漉的舌尖几次擦过顾遥的面颊,就这么磨蹭了半边脸才挪到了耳边的位置。
 
饶是顾遥也是闹红了半边耳廓,身体动作僵硬,正准备推开这个迷糊的人时,换来的回答大抵是让他一辈子不能松手了。
 
“永远都不离开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
 
说完这句话时询才是真的睡了过去,只留下顾遥不仅羞红了耳廓,连面上也红了三分。
 
“好,阿询。”
 
同一时间,小辈们的欢闹声隐隐约约透过来,主院里传来了烟花炸开的声音,直到院子再恢复平静的时候,顾遥脸上的绯红,依旧没有散开。
 
******
 
时询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尽是昏昏沉沉的浆糊,硬撑开眼皮,眼前熟悉的格局与三十年前别无二致。
 
他坐起身套了一件外衫,新奇地打量屋内新的陈设,透过支起的木窗瞧见外头打大闹的两人,才福至心灵般地想起昨儿夜里发生的事。
 
时询思考的时候不爱说话,不带表情,这会就干巴巴地坐在床榻上。昨天夜里,他算是放纵自己,说的话也是真心,只是手里接了万噩兽这个烫手山芋,以后会怎样,却是不好说,他哪里又舍得顾遥陷进这事里。眼下也只能照着以前的方式相处罢了,只希望自己的小心思别被看穿就好。
 
直到主院的鞭炮声传过来的时候,时询才换好自己的衣服。他今日换了一身真朱的广袖,推开房门,顾遥一身深绯色搭黑橡色的交领,斜坐在秋千上,瞧着灵一手忙脚乱地放爆竹。
 
灵一引燃了火线,一地爆响,爆竹声后,碎红满地,灿若云锦。
 
今晨阳光耀目,天色正好。
 
界王星历六万五千零一年,岁在析木,华岁月,元日,一个新的开始。
 
小剧场:
 
玉兔:(舔一口)
 
顾遥:……
 
凌霄:(一拳头锤上了顾遥的脑袋,拎走了兔子)
 
灵一:(舔一口)
 
顾遥:(推开远远的)
 
时询:(舔一口)
 
顾遥:(星星眼)还想要~~~
 
第20章:华岁(四)
 
年前十日,是一整年里各家各户最忙碌的日子,时询和灵一作为药王谷的客人,恰恰是最为悠闲的。先不说这二人本就在沧逐界安稳惯了,过日子都不带算时间的,再说虽知晓这些人节,但平日里不过,自然没有那忙碌的气氛。况且,主人家自不会让他们忙前忙后,这般下来,他们就是想忙也忙不起来。
 
于是两人就像是被供在香案前的小佛,天天吃吃喝喝,在谷中游游散散,没什么正经事要忙,哪里需要搭把手了,便去帮衬一把,不过几盏茶的时间。或者,时询会趁着夜黑,偷偷潜进归音谷的木屋,趁人家睡觉的时候看个够本,殊不知,早便被主人家发现了。余下的,就整日整日地坐在客院里发呆,一天到晚闲适得很。
 
年后十五日,也是各家拜年走访的日子。
 
药王谷名门正派,端的多是家族门派需要拜访,谷内弟子长辈们,恨不得全员出动,距离近的日日早出晚归,距离远的多日也不曾回来。
 
出谷的人多了,谷内看家的人自然就少了。
 
三位长辈,留在谷中的只剩下插科打诨的药元星,药元星不仅是个老顽童,嘴还刁得很,于是又留下了木棉做饭,再配了几个帮厨、侍奉的小厮丫鬟,其余的便浩浩荡荡出去东奔西走去了。
 
顾遥凌霄更忙,仙人两界来回跑,多是人情长辈,一点都不能疏忽,连着时询和玉兔都没人照顾了。
 
药元星的万药峰平日里不喜小厮丫鬟,上上下下就只有师父弟子们共七人,如今药元星手下六个弟子都出门给自己师父长脸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峰上,又要整理药材,又要打理药圃,时不时还要在万药峰巡山以确保山内野生药材的长势。
 
虽说药元星是个筋骨结实的顽劣老翁,这些事做惯了也是手到擒来,顶多耗些力罢了,但左右抵不住他顽童般地偷懒。
 
那老骨头,只不过一人干了半日便懒怠了下来,兀自跑到时询和灵一那喊苦喊累,见了他们两个大闲人自然要狠狠地絮叨一番:“不懂事的小家伙,看我年纪大了也不来帮帮我,哼哼,老头子我一个人日夜辛劳都要干了小半月了,生龙活虎的家伙也不给我搭把手,苦啊,苦啊……”
 
哪里就有小半月了,这顶多半日的疲惫倒叫他丢了一把老皮脸,哼哼叫了小半个时辰的苦。
 
时询本就应付不了这样的顽劣长辈,只叫药元星嚎了两嗓子,他便自发去帮忙了,毕竟他确实闲得慌,老人家的小心眼自然也不用当回事,只十分乖觉的换了一身桑然的箭袖,围了罩衫便出去帮忙了,噢,自然也得带着灵一。
 
时询接了打理药圃和巡山的活计,丢了灵一在药库帮着药元星整理药材。可灵一这个小崽子就不是个安稳的料,还没干上一个时辰就惹得药元星上火,随便寻了个借口将他打发去了厨房,换了另一个灵活细致的小厮来。
 
厨房的木棉倒是乐得自在,多了一个这么一个机灵活泼的试菜崽,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时询就这么兢兢业业打理了好几日药圃,没发觉什么好事,倒是又让他看出了些不对劲来。
 
他是年初一下午开始接手药圃和整个万药峰的药材的,起初,冬节令的药材长势还算可观,已然抽芽的药材鲜嫩得很,叶片茎根虽说稚嫩但也在有条不紊地生长着,成熟的药材也带着新鲜的气息,该长花的都冒了骨朵,不长花的也都翠艳欲滴,可如今不过才刚满半月,原先抽出嫩芽的药材现在却都萎靡不振,要长不长地停滞在那,半月之内连一毫都没有过变化,成熟的那些绿叶反而逐步凋败枯黄,灵气滞涩,甚至出现了药力随灵气溢出逐渐变成浮灵的现象。
 
时询匆匆阻住了那股似有似无的吸力,才有幸保住了整个药圃的药材免于倾覆。
 
相比之下,万药峰野生的药材更是严重,许是没有专人打理,枯黄凋败随处可见,有的甚至都要枯死了根茎。如此景象,实在是一个非常差的征兆。
 
时询不得不怀疑,仙界那股若有若无抽取灵气的能量比先前更加霸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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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下午,谷内众人才纷纷赶回来,时询现在对顾遥是再没有之前的淡然疏离了,只要见着他,都能不自已地露出笑来。
 
波折了十五日,又是旅途颠簸,又是大鱼大肉的荤腥吃的满腹,精神头和脑子早就罢了工。好在木棉提前做了大锅酒酿圆子,熬了红豆百合薏米粥好好犒劳大家,众人就着木瓜酒猜了灯谜,行了酒令,暖了脾胃便散去去歇息了。
 
一整夜的修养约莫是奏效的,第二日用完午膳,瞧着众人的精气神,也是恢复了过来。大伙正在厅内说着体己话,却正逢贵客到来。
 
谷内小厮上前传话:“阮庭上仙门徒百里闻先生携此届仙家大会平阳郭家信使前来求见。”
 
乍一听见郭家便让时询面上的笑意都散去几分,只与顾遥说些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师父不是听晓上仙?”
 
还未等到顾遥回答,药元舟便已发了话:“请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得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子声音传了过来:“在下百里闻给药老先生请安,先生身体可还硬朗?我可是不请自来了,莫要怪我呀!”这男子言语中十分亲近随意,却又不难看出其中的敬意。
 
药元星闻言却打趣起来:“百里小子,这么久没来拜见过我们,该罚!该罚!”
 
只见门堂外走近一三十年岁左右的男子,这男子着海松色衣袍,腰间领口着的是淡色的柳染,浓眉大眼,一派正气。
 
从进门开始,那男子的笑脸就没变过,闻得药元星的话,倒也不慌不忙,同他一起打趣起来:“这不是一有机会就来了吗?可别生我的气啊。”
 
原先坐着的顾遥早在来人声音传进时便起身相迎了,待众弟子行过礼后,他向百里闻行了后辈之礼:“百里师兄怎么来了?阮庭上仙能放的你?”
 
百里闻摇手笑道:“上仙可是想你想得紧了,前几日去仙界也匆匆忙忙的,连上仙面都不曾见过,师尊自个儿可是藏了许许多多的话要同你说,可不赶快就派我来抓你回去了。诶,真不知你小子怎么的就如此得他的心,我这般正式的衣钵弟子都没你那般受宠,怕是哪日师尊真要上门去听晓上仙那抢人呢。”说罢又是畅快一笑。
 
顾遥脸上带着明朗日月的笑容,语气温温扬扬,惬意的很:“师兄的这一击‘捧杀’我可不接,明白无故我可没惹你的。”
 
时询看着顾遥正经的样子,难免讶异,毕竟他之前怎么都不是这个性格的,算来,这大概是认识顾遥以来他最最端方明朗的时刻了。
 
而百里闻说话时却不经意打量着厅内的药王谷弟子,习惯使然,在触及时询灵一的陌生形象时,自然是添了一分警戒。倒像是顺口一说,自然便把他们扯进了拉家常的话题:“这位兄台和小娃,我以往不曾见过,怎么,是新收的弟子吗?”
 
顾遥应道:“这二位是谷中客人,乃年前出去行医恰巧遇见的道友,实在志同道合,便邀回谷中了。”
 
百里闻精明的很,自知顾遥不过是乏乏陈词,拿着官腔哄他罢了,他阅人无数,又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这位公子周遭灵气虽过分强悍,但自身却没有一丝灵力,定然同他师弟一样是一位散灵,想来,那六七岁的小娃娃也是。
 
能聚齐如此之强的灵气,说他是个普通修仙者他自然是不信的,若没有什么良师或是名门,又怎么能做得这样的修为。
 
“这位道友我见不凡,天赋如此之高的散灵,不知师从何方?教导出如此出色弟子的长辈,倒是真想拜访一番。”他似是无心,言语间不过是敬佩高人的意思,确实实在在是试探之意。
 
顾遥有些不满,正要替时询答了,并未过分在意的时询倒是没什么念头,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拦住顾遥,回他道:“我并未师从何方,权不过无意间的修行罢了,承蒙这位仙友看得起了。”确有他自带的疏离之意。
 
百里闻见了药王谷三位长辈隐约都有了不满,哪里还敢光明正大的挑衅,忙赔了笑脸给自己台阶下:“如此到是我狂妄了,向这位道友赔罪,还望莫怪。”转而又向药元舟拉拉关系,缓了这波怒火,“实在是见这道友着实出色,不免想结交罢了,这,反倒惹了众位不快,不若我以茶代酒,还望谷主原谅小子我吧。”说罢倒是不含糊,连饮了三大杯茶。
 
药元星老顽童哪里这般就能轻易放过他,招呼着辛夷就搬来了他的药酒,药酒口味虽说清淡,但药元星毕竟手艺不俗,烈度和后劲不比那些名酒要弱,拎起一坛便嚷着要让长老小妹与他灌上一天一夜。
 
药蒹葭年岁虽比不上百里闻,辈分却高出他许多,怎么着百里闻也不敢接这挑衅的。况且药蒹葭人虽冷淡,但委实是个酒痴,又酒量惊人,此刻平素里冷淡的眸子也绽着一丝别样的光彩来。
 
百里闻这下可真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他望着药蒹葭清冷泠泠的目光,像是从内到外血液都要被冰上一层,忙不迭地向顾遥投去求救的目光:顾遥,这境况,还不快救你师兄!愣着作甚!
 
顾遥哪里管他,挤眉弄眼地又瞪回去:救你做什么!你看你刚才怎么欺负时询的,让你活该,喝死你去吧!
 
百里闻嘴角一歪,重新蠕动着五官:哼,如此护短轻师兄,来日不再帮你在上仙面前打马虎,看你如何!
 
顾遥闻言倒是一愣,像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偷偷睨了一眼时询,见他没有阻扰的意思,忙出言阻了这一闹剧:“师叔,他既已知错,何必再如此折腾他,我们知您疼爱姑姑,别为她寻了什么喝酒的由头,你自给她喝就是了。”说完自顾拎了好几坛药酒,径自塞到了桔梗手中,“快快,藏到姑姑屋子里去。”
 
药蒹葭不管他们的嘴仗,从始至终盯着那些酒坛子,嘴上还不忘夸着顾遥:“还是顾遥乖巧。”说罢便自顾随着酒坛回她的住处去了。
 
算是解了一桩事,倒差点要忘了正事:“百里师兄,这次怕不止只是来接我回去罢,方才小厮传话,来的还有信使,仙界又有什么事端了。”
 
药元舟和药元星见闹完了这一场,自知几人要说正事,便也招了弟子们回去,不过片刻,厅堂内就只剩下了顾遥、百里闻、凌霄和他怀里的玉衍以及时询和灵一了。
 
时询见状,也正要辞去,却被顾遥拦了下来,拉着他的胳膊轻轻耳语道:“你自顾留着,反正不怕你听的。”说完倒是惹了百里闻一记刀眼。
 
此刻的百里闻,倒也是正经起来了:“却有正事,你可还记得祖洲平阳郭家?”
 
顾遥对郭家却有印象,只道:“郭家如何?”
 
郭家乃仙界强大的修仙家族,郭家长辈中有辈分极高的墨弧上仙。家族优势下难免势力独大,监管着词坟山仙障,且郭家灵力天赋强者众多,以致修仙数目非寻常家族所能攀比,八大山派也只能望其项背。
 
只听百里闻渐渐将此次郭家所作所为缓缓道出:“这一届的仙家大会和随后的炼器大赛由郭家承办,此次不知何故,郭家极为反常,大会举办时间足足比往常早了半年,故而只待柑香月十一日一到,便要开始。早前郭家已将仙家大会的帖子送至四大上仙、八大山派和其余两座主城了,如今正在派送炼器大赛的帖子,我自随那信使同来,接你回去。”
 
“提早了半年?郭家这么做,其他山派都同意的?”顾遥这么问到不足为奇。
 
仙界之中,墨弧上仙隐居数十年,许久未曾出世。而四大上仙主责在修炼和教导弟子,像这种类似集会的活动,也从不参与组织抉择之事,仙家大会的名额也是八大山派和三座主城家族家主的极力劝说之下才勉强加入的。因此,集会的权利是由三家主城家主和八大山派共同协商而定。
 
百里闻皱眉解释道:“你也知道郭家从不缺天赋异禀之人,修炼至大成者也不在少数,短短五年,那郭家家主郭冕早已从大成散仙的地位修炼至了大成太仙,郭家实力愈发增强,远超八大山派,实在无人愿捋其虎须。”现下细细回想起郭家家主的实力,实在是令人胆寒。
 
一直静静聆听的时询听到此处确是蹙起眉来,抿着嘴角,绷得紧紧的,淡淡然的声音流露出来:“寻常修仙者身体容纳灵气有限,若非经过天地灵物的重塑或神器加持,断然不可能只五年便从初进玄仙修炼到大成太仙的境界。”
 
仙界法有三乘,小成,中成,大成;仙有五等,上仙,太仙,散仙,玄仙,人仙。
 
百里闻确实也疑惑至极:“话虽是这么说,但我曾经见过郭家家主用灵的样子,不论是捏的法诀还是使用法器,灵气浑厚,确是一朝一夕的积累而来,倒不像是什么速成之法。”
 
闻言,时询不再说话了,那郭家绝不会这么简单。多少受了前世的影响,万噩兽的引诱他也是见识过的,保不准就有其他什么人像郭墨一样栽进去,囚禁散灵来供其修炼。只他的一言一语确不能令人信服,如今也只有去仙界,真正瞧过才知。
 
实在也是没有什么头绪,顾遥便让小厮把一直候着的郭家信使唤进来。那郭家信使一身标准的杜若色箭袖,袖口领口皆是郭家的家纹“九霞”,郭家擅用双刃短剑,九霞正是郭家长辈墨弧上仙的佩剑,乃上品法器,故以这炳短剑的形貌刻了郭家的家纹。
 
那信使双手虚掌而上,缓缓出现了一份名帖:“尊逍遥散仙,奉家主之命递交拜帖,诚邀逍遥散仙参加柑香月十一日炼器大会。”
 
而顾遥似是受了什么波动,左手轻轻扣住了腰间百宝格所化的配饰,及时控制住了跳动的眼皮,右手若无其事地接过了那信使的拜帖:“我知,转告你家家主,顾某定准时赴会。既无事,便回去吧。”
 
“逍遥散仙,告辞。”
 
方才稍纵即逝的波动,仅是玄仙的信使或许觉察不到,但在座的其他人无一不感受到了顾遥的波动。
 
百里闻很是困惑:“怎的?方才为何如此波动?”
 
顾遥未答,一旁的时询却说出了令人讶然的话来,一言一语,波动无常,好像接下来的话并无什么杀伤力似的,可事实上却让百里闻闻之大怔:“来人递贴时,运用的灵气非仙界独有,掺杂了人界的灵气,且似有黑障之气,若此这般,定非正当修炼得来。”这郭家可真是中了万噩兽的招呢。
 
百里闻显然不信:“道友如何看出?”
 
时询不言,只静静地站着。
 
顾遥紧捏着手中的信件,心中是全然的信任:“年前集的那滴血珠,方才在那人使用灵气时,有一阵强烈波动,时询说的不错,郭家却有异常。”
 
商议时顾遥说出了儿茶村水源之事,众人一番讨论后决定尽快启程前往仙界。
 
此刻对郭家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到底结果是要发芽还是发现只是熟透的种子,一切都要日后才能下定结论。
 
待百里闻和凌霄离开后,时询一反常态,走近顾遥,扯着他的袖子,声音低低的:“仙界,能带我去吗?”说罢,他又觉得求人不该这么没有诚意,想想以前的灵一,他又软下几分,“顾遥,你带我罢。”
 
于公,他确实是要查清灵气之异,于私,正如同除夕说的那样,永远都不离开。
 
顾遥瞧着他不太自然的态度,自觉好笑,以前半夜偷偷去房里的时候,这人都没害臊,现在只不过提了小小要求,却又忸怩起来。
 
“饭菜做给灵一吃了,小哥哥小姐姐也有的陪他了,你的正经事,我又怎么能忘呢?放心,自不会忘记你们的。”他才不会像这个人以前那样,把自己丢下就走了呢。
 
小剧场:
 
药蒹葭:来,家属们,都给我喝起来!
 
顾遥、时询:(端起酒碗)百里师兄干!
 
百里闻:干,干我何事?!
 
顾遥:喝吧您类,家属!
 
第21章:平阳(一)
 
归墟海,仙界境内的辽阔海域,它的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很远,笼罩整个仙界,更有甚者,人妖二界也有所波及。
 
仙界乃是归墟一片散割的地境,洞天福地,土地破碎,随时间流转形成了归墟海上“十洲三岛”。
 
三岛——昆仑、方丈、蓬莱三神山,十洲——祖、瀛、玄、炎、长、元、流、生、凤麟、聚窟,各有修为高强的仙人坐阵。
 
仙界共五位上仙。
 
墨弧乃大成上仙,辈分仙界最高,修炼已逾三百年,然则常年闭关,一直在昆仑山的万仞悬崖居住,很久没有出世;
 
垂羽乃大成上仙,声名远道,居昆仑山,收徒九十九人,专于修炼,不问仙界琐事;
 
阮庭乃中成上仙,耳听八方,居方丈山,品性闲逸散漫,名下记名弟子不计其数,遍布六界,专于修炼与情报收集;
 
听晓乃中成上仙,专于法器,居蓬莱山,名下衣钵弟子三人,得其真传,所铸法器名扬仙界;
 
琴素乃中成上仙,孑然一人,不问纷争最是冷酷淡漠,居凤麟洲。
 
八大山派与三大家族散于其他九州。
 
瀛洲王屋山,小成太仙流妄生;玄洲寒虚山,大成散仙罗子虚;炎洲赤城山,的成散仙颜烈;长洲留丰山,小成太仙白将离;元洲槐江山,小成太仙叶红绯;流洲括苍山,大成散仙步归;生洲崇吾山,小成太仙药元极;聚窟洲句曲山,中成太仙曲慕情。
 
此次仙家大会与炼器大赛举办方乃平阳郭家,平阳属祖州境内,祖洲郭家家主郭冕乃大成太仙,修炼神速,实力远超八大山派。
 
由于各种线索指向,待郭家传令信使离开后不过一日,顾遥、时询、灵一、凌霄和玉衍便同百里闻一起,告别谷中长辈,向仙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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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妖仙三界有一块地境交叠,其名曰“苍翠海”。
 
苍翠海是归墟的一片浅滩海域,这片浅滩地貌的海域,绵延千里,海底的水草绿植十分茂密,时有鱼虾往来嬉戏,故而命名为“苍翠海”。
 
苍翠海处在整片归墟海域的东北角,这片浅滩一直向西南方向延伸的整片海域都是归墟地境,这便是仙界;而苍翠海北部繁茂的丛林、戈壁、雪山、草原等其他各式地貌则是妖界地境;苍翠海四周余下的东南平原和丘陵则是人界领域。
 
无论是谁,若要来往于人仙妖三界地境,必先前往苍翠海,通过中转驿站来实现。
 
苍翠海驿站内的三界通道每六日开启一次,三界各有时刻,卯初人,午中仙,酉末妖,且相互错开一天,通道只开启一炷香,不限制来往人数和身份,只要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来往,绝不会有人横加阻拦。
 
苍翠海驿站掌柜为柏拓木木偶妖——轻素和轻红,两人妖力强大,常年经营苍翠海驿站。而驿站内的小厮丫鬟也皆是由柏拓木木片或木偶化形的氏灵,这些氏灵的做法来自上古神木大椿的遗藏,而柏拓木曾被认为是大椿的遗枝。
 
大椿,上古神木,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纵然寿命悠长也难逃有尽,相传苍翠海驿站这座通体皆是木结构所构成的建筑正是由神木大椿寿命终结后所化,故驿站虽是木制,却不畏水,不畏风,不畏火,覆盖范围颇广。
 
因神木庇佑,整个苍翠海驿站笼罩了一层浅淡的驱恶结界,目的是为了平衡各界不一的力量,故而所有宿在苍翠海驿站的生灵,无论修为如何,都会被平衡到一种均衡的局面,而驿站内所宿生灵一旦为恶,必触动结界被驱逐离开,只不过即便是如此严苛,苍翠海驿站的人流量依旧不曾减小。
 
此次出行,顾遥等人需要率先抵达苍翠海驿站,等待下一次六日循环的到来。
 
距三界通道开启之时还有三日,为了准备三日后的舟车劳顿,一行人决定在驿站养精蓄锐,以备仙界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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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凌霄的这大半个月以来,玉衍早已经做惯了他怀中的兔子,懒顿的很,根本就不愿意再化为人形,一天到晚不是窝在凌霄怀里,就是趴在他的肩上,完全不像是一只正经兔子的样子。
 
可玉衍总归是玉衍,大抵不是个老实的,从前顾遥的坏账他还记着,哪里就会饶过他了。这不正快要到驿站了,还能给顾遥惹个不痛快。
 
刚出横亭径,玉衍便挣脱了凌霄的怀抱,窜到灵一怀里悄悄地和他咬耳朵。
 
顾遥注意到灵一的表情先是疑惑再到犹豫,最后是干脆的赞同,本来也没什么,只是看到他顺带着瞧过来的眼神还带点自得的恶意的时候,顾遥知道,不管他们说了些什么,他是觉得自己是在算计之内的。
 
果不其然,不过进驿站这一会的功夫,柜台前正要分房的时候,灵一不见了,不过半刻,又鬼灵精地溜回了时询身边。
 
不知灵一什么时候换了形象,众人再见他时可不是原先那个奶气的孩子了。
 
一个清秀挺拔的十八岁少年站在时询面前,轮廓沿着七八岁的样子长开,摆脱了那股子稚气,身形也一下子拉长,与时询都差不多高了。头发全部束起,露出光亮的额头,穿着一身精神的短打,可不是一个英气的小伙子吗。
 
见多了灵一孩子气的样子,他这样不管不顾换了一个形象,对时询来说真是有点发懵。但是再如何发懵,时询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倒有一种灵一也终究长大的欣慰,胸腔里全然一副长辈的态度。
 
可不过一会儿,时询的思绪又飞到顾遥那儿去。
 
灵一和顾遥多少有点相似,至少幼时都是他慢慢带大。面对灵一,他或许觉得自己是个长辈,这个定位并无歧义,他也自然地认下。可顾遥一下子就长了那么大,时询突然觉得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他才好。
 
端不起长辈的架子,又不自觉像对待孩子一样宠溺,可他到底成了年,这般想着委实不该。先前还考虑着以之前见面的方式相处,现在想来,那么点不甘心又都跑了。好不容易找着顾遥,才不要只像以前一样。
 
约莫时询走神的样子太过明显,旁人看着还是主仆情深,可顾遥又能多想出许多来,他在走神的时询和得意的灵一之间来回接触,难免渐渐不满起来。
 
先前灵一不过一个孩子或者一个毛球,再怎么和时询亲近,他总归也不能和一个小崽子置气,毕竟他顾遥的地位灵一怎么也不能比得上罢了。可现在,这么一变,顾遥心里那点酸气就又腾起来了,只觉得好容易捞回来的一点关注又被抢走了,两个人这会齐肩并个地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碍眼。
 
“边儿去。”可不,那点酸气直接逼得他付诸行动,蛮横地便拉开了时询身边的灵一,自个儿再挨过去,贴得紧巴巴的。
 
顾遥挪开脚步挡住了灵一的视线,站在犹自发愣的时询面前。时询被眼前晃动的影子唤回神来,看见臭脸的顾遥哪里又舍得做出什么平淡脸色,露出一个羞涩又明朗的笑容。
 
只一个笑容便把顾遥之前的一点酸气扬得无影无踪。
 
时询扬头越过顾遥的肩膀,问着他身后的灵一:“原来不好吗?谁教你这样的?”
 
灵一在主人面前全然天真纯净,把玉衍怎么说服他的又拿来说服时询,带着十足的正义凛然:“玉衍说他瞧着顾遥看你的样子就不对劲,叫我变大一些保护你。”灵一说着顿了顿,瞥了一眼挡在面前的木桩,随即又换了一副恻隐之心的态度,“可我觉得,顾遥同僚对咱们这么好,肯定能和我好好照顾主人,所以,就先这么着吧。”
 
什么叫看他的样子就不对劲,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
 
灵一和玉衍,向来是博众人好感博惯了的,就这么一出乌龙也没人说他们,倒是省的时询又要翻出一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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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整片苍翠海都陷入了深眠之中,难得几处传来奔走之声,或是低低的耳语。
 
整片沙滩在月光下泛起滢滢波光,跳跃着,颤抖着,复而又归于平静,或有时又能传来归墟的海浪。
 
破碎又完整的阴影投映在明亮的水面,带着潮湿湿的咸腥味,带着绿草清脆的芬芳,带着丘陵砂石颠簸的豪气,还有夜空上弯月几乎要坠下来的月光。
 
时询脸朝床外侧卧着,被子掩的紧实实的,只露出大半张脸来。灵一白日里闹了许久,才换了一个陪床的机会,这会化了小兽的原型,团成一团谁在床铺外侧的枕边,尾巴埋在自己的爪子里,耷拉的耳朵下传出低沉均匀的呼吸声。
 
关紧的窗棂突然吱丫丫摇晃了两声,及其微小,却依旧把熟睡的时询招醒了,他不曾动作,依旧侧卧着,呼吸也很缓和。
 
华岁月下旬,沿海的苍翠海自然还带着初春的冷寒料峭,顺着窗棂散过来的气息弱小的很,而且极其平和,想来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既如此,他定然不愿平白起身受冷,还是先窝着罢了。
 
大约一盏茶,两道平和的气息才落在他的枕边,迷迷糊糊听见两道清灵的细语呢喃。
 
小剧场:
 
顾遥:(盯妻狂魔使命执行中……)
 
玉衍:猥琐……
 
百里闻:痴汉……
 
灵一:流氓……
 
凌霄:……
 
第22章:平阳(二)
 
“雪儿,不得了啦,你看他长得可真好看呀!”
 
“嗯……我觉得隔壁屋的小哥哥更好看。”
 
“雪儿,这个毛茸茸好舒服啊,你也进来啊。”
 
“嗯……真的很暖和啊。”
 
“雪儿,灵渡给他,会不会把他撑坏了?”
 
“该是不会的。”
 
“雪儿,他睫毛好长,鼻子好看,嘴巴也是,他哪里都好漂亮,我好喜欢他。”
 
“不能说小哥哥好看,要说俊朗。”
 
“我不管,我不管……”
 
这句话时询还没听完,便发觉有些什么轻轻碰了他的嘴巴、鼻。他本来就敏感,也不喜欢旁的东西的触碰,他尚未发话,其中一个声音已然带了阻扰。
 
“诶呀,弥绛,别这么动,万一他醒了,就不好渡灵了。”
 
那个叫弥绛的听罢,声音温婉了许多:“怎么办,怎么办,看着他我都动不了啦,我好想碰碰他啊,诶呀,诶呀。”说着又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去。
 
许是真的痒得很,时询的指尖在脸前轻轻滑动着,想要挥开那个作怪的小东西,因为刚醒,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慵懒,却又是十足的气势:“别动。”
 
他睁开眼,视线向下看过去,只见一个丢丢大的小不点正趴在他的的枕头边上,离他也是极近。
 
那小不点估计就只有小指大小,着着一身珊瑚色深衣,衣摆不够长,将双足都露了出来,小巧的脚腕上挂了三重银饰环,碰撞的声音极为清脆。
 
而视线向远所及之处再看去,有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不点在端正正跪坐在灵一的脑袋上,她的深衣与另一个形制一样,但却是更加柔和的藕荷色。
 
见他醒来,跪坐着的那一个,显然特别慌张,但仍旧纹丝不动地坐着。而趴在他枕边的那一个一下就飞出去了,下一刻便躲在了那个跪坐着的身后,嘴里念念叨叨的:“啊,雪儿,他,他醒了,他醒了,我好紧张啊。”
 
嘴上这么说着,小小的身子也极力往另一个身后缩,可她的眼睛亮亮的,真是不协调极了。
 
时询依旧躺着,不指责,不逼问,双眼就这么一直盯着她们。
 
跪坐着的愣住了许久,终是回过神来,只是说话还结结巴巴,紧张的很:“上,上神,我们乃,乃是空桑山茶花妖,来,来此绝无恶,恶意,想,想为你渡灵。”
 
时询未曾回应,却感觉到一股暖洋洋的灵气从自己伸出的指尖一点一点流淌进身体里,那股灵气安稳至极,有一点意外的沧桑。
 
时询本身是散灵,体内没有任何灵气,这样的渡灵对他来说跟本是毫无作用,可如今,那灵气顺着指尖竟一点点滋养着他的主魂,以及芊髓木根的身体。
 
待灵气循环过一遭后,那对茶花妖依旧没有动,他没有之前那般冷淡,抿了抿唇道:“我不是上神。为何为我渡灵?”
 
