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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迹可循 下——极川

 第35章

 
吃完午饭就马不停蹄的开启了下午的拍摄,节目组下达任务,一群人按照分组进入树林深处寻找任务卡和需要找到的道具。
 
林渝遥和顾寻先前一个搭帐篷一个潜水玩儿,都没有进树林里的经验。此时第一次踏进去,参天大树林林立立,虽然起到了遮天蔽日的效果,但依然十分燥热潮湿。
 
林子里间或响起几声鸟叫,顾寻担忧的看向头顶:“会不会有鸟屎落下来?”
 
“……别想太多。”林渝遥无奈。
 
顾寻高中时的学校里有片竹林,一到盛夏便有鸟群盘旋其中,林子里气味异常难闻,从里面兜一圈能落满头鸟屎。
 
“能提供个帽子吗?”顾寻问摄像。
 
摄像尽责的举着设备装哑巴。
 
“快找任务卡吧。”林渝遥催赶他别光顾着矫情了。
 
越深入越难走,树林里是没有路的,节目组提供的衣服又是短袖短裤,一路上皮肤被树枝、叶子刮了道道口子,瘙痒难耐。
 
林渝遥走在前面,他边走边注意四周的景物,因此忘了脚下,突然一脚踏空。
 
“啊!”他短促的叫了声,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顾寻落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想拉一把,然而人已经直愣愣摔下去了。
 
“怎么样?”顾寻蹲下去扶他。
 
“没事。”林渝遥撑着顾寻的胳膊勉强站起来,惊魂未定,“没注意到这里有个水坑。”
 
他一脚踩进水坑里,滑了一下。
 
顾寻去看他摔到的地方,林渝遥口里说着没事,腿上却见红了。
 
林渝遥这才感觉到小腿上掀起的阵痛,低头一看,有道一指长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珠。
 
“这还没事?”顾寻皱眉道。
 
林渝遥没料到会摔出这么大的伤口:“估计是水坑里有石头,划了下。”
 
“看看怎么处理?别光顾着拍。”顾寻冲摄影喊。
 
林渝遥听他口气不好,扯了下他衣服下摆。
 
“有医生在岛上,马上就过来。”摄影倒是没在意。
 
节目组就担心在岛上发生意外,所以带了随行医生,给林渝遥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打了一针。
 
“这两天别沾水。”医生嘱咐。
 
“嗯,谢谢。”林渝遥道谢。
 
这场小风波过去后继续任务,林渝遥这次走在了后面,顾寻在前面开路,好在之后的道路比较开阔,不算难走。
 
“那里,你左手边那棵树上是不是有东西?”林渝遥忽然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哪棵?”顾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好像有个盒子。”
 
两个人走到树下,果然树枝上有个标着节目组logo的盒子。
 
“太高了,有什么东西能把它打下来吗?找个长棍子之类的。”顾寻说。
 
林渝遥四处逡巡:“找找看吧。”
 
跟在旁边的摄影忍不住对正忙活着找棍子的两人说道:“我提醒一句,那盒子里装的好像是易碎品。”
 
“嗯?”林渝遥转头,“不会吧?鸡蛋之类的?还是玻璃?”
 
摄影师又闭嘴了。
 
经这一次提醒,看来用棍子捅下来的做法得放弃了。
 
“那怎么办?爬上去拿?”林渝遥问。
 
“我爬吧。”顾寻主动包揽任务,他学过攀岩,也算有经验。
 
顾寻走到树下活动身体。树干粗粝,顾寻手放上去,准备开始爬树。
 
“等等等等,那是不是有条蛇?”林渝遥突然打断他的动作。
 
顾寻大惊失色:“什么?”
 
“盒子旁边,太细了这条蛇,刚刚都没注意到。”
 
顾寻定睛一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我艹。”
 
“应该不是毒蛇,没事的。”节目组工作人员在旁边宽慰道。
 
顾寻却立刻从树下离开了,他搓着手说:“太恶心了。”
 
“……”工作人员。
 
“我们再找别的吧,这个算了,也不好拿。”顾寻梗着脖子说。
 
摄影一眼看穿他的色厉内荏:“顾寻你不是怕蛇吧?”
 
“不是。”顾寻辩解,“我是恶心,这种蠕动的爬行动物太恶心了。”
 
周围有几个人已经忍不住想笑了。
 
“他连蚕都怕的。”林渝遥在旁边拆台。
 
顾寻怒了:“是恶心,不是怕好吗?”
 
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有个女编导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哎哟我的天哪,顾寻你看着那么爷们,竟然怕蚕,毛毛虫也怕吗?”
 
顾寻:“……你们开心就好。”
 
林渝遥也在笑,他是知道顾寻恶心这些东西的。传言顾寻小学时,老师要求他们养蚕,观察大自然的奇妙,班里同学都兴奋不已跃跃欲试,唯独顾寻皱着脸,恶心的不行,直接把课翘了。
 
“不然我爬吧,这蛇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也不准备走了。”林渝遥开口。
 
顾寻看了眼他的腿,又听着周围的嘲笑声,余怒难消:“算了,我爬我爬。”
 
林渝遥:“你确定你可以?”
 
“废话。”
 
顾寻说的斩钉截铁,然而到了树下又皱眉:“太恶心了,我完全没办法跟这玩意儿对视超过三秒。”
 
“你别看它。”林渝遥在树底下说。
 
顾寻已经爬到一半了,他看着蛇浑身难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看它,那它等会儿往我身上爬怎么办?”
 
“我帮你看着,它要是往你那儿爬,我立刻提醒你。”林渝遥说。
 
顾寻没说话,苦大仇深的拿到了盒子,然后迅速下树,不敢多看一眼还趴在那儿的小蛇。
 
林渝遥弯着眼睛从他手里接过盒子:“表现不错啊,克服心里恐惧,是个进步。”
 
一只蛇害得顾寻丢了脸面。此时他也懒得再重复,他真不是害怕,只是恶心这类动物。
 
任务进行到傍晚,林子里渐渐暗沉下来,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挤进来,景色幽深,带着层层叠叠迷幻的美。
 
顾寻和林渝遥完成任务往回走,一下午的体力劳动让林渝遥有些疲累,他腿还受了伤,走到灌木丛时,脚步不免凌乱起来。
 
路实在太狭窄崎岖,树枝、枝叶不停剐蹭裸露皮肤,苦不堪言。
 
顾寻在前面走着,听见后面没声了,回头一看,林渝遥已经被落下一大截。这是在做节目,顾寻想,戏得演足了,他便又走回去。
 
“行不行啊?这段路比较难走,不然我背你?”
 
“我最近重了好多,怕你背不动。”林渝遥说。
 
“试试。”顾寻半蹲在他面前。
 
林渝遥为了节目效果没跟他客气,扔了拄着的棍子,两只胳膊绕过顾寻脖颈,趴在了他背上。
 
“是不是重了很多?”
 
顾寻捞起他的腿,将人背了起来,开始两步路走的踉跄,适应好了以后就顺畅起来。
 
“还行,有句话怎么说来的,我背着的可是个整个世界,重一点可以理解。”
 
林渝遥笑了下。谎言总是最动听的。
 
傍晚的海边森林一片祥和,夕阳只余一线,最后一点余温笼罩在上空,鸟鸣和远方海浪声时响时无。唯独顾寻脚踩枯叶的吱呀声连绵不绝,仿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等正片播出,后期肯定会在这段插上BGM。”林渝遥说。
 
顾寻到底背了个大男人,走了没一分钟就吃力起来,脚步变得沉重:“嗯,什么BGM?”
 
“《猪八戒背媳妇》吧。”林渝遥狡黠笑道。
 
“……为了黑我,不惜自黑,非常可以了,媳妇。”顾寻说。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嘛。”林渝遥接话。
 
结果说完后,两人同时怔住了。
 
他们以前一贯的相处模式就是如此,而在今天的真人秀录制里,太过得意忘形,一同把现在的关系忘得一干二净。
 
之于节目录制这是好事,自然而令人无法怀疑。可又相当尴尬,演戏演戏,都快要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他们前胸贴着后背,紧密相连,彼此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互相传送,却都觉得尴尬、难熬。
 
“之后的路挺好走的,我下来自己走吧。”林渝遥将脸轻轻埋在顾寻颈间,悄然无声的闻了下他熟悉的气息。记得以前看过一句话,说喜欢一个人时就想吸干他所有的精气。
 
做爱是美妙的。他们的关系从性开始,享受过淋漓快感,曾彼此贴近、抚慰、亲密无间,可他们没能走到最后吸干彼此。
 
“嗯。”顾寻把他放下来。
 
两人瞬间分开,温度消失,空出一段距离,又变成一前一后的走着。
 
方才离得那么近,心脏都要紧贴在一起,现在却又离得如此遥远。
 
可其实这两者毫无区别。再靠近,也要远离。
 
就像刚才那句话无心的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爱情看起来华美甜蜜,然而剥开光鲜外壳,即远离、即伤害。
 
——
 
回到宿营地,大家都在了,他们是最后一名。杨岑岑正想嘲笑一番,结果看到林渝遥腿上包扎的一块白纱布,当即关心道:“受伤了?”
 
众人围过来,林渝遥解释了一番受伤缘由,然后四散开来做晚饭。
 
吃完饭准备睡觉,共四顶帐篷,两人一顶。其余嘉宾之前住酒店时都是一人一个房间,这会儿要同床共枕,先彼此嫌弃起来。
 
有个男嘉宾嫌弃道:“我不想跟老程睡,他打呼的声音跟钻头似的。”
 
老程以前参加过真人秀,大家对他惊天动地的打呼声都有所耳闻。几个嘉宾一起互开玩笑,损损彼此。
 
最后杨岑岑阴险笑道:“要不你和渝遥睡,他睡相肯定好。”
 
那个年轻男嘉宾僵了一下,生硬道:“别了,我怕顾寻打我。”
 
借口说得好,然而林渝遥看出他隐藏起来的那份嫌恶。这个男嘉宾在节目里很少与他和顾寻交流、触碰,如果没记错,这人应该恐同。
 
别人的看法无法改变,林渝遥这几年在圈里圈外也遇到过不少心怀恶意的人,此时并不计较。
 
一群人嘻嘻哈哈玩闹一阵,夜深后一个个钻进帐篷睡觉了。林渝遥和顾寻是第一对守夜的组合,他俩暂时没法睡觉,相顾无言的坐在火堆前。
 
岛上的夜晚难得寂静,只有海浪和风声回荡耳边。火苗噼里啪啦,偶尔炸开。林渝遥和顾寻很久没这般面对面安静的坐会儿了,以至于在抬头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间,都涌起了一股难言的冲动。
 
——现在这样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分手后上节目作秀,对方偶尔有真情流露还是一直都只是演戏而已?
 
他们在心里一齐发出诘问,可没人能给出答案。
 
“腿还疼吗?要不要换药?”摄像在拍,不能一直不说话,顾寻只好开口问道。
 
“不用。”林渝遥摇头,听见有顶帐篷里发出了钻头般轰鸣的呼声,一下子笑了,“他打呼真的是这种声音。”
 
顾寻也是第一次听到现场,同样惊了。
 
守夜只拍了十来分钟,他们就被节目组解放回去睡觉了。
 
钻进帐篷里,两人挨得很近。帐篷里一片黑,林渝遥有夜盲症,所以他会怕黑、怕什么也看不见。可顾寻此时就睡在一掌之隔,呼吸平缓,气息萦绕,他便不太害怕了,安全感悉数归来,缓缓睡过去。
 
顾寻却没睡着,他翻了个身,在一片朦胧里看见了林渝遥的后背,蝴蝶骨突起,像层峦迭起的山峰,他曾攀越过,然后被甩了下来。
 
自那天起,顾寻能一直光明正大、毫不避讳看着他的,似乎就只剩下背影了。
 
第二天晨光熹微,一群人揉着眼睛爬起来洗漱,历经一整天任务后,终于乘船离开孤岛。
 
先回酒店,大家都有空闲,也是真的身体疲累,决定休憩一晚再走。吃了饭没事做,便聚在一起打麻将。
 
顾寻和林渝遥交错着玩牌,此时是林渝遥在打,顾寻坐旁边观摩现场。
 
“打这张。”顾寻说。
 
“六条。”林渝遥听话的出牌。
 
“不让你俩都玩儿,是想着别给你们一起坑了钱,玩成三人麻将。结果现在也没好到哪去,玩成五人麻将了。”杨岑岑不满顾寻一直在旁边充当狗头军师的行径。
 
顾寻靠在椅背上,一副大爷样:“你别输钱了就找借口撒气啊。”
 
杨岑岑输的钱包都快要干瘪了,当场大吐血。
 
牌桌上玩的正开心,吴思敏和蒋云舟回来了。
 
“你们不是出去玩儿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其他人呢?”林渝遥边摸牌边问。
 
艺人们给助理放了假,让他们今晚在这个城市里好好玩一玩逛一逛,结果还没出去一个小时,吴思敏和蒋云舟就回来了。
 
“我不太舒服,蒋哥就陪我回来了,他们还在玩。”吴思敏解释道。
 
“哪儿不舒服?要去医院吗?”林渝遥关心道。
 
吴思敏涨红了脸:“哎,林哥你别问啦。”
 
杨岑岑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她眨眼睛:“我懂我懂,我们少女的秘密。”
 
大家登时都明白过来,相视一笑。
 
“那你回房间休息吧,有什么事找小蒋。”林渝遥颇为尴尬。
 
“好。”吴思敏应道。
 
顾寻跟着说:“多喝热水。”
 
一桌人齐齐哄笑。小姑娘被他们调侃的脸色通红,躲回了房间。
 
打到十点半,林渝遥犯困,顾寻接手,说:“要不然你先回房睡吧。”
 
一群人正打到酣处,麻将瘾尚未过去,估计短时间内散不了局,顾寻得陪着再打几场。
 
坐在东南角一个男人促狭的笑了起来:“我们这是不是打扰你俩夜生活了?”
 
林渝遥说:“夜生活不就是打牌吗?”
 
杨岑岑叫道:“哎呀渝遥你这个傻装的可不像,不然我们重新喊个人,你俩去享受……嗯~那什么吧。”
 
“牺牲一晚陪你们这群从来没有夜生活的人,就当行善事了。” 顾寻抓了张牌,一推麻将,“自摸。”
 
其余人的注意力立即被手上的牌局吸引过去。
 
“我靠,你俩今天手气太红了吧。”输了钱的牌友们一齐抱怨道。
 
林渝遥得了赦令,走回房间,拐过酒店长廊,却看见吴思敏站在房间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林渝遥疑惑,她的房间应该在楼下才对。
 
“林哥,你知道我今晚出去遇到谁了吗?”吴思敏单枪直入,说明来由。
 
“谁?”林渝遥听她神秘兮兮的口气,不知其胡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思敏凑近,小声道:“夏时渊。”
 
林渝遥蓦地睁大了眼睛。
 
吴思敏看见他的表情,忽而怯怯道:“林哥,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个?”
 
这委实是桩糟心往事,吴思敏也思索了良久,才下定决心告知林渝遥的。诚然这算不上是件大事,但吴思敏忍不住。晚上她跟一群人出去玩,进了家工艺品店闲逛,没想到老板竟然是夏时渊。吴思敏看到他便跟吃了苍蝇般,恶心的当场就拽着蒋云舟回来了。
 
林渝遥摇头:“没事,他现在怎么样?”
 
“还不错吧,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吴思敏没好气道,“他还记得我跟蒋哥,拉着我俩寒暄,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你跟顾哥的情况。你说他怎么能那么不要脸呢?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当时林哥你对他那么好,结果他竟然背着跟顾……”
 
吴思敏越说越愤愤不平,今晚夏时渊一派轻松愉悦的找她聊天,看那模样似久别重逢的朋友般,她就纳闷,这世上还有脸皮如此之厚的人。
 
“算了,都过去那么久了,没必要一直记着。”林渝遥打断她。
 
吴思敏叹气,徒劳的无奈:“林哥你知道你有时候像什么吗?一个圣徒,背后还镶着道光。”
 
“损我呢。”林渝遥好笑道。
 
“不敢。我就是担心他知道你跟顾哥在这儿拍真人秀,过来找你们,给你们添堵。”吴思敏说出隐忧。
 
“我们明早就回去了。”林渝遥宽慰道。
 
吴思敏杞人忧天:“唉,希望他别来找事。给他整的今晚都没好好玩儿。”
 
林渝遥笑了:“下次有时间再来这边玩。今天早点睡吧,别瞎想。”
 
“嗯,那我回房间了,林哥晚安。”
 
林渝遥等她走远,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起来。
 
夏时渊,夏时渊。
 
林渝遥对这个人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他们曾是一个房间睡了四年的大学室友,关系算好,毕业后双双踏进娱乐圈的洪流,相互鼓励打气,可混的都不尽人意。一年后,夏时渊交了个富二代女友,女友才成年,要去国外读书,他便一起跟了过去。
 
一个脱离娱乐圈,一个依旧在圈里摸爬滚打,两人渐渐失去共同话题,联系中断。
 
而没过两年,因为和顾寻出柜一事闹得惊天动地,林渝遥开始名声大噪,片约、代言源源不断,赚得满盘金钵。
 
在这时,孑然一身、落魄不堪的夏时渊从国外回来了。
 
第36章
 
夏时渊回来时满身颓唐,丝毫不复往日离开时的风光。他回来后又进入了娱乐圈,可混的凄惨。而一群认识的朋友不是自顾不暇就是自私自利,寻求不到半点帮助。
 
这时,夏时渊想到了林渝遥。
 
林渝遥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似乎不计较自身利益得失,讲究吃亏是福。夏时渊记得大学时每每聚餐玩乐结束,男生们囊中羞涩时,林渝遥总不在意当冤大头去买单,即使他也不富有,钱都是做兼职一笔笔挣来的。
 
夏时渊回国几个月,举步维艰之时,联系上了林渝遥,第二天对方就前来赴约。两人许久不见,开始的生疏感过去后便熟络起来,聊起大学往事和各自生活。
 
夏时渊的两只眼睛像刀片般上下剐蹭林渝遥:“你现在混得不错啊,身上这一套衣服就价值不菲吧。”更别提那价值百万的腕表。
 
“代言送的。”林渝遥实话实说。
 
夏时渊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都接高端代言了。”
 
林渝遥说:“普通代言而已。”
 
夏时渊转换话题:“这家店环境不错,服务员看到你都目不斜视。”
 
“可能是不认识我。”
 
“太谦虚了大明星,我在国外都听同事谈起过你,回国以后看电视,随手调个台也能看到你。”
 
以前上学时,他们的话题是球赛、游戏和课程学习。从来不是纠结于名牌、代言和饭店的高档与否。
 
林渝遥不想再谈这些,把话题丢到对方身上:“你在国外呢,过的怎么样?”
 
夏时渊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不太好。”他双手撑着额头,看起来极为痛苦。
 
卖惨讲究策略,下跪、嚎哭或者剑走偏锋的怒骂,皆不可取。
 
夏时渊深诣此道,抬头冲林渝遥勉强一笑,缓缓说起了自己这几年在国外的生活。一开始自然风光无限,可时间久了,便过的不尽如意,女友十八岁时尚且单纯稚嫩,夏时渊甜言蜜语一出,手到擒拿。可女孩子渐渐长大,见识了世面后,又怎会甘于一个只有脸蛋吃着软饭的男友。
 
夏时渊诉苦时语气和神情并不悲痛,而是带着淡淡的自嘲,期间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很多窘迫难堪的遭遇。这样的卖惨其实效果最佳,林渝遥果不其然的伸出了援手。
 
这次见面后,林渝遥给夏时渊介绍了几个剧组和综艺,可他自己也只是个给人打工的员工,能做到的微乎其微,夏时渊的演艺生涯依旧没有多大起色,但两人来往却日益频繁,仿佛回到了大学时期。
 
夏时渊在北京租了个公寓,离林渝遥住处不远,便偶尔来蹭饭。顾寻那段时间在外地拍戏,正好错开,等风尘仆仆回来时见家里有个男人,吓了一跳。林渝遥介绍他们认识,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
 
大学时夏时渊就知道了林渝遥性向,对他有男友一事并不讶然,只是对象是圈内花名在外的顾寻且还轰动的出了柜,夏时渊不得不吃惊了。
 
“现在当gay都能这么火啦?要不然我也去出个柜好了。”夏时渊说笑。
 
林渝遥说:“我们是运气好,当时被拍到实锤以为肯定完蛋了,没想到出柜以后反而起死回生了。”
 
“证明这条路可取啊,通向成功的便捷之径。”
 
“并没有那么简单……”林渝遥对此也不知该如何说。旁人只看到他们的风光无限好,却都忽略了背后所经受的艰难险阻。
 
“好啦,开玩笑的。”夏时渊摆摆手,“顾寻那人靠谱吗?他以前风评挺差吧,很会玩的那种。”
 
“他挺好的。” 林渝遥笑着说。
 
夏时渊看着他,心里负面情绪忽的满胀、蓬发。
 
当年一起落魄到接不到活,只能当泥地里爬滚的群演的朋友,此时已经跃居一线明星,星途无量。而他的爱情也一帆风顺令人艳羡,夏时渊去他家蹭饭时,偶尔会撞到顾寻在家,旁人口中私生活混乱、不服管教的顾寻在家里却十分安生,两人默契而甜蜜,在一起时旁人根本无法差进去。
 
明明当年大家起点相同,然而如今到达的终点却天差地别。夏时渊控制不住心里那阴暗丑陋的羡慕和……嫉妒。
 
又一日,夏时渊去蹭饭,吃到一半汤勺掉到了地板上,林渝遥捡起来去厨房清洗。
 
顾寻伸筷子夹菜,堪堪碰到那块排骨,从旁边也伸出一双筷子,“叮”的一声脆响,撞在了一起。
 
“你吃吧。”顾寻收回筷子。
 
“看来我们口味一样。”夏时渊眨了眨眼睛,夹走了排骨。
 
顾寻笑了下:“可能吧。”
 
当晚夏时渊走后,顾寻问:“你那个朋友怎么天天来蹭饭?”
 
林渝遥在切水果:“他才从国外回来,接不到什么戏,又一个人住……”
 
“那就能天天来打扰你了?”
 
“你是不想家里总有人来打扰?”林渝遥说,“过段时间等他工作有起色就好了。”
 
顾寻看着他削苹果的动作,等一个苹果削完才说:“我提醒一句,这人你最好别跟他走的太近。”
 
“你在哪得到他什么小道消息了?”
 
顾寻抱胸:“你看到他看我的眼神了吗?跟里面含着个钩子似的。”
 
“你觉得时渊看上你了?顾寻你可真招人稀罕。”林渝遥没当真。夏时渊是个直男,他再清楚不过,何况对方才见过顾寻几次,就能产生情愫?太虚幻了。
 
“啧。”顾寻无奈。
 
林渝遥当他说笑,放下刀转过脸来:“你会看人眼神,那你看我,我眼睛里有什么?”
 
“嘲笑。”顾寻一针见血。
 
“不对,再猜一次。”
 
两人无声对望。
 
“爱。这次对了吗?”顾寻说。
 
林渝遥眉开眼笑:“还是不对。”
 
“不玩了。”顾寻扭头回了客厅。
 
林渝遥在后面哈哈直乐,然而那时候他不知道,其实顾寻说的都是对的。
 
夏时渊存了什么心思,有心人一目了然。此后他再过来,碰上顾寻时总会做些若有似无的暧昧动作或说些富含深意的话。顾寻看破不说破,任他作妖。而林渝遥则被蒙在鼓里,直到那晚……
 
林渝遥因为工作原因去了国外,要待一周。那一周里夏时渊时常给顾寻发消息,撩拨手段不算低级。顾寻偶尔回复,一来二去,双方已然有了些暧昧。
 
「明晚有球赛,要不要出来一起看?」夏时渊问。他在片场受了气,心态愈发糟糕,已经不打算局限于几句暧昧话,趁着林渝遥最近不在,直接发出邀约。
 
顾寻在和林渝遥发消息,对方给他拍了张在国外看见的鸽子,造型奇特很是有趣。
 
「很像你。」林渝遥在照片底下说。
 
顾寻回复:「睹鸟思人。」
 
林渝遥秒懂他的荤话:「/再见/再见/再见」
 
顾寻退出和林渝遥的聊天界面,点开了夏时渊发来的消息。
 
「可以,明晚来我家吧。」
 
「好啊,我带点夜宵过去。」夏时渊面无表情的回复。这不能怪我啊,渝遥,你看看,你的男朋友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第二天晚上夏时渊带着熟食去了顾寻和林渝遥的房子,他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的像在自己家,仿佛是这间房子的男主人。
 
“买了点熟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夏时渊说。
 
顾寻看了眼:“很合口味,我去拿盘子。”
 
“渝遥大后天才回来吗?”夏时渊问。
 
“嗯。”
 
两人目光相汇,暗流即时涌动,最后一层薄纸被捅破。
 
林渝遥提前赶完工作,坐了近十小时的飞机,晚上八点才到京。
 
吴思敏遣来司机,将林渝遥送回家。
 
“好累啊,终于能回去休息了。”吴思敏像没骨头似的摊在后座。
 
“是挺累的,在飞机上都没睡好。”林渝遥说。
 
“提前赶完工,接下来两天都空下来啦。”吴思敏开心道。
 
到了楼下,林渝遥说:“你别跟上来了,回去睡个好觉吧。”
 
吴思敏冲他摇摇手:“好,林哥再见。”
 
林渝遥一个人乘电梯上楼,他连续工作几天,眼底黑眼圈浓重,神色倦怠。捂嘴打了个呵欠,钥匙转动,门开后却是一副难以想象的画面。
 
自己亲手选购的沙发上,他的男友腿上正坐着一个人,两人搂抱纠缠,衣衫半解——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困意霎时消散的无影无踪,这幅情色背德的画面刺激的林渝遥眼睛发酸发痛,以至于他差点腿软的摔倒。
 
情欲缠身的两人听到动静,背对他的那个人转过脸来,非常熟悉,极其熟悉。
 
——是夏时渊。
 
同一时刻,顾寻的脸也清晰起来。
 
林渝遥握着门框,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一刻,仿佛噩梦成真。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他听见了自己平静异常的声音。
 
第37章
 
夏时渊转头看见门口的林渝遥时,脸上先涌现出诧异,而后是隐约得意,最后全数变换成虚假的惊慌失措。
 
“渝遥,你别误会……”他故作焦急的说道。动作惶然的想拢起衣服,可松松垮垮的衬衫却往下掉了掉,肩背和若隐若现的腰线悉数暴露眼前。
 
一时间没人说话。
 
“我跟顾寻……”夏时渊欲言又止。
 
顾寻这时却用巧劲将他推了下去,夏时渊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以为顾寻被当场捉奸而慌张了,连忙扭头去看,可对方却一脸淡定,丝毫不见惊慌失措,夏时渊愣了下。
 
现下却顾不上这点怪异了,夏时渊又转头看向门外,说:“渝遥……对不起。”他不再辩解,低下头装出一副默认后怀有歉意的姿态。
 
林渝遥看了眼他,又去看顾寻。顾寻没回避他的目光,直直迎了上去。
 
“你在做什么?”林渝遥倚着门,脸色惨白的发问。
 
“抱歉,渝遥,我和顾寻真的……”夏时渊讲话吞吐,刻意半遮半掩,反而更令人遐想怀疑。
 
“我没问你。”林渝遥毫不客气的打断他。
 
夏时渊从未见过态度如此强硬且又脾气的的林渝遥,只好回头看顾寻。
 
顾寻处变不惊:“眼见为实,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夏时渊下意识站到了顾寻身边:“我们没想要伤害你,渝遥……”
 
“出去。”林渝遥说。
 
“什么?”夏时渊问。
 
“你出去。”林渝遥克制自己的声音。
 
夏时渊转开眼睛看向顾寻,似乎是在寻求帮助。
 
顾寻看着他:“听到了吗?让你出去啊。我男朋友大概不欢迎你在这里,或者说,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欢迎你踏进这里一步。”
 
夏时渊怔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夏时渊想着,即使当下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可短信在、刚才那副画面在,能让林渝遥因此不舒服、破坏他的感情就够了。可此时再看这屋子里的情况,再看顾寻微妙的态度,似乎和他预想的并不太一样。
 
他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咀嚼几遍,渐渐翻出点零星头绪来。
 
“你早知道……”他震惊的看着顾寻,对方依旧淡然处之,从林渝遥开门到现在,一直是同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难道顾寻早知道林渝遥今晚会回来?
 
夏时渊恍然明白过来一点——他被人耍了?彻彻底底的被顾寻耍了!?
 
难怪从进门开始,顾寻就跟他摆花架子,先是说要吃东西,吃完后又真的看起了球赛,夏时渊忍不住有所表示时,顾寻又要去洗澡。
 
一趟两趟下来,连片衣角也没摸着。
 
耐性逐渐告罄,夏时渊寻找时机,主动爬到了顾寻腿上。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扯了下来。
 
对方并不惊诧,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现在在你的好朋友家里,坐上了他男朋友的腿。”
 
夏时渊用手指拨弄着顾寻衬衫的纽扣:“你不想我出现在这儿?坐在这里?”
 
“他对你不错吧,送资源送戏演,你就是这么报答的?”顾寻笑道,语气里听不出真实意图。
 
“一个巴掌可拍不响啊,顾大明星。我都跟渝遥提醒过了,你可不是个好人,他却不信。”夏时渊缓缓道。
 
“真巧。”顾寻说。
 
夏时渊没明白:“什么真巧?”
 
“没什么。你不怕他知道你背着他和他男朋友乱来,会跟你闹翻吗?”
 
“你是他男朋友都不怕,我怕什么?”夏时渊毫无惧色和悔意,“更何况他那个人你不了解吗?他知道了这事,只会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可不会埋怨痛恨别人。”
 
顾寻往后靠了靠,眼神变得居高临下:“你很了解他。”
 
“毕竟我跟他也睡了四五年,不比你少。”夏时渊边说话边解顾寻的衣扣。
 
“那四五年里,占了不少便宜吧?”
 
这话倒是说对了。林渝遥大善人一个,在学校里大家都爱和他来往,朋友遍地,人品交口称赞。毕竟谁会讨厌一个有利可图有便宜可占、还没脾气的圣人呢。
 
但夏时渊这时候已经不耐烦了,不想再谈林渝遥。
 
“你一直提他做什么?现在不适合说这些了吧。”夏时渊脸上泛起笑容,牵着顾寻的手往自己胸前带,“你帮我脱。”
 
“他说你是直男,非常直,看来是个错误消息。”顾寻动作缓慢的解开了他几粒扣子。
 
“我是直男啊,但对上你,我不介意弯一弯。”夏时渊凑到顾寻耳边说道,潮湿热气钻进耳孔,让顾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反感。
 
夏时渊尚未察觉到,伸手准备去摸顾寻的下身,顾寻察觉到他的意图,握住他的肩膀,想要推开。
 
门在这时却开了……
 
连夜赶回家却受到如此刺激的林渝遥几乎要站不住,他借着门框支撑住身体,眼睛死死盯向屋里的两人。
 
夏时渊回想起进屋后顾寻跟他玩的虚以委蛇和总停留在林渝遥身上的对话,已然反应过来,扬声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
 
顾寻说:“准确来讲是我一个人的把戏。”
 
“所以呢?你要做什么?我手机里还存着你给我发的每一条消息,今天约我来这儿的也是你,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夏时渊费解。
 
顾寻瞥了他一眼,却没说话,仿佛是懒得和他多费口舌。
 
这幅高高在上、任性妄为的模样看的夏时渊心头过火起,他想了自己的前女友,还有她那一堆的朋友,都是这幅相同的面孔!令人作呕!
 
“所以我现在是个什么角色?一枚棋子?顾寻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没想过总有一天会有人用同样戏耍的方法收拾你吗?”夏时渊并未全然明白今天这场戏是个什么情况,可他知道自己被戏耍了。被那些含着金汤勺出生的顾寻耍了!他气愤到无法忍受!
 
顾寻却说:“我是没想过。”
 
夏时渊呼了口气,他气闷,却拿顾寻没辙,只好转脸对林渝遥说:“渝遥,我……”
 
“请你出去!”林渝遥也不想再和他多说。
 
夏时渊左看右看,发现两人根本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仿佛他是团空气、是这间屋子里多余的那部分。
 
他尴尬的站在片刻,屋子里气氛凝固,那两个人似乎在用眼神角斗,他站在一旁无人问津。无法再自讨没趣,夏时渊只好带着满脑子疑问走了,到了楼下他还是没想明白这两人在闹什么把戏。自己在今晚这场局里又充当了个什么角色?炮灰?配角?或者仅仅就是一枚棋子?
 
神经病。他暗骂一声。
 
夏时渊走了,林渝遥甩上门,一声巨响,极其吵人。他一向懂礼守法,放在平时,断然做不出这样吵到邻居的行为,可今晚他头一次失态了。
 
“你是故意的?”林渝遥语气平缓。
 
开门看到那一幕,林渝遥恍惚间以为是噩梦成真,就像很久前,他满心愉快的敲开顾寻家的门,却看见对方那时候的床伴一样。林渝遥懂得喜新厌旧的道理,一瞬间真的以为顾寻劈腿了——毕竟对方能做出这种事也不意外。
 
可在最初的气愤和震惊褪去后,又反应过来这其中的不对劲。
 
顾寻视线下移,目光聚集到他手上的手机:“你不是很清楚吗?”
 
林渝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机——那晚和顾寻聊鸽子时,他跟对方说过他提前结束工作,第二天上午回京的飞机。
 
顾寻知晓他的行程,再傻也不会把人约来家里,除非这本身不是一场有预谋的劈腿,而是场有预谋的布局。
 
“所以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林渝遥问出了夏时渊刚才问过的问题。
 
“很明显吧。”
 
“对,你提醒过我,他对你有意思,我却没当真。所以现在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让我看清楚事实?”林渝遥放下行李箱,往客厅里走。
 
顾寻不否认:“可以这么说。”
 
“那有必要用这种方法吗?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或者是别的什么方式,总之不该是这种最烂的方法。”林渝遥质问。
 
“我告诉过你,不只一次。但你在意过吗?当个笑话听了就结束。你到底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太不重视我?我从前什么德性你也知道,你就不能盯着我点?还自己带了这么个东西放家里来?”顾寻说。
 
“你自己克制不了便让我多盯着点,顾寻你是三岁还是五岁!?”林渝遥反唇相讥。
 
“所以你重视了吗?在意了吗?是不是我真和夏时渊做了,真出轨了,你也不在乎?也能甩上一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然后甩手就走?”
 
“我没有不在意,没有不在乎。”
 
“那你到底有多逆来顺受!别人给你什么你都接受,不会反抗不会有情绪?什么也不想为自己争取?”顾寻提高分贝。
 
林渝遥被他吼得愣住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口,转移了话题:“夏时渊是我的朋友,我自己可以解决。就像你和王典那群人整天出去鬼混时,我有用这种方法去干涉你吗?”
 
“没有,但这两个根本不是一回事。”顾寻坦言承认,而事实上他也很久没和王典那群人混迹在一起了,上次答应了林渝遥会改,他便掌握了分寸和尺度。
 
“王典的那部戏,我拍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忍受那些雷到自己都嫌弃的台词和剧情。可我依然接了,依然拍完了,因为是你的朋友,因为你跟我让过步,所以我接了,当作还人情,当作我对你的一次让步。”林渝遥情绪激动。
 
又是翻旧账。
 
“王典的戏我说过你可以不接,你不需要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或者退一步去讨别人欢心,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顾寻却说:“你明白。就像你很清楚夏时渊没把你当朋友,一直在利用你拿资源拿好处一样。”
 
林渝遥愣住了,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好半晌才挤出来话来:“你说什么?”
 
顾寻去拉他的胳膊,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轻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吃亏,但你不以为意。”
 
林渝遥浑身震颤了下。
 
顾寻一错不错的抬头盯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以前就发现林渝遥性格有问题,对方对任何人似乎都是一副态度——友好温和,仿佛自身不存在任何情绪。顾寻先开始以为这是单亲家庭影响下的产物,况且与人为善并不算坏事,便没多想。
 
可之后却愈来愈不对劲,顾寻记得曾经有个恐同的男演员,在和林渝遥搭戏时,一次次借打斗戏故意下黑手,甚至在剧组还散布过一些难听的谣言。
 
顾寻知道后非常生气,可林渝遥却反应平平,仿佛被针对的人不是自己,只说:“他恐同嘛,针对我很正常。”
 
顾寻问:“你不生气?不讨厌这个人吗?”
 
“是有点气,而且他这样闹太耽误剧组进度了。”
 
顾寻听他说的话,感到很不舒服。
 
这很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夏时渊的出现让顾寻更加困惑,林渝遥并非愚蠢,相反,他很会察言观色、揣摩他人心思和动机。顾寻也试探过,原来林渝遥是知道的,或者说,他一直知道。
 
——从学生时期就知道别人和他做朋友是否为真心,而他一直与人为善的本意又是为了什么?
 