躲在后面的那一只,这会儿又大着胆子,絮絮叨叨解释了一堆:“我们乃空桑山的茶花妖,我是姐姐,名字叫弥绛。”
 
说罢她推了推前面的姑娘,继续说道,“这是我妹妹弥雪,我二人生活在终年飞雪的空桑山上。隔壁浮泽山上有一株三千年的铁树散灵‘不语’,因为修为深厚加上植物体质,每日总会牵引过多的灵气。我们姐妹二人不知何缘故,随着修炼加深,自身渐渐能够储存超过身体容量的灵气来,所以常常受了铁树的灵气,储存起来渡给山上弱小的活体。但是大家都不要那么多,最后灵气还是浪费成了浮灵,散在妖界不能用。前几日,我们过了妖界通道来了这苍翠海。我们自从能修炼出人形后,灵识便特别灵敏,然后就察觉到上神你了,想来灵气散出去也是浪费,于是就想来偷偷渡给你,没想到第一次就被你发觉了。
 
说了这么多,跪坐在前面的弥雪也没那么紧张了,细声细语的:“上神即知真相,我们就离开了。”
 
时询有些明白了,这茶花妖早先受了铁树的灵气,后来又常常接触,定是融了其中一些气息。他是初生灵气团不错,自与些特殊灵气有所羁绊,此次能被茶花妖发现,又受那铁树的灵气来温养灵魂,想必那铁树也是道行颇深,渡过天劫,就差成神的所在了。
 
“那个,没事我们就走啦。”弥绛虽是这么说,但是毫无离开的意思,眨巴着眼抓着灵一的毛毛,一动不动。
 
“还有一人,为何不露面?”他虽知茶花妖对他并无威胁,但来人他还是得见见,三种不一样的气息感应,时询自然不会错过。
 
“啊,啊,你知道还有一个,你好厉害,我以后也想来,好不好。”第三人还未出现,弥绛倒是分外激动,此刻没了之前行动上的羞怯,窜出来抱着时询的食指摇头晃脑的。
 
时询觉得自己算是受了人家的恩惠,多少不能拒绝这样的小要求,自然也就应了:“让那人出来,若非恶意,你们自可再来。”
 
听了这话,弥绛脸都乐红了,嚷嚷着:“羽翔羽翔,快来快来!”
 
话音刚落,一只鸾鸟便飞了进来,立在床头的矮凳上,神貌情态别扭又高傲。
 
“西王母座下青鸾鸟?”这样的答案,倒是令时询好奇极了。
 
“这你也知道,天呐!”
 
西王母有五色鸾鸟:首翼赤,曰丹凤;首翼青,曰羽翔;首翼白,曰化翼;首翼玄,曰阴翥;首翼黄,曰土符。
 
而面前这只,正是首翼皆为青色的青鸾鸟羽翔。
 
青鸾鸟侧头用喙顺着自己的羽毛,抖了抖身子道:“我知你身份不同他人,却倒不出个所以然来,观察了片刻也知你性情冷淡,若小花妖晚间扰了你,你无须和我们这般客气,渡灵的方法十百千,我们自然有法子让你受了。”说罢,高傲地昂起鸾首,等待时询的回复。
 
时询倒未见过谁在他面前如此骄傲的,心中了然:“无事,先前我既答应过,必然是作数的。不过我两日后便要前往仙界,未免生事,所以就只来这两日吧。”
 
这时,天也快亮了,自羽翔露了面,山茶花妖也自在了许多,那弥雪拉着自己的姐姐,好一会才说服她明夜再来。
 
被人当暖炉当了一宿的灵一还埋着脑袋,依旧睡得傻乎乎,嘴里却自语着好似梦中:“主人,有人,有人来了……啊,是一只鸟,你不要怕……鸟是好鸟,小不点也是好孩子……唔……唔……我怎么醒不过来呢……呼呼……呼……啊,好吃的饭……”
 
******
 
昨夜寅时被茶花妖惊醒,又说了大约一刻的话,后半夜的时询翻来覆去都没再好好睡下,大约卯中便起,连洗漱都是寥寥草草的。灵一就睡在边上,主人一起,他自然也跟着就醒了,不过灵一睡得的确好,就算早起了,这会也没什么脾性,跟着时询极为乖巧。
 
时询刚打理好,又被灵一拖着一块去驿站的食肆用早饭,眼下他只觉得头重脚轻,恨不得就这么站着睡过去了。
 
其他几人还没起身,时询便提前占了一张四方桌,与灵一两人各占了东南两侧,灵一应了时询的允许才开始毫不顾忌好胃口地吃饭。
 
即便灵一现在是十八岁的样子,可个性和气质还是很难改变,不说别的,就单论吃饭的样子,总是没变的。虽然吃相一直斯文,从未有过狼吞虎咽,但是动起筷来很难停下实在是个大问题,若不是时询还是像往常那样对他严加看管,盯着他的食量,恐怕两大碗白粥下肚,他还能片刻不停地继续吃着,直到撑破肚皮为止。
 
吃完了早饭,离辰初约莫还有一盏茶,时询脑袋磕在方桌上,迷迷糊糊一个回笼觉便睡了过去,顾遥过来时他就是这个样子。
 
坐在方桌北侧,正对南面的窗户,早晨的初阳透过来照在时询的脸上,惹得他伸出手挡住那点刺眼的光。手心暴露在阳光里,伸直的指节上几根血管印出浅浅的青色。
 
顾遥挨着坐下,替他挡住了那点光亮,时询的手指便放松下来。他随意束起的长发散落在手指和额间,有些杂乱,顾遥把他扶起坐正,略微拨弄了一下他散落的头发,左臂撑在长凳上,让时询舒服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与时询靠的太近,以至于灵识一向灵敏的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
 
起得迟些的百里闻和抱着兔子凌霄也走了过来。凌霄看见这副样子,自然是眼观鼻,鼻观心,只做他自己的事情。而百里闻喝着碗里的粥,却如同嚼蜡一般,顾遥的小动作让他皱的眉都绷成了倒八。
 
细看顾遥照起顾时询的样子,再想起人界话本子上的爱恨痴缠,百里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该不会染了那分桃断袖之癖?
 
他以前知道的顾遥,乃是各山派各上仙口中端方雅正的名门典范,待人处事进退得当,性格也是饱受赞扬,谁家的儿孙辈不是拿他当榜样的。
 
初识时,他只以为是个假正经,深交过后才知人家不过就是善于人情往来罢了,以至于为他牵桥搭线介绍双修对象的长辈都未曾断过,顾遥那时正义凛然,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他百里闻可是敬佩得很,自以为是顾遥专注于修炼仙道,不理尘俗罢了,可比起他如今这副温柔在意的样子,以前那点温和哪里比得上啊。
 
这可如何是好!
 
小剧场:
 
顾遥:每章都要多几个情敌……
 
时询:哪里有,只有小花妖啊。
 
顾遥:(委屈巴巴……)
 
好好的一个腹黑,在小剧场里硬是养成了抖m
 
第23章:平阳(三)
 
时询约莫睡了一盏茶就醒了过来,只陪着大伙儿用完早膳。百里闻自从脑子落实了方才的念头,便有意无意地扫过时询的脸,眉头拧的紧,带着点审视的味道。时询自也不会落了下乘,跟着就盯回去,亮亮的眼睛直逼得百里闻不再看过来。
 
众人用完饭各自散开,顾遥就拉了时询的手往驿站泊船的码头桥走去。
 
苍翠海的浅滩虽无法行船,但便于美观,驿站仍延伸出来好几个码头,算作的观景的好去处。
 
顾遥拉着时询在码头桥上坐下,将时询翻来覆去检查了,确认没有残留的妖印后问他:“方才我在你身上察觉了极淡的妖气,可是昨夜碰见什么了?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要叫我才好。”
 
时询不似他这般谨慎,懒洋洋地回道:“无碍,不过两朵茶花妖,算来,我还是承了她们的情的。小不点说了喜欢我,估摸这几日还来玩呢。” 说完便自顾望着海面上半起的骄阳。
 
上午的海风有一些清凉的咸味儿,在广袤的海平面上显得意外地舒适,深夜的春寒料峭褪去了些,此刻留下的尽然只有伴着暖阳的徐徐冷情。
 
“我想牵你的手。”顾遥这么开口了。
 
“好啊。”
 
对方答应得没有半点犹豫,几乎同时便递过来一根手指,对,像是迁就孩子似的一根食指。
 
顾遥勾住那根手指,顺着便掰开了另外四根,松松握住了手指的前半截,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有时玩弄着指节,有时顺抚着指腹。
 
顾遥突然疑惑了,他对时询是什么心意呢?
 
显然,互相都有曾经三年的陪伴和依赖,这算是铁打实的亲情,尽管短,但足够坚定,以至他们以后继续时时刻刻在一起都能说的通。
 
就好像现在,即便是两个大男人,他只要提出那些亲近的要求,对方都不会拒绝,也不会躲开,更加不会责备他的得寸进尺。
 
彼此明明有二十七年没有见过面,或许比起当初的孑然独身,早就有了更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人都说不定,却还能安稳地索求和给予同样的陪伴。
 
冥冥之中,两个人从一开始相遇,就像是得了结的两根绳,一头打了紧紧的结,另两头却没有缠绕,各自向远方,然而一切又从那个结开始,将彼此维系得更加紧密,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时询,你不觉得两个大男人这么亲近很奇怪吗?”他听到自己这样问,暧昧最忌讳拿到明面上谈了,不是吗?
 
时询惊得立刻收回了被握住的手,藏进宽袖之中,脸一下子也是苍白的明显。他匆匆起身,甚至因为过长的衣摆差点摔倒,胡乱理顺了衣衫便躲进了屋内。
 
顾遥难免苦涩,挺好的关系,又被他打落回去了。
 
回房后的时询显露的却是顾虑的愧疚。前世的断袖是被他自己强加给自己的,可重活一遭,哪里又这么容易改的过来。左右他算好了自己是要孑然一身,可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自觉之间给顾遥做了这么不好的示范。
 
可事实哪里又仅仅止步于不好的示范呢?
 
******
 
匆匆回房的时询却在半道上被百里闻拦了下来。
 
“时询道友,借一步说话。”
 
百里闻对时询的态度异常明朗,仅“不喜”一样罢了,时询自然看得出,但碍着顾遥的面子又得做的规规矩矩,正厅里头的气氛不免生硬起来。
 
可百里闻只是几句话便叫这两个人的生硬变成了他时询一个人的狼狈。
 
“时询道友,志同道合者情止于何处,你是知道的。我现在便告诉你,顾遥素来是个端方雅正的仙门楷模,在下言尽于此,望知。”
 
时询端起茶杯的手在百里闻说完这些话后便已僵了下来,等他略微不自然地搁下茶杯才发现,到底是他意难平。
 
他的那些小心思早就不是打着亲近的旗号了,那些占有欲如洪水猛兽般一点点撕咬仅剩的一些佯装的疏离。
 
原来,除了天道,世间还有一种东西叫做“伦常”。
 
因着这两件事,时询这一整日都恍恍惚惚,连午膳都是让灵一端过来的。
 
大约申中之时,便有敲门声传过来。
 
“谁啊?”
 
敲门的是灵一,声音很欢快,大抵是与其他人处的好的缘故:“主人,我是灵一,凌霄哥叫我们一块去小院。”
 
“好,我就来,你等一等。”说完,时询调整好自己一天都萎靡的情态面貌,确定没有纰漏才敢开门。
 
这说的小院正是他们在苍翠海驿站所宿客居的后院,后院北面并无院墙隔开,叠错的乱石与浅滩渐渐融汇在一起。院子里有几株矮植,木廊高矮不齐,中间围了一方暖池。
 
“去小院干什么?”
 
“凌霄哥说三谷主给我们带了泡澡的药材,待在苍翠海又没事,因为药材随身带着有点麻烦,所以今明两日黄昏赶紧把这堆药材泡了澡。”
 
听了这消息,时询皱了皱眉:“泡澡?所有人都去吗?”
 
“自然的。”
 
刚入后院,暖池里已然倒进了药汤,味儿不重,薄荷的气息倒是浓厚许多。灵一一到便甩脱了鞋开始脱衣服,其他人也不紧不慢扯着衣带,只有玉兔趴在凌霄刚脱下的外衫上,两只爪子蒙住了眼。
 
再要见顾遥,时询难免心慌,一路上不断提醒着的保持距离,现在确是难实现得很。
 
除却这个,还有比较尴尬的一件事。时询毕竟断袖,又加上私人隐秘做得很严苛,这种公浴,他实在参加不来。
 
他望了望四周,端过最近的木盆,乘了一盆药汤便挪到北面,顺便还捞走了玉衍,正好坐在木廊上泡脚。
 
“主人,你不下来吗?”灵一看着主人的背影,有点纳闷。
 
时询淡淡地答道:“嗯,我不太习惯。我泡脚就可以了,还可以看着兔子。”
 
凌霄看他抱着兔子,向他道谢:“多谢照看。”
 
“不必客气。”
 
不一会儿,几个人也解开中衣,坐进了暖池之中。从开始顾遥就没说过话,凌霄素来不关注这些,并不觉得有何差错,可百里闻却是匪夷所思,他实在想不到上午还黏糊的顾遥,竟然这么安稳,算总是如了他的愿。
 
药汤里头是加了香茅、辛夷花、藿香、薄荷等二十多味重要煮出来的,安神助眠的效果即便只是泡脚也非常好,加上时询黄昏最容易困倦,竟靠在木廊的扶手上睡着了。
 
苍翠海的夕阳比起人界更加宽阔,整片驿站都笼罩在蜜柑红色的晚霞之下。
 
顾遥哪里是如了百里闻的愿,不过想让时询想清楚一点罢了,可那人倒是实实在在的避开。
 
他慢慢走近时询,只想着不要惊扰,可走近了才发现对方已然睡下。顾遥重新打了一盆药汤,替时询换了脚边正在泡的这盆凉水。时询只穿了贴身的中衣,未曾擦干的水珠沾湿了白衫,带着药汤的温热,他站在时询身后,蹲下身正要替他换水,可玉兔不知怎的跃离了时询的怀抱,一下子惊醒了睡着的人。
 
惊醒的时询下意识回头,却撞进了顾遥的臂弯,微微凉的双手抵着人家的前胸,白色的中衣带着些微的透明。
 
两人不知呆愣了多久,直到百里闻一声重咳,时询才如梦初醒般重重地推开了身前的人,脸色也比方才苍白了许多。在场不过熟识的几人,可在时询眼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从伦常这个字眼里恶意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是心生妄念,他是意难平,他是给顾遥做了不好的示范,那他呢?他时询想要的,谁来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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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即便泡了药汤,时询也因为白日里的种种没能好好睡下,翻来覆去,极不安稳,几盏茶的时间便要醒过来一回,灵一也在他翻身的过程中掉到了床下。
 
而门外那个人,站的端端正正。
 
寅中时分,弥绛弥雪依言而来,两个小不点溜进窗缝那是着实容易,只是这次有顾遥守门,弥绛和弥雪还没凑近窗口,就一下子被捉住了。
 
先前未预料到山茶花妖不过小不点两个,现下顾遥一把就把她们牢牢地抓在了手心,这会儿心口咯噔生怕把她俩捏死,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才说服自己摊开了手心。
 
摊开的手心里有两个小姑娘紧紧抱在一块儿,弥绛这会已是哭得梨花满面。顾遥觉得手心有点湿,面色也正发窘,瞧着花妖即便是被吓得不轻也没有什么大事,不免吁了口气。
 
可接着,顾遥又换上一张委实严肃的脸面,里里外外将茶花妖的来历身份问了个壁垒分明,恨不得把空桑山八千多余朵山茶花的家族谱都翻腾出来,直到他真的满意才险险放过了她们。
 
终于被放进了屋,弥绛早埋了一肚子火,小脸儿涨得通红,却又倔着不肯提这事。给时询渡了灵之后,两只小花妖费力地用术法把灵一从地上挪回枕边,各自占了一块毛茸茸,弥绛抱着央了时询好久才伸过来的手指,絮絮叨叨给他讲很多很多的故事。
 
小剧场:
 
郭家人:这名叫做时询的散灵,引灵之力实非常人,抓回去献给家主!
 
驱恶结界:给老子走你┏ (゜ω゜)=?
 
郭家人:逍遥散仙乃中成散仙,引灵之力强大,抓回去献给家主!
 
驱恶结界:给老子走你┏ (゜ω゜)=?
 
郭家人:这小崽子灵一也很有用,抓回去献给家主!
 
驱恶结界:给老子走你┏ (゜ω゜)=?,老子走你,子走你,走你,你……
 
第24章:平阳(四)
 
“我和雪儿今年已经两百岁啦!
 
那时候小,只长成了花骨朵,还不能化形,再加上茶花本也畏寒,山上的那一点点灵气根本就帮不了成片的山茶花抵御寒风和霜雪,成日在那大雪里摇来晃去,迟早要送命。
 
有一次,我们大家冻得都不行了,感觉快要死掉的时候,你知道吗?就有一股特别特别温暖的气息包围着我们。那日,多亏了铁树的灵气,我们才免于非命。
 
后来,我们长大了,也开花了,空桑山一整片茶花却也只生了我们两个小不点,我们就常常去铁树家的山上陪他,以前他的灵气能散的很远很远,不然也没法救我们的,是不。可是后来,后来他就变得不爱动了,不过没关系,我们会去陪他。
 
等我们修为越来越厉害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也有铁树那样渡灵的本事了,那时候我和雪儿开心的好久好久都没有睡觉,修炼了很多很多灵气渡给我们空桑山的茶花,让大家渐渐不怕冷了。”
 
“啊,你不知道羽翔怎么和我们在一块的对不对?我跟你讲哦。”
 
“羽翔是突然跌在我们山头的,空桑山上除了雪就只剩下我们,他就落在雪堆里,要不是发现的早,肯定要冻坏的。
 
我和弥雪那段时间修炼的所有灵气都拿去给他恢复身体了,可是他还是很虚弱。本来我们想自己解决这个事情的,不过好像有点力不从心,最后还是被铁树发现了,他给了很多很多灵气我们去救羽翔,铁树真的很厉害,他的灵气比我们的管用多了,那时候的羽翔呼吸都顺畅了,好在我们持之以恒,足足花了两年才把他治好,那时候才知道他是西王母的青鸾鸟。
 
一开始还害怕的不行,好怕羽翔突然把我们吃了,嘿嘿,可是他没有哦,后来还一直保护我和雪儿和我们的大铁树。羽翔真的很好的。”
 
“我再跟你讲别的,铁树家的山头叫浮泽山,那座山上好多好多别的妖,每年春天的时候,都有很多漂亮的花姐姐变成美人儿下山玩……”
 
“山上还有一只特别的小狗,它长得可萌可萌了,但是它是浮泽山的守山神,有一个特别霸气的名字叫天马……”
 
“……”
 
就这样说了大半个时辰,时询陪着弥雪静静地听弥绛各种絮叨。
 
世间上所能够记住的细琐之事,对那个人来说,无一不是宝贵的记忆,这样说来,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同她们一块分享。
 
要不是羽翔来得早,劝起弥绛来又带着恶狠狠的霸气,不然,这小花肯定停不下来。
 
******
 
五人一兔,用过午饭便等待午中仙开启的到来。
 
午时二刻准点,仙界通道的门扉开启,刺眼的白光透过门扉照亮了整个驿站,时询左手紧紧牵着灵一,朦胧中,右手被抓过去攥紧了什么东西。等穿过白光等再次睁眼时,时询察觉到身体已然落入一片十分宽广的广场之中,一炷香的时间,陆陆续续有许多人凭空出现在了广场的空地上,满目皆是人影。这时候他才看清,那个被强硬地塞到他手里的东西正是顾遥的一片衣袖。
 
他松开拳心,那片被揉皱的布料脱离出来,手却没有立刻离开,脑中回想起百里闻的那两句话,才堪堪将手收了回来。
 
只是时询以为的遮掩,却从指间上的一点留恋,被衣袖的主人瞧的清清楚楚。
 
点清了人,百里闻即刻告辞,要回阮庭上仙处报信,却见顾遥对他满是莫名的怪笑,思及这一路上自己的作为,他不免生寒,生怕在顾遥面前漏出马脚,讪笑着立刻就远去了。
 
在前往仙界的旅途中,百里闻一直都对时询抱有极大的怀疑,一路上,他着实发挥了自己阮庭上仙门徒的最大作用,旁敲侧击,寻花问草,却没有一人晓得这主仆二人的来历。加上顾遥从中阻拦,他又实在不可放开手来弄,实在是憋屈得很。
 
而他私下说给时询的那两句话也只是头脑一时发了热,却没想到是起了顶顶大的作用。
 
此番回了仙界,他自要回去动用那不计其数的耳目,他实在不信,这样还不能查出那主仆的真实身份来。
 
顾遥装作不经意间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眼神却不时往时询攥紧的右手上瞧,像是非常自然地顺带替对方掰开拳心,小小的动作却让时询握得更紧。
 
顾遥又岂会如他的愿,动作里带着执拗的强硬,掰开对方握紧的拳心,指腹一次次“不小心地”抚过时询的指节,揉压着他手心的红印。
 
一边还正经地说着接下来的计划:“仙家大会自不用我们烦心,如今距那炼器大赛尚还有半月,慢慢去平阳也是来得及的,我想先去扶摇山寻一些东西,凌霄师兄,你若有事,也可先回崇吾山的。”
 
话不是对时询说的,可眼却一次都没离开过他。在这样温和的注目下,时询竟再没生过收回手的念头。
 
凌霄抚摸着怀里兔子的脑袋,言语表情淡淡的:“无事,我可以等大会结束之后再回去,陪你们走一遭也无妨的,若出意外,还可帮衬。”
 
“那就谢过凌霄师兄了。”顾遥岂能不知,凌霄这般殷勤全看的是兔子的面子,不过多一个人照看,他自也是开心得很的,好歹,手边这个人不能做得太冷淡罢。
 
散于归墟的仙界除去御器飞行,主要的来往工具便是船只。
 
到了仙界,不用遮掩修仙者的身份,一些个法器法诀也能使了。
 
顾遥虚手朝云间一拢,一股股淡蓝色的灵气瞬间化为实质,在顾遥的袖间翻转几遍便凝成了一柄飞剑的样貌,再捏一个大小自如的法诀,那飞剑便顷刻变大。
 
散灵用灵向来随心,这样招灵凝物算是最为大众的一种方法。
 
顾遥拉着时询的手臂一同踏上飞剑后便自行离开。
 
凌霄自有他的佩剑“天堑”,也不在意顾遥的先行离去,将兔子塞在灵一怀里,站稳之后便跟着捏了剑诀御剑而去。
 
御剑飞行确实省时,又因着仙界通道离祖洲最近,在偌大的归墟海上飞行,不过一刻便到达了扶摇山。
 
扶摇山乃祖洲最大的“野”仙山,说“野”是因为这座仙山并未有山派建立,而是自生自长才有了这一番景茂。
 
扶摇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桂花树,因为仙界灵气充裕,即便现在不是桂花的花季,也依旧开满了桂花,枝头泥土,到处都是扑鼻的雅香。
 
扶摇山山脚生长着一种草,形状像田埂里的韭菜,叶子细长扁平而柔软,开青色花朵,名字叫祝馀,这种仙草是为仙界修仙之士初时辟谷所用。
 
其实,除却祝馀,山中还有另一种用来辟谷的果木。这种果木名字叫丹木,长着圆形叶子,红色茎,开黄色花朵,结红色果实,果实的味道像饴糖。
 
扶摇山的干流叫做丹水,丹水发源于扶摇山山顶,源头有一个洞口,这个洞口常年产白色玉膏,玉膏灌溉丹木,大约五年,丹木五色皆具,光艳美丽,五味俱全,发出诱人的馨香。玉膏中玉之精华投种在向阳坡会产出类似瑾瑜这样的美玉,人们佩戴它,自有吉祥如意的寓意。
 
然而,寻常修道仙之士溯丹水流而上,却很少有人寻到过这处源头,他们总会被山体嶙峋的乱石挡住丹水来向,故而,这丹水源头仍是一桩悬念。
 
对他人来说这是悬念,对阮庭上仙来说,这不过只是他拿来与顾遥说道的一个轶闻罢了。
 
并未耽搁太久,顾遥便引了凌霄的天堑一同落在了丹水源头。
 
产玉膏的洞口悬在峭壁之上,仅有拇指粗细,源源不断地溢出白色玉膏。而洞口底部是一条约莫三丈的裂缝,清水从裂缝中流出,与上方洞口流下的玉膏混合,沿着遍布丛生的乱石向山间流淌,而丹木就扎根在那些乱石之上,粗寥寥数过去,也就只有五六株的样子。
 
顾遥从随身的百宝格里取出两只瑾玉做的玉瓶,灵一便被使唤来接了两瓶琈玉膏,这是他炼器大赛要用的东西。
 
顾遥另拿出一只竹筐,带着时询便在丹木四周摘丹木果。
 
仙界平时并不辟谷,口腹之欲也是各随主便,但是到了这种大会众位修仙大家聚集的日子,为了避免意外,还是会有辟谷的要求。
 
顾遥担心时询和灵一会饿,所以要摘一些丹木果,毕竟丹木果比起祝馀,口味上要好了太多。
 
时询和灵一平常在沧逐界本来也是不吃东西的,都是霓凰爱往外跑,经常给他们捎了些小食点心之类的,做的最过的一次是用一颗珍珠换了普通人家饭桌上的一盘炒菜。
 
下界之后,灵一的口味是全开了,各种各样也是吃的不停,既然有好吃的东西,总归不用委屈自己的。
 
扶摇山除了这些外,还有其他灵物。
 
山中生长着一棵树,这树的形状像构树,枝干呈黑色,光辉照耀四方,却埋在山骸的裂缝中,这棵树名字叫迷谷,佩戴了它的树枝在身上便不会迷路。
 
相传扶摇山上还生活着人面兽狌狌,它长得像猿猴,耳朵是白色的,狌狌有时直立行走,有时爬行,能知往事,不能知未来,能说人语,知人姓名,喜欢喝酒。但如今已经很久没有人再见过狌狌的踪迹了。
 
几人集齐了需要的东西后便离开了扶摇山,向平阳御剑飞去,临走时,顾遥还还顺手折了几根迷谷枝,分给时询、灵一和玉衍,以防大家在仙界迷路。
 
当日傍晚,四人降落在平阳十里外的茶亭,换了新马朝平阳去。
 
第25章:平阳(五)
 
仙界十洲三岛共有三座主城,除了祖洲的平阳城,剩下两座是炎洲定火都和瀛洲大庸城。
 
仙界有规矩,三座主城周身十里范围之内不可飞行,否则会被巡逻队强制降落。因此四人才停下御剑换了马匹朝城内行去。
 
许是未曾见过这样的人气,当时询骑着马靠近平阳时,着实被平阳城的景致惊住了。
 
不同于以往所见的村镇矮房,刚进入外城城区,便随处可见两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红砖绿瓦映着夕阳的余晖,散发着红金色的暖光,许多店门已经挂出了入夜的灯笼来。
 
平阳分内外城,由平阳护城河隔开,护城河两侧铺着靛石青板,数座金桥横跨河道,形成了平阳外城的主街。平阳外城多是商铺酒楼,茶社作坊,当铺脚店,这些铺子遍布主街,沿主街形成了一个密集的市集。
 
即便是仙界,生活杂事同人界亦没有许多区别,街道上仍有各式各样的的商贩,最热闹的市集路口满是形形色色的商家路人:看相算命的仙算,买卖杂货的小铺,熙熙攘攘的酒楼,金碧辉煌的装饰铺子,脂香悠远的香粉饰品铺;驾车送货的小厮,骑马疾行的信使,悠闲坐轿的仙家二代,驻足观赏平阳护城河晚景的独行仙人……
 
薄暮最后一丝金色的阳光洒在这片繁茂的土地上,那红砖绿瓦的艳丽,突兀横出的飞檐,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粼粼而行的车马,还有川流不息的行人。
 
这对时询来说,都是崭新的形象。而这些,又叫做平阳。
 
越过较为低矮的内城城门,显然耳边的吵杂都要弱下许多,内城多是居所和仙家用品买卖的地方,闻名仙界的听晓上仙门下的法器和其他丹药,在内城皆可购得,同时内城也是名门望族安家落户所在。
 
内城中央笔直入云的高塔是平阳郭家的地标,此塔名为字库塔,是郭家修炼出仙骨的族人递烧写有名字的金帖的地方,也是郭家族人最敬重的祠堂。
 
谈到仙骨,这是修炼至玄仙境界的修仙者因灵气充裕才会逐步改变骨血的特异之处,寻常人仙只是灵气富足,并未有这样的仙骨。
 
而仙骨也是修仙者最重视的,这代表的修仙身份轻易不可动摇,而剔除仙骨正是仙界最严厉的惩戒。
 
进了内城,时询首先就感觉到了仙界灵气的非常态化聚拢,在灵气富余的仙界,这种感觉异常鲜明。
 
对于修仙者来说,仙界灵气之充裕是远非人界所及的,所以只要稍加感应,便会有明显感应,这般对比之下,更是说明了仙界有异。
 
与此同时,时询在进入仙界后对人界灵气若有若无的感应也愈加明显,那些脱离人界领域已经成为浮灵的灵气,也未曾逃脱那样的命运。
 
此行目标,对时询来说是调查灵气之异,对顾遥来说,最重要的则是炼器大赛。
 
无论是仙家大会还是炼器大赛,这些都是仙界最具盛名的活动。
 
仙家大会每四年举办一次,由四大上仙、八大山派主人和三大主城的家族家主共十五人伦次在三大主城私下举行,普通修仙者将无法与会。十五位闻名仙界的仙人将秘密商讨四年内仙界事态,提出整顿意见,其内容结果一月后将公布仙界。
 