“开门的那一刻,你厌恶夏时渊吗?憎恨我的背叛吗?”顾寻的声线像条细小的蛇,直往林渝遥心里钻。同时,他的手顺着林渝遥小臂的线条往下,扣住了对方冰凉的左手。
 
林渝遥双眼泛红的看着顾寻,明明顾寻坐在那儿比站着的自己矮上许多,可这一刻林渝遥却觉得自己其实是低微的。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他竭力掩盖的那些东西被顾寻强硬的撕开了。
 
“太过分了,顾寻。”林渝遥急剧的喘息,开门看到那一幕时,他心里确实涌现了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满满当当挤成一团,几欲令他无法适应。
 
那是对别人的厌恶和憎恨吗?
 
林渝遥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慢慢下坠,最终蹲在了地上。
 
顾寻握着他的手:“你自己的存在不需要靠别人来证明。”
 
“对,你说的都对。”林渝遥垂着头仿佛喃喃自语,“恭喜你看穿我了。”
 
“我没有看穿你。” 顾寻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脸,却意外的发现林渝遥眼睛红了。
 
不是初始时他看见爱人和别人乱来的愤怒,而是……
 
“渝遥,我……”
 
“我不想再说了,不想再说这些了,我很累。”林渝遥打断他。
 
顾寻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那先去休息吧。”
 
林渝遥站起来,收拾好表情:“我今晚睡影音室。”
 
他说着就要走,顾寻却扣住他的手腕:“你睡卧室,我去影音室。”
 
林渝遥沉默几秒,最终走向卧室,但在进门前停顿了下。
 
只听见他说:“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该用这种方法。”
 
没等顾寻回应,他就关上了门。
 
顾寻自以为看穿了他的全须全貌,实则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从有记忆起伴随着的就是妈妈的厌恶和憎恨。
 
刘红云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来折磨我?
 
林渝遥自小就活在自我厌弃里,遇事总先自我反省,旁人把负面情绪丢给他,他便全盘接受,可他吸收以后,却不会发泄出来。
 
刘红云使他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害怕自己对所有人而言都是负累、厌恶的存在。
 
音像店老板死时,他欣喜于自己逃过一劫,之后为了当时那个情绪整整自我厌恶了很多年。他对外感知敏感,便变得易碎,因此走上极端。
 
他想讨每一个人喜欢,想通过别人证明自己是有意义的存在。他无法憎恨别人,就像他那个很少尽到母亲责任的妈,他被如此对待,却无法憎恨她。他不憎恨别人,最终达成的反向效果是自我憎恨。
 
顾寻只看出了表面那一层,便自作主张的设局想刺激他,想让他产生情绪,想让他发泄出来。可顾寻并不了解根源出自哪里。
 
一开始夏时渊来撩拨,顾寻是不打算理会的,他不讨厌有所图谋、想往上爬的人,可不等于会喜欢像夏时渊这样,背着朋友在私底下勾引朋友男友的人。
 
对方发来的信息并非一开始就是暧昧,而是从林渝遥入手,谈论他们共同认识的人,一来二去顾寻回复一二,探听到了不少林渝遥学生时期的事。
 
而听到的越多,顾寻越觉得林渝遥与人相处存在问题。
 
最终他设计了这场局。
 
顾寻赌自己对林渝遥很重要,重要到可以牵扯出不一样的情绪来。
 
事实上他赌赢了,可却又觉得哪里错了。
 
顾寻活的二十多年里从不需要在意他人看法,和林渝遥过分在意别人想法完全相反。因此他一时头脑发热,并未考虑到这个局设的究竟有无意义、对错如何。
 
对林渝遥有起到丝毫作用吗?顾寻不禁问自己。
 
可他不后悔,起码解决了夏时渊,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刘时渊、丁时渊。这个方法烂,可刺激的一针见血。
 
顾寻撸了一把额发,看向紧闭的房门,又忽然涌现出一股难言的、少有的挫败。
 
——尽管他好像弄巧成拙了。
 
第38章
 
林渝遥洗完澡拿了张毯子坐在沙发上,关于夏时渊他已经不想再想起,可没避开,还是被人提了起来。
 
这时顾寻打完牌回来了,刷卡进门,看见林渝遥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
 
“赢的钱一人一半?”顾寻把钱分成两份,递给了对方一份。
 
“大部分是你赢的吧。”林渝遥接过来。
 
“今晚手气不错。”顾寻嘚瑟,“这次我睡沙发吧。”
 
公平起见,昨晚是林渝遥主动睡得沙发,顾寻不打算占便宜。
 
林渝遥没意见,当即起身走向卧室。
 
顾寻收拾着准备洗澡,两人即将各进房间时,顾寻忽然问:“小吴跟你说了吗?”
 
林渝遥顿下脚步:“……夏时渊吗?”
 
看来说了。顾寻也是在打完牌后收到助理微信,才知道他们外出碰到夏时渊了。
 
两个人背对着彼此,默契的沉默了下来。
 
“算了,早点睡吧。”顾寻说。
 
关于那时候的事,到今天已经没什么话好辩解的了。但影响彻底留了下来。就像祁乐登门那天晚上,顾寻怕林渝遥出事,急忙丢下剧组赶回家。就像那晚最后,林渝遥丢了祁乐使用的杯子。
 
第二天早上吴思敏和蒋云舟很早就来喊门,又急匆匆的要赶去机场。林渝遥好笑,猜到这姑娘抱了什么心思,直到坐上飞机,吴思敏才松了口气,庆幸没碰上夏时渊。
 
作为助理,吴思敏对于夏时渊那事是有所了解的,毕竟自家艺人和好朋友突然闹翻,怎么也会有点好奇,后来打探到真相,还把她气到冒烟。
 
回京后,林渝遥和顾寻马不停蹄的又进了陈学民的剧组。《镜之影》拍摄进程已过半,林渝遥渐感吃力。他饰演一个哑巴,情绪只能靠眼神表达,一些激烈的戏份总处理不好。
 
比如今天这场,模仿歌手尹尚轩心理扭曲,失手杀死了他所模仿的大歌星,情急之下心生一计,设计找来善良忠厚的替身好友替罪。
 
林渝遥把握不准人物心理,当郑海发现自己被好友算计、当成替罪羔羊时该是什么情绪?
 
这场戏拍了七八遍自依然没让陈学民满意。
 
“卡卡卡,林渝遥你一点也没入戏你知道吗?”陈学民拍着手,一副着急的模样,“算了,天太热了,先休息会儿。”
 
躺在地上扮尸体的徐保牧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邀功道:“陈导陈导,我演的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
 
陈学民气笑了:“你也就适合演个尸体。”
 
徐保牧毫不在意,笑嘻嘻道:“我也觉得,简直得心应手,下次接戏我就接个从头躺到尾的。”
 
林渝遥本来因为一直NG而绷着脸,此时看到徐保牧得意洋洋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徐保牧发现他在笑,过来拍肩道:“哎哥们,这就对了,别板着脸。你演的很好,但是大导演嘛……”他冲林渝遥偷偷努了努嘴,“事多要求多。”
 
林渝遥拿开他的手:“小心被陈导听到,待会儿就不准你演个尸体了。”
 
“啧。”徐保牧咂舌,闭嘴了。
 
“吃冰淇淋吗,我跟蒋哥去买。”吴思敏在旁边吃冰西瓜,可依然觉得燥热难忍。
 
“吃吃吃!香草味的!”徐保牧率先举手。
 
林渝遥紧随其后:“抹茶味。”
 
顾寻却一脸嫌恶:“我不吃甜的。”
 
“那顾哥你是要咸的还是辣的冰淇淋?”吴思敏问。
 
顾寻用眼尾扫了她一眼:“我不吃。”
 
吴思敏接收到警告,拉着蒋云舟憋着嘴去买冰淇淋。
 
徐保牧乐不可支:“哎哟,真男人,都不吃甜食的。”
 
事实上,顾寻喜欢吃甜的和海鲜,但他在外面从不肯承认。上次真人秀拍摄第一期他热的受不了,吃了个冰淇淋前还装模作样的嫌弃了一番。
 
不过林渝遥懒得揭穿他。
 
顾寻怼回去:“徐少爷也是真男人啊,前两天把刘少打进了急救。”
 
徐保牧嘴硬:“他先动手的。”
 
“你把谁打了?”林渝遥明显消息滞后。
 
“刘家那个小少爷,泡吧时碰上,他强迫个服务员跟他走,那女孩我认识,人不错,看着也怪可怜的,就没忍住……”徐保牧说。
 
“没忍住?一酒瓶砸下去确实是没忍住。感谢江知良吧,一个赔本生意做到了现在,都能评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了。”顾寻讥讽。
 
徐保牧怒目而视:“要你管!又没让你收拾烂摊子,你这样的只能去评个中国十大人渣代表。”
 
林渝遥夹在中间:“……”
 
顾寻懒得和他打嘴仗,玩起手机去了。徐保牧唱了会独角戏也去解决生理问题了。
 
“除了徐保牧,江知良还养着别的吗?”林渝遥想起那天在酒吧江知良对他发出的邀约,问道。
 
顾寻反应了会儿才发现林渝遥是主动跟他说话,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
 
“是啊,有不少。不过徐保牧是最不成器的,钱砸了资源砸了,却一点水花都没飘出来。”顾寻回答。
 
“他在别的方面是不太努力,比较想唱摇滚吧。”林渝遥说。
 
“管他呢,江知良这慈善总有做厌烦的一天,到那时候你看徐保牧还是不是叫着只唱摇滚。”
 
“他养了那么多年都没烦,你怎么知道总有厌烦的一天?”林渝遥问。
 
顾寻奇怪的看着他:“你是关心徐保牧还是想打听江知良?”
 
“随便问问。”林渝遥说。
 
“是吗……”顾寻纳闷,总觉得林渝遥突然问起这些有些不对劲,他正想继续发问,突然前面的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哄闹声。
 
“陈导!陈导!”
 
“快打120啊!喊个屁!”
 
“别碰他!”
 
……
 
吵闹声高涨,林渝遥和顾寻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向人群中跑去。
 
六十有余的陈学民在拍戏时,突然昏倒了。
 
陈学民昏倒的突然,剧组即刻混乱起来,动静闹得过大,媒体那边听到风声便蜂拥而至。
 
寰盛是影片投资方,《镜之影》本低调,按照往常作风来必然是要将事情压下来,但江知良此时却放任发展,任由媒体挤到医院门口,大肆报道此事。
 
此举用意很简单,电影拍摄过半,哪怕陈学民再想不透露风声,寰盛也不可能毫不做任何宣传。此时这个机会正好拿来炒作,精明的商人自然不会放过。
 
陈学民进了医院,查出脑出血,年纪毕竟大了,怕出意外,只好在医院住下。
 
顾寻工作繁忙,林渝遥偶尔清闲,便来医院陪早已离异、无儿无女的陈学民说说话。
 
“外面闹得很大吧?”陈学民问。
 
林渝遥先前刷过微博,网上已经炸成一锅粥,有部分是惊讶陈学民又出山,有些是惊讶林渝遥和顾寻又合作片子。
 
可以说,此片未上映,但已经爆了,万众期待。
 
林渝遥削着苹果,宽慰他:“网上都说期待您再次出山,等着看看您的新电影。”
 
陈学民摇头,一双历经沧桑的双眼已逐渐浑浊:“都是看热闹,哪里有热闹,就一哄而上。”
 
林渝遥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把手上的苹果递过去。
 
“不过曝光了也好,你和顾寻两个人正值上升期,拍个片子还要遮遮掩掩的,曝光率不够不行吧。”陈学民接过水果,偏头笑着说。
 
“没有,拍您的片子是荣幸,不在乎有没有曝光率的。”林渝遥真心实意的说。
 
陈学民活了这么大岁数,这圈子里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自然能听出他的真心,此时欣慰一笑。
 
林渝遥等到陈学民睡着了再走的,他们出医院时,花了不少精力才避开层出不穷、神出鬼没、阴魂不散的媒体。
 
坐进车里,吴思敏说:“网上又吵起来了,唉。”
 
“谁吵起来了?”林渝遥不解。
 
“你和顾哥的粉丝。”吴思敏说。
 
林渝遥点开微博,果不其然,两方粉丝正激烈交锋,嘴炮战如火如荼。
 
这场互撕的导火索是《镜之影》的官博引起的,自从意外曝光影片后,剧组便大大方方的注册了官方微博,定妆照一张张放,开始做起了宣传。
 
可今天的宣传却令顾寻粉丝炸了,因为她们细心的发现,似乎这部电影的主演是林渝遥。
 
顾寻唯粉、女友粉相当多,她们平时对林渝遥就阴阳怪气,此时当然炸开了锅,群情激昂讨伐起影片官方,质问她们家影帝为什么要给人做配。
 
顾寻才拿到影帝,拍的第一部 片子是个配角,粉丝当然不乐意,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当即指出林渝遥靠着裙带关系给自己谋福利。
 
林渝遥粉丝被人骂到正主头上了,立刻怒气上脑,回击道——「人家情侣恩爱,愿意做配,关你屁事了,真当自己是顾寻女友啊!麻烦照照镜子ok?」
 
一来二去,群起而攻之,骂战成型、扩大,如星星之火燃起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唯独cp粉们颤颤巍巍举足无措,站在两军对垒中间不敢声张,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个鹌鹑。
 
顾寻粉丝已经忍了很久,说话都极其不客气,气焰嚣张。
 
「讲真,这场恋爱里我寻得到了什么?还不是lyy占尽了便宜,要是没出柜,他现在估计还是个180线吧。/摊手」
 
「出柜对顾寻反而是负累吧,因此失去了多少好机会啊,当时有个国际大导演都跟他洽谈合作了,结果因为出柜,直接糊了。/微笑」
 
「其实我一直怀疑当年出柜一事是lyy自编自导的……为了出名不择手段……现在还要拉着顾寻炒作,又是上综艺,又是让顾寻给他做配,顾寻真惨。」
 
「我寻哪都好,就是太看重这段感情了,本事业粉十分痛心!」
 
……
 
这些是实情。林渝遥翻看着粉丝评论,心里不气也不委屈,反而暗自承认。
 
出柜这件事本身并没有给顾寻带来多少益处,甚至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他在工作领域早就卓有成就,哪怕不靠博人眼球的炒作,以后也能红透半边天。林渝遥却全然相反,他确实靠这场同性恋情得到了许多名气和光环。
 
“林哥,你别在意这些评论。”吴思敏也在翻评论,一条条简直锥心辣眼,看的她生气不已。这些粉丝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顾寻自个儿乐意的事,到她们嘴里怎么全变成是林渝遥使了下作手段的倒贴!
 
“没事。”林渝遥看样子并没有往心里去。
 
放下手机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在一起的这几年,林渝遥从未见顾寻在意过此事。明明吃了亏,却毫不在意。以前觉得顾寻是拥有的太多,事事顺遂,一切都唾手可得,便不会珍惜,也不在乎失去其中不足为奇的一个,可后来又明白,顾寻就是那样的性格——不在乎功名利禄、他人评价,似乎有些骄傲自负,可细究起来却洒脱不已。和林渝遥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哎,这个广告屏现在换成杨女神了啊?”车子停下来等红灯,吴思敏瞟向窗外时脱口而出。
 
林渝遥睁开眼看过去,这地方有点眼熟,他回忆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片段,情色而晦暗。
 
“以前是我和顾寻那张手表的广告图?”
 
吴思敏转过头来:“我没想提起顾哥的……”她简直想咬舌自尽!怎么这当口了还提起顾寻、提起往日时光。
 
林渝遥缓缓摇头,说:“没关系。”
 
吴思敏不敢再多嘴。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LED广告牌愈来愈远,最终凝成虚幻一点。
 
任何事物皆逃离不了变化——广告牌会被撤下,朋友会分道扬镳,恋人也会终成陌路。
 
第39章
 
广告牌被抛在车后,视线向前移,林渝遥看到了广告牌对面那栋高楼。往上数十八层,他曾和顾寻在里面翻雨覆雨一场。
 
夏时渊事件过后,他们进入了诡异凝滞的冷战期,准确来讲是林渝遥单方面躲着顾寻,后者郁卒不已,他本想刺激林渝遥做出改变,可显然效果甚微,甚至适得其反,使得他们关系变得僵硬。
 
林渝遥每日早出晚归,顾寻晚上回家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屋子,他决定睡卧室,林渝遥深夜回来就睡影音室,他睡影音室,对方便睡卧房。总之每天尽量不打照面、不做交谈,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见不着人的情侣。
 
而没过多久关系又降到了冰点之下,依然是因为夏时渊。夏时渊那天回去以后想了两天,再联系顾寻已然联系不上,而去找林渝遥,同样如此。
 
林渝遥避开对方,可夏时渊阴魂不散,堵到了片场。
 
彼时夏时渊已经清楚,顾寻利用自己做了场戏,目的是为何,尚不好猜测。可林渝遥和顾寻皆是圈内红人,夏时渊好处没捞着就算了,可不能一齐得罪了遍。
 
人要在适当时得弯得下腰,放得下脸皮。夏时渊跑来林渝遥所在的剧组道歉,看上去非常诚恳。
 
林渝遥冷眼旁观,不愿搭理。夏时渊说了半天对方无动于衷,只好走了。
 
人改变于朝夕之间。林渝遥等他走了,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他们曾经在学校里一起看球赛、街边撸串、断网的深夜翻墙出校打游戏……学生时期是幸福的,每天操心着一亩三分地里的考试、逃课点名、游戏输赢,成年人的责任与担当那时候还离得很远。然而进了娱乐圈,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单纯和梦想,却被现实一点点蚕食掉了,自此只剩分道扬镳的结局。
 
林渝遥晚上拍完戏十一点半在到家,开门后却见顾寻坐在客厅,往常双方心知肚明的躲避彼此,今晚顾寻的姿态却显然是在等着林渝遥。
 
“你和夏时渊见面了?说了些什么?”顾寻问。
 
林渝遥在玄关换鞋,回道:“这是我的事。”
 
“都成这样了,你说这是你的事?我们是什么关系?别人勾引你男朋友,到现在你还能说是你的事?”
 
“不论是什么关系,都要尊重对方的意愿和隐私不是吗?”
 
“所以你是觉得我在多管闲事?”顾寻声音冷了几分。
 
林渝遥看起来疲倦极了:“我不想争论这个问题了。”
 
顾寻内心受挫,他本是好意,可似乎却把林渝遥推的越来越远。
 
这之后林渝遥去了外地拍戏,近一个月没回来过一趟,也没有联系过顾寻,顾寻只能从吴思敏和粉丝探班中寻到一点对方的现状。
 
很快到了春节,林渝遥农历二十九那天终于回京,顾寻在房间收拾东西,先开始没说话,也毫无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要去美国那边,年后才回来。”顾寻打破沉默。
 
每年春节两人都要分开过,顾寻去国外父母那里,林渝遥回刘红云那边,已成习惯。
 
林渝遥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顾寻站在他背后,想上前抱一抱他,可林渝遥抬脚走进了洗手间,顾寻伸出的手只尴尬的抱住了空气。
 
顾寻二十九晚上走的,林渝遥独自睡了一夜,第二天年三十早上去了刘红云那里,尽管自出柜大闹一场后,他很少和刘红云联系,可毕竟是新年,还是去吃了顿年夜饭。
 
本是热热闹闹的日子,饭桌上却只有沉闷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林渝遥味同嚼蜡的咽着食物,心里想起了顾寻。尽管这段时间他和顾寻走进了死胡同里,可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只有顾寻可想。
 
吃过年夜饭林渝遥打算走,宋萍却拉着他要他多待两天,说工作再重要那也要休息。宋萍早年意外丧子,平日里把林渝遥当作半个儿子看,大过年的确实很难拒绝一个“母亲”的请求和挽留。林渝遥留了下来,刘红云没发表意见,默许了他的存在。
 
吃完饭看春晚,九点多两个作息规律的妇人就打着呵欠去睡了,林渝遥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他心不在焉,眼睛始终聚焦不了,熬到零点,窗外的天边炸起烟花,炮竹声声声入耳。
 
林渝遥握着手机,机身被他攥的发烫。
 
“你怎么还不睡?”刘红云的声音蓦然响起,她睡了一觉醒,口渴难耐,出来倒水喝,却瞧见林渝遥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林渝遥惊了一下,思绪回神:“在看电视,马上就去睡。”
 
刘红云没说话,倒了水后扭身回房。林渝遥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十分了,然而顾寻没有联系他。
 
也是。是自己这段时间先不肯理他的,对方这会儿犯不着放低身段来找不痛快。他正开心的和家人过春节吧,想不起或者不愿想起自己当属正常。
 
第二天是年初一,因为没有亲戚需要来往,所以三个人都待在家里,像平常那般。林渝遥早起下楼放了挂炮仗,噼里啪啦炸的耳鸣。一天本要顺遂的过下去,可中午他惹火了刘红云,开启一轮热战,下午到晚上一直待在房间里,想着要不要回去。然而外面下起了大雪,积雪深厚,一脚踏进去能到人小腿肚。宋萍当和事佬,这个劝解那个安慰,并拦着林渝遥让他别走。
 
“外面雪太大了,不安全。”宋萍说。
 
林渝遥放下车钥匙,只好作罢。家里气氛凝重,他愈发不舒服,可只能忍着。晚饭没吃,他不想出去碍刘红云的眼,等她们回卧室后,才出门进了厨房。宋萍体贴的给他留了饭菜,林渝遥自己热了热。
 
此时忽闻门铃响,他放下盘子去开门,门外却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你怎么来了?”林渝遥掩饰不住诧异,声音都有些发抖。
 
顾寻肩膀和头发都是潮湿的,看样子是淋了雪,笑着反问:“不欢迎吗?”
 
“你不是在美国吗?” 林渝遥还未反应过来。
 
“我……”
 
“谁来了啊?”顾寻才开口就被打断,宋萍拉开房门问道。
 
“宋姨……”林渝遥回头看见她,连忙想把顾寻推出她的视线范围之外,可晚了一步。
 
“是你……”宋姨惊讶。
 
那边刘红云听动静不对,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完了。
 
最后两个人被一起赶了出来,顾寻甚至连门都还没踏进去一步。
 
顾寻傻眼:“你妈怎么还这样?这都几年了?”
 
仿佛旧景重现。
 
刘红云一直没接受林渝遥的性向,这几年战争不断,可顾寻所知甚少。
 
“没事……你怎么回来了?”林渝遥转移话题。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顾寻答得理所当然。
 
顾寻这个新年过得极其热闹,和林渝遥截然相反。年三十晚上被灌多了酒,第二天醒来发现手机被家里晚辈泡到了酒杯里,坏的开不了机。把晚辈从床上揪起来教训了一顿,又赶去重新买手机办卡。
 
再次开机时,发现里面并没有来自于林渝遥的消息,不免失望,思忖着要不要打个越洋电话过去,可眼睛瞟到日期时却想起了一件重要事。
 
林渝遥听他这么说,直接愣住,他自己都忘了。前两年生日一般是年前,顾寻会陪他过,可今年过年早,大年初一成了生日,他只想着节日,反倒忘了是自己生日。
 
“就为了这赶回来的?”林渝遥说。
 
顾寻不满他的口气:“陪你过生日,这事不值得我赶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渝遥知晓自己说错了话,想解释。
 
这时身后的门又开了。宋萍探出半个身体,小声道:“遥遥,赶快穿上外套,这么冷的天。”
 
林渝遥被赶出来,什么也没拿,从她手里接过外套,说:“谢谢宋姨。”
 
“钥匙和手机也拿着。”宋萍细心体贴,“你……唉,你们现在住哪?雪下的太大了。”
 
“我们自己找地方住,您先进屋吧。”林渝遥说。
 
宋萍忧心忡忡的点头,也没留他们,毕竟刘红云正在气头上。
 
门再次关上,两人站在楼道里没说话,气氛僵硬。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实,风雪从中挤进来,呼呼作响。
 
顾寻先开口:“我还没吃饭。”
 
林渝遥抬眼看他,顾寻头发支棱,眼底泛青,下巴有着新长出的胡渣,委实和他平时的模样大不相同。
 
“想吃什么?”林渝遥轻声问。
 
“想吃你做的。”顾寻倒过来,倒在林渝遥的肩膀上。
 
这代表着他率先低头妥协了。
 
“我过生日,你还让我给你做饭啊。”林渝遥圈住他的脊背,打趣道。这段时间的冷战被打破了一道口子,宣告破冰的开始。
 
“现在几点了?我手机没电了。”顾寻问。
 
“快十点。”
 
“那还来得及。”
 
“什么?”林渝遥不解。
 
顾寻直起身体,眼睛发光:“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渝遥被他拉下了楼,顾寻问:“你开车了吗?”
 
林渝遥点头,来的那天他是自己开车的。两人到了小区负一层的停车场,坐进车里后,林渝遥想起来:“你是怎么过来的?”
 
“打车。”顾寻回答,刘红云住的地方临近郊区,大雪夜里肯接单的司机少之又少。顾寻本想让助理去机场接他,可春节假期间实在不好打扰。
 
顾寻坐进了驾驶座,林渝遥看他眼底青色,说:“你休息会儿,我来开吧。”
 
“你不认路。”顾寻说。
 
“但你看起来像很久没休息了,并且还没吃饭。”
 
在飞机上顾寻确实没休息好,但尚且撑得住,他放开系到一半的安全带,凑近过来亲了林渝遥一下。
 
“补充个血蓝。”
 
顾寻亲完就要退开,林渝遥快速出手拉住他,身体前倾,回亲了一下。
 
“再给你加个buff。”林渝遥扬起眉毛,眉眼生动,看的顾寻心里一痒。
 
他乐颠颠的启动车子,结果一下子熄火了。顾寻顿了两秒,无奈道:“……你给我加的大概是个debuff。”
 
林渝遥在副驾上直乐。
 
雪夜,长街,车内一方温暖,和多年前出柜那天一样,顾寻陪着他被刘红云赶出门,在天寒地冻里相拥取暖。
 
这一刻的旧景重现,让林渝遥久违的感到轻松愉快,他表情放松,整个人卸下了一层冷硬。
 
“吃巧克力吗?”车里存着一堆零食,估计是吴思敏之前放的,林渝遥翻了几个巧克力和坚果出来。
 
顾寻在开车,腾不出手来,偏头面对林渝遥张嘴,后者会意,递到他嘴边。顾寻偏使坏,叼走了巧克力还舔了下他的手指。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无端情色,裹上一层暧昧,车内顿时涌现一股潮湿的春情。
 
顾寻吃完巧克力,又转头盯着他:“突然想吻你。”
 
林渝遥塞了个坚果进他嘴里,正经道:“专心开车。”
 
顾寻眨了眨眼睛,只好摆正脑袋,专心开起车来。
 
路程有些长,到了市区后林渝遥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啊?”
 
顾寻神秘一笑:“到了你就知道。”
 
一刻钟后,林渝遥知道了,他们进了一家酒店。
 
“……来开房?”林渝遥惊奇,大过年开了一个多小时车程,就为了开个房?
 
顾寻说:“我提前订了房间,走,上去。”
 
“来这儿做什么?”林渝遥进了电梯,问道。
 
“做爱。”顾寻按了个十八楼。
 
林渝遥扭头:“回家也可以啊,离这儿不远了。”
 
“这儿环境很好,有不一样的东西。”顾寻扣住他的腰,用嘴唇在他耳朵上来回摩挲。
 
林渝遥拿手肘捣他:“有监控。”
 
顾寻不在意,手不老实的在林渝遥腰上又捏又掐,手法老道情色。
 
他们几个月没做过了,欲望几乎是一瞬间被挑了起来。
 
“别闹了。”林渝遥被他摸得腰软,倒进顾寻怀里,抗拒的动作变成了欲拒还迎。
 
今天的电梯好像太慢了,慢的折磨人的神经。
 
终于到了楼层,刷卡进房,门才堪堪关上,他们就迫不及待的搂抱在一起,唇舌相触,热烈拥吻,压抑了一晚上、几个月的情欲顷刻间被点燃。两人倒进床里,急切地彼此索求起来。
 
“别急啊,宝贝。”顾寻笑着调侃。
 
“是谁在急啊。”林渝遥不满他扭曲事实,手上毫无章法的解顾寻的扣子。
 
顾寻动手除去他的衣服,房间暖气充足,但林渝遥赤身裸体后还是感到了凉意,不自觉的往顾寻怀里缩了缩。
 
“怎么这里青了一块?”顾寻看见他腰上的伤。
 
那是中午和刘红云吵架,被对方推了一把,磕在桌角嗑出来的,一大块青紫,看着有些吓人。
 
“不小心磕到桌子了。”林渝遥撒谎。
 
顾寻信了,按揉着那块:“疼吗?”
 
林渝遥摇头:“不疼。”
 
顾寻听他这么说,不再纠结,揉了几下后便覆在他身上,低头吻他的身体,唇舌四处点火,林渝遥被他啃咬的忍不住发出细碎呻吟。
 
两人都很急切,顾寻去拿润滑液时手打滑,差点掉到床上,他挤了一堆,然后用手指仔细开拓着林渝遥的穴口。
 
两根手指捅了进去,在里面抠弄不止。林渝遥白皙肤色泛起情欲的红,脖颈后仰,拉出一道诱惑的线条。
 
许久未做这档子事,顾寻怕伤着他,扩张的缓慢细致,林渝遥被撩拨的不上不下,已然急躁,抬起双腿绕过顾寻的腰。
 
“可以了,进来吧。”他忍耐不住了。
 
顾寻呼吸一窒:“不行,还没……”
 
林渝遥主动抬起身体在顾寻胯下磨蹭:“快点。”
 
顾寻也耐性告罄,拿了个枕头垫在林渝遥腰下,对方双腿大开,一片大好春色。顾寻扶着银茎缓缓插进那张合的内泬里。
 
前戏做的粗糙,插到一半就难以进入。顾寻摸着林渝遥汗湿的鬓角:“放松,遥遥。”
 
林渝遥竭力放松身体,顾寻猛然把剩下的半根捅了进来。
 
“啊……”林渝遥痛的失声叫道。
 
“没事,没事。”
 
顾寻一边安慰他,一边握着他的腰抽动起来。
 
初始被进入的不适感褪去后,快感袭来。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早已熟知对方的身体,契合度惊人的高。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喘息呻吟和绵密水声。
 
“啊……你做什么?”至兴处,林渝遥突然眼前一黑。
 
顾寻放缓了抽插的速度,从旁边拿了根领带遮住林渝遥的眼睛。
 
“我们换个地方。”顾寻说。
 
林渝遥不知他玩什么情趣,只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他们下身还连在一起,走动间顾寻那根粗大的玩意儿不停在他体内磨着。
 
“嗯……顾寻,你要做……什么?”林渝遥感觉自己趴在了一个冰凉的物体上,不禁蜷缩了下身体。
 
顾寻在身后分开他的两条腿,自己挤进了中间,将滑开的内棒又全根捅了进去,捅到最深处,继续粗弄起来。
 
顾寻扯开林渝遥眼上的领带:“你看,我一边看着你,一边干你。”
 
林渝遥终于得见天光,可眼前的情景却吓了他一跳,后泬紧缩、浑身颤抖。
 
“顾寻!”他惊叫。
 
房间的窗帘被打开了,林渝遥此时正趴在落地窗上,入眼的是对面楼上硕大的广告牌,上面是顾寻和林渝遥合拍的手表广告图,可林渝遥此时无暇欣赏顾寻的恶趣味。他吓得震颤不已。
 
顾寻当他是怕被看见,轻抚后背安慰道:“别夹这么紧宝贝。”
 
“不要……”林渝遥慌张失措,想扭身往后躲,可这个姿势太刁钻,让他动弹不得,被顾寻的牢牢困住。
 
顾寻被他夹得也不好受,轻声哄道:“没事,别人看不见的,这是单向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
 
可林渝遥没有被这番解释安慰到,还是在不停扭动身体,顾寻的银茎还埋在他体内,扭得快感连连不断。
 
“顾寻,我恐高。”林渝遥脸色不见情欲的红,只剩下惊恐的惨白。
 
顾寻不知道这茬,立刻往后退,把林渝遥的身体转过来。
 
“没事吧?”顾寻捧着他的脸问。
 
林渝遥终于不用面对窗外,渐渐放松下来,双手抱住顾寻,摇头道:“没事了。”
 
顾寻松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恐高。”一场情事闹得不上不下,“我们还是回床上吧。”
 
林渝遥偏头看了眼窗外,他没敢往下看,只飞速看了眼那个亮着光的广告牌。
 
“你是为了这个才来开房的?”
 
顾寻承认。
 
“就这样做吧,没关系。”林渝遥抬腿勾上顾寻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确定可以吗?”顾寻问。
 
“快进来。”
 
顾寻托着他,想了想,又将银茎插了进去。
 
“嗯……”
 
林渝遥虽说可以,但颤抖的身体和紧缩的内泬依然暴露了他的恐慌。
 
顾寻一边缓慢抽插,一边将他抱的更紧。
 
“别想你在高空中,你想着你在我的怀里。”顾寻轻声道。
 
林渝遥闻言心里猛的一跳,手上不自觉的用力,抓了下顾寻赤裸的肩背。
 
话语的力量有时远大于一切。林渝遥逐渐不再害怕,顾寻见他适应,抽插频率加快。
 
林渝遥被干的眼含春色,他把头埋在顾寻肩上,像条溺水的鱼,紧紧攀附住唯一的物体。
 
那一刻,被快感侵蚀理智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在万丈高空,不在深渊谷底,他在顾寻炽热的怀抱里。
 
“顾寻……”林渝遥被粗干的神志不清,嘴里不停叫着顾寻的名字。
 
顾寻很受用,他最喜欢林渝遥在床上时喊他的名字,只能依附着他的模样。这段时间的冷战顾寻难得自我反省,他本不是会低头妥协的人,可对着林渝遥却一而再而三的破了例。
 
林渝遥对每个人态度相同,只会在自己面前偶尔露出尖锐锋利的一面,那已是不同,已是一种发泄,顾寻觉得自己其实没必要刺激他做出什么改变。
 
现在这样未免不算好。
 
林渝遥只对着他才露出不一样的一面,是件好事。
 
顾寻心里溢满了罕见的独占欲,他看着窗外广告牌上温和微笑的林渝遥,抽插的力道越来越重,林渝遥承受不住的哎哎直叫,可顾寻丝毫没有放缓,一下一下,干的又深又狠。
 
内壁湿润,熨帖温柔,百来下后顾寻银茎涨大,精关一开,射了出来。同一时刻,林渝遥绷紧足背,用力抓着顾寻的肩膀,也达到了高朝。
 
这场久违的性爱淋漓尽致,舒爽的每个毛孔都被打开。两人靠在一起回味着悠长快感,喘息渐止。
 
对面高楼有个大摆钟,此时时针指向中间,已经快到零点,这一天即将结束。
 
“生日快乐。”顾寻贴在林渝遥耳边,语气温柔缱绻,四个字里仿佛暗含世上最炙热的情深。
 
“这是生日礼物吗?”林渝遥嗓子有些沙哑,是方才叫的狠了。
 
“生日礼物在外套口袋里,一会儿给你。”顾寻舔了下他的耳廓,退开来,直视林渝遥,“遥遥,我……”
 
“嗯?”
 
“我……”
 
才开口说一个字,林渝遥突然吻了上去,堵住了接下来的话。顾寻愣了两秒,很快反客为主,加深这个主动的献吻,唇齿交融,情欲又燃起。
 
“你又想要了吗?”一吻结束,感受到埋在体内的物件又热硬起来,林渝遥调侃。
 
顾寻的回答是再一次抽插起来。
 
一轮性爱再次开启。
 
顾寻刚才想说什么?林渝遥看清了他下个字的口型,那是自己一直以来期待的东西,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可一瞬间,林渝遥惧怕了。
 
当顾寻发现他糟糕的一面,并戳破后,他能想到的却只有躲避。
 
脑子里不期然的想到了今天中午吵架时刘红云的那句“你和他一样,你流着他的血,你们一样恶心一样该死!”
 
这么多年,过往串成一条线,已经可以隐隐探查到一些真相,一些令他齿寒而崩溃的真相。
 
林渝遥紧咬牙关,不敢泄露他在发抖,明明情欲如火,可身体深处却泛出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没料到,顾寻会想说“我爱你”。
 
他曾经翘首以盼,如今却避之不及的无望之爱。
 
顾寻其实也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头脑发昏,竟想对林渝遥说我爱你。顾寻自认自己底线很低,可原则一向明确,玩归玩,但从不欺骗他人感情,他对林渝遥是爱吗?顾寻没想明白,他差一点就说出了那三个字。
 
第二轮结束,他们去了浴室做清理,今晚实在放纵,顾寻没带套,直接内射。
 
“你知道我为什么恐高吗?”林渝遥忽然开口。
 
顾寻手指正插在他湿滑紧致的穴里,将里面的经验引出来。
 
“为什么?”
 