此次由郭家举办的仙界大会将在平阳城中心的郭家地标字库塔地下一层于柑香月十日举行。
 
如果说仙家大会是仙界庄严肃穆的充满仪式感的协商大会,那么炼器大赛则是其他众多修仙者和山派家族趋之若鹜的原因。
 
炼器大赛,顾名思义,是修仙者通过炼制修炼法器而进行比赛,炼器大赛与炼药大赛每两年轮换一次,如今紧接着仙家大会的便是炼器大赛。
 
只要修为步入玄仙的修仙者,拿出以往制作的法器接受举办方鉴定,若是检定合格便有了参加炼器大赛的资格。
 
每一位修仙者一生能够参加三次大赛,且每一次拿出鉴定的法器,其品级必须要胜过以前拿出的法器,这是炼器大赛报名的规定。
 
所有参加过炼器大赛的修仙者皆记载于册,而举办方邀请的鉴定人员也有仙界颇有名望的大师。
 
炼器大赛开始前三个月向举办方递贴报名,入选后再自行前往比赛主城请鉴定师鉴定。此次,由于郭家提前举办仙家大会与炼器大赛,故年后这几日大约是平阳最忙碌的时候了。
 
柑香月十一日,由郭家举办的炼器大赛将于巳时准点在平阳外城东广场举行,参赛者将于七日内制作出品级功能皆是上乘的法器,结束当日由听晓上仙及其他炼器大师共同推选出比赛结果,公布前十名名次。
 
顾遥二十一岁还是听晓上仙的入室弟子时参加了第一次炼器大赛,获得了第七名的等次,如今乃是他第二次参加,四年修炼不仅提高了他的修为,炼器水平自然也有极大的提升。
 
炼器大赛目的在于选拔修仙者中制作法器的英才,尤其是各方势力招揽炼器师的大好机会,那些并非归于名门山派的炼器师,若是在大赛中拿到好的名次,无一不是一步登天,能在仙界引起惊涛骇浪的。
 
毕竟法器对于修仙者来说与丹药一样,都是能够提升修为器物。
 
法器大类有二,第一种是战斗类法器,例如武器或是轻巧的暗器,这些都是修仙者在游历、捉妖除害中必不可少的东西;第二种是辅助类法器,有的辅助类能帮助修仙者聚集灵气,同丹药作用无二,却更加有效迅捷,且副作用更少,更是天赋不佳的修仙者追求的至宝,还有一些便是有特定的效用,也十分奇特。
 
而法器品级则更为简单,现存三种等级:仙器、灵器、凡器,而每种等级又各有上中下三个品阶,而上古传说中的神品法器却至今无人见过。
 
“来去归一”是仙界知名度最高客栈,十洲之内的城池都有涉猎。此次暂居平阳,顾遥却并未选择客栈,而是直接住进了听晓上仙的别院。
 
如今,距离柑香月十一日还有二十日左右时间,顾遥要趁这段时间琢磨炼器大赛的法器,而凌霄中途留下兔子回了一趟生洲崇吾山,向药元极交代了药王谷的近况,将随身空间袋里药元舟和药元星塞的许许多多年货和药材一堆都掏了出来。
 
期间,时询只能让灵一抱着玉兔,在平阳城里一点一点探查灵气聚集的异常之处。
 
此刻,灵一手忙脚乱地抱着兔子,兔子的爪子里缠着时询的衣带,这是玉衍生怕灵一走丢做的预防,毕竟灵一怀里除了它,还有一袋小零嘴儿。
 
零嘴儿是逛了许许多多铺子才捡漏来的,华岁月二十四日开始就要正式辟谷了,许多食肆都已经休业了,此刻压着灵一不吃东西怕也是做不到的,时询只能允他吃个够本。
 
渐渐停留在一排坐北朝南的铺子外围,那些个诡异的气息似有似无地集中在城中的那座尖塔之上。
 
尖塔大约十丈高,七层左右,远远看去,塔底一层就独有两三丈的样子,再往上,塔身逐渐收拢起来,一层一层的飞檐,直至塔尖。这座塔的构型是八角飞檐,每层飞檐的檐角都挂有一串圆球,离得太远,看不太清它的细节,虽隔着风,却依稀能听见圆球间碰撞的声响。
 
这条街在内城不是民坊,临街都是贩卖法器的铺子,虽是商铺,外部装饰却美轮美奂。
 
别具一格的楼宇风格,精致的兽纹磐徽雕刻在店门的汉白玉石上,漆朱红的匾额泛着暗沉的光泽,配着沙金的文字,倒显得意外深沉。
 
店内摆出的法器,品级各异,大小不一,大到掺杂了百种阵法的仪盘,小到只有一两种阵法的暗器……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不同于外城的熙攘,内城街道没有那般宽敞,大约三辆双架马车并排的宽度。且这些商铺街道上的行人皆穿着精致,广袖深衣,看来,都是有些家底的修仙者。
 
时询正想继续向平阳城中心塔走过去,倏地,身后传来撒泼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声驾马的娇喝。
 
时询自觉拉着灵一朝路旁走过,只是来人全无你礼让于她她便让回来的仪态,横冲直撞的根本一点不顾及路上或者路旁的人,飞扬跋扈地驾着烈马在这街市奔腾。
 
骑马的女子倒也是巧,她穿着与那日前来报信的信使一样的杜若色,只领间腰腕皆是紫苑的绣花,一串紫藤绕着那把九霞,栩栩如生。
 
她的马和主人一样,傲气得很,响鼻的哼气声丝毫没有顾忌,马蹄脖间皆是黑橡镶金线的锦缎流苏,清脆的马铃不绝于耳。
 
那女子乍一看尚未桃李年华,飞扬的柳眉和上挑的杏目却使得青涩的脸庞带有丝丝妩媚,一股若有似无矜骄的傲气从眉眼间溢出来,端是一幅艳丽的妖姬。
 
虽然年幼,周身的灵气随主人的意愿大肆散成气场,压人得很,一点都不逊色于那副容颜。她笑得张扬,马蹄扬起了翻飞的尘土呛得行人无法睁眼也喘不过气来,一鞭一鞭抽着马速。
 
第26章:平阳(六)
 
时询和灵一本站在波及不到的地方,但感觉着那股灵气的波动,时询皱起了眉来,那女子散出的灵气,因为杂乱而异常强大。
 
骑马的女子似是察觉到时询的打量,对着他的视线,嘴角勾起肆意的笑来,却又带着那么点暴虐,与她的年龄极为不符。
 
她驾着马径直朝时询那边冲过去,口中似乎喃喃着:“真是胆大包天,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小姐我今日心情好,留你一个全尸,践过马蹄也就算了。”
 
方才,时询和灵一已经往街旁偏僻的角落里躲了,如今这女子这般骄纵跋扈,马速不减,不问缘由便随意草菅人命。
 
这会,时询虽然依旧冷颜,但那种神情,比起之前的淡然,却冰冷得让人不敢接近。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引了一团灵气,那波动,时刻准备着释放其中的威力。
 
然而,等那女子真的要靠近时,却见那疾驰而来的马蹄,生生刹住了,带起了满地尘土。
 
时询将灵一护在身后,半转过身挡住玉兔,扬起袖子遮掩着飞来的尘土,手中的灵气迅速化成了壁障,他此刻心中已是极为不快,不料那女子依旧骄纵。
 
突然刹住的女子放松手中的缰绳,见时询闪躲,眼间满是轻蔑,她娇俏俏地笑出声来:“哈哈哈……”不分青红皂白对着灵一提出要求,“嘿,你怀里的兔子不错,我想要,给我吧!”
 
灵一怀中的玉兔即便是上神,也克制不了兔子胆小的本性,刚才那一下早已把他吓得够呛,爪子紧紧扒着灵一的衣袖,抽搐得厉害。
 
灵一一直抚慰着兔子的脑袋才使得他微微安稳下来,时询用袖子掸落了灰尘,不曾抬头看她,言语淡淡,便欲离开:“小姐强人所难,恕在下不便奉陪。”
 
那女子依旧高傲地骑在她的马上,听了时询的话,倒是一副不相信的疑惑:“新入城的?连本小姐也不知道?本小姐是郭家小姐郭冉冉,劝你识相一点,立刻给我那兔子,不然定让你们二人死于马蹄之下。”
 
“郭家?”果然是灵气有异的郭家。时询不理睬她,自顾拉着灵一便想要回别院去。虽嘴上不说,心里早对郭家是嗤之以鼻,一个小辈就敢如此嚣张,平阳郭家怕也是做多了仗势欺人的勾当。
 
郭冉冉见他竟如此不识脸面,自是一阵恼怒:“多少年未见敢顶撞我郭家的人,你自己想死,也怨不得我!”说罢,郭冉冉的马抬起前蹄,上头蕴含的劲气,竟是要生生把时询踢死。
 
时询甚至没有回头,从头到尾连表情都没有松动,他的手中牵引过来的砂石灵气瞬间凝成灰色的碎石球,一记精准的角度,那碎石便在郭冉冉的马前碎开。顿时,那马受惊极大,立刻就迷了眼,暴躁地屈下了前蹄,而郭冉冉猝不及防便在众人面前摔了下来,几个翻滚后在随从的搀扶下才停下。
 
爬起来的郭冉冉完全没有之前的仪态,整张漂亮的脸扭曲成恐怖的怒意:“你胆子不小,敢这样对我!”说罢推开随从,提了脚边的马鞭,一鞭子破空之声便向时询抽去。
 
时询并不慌张,腰间的玉佩随心而动,瞬间化成一丈长的冰凌长鞭,尖锐的冰凌角迎着郭冉冉的马鞭过去,凸起的尖端立刻搅烂了材质上佳的马鞭,打落了郭冉冉手中金银错的鞭杆,冰凌的尖角顺势在郭冉冉的腕间划过一道血口,口子不大,却汩汩地冒血,一阵阵极寒的凉意直往郭冉冉体内窜去。
 
郭冉冉口中“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尽管左手捂住了细小的伤口,却依旧不能阻止鲜血的流溢,一阵钻心的疼和寒意直冲郭冉冉的脑门,她痛得直接跪坐下来,脸色苍白的很。
 
这时候,碎凌收回,瞬间又幻化成通体水冰色的长剑,剑尖已指向郭冉冉的心口,甚至已经入了肉。郭冉冉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她以为的只是个怕惹事的人,此刻确真的几乎要了她的命,那冰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甚至比腕间心口的凉意还让她恐惧:“你家长辈没有教过你不要觊觎别人的东西吗?”
 
说罢,时询缓缓收回长剑,碎凌的水冰色剑尖已见血,鲜血的颜色让那把剑显得更加妖异。时询不曾拭剑,那剑一阵清雾中便缩成了那块玉,更奇异的是,这玉丝毫不见血色。
 
“道行不够就好好修炼,仗势的不过都是鹰犬罢了。”
 
郭冉冉此刻早已浑身冰凉,腕间的血也根本凝不起来,明明怕得浑身在抖,这般境况却仍不忘放狠话:“你走着瞧,我郭家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等我郭家大事一成,到那个时候,定要你这贱人跪在我的脚下,让你痛不欲生。”
 
时询显然不喜欢这些不干净的话,一道灵气印子直接打向郭冉冉的脸,带着灵一在众人恐惧而又敬畏的神色中回了宿处。
 
“天啊,他刚才对郭家的二小姐动手了!”
 
“这人是不要命了吗?”
 
“在郭家的地境对郭家人动手,这份胆识实在是高!”
 
“高也得看他还有不有命享呢!”
 
“……”
 
众人间七嘴八舌,而此刻跌坐在地上的郭冉冉捂着半边脸,却更加惊骇,脑中一阵一阵回响着旁人都听不见的传音:“那个时候?怎么会有那个时候。你以为,郭家这几年的歪门邪道,就一定能帮你们?”
 
时询从灵一手里接过兔子,一路摸着它的脑袋回了别院,到时却发现顾遥和凌霄还未归来。
 
时询有点烦闷,他今日惹了郭家的人,依着那郭冉冉的性子,以后几天未必会清净,他倒不怕自己有什么麻烦,只觉得扰了顾遥特别不好。他的顾遥那么认真,如果再添些麻烦事来,岂不是平白生事。
 
一旁的灵一倒是沉稳的很,一副老气横秋的情态,将假正经学得十成十:“不要担心主人,顾遥给你撑腰呢,何必怕那个凶丫头。”
 
灵一从小就是放养,小时候,自个儿在里界乱跑,翻山倒水的玩了个遍,后来霓凰又和它一块儿疯。现在下了界,什么人生百态它都能自己从别人身上学来,虽然是个照猫画虎,但倒不用担心它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
 
想起刚才的事情,他觉得比起灵一,自己倒更像是会惹是生非的那一个。
 
这会子,玉兔已没有方才那么哆嗦,只是时不时还在发着抖,时询又好气又好笑,手上便不知轻重了,玩闹着撸了兔子两把毛:“瞧把你吓得,等会让凌霄看见了,指不定以为怎么欺负你了呢。多少也是个上神,你怎么不练练你的胆子。”
 
玉衍“叭”一口咬住了时询的手指,不轻不重,嘴里嘟囔着:“怪我咯?怪我咯!从前你还怕我吓死,这会子倒又怪起我胆子小了!”说罢,羞得沿着时询手指来来回回啃着,像啃萝卜似的,三瓣嘴砸吧砸吧的。
 
没一会,顾遥先回来了,腰间身上挂了一堆零零碎碎,各种成串的玉石碎料和菩提根缠了一身,还有些奇奇怪怪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拆了身上的杂物,随意堆了一桌,极不温柔地扯了还在咬的玉衍,一手拎起它的耳朵来:“干嘛呢你,嘴巴不要了?”说完拿着另一只手在玉衍的兔子脸上瞎胡撸起来。
 
可是还没动作两下,顾遥便察觉起不对劲来,兔子还在隐隐发抖,不像是平常胆大肥天的样子。于是便把它安安稳稳放在桌上了,一把一把地顺毛,疑惑的眼神朝时询投去:“这是怎么了?平常从未抖得这样厉害的。”
 
时询蹙着眉,想着还是不要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顾遥的好,正准备胡编乱造理由一番呢,灵一的嘴却又痛快起来了:“刚才我们被欺负了!”真真是立竿见影,一句话概括了一整件事。
 
还未等他想开口解释什么,灵一便一轱辘嘴,连气都没喘上几口,声情并茂顺便添油加醋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就这么兜出去了。
 
时询望着他不断开开合合,真是半点都插不进去,怎么从前没发现他这么能说呢。
 
话都被灵一说完了,时询也不知作出什么情态才好,只能淡然然地坐正了身体,小口饮着茶水了。
 
那人说不上是生气,整个姿态都是平静似水,连一点儿波动都没有,目光只这么丝毫不移地一直看着他。
 
这是个什么意思?
 
时询想着他今日是惹了郭家,大不了来个仇怨相加,鱼死网破罢了,只要碍不着顾遥的声誉,是让他立刻离开别院他也可以做到的。
 
想到这,时询便以一本正经的神态认真地分析起来:“今日我做过了,郭家若是深究,一定会牵扯你,不如我离你远些……”
 
就这样说还没说完,时询无意间抬头,这么一瞧却让他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顾遥的脸色在他说话的时候已变得格外沉重,鼻尖转瞬变得微红,眼眶里蓄满了泪,再多眨一下眼,泪珠就立刻能啪嗒啪嗒溅落出来。
 
“这,这怎么了?小时候都没哭过,现在可哭个什么劲啊?”时询也是慌了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要离我远些?”顾遥气的哪里是时询惹了郭家人,明明气的是这人自己,惹了郭家不跑到他身边求庇护反而变着法儿要和他摆脱关系。顾遥以为这个人不会再这么容易扔下他了,可现在呢,他说远离就要远离,真是不把他圈起来,他就没有那点自觉。
 
小剧场:
 
顾遥:(护妻攻哭唧唧……)你……你……别走……
 
时询:我没走
 
顾遥:(抱着继续哭唧唧……)
 
时询:(没脸看……)我真不走
 
第27章:平阳(七)
 
忙着擦眼泪的时询哪里能细想,顺着就回了他:“没说没说,我不丢下你,只是住远一点而已。”
 
顾遥见时询惊惶无措的样子,一丝带着算计的兴奋在他嘴角勾起,目光灼灼,默然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收起这些表情,顾遥端着之前严肃的神色按住了时询替他擦眼泪的双手,不在意地说道:“哼,不过一个郭家,何须你如此在意?”
 
我在意的是你,可时询不能说,“伦常”二字可是直挺挺的大山,压得他难敢再说一个不字,面色也带了点僵硬,可身体却是不能控制地继续给眼前这个人安抚。
 
心里太多小九九的顾遥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只趁着这机会把软乎乎的委屈表情摆出来,非常得寸进尺地提各种要求:“郭冉冉确是郭家比较受宠的小辈,你今日刺伤了她,按理郭家定要来为她讨回公道的,只是我的面子他们也不会不给,恰又正逢仙家大会和炼器大赛,郭家此刻也分不出神思来对付你,所以,这大半月你切莫独行,日日夜夜都要在我身边,这样,郭家断然不敢随意出手的。” 说罢,笑容满面,正气凛然地等他回答。
 
时询从来敌不过顾遥带笑的桃花眼,可“伦常”就目前来说对他的影响也是莫大,诶,到底是意难平,这唾手可得的近距离,作祟的占有欲又怎么会放过。
 
于是,时询听见了自己的回答:“好,日日夜夜在你身边。”
 
而后半月多,灵一自觉跟着凌霄照顾玉兔,而时询就跟着顾遥同进同出,白日里闲晃乱逛地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夜里隔着时询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帘子安眠。
 
******
 
日子过得很快,平阳城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喧闹起来,每日都有来自归墟四面八方的门派家族和许许多多的炼器者,各式各样家徽山纹的锦旗和马车流连在整个平阳城。
 
内城已然不复以往的宁静,“来去归一”也人满为患,日夜都有杂乱的人声。
 
平阳郭家宅邸居内城中心区,西北方向的清辉院是郭家待客的客居,今次四大上仙、八大山派先行的弟子都在此处休息。
 
如今是柑香月九日,明日便是仙家大会的日子,客居的清辉院,各家弟子大约已来齐了。
 
垂羽上仙的九十九位弟子不分级次,只按入门先后排序,如今来了四位。这四位分别是位列第四的染寐,大成散仙,染寐散仙是垂羽上仙四位衣钵弟子中年纪最小的;位列二十一的古蕴,大成玄仙,古蕴玄仙的修为与她的位列或是不符,但她炼丹的技艺却是仙界中少有的佼佼;位列六十二的亭赋,中成散仙,评价亭赋散仙,独能用潜力得天独厚来形容了;位列六十三的高岑,大成玄仙,高岑玄仙与亭赋散仙为挚友,个中感情令人羡慕。
 
听晓上仙来了衣钵弟子的两位,大师兄木彦深和三师弟顾遥,他们俩同时也是以参加炼器大赛的选手身份而来。
 
阮庭上仙只来了一位衣钵弟子百里闻,可其下却浩浩荡荡带了约莫百名记名弟子,散居在平阳城内。
 
而八大山派只各自派了两位入室弟子,另两座主城各自有自家宅邸,所以未与他们同住。
 
说来也是怪异,自那日之后,郭家居然没有找时询麻烦。
 
时询跟着顾遥常日奔波在各式各样的仙界材料铺子中,有时也见过郭家的人,却没再见到郭冉冉,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郭冉冉由他的碎凌刺伤,不让对方养个个把月的,他也是对不起自己的剑。
 
而这几日所见的与郭冉冉眉眼肖似的姑娘,大约是她的同胞妹妹郭冉冬,时询几次见她,看见的尽是阴狠毒辣的恨意,即便如此,那郭冉冬也是一次都没动手。时询自然不会以为郭家就这般放过他,平日里已是比以往更加谨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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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将明朗,内城中央的字库塔十丈之外已派驻了郭家护卫和武师,清一色都是大成人仙的修为。
 
时询与顾遥分开,独自带着灵一站在外围,如今离塔已十分近了,在他的灵识里,前些日子里灵气的吸拢此刻更为明显,他甚至能感觉到奔涌而去的灵气渐渐能打起旋涡,呼啸着向塔中奔去,可牵引力又那么不甘,那么痛苦,那些灵气之外的负面情绪全都是滔天的恨意。
 
午时的磬钟敲响,伴随着一道道低沉的嗡嗡钟鸣,云海中翻起白浪,四道身影不约而同从四处落在了塔前的广场之上。
 
垂羽上仙不重容貌,如今也早过了两百五十岁,他驮着腰背,拄着一根交缠盘错的虬枝,手柄处早已被打磨的光滑发亮,行走虽慢,却稳扎稳打,一步比一步坚实,虽是耄耋的身形,可他的脸上还是如同半百的样子,只双眼一直未曾睁开过。
 
跟在身后的听晓上仙相貌上约莫不惑,身形伟岸,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却意外柔和。
 
另外剩下的两位年轻男子,大概未到而立之年,正是阮庭上仙和琴素上仙。
 
阮庭上仙始终含笑上扬,嘴角带了两个酒涡,笑起来有些孩童的稚嫩,与他的身份倒是十分不称,他穿着一身藕色的广袖,外头罩了白色的鲛绡,最是昳(yi)丽。
 
而琴素上仙气质非常,一身白色广袖更添出尘的气质,他没有表情,眼睛清澈却又深不见底,深黑色的长发随意绾了一个髻,垂下的发丝在肩膀上停下,泛着幽光,身材挺秀颀长,倒最像寻常凡人对仙人的描述,飘逸出尘,如若天人。
 
事实上,他们的样貌皆可任意由修为控制,即便是这三位上仙,也都是修炼逾三个花甲的年纪了。
 
未过许久,八大山派的主人和三座主城的城主也同来了,十五位仙界杰出的修仙者同时站在众人眼前,实属罕见,压抑的气场实非常人可以忍耐。
 
这时,字库塔塔门前的石板发出阵阵机括转动的声响,以塔眼石开始,石板呈圆弧形向四周缩进,字库塔广场地下一层的阶梯慢慢展现在众人眼前。
 
直到最后一位仙者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后,这样压抑的氛围才逐渐缓和过来。
 
机括声重新响起,广场上的通道逐渐再被掩盖,周遭的修仙者也私下交谈起来。
 
“此次大会,四大上仙,八大山派和三大主城来齐了人,回想起刚才的灵场气势,现在还是觉得惊心动魄呢!”
 
“谁说不是呢,皆是大成散仙以上的修为,我等寻常修仙者如何能与他们攀比。”
 
“垂羽上仙倒是依旧,从来不曾改变他的面貌,听说他修为已至大成,突破仙位成神也是指日可待。”
 
“说不准呢,你瞧郭家的墨弧上仙修炼了也有三百年了吧,这般还不是停滞于此了。”
 
“你可别乱说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或许墨弧上仙早就化神了也不一定。”
 
“左右我们无法匹及,倒不如想想明日的炼器大赛,若是能招揽一二个佼佼者,定然能让门派力量壮大几分。”
 
“哪里能如此幸运的,听晓上仙的门徒定然要占去许多名额,再加上其他大派的优秀炼器师,那些无归属的炼器者要夺前二十名的由头怕还是有些难度的。”
 
……
 
顾遥待听晓上仙进入地下一层,便离开了内围去寻时询,此刻正和他说着话:“今日城内禁制严苛,夜里还有宵禁,左右前几日也买齐了东西,不如现下就回别院吧,明日再一同去炼器大赛的场地。”
 
“好。”
 
夜间亥初,平阳城内今夜因为宵禁的缘故静的出奇,紫黑色的夜空寥寥点缀着几点星辰,须臾,白日里的磬钟再次敲响,沉静的钟声宣告着此次仙家大会的结束。
 
时询、灵一、凌霄和顾遥都住在别院的同一处楼宇内,钟声尚未落下,顾遥已走出楼阁同木彦深去迎两位上仙。
 
时询开了窗,坐在窗边的书案上,整个前院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不过片刻,两位上仙便乘着云海白浪,落在了内院,身后紧跟着百里闻充满怨气的叫喊:“师尊,师尊慢点,说好到了让我去接你,你怎么又不守诺,径自就和听晓上仙一同走了!这样来来回回折腾我可有意思吗?”
 
率先落地的阮庭上仙看上去比百里闻年纪还小,实则也是个修炼了上百年的修仙者了,藕色的广袖原是十分温和,可白色的鲛绡一批,平白生出俏丽来。他周身不带一件配饰,连法器也不曾用过许多。
 
说来也是,整个仙界谁人不知,阮庭上仙一张巧嘴便能制得住多半人来。
 
阮庭上仙负手阔步向院内走去,满不在乎道:“折腾你又如何了?你私下里哄了我这么多记名弟子替你办事,我可还生着气呢。今次仙家大会无聊得很,我攒的那些个‘重要线索’,若还不找了顾遥说出来,那可真是要憋死的。”
 
只见百里闻紧紧跟着阮庭,满脸的谄媚:“这不是情急所迫么,我真是要调查重要的事的,师父您就别揪着这事不放了呗?”
 
阮庭上仙可不吃他这套,回身就给了百里闻脑袋几下:“那你倒是查出什么了?嗯?”
 
百里闻讪笑着,嘴里咕咕囔囔着:“我哪知道查不出,天下世间连他的一点来历都没有,谁知道他是个什么身份。”
 
阮庭上仙气不过,又敲了他两下:“若是你有顾遥一半好,我还用得着那么烦心吗!”
 
一旁的听晓上仙情态温和,看着这么倒霉的百里闻,不免心疼孩子:“罢了吧,还不是顾遥能容你絮叨一整日的八卦而小闻子做不到罢,他哪里就比得上小闻子那么尽心了。”
 
小剧场:
 
顾遥:(左手揣了只白猫,右手揣了只黑猫)蛤?
 
时询:你的“日日”和“夜夜”
 
第28章:平阳(八)
 
此时,顾遥和木彦深也早从院内迎了出来,对两位上仙行了师徒大礼:“徒儿拜见师尊,阮庭上仙。”
 
“老远就听见百里师兄被数落了,可又惹恼了阮庭上仙?不过他近日做事可是尽心尽力的很,阮庭上仙便饶过他吧。”木彦深的声音同他的气质一样温和,连调笑都十分温柔。
 
本来不过师徒间的打趣罢了,百里闻的好用阮庭还是知道的,自不会真生他的气的。
 
这会见了顾遥,阮庭上仙兴致高昂好似立刻就要拉着他和木彦深到一旁说八卦去,好在百里闻还顾念些情谊,及时拦住了他师父:“师尊,你哪里不知他们明日就要参加炼器大赛,你这样影响他们休息,明日若是气力不足了,我可看你怎么赔他们。”
 
阮庭上仙虽不是那么沉稳,却还是知其中利弊,自然不会真的就让他们同他说一夜夜话 的:“知了知了。”
 
待两位上仙随意坐在院内石桌旁后,听晓上仙便开始点拨他的两个徒弟,百里闻站着给他们端茶递水,而阮庭上仙则兴致缺缺。
 
不过也真是巧,就在时询准备合上已经半掩的窗子时,恰就让眼神乱转悠的阮庭上仙发现了。
 
阮庭抬袖,一道细微的灵气震开了那即将掩上的窗,露出里头两道颀长的身影。
 
不过稍加感应,便让他惊住了,“一株普通百年红枫木,竟能有如此强大的灵魂和御灵之力?”阮庭好歹是个中成上仙,而时询的木体也终究是挂了红枫的牌子,平日里人家瞧不出时询的木体,倒也说得过去,若这中成上仙也瞧不出,那才是奇怪了。
 
稍提灵力,下一刻,阮庭便跃上了二楼的瓦檐,坐在刚才的窗框上自找乐子:“这是谁藏的小哥呀?长得这般好看。”嘴上这么不着调地调小,眼睛却朝着院子望过去。
 
百里闻调查不出时询的来历,之前还那么敌视人家,再加上之前脑子一热说的话,现下真是一点都不想见他,又尴尬又生气。
 
只顾遥,从阮庭刚跃上屋檐就站直了身体,虽未说话,眼睛却一瞬都未离开过。
 
阮庭见了也觉着神奇,他自然也是记得顾遥之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却未料到现在真就有那么一个人,会让那个一向满不在乎的顾遥有着这样的神情。
 
不过饶是如此,也不能阻了他自娱自乐的情绪,不管底下人的表情,阮庭自顾自地开始同时询说话:“是顾遥带的人呐,那就不开玩笑了,我藏了许多八卦,既然顾遥听不了,我就说与你听好了。”说着一边摆弄书案上的笔帘,一边就开始同二人开始揭起六界的丑来。
 
顾遥紧张了一会,见无大碍又继续坐下听师父指点,只是神情不自觉又飘忽了过去
 
“我前几日收了消息,今年神界度岁,那些个上神可都被整惨了。你可知道为何?”
 
时询见他如此顽劣,全然不像个上仙的样子,自觉无事,便也同他聊了起来:“许是今年吃食做的不好吃了罢。”
 
阮庭听了,惊得连手中的狼毫差点都没抓住:“你怎知?确是如此,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也能搅得神界不得安宁。”
 
时询十分友善地纠正了他:“玉兔是男子。”
 
“你竟知我说的是玉兔,果然顾遥带的人比他有趣多了!我倒是未曾听说玉兔是个男子,你可还有别的杂文?”一旁被强拉着不让走非要他来充数的灵一也做不了什么,只得默不作声地给主人剥栗子吃,可多半又到了阮庭上仙的肚子里,叫他好是生气。
 
“你可知妖界浮泽山?传说那里的守山神厉害得很,身有三丈,重达千斤,面目獠牙,骇人的很呢!”塞了一口栗子的阮庭又将话头摇到妖界去。
 
时询扶着脑袋,好像记得绛雪姐妹说过,浮泽山的守山神只是一只小萌物吧:“难道不是一只小天马吗?好像是一只挺萌的小狗,没有那么暴虐吧。”
 
这样你来我往的说了许久,阮庭八卦的兴致早已上了头,直到听晓上仙教导完两个徒弟他还不曾停下,说天道地,但凡沾了一点趣味的杂事也被两人翻出来说了个遍,到最后硬是被百里闻强硬地扛走了。
 
聊着这么久,时询也深知阮庭上仙的八卦实在不得信,连着方丈山的消息,他也要疑上一疑了。
 
正七想八想呢,顾遥却带着时询去见听晓上仙了。听晓上仙十分温和,你不说,他便不问,只交待了早些休息便离去了。
 
待二人走远,听晓上仙才沉思起来,自己的三徒弟他也是了解的很多,只是带一个朋友绝不会叫他出现那般忸怩的样子来,如今见他这副样子,听晓上仙对时询的身份不免好奇了起来,只不过这好奇也只奇在两人的关系上罢了。
 
******
 
次日辰时三刻,木彦深和顾遥便从别院出发往外城东广场行去。
 
此刻平阳城多半人口都滞留在了东广场,平日里略显空旷的地带早已是人声鼎沸,外围看热闹的修仙者一层一层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而广场上则是一座座悬浮的石台。
 
已有许多参赛的修仙者入了自己的位置,顾遥和木彦深也随即跃上了自己的石台。
 
主办郭家简略介绍了一下比赛规则,只待巳时磬钟鸣声,便开始炼器。
 
炼器甫一开始,顾遥便从随身的百宝阁里将日前买的那些玉石碎料、上品菩提根以及一些罕见的宝石和丝线拿了出来,零零碎碎铺满了整个石台。
 
他右手朝百宝格虚晃一番,便掏出了那日在扶摇山接的两瓶琈玉膏,瑾玉的玉瓶在灵力的压迫下碎成虚无,而瓶中的琈玉膏下一刻便落在了一团薄绿色的火焰之中。
 
旁人炼器哪一个不是做了万全准备的,而顾遥却没那么多顾忌,就着木灵和火灵引燃了火焰便将那些玉石碎料一样一样加入了火焰之中,斑驳的各色玉料同雪白的琈玉膏混合在炼火之中慢慢淬化。
 
同时,顾遥的五行散灵体质替他将周遭最为纯净的水灵牵引进了玉膏之中,然而五灵之气相克相异尚不能共存,其间不断释放的能量冲击着即将成型的玉膏,而这样的冲击不过两盏茶的时间便在许多材料的温养之下慢慢收敛起来。
 
大赛进程已经过半,顾遥的玉膏才渐渐均匀,琈的灵气在玉膏四周散溢,此刻,尚还不能看出他此次炼的是哪种类型的器,正当众人疑惑不解时,顾遥下一刻手中的东西便震惊了众人。
 
“狌狌精魄?!世间竟还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没想到听晓上仙的弟子手中会有传说中的狌狌精魄,此物一出,最后炼就的法器必然会有奇效,这顾遥此次怕是要将头筹收入囊中了。”
 
“这仅靠着材料异处便拿了好成绩,岂不是不公平?”
 