林渝遥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女人的尸体和黑黢黢的高楼从脑中一闪而过,刺激的他大脑一痛。
 
“没什么,像你怕毛毛虫一样,天生的。”
 
“我那不是怕,是单纯的生理性恶心。”顾寻不满,恶意的曲起手指,按了下林渝遥体内最敏感的一点。
 
“啊……”林渝遥呻吟了一声。
 
两人遂在浴缸里打闹起来。
 
还好他阻止了顾寻那句不合时宜的“我爱你”。顾寻对他的喜欢其实更像小孩子喜欢玩具那般,想自己组装,有着独占欲,可小孩子是不会想知道玩具出自哪里,材料构成是什么的。
 
就像顾寻对他腰上淤青的来源、恐高的原因,并不怀疑。
 
两人回到床上,都疲累不堪,长达一个多月的冷战终于结束,性爱过后是黏腻的情意,他们相拥着准备睡觉。
 
迷迷糊糊间,顾寻大脑里想到了什么,突然清醒。林渝遥没有憎恨的情绪,那么反之,会有爱吗?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我爱你”,被对方一个吻堵回嗓子里,是因为什么?
 
林渝遥为什么会突然吻上来?
 
第40章
 
陈学民在医院休养了大半个月,电影拍摄暂缓。林渝遥接了些工作,但总体清闲,又去拍摄了两期真人秀,这次是搭档分开拍摄,和顾寻接触不多,稍稍轻松了点,过程十分顺利。
 
明星难得有闲暇时刻,林渝遥当作给自己放个短假,经纪人在这期间拿了几个剧本给他挑选,有电影有电视剧,林渝遥看了一些,没拿定主意,暂时搁置下来。反而不辞辛苦的参加了一个资助的慈善活动,去偏僻山村里转了两圈。
 
顾寻那边在忙其他电影的拍摄,林渝遥不是很清楚,两人不在镜头前,联系便几乎为零。
 
盛夏末尾,林渝遥从山里回京,晒黑了一个色度,把吴思敏急得嗷嗷直叫。
 
“还是白点好看!”她说。
 
林渝遥在看微博,他回来时的接机图已经在粉丝里流开。
 
“大家说黑点也挺好啊。”林渝遥反手亮着手机给她看。
 
吴思敏撇嘴:“粉丝嘛,你怎么样她们都说好。”
 
林渝遥同意:“滤镜严重。”
 
从机场到家,正值傍晚,落日余晖从窗户洒进地板,久违人气的空荡房子迎来了它目前唯一的居住人。
 
林渝遥回家后先喂了锦鲤。养活物,甭管养的是什么,都会对生活产生一些微妙的影响。比如林渝遥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数数那群锦鲤有没有少,出远门也会和它们道个别。
 
他正和鱼群们玩的高兴,手机响了。以为是助理或者经纪人,一看却是意料之外的徐保牧。
 
“这几天打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徐保牧开门见山,连寒暄和招呼都一并舍去了。
 
“我在山里,没有信号。”林渝遥靠在立柜上,手指拨动鱼缸里的水。
 
“你去拍戏了?”
 
“不是,做个资助。”
 
“哦。”徐保牧说。
 
林渝遥问:“怎么了?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徐保牧在电话那边应该拨了根弦,吉他声乍响,“就是我最近在准备演唱会,到时候留张票给你,来不来?”
 
“肯定去啊。”林渝遥很给面子。
 
“行,那说好了。”徐保牧说,“对了,陈导身体怎么样了?”
 
这话倒是难得,徐少爷还有关心别人的时候。
 
“还不错,就要出院了。”林渝遥回答。
 
“那不是很快就要继续拍戏了!”徐保牧鬼叫。
 
“是啊,你还想让陈导多住几天?”
 
“没有,我是这种人吗!”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最后挂电话前,徐保牧突然喊道:“等一下!”
 
“嗯?”林渝遥不解。
 
“我……”徐保牧开口说了一个字,声音似乎含着艰涩,可隔着电话听的不太明确。
 
“怎么了?”林渝遥又问。
 
徐保牧却不说话了,只余呼吸可闻,过了会儿才出声,他先短促的笑了一声,笑声却有些奇怪,末了说道:“没什么,先挂吧,有空出来吃饭。”
 
他在那阵长久沉默里是想说什么,林渝遥无从猜测。徐保牧傻乐、天真,这般欲言又止着实少见。
 
林渝遥挂了电话,没想出头绪,只好进了浴室洗澡。洗完澡后随意做了点面充当晚饭,接着舒舒服服的躺到了床上。
 
山里条件差,蚊虫不断,燥热难堪,林渝遥几天没睡好觉,今天回家便早早上了床,八点半就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顾寻却没那么悠闲,他今晚本是大夜戏,结果九点多突然下起了雷阵雨,雨势迅疾磅礴,雨点砸在身上都泛着疼。一群人急着收机器设备,剧组乱成一锅粥,顾寻跑了几步,风雨齐齐灌进肺里,呼吸困难。
 
这天气自然不能再拍摄,顾寻找来司机直接回家。路上风雨交加,窗外路边的树都被吹折了几颗。好不容易终于到家,这几天林渝遥去了哪儿顾寻是清楚的,也知道对方今天回来,开门时看了眼对面紧闭的房门。
 
顾寻进门先洗澡,他全身都被淋湿了,雨水黏在皮肤上,难受的很。然而正享受着热水冲去疲倦的舒适感时,突然灯光跳了两下,视线全黑。
 
“……”他愣了。
 
夏季最后一场骤雨来的迅猛,无人可挡,连带着线路也支撑不住,小区停了电。
 
顾寻冲完身上的沐浴露,套了件浴袍,走出去时地板打滑,踉跄了下。
 
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那边表示正在找人抢修电路,很快就好。
 
顾寻无法,他再有钱、再天才,也敌不过大自然变幻莫测的天气,只能坐在黑暗里玩手机等电来。
 
两分钟后,他脑子里闪过什么,想到了对面的林渝遥。
 
顾寻去敲门时,这个动作完全没经过大脑思考,以至于在按了三遍铃后才觉出不合时宜。正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回自己的屋,突然听见林渝遥的房子里隐约透出了一点东西倒在地上的杂音。
 
林渝遥有夜盲症他是清楚的,这会儿担心是对方摔了,又敲起了门,但对方迟迟未开。顾寻想了下,回自己房子拿了钥匙。
 
他俩虽然分手,可顾寻依然保有钥匙。毕竟这房子本来就是顾寻的,林渝遥不会开口要他的钥匙,顾寻便也不给。
 
门开后,顾寻用手机自带灯光照亮屋子,他走了几步,进入视野开阔的客厅,发现地上的装饰盆栽倒了,林渝遥趴在地上。
 
“没事吧?”顾寻把手机放到地板上,然后去扶他。
 
“没事。”林渝遥终于见到了一点光,心里有了底。
 
他睡得不太熟,模模糊糊听见惊雷声醒了过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他伸手开床头的灯,却没亮,反复几次也毫无动静。
 
估计是停电了,他想。夜盲症使得他在这黑暗环境里更是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窝在床上准备接着睡。
 
可没一会儿门响了,这么晚了能有谁来找他?林渝遥摸着手机,想弄出点光亮来,可手一挥,在床边的手机被扫到了床下,彻底找不着了。
 
他只好摸索着、凭借记忆回想着家里的布置,然后下床去开门。可在客厅却绊倒了盆栽,结实的摔在了地板上。
 
顾寻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先解释:“我不是私闯民宅啊。”
 
“……嗯。”林渝遥无语。
 
“摔伤没?药箱放在哪儿?”顾寻问。
 
“没摔伤。”林渝遥说。
 
顾寻没信,拿着手机凑近,看见他膝盖上都泛起了血丝。
 
被无情揭穿。
 
“药箱还放在储藏柜里?”顾寻问。
 
“嗯。”
 
顾寻去拿药箱,找到后又折回来,他从里面找了喷雾和外敷的药,蹲下来准备伸手去碰林渝遥的腿,后者却避开了。
 
“我自己来。”
 
“看得清吗?”
 
林渝遥说:“可以。”
 
顾寻没坚持,拿着手机凑近到膝盖处,林渝遥循着光抹了点药。
 
“你刚刚在做什么?”顾寻看他身上的睡衣问道。
 
“睡觉。”林渝遥回答。要不是顾寻突然来敲门,压根不会摔这么一跤。
 
“……这么早。”
 
顾寻以为对方可能在洗澡之类的,担心停电会出事。可人家在睡觉,能出什么事?自己多余的敲门,反倒成了罪魁祸首。又一次弄巧成拙,和过去一样。
 
林渝遥心思细腻,猜出顾寻的心思,转移话题:“你才洗完澡吗?水滴了一地。”
 
顾寻半湿的头发还在滴水。
 
“走之前我把地板擦干净?”
 
“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渝遥低头擦药,顾寻可以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和抿起的嘴唇。
 
窗外雨声阵阵,狂风大作,屋内却寂静无声。
 
这段时间,他们独处时总针锋相对,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刻。可过去何曾有这样,无话可说相对无言的时候。
 
气氛似最好,又似最坏。
 
屋内忽然响起一阵铃声。两人抬头,四目相对,又尴尬的同时移开。
 
“我手机在响,刚才掉到了床下。”林渝遥说。
 
“我去拿。”顾寻站起身,“擦好了吗?”
 
林渝遥点头,把药箱关上。顾寻进了卧室。
 
客厅恢复黑暗。林渝遥独坐在那儿,顾寻今晚为什么会敲门?前不久在活动中遇袭,顾寻又为什么下意识会护住自己?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或者说,其实林渝遥一直清楚。
 
顾寻进了卧室,找到手机。指纹锁开不了,可林渝遥的锁屏密码他知道。即使是情侣关系,顾寻也不赞同随意翻对方的隐私,可这一刻,顾寻却毫无顾忌,直接开锁点开了林渝遥的手机。
 
刚才的铃声是吴思敏发来的信息。顾寻看了眼就退出界面,点开了通讯记录,不知是想找些什么。
 
通讯记录往下滑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着章廷昀的名字,顾寻蹙眉。接着翻了会儿,同样的,没看见江知良的号码。
 
那晚江知良在酒吧塞名片给林渝遥时,被顾寻一个在寻欢作乐的朋友看到。对方酒醒后给他八卦,说你家宝贝被江总勾搭了,你可得看紧点。顾寻只笑,说谢了。
 
江知良为人顾寻有所了解,他会对林渝遥出手并不算意外之举。顾寻先前已经提醒过林渝遥少和徐保牧来往,只是对方显然没放在心上。
 
江知良抛出邀约,顾寻猜林渝遥不会答应,因此也不紧张,今天随手翻翻,果然两人没有联系。
 
顾寻又翻了几页,突然看看一个「黄医生」,他顿了下,停住动作。再翻,发现林渝遥和这个黄医生的来往虽不密切,但时间固定。
 
医生?他们分手那会儿林渝遥的妈妈确实在住院,听说是腿受了伤,可不至于到现在还会和医生有所联系。
 
所以这个医生是谁?
 
顾寻心下不解,用自己的手机记下了这个可疑号码。
 
然后退出通讯录,又去翻微信。微信里的东西多了起来,林渝遥和章廷昀来往没断,但聊天记录乏善可陈,言辞间似乎并无过分暧昧,只是师兄弟和同行的正常交谈。
 
顾寻觉得自己隐隐探到了真相的一角,之前无法逻辑自洽的问题似乎找到了关键的那块拼图,即将迎刃而解。
 
顾寻把锁屏手机,出了卧室递给它的主人。
 
“你翻我手机了?”林渝遥好不容易迎来一点光亮,打开自己的手机后却皱眉道。顾寻在卧室里待的时间长了点,按理来讲,找个手机不会用这么久的功夫。而且,吴思敏发来的信息显示已读状态,肯定是顾寻干的。
 
“嗯。”顾寻向来不屑撒谎,有一说一,做了就认。
 
林渝遥有些恼怒:“没征得同意就翻别人隐私,是不是有点过分?”
 
“那你没分手就移情别恋,是不是更过分?”顾寻反手把刀插了回去。
 
一道惊雷炸在天边,林渝遥没声了。
 
雷声轰鸣,暴雨倾盆,夏季已经要结束,北京开始入秋。客厅的一扇窗户没有关严实,此时窗帘被风吹的飞舞,雨夜湿气混着寒意挤进屋内。
 
黑暗易滋生情绪,让人不由自主的想把内心里那点儿不为人知的隐秘主动暴露出来。
 
顾寻说:“你没和章廷昀有过多少联系?”
 
“这个结论是通过翻我手机得到的?也许我会删记录呢。”林渝遥说。
 
“你没有这个习惯。”顾寻了解。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林渝遥反驳。
 
这样下去又是车轱辘话,顾寻懒得再绕,直截了当的问:“当时为什么分手?真的是因为他吗?”
 
沉默了片刻,林渝遥轻声道:“你现在问这些做什么?我说不是,你就想吃回头草了?”
 
这话非常直白,无异于挑开了这段时间以来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障碍。
 
“你觉得可能吗?”顾寻不承认。
 
林渝遥笑了下,笑声里含着莫名情绪,想到顾寻在分手后纵情声色、床伴不断,说道:“是不可能。”
 
顾寻朝他走进一步,脚下却被什么东西跘到,往前栽去,一阵窸窣声响后把林渝遥压在了身下。
 
顾寻没立刻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把林渝遥困在他的手臂间,继续问道:“你没喜欢过章廷昀对吗?当时那么说,只是想找个借口跟我分手?”
 
手机正面朝下,灯光被沙发吸收,屋内又陷入黑暗。盛夏骤雨里的空气潮湿不已,躁动不安的心亟待发泄。
 
“你这样,我会觉得你其实还是喜欢我的。”林渝遥躺在沙发上,语气平静的说着能够掀起轩然大波的话。
 
“我被分了手,追究个分手原因也能被解读成旧情不忘?”
 
“原因我给过你。”
 
“你没骗我?”
 
林渝遥静了几秒,开口道:“没有。”
 
顾寻从他身上起来,脸色难掩失望。
 
“况且,分手以后你不是过得很好吗,今天祁乐,明天刘乐,每天过得都有声有色。你现在纠结分手原因,纠结我和章廷昀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意义?”林渝遥语气艰涩而嘲弄。
 
黑暗会让人惧怕,可也能带给人安全感。以至于林渝遥再也掩饰不了心底的烦躁和……妒忌。
 
顾寻站在沙发边,林渝遥因为夜盲症,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顾寻想说什么,但这时刺眼灯光忽然全数亮起,黑暗被驱散——电来了。
 
他们在一片亮澄澄的光线里同时转开视线,仿佛被照的无处遁形,看起来都难得狼狈。
 
一旦没有安全感的笼罩,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许是灯光太亮,许是雨势渐收,他们一站一坐,都无法再开口。
 
方才在黑暗里说的一些话,已然过界。
 
顾寻不能再丢脸,他说:“我现在是过得很好,你别后悔就好。”
 
林渝遥手指抠着沙发,嘴上却说:“没有,跟你分手,我一点儿也没后悔。”
 
顾寻冷笑一声,重重甩上门,走了。
 
林渝遥坐在沙发上,心里却是丝丝苦涩。
 
三天后又是真人秀的拍摄,助理在停车场等他,林渝遥出门坐电梯,却在电梯里碰见一个人。
 
“祝姨。”林渝遥喊道。
 
祝姨是他和顾寻的家政,一个干净和蔼的中年女人。
 
“林先生,”祝姨笑道,“现在去工作呀?”
 
“嗯,你刚从顾寻那里出来?”林渝遥问。
 
“帮他打扫屋子,你是没看见,那乱的,东西用完到处扔……”祝姨絮絮叨叨。
 
“电梯到了。”林渝遥提醒她,两人走进电梯。
 
“不过也有进步,吃完饭知道洗碗了。”祝姨欣慰。
 
“是吗?他跟我住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洗。”林渝遥笑道。
 
“你做了他就犯懒。”祝姨也笑了,她不清楚两人为什么分手,但看出彼此间并非毫无感情,便说道,“其实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也不是坏事,分开了以后才能想到对方的好。”
 
林渝遥不可置否,电梯到了一楼,祝姨走出去。林渝遥还要去负一层的停车场,不便送她。
 
“祝姨你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了。”林渝遥说。
 
祝姨摆手:“哎,工作去吧。”
 
这期真人秀是在上海拍摄,林渝遥和助理提前一晚赶往机场,到达节目组定的酒店时已是深夜。
 
顾寻还没来,他在外参加活动,明早才能赶到。
 
第二天一早在节目组安排下到了拍摄现场,整个氛围神神秘秘。
 
“今天有特别嘉宾哦。”杨岑岑蹭过来,小声说道。
 
“怎么会有嘉宾?”林渝遥好奇。
 
“加莉这两天有通告调不开,就找人临时替补啦。听说是个帅哥,哈哈哈我终于也有跟帅哥搭档的机会了。”杨岑岑乐的发癫。
 
“表情收一点,加莉看到这期会不开心的。” 林渝遥调侃她。
 
杨岑岑咳了两声,尽量保持正常表情。
 
顾寻这时候来了,隔得老远她狂放的笑声,出声打趣道:“捡到钱了,笑的这么开心?”
 
林渝遥看过去,两人目光相撞,彼此装模作样的笑了下。
 
停电那晚后,他们并未碰面,如若不是真人秀拍摄在即,无法避免,他们也不会想和对方见面。
 
杨岑岑没察觉气氛不对,兀自高兴:“比捡到钱还开心,加莉今天没来,有新人加入,我的搭档换了,听讲是个帅哥。”
 
顾寻打击道:“别白日做梦,依照节目组的尿性,新嘉宾一定是个和你十分相配的……你懂的。”
 
这时候顾寻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个flag,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嘉宾陆续到齐。主持人出来说话:“今天加莉有事没来,我们新补位了一位。大家能猜到是谁吗?”
 
“帅哥帅哥!”杨岑岑呐喊。
 
主持人忍笑:“不仅是个帅哥,还是个男神哦。”
 
节目组实在玩的一手好神秘,常理来说,替补嘉宾应该提前和他们见一面的,不可能真瞒到这时候。骗骗观众也就罢了,然而节目组真敢玩,到了录制开始还藏着掖着。
 
“来,让我们欢迎大众男神!”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远处一辆车缓缓开过来。到了地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
 
“卧槽!”杨岑岑看清对方的脸,捂着嘴克制不住的说了句脏话。
 
“大家好,我是章廷昀。”来人微笑道。
 
现场嘉宾爆发出一阵哄闹声,当中属杨岑岑最为突出,她目瞪口呆的说:“所以我今天的搭档是昀哥吗!!!天哪!!!我该去买六合彩的!!!”
 
章廷昀被她的反应逗笑,先冲她伸手:“那今天请多指教了。”
 
杨岑岑双手握上去,激动地面色潮红:“哪里哪里,是男神你多教教我。”
 
林渝遥也很吃惊,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章廷昀。
 
“渝遥,好久不见。”章廷昀和在场嘉宾打招呼,这会儿到了林渝遥面前。
 
“昀哥。”林渝遥喊道,跟他握了握手。
 
“还有顾寻,恭喜你拿了影帝。”章廷昀说。
 
顾寻表情正常,看不出心里所想的说:“谢谢。”
 
“影帝与影帝的会晤!”杨岑岑说。
 
章廷昀影帝之名在十年前便拿到了,虽说现在也算年轻,但圈内地位比在场之人都高出一截,人人都得喊声前辈,不能有丝毫得罪。
 
章廷昀和在场人员打完招呼,节目组主持人跳出来:“好啦,是不是没想到这次的特别嘉宾会是昀哥?”
 
“简直大惊喜!”杨岑岑手舞足蹈,“我爱节目组,虽然前几期吃了那么多苦,可是看见昀哥的那瞬间觉得都值了!经历一切苦难都是为了这一刻!”
 
旁边有个男嘉宾打趣道:“岑岑你收一点啊,昀哥都要被你吓到了。”
 
杨岑岑作乖巧状:“男神你信我,我平时是很淑女的。”
 
章廷昀忍俊不禁。
 
“看岑岑这么高兴,我都不忍心把今天的规则说出来了。”主持人苦恼的叹气。
 
杨岑岑吓一跳,捂着心口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又要作妖,怎么我有不好的预感。”
 
主持人摇摇头,叹息道:“这次有新规则,要打乱搭档,重新搭配。”
 
“……这是骗我的吧?骗我的吧?”杨岑岑不敢置信,眼睛瞪得如铜铃。
 
主持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抽签决定,运气好,还是有机会和男神搭档的。”
 
“我想骂人了。”杨岑岑恍惚道。
 
这次竟然要拆原有搭档再重组。林渝遥下意识去看顾寻,顾寻衣服上的麦有问题,正在调整。
 
“抽签了,渝遥。录节目呢,怎么当起了望夫石。”一道声音传来,章廷昀语含笑意的调侃道。
 
林渝遥被拉回视线,尴尬道:“没有……”
 
顾寻也循声望过来。
 
“哈哈哈男神是不是看出来渝遥是我们里面最好欺负的了?望夫石这个比喻哈哈哈哈哈建议后期多用用。”杨岑岑在一旁哈哈大笑。
 
“那倒不是,欺负谁也不会欺负自己师弟啊。”章廷昀说。
 
“什么师弟?”杨岑岑好奇。
 
“我们一个大学毕业的,昀哥比我高几届。”林渝遥解释。
 
“啊,难怪之前还看到你们一起吃饭的新闻,原来有这层关系。”杨岑岑恍然大悟。
 
林渝遥又没忍住去看了眼顾寻,顾寻也正看着他,脸色仿佛盛夏天里的寒冰,教人一眼望去就满身寒意。
 
“都来抽签啊,手快者选择机会多。”主持人在这时喊道,“这盒子里的pocky长度不一,抽到一样长的就是一组。”
 
“太随意了吧!”杨岑岑大叫,一马当先的冲上去抢做第一个,“……抽了根特别长的。”
 
其他人也跟上去抽,有长有短。
 
到章廷昀时,杨岑岑祈祷:“男神你要抽根长的啊,男人,都要长啊不能短!”
 
话音刚落,章廷昀抽了根短的:“……”
 
“我……我……”杨岑岑欲哭无泪。
 
林渝遥也抽了根短的,比照长度,和章廷昀一样。所以分组定下了。
 
“天哪,渝遥你这个运气!”杨岑岑握着自己手上的那根pocky快要昏过去了,“还剩一根,只有顾寻没抽了是吗?”
 
其他人都定下了搭档,只剩顾寻没抽,而杨岑岑抽完了却一直单着,所以最后那根pocky必然是最长的。
 
“我不要和顾寻一组,平时他逮到机会就损我,现在一组不是更凄惨了吗?!”杨岑岑嚎哭。
 
顾寻:“我不抽,弃权了。”
 
主持人:“弃权也要跟岑岑一组。”
 
顾寻抽出pocky,捻断了一截:“跟她不一样长。”
 
幼不幼稚!在场人都笑了。
 
男嘉宾老程笑道:“岑岑你看,顾寻宁愿自宫一截,也不愿意和你搭档。”
 
杨岑岑哭号,一撒手扔了自己的pocky:“这劳什子命根,我也宁愿不要!”
 
“等会你们要把它吃了的。”主持人提醒。
 
杨岑岑无语片刻,又捡了起来:“……你们今天是不是在玩我?好不容易要跟男神搭档了,结果空欢喜一场,太悲痛了,我不想录了。”
 
节目组看她演戏:“那怎么办呢?规则是这样的嘛。”
 
“渝遥,咱们换换吧。我不能拆散你和顾寻!我不能当这个王母娘娘!”杨岑岑另辟蹊径,转而求助林渝遥。
 
林渝遥忍笑:“可我今天想当望夫石啊。”
 
“在一组也能当啊。遥遥,宝贝,甜心,小天使,我们换换吧,你看顾寻,他怎么能离开你,他怎么舍得离开他,不能爬墙啊!”杨岑岑上前一把握住林渝遥的手,恳求道。
 
顾寻脸色难看,在旁边不发一言。
 
林渝遥没辙,有些心软了。
 
章廷昀出来打圆场,说:“换搭档要看节目组,可以换吗?”
 
“不可以。”节目组在杨岑岑欣喜的眼神里,冷酷无情的拒绝了。
 
幻想破灭,新组队一锤定音。
 
“好了,开始任务吧。”主持人说。
 
“这个pocky不吃了吗?”杨岑岑问。
 
“吃啊,你塞嘴里吃了就行。”主持人回答。
 
“……我还以为是要两人吃一根。”杨岑岑想多了。
 
“你是想跟顾寻吃一根?”老程调侃。
 
“别,我有画面了。”杨岑岑飞快的把手上的pocky塞进嘴里,声音模糊道,“死也不想跟他吃一根。”
 
顾寻同样嫌弃:“我也不想谢谢。”
 
才成为搭档的两人看起来八字不合、互相嫌弃。这是节目组给的定位。
 
新的组队已经定下,开始各自任务。分开前主持人问:“你们没有人想跟旧搭档说些什么吗?”
 
有人说“大快人心”有人说“下期再见”,到了林渝遥,他说“加油”,顾寻说“你也是”,光看表面竟生疏不已。
 
这是连装也不想装了?吴思敏和蒋云舟两个助理站在外围,互相看了一眼。
 
任务开始,林渝遥和新搭档章廷昀要前往任务点,先去找节目组安排好的车。
 
坐进车里,林渝遥还没生出实感:“没想到师兄你会来参加这个节目。”
 
章廷昀在看手里的任务卡:“金导是我朋友,本来是让我最后一期来的,但加莉这两天有事,我就提前来了。”
 
金导是节目组总导演,吴加莉是章廷昀同门师妹,同属一间公司。
 
“这样啊。”
 
“我们有蛮久没见了吧,”章廷昀说,“可惜你当时……”
 
话到这里收住了,因为在拍摄中,有些事不适宜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有几个月没见了,你来参加节目前都没跟我说。”林渝遥道。
 
“给你个惊喜啊。”章廷昀拍了拍他的肩膀,“研究下任务吧,我们选哪个先做?”
 
林渝遥凑近和他看任务卡,章廷昀手指在卡上点来点去。他中指和无名指间有一颗淡色的痣,不细看便难以发现。
 
林渝遥记得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小细节是在他大学的毕业作品展示上。那时候章廷昀作为校友回学校看毕业表演,结束时给他们颁奖。
 
章廷昀那会儿已经很红了,他又是林渝遥老师的得意门生,是以林渝遥对他单方面的非常熟悉。
 
二十多岁的章廷昀和现在没多大差别,更年轻点,身上似有摄人心魂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就陷了进去。
 
林渝遥的毕业作品大受好评,得了个好名次,章廷昀走上台给他颁奖,周围热闹非凡,满是喧闹,可林渝遥却能听清那沉稳的脚步声,恍惚间,他觉得章廷昀的每一下落脚似乎都踏在了他的心上。
 
第41章
 
颁奖时,林渝遥不敢直视他,只好把眼睛聚焦在章廷昀手上,对方手指张合间,那颗隐秘的淡色痣显露出来。
 
章廷昀唇边泛起一抹笑意,礼貌道:“你刚才演的很好,恭喜获奖。”
 
面对崇敬的前辈林渝遥是紧张的,但那颗痣仿佛一副珍贵名画上的一抹墨痕,并非突兀,只觉名画似乎被打破那份不了接近的距离感,让人觉得可以触碰。 以至于他一瞬间鼓起勇气,说:“谢谢师兄,你演得才是真的很好。我等会可以要个签名吗?”
 
然而那时候林渝遥是不自信的,尽管下场后他和章廷昀做了简短的闲聊,也只敢要了个签名,在那几分钟里连一句自我介绍都没留下,他不认为章廷昀会记住一个只见过一面、给其颁了个奖的毕业生师弟。
 
到了任务地点,章廷昀率先开门下车,见他没动作,弯腰挥了挥手:“发呆呢,开始任务了。”
 
林渝遥赶紧下车,两人跑去任务地点。章廷昀能力很强,多数任务都得心应手,他们这组暂时第一。
 
中间有个任务是要吃完规定的食物,一桌子辣菜,看起来就渗人。林渝遥口味偏辣,章廷昀也能吃,这对他们不算难。而后来的嘉宾中却有人犯了难。
 
“这也太可怕了吧!”嘉宾老程温厚敦实,看着就不太能吃辣。
 
顾寻和杨岑岑进来时脸色也齐齐变了。
 
“不会都要吃这个吧?我们可以选吃别的吗?”杨岑岑傻眼了。
 
顾寻道:“都说选A了,你非要选B。”
 
“我一想到B是吃还以为会是好事啊!你当时怎么不坚持己见的阻止我!”杨岑岑崩溃于自己投机取巧却反被蚀把米的选择。
 
顾寻不与她争辩:“你选的B,你多吃点。”
 
“……还是不是队友了?”杨岑岑身心皆被摧残。
 
屋内摆设简单,一条长桌和长沙发,几个嘉宾挤在一起低头拼命塞食物。顾寻和杨岑岑坐到了林渝遥旁边,杨岑岑还极其体贴他俩被分开,让顾寻贴着林渝遥左手边坐。
 
“天哪男神你们已经吃了一半多了。”杨岑岑拿着筷子举棋不定,不敢下手。
 
章廷昀抬头看她:“挺好吃的。”
 
“……哦。”杨岑岑哽咽。
 
章廷昀看她纠结的表情就想笑,顺手拿了杯水递给林渝遥:“慢点吃,我们还是第一。”
 
林渝遥嘴里含着食物不方便说话,只点了点头。顾寻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下。
 
这边已经快要收尾,顾寻和杨岑岑那边却正鸡飞狗跳。
 
“你不能吃辣就算了,这里面有香菜你也不能吃?”杨岑岑咆哮。
 
“不能。”顾寻说。
 
“少爷,顾少爷,我喂你,你吃点吧,挑食不利于身体发育的。” 杨岑岑说,又伸长脖子:“渝遥你怎么受得了他的。我跟他了一上午,麒麟臂已经快要忍不住发作了!”
 
林渝遥笑了笑没说话。
 
顾寻虽平时放浪形骸无拘无束,但工作时也算认真,从不敷衍。这会儿顾不上喜好和口味问题,勉强吃了几口节目组提供的食物,结果被辣的脸色都变了,杨岑岑赶紧递上个冰淇淋。
 
“压压惊压压惊。”她说。
 
顾寻接过来一口咬下去,突然趴在桌上,把脸严严实实的埋在了手臂里。
 
“怎么了?”杨岑岑被他的动作惊了一跳。
 
顾寻声音含含糊糊,带着浓重鼻音:“……这是芥末味的。”
 
“啥?”杨岑岑接过冰淇淋尝了一口,整张脸瞬间皱在了一起,嘴瓢道,“我靠!”
 
缓了很久这两人才重新振作起来,旁边的嘉宾笑的东倒西歪。
 
“节目组今天摆明了跟我过不去吧……”杨岑岑欲哭无泪,看见顾寻抬起了脸,惊奇道,“你哭了?”
 
顾寻眼睛泛红,不承认:“没有,被辣的。”
 
“可怜兮兮的样子……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让你继续吃了。”
 
他俩聊得欢畅,旁边人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而顾寻和杨岑岑面对满桌美食,无从下手。
 
林渝遥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小声道:“我帮你们吧。”
 
他边说话边趁着摄影没注意将顾寻盘子里的东西拨了一半到自己这边。杨岑岑眼睛转了两圈,悄悄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天使!”
 
林渝遥笑了下,余光去瞟顾寻,对方正往苦大仇深的往嘴里塞一颗干辣椒,并未理会自己的好意。
 
旁边的章廷昀还在与最后一盘食物作斗争,看见他们的小动作,说道:“我这儿还没吃完,你转脸就去帮对家了。”
 
林渝遥:“……”
 
“习惯就好,我们每天都被他们闪瞎了眼。”杨岑岑毫不见怪。
 
“我是在帮你啊,岑岑。”林渝遥辩解。
 
“我懂的。”杨岑岑对着他抛了个媚眼。
 
摄影和工作人员已经看到他们这边的小动作,却难得好心的的没出声制止。
 
“我也吃完了,要帮忙吗?”说话间,章廷昀已经解决完剩余,往旁边靠了靠,问道。
 
杨岑岑欢呼雀跃:“男神,爱你!”
 
章廷昀笑着去拿盘子,顾寻却一筷子敲上碟子的边缘。
 
“你们去下个任务点吧,我们自己来。”他看着章廷昀说出这番话,脸色严肃。
 
“没事,反正时间还充裕,互帮互助嘛。”章廷昀说。
 
“真的不用,玩游戏最基本的是遵守规则吧,我们作弊对其他组也不公平。”顾寻一番言辞极其正经,拒绝态度已然明显。
 
“我听到了什么?一向视规则于无物的顾寻竟然在讲我们要遵守规则!”杨岑岑不可思议的大呼小叫。
 
顾寻却没像往常那样跟她互怼,只肃然道:“你要他们帮忙吗?”
 
杨岑岑见他神色不对,一时间没敢继续开玩笑,打圆场道:“好啦。男神和渝遥你们去任务吧,这里我们自己来就好,唉,吃完这么多辣,我明天早上肯定会爆一脸痘痘。”
 
章廷昀察觉出气氛诡异,说:“那行,我们先走了,你们加油。”
 
林渝遥手正停在顾寻的盘子里准备拿东西,这会儿尴尬的不上不下,又缩了回去。
 
“那我们先去任务了。”林渝遥站起身说道。
 
顾寻低头在剥食物,回了声:“嗯。”
 
林渝遥看他脸上泛起了红,知道是被辣的。顾寻是吃辣苦手,所以以往在一起时林渝遥会尽量照顾他的口味。夏时渊过去来蹭饭还说过,“你口味不是偏辣么,怎么总做这么甜的菜?”
 
因为顾寻喜欢,林渝遥便觉得自己可以跟着尝试。
 
等章廷昀和林渝遥走了,杨岑岑一边吃东西一边呼着气问:“怎么了啊?没跟渝遥一组闹脾气了呀。”
 
顾寻把芥末冰淇淋塞到她嘴边,笑道:“快吃吧,我不想当最后一名。”
 
杨岑岑撇嘴,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张口吃完了冰淇淋。
 
到了傍晚录制结束,章廷昀和林渝遥果然拿了第一名,顾寻和杨岑岑在中间耽误过多时间,成了倒数第二。
 
结束拍摄后,节目组问他们是先回房洗澡还是吃饭,一群人下午吃撑了,此时毫无胃口,都闹着要回房休息。去酒店的路上,杨岑岑一干人在安排晚上的牌局,但大家意见不统一,凑了半天也没凑齐人。
 
“男神晚上打牌不?”杨岑岑问。
 
章廷昀说:“我不会。”
 
“啊……太可惜了。”她又转脸去问别人。
 
章廷昀好奇:“她怎么不问你跟顾寻?”
 
杨岑岑直接跳过了这两人。
 
林渝遥解释:“她们说我跟顾寻牌技太好,总输钱没意思。”
 
顾寻和林渝遥牌技确实高,杨岑岑一群人输得惨了,就不乐意再跟他俩打牌。游戏这东西,要势均力敌才好玩儿。
 
“原来是这样。”章廷昀失笑,几个人走进了酒店大厅,“那晚上你没事的话,出来喝酒吧?附近有个地方不错,我们也很久没聚了。可惜上次你没接那部电影,不然就有机会合作了。”
 
摄影机不在,有些话就能说开了。
 
章廷昀提到那部电影,林渝遥和顾寻齐齐僵硬了一瞬。
 
林渝遥掩下情绪,答应邀约:“好。”
 
章廷昀不知那部电影的个中隐秘事由,也没窥出这两人反应的不自然,转而问顾寻:“一起来吗?”
 
顾寻掀起眼皮看了看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到了晚上,却并非如此。
 
林渝遥在卧室的淋浴间洗完澡,准备出门时,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他狐疑了一下,伸手拍门。
 
“顾寻?”
 
外面没声。
 
“顾寻?”林渝遥喊了会儿,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去床上拿自己的手机,拨了顾寻的电话。
 
门外响起了铃声。
 
“顾寻,你在外面是不是?”林渝遥握着手机,已然反应过来。
 
顾寻站在门外,挂断了门里人的电话,当作回应。
 
“又想像上次那样把我关起来?”林渝遥问。
 
“是又怎么样?”顾寻终于开口。
 
“你丝毫不觉得当时你做错了对吗?”
 