“结果如何还是等比赛结束了再说,狌狌精魄虽然奇特,但要将其神力融在法器之中,也并非易事。”
 
那是一团散发着奶白色灵气的光团,光团内的波动如心脏跳动一般,一阵一阵的波纹在光团表面翻覆。
 
下一刻,顾遥便将这狌狌精魄与琈玉膏融合为一,瞬间,精魄的抗异性散出石台所成的结界,将整座平阳城都震得抖了三抖。
 
顾遥此时全神贯注,源源不断的灵气朝他体内溢去,又从指尖进入面前的琈玉膏之中,那玉膏如同饥渴的小孩,一刻不停地吞咽来自外界的灵气,直到玉膏不再强烈闪烁,这才大约到开始画阵法的时候。
 
仙界法器除却看材料的优劣,还要看炼器者画的阵法,每一个阵法都有它的辅助作用,与修仙者直接使用的灵符有相类似的效果。
 
例如武器类法器,则需要画许多辅助攻击型阵法,一般来说,画的阵法越多,法器会越强力。
 
而顾遥此次做的玉镜则需要画如清微、神识之类的能帮助加强法器自身作用的阵法。
 
定下了心,顾遥将手中的圆润的大约双拳的玉膏逐渐凝成椭球形,从中心开始,玉膏渐渐向外围延伸,由灵气为笔画阵法,直至通透的玉质镜面将这些阵法吸收进去。
 
这层薄薄的镜面蕴含了整个狌狌精魄的力量,质地虽薄确是整面镜子最为坚韧的地方,
 
而其余玉膏则在这层浅浅凹下去的镜面周围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镜盘。
 
许久,一直持有强烈波动的琈玉膏终于不再有所反应,这也就意味着这面融了狌狌精魄的镜子已经炼成。
 
相传狌狌能知往事,说人语,好饮酒,如今这面融了狌狌精魄的法器必然会有窥探过去的法力,但狌狌精魄又极为罕见,以往不曾有人见过,那它是否真的拥有这样的神力也是亟待查验的,只是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已然是一件可以使的法器了。
 
顾遥像是松了一口气,心下倒也紧张,他本来的打算并不是一面玉镜,而是要给自己再新做一把扇子的。
 
以他的修为和经验,做一把下品仙扇必然手到擒来,可是昨日他想了许多,实在是这面镜子若是做好了,它的效用实在令他愿意冒这险,一件能知往事的法器,对此刻的他来说,该是多有吸引力啊。
 
如今,镜已成型,剩下的便是外观,顾遥将桌面上除了宝石、丝线和上品菩提根的其他材料通通收回了百宝格,就地盘腿坐下,掏了一把琢玉的刻刀,就着灵气的润泽开始琢磨镜盘的花纹来。
 
小剧场:
 
帝江:你是马吗?
 
天马:我是狗。
 
帝江:唔,你是马吗?
 
天马:我是狗。
 
帝江:嗤嗤,你是马吗?
 
天马:都说了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啊。汪!
 
第29章:平阳(九)
 
顾遥是闻名仙界的听晓上仙衣钵弟子,弄器制物的手艺本就是仙界佼佼,且如今他做这面镜子又十分用心,即便是再普通不过的纹路也能被琢得栩栩如生,一刀一刻的情态又极为自若,直至第七日才将整个镜盘琢了出来。
 
这镜盘上仅有三种纹样,卷云纹以及龙凤纹。那一龙一凤颈首相缠,从玉镜正面的首纹交缠至反面的尾纹,尾羽相接,占了大半个镜盘,而余下的空处则有卷云纹适当填满。
 
做完了玉镜的纹样,顾遥并未停下,从打磨好的菩提根里头又挑了九颗色泽形态最好的,接着从桌面上的许多宝石之中拿出七珍——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码瑙,缠了红烨色的丝线串作一条七宝丝绦就着菩提挂在了玉镜之上。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磬钟鸣起了结束的钟声,除却途中失败的炼器师,席间尚余百名选手,其中又有三分之一只做出了凡器。
 
按照以往经验,入围前十的法器莫不超过上品灵器的,这些做出凡器的炼器者此次怕是不能有好的成绩,而剩下三分之二中又有几人插科打诨,剩下约莫三十人都是做出下品灵器以上的优秀炼器师。
 
顾遥的玉镜唤“素鉴”,算上狌狌精魄的神力与他的阵法,定然能跻身上品仙器,但是狌狌精魄极为罕见,而窥知往事却也逆了天道,实在无法确保最后这面镜子是否真的能有那样的效果,故而并未能夺得炼器大赛的头赏,只夺了二等的位次。
 
此次炼器大赛最终由诸多鉴器师判定拔得头筹的法器,是由顾遥师兄木彦深所做的空间盒,此空间盒名为“九丈九”,收缩自如,大可至双层楼阁,小可至一指戒子,并且因为加入的空间阵法灵气足够充裕,故而能有安放活体的可能。
 
如此宝物不仅能随身携带,储物纳灵,若遇危机之刻,可藏匿其中,盒身材料加以主人的灵气防御,足以抵抗大成散仙一击而不损毁。
 
柑香月二十日,炼器大赛已结束两日有余,此刻,别院内的顾遥正和木彦深一同考察着素鉴,自打素鉴成型以来,无论顾遥怎么驱使,怎么附灵,都不曾见过这面镜子有任何异动,若不是他真的知道自己将狌狌精魄融入其中,怕是也要将它看做一面普通的玉镜了。
 
“如何?这几日来都不曾有过响动吗?”木彦深也是皱着眉观察手中的玉镜,融魄,引灵,阵法都不曾有错,按理说确是一把可知往事的上品仙器了,可如今却叫他也不知如何了。“不如让师尊看看?”
 
顾遥接过素鉴,随身掏出绒布擦拭着镜面镜盘:“昨日我拿与师尊见过的,未曾有过头绪。以前得了这狌狌精魄已是不易,如今做了这镜子使不出用途倒也在意料之内,或许确有因果在其中吧。不过既然做了它,也得用起来不是,左右是面镜子,我要把它拿去给时询,师兄你先行自便吧。”说罢便不再顾木彦深,自乐颠颠地寻时询去了。
 
自进了仙界,灵气充裕确是应了天时地利,时询每日修炼也能更加稳固这身孱弱的木体,只是红枫叶也比以往掉的更勤快了。
 
以前在人界,基本不掉叶子,难得有了,顺手藏起来也不过一霎之时,只是如今随意一阵风都带着充足的灵气,叶子倒是更敏感了,眼下随便走一走都能走出一屋子的红枫来。
 
顾遥敲门时,时询和灵一正在收叶子,约莫三指宽的红枫小巧的很,因是初春,叶子依旧是晚冬深沉的银珠色,先前开了窗透气,更吹得枫叶在屋内零零碎碎。
 
顾遥踏进屋内时,桌上的绣筐早已盛了半叠子枫叶,而时询和灵一还在一直捡,边捡边掉,大有要装满一筐的架势。
 
“怎么这么多红枫叶?”兴冲冲进门的顾遥随意将手中的玉镜放在桌上,将时询拉过来坐下,下一刻便同灵一一起捡拾起来,用不了一炷香,叶子捡干净了,时询也觉得身体安静下来了。
 
拿起一片枫叶,顾遥竟察觉不到其中的灵气,那只能说明这些叶子的本株早已枯死,可这些叶子尚还色彩艳丽,又是怎么回事?
 
顾遥将灵一哄到门外,正要诱他说出其中的缘由来,哪只平日里极好说话的灵一在这事上竟是不肯透露一句,只迷糊着说是外头吹进来的,正待他准备威逼利诱加恐吓时,却被突如其来的感应给惊呆了。
 
方才一瞬间,两日了无波动的素鉴竟有了反应,再管不上门外的灵一,他阔步进入屋内,只见时询正轻轻放下手中的镜子,他有些惊异,诓他的话不由自主吐露了出来:“可见着以前的日子了?我这镜子调皮得很,先前愣是把我以前的糗事照了出来,你这次看见什么了?”
 
说完他有点内疚,却又异常欣喜,如果素鉴真的能用,他就能看见时询的过去了,好歹离他更近了些。
 
“你的镜子做得很好,附一点灵气就能看见。”看见他和顾遥的过去,还有他自己空虚而又安稳的过去呢。
 
“你今日来可有事?”
 
“没事,就来看看你。我先回去了。”他本身有些愧疚,却完全不能和现在的喜悦相提并论,此刻他只想拿了镜子赶紧走。
 
他对时询的记忆只清楚地留在这几个月,三十年的模糊只能凭借一点气息来辨别,可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他就不是那么清楚。想到这,顾遥便有些迫不及待,立刻燃了一个瞬移的灵符,一霎时便回到房内。
 
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紧张,捏着镜盘的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将玉镜稳稳安放在桌面上,驱动遗留的阵法,通透的镜面缓缓浮现出玄异的纹路,一些虚幻的画面慢慢显现出来。
 
熟悉的场景便是那片“归音谷”,画面里和时询如出一辙的男子安安稳稳带着一个孩子,男子常含笑,而只有一岁的奶娃娃,也莫不乖巧又讨喜。
 
整整一盏茶时间,镜面上穿插了许多个日常,顾遥的嘴角从扬起来开始就未曾放下,回忆真的太过美好。
 
忽而间,画面又转到的新的地方,是很大的空间,漂浮的山石和仙台重重叠叠,里头的植株又很奇异,有许多从未见过,但莫不是十分漂亮。只是那片世界,从头到尾,只有时询一个人,落寞的一个人。
 
顾遥忍不住要去触碰那个孤寂的身影,原来,你的沧逐界比起归音谷真的是太不好了。
 
******
 
又过了两日,顾遥离开师门也三月有余,合该跟着听晓上仙回去,只是自时询出现以后,在顾遥眼里便什么都没有时询来得重要。
 
纵使百般不愿,顾遥还是得回蓬莱山呆上几日,回门派的前一天,顾遥托付凌霄好好照顾时询和灵一,只说解决了山上的杂事,几日内必能立刻回来。
 
而临走的时候,百里闻又把顾遥拦了下来。
 
百里闻这几日总是寝食难安,总以为之前对时询说的话多少起了作用,但单看这几日的近况,时询却是收敛了他的心思不错,可顾遥却赶趟似的要把自己往里头塞。
 
百里闻并非没有后悔过他对时询说的那些话,于他来说,分桃断袖于天下杂闻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他并非无法理解,可断袖这事,放在哪里也都是违了伦常。修为再是高深莫测又有何用,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下,又怎么抵得住悠悠众口,那样的场面宛若一根锈钉,深深嵌进他的脑海。
 
“你与时询,保持些距离吧。”
 
顾遥似是知道他要谈些什么,先前的情绪已然收拢,静得让人难以开口:“为何?连百里师兄也要阻我?”
 
“人言可畏,长痛不如短痛!”百里闻有些狼狈,这些话莫说顾遥不会听,换了他自己怕也只会听之任之。可曾经面目憎恶的嘴脸,他现在回忆起来仍旧心疼地发慌。
 
百里闻师从阮庭上仙已有数十年,数十年前他游历瀛洲之时,曾结交过两位挚友,彼此莫不是坦诚相见,所以在得知挚友二人是道侣的时候,他也着实惊诧了一番,却并未将断袖一事放在心上。然而倒底是天不遂人愿,挚友二人的关系不知何故传遍了附近所有大小城镇,只不过区区几百张嘴,却硬是逼得他二人隐居山野,不再露面。
 
寻常修仙者已是这样的境遇,他大名鼎鼎的顾遥又怎么会落得更好的下场。
 
可顾遥只回了他一句话。
 
“有的人,不是你想放弃就能放弃,而时询,也不是我不愿记起就不会记起。只要我活着,这个人就永远不会被遗忘,纵使我死了,他也永远盛在我的心口里。”
 
顾遥和时询,注定不能再分割……
 
百里闻怔怔地看着顾遥,终于是放松了下来。这个带着端方雅正面具下的风姿,宛若烈焰,令所有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带着灰败的脸色转过身,走了几步,又满脸明媚地兀自朝顾遥挑衅起来:“横竖我早和时询说了,他也都开始疏离你了。”说完这句话,立刻撒丫子跑了飞快。
 
只留下顾遥暗地里咬牙切齿地把他恨上,怪不得他总觉得时询最近的态度别扭得很,原来都是百里闻搞的鬼。
 
小剧场:
 
顾遥:(咬牙切齿状)百里师兄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百里闻:(走远)你特喵是在逗我……~( ̄▽ ̄~)(~ ̄▽ ̄)~
 
第30章:平阳(十)
 
尚赶着回蓬莱山,自没有那闲工夫收拾百里闻,只匆匆再照看了时询一眼,顾遥便离开了。
 
可真不凑巧,顾遥前脚刚走,凌霄也接到了崇吾山师父的召回信,本想叫时询同他一同回崇吾山,可时询却未曾答应。
 
他可还有郭家的仇怨在身,还是不要平白给崇吾山惹麻烦,左右不过几日,他们二人待在平阳也不见得会出什么事来,不过玉兔还是要凌霄带走的好。
 
“你自回去罢,记得要把兔子带上,它同你最是亲近,还是不要离了太久好,何况之前有人对它心怀不轨,你将贴身它带回去,我比较放心。”
 
时询说一不二,凌霄又未有顾遥那样的厚脸皮,自然不能说动他,也只能细细嘱咐了一番。
 
熟悉的人三三两两离开了平阳,时询倒并未想过只留在别院,先前因为郭冉冉的缘故没能靠近得了字库塔,这次怎么也得趁此机会过去调查一番。
 
奈何近了字库塔后才发现郭家对此塔的守卫可谓是铜墙铁壁,就他所能看见的,大成人仙的武师护卫层层围绕塔身,还伴有三层阵法,点了朱砂阵法的黄符也都十分精巧,若要强行破塔而入,定然十分棘手。
 
否定了这样强入的举措,时询和灵一也只能在路人的遮掩下,渐渐靠近郭家的主宅。
 
郭家主宅坐落在字库塔北方,虽说是中心区,但因为自带湖山的缘故,方圆五里皆是郭家地界,硬生生夺走了平阳城一小半地界。
 
凭着这几日搜集来的消息,时询对郭家也知道了更多。
 
郭家现在的家主是这一辈的老二郭冕,老大郭瞿九年前暴毙,亏了这郭家老二一手扶持,才没叫郭家没落下来。郭冕育有一子一女,长子郭准,次女郭冉阳。而郭家这个辈分还有老三郭怀,被时询伤了的郭冉冉和郭冉冬正是他的女儿,还有素来不显的老四郭素。
 
郭家最出名的是家族天资卓越,修炼天赋实属仙界头号,而最令人畏惧的便是监管词坟山仙障一职。
 
词坟山位于仙界阴眼,山内廖无生气,没有一样活物,反倒意外积了不少尸骨,因这些尸骨的缘故,还催生出许多尸鬼,甚至吸引了许多走上邪道的修仙者残魂来此修炼。
 
由四大上仙所铸的仙障将这座死山重重叠叠包围起来,交由郭家监管。
 
灵一化作渡鸦停息在时询的肩头,静悄悄地不曾言语,而逐渐拢了气息靠近词坟山仙障的时询,却刚刚好见了一场好戏。
 
“郭慈,劝你不要再白费力气,念你算得上郭家人,已经给你一条生路了,你好好待在山里,对我们都好。”说话是一名年轻男子,看衣着与前些日子所见的郭冉冉一般无二,想来也是郭家的年轻一辈,大约是郭准无疑了。
 
他此刻正站在词坟山的仙障之外,仙障呈罩型将整座山收拢在内,而他说话的对象是仙障内一名未及弱冠的瘦弱少年。
 
那名少年身上是玄色的粗衣,裂口颇多,有的地方甚至能渗出血腥的味道,脸上也都是山间泥土的痕迹,但是他却一直都未曾停下,片刻不停地用自己的力量撞击仙障,而仙障之外的郭家却毫无动作,只任凭这少年消耗气力。
 
更诡异的是,这位少年立于土地的右脚上缠了一道大约两指粗细的链条,而与他锁在一起的是一道真正的死尸,面色枯败,层层玄异的纹路布满身体,且这道尸体还能站立直行,实在非常人所能理解。
 
山内没有灵气,这少年所动用的力量自然不是这些,那股力量带着深沉的枯死之意,凭时询的感应,竟然能闻到淡淡腐尸的味道,他用的是山内的尸鬼之气。
 
那人即便如此狼狈,言语间无畏的张狂也丝毫不弱一分:“我可看不出来哪里好,你们如今逆天行道,不过自掘坟墓罢了,哪里来的底气如此狂傲。如果我能出去,定要将你们对我做的,对他们做的事,一桩一件,算得清清楚楚。你们也不过现在能诓得住别人罢了,若是让四大上仙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又如何能在仙界混下去。”
 
像是无法容忍他再说下去,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喝道:“住口!黄口小儿,你这般作茧自缚,同你那父亲倒是一般不识好歹。”
 
“你还有胆子敢提我父亲!二叔,呵,唤你一声二叔我都觉得是在恶心自己,他做错什么了,不过看破了你那点野心,你竟然就这样杀了自己的哥哥,你还有没有人性?如今,你不过是想赶尽杀绝罢了,先是留了我一条命,这会又怕了?”那少年几声狂笑,“托你们的福,残存了一条命,必然要你们一个个偿还!”
 
然而即便这个少年的尸鬼气力量超出寻常灵气许多,但终究抵不过四大上仙的仙障,待他力尽气竭之后,也只能瘫坐在地上。
 
可笑正道又岂能全是正道,待那少年力竭之时,那中年男子立刻打开了仙障的一道裂口,灵气猛然溢出,指法凝结间,一股强劲的灵力波动直朝那男子的心脏袭去。
 
先前听了那么多,这孩子的血性倒也是对了他的胃口,时询自知他与郭家有牵扯不尽的关系,腰间的玉饰随即落下碎凌的一块冰晶,凝了十足的灵气朝那名中年男子的灵力攻击冲过去,直接击穿了那股力量,并将余力冻成了实质的晶块。
 
仙障内的男子也识得了他二叔的杀意,抓准了这一刻生机,拖着孱弱的身体和那副鬼尸朝山中深处逃去了。
 
时询见那人也识趣,知道要逃,而自己也一击得逞,便立刻同灵一点了瞬移灵符往百丈之外脱离了。
 
留下的郭家人皆是震惊刚才一击的力量,仅仅一块冰晶便将大成太仙的一击化去大半,这实力着实让人匪夷所思。而其中一位女子在感受到这样的寒意时,立刻惊叫起来:“是他,是他!”
 
“谁?你知道是谁?”那中年男子紧紧捏着她的胳膊,怕是再用力半分便能让它变成碎渣碎。
 
惊叫的女子正是在仙家大会之前与时询有过一面之缘的郭冉冬,她是郭冉冉的姐姐,至今仍记得自己的妹妹受伤回来的那几天鲜血肆流,止也止不住还浑身极寒的惨境。
 
“他是伤了冉冉的人,一模一样的寒气和冰凌,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那中年男子闻言走上前摸着那些实质晶块,眼中弥漫起血腥的贪婪和杀意:“如此御灵之气的散灵,碰到我郭家也算你倒霉,日后擒住了你,定要你为伤我郭家之人付出代价。”话音刚落,那实质晶块也被那人捏了个粉碎。
 
******
 
回别院后的灵一从渡鸦变了回来,先前逃得实在仓促,灵一也只匆匆含了一口灵气回来,待将其吐出,时询指尖凝出一枚细针在此翻搅,果然那口灵气霎时变得漆黑,无数道不同的怨念渗漏而出,倏地冒出阵阵黑烟,最后消失殆尽。
 
灵一藏的这口灵气乃是先前那中年男人送出去的一击,那中年男子定然是郭家家主郭冕无疑。若说之前对郭冉冉灵气场感应来的气息还算淡薄,这下子算是真真正正弄了个清楚,郭家必然是靠着散灵的御灵之力强行吞食其他界的灵气才有了这般顶说破天的修炼天赋,殊不知吸纳这掺杂了万噩兽万魂噩气的灵气对他们来说无疑饮鸩止渴罢了。
 
时询正思索着怎么端平郭家,殊不妨没日没夜赶回来的顾遥朝着他的腰窝就挠了一下,紧绷的时询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回手一道灵气鞭就抽在了顾遥的肩膀上。
 
顾遥呆了,时询也呆了,灵一更是惊得嘴里的馒头都掉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时询,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平时端着的冷清瞬间消失不见,心疼的样子实在藏不住。他笨手笨脚地拉开顾遥肩头的衣服,急急引了木灵来愈合伤口:“我,我并非有意的,方才想事情,脑子紧绷得很,就下意识动手了,你疼不疼,马上就好了啊。”
 
顾遥也渐渐从刚才的呆愣恢复过来,转了几个歪脑筋,便开始哭哭啼啼的:“我费那么多心力不过想早日回来见你,结果一见面你就抽了我这么大一下,你太过分了,哇哇哇……”顾遥耍起赖皮来,自有他的狠处,若不按他的意思来,定扰得你不得安生。
 
“你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像个什么样子!”说的都是狠话,语调却一点没有那个意思。
 
灵一在时询面前也未如此赖皮过,顶多哼唧两下就缓回来了,可顾遥不仅哼哼唧唧还大哭大闹,和以前乖巧的样子实在判若两人,他也确实手足无措了。
 
顾遥见苦肉赖皮计有了效果,便稍微收敛了些,继而又哼哼唧唧地开始提要求了:“我肩膀很疼,你要给我吹吹。”说着嬉皮笑脸地把肩膀凑了过去。
 
时询刚才引的木灵气已经起了作用,肩膀上的鞭痕渐渐浅了下去,只剩下一条淡色的痕迹。
 
时询看着这条淡痕再看看顾遥故意摆出来的脸,露出了平日里从不曾见过的笑容,连语调都跟着上扬了几分:“我记得你姑姑在我们离谷的时候拿了很多药给你,擦个药就行了,别来劲了啊。” 说完,时询自己动手拆了顾遥腰间的百宝格,拿出擦伤的药膏,抹了一点在手指上便沿着鞭痕涂了开来。
 
顾遥刚才无理取闹没有得到满足,心里一下很是失落,却见时询给他主动擦药,又觉得那些失落早不知何处去了,哭唧唧的样子也没有了,专心致志地盯着时询给他擦药,肩膀上传来似有若无的温热触感。
 
想想还是可以再提些要求,便又闹着时询明日同他一块上街去,时询无奈,只好应下。
 
小剧场:
 
郭慈:逐江,你左手折了。
 
逐江:(漠不关心)
 
郭慈:逐江,你右手断了。
 
逐江:(漠不关心)
 
郭慈:逐江,你脑袋又掉啦!
 
逐江:(漠不关心,划掉)快给我接回来!
 
第31章:鹓雏(一)
 
除非正事,时询向来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跑,可是碍不住昨日做的诺,早早地便被灵一和顾遥拉起来,凑了一把早集的喧闹。
 
东街的早集在平阳城最是热烈,这热烈不仅胜在人多,更胜在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又加上顾遥传遍仙界的名望,惹来的瞩目也是不少。
 
恍惚间,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浮上时询的心头,他疑惑地抬头望望四周,却只是繁闹的集市,倏地一道人影便跃入他的视野。
 
“霓凰?”
 
灵一耳朵尖,听到了时询的低语,一时间也顾不得手上的糖葫芦,忙在街上探头探脑:“哪里有霓凰?哪里哪里?”
 
顾遥却依旧端正,面上神色不露,也不多问。
 
果然,那道薄红色的人影正徘徊在闹市,跌跌撞撞在人群之间寻找些什么,表情极为慌张,似乎下一刻便撑不住能够哭出声来。
 
时询觉着她情况十分不对,脚步一刻不停地向她走过去。
 
此时霓凰不停地拧着自己的衣带和长裙,在人群间茫然若失,一不小心被匆匆经过的行人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竟就这么大声哭闹了起来。
 
时询和灵一急忙走近她,几十步外,灵一便唤了起来:“霓凰姐姐,霓凰姐姐。”
 
一个人跌坐着兀自哭闹的霓凰听到熟悉的声音,下一刻竟哭得更厉害,她脸上再没有以往的神采飞扬,湿润的眼泪流了满脸,睫毛也被泪水凝住了,哭红的鼻头一抖一抖的,见到时询过来,她停停顿顿地哭诉起来:“遥遥,离鸾不见了,我的离鸾不见了,呜呜呜呜……”
 
走近的时询立马蹲下,掏出干净的棉布擦拭着霓凰满脸的泪痕,一边擦着一边哄:“我知了,你别哭,停下来慢慢说好吗?我在这你不用愁找不见她。”说着将她扶起,顾遥见状在路旁寻了一间茶社将他们安顿了进去。
 
嘴上这样说着,时询心里却也十分不解。
 
霓凰平素对两样东西最为珍视,一是她的妹妹离鸾,二是凤九子给她的鸣哨。
 
平日里霓凰从来不会离开离鸾一丈之远,她对这个妹妹疼爱的很,哪怕是自己赴险也绝不会让离鸾有任何的不测,自从自己做了离鸾七千年,就算霓凰时常出去玩闹,也从未出过丢了离鸾的意外,可这次竟然真的丢了,怕却是让她怕极了。
 
顾遥倒了一杯茶,递到霓凰手里,心中满是好奇却又不能深究,已然非常郁闷,但又不能表现出什么,只能帮着时询一块安慰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
 
“这位姑娘,你且先调整一下情绪,万事慢慢说道,总归我们都在这里,你安心即可。”
 
时询身边除了灵一再有别人,这对霓凰来说也是一样新奇,但眼下还是离鸾重要,她咽下一大口茶水,擦干了眼泪便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我,我前几日想给离鸾买新衣服,怕钗放在头上不小心掉了,于是就用盒子装了带她下界来。前些日子不是仙界平阳城有炼器大赛么,我就顺道过来凑了热闹,结果人太多,不小心盒子就掉了。我……”说着霓凰又抽泣起来,与她平常飞扬跋扈的样子实在不同,“我哪知道就会不小心丢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把她放在南禺山安全呢。”
 
时询见她又哭,只能重新再拿一块棉布让她擦脸,说着:“你怎会找不到她?你如此熟悉她的气息,感应不到吗?”望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时询倒担心她忘了自己的身份能力,只像个傻孩子一样尽感情用事,反倒忘了最简便的方法。
 
霓凰闻言却更慌张了:“我找了,没有,如此我才更慌的。本来离鸾装在盒子里,我对她感应就已经十分微弱了,若是她再流落到什么修为高的人手里,那人起了歹心,再加一些禁制,我根本就找不到她的。”
 
时询倒是忘了自己给装着青木彩鸟钗的锦盒下了多大的保护禁制,若是被有心人察觉了这其中的阵法,也确能起毁钗夺盒的歹念。
 
“你别慌,我总能找到她的不是吗?有我在呢。”
 
哭了许久的霓凰这会像是才真正找着主心骨来。是啊,做钗的时询在这,他肯定能找到的,肯定能的。
 
于是霓凰胡乱抹干了脸上的眼泪,双手紧紧抓住时询的左臂,眼里满是急切:“那你看看她在哪?丢了两天了,我好担心她。”
 
时询右手握住霓凰的双手,抓的紧一些算作抚慰,待他闭上双眸,周身灵气旋即受到感应,四散而开,其中一道灵识由此离开,掠过整片归墟海。
 
三分内收回灵识,时询向顾遥问道:“仙界可有一处门派修剑的?那地方有一处深谷,悬了一把巨剑,剑上刻‘说剑’二字,山内弟子好像都是剑修。”
 
顾遥方才听了霓凰的话尚还混沌,这会时询又真的点出了那么个地方,只将自己知道的先说出来吧。
 
“却有一处这样的地方,仙界玄洲寒虚山派与你描述如出一致。你确定在寒虚山派吗?”若在寒虚山,那事情会有些棘手。
 
霓凰闻言,脸上喜悦显而易见,不再听顾遥的后话,立即松开了时询的手想要过去:“真的,那,那我过去找。”
 
顾遥却站起来将她阻拦住:“这位姑娘,寒虚山派门禁森严,护山阵法常年开启,你若没有拜帖非要硬闯的话是决计进不去的。”
 
可如今的霓凰哪听得进这些话,虚影间便消失了。她是上古唯一一只凰,普天之下,拦得住她的阵法禁制,除却时询外,也不再有什么人能做出来的。
 
“诶,竟真走了。”顾遥看得出她焦急的心情,只是也十分忧虑,回来坐下后将寒虚山的情况与时询细细说道,“我刚说的可都千真万确,寒虚山的罗子虚虽才三十五岁,但他人迂腐得很,条条框框的门规能压死人,况且他脾气又极为古怪,你这位友人如此急躁便去了,万一碰壁惹了寒虚山那些死脑筋可怎么办啊。”
 
“无妨,她不会有事的。我们也能尽快赶过去吗?要很快。”时询的芊髓木根虽是上古灵物,但一节断根,又只化了仅仅百年修为的红枫木体,极为孱弱,根本受不了长途飞行。先前去扶摇山是由顾遥带着,自不用费心引灵,可若是他自己的话,怕短时间内绝对赶不到玄洲的。
 
他这人就是这般,嘴上说着天道伦常,好似真就受了那限制一般,可实际上却控制不住作祟的占有欲,总能想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过分的亲近。
 
这是要去救离鸾的,所以靠近一些没什么。
 
他求人的样子也就那般,惯是清冷,又带着诡异的期待。可是这对于顾遥来说都算不得什么,毕竟,顾遥从来不会拒绝他。
 
顾遥认命般地引来了飞剑,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来吧来吧,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哪里就像百里闻说的疏离了,明明还很依赖他不是吗?
 