“我没后悔过。”顾寻声音嘶哑。
 
“看出来了。”林渝遥说,“所以你现在毫无悔改的又故技重施。”
 
顾寻没回答。
 
林渝遥被他气笑了,他看了眼手机,和章廷昀约的是八点,现在已经七点五十三分了。
 
“你可以这么做,你可以不后悔。反正我没法再跟你分一次手了。”林渝遥嘲讽道,然后回身坐到了床上,并未气急败坏,也不焦躁。
 
反是顾寻,在听到这句话后,一拳砸向了门板。
 
第42章
 
然而没僵持几分钟,一阵寂静后,门又幽幽开了。顾寻的身影随着门被推开而逐渐清晰起来。
 
林渝遥坐在床边,对这个结果并不诧异。
 
“不是说没后悔吗?怎么愿意开门了?”林渝遥说。
 
顾寻背对着灯光,脸藏进阴影里,神色难辨,只听他轻笑一声,笑里含着诸多复杂情绪,语气却极轻:“怕再挨一巴掌啊。”
 
像是想起了什么,林渝遥右手蜷缩了下。他们都记忆深刻,连带着生理反应也未忘却。二十多年来,他唯一一次出手打人,打的竟是顾寻。
 
夏时渊一事后,是顾寻先低头来找他,生日是个好日子,一场淋漓性爱解决了大半问题,一夜温存后,他们又继续生活、工作、恋爱,仿佛那些隔阂和间隙都不曾发生过。
 
其实他们清楚那些东西都还存在着,只是掩耳盗铃,不愿面对。任由其藏在暗处,只伺机等待一个机会,将这份感情一举侵蚀殆尽。
 
生日那晚,他们在高楼对着广告牌紧密交缠一夜,此后恢复正常生活。然而好景不长,没多久顾寻便心生疑虑,源于他上门户网站时看见了一条八卦新闻,标题有博人眼球的嫌疑,直接点名林渝遥和某影帝同桌说笑,姿态亲密。顾寻好奇心作祟,点了进去。
 
照片高糊,人影只能凭身形相认,顾寻自然能一眼认出林渝遥,旁边另一人也颇为眼熟,辨认了几秒,却是圈内有名的章廷昀。
 
这类新闻一般看看就罢,公众人物皆是如此,正常吃饭、交谈都能被媒体捕风捉影、夸张解读,炒作层出不穷。更何况照片里林渝遥和章廷昀言行举止似正常朋友,并未逾矩。
 
可顾寻却皱眉,他看了看新闻报道里的所说的地点和林渝遥的衣服,这不像是近期的照片。
 
当晚林渝遥回来,顾寻有话直说,便问照片一事。
 
林渝遥回想了一下,坦诚道:“上个月,在珠海拍戏时遇到,就一起吃了顿饭。”
 
上个月,是他们因为夏时渊而冷战的那段时间。对于明星而言,情侣一两个月见不上面实属正常,冷战期间顾寻忙着拍戏,自然不觉寂寞。可现下听说林渝遥在那时候和人见面并有说有笑,便不太高兴。
 
“那段时间你不联系我,倒是跟别人这么开心?”顾寻不满道。
 
林渝遥解释:“有正事,他邀请我拍一部电影,当时是在谈工作。”
 
这话转移了顾寻的注意力,他问:“什么电影?”
 
“那边还在筹备,剧本暂时没出来,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林渝遥说着进了卧室换衣服。
 
顾寻此时正好来了个电话,晚上有事得出门,这事便搁置下来,没再追问。
 
然而等剧本出来,顾寻知道林渝遥要接的是部什么片子后,却不能接受了。
 
“你要接这个同性恋片?”顾寻额角隐隐泛出青筋。
 
林渝遥在翻剧本,点了点头,说:“还在考虑,我很喜欢这个剧本。”
 
“里面床戏尺度多大你看到了吗?”顾寻在林渝遥邮箱里粗略翻看过剧本。
 
“看到了。”林渝遥说。
 
“你是gay,有男友,去跟另一个男人拍这种戏是不是不太好?”
 
“你对女人也行,当时《血恋》里那么多床戏,不也拍了吗?”林渝遥反驳。
 
话至此,顾寻也觉得自己过激了。只是自己男友要和别的男人拍大尺度戏,他心里终归有点不舒服。但演员这份职业注定了其特殊性,亲密戏无法避免也无可厚非。
 
可几天后,当他又见八卦新闻拍到了林渝遥和章廷昀一起吃饭的照片,并在楼下撞见章廷昀送喝多了的林渝遥回来时,心里那点情绪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走进电梯,从章廷昀怀里扯过林渝遥,脸色不善道:“昀哥。”
 
圈子不大不小,他和章廷昀见过几面,算是面熟,这会儿纵是不快,也不能忘了礼貌。
 
“渝遥喝多了,我送他回来。”章廷昀手上空了,解释道,“正好碰上你,那我就不送上去了。”
 
顾寻假笑:“谢谢,他酒品不太好,麻烦你了。”
 
“没有,喝醉了以后挺乖的。”章廷昀摆手,似是看出他若有若无的敌意,识趣道,“那我先走了。”
 
“再见。”
 
林渝遥喝多后,耳目不再清明,大脑浑浑噩噩,并未接收到两人的对话。章廷昀凑近,说:“渝遥,我先走了,下次见。”
 
林渝遥这时才听见,从脑子里拔出一丝清明:“师兄再见,路上小心。”
 
顾寻正按电梯的手停顿了一下。
 
章廷昀走后,顾寻扶着林渝遥,贴着他耳边问:“你喊他什么?”
 
喝醉的感觉并不好,林渝遥头靠在顾寻的肩膀上,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师兄啊,我们是大学校友,你不是知道吗?”
 
这是知道的。
 
林渝遥在大学毕业的作品展示会后再没见过章廷昀,娱乐圈说大不大,可两人在身份上天差地别,毫无交集。直到和顾寻在一起后的第二年,两人共同出席一个慈善晚会,章廷昀也在嘉宾名列,经顾寻引荐,林渝遥才得以真正认识章廷昀。
 
当时林渝遥做自我介绍时并未提及他们是校友并且对方为他颁过奖一事,只说“我很喜欢你演的电影”,而此话一出,章廷昀像是灵光乍现想到了什么。
 
“几年前我是不是在影视学院的毕业典礼上见过你?”
 
“是的,”林渝遥点头,有些惊喜,“你还记得?”
 
“你一说喜欢我的电影,就突然想到几年前也有个人这么说过。”章廷昀笑道,“难怪一直觉得你眼熟,原来是师弟。”
 
同一个影视学院出来的,能在娱乐圈抓出一大把,但章廷昀此时喊他一声师弟,明显是亲近的意思了。林渝遥顺势便说:“师兄好,第二次见了。”
 
两人有了这层渊源,便凑到一起聊天去了。顾寻站在一旁偶尔插两句嘴,隐隐感到哪里不对,但当时未理出头绪。
 
然而现在却剥丝抽茧般,疑虑暗生。
 
“你今晚不是有活动要参加吗?怎么跟他喝酒去了?” 顾寻揽着林渝遥质问。
 
林渝遥头昏脑涨,胃里不大舒服,有点想吐。
 
“下雨,活动取消了,就跟师兄去聊剧本了。”林渝遥说话间蹭了蹭顾寻的脖子,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他喝醉了和平时大相庭径,难得放松下来,罕见地露出任性的一面,黏人的紧。
 
“聊剧本都能喝醉?”顾寻沉下声来。
 
可惜林渝遥醉意上脑,没察觉出对方的情绪:“聊的开心就多喝了点。”
 
林渝遥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到顾寻颈间,这让对方更加烦躁,眉头紧皱,脸色阴沉。
 
电梯到了楼层,半抱半扶着将人揽到门前开门进了客厅。
 
林渝遥这时却话多了起来:“以前觉得师兄挺高冷的,不敢接近,其实他人挺好,跟我说了很多演技技巧,我有点担心拍戏时拖后腿,有空你陪我对对戏吧……啊……”
 
絮絮叨叨的话断在半截,林渝遥猝不及防的摔在了沙发上,额角磕到了茶几,咚的一声脆响。
 
“你干嘛?”他捂着额角,勉强直起毫无力气的身体,疼的酒醒了一半。
 
顾寻方才恶意的推了他一下,这会儿也不见心疼和歉意,反而居高临下的嘲讽道:“师兄师兄?叫的倒是亲热。”
 
林渝遥坐在沙发上,脸上渐渐褪去醉后的迷茫神色,没整明白他怒气的由来,但额角的疼痛让他不太开心:“推我做什么?”
 
顾寻下手时没顾上轻重,但此时不可能拉下脸去哄他,只说:“赵胥有个新片,男二号,你可以去试试。”
 
话题跳转的毫无预警。林渝遥跟着问:“什么片子?”
 
“一部悬疑片。”
 
林渝遥想起来了,似乎听过这么一回事。
 
“档期撞了吧,我打算接手上这部同志片的。”
 
“你接这种片根本没上映的资格,对你现在的人气没有任何帮助。”顾寻一针见血。
 
“不是院线电影就没有拍的价值了吗?而且师兄那么大名气,总能闹起水花的。”林渝遥不赞同他的说法。
 
“你是打算靠着他蹭热度了?”顾寻毫不客气的说道。
 
“你今晚到底想说什么?”林渝遥不想再听他的阴阳怪气。
 
“我建议你别接这个电影,赵胥明显是更好的选择。”
 
“但我喜欢这个剧本,我想试试。”
 
“你是喜欢剧本还是喜欢人啊?”顾寻不耐烦道。
 
林渝遥明显一怔:“什么意思?”
 
顾寻黑着脸不说话。到底是酒喝多了,林渝遥大脑转了几圈才理出真相。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他试探问道。
 
顾寻飞了他一个白眼:“想太多。”
 
林渝遥靠在沙发上:“因为我要和别人拍这种片子?”
 
顾寻转身去开冰箱,拿了盒牛奶倒进玻璃杯里:“如果我说是,你就不接了?”
 
“我只会觉得你无理取闹。”林渝遥直白道。
 
顾寻走回来,把牛奶塞进他手里。
 
林渝遥嘴唇干的起皮了,正渴着,但他不想喝牛奶:“想喝水,白开水。”
 
顾寻一副真麻烦的表情,又拿回杯子去倒了杯水。
 
“你真打算接这个片子?”顾寻坐到他旁边。
 
林渝遥喝了口水,抿唇道:“嗯。”
 
顾寻不说话,直视着他。林渝遥移开目光,低头看杯子里澄澈的水波。气氛僵持。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赵胥的新戏真的不错。”顾寻换了策略,缓和口气劝说道。
 
林渝遥不为所动,敷衍过去:“再说吧”
 
这就是不容商量的意思了。
 
顾寻啧了一声,两人有一会儿没说话。几分钟后,顾寻忽然伸手碰了下林渝遥的额头,那里还红着。
 
“疼不疼?”
 
话题终于转走了,林渝遥松了口气:“疼,当然疼了。”
 
顾寻笑道:“活该。”
 
林渝遥伸腿轻踹他:“你故意推我,还不道歉。”
 
顾寻厚着脸皮:“没想到你站不稳,会撞上去。”
 
林渝遥懒得跟他计较。
 
“想洗澡。”静了一会儿后,林渝遥说。
 
“都是酒味,赶紧去。”顾寻皱了皱鼻子。
 
“不想动。”林渝遥身体里还残存着醉酒后的无力和绵软,大脑也不太清明了,语气里罕见的有些撒娇意味。
 
“我帮你洗?”
 
“不了,你肯定会折腾我。”
 
顾寻没理他的拒绝,将人抱去了浴室。
 
顾寻不想和林渝遥再发生争吵或者冷战。夏时渊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这段时间他其实可以感受到林渝遥对他若有若无的躲避。这种躲避极其隐蔽,顾寻一开始并未察觉,可在林渝遥接二连三婉拒他的求欢时,终于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顾寻只当他还是对夏时渊的事存着脾气,顺着来。可上了床,林渝遥的态度又不对劲了。以往他们身体很是合拍,享受极致性爱,可最近林渝遥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做爱时都不够投入。
 
为什么呢?
 
顾寻不认为对方是会劈腿的人,可现实又让他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进门后推林渝遥的那一刻,顾寻听着他一口一个师兄,想到了一件事。林渝遥和章廷昀在慈善晚会上互相自我介绍时,林渝遥说“我很喜欢你的戏”,章廷昀说,“你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这句话不只章廷昀听过,顾寻想起来,其实自己也听过。第一次和林渝遥见面,在陈学民的片场,青涩的三流小演员冲自己伸手说道,“我很喜欢你演的那个角色。”
 
场景重叠,竟十分相似。
 
第二天宿醉醒来,林渝遥头痛欲裂,在家休息。早饭间,顾寻装作不经意的问:“这戏的演员都定下来了?”
 
林渝遥喝着牛奶说:“没有,师兄也在考虑,他和秦导是朋友,当时是想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推荐的演员,但师兄看了剧本后觉得挺不错,自己想接。”
 
这部同志片的导演和投资方都是台湾人,对内地市场不太熟悉,人脉自然落了一截。找上章廷昀本是想让他拉拉关系,介绍些演员。因此章廷昀在珠海偶遇林渝遥时,就找了对方。这片子小成本,很多流程能省则省,着实是部注定扑街的作品,可架不住剧本精彩。连章廷昀自己在看过最初版的剧本后都有些心动,何况林渝遥。他便答应了下来,准备届时和投资方及导演吃顿饭,见面谈。
 
顾寻听了个大概,了解现状后,心里有了计策。
 
“头有点疼,我再去睡会。”林渝遥陪顾寻吃完早餐,说道。
 
“嗯。”顾寻点头,看着林渝遥进了房间。自己则穿上外套,出门赶通告。甫一出门,他就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有个事找你帮忙。”顾寻说道。
 
章廷昀毕竟是个洁身自好、性取向未公开的艺人,接拍一部同志片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对方和其公司想必现在还在考量中。
 
可顾寻不需要避讳和顾忌。
 
“你帮我联系下……”顾寻边打电话边进了电梯。
 
电影演员未定,并且还未开拍,当然,哪怕是拍到中途,演员也可替换。既然劝说不了林渝遥放弃,那顾寻自己也接了就好。
 
他算盘打得响,可没多久传回来的消息却截然相反。
 
“是这样的,章廷昀也打算接这个片子,秦导和投资方那边都觉得他可能更适合……”
 
话至半途,含义昭然若揭。顾寻第一次被人打脸,难堪的握紧了手机。
 
第43章
 
顺风顺水二十多年,演技得天独厚,走到哪都是人群焦点,可如今却被说不如章廷昀。这不是第一次了,顾寻咬着后槽牙,愤恨的挂了电话。从很久之前,他就频繁被拉出来和章廷昀比较。同样是出道便一夜成名,路数相同,天赋不相上下,免不了被人相提并论。只是章廷昀长他几岁,而这几岁拉开了一段名为成熟稳重的距离,顾寻只能被落在后面,教他不得不面对,原来自己有不如别人、有普通人的一面。
 
以往旁人说的隐晦,哪会像今天这般,直接表明自己比不上章廷昀。顾寻指骨捏的哗哗作响,满心火气乱窜,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傍晚回家,林渝遥正在收拾几盆兰草,见他回来有些惊讶:“你晚上不是有夜戏吗?”
 
顾寻低头换鞋,心头不爽犹在,眼底似有火光燃烧:“有事,取消了。”
 
林渝遥哦了一声,转回身接着摆弄植物:“晚上我要出门吃饭,来不及给你做饭了,喊祝姨来吧,或者你叫外卖。”
 
“晚上和谁吃饭?”
 
“一个导演,还有投资商。”
 
顾寻揭穿:“秦导?”
 
林渝遥默不作声。
 
“赵胥那戏已经帮你接了,下周试镜,走个过场就好。”顾寻突然说起了另一件事。
 
林渝遥回身,睁大眼睛:“什么意思?你私自就替我做了决定?”
 
顾寻找经纪人秦阅时对方也说:“你确定要这样吗?渝遥大概不会喜欢你这么做。”
 
顾寻回答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戏更适合你,对你更好一点。”他说道。
 
“为我好?”
 
“那你说,秦导这这戏你有什么非接不可的理由?”顾寻问道。
 
“我喜欢,我想要接,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要是所有人都按照兴趣来工作,那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个。”顾寻毫不留情道。
 
“这是我自己的事。”林渝遥语气生硬。
 
“但我不想让你拍。”
 
林渝遥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章廷昀,是吗?”
 
顾寻没说话。
 
“我只是跟他拍戏而已。”林渝遥无奈道。
 
“我们当初也只是拍戏而已。”顾寻看似平静,“还是说,当时跟你拍《无辜者罪行》的是章廷昀,你也会跟他发展成这种关系?”
 
“那要去你房间对戏的人换成别的什么人,你不是也会跟他搞上吗?”林渝遥反问回去。
 
是了。一开始,他们本来就不是非不对方不可。从火包友做起的关系,到底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那现在你去跟章廷昀拍戏,是不是也要发展一下?”顾寻面无表情的问道。
 
“无稽之谈。”林渝遥觉得顾寻简直魔障了,才会说出这种话。
 
“你对他是什么感情?憧憬的前辈?仅此而已?”
 
“否则还能是什么?”
 
林渝遥在大学时就见过章廷昀,顾寻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些细节。在一起的这几年,林渝遥数次表达过他对章廷昀的崇敬,对方的电影总是一次不落的观看。这是粉丝对偶像的心理吗?或许是的,但也足够让顾寻不舒服。
 
“你没喜欢过他吗?”顾寻又问。
 
“我当然……”林渝遥下意识就想否认,可说着说着卡了一下。
 
顾寻讥笑:“承认了?”
 
林渝遥微微摇头。并不是。他对章廷昀的感情并非是心动类的喜欢,只是崇敬的前辈,但这份崇敬里也确实包含了些别的、很微妙且难以言说的情感。就像顾寻说的,如果几年前是和章廷昀演戏,并且对方像顾寻那般抛出了邀约,自己会拒绝吗?会沉沦吗?
 
答案并不是完全否定。
 
可自从和顾寻在一起后,他对章廷昀就没有任何过线的想法了。对方和中学时偷偷爱慕过的班长一样,被抛进时光的洪流中,远远落下、遗忘,存在的只有顾寻,只有他。
 
然而他一瞬间的沉默却被解读成了默认。
 
“不是,我对他现在只有……”林渝遥想辩解。
 
顾寻却打断他:“不用解释了。”
 
林渝遥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突然丧失了说话的欲望。
 
两人无声对峙,但眼神并没有交汇,都在望着别处。林渝遥已经无法再看他,一看到顾寻,他好像就会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我去换衣服。”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顾寻说:“你还是要去?”
 