尽管飞剑够快,但总抵不上凰鸟“鹓雏”的飞行速度,抵达玄洲之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飞剑悬空在寒虚山派山门上空,结界的屏障泛着深沉的亮泽。在时询的感应中,霓凰的气息已然越过了这些壁障,怕她激动做出些难以解决之事,灵一在时询的授意下化作渡鸦,二人也都随即换了玄衣,正是要夜闯入内。
 
护山阵法再是悬异,未曾触动的时候也自有它的波动,强弱分明之下,闯进去并不算太难。二人守在最脆弱的一块障壁外,直等阵法波动最弱之时,迅速贴了隐身符跃入屏障之内。
 
看守的寒虚山派弟子疑惑地扫过守卫范围,不见任何动作,复又继续看守起来。
 
两人正小心翼翼使了隐身符在屋檐上游走,刚靠近主院,便传来了激斗之声。
 
第32章:鹓雏(二)
 
霓凰作为上古唯一的凰,飞行速度不与寻常鸟禽而比,只需一弹指,她便从祖洲平阳飞到了玄洲寒虚山,以速度和血脉为优势,旁若无人般地进了寒虚山派。
 
因着距离近了,她对离鸾的感应也从之前的若有若无而变得渐渐明显起来,凭着这股感应,霓凰很快便寻到了装着离鸾的锦盒,只是尚有他人在场,不好直接拿回来罢。
 
原来这只锦盒阴差阳错间已落入寒虚山派的掌门罗子虚手中,这罗子虚看得出盒中之物与众不同,现下已被他送给了双修的妻子瞿殷殷。
 
“此次门外弟子寻来的这件宝物确实珍贵,这只青木钗已孕有灵体,待我日后为你将其炼化,你便可存入自己的灵识,拥有第一件法器。”罗子虚作为八大山派主人之一,见识自然非同常人,早早便将离鸾的灵体识破,只是他这般随意抹杀法器的灵体意识的行为却真真是惹怒了霓凰。
 
做这支青木钗的木料,是南禺山一株万年帝女桑的枝干,曾经霓凰求了时询好久才换来了这支钗,算作一样法器。而离鸾,本是沧逐界一只普通的五彩鸟,因果之下沾了凰鸟的气息才渐渐衍生出灵智来,时询见她乖巧,对霓凰又是不二的忠心,才完整了它的灵智。往后这只五彩鸟便依附在了青木钗上,经过这数千年的融合,才造就了现在的离鸾。
 
罗子虚说的这炼化,却是生生地抹除离鸾融合在青木钗上的灵体意识,这般下来,钗是得了保全,可离鸾这只五彩鸟却是真真不能安活,这罗子虚养的私心实在是太过狂妄!
 
“多谢夫君为我寻得法器,时候不早,不若早先歇下罢。”瞿殷殷娇弱体贴得很,言语间也尽是浓情蜜意。
 
待二人进入内室之后,霓凰立刻捏诀想将盒子夺回来,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锦盒原先的禁制起的是保护作用,篡改起来委实容易,如同她之前所料一样,本就有十分强劲的禁制的锦盒,的确被人加增了两道阵法。
 
一道“转逆”将保护作用改成了抵挡,而另一道“重几”,单独使来并无什么作用,但若是同其他禁制叠加使用则同它的名字一样,能将禁制的威力扩大好几倍。
 
此刻的霓凰显然带不走装着离鸾的锦盒,慌乱中反而惊动了内室的人。
 
“是谁?”罗子虚惊起,挥手一道剑气将合起的窗子震开,而猝不及防霓凰便暴露在视线之中。
 
那罗子虚出手毫不手软,一道道化形的剑气连绵不断地向霓凰飞去,而霓凰又岂容他这般下手,灵气凝成的凰羽也毫不示弱地袭过去,两方对峙,霓凰稍胜一筹。
 
那罗子虚退了数步,言语间尽是恼怒:“阁下何人,深夜扰我寒虚山,不知何意!”
 
“你屋中的锦盒是我遗失之物,此次只想拿回我的东西罢了。”霓凰话语间,眼神从未离开过屋内的锦盒。
 
那罗子虚却只是冷笑:“笑话!你深夜闯我山门,隐在夜处不露踪迹,已坏了我寒虚山门规,此刻又扯了这些理由想要拿走我的东西,你当我是罗子虚只是摆设不成!”
 
霓凰本来自己拿不回盒子已是十分急躁,却又听这人胡搅蛮缠,心中也是十分恼火:“你这人怎么这样。”
 
一言不合之下便大打出手。
 
时询和顾遥赶到主院时,便看到了两人激斗的一幕,此时霓凰刚被激怒,情绪不稳,招式间满是破绽,小几百回合下来便有了外伤。
 
“不过一只妖兽,也敢在我的地境撒野!”似乎惹恼了罗子虚,他的一招万剑诀极为快速地向霓凰飞去。
 
时询见那招直朝霓凰逼去,腰间的碎凌即刻化作长剑,漂亮的手腕挽了数万朵剑花虚影,才堪堪将那招万剑诀扛下来。
 
顾遥见状,立刻向霓凰投了一枚瞬移灵符,飞身拦了时询,顷刻便逃离了罗子虚的攻击范围,而趁着这会混乱,三人立刻离开了寒虚山。
 
顾遥护着时询向玄洲海滨疾行片刻,来到一处尚还湿润的山洞中,霓凰已被刚才的瞬移符传送至此,此时时询肩头的灵一也现下形来。
 
“霓凰姐姐,你要不要紧啊?”上古神兽,法力无边,却最忌讳在战斗中有心神和情绪的波动,先前霓凰与罗子虚对阵时受他激怒,已是十分恍惚,拆招间也受了他几分剑气,小臂上隐约有几道伤口。
 
灵一将摇摆欲坠的霓凰扶到山洞内的巨石上坐下,时询紧跟着将手指搭在她受了剑气的小臂之上,意念微微移动,清凉温和的木灵便顺着小臂朝体内流去。
 
“还好,不是很严重。”说着将引来的木灵凝做翠绿色的膏状物,交给灵一,“灵一,你替霓凰涂一下,再给她包扎。”霓凰体内的涅盘之火能帮她炼化进入体内的剑气,故而并未有太大的损伤,只需用温和的木灵膏敷上几日便无大碍。
 
凰鸟气息非常人所知,因是禽鸟,气息与妖兽倒颇有相似之处。方才寒虚门罗子虚便将她误认为妖兽,而顾遥恰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位姑娘,修仙者本就克妖,你与罗子虚正面硬碰着实不会有什么胜算,此次算是我们去的及时,希望你还是好好考虑,切不可再次鲁莽,不然惹得朋友担心,却也是不好的。”
 
字里行间乍看是劝慰的好心,面上的温和也是像模像样,但那点不满的恶意也并非隐晦。认识他的时询,他自然要与人家交好,可这姑娘一来就惹事,还害得时询替她扛了剑招,虽说无碍,但多少有损,说他不埋怨那女子也是假的。
 
似乎被他说动了,霓凰十分歉意地握紧了时询的手,脸上的无神被歉疚取代:“是我不好,我知你比不上以往,这次是我太心急了,你有没有受伤?”说着不断翻看着时询的身体。
 
顾遥这会儿更加恶意了,直白白地掰下了对方的双手,端方雅正地装作若无其事。
 
“无事,不必担心。今夜,你瞧见了,硬闯并不能夺回离鸾,先休息一夜,明天白日我和顾遥去试探一番。”
 
这样的时询与往常实在不同。在陌生人面前或者在他警戒的人面前,时询冷得就像他的剑,既寒又利,可是到了熟人面前,他却温和得像是一眼温泉,甚至有时还会有其他更善意的面目。
 
就在这般晴朗的安慰下,霓凰很快便在洞内睡着了。他们刚从寒虚门逃出,以防万一便只在山里露宿,好在能找到干净的石洞,倒也没有那么不能忍受。
 
第二日一早,嘱咐霓凰和灵一在山下的镇子寻个住处,时询和顾遥便递了帖子向寒虚山拜访了。
 
虽然是很唐突的递贴,但逍遥散仙“顾遥”的帖子实在罕见,罗子虚还是很快便与他们见面了。
 
山派宴客厅内,顾遥接过剑童递上来的茶水,似是无意,将话题拐上了那只锦盒。
 
“那只锦盒乃我寒虚山平阳分派进贡的法器,我也不曾客气便收下了,里头的青木钗灵气浓郁,已被我赠与夫人,只是这只锦盒似也不是凡物,钗好似镶在其中,确难以拿出。”说着他呷了一口茶,暗中观察顾遥的脸色,见他并未任何波动,又继续说了下去,“昨日山中一些杂事,机缘巧合让我发现这只锦盒自有一种强力的阵法禁制,我已约了铸器大师齐落阳明日来我山派,想把这只盒子的阵法拆下来,改造成一件禁制法器,换换我寒虚山的护山大阵……”
 
罗子虚正说在兴头上,却被时询硬生生地打断了:“罗掌门如此拆阵,结果未难预料,若是不当,岂不是毁了其中的青木钗,那岂不是毁了对尊夫人的诺。”这话说的似是为罗子虚的夫人说道,口气却冷冷淡淡。
 
罗子虚只淡然一笑,回道:“若取不出,我必能再寻到更好的法器,左右钗上不过一只妖兽灵识,毁了便毁了罢。”
 
话说至此,时询面色不变,心上确是冷了几分,往后那罗子虚说了什么他也没再听了。
 
如今仙家正派真非谓正道君子,先不说那日词坟山所见郭家的腌臜事,如今,这罗子虚只凭借对一件法器的贪念,便可面不改色地毫不顾忌此中生灵,抹杀灵体意识重新炼化,可笑道者修仙“戒贪欲,守清净”,如今怕也是无人遵从。
 
离开寒虚山后,两人来到山下客栈与霓凰、灵一碰面。霓凰已然十分心急,在屋内不停地翘盼,一见他们便亟不可待地询问情况。
 
时询眼色有些凝重,如今也是对当初下的禁制有些后悔:“今日去探了口风,那罗子虚确想霸占,只怪我给盒子加了太强的禁制,他又叠了几层‘重几’,现下只等他要拆那盒子的阵法时才能抢回来了。”
 
霓凰有点失神,却也晓得其中利弊,只低低应了时询便不再深究。
 
然而,事出突然,夜里时询突然惊醒,不仅感受到了锦盒和离鸾的强烈灵力波动,就连霓凰也出了事。
 
他匆匆起身,实在顾不得叫人,费了许多灵气才将自己化作虚影朝寒虚山奔去。
 
那罗子虚想必早已知道他和顾遥白日登门的意图,与他们周旋了那么多不过是诓住了那铸器大师来的时间,他们今夜动手,除了拆了锦盒禁制阵法和离鸾的灵体意识,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第33章:鹓雏(三)
 
寒虚山剑池,齐落阳与罗子虚早已抛出诱饵,只等霓凰上钩。
 
“罗兄,你所言可是当真,你知我多年追寻神兽血脉,若此次诓了我,日后可不要求我为你寒虚山派炼器了。”说话的正是仙界闻名的铸器大师齐落阳,此人善铸暗器,他的作品利刃轻巧,威力颇为不俗。
 
“自然,我已试过,那只妖兽过招间却的确带有神兽血脉,只是不知哪一支禽鸟的族类,先前她那招羽箭可是将我九成力的剑气都抵了回来,你且放心,若此次捉住了她,血脉归你炼器,锦盒归我便可。”
 
“好说好说。”
 
此时那只装了离鸾的锦盒正放置在寒虚山巨剑下的剑池中央平台,池水不知是否因为黑夜的缘故泛着诡异的黑纹,在清透的水面上来回浮动。
 
而下一刻,罗子虚便将锦盒上的“转逆”和“重几”阵法撤了下来,一撤除阵法,锦盒便传出强烈的波动,却在触及巨剑剑尖的时候被一张黑网挡了下来,这些黑网正是由池水中的黑色纹路交织而成,一道道灵力波动冲击在网上,却又一道道地被那张网卸了劲气。
 
在这样一强一卸的对冲之下,锦盒的波动削弱了许多,而那黑网仿佛看到了对手的虚弱,乘胜追击,燃起了朵朵黑炎,从两丈宽的平台逐渐向悬在半空的锦盒压缩,而锦盒也传出痛苦的呜咽。
 
不过一分,天空传来一阵清越的鸣叫,而一道道极为强劲的羽箭朝着那张黑网刺下,然而,那张黑网并未把这些攻击放在心上,弹起落下间将那些攻击之力尽数吸纳。
 
此刻锦盒黯淡无光,对霓凰来说,盒内的离鸾也必然不会好到哪去,如此情绪压迫下,她更是慌张,一双凰鸟双翅虚影展开,一道道更加压迫强大的气劲朝黑网上砸去,此次攻击即刻见效,然而却触动了锦盒的禁制。
 
锦盒没有思想,自不会考虑攻击对错,一旦接受到灵力的压迫,便自发诱动自身的禁制。
 
此时,锁扣开启,青木彩鸟钗瞬间化作一个小姑娘,然而锦盒的禁制却没有丝毫变弱,无论敌友,在它所及范围之内,任何人,任何物都要受到波及。
 
霓凰大慌,顾不得许多,飞身扑向离鸾,禁制猛开,肆意的红莲业火将整片剑池都笼罩其中,而池中黑纹勉强将其纳入所织的网内。
 
霓凰化作凰鸟原形将离鸾紧紧护在怀中,翅膀的凰羽以及尾羽皆受红莲业火灼烧。
 
红莲业火虽为火,却弥漫着透彻的寒意,而她却没有一句痛呼,只颤抖着,轻轻安慰着怀里瑟缩的孩子,用尽全身的力量为她抵御红莲业火的寒冷:“离鸾,不要怕,姐姐来了,姐姐在这里。”
 
而一旁的罗子虚和齐落阳早已被眼前景象惊住。
 
“罗兄,你这次可是获了至宝,没想到这锦盒中的禁制竟是八寒地狱的红莲业火,可好生让人羡慕。”
 
八寒地狱大红莲,有红莲之形,火种之身,然而却寒苦增极,常人置于此火之中,皮肉冻裂,就像大红莲花一般。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不知这红莲业火威力究竟如何。”
 
的确,红莲业火出现尚未足三分,剑池内的黑水已耗尽不足,剑池四周所有物象皆受红莲火冰灼,地块碎裂,草木皆枯。罗子虚未料到红莲业火杀伤力如此之大,已非剑池能量可供其消耗。
 
“寒虚门众弟子听令,吞吸吐纳,将所有灵力注入六合回阴阵阵眼!”话音未落,一道道色彩斑斓的灵气便从巨剑周围的弟子身上缓缓注入巨剑的剑身,有了充足的灵气供应,池中将竭的黑水又翻腾起来,源源不绝的黑纹在红莲火四周不断围拢,如此集了众弟子灵力的六合回阴阵才堪堪抵御了红莲业火的冰灼之意,待红莲火缓缓灭去之时,剑池所在的整片山谷已了无生息,尽是冷寒死气。
 
罗子虚未料到如此惨痛的伤亡,咬牙切齿地:“此次若是收不了锦盒,还真是对不起我寒虚门如此耗费心力!齐兄,那只妖兽可能收了。”
 
“劳烦罗兄继续维持阵法,此妖兽已然强弩之末,只需一炷香,我便能将其炼化。”
 
红莲火中央的霓凰此时耗尽心力,凰鸟的原形猛然缩了数倍,尾羽掉光,翅膀和身体上也只剩下几片孤零零的羽毛,足边丢着一只碧瑶玉的鸣哨,此刻的霓凰躺在离鸾的怀里,实在是惨恻。
 
小小的离鸾紧紧抱着凰鸟的身体,满是烟灰的小手一下一下抚着它的脊背,面上眼泪杂着烟灰已看不清面貌,她哆嗦着手脚,也不曾停下抚慰,口中尽是凄切的求助:“主人,你在哪?主人,快来……”
 
罗子虚心中突然一阵不安,强烈的慌乱涌上心头:“齐兄,迟则生变,你快将它炼化!”
 
“我知!”话语间齐落阳慢慢逼近两人,一道道灵气决将霓凰和离鸾包围起来,压迫的力量让离鸾渐渐蜷起身子,疼痛感随即涌上命门,离鸾依旧紧紧抱着霓凰,口中低低的求救从未停过:“主人,主人,救我们……”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虚影和白色剑光轻而易举划开了六合回阴镇的黑网,剑花婉转间便将霓凰和离鸾周身的灵气决破开,来者手持冰色长剑,颀长的身形在黑夜中更是挺拔,脸上尽是杀气腾腾的怒意,。
 
“谁再敢上前一步,我定让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入轮回!”时询长剑所指之处,冷寒之意比起红莲火更是刺骨。
 
“是你?”罗子虚惊奇来者正是白日里与顾遥一同前来拜访的男子,而顾遥又是听晓上仙如今最疼爱的衣钵弟子,莫非他们与听晓上仙有什么关系?
 
然而却容不得罗子虚想太多,时询已经将周身灵气逐渐牵引至手中长剑,冰色长剑一明一暗,不断汲取外界的力量,誓有一剑破开六合回阴阵的气势。
 
罗子虚顾不得他的身份来历,但他深知,此刻若再让时询牵引灵力,必将造成严重后果,届时山门受到重创,可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寒虚门内门弟子听令,回阴九合,逆阵!”就在这道命令下达后,寒虚门弟子面色皆是青白交错。
 
六合回阴阵乃囚禁阵法,寻常要不了阵内人的性命,只是将其困住。但若逆阵九阴,这个阵法则真真是要变作死阵了,不需一盏茶,死阵便会抽走阵内所有灵气。对于普通修仙者,抽走灵气的副作用会让他们生不如死,一刻之内便可废其生气,回天乏术。对于散灵而言,则是断绝了他们引灵的可能,散灵一旦没有可牵引的灵气,便同凡人无一二致,只能成为任人拿捏的蝼蚁,束手就擒。这寒虚山门的禁法十代更迭下来都不曾用过,现在这种情况下动用,实在是让他们无法接受。
 
可罗子虚正是铁了心要他们有去无回,死命令一道接一道,掌门压迫之下,阵法出现了新的轮转。
 
原本包围着的黑网将所有力量分散在包围圈的八大方位,众弟子齐力掠阵而下,一股股强大的吸扯之力将阵内灵气尽数吸走,转而化作寒虚山的养料,使得之前地块碎裂生气寥寥的寒虚山又萌出新芽来。
 
可时询的剑意也没有舒缓,在吸力的压迫下同时收拢,朝阵眼一击击下。
 
剑光和阵眼的灵力相互碰撞,惊天的炸裂之声回响在玄洲上空,惊醒了顾遥和灵一。
 
“糟了。”即刻醒来的顾遥便知事情有变,急忙冲进时询房间,果然如他所料,时询已不在屋内,他匆匆拉扛起灵一便御剑朝寒虚山剑池掠去,然而,还是晚到了一步。
 
第34章:鹓雏(四)
 
碎凌没有灵气支持,复又落回了时询腰间,九合回阴阵已缩至方丈大小,将霓凰、离鸾和时询紧紧困在其中。
 
此时的时询即便已无战力,却仍旧护在霓凰和离鸾身前,毫无畏惧之意。
 
“如今,你们已无反抗之力,还是切莫挣扎,乖乖求饶的好。”眼见阵法困住了三人,罗子虚心中的不安稍微放下,口中所言甚是嚣张,然而尚未张扬一时,却又被激起了怒火。
 
“一个想要神兽的血脉,一个想要仙器的阵法,做这种寡廉鲜耻、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你们怎么有脸皮的?还是说你们仙界惯是这种觊觎别人东西的废物?”他说得情绪平平,一字一句却又那么扎人。
 
说罢,时询右手勾起那支掉落地上许久的鸣哨,嘴角弯起一道冷冽的笑,眉眼间尽是森森入骨的寒意,口中喃喃:“我做了这只鸣哨,至今少说也有五万年,却从未动过,如今有人找死,我也不能拦他了。”
 
顷刻间,清越的哨音传遍四海八荒。
 
“你,你做了什么?”罗子虚直觉大慌,略显尖锐的哨音已非他们所能承受,一阵阵音波从时询上空荡漾而散,传向远方。
 
时询挑了挑眉眼,更有一种令人臣服的风姿流露出来:“没做什么,不过叫了人来收拾你们罢了。”
 
这才是真正的时询,恣意妄为,张扬洒脱。不是陌生人眼前的冷淡疏离,也不是顾遥眼前的压抑和狼狈。
 
“九合回阴阵是不错,只可惜,废物永远是废物,永远也得不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不远处,顾遥身后的灵一在听见哨音后既庆幸却又慌张至极,强忍着泪意催促顾遥:“快点,再快点!主人动了‘不吹’,他们一定是……一定是快不行了……呜呜……”
 
顾遥现在脸色十分难看,灵一这般慌张,时询必然不会太好,他只觉得满腔怒火恨不得一下子泄到寒虚门的头上。罗子虚,他要有丝毫差错,别怪我不留情面!。
 
哨声清越,足足响了三弹指,而后不到一霎时,万钧雷霆从天而降,瞬时劈开困住霓凰时询的阵法。
 
而后,闪雷灿若白昼,一道比一道狠戾,直直地砸在寒虚山各处,不过一炷香,满目皆是废墟,这场面比起红莲火的冰灼,更是惨烈。
 
闪烁间,一只足有五丈长的鸟禽从天际掠过,双翼振动之时,伴随数道雷霆而落,这只雷鸟径直朝时询飞来,落地时化作人身,端是一张狠厉冷酷的脸。
 
他是凤九子次位第八的雷鸟“雷霆”,骁勇善战,掌雷霆之力,两万年前击退过万噩兽所带领的军队,是凤九子中当之无愧的战神。
 
此刻的他依旧着着两万年前涅色的铠甲,手持轩辕弓,满身杀伐之气令人难以靠近。
 
雷霆之力向来不甚温和,因此也造就了雷霆暴躁的脾气。此刻看着奄奄一息的霓凰,他已是恨不得杀了阵外所有人。
 
他走近那只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羽翼的凰鸟,满腔愤怒化作雷霆溅射在剑池之内。
 
“怎么会这样?!”
 
时询有些自责,虽然罗子虚和齐落阳有一定的责任,但归根到底都是他的红莲业火所伤, “是我禁制内的红莲火失去控制,才遭人投机取巧,害了霓凰。”
 
雷霆自然不会怪罪到他头上,界王做事分寸不逾,若非有人乘机侵害,又怎么会到如此地步:“好一个仙道!今日,我便让你们历尽万钧雷霆之苦,永世不得修仙!”雷鸟掌控下的惊雷仿若有生命一般,直直朝寒虚山所有生灵落下。
 
对他来说,再大的天道伦常也抵不过能吹鸣哨的四人,伤了他们便要有付出一切作为代价的准备。
 
自雷鸟现身便处在惊慌失措下的罗子虚和齐落阳还未辨清其中因果,便要接下神兽雷鸟的雷霆。
 
然而雷霆并未如预料之中落下,与此同时,山谷内却飘起了漫天雪花。
 
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轻巧地拦下雷霆暴怒的腕:“小八,不要冲动。”
 
来人一身白色广袖,衣衫背后绣了一只银色的凰鸟,正是凤九子位次第四的雪凰“银颂”。
 
“四哥!他们……”雷霆也知不可妄下杀手,只是他实在心有不甘,霓凰受伤早已点燃他的心头怒火,如此这般随便放过他们,他真的是做不到。
 
银颂确很坚持地拦下他:“我知道,但这不是你妄下杀手的理由。况且,你方才已毁了这座山了,还要生事?”说完,一阵寒雪便将他们带离了寒虚山。
 
三重天的云端,银颂正检查着霓凰的伤势,结果尚还能接受。无人引导的红莲业火只灼伤了霓凰的凰羽,寒意未曾伤及肺腑,只伤了一些经脉末枝,何况凰鸟的涅盘之火也不是俗物,如此看来,霓凰这些苦也只算做外伤,接回去好生休养,恢复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时询对银颂好生嘱咐:“你将它带回去让清漓照顾,用丹穴山的温泉养着对去除体内大红莲的寒气有益。”说罢又凝气留了一道传音给银颂,“再将这道传音交给龙洇,他自不会阻你们。”
 
哭累的离鸾早已累得昏沉,虽知脱离了危险,却一刻也不曾松开过霓凰的原形,此刻迷糊醒来,听到时询的话恢复了神智,却依旧停在刚才的混乱之中:“主人,主人,你怎么才来?姐姐,姐姐她会不会有事?”说罢又继续哭着。
 
时询用棉布帕子擦干了离鸾的眼泪,给她顺气,小声应着:“放心,安心休养自会生龙活虎,这点劫打不倒她,你安心回去照顾她就很好,一点后遗症也不会有。”
 
此时,离鸾怀中传来嘤咛之声,是霓凰醒来了。
 
“嘶……好疼……”她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身上没有一处不在疼。抬眼看了看四周,离鸾已经无事,时询也安然,如此便好,她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再看到雷霆和银颂时,又忍不住哼哼:“小四,小八,你们怎么来了?”这会子霓凰疼得脑门冒汗,却又忽然记起自己现下是原形,低眼一看,立即哀鸣起来,“我的毛,我的毛怎么都没了?时询你赔我的毛毛。”
 
瞧她这样,围在身旁的几人也知她无事,忍不住笑出声来,时询凑近给她顺着脖颈上仅剩的几只完好的软羽,安慰着:“知道,知道,你自己回去歇一歇又能长了,瞎哭闹什么?雷霆和银颂可还在呢。”
 
哭闹的霓凰又回过神来,瞪着那两个偷笑的大男人:“不许笑,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说了不许笑!”一点没有伤者的自觉,嘴里不停地絮叨才像是霓凰。
 
离鸾见她一直说个不停,又慌起来:“好了,姐姐你烦不烦,受伤了就别说话了!”
 
最后还是离鸾有效,只一句就把霓凰给震住了,果然妹控还是要靠妹来治。
 
顾遥和灵一赶到寒虚山时,只剩下一片废墟,山谷间全无人气,处处是焦灼的房屋和枯草,两人找寻未果,在灵一万分担保时询安然无事之下,顾遥才带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客栈,刚回客栈,便见着时询正完好无损地等他们回来。
 
灵一一见时询便哭喊着扑过去,哪里像个十八岁的少年,反倒如同孩子一般淌着眼泪同他诉苦,急得话也说不完整,一顿一顿地打着嗝。
 
待他将灵一哄下时已过了卯中,外头的天都渐渐亮了起来。顾遥没有说话,一直跟着时询,看他替灵一掖好被子,擦干他的眼泪,直到出了房门,他才好似回过神来,紧紧将时询嵌在怀中。
 
差一点,差一点就以为他又要不见了。
 
顾遥搂着她,连肩膀都在颤抖,抚着他后颈的右手紧紧将他按在怀中,那股力道按得时询骨头都快疼了。
 
他开了口,一字一句地说着,是顾遥喜欢的软糯口气:“白日里遇见的姑娘是凤凰‘鹓雏’,那罗子虚和齐落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霓凰受了伤,已送他回去修养,现在已无大碍,还有,我没事,你不要担心。”说完又安抚着他僵直的背脊。
 
顾遥仍搂着他不松手,力道没有一点降下来的意思,他不在乎什么凤凰鹓雏,他只要时询无事,其他再如何与他又有何干。
 
时询经不住他的力道,口中打着趣:“我方才没事,只不过现在被你抱得骨头都快碎了。”
 
闻得此言,顾遥才好似缓回神来,稍微松了松箍着时询要背的双手了,嘴里干干涩涩地:“你胆敢再丢我一次,我,我一定不会等你。”
 
是,他不会再等,而是一定会跟着直到天涯海角。
 
时询闻言,呆滞地有些不敢相信,说出口的话带着三十年前的内疚:“你都知道?”
 
“嗯。别离开我,你说的。”说完这话,顾遥也是力不从心,即刻便晕了过去。
 
小剧场:
 
霓凰:我可怜又美丽的尾羽啊……
 
时询: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霓凰:我柔软又美丽的覆羽啊……
 
时询:想玩什么,我给你带!
 
霓凰:我……
 
时询:够了啊,再说烧死你!
 
霓凰:(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别忘了带回来。
 
第35章:木腐(一)
 
第二日早晨,直到巳时,顾遥才缓缓醒过来。往日里顾遥待人多是端方雅正,最多玩闹一二,心绪从不曾有过大起大落,只是昨日经历许多,喜怒交织,惶恐交叠,实在不是他以往的心境所能压抑得住。
 
顾遥想气自己昨日晕过去的一幕,耳尖不由得染了红。缓过神来的顾遥拧了拧眉,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碾过似的,明明没有太大的消耗,仍旧十分疲惫,脑子里还未清醒,都是昨夜寒虚山了无生息所留下的惊恐,仿若置身一口大钟之下,直到“嗡”一声一下重击,才让从那荒芜中惊醒。
 
流水一般的记忆涌入识海,顾遥恍然坐起,却看见时询正抱着灵一小兽侧卧倒在床边的脚踏上,宁静得很。他长吁一口气,连带着前几日的滞闷一同消失,轻手轻脚地将时询连带灵一小兽一同抱起放在了床上,自己转而占了时询原来的位置,静坐在脚踏上,双手包住对方的手掌,只这么一直看着。
 
两人间轻微的痕迹已经远远不够,他想要的不止这些。一旦欲望得到满足,便会产生更加迫切的诉求,他想要得到时询心甘情愿的羁绊,不仅仅止步于目前的安稳,而他自己也愿意报以同样的代价来换回这些。
 
脑子里混乱却又清晰,强烈的意识让他握着时询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慌忙撤了回来,害怕自己那样不堪的欲望瞬间崩塌在他的面前。
 
时询还是醒了,只不过是“疼”醒的,他蹙着眉,抿唇紧咬着牙关,脸上渐渐出现了薄汗。昨日的九合回阴阵灵气吸的太狠,将他之前牵引在周身的灵气吸得一干二净,他的肉体只不过是一节芊髓木断根长出来的红枫,仅仅一百年的修为,若是缺少了灵气的滋养,实在是承受不了他的主魂和元神,现在,果真是全身都在痛。
 
顾遥见他有异,左手重新握回,右手拨开他凌乱的额发,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凑近,轻声询问:“怎么了?”
 
时询依旧没有意识,只握着顾遥的手将自己蜷得更紧,身边的灵一被他的动作惊醒,化作少年跪扑在脚塌上,见这情况,满目都是自责:“芊髓木根缺少灵气滋养,都怪我昨日没有好好看着,主人,你等等,我去给你引灵气。”说完便要朝室外走去。
 
顾遥眼疾手快将他拦下,灵一费劲地为主人解释道:“主人身体一直都弱,周身需要有充裕的灵气包裹,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疼。”
 
知道时询沧逐界主人的身份,顾遥自然不信灵一的托词,但这般说法多少能够缓解时询的辛苦,他又怎么会不做不管怎样,心念一动,浩瀚的灵气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如点点荧光,飘荡在时询四周,温养着他虚弱的身体,这才堪堪稳定下来。
 
午时,时询还在休息,顾遥和灵一在客栈堂内用饭,不出意外听到了寒虚山派的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夜里,寒虚山派差点被灭门了!”
 
“此事当真?只知昨日夜间好大一阵惊雷,没想到竟是寒虚山出事?!”
 
“诶,我也是今早才知,昨日响动后,有人上山,从山门处望过去,哪里不是废墟了?如此这般,若非惊天异变,我也是不信的。”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乱说,哪里就有灭门这么严重了?寒虚门罗子虚今早还接见了平阳郭家家主呢?”
 
“哦?这位兄台,你何处得知的?”
 
“我有一友人乃寒虚山门外弟子,恰巧昨日留在山上,亲眼见的,只不过你们也知寒虚山门规森严,他自不能与我说的太多,只是说山派损毁严重,人员倒并未伤亡。”
 
“这可真是奇事了,这仙界还有人打八大山派的主意?莫非是寻仇?”
 
“并非没有这可能,不过与我们众等人仙修为的也并无干系,我们还是好生安分修炼吧!”
 
“也是也是,来,干杯干杯!”
 
顾遥心中一番思量,玄洲还是不能多呆,然长途跋涉对时询弊大于利,只能先回祖洲别院修养了,等他稍好一些再带回蓬莱山。
 
祖洲与玄洲距离最短,不过半个时辰就能回去,在听晓上仙的别院安顿好时询之后,顾遥便立刻前往生洲崇吾山请药元极做些聚灵的灵药。
 
时询途中便已苏醒,只是肉体实在孱弱,还不能言语,若他知道顾遥把他送回祖洲,一定会说他紧张过头忘了动脑。
 
祖洲灵气十分混杂,对他现在的状况并未有什么大好的作用,能不使他更加难受就已是幸事了,怎么还会有更好的作用。
 
回祖洲之后,时询反而更是昏沉,满身的疼痛也如跗骨之蛆一般。灵一无法,只能尽力引灵缓解,陪他一同等顾遥回来。
 
然而,先等到的却不是顾遥,反而是同凌霄走了许久的玉衍。
 
此刻玉衍状况也不是很好,整个精神状态都很恹恹,人也是垂头丧气的。只是发现时询有恙之后,倒又恢复了些精神,虽然玉衍擅于治瘟,却不精通炼制,但他好歹是神界的上神,又是倒药的玉兔,便动用上神之力替时询做了些草药香囊,多少对时询的不适有些缓解。
 
只是做完这些之后,玉衍便向时询辞行:“我等会就从天尽头回神界了,今年大约也不会下界了,你好好保重,有空来看看我也行。”
 
“为何突然要走?”依着玉衍的性子,他定不会无缘无故弃了仙界悠闲放松的日子不过,反倒回神界做他碾药的苦工,怕是在凌霄那里出了什么事。
 
玉衍在凌霄那的确出了事,只是太过难以启齿了。
 
有一日他在凌霄屋里睡得实在太,安逸,竟不自觉化了人身,这也就罢了,可事情发展却是让人始料未及。待凌霄回来站在床边,见一男子窝在自己的床铺上,已是十分震惊,可那兔子自己昏昏沉沉不自知,还以为自己是个兔子,平日里做惯的动作竟就这般用上了。他凑到凌霄怀里,揽着人家亲亲呢呢,还同眠共塌了一宿,若不是他早上醒得早,叫他瞧见自己用人身七手八脚缠着凌霄,他是断然不相信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的,吓得立刻就离开了崇吾山。
 
玉衍心里纠结得很,他自知时询对他是一片好心,但要让他说出来这几日的事,他也是说不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总归无碍的,我现已同你辞别了,那我就走啦。”一扬手便消失无踪。
 
******
 
天道因果,有始有终,时询还是没有等到顾遥,却等来了郭家的监,禁。
 
顾遥才走了不到两日,因着玉兔的药草包,时询也稍稍恢复了些。
 
别院除了蓬莱山门下的管家小厮,大约也只有他与灵一两人,算起来,与沧逐界的日子也没什么不一样。可是时询现在却怕得很,身边没有那个人,真的是太不习惯了。
 
灵一闹着要出门,左右不过一刻时,时询自跟着就出去了,只是刚离开别院的范围,郭家的人就已寻上门来。带头的中年男子不是之前在词坟山见过的那位,想必是郭家老三郭怀了,身后跟着的小辈,也是见过,正是郭怀的两个女儿和郭冕的长子,郭冉冉、郭冉冬和郭准。奇的是,寒虚山派的掌门罗子虚也在行列。
 
此时的郭冉冉右手什么都握不住,腕上的伤口包着纱布,但还是沁出血渍来,穿着显然比寻常人多了几层,在郭冉冬的扶持下,脸色和唇色皆是惨白,眉眼间尽是浓烈的恨意。
 
时询心中确十分冷淡,郭冉冉腕上这般大小的碎凌鞭伤,往常吃上五日的苦便可痊愈,可她郭冉冉半月都不见伤口结痂,到底是他郭家甘愿用了伤体的灵气,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时询!寒虚山之仇你我不共戴天,今日我便要你生不如死!”说话的正是罗子虚,他面上枯败,然而暴怒之下,青筋都狰狞了起来。寒虚山遭了红莲火和雷霆的双重打击,早已毁的七七八八,如今这般阵仗,寒虚山怕早是依附于郭家,要来向他寻仇了。
 
“罗掌门,放你一条生路可不是让你恩将仇报的,不过还真没想到,你寒虚山也会甘愿做别人的狗啊。”有人三番两次寻事,他又何必退让,纵然他今朝羸弱,还对付不了他们不成。
 
“你说什么!”显然是一些字眼灼了罗子虚,暴怒下连脚底的石板都被震裂开来。
 
“罗掌门何必动怒,今次来,绝对不会让他再有回去的可能,只是罗掌门不要忘记你我之间的约定,先将他交由我郭家处理。”说话的正是郭家老三郭怀,诡谲的眼光带着无法遏制住的贪婪在时询二人身上不断来去。
 
“自然,只要最后将他交于我由我亲自下手,先前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管。”
 
“罗掌门豪气干云,郭某佩服。”说罢,精干的细眼间尽是志在必得,“来人,动手!”
 
“竟是震灵鼓!”时询虽也料到他们准备充分,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然拿出了两万年前万噩兽座下将军浩劫的震灵鼓,激怒之下,木体更是不稳定。
 
震灵鼓用来对付散灵最有效用,槌击之下的鼓声不仅能震散散灵周身的灵气,更能直击散灵灵识,使其疼痛难当。可这鼓也不是谁都能击,实力太弱的人根本承受不住击鼓后反馈的波动!
 
早两万年前就该同浩劫一块入了鬼界轮回的东西,现在竟然还留在这世上,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此同时,时询眼色也是十分凝重。若放在他全盛时期,来什么他都不惧,可眼下他只不过徒有一具羸弱的木体,凭他现在这个的样子必然不能逃不过。
 
郭怀也是震惊于时询竟然明晓震灵鼓的来历,细眯的眼更是泛着冷光:“来人,击鼓!”
 
面色变幻之间,时询咬紧了牙,碎凌即刻拿在手中,趁着槌鼓前最后的时间劈开剑花,直击击鼓之人,随即身形陡转,碎凌即刻变大剑身,带着灵一离开。
 
击鼓之人被时询一剑击开,然而鼓边被震开的郭家弟子也不是吃素的,跟着就抡过脚边的鼓槌,一击即中。
 
“咚!”第一声槌鼓,虽然只是微弱的鼓声,但波动也足以将时询这几日好容易聚起来的灵气驱散而开,灵识和元神也有一阵阵钝痛,导致眼前景象立刻模糊起来。他艰难地拢回散开的灵气,护住元神和主魂,仅此却不能再拿出更多的手段来。
 
而郭家击鼓的弟子更是直接暴毙而亡,震灵鼓的反馈直接是要了他的命,郭怀也是惊咤,双眼兀地带上了血红。
 
时询扶着胀痛的脑袋想要伺机脱离,郭怀见状,立时拉了两个郭家弟子,“咚”“咚”又是两声槌鼓,时询终于晕了过去。
 
第36章:木腐(二)
 
脑子像被劈开一样,疼痛直达五官,震灵鼓的槌鼓声还徘徊在时询的识海之内,横冲直撞的意识不停奔涌而来。
 
很快,手腕和脖颈上的痛感生生将他逼醒,慢慢睁开眼,熟悉的地方真是给了他莫大的“慰藉”。
 
“平阳郭家……郭墨……”
 
此刻的时询,双手被满是荆刺的锁链吊在半空,略微扭动一下都是尖锐的痛感,脖子上缠的更多,腰身以下都漫在冰冷的混水之中,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浮力和高度的限制让他不得不一直费力绷直脚尖才能维持这样的现况,稍微放松,手腕上的荆刺便能嵌进骨肉之中,颈子上的荆刺更加要命地陷入细白的脖子上。
 
这样的捆绑既能够不断耗费被囚禁者的体力,又时时刻刻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保持清醒的状态去感受,实在是拷问最有效的手段。
 
水牢里昏暗无光,只有一截快要燃尽的烛火滴着蜡泪,在监牢的栅栏之外如灵鬼一般燃烧。他腰身以下的高度都是水,绵延向外,有一些腐败的霉味,没有一丝波动。
 
一模一样的枳棘刺,一模一样的囚禁,只不过比起前生的牢笼,时询现在却没有那么绝望。
 
他的顾遥,会来的。
 
时询勉力安抚着疼痛的灵识,分出一缕微弱的意识往深处探寻,死水河深处依旧是一间又一间的牢房,每一间牢房都关了一个像他一样的散灵,逼仄的空间仅能容纳一人,所有人都是满身血水,晕倒垂着脑袋,哆嗦着害怕,混在腐臭的死水河之内,没有一点生气。
 
灵识回到脑内,时询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的状态,可是刚才的一幕幕却生生扎根在他的识海之内,每一个散灵的样子都让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他勉强压抑着那些恨不得暴动而出的暴虐,将意识全用在探查之上。
 
整条蜿蜒驱策的洞穴之内,除却孱弱的散灵气息,再没有别的活物,而这些空间里的灵气也是空虚到几乎没有。
 
突然间,死水有了波动,寂静的地下空间内隐约传来船只拍打死水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烛香味儿,掺杂在腐败的河水之中,有一种另类的味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水声越来越大,很快,时询依稀辨得她的牢房外传来一点火光,火光十分黯淡,可对于忍受了许久黑暗的时询来说,依旧刺目。
 
一个瘦小的男子撑着窄舟在死水河的河道上巡视,他身边还坐了另一个同样精瘦的男子,举着一盏灯烛,两人无不是獐头鼠目。
 
撑舟的往死水河里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这倒霉的差事,怎就轮到咱们兄弟两个了。”
 
另一人也是满脸愤懑:“就是,霉气这么重,谁他妈想来啊。”
 
“诶,听说家主昨日又抓了一个。”
 
“抓再多,能给咱们分多少灵气?还不是被内门的弟子分个一干二净。”
 
水声渐渐靠近时询的牢笼,他开口问道:“诶,那边的小哥,横竖我也快死的人了,都不知是谁把我抓来的,死的不明不白实在费解。”
 
举烛的似乎对郭家也是不满,嘴也是溜,不由分说便道出了真相:“还能有谁,平阳郭家呗!抓你们这些散灵好修炼咯。”
 
“平阳郭家,和郭墨是什么关系?”时询听见自己颤抖地问了一句。
 
举烛的不屑地睨了时询一眼:“郭墨你都不知道?如今仙界辈分最高的修仙者,可是郭家辈分最高的人。三百年前师从辰律上仙门下,尊号墨弧上仙,如今早已是大成上仙顶天的修为了。呸,什么东西,连这都不知道。”
 
窄舟一摇一晃又离开了死水河,静谧了许久,时询才缓过神来。
 
郭墨这世没有叛离师门?三百年修为?他的轨迹难道也变了?那商韵呢?
 
无数疑惑让时询的脑子更是抽疼得厉害,在刺疼和紧绷之中,几乎要晕死过去。
 
不足半个时辰,又有破水声传过来,这次来了四人,郭家家主郭冕,二家主郭怀,郭冉冉和郭准。
 
在浅水里搁浅的窄舟没有船夫,很快就停靠在时询的牢房之外,一道仙术打开牢门,迎面而来的就是郭冉冉的一鞭子。
 
整整二十天的怒意,鞭子不曾停歇地抽在时询的身上,仅有的一点灵气被他用来护住元神和要害,泡在水里僵硬的下肢勉强踮起,全身的神经都受着鞭挞的折磨。
 
郭冉冉什么也不说,就这么一鞭又一鞭地发泄着自己的怒气,双眼尽是红色的血丝,狰狞的面目没有一点以往妖艳的样子。
 
“好了,冉冉,住手吧。”开口的是郭冕,郭冉冉又抽了几鞭子才停下,泄完恨的她刺激得的连脚都站不稳,跌坐在窄舟上。
 
郭怀吩咐了郭准带泄完恨的郭冉冉回去,转身对郭冕说道:“二哥,接下来怎么办?”
 
郭冕回他:“用往常的办法,强迫他引灵,看看他是不是有用处。”
 
郭怀手中自成一诀,处在火辣辣钝痛中的时询立刻感觉到脖子和手腕上的枳棘刺传来一阵阵的强迫性力量,倒刺埋进骨肉,压迫她体内的本能,迫使她牵引灵气。
 
痛苦逼迫时询被束缚住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抓紧了吊住他的锁链,突出的荆刺狠狠扎破了他的双手,时询用最后一点知觉抵抗住牵引力停留在死水河的尽头。
 
“你们……就是……这……样……逼……他们的?”
 
像前世一样,逼我们牵引灵力,供你郭家修炼,逼我们战战兢兢地活着,逼我们丧失自己的本能,再也出不去吗?
 
郭冕很意外时询的牵引力连地下水牢都延伸不出去,一对短剑立现于手,直朝着时询的三十六大穴刺去。
 
最后一点灵气逸散,命穴被刺中,实在是燃尽了时询最后一点灯油,可他依旧抗住锁链内传来的压迫,终于抵承受不住而晕死了过去。
 
“二哥,如何?”待郭冕停下手,郭怀迫不及待地问道。
 
“无用之人,直接扔到后山吧,告诉罗子虚,相信他也满意这样的处理方法。”对他郭家来说,散灵抓来了就是为他郭家牵引灵气,若是不能利用,抓来还不如废了扔进山中,还好喂一喂词坟山那些尸鬼,说不定哪日就能为他郭家一战呢。
 
******
 
词坟山仙障外,郭家管事谄媚地站在郭冕下手的位置,卑躬屈膝,再没有一点正常人的样子。
 
“家主,就将这人扔在山中吗?”
 
郭冕轻蔑地瞥了一眼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时询,开口道:“找几个可控制的人,我随你们进去,将他扔在山中鬼气最重的地方,用噬魂锥将他的四肢钉入枯地,一定要让他死在里面!”
 
“是!家主。”管事诚惶诚恐,连噬魂锥都用上,这分明是要剥夺三魂,让人永远不能转世了,招了几个壮汉架起时询,跟紧了牵头的郭冕进山。
 
词坟山仙障仅四大上仙的令牌可以开启,而令牌始终由郭冕掌控,囚禁散灵一事可说的上是郭家最大的把柄,一旦让旁人知晓,非不说郭家祖业亡于一夕,身败名裂也算是便宜。故而郭家一直有一支隐秘的小队,由家主亲自处理这样的事。
 
郭怀还有些犹豫:“二哥,此人身份特殊,若是顾遥追究起来,我们待如何?再且,你也听见罗子虚说的了,那日在寒虚山来的两位神秘人,极有可能与上古神兽有密切关系,若是他们寻来,我郭家大业岂不是毁于一旦?”
 
郭冕不悦地拂了袖子,脸上满是倨傲:“任凭他什么身份来历,到了词坟山仙障,可能侥逃?那位尊上许给我们的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小卒,杀了便杀了,况且还有四大上仙作挡箭牌,你又怕些什么?莫不是同郭瞿一样,空怀那仁义之心吗?”
 
郭怀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诚惶诚恐:“二哥,不敢,不敢。”
 
郭冕拿出四大上仙的令牌,一道浓郁的符文由令牌跃入仙障之上,旋即眼前的仙障在波动中显现出一道一尺大小的圆口,即便如此,山中的尸鬼依旧不能从裂缝中逃脱。郭冕手掌摆动,仙障外待命之人便立即化作虚影,跟随郭冕进入了词坟山。
 
进山的山道算是整座山上最为规整的地方,其余不是乱桠丛生便是黑秃秃的枝干,一层一层交错重生,向山道两旁压碾下去。往山道两边探去,尽是低矮的灌丛,死气沉沉得没有一点绿色。山中终年缠着一股浓雾,不见天日,隐约传来一阵阵嘶哑的低语。
 
词坟山不高,仅有五十仞,不过一盏茶时间便足已行至山腰阴面的一处枯地。这片区域比起杂乱丛生的灌林更为开阔,可是却堆了一座又一座的无名坟,坟堆边累起层层枯骨,却无一不是零散残缺的。
 
郭冕命人将时询扔下,甩出四枚长锥,言语尽是冷漠:“用噬魂锥钉死他的手脚筋腕,我看他还能不能活过三日。”
 
******
 
一日后的玄洲,奔波了两日的顾遥兜里装满了灵气浓郁的仙草,正在食肆吃饭。
 
这两日他滴米未进,一刻不停地奔波,好不容易按照药元极的要求采够了药材,这不赶紧用饭好求那喜怒随性的崇吾山掌门炼药。可要快点,他已经两日没有见时询了,不知道他好不好?
 
耳边传来邻桌说私话的声音,一门心思扒饭的顾遥,手顿时停住了。
 
“嘿!听说作乱寒虚山派的罪魁祸首抓住了?”
 
“可不是,听说是个散灵呢?”
 
“竟是这样的废物?那又如何能搅了寒虚山派?”
 
其中,一名吊稍眼的男子露出一口黄牙,满是得意:“管他如何,左右是抓住了,哈哈哈哈!”
 
一旁的人闻言更是好奇:“事情如何?快快说来!”
 
那男子剔着他的黄牙,眼里尽是不屑:“那小子竟躲在听晓上仙的别院,叫郭家二当家出马直接拿住的,不过那小子身边的仆从好像跑了,不过听说那小子现在已经扔进词坟山一天了。”
 
“词坟山!这做的太绝了吧?!多是别的惩治手段,何故扔到词坟山去?那山可是有进不能出啊。”
 
那黄牙男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毒辣辣的:“那又如何?毁了人家的山派,若不扔进词坟山怎么同罗掌门相与,这还不是那人咎由自取。送他进山的时候,早就染透了血,早不过进出一口气的事罢了。你们可还记得早些年扔进去的郭家叛子郭慈?那小子,估计也早灰飞烟灭咯。哈哈哈哈!这些辱我仙道的废物,死便死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37章:木腐(三)
 
那黄牙男子还在猖狂大笑,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扼住了脖子,一道宛如来自地狱的声音悠悠在他耳边响起。
 
“你再说一遍,谁被扔进了词坟山?”
 
那桌的黄牙男子哆嗦着下肢,双手紧紧抠住桌角才没让自己被提起来,哑着声音艰难地说道:“是前几日闹了寒虚山派的小子,是那小子。”
 
词坟山,坟头遍布,不如乱葬岗腥血气重,但绝非乱葬岗的尸鬼气能比。乱葬岗不过尸体横堆,再多也只是稀薄的怨气罢了,可词坟山,早年受四大上仙施障,施障前葬进去的坟头不是有权势的天下大恶就是六界各处集结而来的鬼气,乱葬岗又如何比过。凡沾了血腥进去的,不管是人是仙是妖,进去了又怎么会平安出来?再说,四大上仙的仙障也非凡物,一直带着血气,如何都出不了那障一次。
 
顾遥登时仿若陷进了泥潭之中,心口喘不过气来,手脚如同不受控制一般,急匆匆向门外赶。而凌霄的一道传音倏地将他拉回了现实,这才使他回复了一点理智:“快回山派,灵一来了。”
 
接到传音的顾遥使足了劲,飞剑加上瞬移,不过一炷香便回到了崇吾山主厅。
 
刚落地的顾遥直冲灵一,将少年的肩膀恨不得都掐碎:“时询怎么了?他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词坟山!为什么!”
 
暴怒下的顾遥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双眼赤红如血,脖子上的青筋更是异常明显,灵一哪里会不懂,哽着嗓子便将来龙去脉交代地一清二楚。听完的顾遥根本不顾众人的阻拦,偕着灵一便踏剑赶往词坟山。
 
药元极灵识扫过疾奔而走的顾遥,顿时惊出一头冷汗:“凌霄,快去请听晓上仙一块去,顾遥他带了招魂钟!”
 
******
 
饶是飞剑再快,从生洲崇吾山赶到祖洲也过了大半日,算来时询也是被扔进山里整整两日。弥漫着鬼气的词坟山浓雾深重,白蒙蒙的雾气竟有一丝诡谲的黑色。蓦地一道金铁碰撞之声扰乱了词坟山的阴森。
 
顾遥带着灵一跃下飞剑,任凭飞速的飞剑朝着词坟山仙障狠狠撞击过去,然而,除却金铁碰撞的尖锐,仙障并无一丝裂口。
 
灵一脸上顿时布满了失望的情绪,情绪崩溃地大喊:“没有灵气,主人的身体根本就不能撑下去!”
 
顾遥未曾回话,平日里的端方如今只剩下滔天的冷厉,法诀之下,百宝格中一口手掌大小的钟磬缓缓而出,顾遥刺破指尖,一点血腥弹进钟磬之内,随即,数道高低不一的钟声从顾遥手中四散而开,而满是浓雾的词坟山在钟声下显现了它本来的面目。
 
雾气散的极快,惹得山中尸鬼阵阵低吼,其中一道清冽的低喃,隐于其中:“有人要强制进山?”
 
浓雾驱散,一道道鬼尸立起身来,源源不断的尸鬼气循着钟磬的波动,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毫不退缩地磕碰着顾遥和灵一面前的这一块障壁。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才将这四大上仙联手布置的仙障磕出一条裂缝。
 
极远外的蓬莱山,听晓上仙捏着凌霄的传音符,瞳孔登时放大,一向平和的脸面也带上了愠怒,厉喝下不乏怒气:“他竟真的动了招魂钟!”
 
说完,另一道传音符送往木彦深处:“赶紧跟着顾遥,管制住他,切莫让他冲动!”
 
不再犹疑,顾遥立刻携了灵一,用瞬移从裂缝中穿过,两人刚入仙障,方才集结鬼力所磕破的词坟山仙障又自动复原起来。
 
顾遥扶着灵一肩膀的手已经没法控制地在抖,他说:“快找找,时询在哪?”
 
然而,山中尸鬼气早非以往所能攀比,灵一再是灵活的探寻也起不来任何作用。未曾觉察到时询的气息,灵一已是恐慌至极,因为这很有可能说明芊髓木根也已是强弩之末。
 
灵识扫动间,灵一感应到了曾经救下的那个少年,他急急拽着顾遥的袖子,想要往郭慈处赶去。
 
郭慈所处的位置恰是山腰阳面,他懒散地靠在一颗早被尸鬼气腐蚀的巨木之下,漫不经心地修炼。相比起时询之前所见的郭慈,现在这个人委实越过他许多。哪里还能看见少年孱弱稚嫩的样子,眼下的他分明是一头嗜血的恶狼,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
 
郭慈身旁的逐江发出低而嘶哑的声音来:“他……们……来……了……”
 
“哼,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一阵破风之声,顾遥灵一落在郭慈面前,并未开口,郭慈却已悠悠答复:“非我同道,恕不奉陪。”
 
顾遥双瞳猛然一缩,“九丈九”的灵气慢慢也要释放出来,这时,灵一一句话却是让对方改了主意。
 
“那次郭冕对你下手,是我主人救你的!”
 
“当真?”郭慈自然记得那一枚救他的冰凌,却想不到竟有这般“缘分”。
 
灵一从顾遥的百宝格抽出一把剑,正是送走灵一也救下郭慈的碎凌。
 
郭慈眉间一皱,拉着身边的逐江旋即向山腰阴面跃去:“跟我来,他在山腰另一侧,进山大约已有两日,状况不太好。”
 
顾遥闻言,面色更是难看,几步踏雪也是跃了过去。
 
刚落地站稳,沉陷的心却是再不能拉回来。
 
时询沿着他的身体向外发散的芊髓木根枝干已足有方圆半丈,可这到底是词坟山,山中没有一丝活物,靠的都是尸鬼死气,哪怕是一点灵气都不能供他汲取,满目的枯茶色枫叶全是沉沉的死气。四根噬魂锥恨恨地扎在他的手足筋腕上,三十六处大穴无疑不是干涸的淋淋鲜血……
 
“时,时询……”顾遥不敢动他,跪坐在时询的身边,将他的脑袋扶起靠在腿上,“九丈九”的灵气溢出来包围着时询的身体,却半分都不能够融进去。
 
顾遥低着头,面上却是沉入死寂的绝望,他一手握着时询的手,一手捧起他的脸,可时询却无力地连眼睛都不能睁开。
 
手边突然传来蹭动的触觉知觉,顾遥看着时询张合的嘴,凑近了过去。
 
“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顾遥握紧了时询的手,弯腰把他抱在怀里,声音颤抖地不像话:“好,我……我在……听。”
 
时询像是撑足了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着:“以前,我,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所以,不能……怪我。”
 
顾遥笑得苦涩,嘴唇轻蹭着他的额头:“我知道,我知道。”
 
手边这个人的指尖像安抚一样的摩挲着他的手背,一句一句交代着:“我……不会死,所以,一定要……去鬼界……找我的主魂回来。以后,永远……不能分开。”他有多爱这个人,就有多信任他。
 
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这句话瞬间把顾遥从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把拉起,他更加攥紧了时询的手,眉间的死气又有了些希望。
 
说完这话,时询的身体逐渐被芊髓木的枝干完全覆盖,一层层枯茶色的枫叶落在顾遥的脚边。生魂“胎灵”随木腐而自发消逝,主魂“清光”奔赴鬼界彼岸,元神隐匿于其中,只留最后一道靡靡回音。
 
“顾……遥……,我……心……悦……你。”
 
灵一终是不能再忍,化身小兽匍匐在芊髓木根的身边,悲泣的低哀传遍整个山头。
 
良久,顾遥才站直身体,捞起地上的小兽,安抚着它因哭泣而颤抖的身体,声音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始终无法掩饰其中的意思慌乱:“我们去找他,然后,带他回来。”
 
郭慈惊于眼前的景况至今未能回神,听见顾遥说出这个决定,更是不可思议:“生魂已灭,他怎么可能还会活过来?再者说,鬼界是能随便去的吗?”
 
肩上的灵一哭闹起来:“散灵的主魂‘清光’死后奔赴鬼界彼岸,只有觉魂‘孕愚’才会轮回,我主人没有觉魂,凭什么不能回来!”说着两只前爪使劲扒着顾遥的脖子,带着哭腔催促,“快点去把主人找回来,呜呜呜呜……”
 
这些话比起什么都给顾遥带来最大的安慰,先前的慌乱这回算是真真正正地消失殆尽,只留下对时询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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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钟有了精血之力的灌输,对尸鬼气的牵引复又强大起来,源源不断的尸鬼气冲击着仙障,不仅顾遥,郭慈眼中带着更强的志在必得。
 
对仙障的冲击并非一时之功,顾遥一边掌控着招魂钟,一边对郭慈问道:“你想趁仙障有裂口的时候出去?”
 
郭慈微怔,却也并无隐瞒:“自然,不出去,怎么手刃郭家的走狗。”
 
仙障有裂缝即可供人穿梭,但只限于修仙道的人,郭慈一身尸鬼气,加上脚上扣的尸鬼逐江,显然受仙障的压制更大,轻易不能离开。
 
“我可以帮你把裂口开得更大一些,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顾遥抛出的这个诱饵对目前的郭慈来说,已是十分优渥,他没道理不答应。
 
郭慈道:“什么条件?”
 
“寻一队尸鬼去郭家。”他顾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有仇必报这是自然,可是目前他需要尽快找回时询的主魂,显然不能亲自去解决郭家,也只能先给他们找些对手。
 
一旁的郭慈倒是并未惊奇:“你不说,我也自然要动手,别说一队,能带多少出去,我就带多少,定要搅得他郭家人仰马翻。你助我离开词坟山,我对郭家的仇恨不见得比你少。山内的尸鬼哪一个不是受了郭家的迫害,我笼络一些强劲的敌手也非难事,你以此作为条件,倒算是我占了便宜,既如此,你们去鬼界不如带上我和逐江,也是帮手不是吗?”
 
郭慈说的确实有理,鬼界轻易是去不得,郭慈于词坟山呆过不知多少年岁,用的已然都是尸鬼气,去鬼界定然是一大助力,他也不会轻易拒绝:“可以。”
 
话音落下,招魂钟的力量复又加大一层,郭慈的气息也拢覆了整座词坟山,不少恶魂怨鬼都随之而来。
 
顾遥轻咬舌尖,更浓重的一滴精血闪入钟磬,钟声愈发沉重,面前这块词坟山的仙障也是摇摇欲坠。
 
赶来的木彦深忙出声阻止:“顾遥!别冲动,快住手!”
 
“晚了。”只听一声沉闷,词坟山仙障的裂口足有一指,顾遥与郭慈各自闪身而出,仙障裂口慢慢修复,不过一弹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弹指间逃逸而出的恶魂怨鬼也足有两手之数,莫不朝着平阳郭家的主宅飞掠而去。
 
第38章:寻魂(一)
 
饶是温润如玉的木彦深,此刻也是怒急攻心:“顾遥,你看你都干了什么!”
 
顾遥眉眼低下,只托着抽泣的灵一任凭木彦深训诫,等他说完才淡淡争辩一句:“郭家并非善类,不过自作孽罢了。”
 
木彦深刚压下去的心火顿时又升腾起来:“再非善类,横竖与你无关,可你如此光明正大地磕碎仙障,有没有顾及师尊的身份?那些恶魂怨鬼岂是你能控制得住,你哪里能保证它们不去伤害寻常修仙者?”
 
这回顾遥没有再与木彦深争辩,木彦深的口气也缓和了一些,复又训诫道:“有意无意已经不能商断,你可知此事若是谣传出去,对你的声誉会有多大影响!”
 
顾遥眉眼间堆满漠然,眼神平平静静地滑过:“我向来不在意这些,师兄你亦知。”
 
先前诸事,木彦深确是未知,此番训诫也只点到为止,他看着顾遥愈发冷漠的神情,不由得焦虑起来,欲开口的嘴又合上,,看着他肩头啜泣的小兽说道:“回蓬莱山的途中,向我说一说来龙去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蓬莱仙山距离祖洲约莫要御器飞行三个时辰,直到夜间戌时初刻,才在蓬莱仙山的山道上落下。
 
郭慈和逐江毕竟鬼气太重,只安排了一个较远的孤峰。灵一情绪很不稳定,一直维持着小兽的形态,现下早已疲极睡去。
 
木彦深先一步去了师门大殿,等顾遥安顿完灵一之后,才姗姗前往,听晓上仙落于首座,顾遥的二师兄连袭月也是在场。
 
百里闻一听此时事关时询便匆匆赶至,心里头对顾遥的态度也是焦灼,生怕他替蓬莱山惹出什么事端。
 
顾遥甫一跪下,听晓上仙的杯盏便已摔了出去。从崇吾山大的传音符一到手,他便没再安定过,愠怒之意也是积了满腔,是谁不好,偏偏是素来端方的顾遥!
 
听晓上仙是非常生气,但温和的脾性让他也不忍责备顾遥一二,摔出去一个杯盏已是极限。
 
连袭月向来刚毅冷冽,又是爱憎分明,训诫也是字斟句酌下的严谨,方才听了木彦深和百里闻的叙述,也是诧异无比:“这个人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弃词坟山的仙障于不顾?弃自己的名望于不顾?”
 
听晓上仙气头正盛,顾遥磕碎仙障的事又是板上钉钉,而他现在这幅心死仅剩一点希望的样子实在又是令人心疼,百里闻难免希望他理智,凡事慢慢来。
 
可顾遥确确实实用了的真心,答得简洁明了:“是。”
 
正是答得这般爽快,这般坚定才惹得听晓上仙更加怒不可遏,可爱徒如子的他,又狠不下心来,压制着怒意的声音干涩而又断续:“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
 
听了这句话,顾遥面无表情的脸色终是有所波动,满目的垂丧终于有了一点鲜活:“我的心意,生死不论,独属他一人。”
 
这个人不过口气沉沉,不是呼天抢地的表述,不是缠绵转侧的表白,只是一句再温和不过的坚定罢了。
 
听晓上仙的上下嘴唇却仿佛彼此胶合,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温和的眼中尽是踌躇不决。末了,他挥了挥自己的衣袖,只喃喃两字:“罢了……罢了……”。木彦深和连袭月也都不再开口,众人胸腔中压抑的怒火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方才还怒意四起的大殿顿时空旷了下来,顾遥只道了声退下,便返回了自己的院落。
 
******
 
夜半静深,顾遥竟也提了一壶酒,跃上了屋顶。词坟山的景象连绵不断地重复在脑海中,时询痛苦或是平和的样子无一不深深痛击着他的大脑。
 
木彦深对顾遥也是多番察看,自知道他现在心绪难安。想起路上说起的来龙去脉,竟也不自觉无奈地叹了口气,飞身来到顾遥身旁。
 
“我竟不知,你何时也会喝酒了?”木彦深平常惯是语调和煦,与人交谈莫不使对方如沐春风。
 
顾遥含糊一声轻笑道:“只是提过来罢了。”
 
木彦深自顾自说道:“你十一岁入蓬莱山,小时候开始便是端方雅正,待人处事进退得当,十八岁成了仙界子弟楷模,二十五岁中成散仙的修为,端的是名门典范。”
 
顾遥面无表情,只是口中涩涩:“师兄……”
 
木彦深又打断了他的话:“表象做的是好,可你也知道师兄们和师尊都看得出来。我们知你固执,往常拦不住的地方也随你而去,却未料到你在这条路上也是如此执着。”
 
顾遥却答道:“我不是在这条路上执着,我是只对他执着。”
 
“什么修为名誉,也比不过他在我心中的位置。就是有这么一个人,无关男女,无关身份,他就是你追逐的那道光,纵使到天涯海角,你都无法法摆脱对他的渴望。”
 
木彦深愣怔了片刻,倏地夺过顾遥手中的酒壶,拔开塞子,痛饮一口:“好一个执着!好一个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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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六界,人妖仙三界,不避凡俗,皆可去得,而神魔鬼三界却并非来去自如。
 
鬼界作为轮回的终站和起点,与任一一界都不在不同的维度。生人欲先前往鬼界,必经过鬼城幽都,因而幽都也被戏称为“地尽头”。
 
鬼城幽都,旅居各路人马,最早的时候仅仅只是孤魂野鬼的歇脚处。近千年来,随着鬼市的飞速发展,幽都的魂鬼也渐渐做起了接渡人的生意。
 
何为接渡人?鬼市建于鬼界领域,不走黄泉路不能到达,而黄泉路的入口则在幽都地域,幽都早先作为魂鬼的旅居地,极抵制生人往来,无论神魔妖仙,皆不得入内。如今鬼市中灵宝丹药,珍稀物品比比皆是,这生意要做得开也全得靠客源,所以幽都魂鬼也各个做起了接渡人,其作用便是携来自四海八荒的生人进入幽都,继而进入鬼市。
 
逐江作为一只鬼,即便尸骨尚存,也无法否认他孤鬼的身份,自有往来幽都的权限。
 
经过昨日顾遥的执着,听晓上仙似乎已经允了他这个念头,只叮嘱了木彦深时刻在他身边,另又借着连袭月的名号塞给他许多珍贵法器。顾遥终归是他听晓上仙疼爱的弟子,即便心中再是不满,也不会任凭他这般前往鬼界。
 
逐江的阵法开始聚灵,一阵血黑色光印之下,法阵内的四人一鬼便已再无踪迹。
 
抵达幽都的阵法停滞在一处空野,这片空野实则是一座山顶,正是幽都城所围绕的荼蘼山。荼蘼山仿若从山腰以上被人拦腰切断,只留下不平整的空野平面。此时,一行人身边也间断有新的阵法过来。
 
虽说幽都是座城,但与寻常城池的架构完全不同,整座城仅仅只有一条主道,幽都主道从山腰处的城门盘荼蘼山向山麓一直往下,抵达山脚后又重新延着荼蘼山的轮廓继续向地底深入。
 
幽都常年无日光俯照,黑黢黢的阴云层层叠叠遍布,与夜晚相去无几,倒也适合魂鬼生存的环境。
 
幽都城自由散乱,城内无鬼怪巡守,城门也并无鬼怪把持,从山腰的空野俯瞰而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之光遍布在荼蘼山四周。
 
幽都与世间所传无甚差异,山道往来者各有大能,神魔仙妖,皆不在少数。自进了幽都城门,阴阳眼说开便开,方才还略显空静的主道现下已布满了魂鬼。
 
逐江长居词坟山,幽都的规矩全是不解,能带人来已是他的极限,再要往后走却是做不到了。
 
郭慈修鬼道,生人气在词坟山也磨得一干二净,在这种地方更是自在,看准了一只过路的长舌鬼,便一把揪了过来。
 
一旁的木彦深和顾遥却是惊异他能徒手捉住鬼,纷纷面露疑惑。
 
似是看出他们的不解,郭慈解释道:“我修了鬼道,早已与人气毫无干系了,现下这个样子,只不过空有个肉身还能寄附一下,与魂鬼也并无多大差别,界限早已模糊,与鬼接触自是手到擒来罢了。”
 
幽都中,长舌鬼算是消息知道的最多的一种鬼,抓过来盘问,再是合适不过。
 
“说说,怎么去往鬼界?”
 
寻常生人若非没有极高的修为护身,来到幽都也只会沦为恶鬼的口粮,待这长舌鬼扭头正要发作,却被当前的阵容给惊住了。顾遥几人各个修为不弱,先前还气势汹汹的长舌鬼自然是吓得哆哆嗦嗦:“鬼界不允生人,生人入内的。”
 
郭慈面上未显不悦,右手却已揪出了长舌鬼的舌头:“不许生人入内?那鬼市如何去得?”
 
被扼住舌头的长舌鬼一声惨叫,拽着自己又被拉出的舌头,含糊不清地说道:“要去鬼市的生人需得在子时跟住魂鬼夜里来往的队伍,魂鬼会在幽都走三个来回,在行至幽都最下层时,生人便可脱队,自前往鬼市。”说罢,眼睛却滴溜溜转动起来,伺机想逃。
 
木彦深朝顾遥点了点头道:“鬼市确是这般进入,这长舌鬼并未诓骗。但我们此行目的是寻时询的主魂,进了黄泉路再怎么走就不知了。”
 
方才还伺机想逃的长舌鬼听了这话却是一个打颤,慌忙说道:“寻魂!诸位大人竟是要去鬼界寻魂?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使不得!”
 
郭慈倒是乐笑了:“与你这小鬼有什么干系,你管我们做什么?”
 
那长舌鬼期期艾艾地:“鬼市接纳生人已是来之不易,若生人还妄想往来鬼界寻魂,这,这若是被十殿阎王的大人们知道,幽都做接渡人的小鬼哪里还有什么好的下场哟。”
 
郭慈最见不得别人畏畏缩缩,当下便扯了一把长舌鬼的舌头,双手直取双眼,口里带着恶狠狠的威胁:“小爷我偏要去,你这小鬼,还有什么一并说了,不然取了你这双鬼眼!”
 
那长舌鬼吓得舌头更软更长,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踩进了黄泉路的石板便是进了鬼界的地境,一举一动皆在鬼差眼中,若生人只是前往鬼市,鬼差自不会与他为难,可一旦要走偏一步,这后果如何,全凭鬼差心意了。”
 
瞧着长舌鬼说的也真,郭慈才放开他的舌头,转头向顾遥问道:“如何,生死难料,你还是要去?”
 
顾遥回他:“自然,万事难阻。”
 
幽都主道,一路走下来只能走到山麓,再要前往地底却是无路可循,众人无果,也只能在幽都的驿站歇下,只等子时魂鬼出行的时刻。
 
小剧场:
 
郭慈:不开心?
 
逐江:……
 
郭慈:我给你做个东西玩。(顺手拉了长舌鬼的舌头,眼花缭乱下把舌头打成了尸骨结。)(献宝似地往逐江面前一塞,拖着后面翻了肚皮的长舌鬼。)
 
逐江:(满意地拿着骨头结,biu,像骨头棒一样带着长舌鬼扔了出去……)
 
第39章:寻魂(二)
 
亥末方至,幽都的灯火如同说好一般,全数熄灭。停在驿站门外的生人也只能凭着灵识看清周围的景象。
 
不多时,幽都城门口传来唯一的火光,从一两点火烛慢慢蔓延,直到驿站门口时,魂鬼的队伍已有百鬼之数。
 
灵一自时询木腐而亡,精力便降了许多,如今入了幽都,也只化了一只形态更小的寒鸦,栖在顾遥的肩上。
 
顾遥给灵一顺了几下翎羽,接过队尾不知是人是鬼递过来的火烛,点亮了手里的纸灯,又把火烛递给后面的郭慈,一个挨着一个点燃。魂鬼的行列越来越长,行至山麓时,白日里已见尽头的主道已继续往地底延伸,越往内深入,周遭的建筑越来越少,终于队伍在一块黑黄色石板前开始拐弯掉头。
 
陆续有人与鬼从队伍中脱离,踩上石板往黄泉路的深处走去,黄泉路的石板坑坑洼洼,十分不规整,却足有六尺之宽。相继往来者皆不动声色,走了足有一刻,鬼市的标志才出现在荒芜的石板路上。
 
往鬼市方向的石板路依旧有六尺之宽,脱队的人皆去往那处,而另外许多条小道无一不是仅有一尺宽的石板,却未有任何生人的痕迹。
 
顾遥刚想踏入其中一条一尺宽的黄泉路,就有声音传过来。
 
“生人,切莫坏我鬼界的规矩……”这道声音每个字都拉的极长,看似严厉冷酷,却又带着古怪的笑意,如此掺杂在一起,倒有一种莫名渗人的感觉。
 
“不得所求,誓不罢手!”顾遥应了对方一句话,仍旧无比坚定地朝另一条路走过去。
 
往鬼界的这一路上,顾遥莫不十分紧绷,平日里的端方雅正皆成了冷厉沉默,木彦深一路上观望他的样子,心里委实难安。
 
大约只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另一条道上的生人就已看不清身形,突然两阵阴风,迎面两根长杖将一行人拦下,来的正是鬼界差使“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乃鬼界鬼差,手执脚镣手铐,专职缉拿鬼魂、协助赏善罚恶。白无常名叫“谢必安”,身材高瘦,面色偏白;黑无常名叫“范无救”,体态短胖,面色较暗。谢范二人为生人时,自有缘分,自幼结义,情同手足。
 
白无常笑颜常开,方才的声音便是他的,他的头上戴了一顶长帽,上书“你也来了”四字。黑无常一脸严肃,鬼差里少有的正经,与身形反差极大,长帽书“正在捉你”四字。
 
两人的长杖用以勾魂,一端用两个人的头骨和一根人的腿骨将招魂步钉住,谢必安钉白布,范无救钉黑布。
 
白无常笑颜常开,行的多是先软后硬的手段:“本使已提醒多次,奉劝生人早日回头。前去忘川河,生人本无法渡过,再往里走也是无用。”
 
黑无常严肃正经,端的是一副严酷的态度:“来人再犯者,立驱幽都!”
 
即便如此,顾遥也并未被黑白无常所震慑住,他心中所念全是时询,就是十殿阎罗王亲至也不会少他半分念头:“两位鬼使,我等并非有意冒犯,一旦寻回友人的主魂,即刻离开。”
 
白无常腔调诡谲,听了顾遥的话更是狂笑起来:“进了鬼界的魂鬼,还妄想离开,真是天大的笑话,劝诸位速速远去,否则别怪我二人下狠手。”
 
顾遥岂是不知其中态度,软的不行便来硬闯,随即向木彦深和郭慈二人使了个眼色。
 
逐江虽不长言语,但与郭慈朝夕相处下,一人一鬼的默契程度已非常人可及,双双袭上白无常,因脚上锁链缘故,将白无常困在人鬼之间,出招拆招间,渐渐把握住了白无常打斗的节奏。
 
霎时间,趁着白无常收回手杖的缝隙时间,逐江和郭慈连着锁链的左右脚同时向白无常命门击出,白无常下意识地后移半步,伸出双手做防御姿态,卸除了一人一鬼脚尖的劲气,下一刻一人一鬼翻转间便将白无常双手锁于脚链之间,旋即一道捆灵索便缠住了他。
 
而木彦深的折扇也没闲着,对着黑无常迎面而上,掺杂灵气的短招也是精简利落,与黑无常的鬼气相互抗衡。顾遥作为散灵,鬼界灵气难以调动,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引灵,只用招式诱辅,两人合作之下,黑无常也是难敌。
 
制住黑白无常的三人一鬼即刻脱离战圈,飞速朝黄泉路尽头隐去,只待背影渐行渐远。
 
然而,本该被制住的黑白无常却是瞬间挣脱了捆灵索,白无常诡谲的笑声复又弥漫:“这几人倒是有趣,与我缠斗的那人身上几乎没有生人气,想必是与他身边的尸鬼有关,小小年纪不修他的仙道,倒与我界魂鬼如此纠缠不清。”
 
“范无救,那两人如何?”
 
黑无常面无表情,只做了两字评价:“尚可。”
 
这却叫白无常起了兴趣:“区区生人,竟能让你做出‘尚可’的评价,那确该有两把刷子。”
 
黑白无常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好奇,跟着便向顾遥他们离去的方向跃去。
 
然而事与愿违,整整半刻时间都没有再察觉到顾遥几人的生人气息。
 
饶是笑颜常开的白无常也是满面困惑:“不该啊,这怎么回事?顶天了一盏茶,他们还能渡了忘川河不成?”
 
黑无常接话道:“定是用了什么法器,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留手。”
 
“四处找找吧,可能回去了也说不定。”
 
就在黑白无常离开后的一炷香,一道光印从黄泉路荒原的一块巨石后缓缓而出。
 
郭慈和逐江鬼鬼祟祟地躲在巨石后四处查探,直到确定黑白无常早已远离,才对身后两人招呼着:“这次算是真的走了。”说着他又向顾遥问道,“你怎么知道黑白无常是故意被我们擒住的?还找了这么能躲的一个地方。”
 
顾遥收了“九丈九”还到木彦深手中,这才回道:“鬼界地境,两个鬼差这般落败,不奇才怪。不管他们安的什么心思,总是小心一点好,还好大师兄的‘九丈九’藏人方便,也多亏你们不带生人气息。”
 
正说着,灵一化的寒鸦也飞了回来,灵一方才趁着混战跑出去,一番遮掩下也是弄清了黄泉路的路径,此刻正扑棱着翅膀为他们指路。
 
众人担心黑白无常闻着生人气息再寻回来,当下便一刻不停地跟着灵一朝忘川河去。
 
鬼界荒芜,处处飘散幽魂,不愿投胎的孤魂野鬼辗转于黄泉路间,也仅仅是折磨自己的灵魂,另外的绝大多是魂鬼莫不是往忘川河的方向行去。
 
黄泉路石板周围渐渐开出几株曼珠沙华,越是深入,花开越是妖冶,石板尽头便是忘川河畔。
 
忘川河水呈血黄色,水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水中皆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如此平静下的腥风扑面更是渗人。
 
忘川河仅有一艘渡船,数以万年来往于忘川两岸,渡恶鬼,渡冤魂,渡任何没有生魂的东西。
 
引渡人的声音冰冷彻骨,尽是死气沉沉:“小寒鸦是只死物却有肉身,想必是得了玄奇的生命,生魂天生不具,我尚可渡你;这只尸鬼过河也是天经地义,咦……”引渡人视线所及正是锁住逐江和郭慈的锁链,冰冷彻骨的声音也是有了一丝气息,“‘阴阳魂命锁’?怪不得这小子会走上如此道路。你既修鬼道,与鬼气想必是密不可分,纵然生魂尚在,可生气也是磨得一干二净,蒙混过关也未尝不可。可你二人我却是不能渡的。”
 
这二人正是顾遥和木彦深。
 
强渡忘川河,水中孤鬼野魂顷刻就能把你吞噬干净,只有引渡人这一条路才能安然达岸。
 
“顾遥,让他们去吧,我们在这边等着?”
 
顾遥没有回木彦深的话,只定定看着血黄的忘川河:“是否只要生魂不再,便可渡河?”
 
“自然。”
 
此刻木彦深却是心底油生一股惧意,顾遥他要做什么,他该不会……
 
然而,或许等不到他出手了。
 
顾遥手中一个定身盘,“九丈九”中的灵气随他牵引而出,阵法变幻间,木彦深便被定住了身形。沉默而一言不发的顾遥态度如此决绝,一道灵气落入顾遥的灵识之中,三魂浮现于识海之间,一道法诀硬生生将生魂剥离而出。
 
“我怎么可以不去?他在等我啊。”
 
万物各有三魂,而散灵中,主魂“清光”与元神主宰意识,主人死后奔赴鬼界彼岸;生魂“胎灵”主宰寿命生气,主人死后自消灭亡;觉魂“孕愚”常守肉身,身死既转轮回。
 
而现在,顾遥要活生生剥离自己的生魂,这于寻死,又有什么区别。
 
郭慈哪里来得及阻止,星星光点般的生魂从顾遥身体脱离而出。别说是剥离主魂,就是以命换命,他顾遥又有什么做不来的。
 
剥离生魂的痛感比起凌迟也不遑多让,而生魂一经离体,顾遥的知觉即刻模糊起来,五感空洞,躯体也有僵直。
 
星星点点的生魂被顾遥用锁灵囊装起来,手指有些迟钝地将它塞到木彦深手里:“师兄,你……你在这边等……等我接他回来。”
 
他有什么话说可说?这般先斩后奏,这个人任性起来谁能拦得住他:“你若不能安然回来,你们俩的事在蓬莱山休要再提!”
 
等郭慈扶着颤巍巍的顾遥上了渡舟,木彦深的定身咒才解除,他手里紧紧抓着那只锁灵囊,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出来。
 
第40章:寻魂(三)
 
渡过忘川河,三十丈开外便是奈何桥,这三十丈距离开满了曼珠沙华,引孤鬼之路,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是遮掩住了鬼界十殿。十殿阎王各司其职,在这短短三十丈的距离内批解轮转的鬼魂,直至十殿,最终押交孟婆处,酴忘台下灌饮孟婆汤,使之忘前生之事,遂至轮回井投身。
 
这三十丈对于要轮回转世的魂鬼来说是极为漫长的,对于顾遥他们来说也就只是三十丈罢了。
 
而奈何桥对面,不仅有轮回井,还有彼岸。
 
彼岸只是一个指代,指代的正是茫茫妖冶的曼珠沙华,这片曼珠沙华终生不腐不萎,每个散灵死后觉魂进入轮回,而衍生他们的灵气微粒会附在这些曼珠沙华上。
 
来鬼界之前,灵一便把所有关于时询主魂的事情说给了顾遥,而时询的主魂正留在那块地方。
 
尚未从渡船上岸,灵一口中含着的时询的灵气便已放出去,那道气息悠悠飘进了茫茫曼珠沙华之中,顾遥手心的一点亮光也渐渐忽明忽暗起来。
 
这是时询留下的最后一点记号呢。
 
顾遥他们离了渡舟便向奈何桥走过去,奈何桥的桥头是酴(tu)忘台,上头立了一口大锅,锅内汤水滚滚。煮汤的正是孟婆,她将世人难以忘怀的思绪倾倒进了酴忘台的这口大锅,熬成孟婆汤。
 
奈何桥横跨在忘川河的源头,过桥的魂鬼挨个饮了这碗汤水,洗净主魂的记忆才继续前进,而奈何桥本身也极为窄小,堪堪只能容得一队人经过。
 
随着顾遥靠近的步伐,这才看清锅旁煮汤的并不是老妪,而是个髫年的少女。随着他们越来越近,这个少女逐渐逐渐地长大,过了舞勺,过了及笄,过了花信……等顾遥他们站在桥头一丈之时,原本伶俐的少女已变成了七十老妪的模样。
 
顾遥艰难地朝着酴忘台恭恭敬敬地作了礼:“我想过奈何桥前往彼岸寻魂。”
 
孟婆并没有抬头,声音意外地清澈而又耐心,与七十多岁的形貌委实不符:“彼岸只有一人去得,你既不是他,便不必与我这老婆子多说。若真想过桥,一碗孟婆汤即可。”
 
顾遥垂着头,丢了生魂的样子更显得垂丧而没有知觉,仿佛这些日子的沉默全都碎成了泡沫,只剩下脆弱的躯壳:“我,我不想喝,我只想接他回来。”
 
这回答确实过于直白,反倒惹得孟婆抬起头来,可孟婆也仅止于此:“鬼界的规矩已经被你们接连破了两道,事不过三,这样的道理总不至于不清楚吧。”
 
郭慈性子本就急躁,加上这些年算是违逆天命一般地勤修鬼道,这些规矩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摆设罢了,他几欲硬闯,在鬼界更加灵活的尸鬼之气顿时集结:“我倒是不信这邪,如今我偏是要闯,又能奈我何?”
 
可忘川河也不是摆设,河水中呜呜咽咽的波动席卷着河底诡怨的腥气,短短瞬间便将他阻拦下来。
 
到底是生灵归宿之处,岂是蝼蚁之力便能撼动。
 
双方僵持不下,挑起的争端也是刺人。就在这时,灵一瞬间恢复了人形,毫不避讳地抽出了时询的碎凌,灵剑澎湃的气息在鬼界之中更是明显,天地之主力的量须映现在外,须臾间便扰得酴忘台颤动起来。
 
气息太过强大,似曾相识的压迫宛如扣下的瓦罐,孟婆在这般力量的压抑之下,样貌倏地回复到花信的年纪,玄色长衫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更是显得诡异无比,这一阵不可抗力的逼迫,陡然赋予鬼界滔天的威慑。
 
灵一手中渐渐浮现一片玉简,玉简呈银朱色,光华幽暗,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丝绦,若有若无的红莲香从玉简中流溢出来,而消耗太多的灵一也变得摇摇欲坠,十分虚弱。他不再是以前爱撒娇的孩子,生冷之气带着点时询的味道,一字一句:“见界令如见界王,让他进去!”
 
孟婆闻言,惊讶之意言表于面。鬼界不同于其他维度,其中万物皆不显露于世间。孟婆、无常鬼乃至十殿阎王,莫不是来自沧逐界的调派,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的界令,他们怎么会不识得。
 
屈于灵一的压迫,顾遥到底是如愿过了奈何桥。
 
他托着僵硬的躯体,步履蹒跚地在漫无边际的曼珠沙华中游荡。早前灵一的那口气息不觉中已经融入花丛,手心的光点忽暗忽明,却始终没有稳定下来的迹象,它是顾遥最后的希望,五感空洞如他,只能凭借着羸弱的灵识和元神在这些殷红的花被中来来往往。
 
“顾……遥……”
 
微不可闻的低喃猛然出现,整片彼岸也仿若被它震动,细细的和风在茎秆间穿梭,袅袅灵光如微弱的萤火,陡然在这片空间闪光。
 
漫天的灵光柔弱却又耀眼,只朝着彼岸的深处聚涌。顾遥那点最后的鲜活顷刻间被激发,跌跌撞撞跟着漫天的灵光向深处去。
 
整片彼岸只有这一处水洼,周遭的曼珠沙华比哪处都更为耀眼,水洼中奇迹般地蓄满了莲叶,时询半透明的主魂跪坐在莲叶上,空洞的双眼布满了挣扎。
 
顾遥颤巍巍地伸出手,却意外地感受到了对方冰凉的触感。胸腔中的喜悦冲刷了所有空洞,下一刻,时询便跌进了顾遥的怀抱,主魂的空洞逐渐消逝,时询的眼神复又清明起来,淡淡的暖意从相触的肌肤一寸一寸传递开来。
 
“阿询……阿询……”顾遥不停地重复这两个字,怀抱勒得更紧,滚烫的眼泪不由自主落下。
 
对方带着点轻喘,背后的双手紧紧搂着顾遥的脖子,在他耳边尽显笑意:“我在啊。”
 
铺天盖地的温度从脖颈燃烧起来,顾遥不由分说地捏住对方的下颚,轻佻的桃花眼终于染上了本该属于它的颜色,他抵着时询的额,俯下脑袋,低垂的眼睫扫过对方的眼睑,鼻尖也互相轻蹭着。
 
时询脸色渐渐变得绯红,扶住顾遥肩膀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他微微抬眼,不过一瞬间,顾遥的唇瓣便凑了过来。起初只是轻轻地摩擦、舔舐,不过一弹指,舌尖不容置喙地顶开他的唇齿,接下来便是舌尖的追逐,肆虐却又极度温柔的交缠让他鬼使神差地迎接着对方的狂热,直到他喘不过气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后,那缠绵悱恻的亲吻才算是结束。
 
时询漆黑的双眼浸着浅浅的水光,脸上的绯红不曾消下,这时候,顾遥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双手捧着他的脸,眼里尽是深爱。
 
“阿询,阿询,我,我爱你,别再离开我。”急促的呼吸带着灼热,喷撒在时询的脑海里,尽管语调已经支离破碎,可其中的爱浓烈而又深沉。
 
细细密密的啄吻袭上时询略微红肿的唇瓣,他妥协般地迎着对方的力道,带着微扬的嘴角点了头。
 
******
 
“你的……生魂?你死了?”直到这时,时询才察觉到怪异来。
 
顾遥有些畏怯,生怕时询情绪再激动起来,只是又把他揽到怀中,安抚道:“我怎么会死,只是剥离而已,还会回来的,你别慌。”
 
时询稍稍安了心,稍微紧张的身体才松弛下来。
 
两人如今都是三魂不齐的模样,不管平素里如何自如,现下也只是两个残缺的身体,磕磕绊绊地从彼岸走出来,不小心就要跌一个跤。郭慈在远处看着他们羸弱却又彼此扶持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心酸,言语间却依旧毒舌别扭:“笑笑笑,都这样了,还有心思笑。”
 
灵一老远就能见着两人,碎凌也不由自主发出剑鸣,等到时询走近时,灵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眼眶一热,泪水早就不能自已:“主人……”
 
感情相通,时询自然能理解灵一的态度,只凑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灵一也终是放下心来。
 
将才天地共主的气息太过浓烈,黑白无常与孟婆站在时询的下首,礼节不废,庄重过往,三人单膝跪地,不曾言语。时询冲着他们点了点头,示意起身,语调有些虚弱却也是清晰异常:“各司其职,此间诸事定夺的还好,今日之事不必介怀,像往常一般便可。”
 
寻回了时询的主魂,再渡忘川河也没那么多规矩。木彦深眼瞧着几人走过来,提心吊胆的神情终是微微放松下来,手忙脚乱地将手中捂了许久的锁灵囊拿出来,尚未开口,却是突生陡变。
 
第41章:相思(一)
 
凄廖的鬼气如同蛰伏的毒蛇,在猎物最虚弱的时刻骤然发力,气息熟悉到郭慈难免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逐江,你干什么!”
 
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作为词坟山里数一数二的厉鬼,逐江的尸鬼气甚至掀动了忘川河的腥气,连绵不绝的夹杂着狠厉锋刃的鬼气笔直地朝着时询和顾遥冲过去。
 
意外突如其来,而羸弱如同枯叶的时询和顾遥,意识再是敏锐也挨不住身体的薄弱,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要将身旁的人护在身后。
 
时询虽说仅剩主魂和元神,可元神强大如斯又岂是丢了生魂的顾遥能比得上,半透明的身体紧紧护住顾遥,森森的鬼气径直轰在了时询的身上。
 
“逐江!”
 
怒意滔天的嘶喊从顾遥口中发出,踉踉跄跄接住身前的时询:“阿询,阿询……”
 
被击中的时询元神已然出现裂缝,可比起前世强制地剥离元神又好上太多,时询双手紧紧扣住顾遥的手臂,强撑着意识勉力问道:“你有没有事?”
 
什么都不如顾遥安好来的更好,可没等到回答,时询便是疼得晕了过去。
 
郭慈早被眼前的变故震惊得晃神,一时之间更是束手无策。
 
时询失去意识仿佛成了引火线,木彦深执着折扇站在时询和顾遥身前,温润如玉全然不见,暴怒下连青筋也是微微浮起:“好,好,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词坟山出来的到底不能信,也算是我们平白瞎了眼!”
 
郭慈此刻哪里顾得上木彦深的指摘,他不可置信地拉住逐江残破的手骨,力道深得能在上头嵌下指痕来:“时询救过我们,你这算什么!你他妈这算什么!”
 
“他……的……元神……于……你……有……大用,可……不……必……屈于……鬼道,想做……什……么……尽是……自由……”逐江空洞的眼神毫无情感,可这回答却让郭慈也是一阵心悸。
 
“我……是……为……你……好……这样……你……才……能……摆脱……我……重回……正道……”
 
“我心甘情愿堕于鬼道你如何不知,我现在做什么也尽是自由,你现在却为了那劳什子正道做这等忘恩负义之事!蠢货!蠢货!”郭慈这次真是气急,逐江的变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难以料到的意外。
 
此时锁灵囊也已然打开,生魂自发回到顾遥的身体,生气重回的顾遥扶着时询躺下,“九丈九”的灵气澎湃而出直直卷进辗转呜咽的“风鸣”。
 
“尸鬼逐江,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低沉的话音刚落,风鸣的灵光便带着咆哮般的呜咽狠狠砸进了逐江的身体。顾遥是发了狠,这一击恨不得用尽了所有灵气,逐江也更是直接得硬生生将它抗下。
 
“对……不……起……”
 
逐江所做不过为了郭慈,为他重新夺回郭家该有的地位。它本就是一只孤鬼,郭慈的出现就像是家人一样,尽管这不是什么温馨的开始,却是逐江混沌意识里最鲜活的时刻。
 
郭慈直挺挺地跪在逐江身边,言语带着十足的懊悔和愧疚:“是我没有约束好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求你留他,不要赶尽杀绝……”
 
顾遥收回了风鸣,怒意丝毫没有弱下,而木彦深突然惊道:“顾遥,时询的元神在逸散!”
 
顾遥登时连手中的风鸣都没能够握住,匆忙忙将扇子随意扔开便奔回去,比起之前的暴怒,仿佛又回到来幽都前紧绷的样子,脑中所有情况和见闻都进行一遍回忆,九丈九的最后一些灵气被压缩进了锁灵囊,倏而成了一张无形的保护网,将时询的主魂和逸散的元神收拢其中。
 
受了顾遥致命一击的逐江硬邦邦地跪在地上,沙哑的声音缓缓流出:“涂山……相思树果……有逆秩序之力……可补元神……”
 
顾遥闻言双瞳紧缩,紧紧护住怀里的时询,风鸣随意念而动,尖锐的外刃直抵逐江命脉:“先离开幽都,即刻前往涂山,若是时询元神有任何不测,我定废你一身鬼气,主魂元神一个都不放过!连郭慈都得给你陪葬!”
 
******
 
前往苍翠海途中,时询清醒过几次,只是元神逐渐逸散所带来的后遗症实在明显,昏沉状态下的时询最多也只能说上一两句话。
 
灵一早化了人形,对郭慈和逐江的怒意只增不减,尽职尽力地监守二人。
 
经历诸多变故的木彦深此刻却是锁紧了眉眼。时询的状况直白又危急,元神逸散对修道者百害而无一利。而顾遥,强渡忘川河剥离生魂已是极度危险,偏最后还生了逐江这样的变故,一整日奔波,先不说他之前诸多引灵对御灵之力已是损耗,更甚者是顾遥的生魂刚刚融进身体,此时连一盏茶都没有好生休养,只怕来日残留的后遗症也是让人忧心忡忡。
 
这般两难之下,木彦深还是决定回蓬莱山取了灵药,好歹也是让顾遥的融魂更稳固些。
 
木彦深前脚刚走,灵一便在苍翠海的浅滩上摆起了召唤阵。略显稚嫩的吟诵到底是起了作用,清透的海水打起了轻旋,浅葱色的水汽在轻旋中渐渐凝成了一只实质体态水灵,这是要召唤白泽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柱香,狮身金角的白泽便乘着云海水汽从苍翠海的上空徐徐落下,尚只是触地,灵一便仿佛有了主心骨,顿时化了小兽一头扑进了白泽柔软的毛皮中,哭得累了才巴巴地拽着已经化作人形的白泽来到顾遥身边。
 
锁灵囊的效用显然,时询逸散的元神被禁锢在护网之中,逸散而出的灵光轻浮在他身体的表面,精神乍看上去并不萎靡,只是其中的羸弱痛楚也并非肉眼便能识别出来。
 
如此情况下,饶是白泽也十分紧张:“妖界通道还有四日才能开启,不用在这等,我立刻把你们送到涂山去。”
 
顾遥本便是着急得很,听了白泽的话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不消一分,三人便落在了白泽原形的背脊之上,郭慈和逐江便留在了苍翠海。
 
上古神兽白泽,速度与鹓雏想比也不遑多让,再加上自有的维界之力,仅仅一个时辰便是进入了妖界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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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居苍翠海北向,近处皆是繁茂的,再远便分了戈壁、雪山与草原。谣传妖界素来弱肉强食,妖怪间也多是独居,实则却非如此。妖界狐族,性本狡黠,历来又生的貌美,内外双修之下地位自然声明赫赫。
 
涂山与青丘皆是狐族界域,妖界青丘之国狐族地位非凡,种类繁多,按修为深浅分尾,在先祖天狐—东皇太一的荫蔽下世代传承。而涂山氏却是以稀贵闻名,平白地生而九尾,一般小妖修炼至命终也不能比得上。稀贵之贵在于生而九尾,而稀贵之稀便在于涂山氏一族一世只存两根,雪色狐与血色狐。
 
造就青丘与涂山非凡地位的除却狐族历来的优势,便是两株相思树。涂山狐族与青丘狐族境内各有一株相思树,两株一阴一阳,一明一暗。
 
青丘相思树处阳位明向接受阳光,枝繁叶茂,春夏秋皆开花,直至隆冬方才结果。开黄色绒球花,花似金合欢,有淡香,结桔红色果。这株的木灵叫相婴。
 
涂山相思树处阴位暗向接受月光,不开花,不结叶,独独只有枝干躯体,一轮回结一次果,果色月白,有违背秩序之力。而这株的木灵叫相瑜。
 
涂山山头繁茂,各种式样的绿植争相生长,然而又灵智的禽兽草木,在涂山拢共只有三个东西——涂山氏的两只狐狸和涂山相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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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遥将时询从白泽的背上扶下来,他紧紧搂着时询的肩膀,灵气不断围绕在锁灵囊的护网上,言语切切:“还好吗?”
 
前世连元神被夺他都能熬过来,如今只是元神稍稍逸散,时询又怎会不知章法,况且他可是天地共主,素来与上古神物通灵,相思树的木灵又怎么会不救他。如今他瞧着顾遥胆胆怯怯的样子,不由得闷笑出声,不小心又咳了几声。安慰的作用一点没起,倒惹得顾遥炸起毛来。
 
顾遥听着闷笑是立刻黑了脸,停下行进的步子就要扶他在路边歇下来,眼角的桃色深了些许,配着溶溶的黝黑瞳色,也确实有些令人胆寒。
 
他闷不做声,喂水抚脸摸头一样样做得纯熟。
 
自时询在词坟山丢了性命,顾遥往日里对着时询的撒娇卖乖全成了冷冽冽的担忧,这回在鬼界又闹了一茬,更是成了无微不至的呵护。时询素来冷淡沉默,岂知这些都是有缘由的,如今与顾遥互通了心意,以往的冰冷淡了许多,倒越发显得有人气来。
 
涂山的相思树独有枝干躯体,长得也就两三丈高,根系的躯干相互缠绕错节,长势极为对称,主干分出枝丫的地方便生了细细的根结,独一颗的相思树果便结在这根结的包围之中。
 
涂山狐狸洞就辟在相思树三丈之外,顾遥牵着时询到狐狸洞门口时,便见了这样的景况。
 
一位青丝披散的青年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色的小狐狸正倚在相思树身边小憩,小狐狸只有乌黑的眼珠和鼻头是黑色,其余无不是雪白,可却只有一尾,冬日里温和的日光照在这一人一狐的身上,景象恬淡的很,让人舍不得去打破。
 
小狐狸似是察觉到来人,带着粉色肉垫的小爪轻轻拨了拨身下人的下巴,口中发出“嘤嘤嘤”的细软叫声。
 
相瑜被雪狐叫醒,疼爱地抚慰着小狐狸的毛脑袋,视线越过顾遥直直地落在了身躯半透明的时询身上。
 
“吾王……”依旧是礼节不废,庄重过往。上古神物多少都受了天道精神力的点拨,同根同源的又怎会识不得时询的身份。
 
顾遥绷了一路的神色立刻是裂开来,语气里都带着十足的希望:“涂山相思树的果子能弥补时询的元神吗?”
 
顾遥出声,相瑜自然将目光移到他身上,相瑜待人也是慢热,可这么一瞧竟叫他看出几分相同来,同根同源的气息比起时询还要更甚。
 
他淡笑道:“自然。涂山相思树的树果,初生便有它的使命,我养它恁多年,该用还是要用的。”说完,相瑜的手心便浮现出淡淡荧光,主干的根结缓缓伸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果实出来。
 
雪狐用脑袋拱了拱相瑜的手臂,口里发出“嘤嘤嘤”的叫声,歪着脑袋的样子乖萌得很。
 
不知雪狐说了些什么,相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犹疑起来,仅仅一刹那又急切地将相思果取了出来。
 
还未等他开口,雪狐又是“嘤嘤”了几声,饶是顾遥也察觉出其中的不安来,不过弹指的时刻,一道红色的身影带着风声落在两边之间,一条血色的长鞭挨着石土狠狠地鞭打了一下。
 
第42章:相思(二)
 
来人一身红绯,两道远山眉细长而又舒畅,清秀开朗,可眉下一双丹凤却是着实勾人,弯若新月,微微上挑,嘴角邪魅的笑意更将这张脸染得一股子妖媚。
 
“别老欺负我涂山没人,这一个两个连着来夺果子,哼,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地用狐狸爪子撕个透彻!” 他声音带着清冷,可尾音不自觉地都在拉长,这般综合下来,狠话里厉害的味道也全都浑浊了起来。
 
涂苏夕一向动手比嘴要快,话还没说完就已揉了长鞭迎上去,相瑜哪里来得及阻止,还未开口便见着涂山的家主和顾遥打了起来。
 
涂苏夕一向以自己要担着涂山最大的责任而生活,历来是对自己高要求,觊觎相思树果的大能也不是没有,可最后哪个不是被他的长鞭打回去。
 
这般下来,涂苏夕手下的招式更是凶狠。方才说的好好的能拿相思果出来,如今被一只暴躁的狐狸反水,顾遥哪里就不气了,握着风鸣,招式也更加狠厉。
 
相瑜此刻抱着雪狐窝在时询身边,皱着眉嘀咕起来:“好好说话非不听,动手向来比最快,这回真是瞎惹祸。”
 
雪狐仰着小小的脑袋,讨好似的舔了舔身边时询的手背,还带着软软的嘤咛。
 
时询回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笑得连单边梨涡也隐隐浮现:“阿洛这么乖,现在就知道给你哥哥讨巧了?放心,我可不像场上的两个人那么暴躁,等他们累了总能好好说话的,是吧?”说完又捏捏雪狐的耳朵,这才在灵一的搀扶下坐在狐狸洞门口的木桩子上。
 
场上的两人各自都是满肚子的怨气。
 
顾遥是生气这血狐扰他取相思果,平白积攒了五天的不满一下子全都发泄了出来。涂苏夕连着青丘涂山来回跑了许多趟,期间还要应付来求果子的各界大能,好多天没得好好休息,气性也是更大。就这般来来回回,两人哪里是打架,分明就是各自泄恨。
 
起先还好好打着架,风鸣和血鞭的力道时不时连相瑜都要带着雪狐躲上一躲,可不知怎的,两样法器早就落在一旁被灵一悄摸摸地捡了回来。赤手空拳的两人一招一式全都见肉,闷哼声和拳风断断续续地传到观战人的耳朵里。
 
“你再说一遍!”
 
这又演了哪出戏?好好打架的两人不知哪里动了口角,打着打着竟还吵起架来。
 
“我说不给不给不给,滚回你的仙界去!”
 
白泽在他们打架的时候便打了个盹,如今两人掷地有声地吵起架来,他又瞄过去了一眼,可就这一眼叫白泽顿时从木桩子上跳起来。
 
没了法器的两人赤手空拳也打了许久,可这口角刚起,不知是谁踩了小石子儿跌了跤,立马叫对方抓到了可乘之机,现下两个人哪里是当初的模样,各自拽着衣襟你一拳我一锤的,活像半大的孩子闹脾气。
 
白泽眼见着不对劲,旋即一道带着水汽的灵力将两人分开,湿漉漉的水灵之气也浸润着双方的伤口。
 
顾遥和涂苏夕的外衫已是各自残破,白色的中衣襟口也都沾染了尘土,两个人气喘吁吁,恶狠狠地盯着彼此。
 
可这时,许是累极,涂苏夕的狐狸耳“咻”地一声幻化出来,刚才还发狠的顾遥一下子破功笑出声来,涂苏夕掀了破碎的外衫就要继续打,这回,白色的雪狐却是扑了过去,一下子抱住了涂苏夕的右掌。
 
相瑜急忙忙也过去,跟着抱住了涂苏夕的左手,一咕噜把事儿说了个清清楚楚:“他是沧逐界的天地共主,本就是长给他的果子,这回听都不听就上去打架,可又是在青丘吃了憋屈了?”
 
“沧逐界?”涂苏夕遥遥朝时询看过去,对方半透明的身体还散着元神的灵光,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信了相瑜。
 
沧逐界,无论在哪都是写在古籍上的传说,这会儿真见了这人,涂苏夕好歹还是端住了自己的情绪。
 
可犹疑了一会,他还是开口道:“就让他们把果子拿去吗?咱们多辛苦照顾了果子,他要拿就拿,我有点不开心啊。”
 
顾遥和涂苏夕混打了这么一场,现在也是回了神,捡回了端方雅正的假面,惯是一番君子的态度:“知了知了,小气的狐狸,过几日自然拿法器灵药和你换,总行了吧?”
 
涂苏夕也是做惯了买卖,僵着脸只用双方能听到的声音埋怨了几句:“谁稀罕你仙界的灵药,我妖界又不是没有。”
 
顾遥索性被他傲娇的态度娱乐了,笑道:“再赔你几个人情,行不行?”
 
听了这话涂苏夕的臭脸才缓和了一些:“这还差不多,不过先前的法器灵药还是一概不能缺的。”
 
左右是解决了一遭,相瑜这才安心地将涂山相思果取了出来,来自相思树的灵气包围着相思树果,月白色的果皮渐渐脱落,露出里头淡金色的流体状实果。在相瑜的操纵下,涂山相思果幻化为一缕缕淡金色的灵光,朝着时询虚幻的身体飘过去。
 
灵光多朝着灵识涌去,纠缠着逸散而出的元神重新回到它的地方,循环往复,足足一个时辰,终将那些元神聚拢修复。
 
果子在相瑜的手里只留下五瓣月白色果皮,他将果皮埋进了根结,点点月白色荧光从果皮中渗进了根结之中。
 
顾遥早已回到了时询身旁,将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如重获至宝般将他拥进怀里。
 
两人间的互动相瑜多少也看在眼里,感情之事身不由己,他望着相拥的两人不由得一阵心安或者艳羡,可心底以往的酸涩又很是难捱。
 
晃散了脑子里的七零八落,他对时询说道:“吾王没有身体,我用相思树的枝干给你做一具吧?”
 
相思树的枝干比起芊髓木根却是要好上太多,时询应道:“费心了。”
 
一旁的顾遥却是颤巍巍地急促起来:“你自己的身体呢?”
 
早在词坟山的时候,时询就只能腐得剩下木根,现在依旧要拿枝干做身体,顾遥这般疑虑也是合理。
 
“做了新的身体再和你说。”
 
相瑜做的木体比起时询之前随便扯的芊髓木根要精致许多,他折了包住相思树果的一处根结,并未做太多粉饰,也没有赶趟上刀刻琢,只是细细打理了根结上的木刺和树皮。外貌看上去是极端朴素,内里的讲究才称得上精致二字。
 
相瑜折的这一段根结已是抽出了大部分相思树的木灵,时询的主魂元神落入这段根结,在相瑜的驱使下,根结自发延伸变幻,每一条嫩枝都如同经脉骨骼,在相瑜的温养下,缓慢中生成人体的模样。
 
一下子流溢了太多灵力,连着相瑜自己也是要摇摇晃晃。重新换一具身体不仅要幻化躯体,还要再生生魂“胎灵”,相思树的“胎灵”自伴随整株生长,分出一部分也并未太大伤害,磕磕绊绊了三日,时询半透明的身体这才实质起来。
 
相瑜作为相思树的木灵,如此耗费灵力必然有所折损,可他好歹是一株上古神木,除却困顿疲惫,倒也无甚其他差错,想必多受几月月光的温养也就能恢复回来。
 
理论上说的是通,可实际执行起来却给涂苏夕许多不妥,等到相瑜收了法和时询回狐狸洞静养之后,他才鬼鬼祟祟勾着顾遥的脖子溜到好远,只留下迷迷糊糊的雪狐歪着脑袋站在白泽身侧。
 
白泽见两拨人休息的休息,鬼祟的鬼祟,虽说心里迷糊,但还是尽职尽忠地守在了狐狸洞,化作原形的狮身窝在不知谁的床铺里,灵一偷瞧了时询便也跟着化作小兽,口里叼起雪狐扑进了白泽的毛皮中。
 
涂苏夕勾着顾遥走了好远才松开手,自顾自地像个狐狸蹲下,顺便招呼了顾遥下来。
 
他看门见山道:“先前的人情欠了我涂山算是几个?我们相瑜可是不仅献了果子,还那么累着自己了呢!”
 
顾遥自知狐狸狡黠,弄不好就要饶进他的圈子,到底涂山于他是大恩,他自然也不会不认真:“数量就别那么较真,总之我能做的人情都会卖给你,不过可别坐地起价啊。”
 
两人都不是什么濯濯白莲,左右也是一肚子坏水,就这么蹲着你一句我一句的讨价还价起来。
 
涂苏夕道:“我涂山也就两只狐狸一棵树,先前的法器灵药看着给就是了,我说的人情你大多都能给,不过必须认真做!”
 
顾遥回他:“偷偷摸摸叫我过来总是有事,说罢,要我做什么?”
 
涂苏夕听了这话也不再拖沓,凑着就小声说道:“把你们的琴素上仙骗过来先。”
 
顾遥闻言挑了挑眉,疑惑道:“叫琴素上仙来涂山?你什么打算?”
 
不怪乎顾遥要多想,仙界诸多上仙山派,绝大多数与妖界全无半分关系,多有耳闻的,不过长洲留丰山,平素收留众多妖仙,倒算是个于妖界有渊源的。可琴素上仙向来独来独往,整个凤麟洲的人口没准都不足一手之数,这与涂山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
 
“要知道什么?”
 
涂苏夕睨了顾遥整整一弹指才确定他是真的不知,才就着蹲着的姿势同他娓娓道来。
 
第43章:相思(三)
 
数年前涂山相思树正逢了一个新的轮回,前世耗费的灵力巨大又加上为了养护涂山新生的两只幼狐,相瑜人形无法凝聚,只化了相思树的一枝灵根埋在地底,从不见人,平素修炼积攒的灵力全都用来作了阵法,牢牢地护住了狐狸洞。
 
当初的涂苏夕和涂苏洛尽管有了五百多年修为,可算在涂山氏灵狐身上也只算作两只幼狐,常荫蔽在相思树的护网之内,难得才在涂山地境寻些食物水源,可九尾的灵狐到底是怀璧其罪,妖界既是弱肉强食,那些别的成了精的妖怪又怎会容忍这样两只小狐狸。
 
“涂山氏的九尾狐,若是放任尔等修炼,岂不是平白给这附近的山头树了敌,今日叫我兄弟二人遇见,不如早早融了你们的内丹,说不定还能有助我等修为呢。哈哈哈!”
 
说话的是一只秃鹫,许是修炼未至大能,它只有身体化作了人身,浅铅蓝色的脖颈裸露,再往上便是明显的钩嘴褐毛。他身旁是一只成狼,灰黄色的毛皮略混黑色,四足的下部带白色,嘴巴长而窄,强健的犬齿伴随着狰狞的面部。
 
血色的小狐狸站在另一只身前,同样摆出张牙咧嘴的进攻姿态,转头的口气却是十分温和:“阿洛,你快回狐狸洞,有相瑜的阵法,它们不会讨得到便宜。”
 
雪色的小狐狸颤颤巍巍,刚迈出去的四肢又缩了回来,只是不断发出“咿咿”的叫声,似乎是不愿丢下哥哥独自应对天敌。
 
血狐异常硬气,语气决绝却掺着兄长的温和:“我顶着它们你才好跑,你还不信你哥,乖,放心,我解决它们就会回去。”
 
雪狐这才勉强是收了心,犹疑着就要往狐狸洞退。
 
身前的成狼显然并不想放过任何一只,那只雪色狐只退了几步便被它拦了下来,张牙舞爪的样子吓得小狐狸哆哆嗦嗦地躲在它哥哥身后。
 
秃鹫猖狂道:“也是我兄弟二人今日走运,不过随意出来逛逛,便遇到了大名鼎鼎的涂山灵狐,今朝你们不留下内丹也得留下命来。”话音刚落便是揉起招式和成狼一同袭上来。
 
两只幼狐最多也就是四百年修为,这般对比之下竟是只能区区抵挡一盏茶的时间,很快便败了下来。
 
成狼口里叼着右后腿受伤的血狐,眼神尽是嗜血之意,利齿正要没进咽喉,一阵铿锵的琴音便震住了成狼的神识。
 
血狐被丢在地上,而成狼和秃鹫已经退开了三丈。
 
铿锵的琴音逐渐变得嘈错,秃鹫已然不能承受五音的变调,头部裸出的绒羽也被他自己抓得极为暴躁,成狼的尖爪紧紧抠住沙土,彼伏的狼嚎更是惨烈。
 
丢在地上的血狐蜷着后腿,雪狐一口一口轻轻舔舐着它的伤口,两只幼狐仿若没有注意到琴音的锐利,不似秃鹫和成狼这般凄惨。
 
不消一分,琴音已然停止,秃鹫捂着几乎快要掉光绒毛的脑袋叫嚣道:“来者何人?有本事光明正大地出来比过!”
 
未见身形,一道男音便传了过来,这声音与方才铿锵的琴音恰恰相反,处处透着安静庄严:“欺负两只小狐狸怎么不见的你们正大光明?”
 
只见一名青年穿着一身熨帖的袍服坐在不远处的树丫上,中衣和内衫外是霜色裹边的半袖,系了玉扣的宽腰封将他挺拔的身姿凸显出来,他手腕缠了绑带,外袍及膝,脚上穿着同色的毡靴,右腿曲起摆了个轮王坐,左腿伸直挂在树干上,腿上搁了一架古琴,琴穗随意摆动搭在拆下来的琴囊上。
 
秃鹫被人这般戏耍已是冒了七分火,单足蹬地便迎了上去,树上的青年倒是依旧端庄,手中拨弦的频率却只增不减。
 
铮铮琴音带着战场的金戈铁马,连续不断的音波倏地将秃鹫即刻震晕,微芒闪现间,蚕丝的琴弦在男子手中缭乱,仅一瞬间就缠上了秃鹫的手臂。丝弦坚韧细密,很快便在秃鹫的臂上留下血痕,虽是细微,可尖锐之意却是逼得秃鹫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惨叫。
 
成狼见状伸出了钩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看似细密的丝弦割开,不等一霎时,成狼便和秃鹫的原型逃离开来。
 
树上的男子收了古琴,断开的丝弦也一并慢条斯理地理清,端端正正地将琴囊背在身后,他跳下树干,脸色平平地靠近两只幼狐。
 
血狐已经伤了后腿,但仍旧拖着伤腿站在雪狐身前,口中发出“咿咿”的威慑。
 
男子未曾顾及小狐狸的震慑,单手便把血狐捞进怀里,顺了顺它的九尾,换来的便是手背上一道口子。
 
“你快放开哥哥!”见着哥哥被陌生人揣在怀里的雪狐也是没了准,它向来弱小,这会也只能用爪子扒着对方的毡靴,着急起来也用着自以为威风的口气叫着。
 
妖道只修了五百年,幼狐的原型与人尚还不能交流,何况这雪狐似是极为弱小,这些话听到男子耳中便只是哀哀戚戚的委屈,他抱着血狐随意盘腿坐在了地上,拿着随身的灵药和绷带替血狐草草包扎了一下,许是这男子对这方面实在不熟练,缠绕的绷带既不美观又不实用,血迹仍旧渗漏出来。
 
男子皱了皱眉,声音也依旧沉稳庄严,他对雪狐说道:“有家人或者熟悉的伙伴吗?我送你们回去。”
 
几番辨别下来,幼狐也知此人无甚恶意,血狐在他的怀里也不再扑棱,雪狐则轻咬着他的衣摆,向狐狸洞的方向拖行过去。
 
狐狸洞离此处本是不远,小狐狸引着路只半刻便进入了狐狸洞的阵法。
 
刚进阵法,其中自有波动,男子只瞬间愣了愣,便继续抱着血狐跟了进去。
 
“涂苏夕!你带着阿洛瞎跑什么!”刚回了狐狸洞口,一道含着愠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连男子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男子怀里的血狐挣扎一番便被他放在了地上,两只小狐狸一瘸一拐地凑近了狐狸洞三丈外的一株光秃秃的枝干,十分亲昵地拿爪子拨弄着裸露在外的树根。
 
“受伤了?”声音依旧带着愠怒,但显然有了些慌乱。
 
话音刚落,一缕略显沧桑的绿沉色灵气便包裹住了血狐受伤的后腿,不足一炷香,血腥味便是散尽,后腿的伤口也是消失无踪。
 
须臾间,两只幼狐便是化作了人形,大约只是黄口小儿的年纪。
 
两人的着装很是朴素,一模一样的粗布栗色短打,脚上穿着小草鞋,头上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
 
“喂,方才谢谢你救我和我弟弟,现在没事你可以走了。”小哥哥大概是那只血狐,身形虽小,可仰着头趾高气昂的样子让男子不由得弯了唇角。
 
他尚未开口,适才的男音又传了过来:“涂苏夕,你怎么说话呢?”
 
小哥哥瘪了瘪嘴,拉着自己的弟弟便在树根上坐下,那道男音又传了出来:“多谢这位仙界道友出手相救,小狐狸脾气拧巴,希望你不要计较。现下化形不便,可否告知恩人身份?事后定报以重谢。”
 
跟来的男子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报了自家家门:“凤麟洲琴素。”跟着又问了想问的问题,“阁下若是化形不便,原形也是可见的,我不在意那些。”
 
男音回他:“只是一截灵根,埋在地底不得见人的。”
 
琴素沉静的面色有了变化,带着一丝好奇:“养护涂山氏的九尾灵狐,你是涂山相思树?”
 
男音回道:“正是。”
 
这一面算是琴素和相瑜的第一次接触,琴素上仙彼时刚入太仙列等,不喜拘于凤麟洲,才在人妖仙三界大川上游历,甫一至妖界,便撞上了这样的事。
 
再然后,琴素上仙也是离开过涂山的,那时的相瑜只是一截灵根,修为灵力护了狐狸洞也不剩下什么,只赠予了他一块相思树的树皮作为来往通信之用。
 
本以为琴素只是在涂山权作逗留罢了,可令相瑜没想到的是,他只不过离了一年,就又回到了涂山,伴着两只幼狐和一截灵根足足生活了数十年。比起小狐狸,琴素和相瑜才更是亲近,真真算得上是神交数载,此种情谊旁人也难以形容。
 
凤麟洲主人常年在外,又是妖界,已然惹得仙界非议,况且琴素只是初入太仙便做了凤麟洲的主人,更是惹了其他人的憎恶,万般无奈下,琴素不得不离开涂山。
 
琴素离开时想要见见相瑜的人形,可相瑜到处拿彼此的责任和道义拘着自己,操碎了心,更是不敢相见,直到幼狐长大,他也能够化作人形,却依然没有离开涂山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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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遥蹲得腿都麻了才听完这段往事,这难免觉得惊奇,不由得开口道:“你是说,琴素上仙和相瑜……”
 
他话还未说完,涂苏夕便是一掌拍上了他的肩膀,咬牙切齿的模样:“几个意思,我们涂山的树根子是配不上你们仙界的上仙还是怎么的!嗯?”
 
顾遥知道他这是又要傲娇,回手也拍上了他的肩膀,嘴里笑盈盈的:“哪能啊,配的好,是绝配,我马上给你把琴素上仙找过来。”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他能不乐吗。
 
顾遥在五位上仙面前的形象素来端方雅正,作为长辈对他也是纵容。从前他就觉得琴素上仙孑然一人的样子实在是庄严,以为他是早脱离了尘俗,一门心思奔着神道的,现在竟想不到他也是守着情缘过日子的,联系到二人都苦苦等了这么久,不免对他又敬佩了许多。然而再想想,又委实替他觉得憋屈。
 
“你们这么久都不和琴素上仙通信,现在都要我一个外人替你们把他弄过来了?”
 
涂苏夕闻言带了愧,兀自生起闷气来:“还不是相瑜死脑筋,觉得自己一直离不开涂山,左右要独身一人,说着什么不惹最好的屁话。情情爱爱的,横竖是两个人的事情,他这边一棍子打死,谁又知道琴素是怎么想的。”
 
涂苏夕说着便随手拿了一根枝条瞎划拉,抬眼看了顾遥一眼又继续说道:“之前相瑜不是还给了块树皮么?他自己倒是死心眼的很,琴素前脚刚走他就把自己留的那块烧了,结果是失了音讯。
 
前些年我也去过仙界,可凤麟洲总是没人,我这才歇了心思。不过现在好啊,有你,总归不差把琴素找来吧!”
 
等两人回了狐狸洞,午睡的三只兽也已经是醒了过来,白泽是抱着双臂一门心思地看着灵一小兽和雪狐玩闹。时询虽是还虚弱着,但生魂也是稳固起来了,只相瑜因着晚上要采纳月光,白日里倒是极为困顿,从早到夜迷了眼,到底是费了力气。
 
啃了点涂山的野果鲜鱼,今日就算是过完了。顾遥从后面把时询圈在怀里,手捏得紧紧的,不时就要醒来看看,生怕他再一次丢了。
 
小剧场:
 
顾遥:好兴奋,琴素上仙也是断袖。
 
相瑜:抢老攻吗是要?!
 
顾遥:不不不,两个攻有什么好玩的。
 
时询:两攻相遇必有一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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