“是,所以你还要干涉我吗?像夏时渊那时候一样,自作主张……”林渝遥走到卧室门口,说道。
 
“今天要是换成夏时渊,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选择。”顾寻嘲讽道。
 
林渝遥笑了,含义不明:“对啊,我比不上他,也比不上你。我得靠着你成名,或者就像外面传的那样,我是故意跟狗仔曝光,拉你出柜来博人眼球赚人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寻打断他越说越偏的话,“我只是非常烦你每次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翻旧账的行为。”
 
“我翻旧账?”林渝遥觉得好笑。
 
“不是吗?夏时渊都过去了,还要提起来做什么?你还在生我的气?”顾寻说。
 
林渝遥缓缓摇头,语气极轻:“不是,并没有……”
 
并没有过去。
 
为什么人们在吵架时总爱把过去那点儿事一次次翻出来呢?无非是没过去而已。
 
那些事从来没被遗忘,那些鸿沟和裂痕从来没消失过。它们累加起来,才是导致一段感情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
 
“我不想跟你吵架。”林渝遥不想再说多余的话,甩下这句后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打算换衣服。
 
顾寻站在他身后一动未动,眼底的火光渐渐熄灭。
 
换好衣服,找了几条领带一一搭配,最终选好领带,着装完毕。林渝遥舒了口胸中浊气,站在屋内沉思了片刻。去不去呢?他想着顾寻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不免有些犹豫。
 
最终他理了理衣服,准备出去,却没打开房门。
 
——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顾寻。”林渝遥拍了拍门板。
 
没人搭理他。
 
林渝遥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又继续拍门。他虽然气急败坏心急如焚,但拍门的节奏永远掌握在一次拍三下的规矩里。这个规矩是刘红云给他定下的。小时候他在外面玩的得意忘形,没带钥匙,回家便敲门,咚咚咚敲个不停,结果刘红云一开门就甩了他一巴掌,直甩的他脸上笑意顷刻消失,无措又委屈的站在门外。
 
“哪儿死人了吗?敲敲敲,敲个不停!”刘红云训斥道。
 
林渝遥彼时还小,身高只到刘红云大腿,左脸上一个鲜红巴掌印,疼的他耳鸣不断,却低着头怯生生的不敢说话。
 
“下次记着,敲门给我规矩点,一次敲三下,等会儿没人开,再敲。你这样不停拍门吵不吵人?”刘红云大声质问道。
 
林渝遥两手紧紧攥在一起,眼泪凝在眼眶里,急忙点头表示知道了。
 
过去的阴影永远跟随着他。哪怕到了现在,被顾寻关在了房间里,即将要错过一部戏时,他还是按着刘红云所说的节奏来敲门,听起来不疾不徐、礼貌十足。
 
可还是没人理他。
 
“顾寻,开门好不好?”林渝遥放软了声音,请求道。
 
回答他的是无声寂静。
 
林渝遥没办法,开始在卧室里转来转去找手机,然而没找到,他回想起来,手机丢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顾寻!”他疾声厉色道。
 
往常顾寻最喜欢听林渝遥喊他的名字,这总能给他一股微妙的满足感,可现下这一声声却让他开心不起来,由衷的开心不起来。
 
手里拿着林渝遥的手机,顾寻打开锁屏便是微信界面,上面第一个聊天的对象是——师兄。
 
顾寻看着屏幕上的聊天对话露出了个讥讽的笑容。谈剧本、谈演戏、谈晚饭的菜色和拍戏地点的风景……真是聊得来的一对师兄弟。
 
顾寻退出微信,从通讯录里翻出了秦导的手机号,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房间里的人还在喊:“顾寻,快点开门好吗?”
 
顾寻不想再听,他将林渝遥的手机丢回沙发上,转身走到玄关,换了鞋后直接出门,把林渝遥呼喊的丢在身后。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关上门的瞬间,同时失去了这段感情。
 
林渝遥喊了很久,但外面毫无动静,喊到最后他自己放弃了。坐到床沿,他焦虑的咬着指节。
 
失去秦导的戏并不可怕,也不是无法接受,但他没想到顾寻会用这种方法。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拍这部电影,因为喜欢剧本,因为可以和崇敬的前辈合作,也因为他想做一次新的尝试,想做一次改变。这几年都只依附着顾寻和同志的身份去获取名气,接拍无数不是真心喜欢的商业片,而现在他只是想要争取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机会而已。顾寻误会了,林渝遥知道,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顾寻会理解这种感觉吗?他们明显是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融合,可效果显然是错的。
 
对方以为他还在生气,生夏时渊那件事的气,其实根本没有。就像现在,哪怕顾寻过分到把他关在这里,可林渝遥心里也没有怒气,他只责怪自己。
 
不知做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外面响了几次。可能是投资商或者秦导或者章廷昀打来的,但无法接通,只能任由其响了又停。
 
卧室里有一台固话。林渝遥忽然想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固话前,伸手按了几个键。他们很少用到这个固话,因此林渝遥有些手生,他找了半天来点记录,发现显示是空白。也对,几乎没用到过这玩意儿。
 
号码都没记住,联系不到秦导那边,更不可能报警,林渝遥又坐回床上。
 
错过便错过了吧。他想。
 
躺在床上,剪裁合体的西装有些勒人,但他懒得再脱去。枕头上还存着一丝气味,是顾寻身上的。那股味道令人沉醉,林渝遥不禁吸了吸鼻子。
 
他们昨晚,以及过往无数个夜晚就亲密无间的躺在这儿,像世界上最甜蜜恩爱的情人。
 
林渝遥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了眼睛。门外的手机却又响动起来,声声不停。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依然在响。林渝遥坐起来,有些奇怪,谁会在这时候不停打来电话,吵得人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忽然他大脑里闪过了什么——不停歇的声音,敲门和电话铃声。
 
刘红云?
 
林渝遥不知这是否是心灵感应,他一瞬间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想法,疾步走到固定电话前,伸手拨了一串数字。
 
刘红云的号码他记得。
 
几声嘟嘟后,被接通。
 
“喂。”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宋姨?”
 
“渝遥?是渝遥吗?”宋萍的声音陡然急促起来。
 
“是我。宋姨,你们吃晚……”林渝遥说。
 
“渝遥渝遥,红云……你妈妈她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宋萍急切的打断他,“我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呀!”
 
林渝遥怔住了:“什么被车撞了?”
 
“我们现在在一院,你妈妈才被推进手术……”宋萍的声音突然断了。话筒里只传来嘟嘟声。
 
“宋姨?宋姨?”林渝遥慌张地发现那边电话挂了,立刻重播回去,可已经打不通了。他试了几次,依然如此。
 
到底怎么回事?刘红云发生了车祸,正在医院?是这样吗?这来的太突然了,他急躁的不停按着固话的数字键。
 
他得出去。得出去。林渝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一串数字按下去。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会被同化。就像电话号码这类小事,有时候出门在外,给人报号码时,林渝遥出口就会报成顾寻的手机号。
 
他按下那烂熟于心的是一个数字,焦急的等待回音。
 
顾寻会不会不接?他心里担忧着。幸运地,响了四声后电话就被接通了。
 
“顾寻。”林渝遥抢先开口,“我妈现在在……”
 
“你好,顾哥现在在忙,没工夫接电话。”电话那边是一道陌生的男声。
 
“你是谁?”林渝遥没反应过来。
 
“这就无可奉告了,再见。”
 
“等……”
 
男生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林渝遥重拨回去,那边也无法接通,直接关机了。他没忍住,锤了一下墙。
 
电话里明显传来喧闹和音乐声,林渝遥猜得到,顾寻应该是在哪个声色场所。
 
现在谁也联系不上。林渝遥双手捂着脸,脑子里一片混乱。对了,有物业的电话,他想起来了。物业曾经给过联系方式,不知道放在了哪里,应该在卧室。林渝遥急切地在屋子里乱翻一气,可一无所获。
 
不去也没关系的,这不是正应了自己的心意吗。林渝遥手掌纂成拳,青筋暴起,指甲陷进肉里。刘红云死便死了,自己为什么要焦急难过呢?
 
一直以来,刘红云只给他打骂,只把她的恨强加在自己身上,是她让自己变得不正常,变得无法去和顾寻好好相处恋爱,是刘红云害得自己矛盾的连爱都不敢接受!
 
为什么还要为她担心呢?
 
为什么还要害怕她彻底离开呢?
 
林渝遥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可他的表情比哭还令人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了一声响,房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我带了点吃的。”顾寻站在门口,向里走了两步,“你……”
 
“不要过来。”林渝遥的声音十分低哑。
 
顾寻站住了。他看见林渝遥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姿势有些诡异。
 
“抱歉,我……”顾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林渝遥突然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脸色逐渐清晰起来。
 
顾寻见他眼尾泛红,心里翻涌起一阵不舒服,嘴里却道:“你哭了?因为没接到这个戏?没能跟你的师兄……”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顾寻脸被一阵力道打向了右边。
 
他当场傻住了。
 
林渝遥手扬在半空中颤抖不止,不只是手,发白的嘴唇和身体也在发颤。
 
“你打我?”顾寻沉浸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巴掌里,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林渝遥盯着他,盯了几秒,绕过他直接走了。
 
顾寻愣在原地还没缓过神来,他不敢相信刚才林渝遥竟然打了他一耳光。
 
屋子里泛起食物的香味,桌上的袋子开了口,正往外冒着热气,顾寻一个人呆站在卧室门口。
 
而大门敞着,林渝遥不见踪影。
 
从这一晚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完全变了。
 
第44章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住在酒店四层,从窗户望去,可以看见路灯下细细飘着的雨丝。
 
顾寻一时头脑发热,故伎重施的将林渝遥又关进了房间,却和过去不同的是,这次没过几分钟就将门又重新打开。
 
两人面对面僵持不下,同时在这片难堪氛围里回想起过去似曾相识的一幕。只是当时林渝遥不甚清醒的打了顾寻一巴掌,现在却只是脸色不愉的看着他。
 
“当时打你确实是我不对。”林渝遥开口道,却又话锋一转,“但也是你咎由自取。”
 
顾寻脸上升起热度,仿若这一刻还能回想起那个耳光带给他的惊讶和羞愤。
 
“是我咎由自取。”顾寻嗤笑一声。那时候他关了林渝遥,得到的代价是一巴掌和对方几天后的分手。现在再关一次算什么呢,他毫无立场和身份去阻止对方跟章廷昀见面。
 
林渝遥看他表情奇怪,正张嘴欲回什么,手机铃声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喂,昀哥。”林渝遥瞥了一眼站在对面的顾寻,接通了手机。
 
“你已经到了?我刚刚洗澡耽误了点时间,马上就去。”
 
“嗯,好,在hon酒吧见是吗?”
 
林渝遥挂断电话,顾寻虽然没听到对面章廷昀在说什么,但凭着林渝遥说的话也能猜到大概。
 
“他已经到了,我现在过去。”林渝遥说。
 
顾寻看着他,注意到对方才洗完澡,发尾氤湿,脖颈上一片未干的水痕,一瞬间喉咙有些干渴。
 
可能是太久没找人了,竟然能对着前男友心神荡漾。
 
“你去呗,我又阻止不了你做什么。”顾寻掩饰的转开眼睛,绕过人往卧室里进,“今晚我睡床对吧?”
 
参加真人秀以来,除却第一期同床共枕外,其余时候他们怕再闹出尴尬,都是轮流睡沙发和床。
 
看顾寻这样子似乎是准备睡下了。林渝遥出声问道:“你不去吗?”
 
他记得先前章廷昀邀请了对方,顾寻也答应了。
 
顾寻用手指挠了挠眼角,回头含义不明的笑道:“不打扰你们单独相处了。”
 
林渝遥失笑:“那我应该谢谢你的识趣。”
 
顾寻没再说话,脱了鞋躺到床上玩手机。林渝遥也没劝他,自己带上手机和钱包出门赴约了。
 
靠在床上的顾寻见人走了,立即拨通了一个电话。
 
“hon酒吧,你好好帮我盯着,实时汇报情况。照片肯定要有,最好还能有录音。”顾寻面无表情的对电话那边的人说道。
 
“哎呀,放心啦,这种公众场合盯人的活儿最好做了。”对面的人回答道。
 
“还有,嘴巴严实点。”顾寻提醒他。
 
“拜托啊兄弟,干咱们这行的嘴巴能不严实吗?不过说真的,你家这位劈腿章廷昀的消息,我要是卖出去不知道能卖多高的价。”
 
顾寻冷笑:“别啰嗦了,下次请你吃饭。”
 
“嘿,一顿饭就把我打发掉了。”对面不满的挂了电话。
 
顾寻联系的这人是他的好友,以前是个甩手浪荡的富二代,后来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跑去开了个另类小公司,专门帮人解决各类隐私秘事。方才一回酒店,趁着林渝遥洗澡时顾寻就联系了对方,让他等会儿帮忙盯梢。
 
这场邀约顾寻定然不会去,他要是去了,三个人凑一起可什么资讯都得不到,林渝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章廷昀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顾寻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心思百转千回。
 
——真相迟早会被揭开。
 
林渝遥回来时已经近十一点了,卧室门紧闭,估计顾寻已经睡了。林渝遥看了眼客厅的桌子,上面凌乱摆放着几个空盒子。他走过去收拾一番,丢进了垃圾桶。
 
下去录节目时吃了太多辛辣的食物,一群人晚上都没吃饭。林渝遥和章廷昀见面时便点了些吃的,两人吃喝聊天,闲散而愉快。
 
中途吴思敏发来信息,说节目组安排了晚餐,大家正在酒店大堂吃饭,杨岑岑一干嘉宾都在。
 
林渝遥回复说自己有事便不去了。
 
“好的,顾哥也没来,等会儿我给你们带上楼?”
 
小姑娘以为他们在房间犯懒才没去吃饭。
 
“你给顾寻带一份吧,我在外面。”
 
“哦,行。”吴思敏应下来,心里虽然好奇林渝遥在哪,但并未多问。
 
过了会儿吴思敏微信又响了一声,是林渝遥发来的消息:“你带点粥给他吧,别带刺激性的。”
 
吴思敏没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了:“……好的。”
 
顾寻很少吃辣,白天在强制要求下吃了那么多,到了晚上胃估计会不舒服,再吃点刺激的,可能会出事。林渝遥知道对方好与不好已经跟自己无关,但还是忍不住多管了闲事。
 
时间已经很晚,林渝遥收拾完顾寻剩下的食物残渣,洗了洗手,躺到沙发上准备睡觉。
 
而卧室里的顾寻此时却并未睡下,他听着门外的声响,直到归于平静。然后点开了手机,把好友发来的照片和录音仔细的看了一遍、听了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声,多了一条新微信。
 
“哎哥们,我说你是不是耍我呢?我忙活一晚上,尿都没敢去撒,就听他俩谈论了几个小时的电影艺术。”发信人是顾寻找的好友。
 
顾寻十指翻飞的打字:“我没说过他劈腿了。”
 
“艹。”那边愤怒了。确实顾寻找他时只说了帮忙盯梢两个人,没说自己被劈腿戴绿帽这类话,可找人盯自己男友和别的男人,这怎么看都会让人想歪吧,“你丫浪费了我一晚时间,我可能因此损失了几千万。”
 
顾寻说:“别瞎吹,睡觉了,今天谢谢啊。”
 
那边尤不死心:“下次还找我吗?今晚是公开场合,兴许他俩没敢暴露奸情呢。”
 
顾寻道:“我今晚找你就是想让你听听电影艺术,书读得少赶紧多培养培养情操。”
 
“滚!!!”
 
顾寻看着屏幕上的三个感叹号,他映在手机灯光下的脸,似乎含着笑意。
 
第45章
 
早上醒来又要录制真人秀。顾寻和林渝遥出了房间去吃早餐,这部分不算录制内容,但节目组担心错过有趣的画面,会安排摄像机在旁拍摄。
 
一干嘉宾、助理和工作人员都在一起吃饭,顾寻走过去轻拍了下杨岑岑的肩膀。
 
“看什么呢?”他问。
 
杨岑岑反应正常,倒是跟她凑在一起的吴思敏火速关上了手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没看什么。”吴思敏说。
 
“我信?”顾寻笑问。
 
杨岑岑不怕他,哈哈笑道:“看你跟渝遥的同人文,还有肉,笑死我了。”
 
林渝遥窘了:“一大清早怎么在看这个?”
 
顾寻拉开一把椅子,示意林渝遥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拿来我看看。是不是那个微博名叫钉什么的人写的?”顾寻冲着吴思敏伸出手。
 
“哟,顾寻你还挺熟啊,经常看?”杨岑岑发现了新大陆。
 
“偶尔看看,有的写的挺有意思。”顾寻以往闲着无聊,就会在网上找些同人文、同人漫画看,对于男人而言,这玩意儿还挺新奇,他着实感兴趣的看了不少。顾寻又对着小助理招了招手,“拿来呀,我看看。”
 
吴思敏却不肯把手机给他,锁屏时她和杨岑岑正好在看肉章,满屏幕的嗯嗯啊啊,哪好意思给正主看,简直羞耻play。
 
“顾哥,早餐不适宜吃荤腥。”吴思敏苦着张脸找理由。
 
“没事,我就爱这口。”顾寻不放弃。吴思敏满脸纠结。
 
“行了,小吴你别理他。”林渝遥适时出声解围。
 
顾寻啧了一声,正想说话,章廷昀来了。几个人站起来和他打招呼,饭桌上的话题顺道拐了个弯,顾寻不便再提同人文的事。
 
热热闹闹吃完早餐,开始录制这期节目。几个嘉宾站在大太阳底下,热浪滚滚。
 
“今天还是按照昨天的分组来吗?”杨岑岑手指并拢,撑在额头挡太阳。
 
“昨天和顾寻搭档怎么样?”节目组反问她。
 
“可别提了。”杨岑岑哭丧着说,“今天换回来吧,不换回来我自杀。”
 
节目组转问被嫌弃的顾寻:“顾寻呢,岑岑跟渝遥比,哪个你更喜欢啊?”
 
“毫无可比性。”顾寻摇了摇手。
 
“你丫的!”杨岑岑恶狠狠的指了指他,“今天一定要换回来,你们没看到,昨天顾寻一整天都没笑过,脸色吓人。肯定是记恨你们节目组拆散了他跟渝遥。”
 
有嘉宾反驳道:“不是吧,估计是顾寻跟你搭档,才笑不出来。”
 
顾寻跟这个嘉宾击了下掌:“你懂我。”
 
杨岑岑一记白眼甩过去:“得了吧。换不换无所谓了,我看渝遥还想跟男神搭,顾寻你这个惨遭被抛弃的孤家寡人,一边哭去吧。”
 
“我什么都没说啊。”林渝遥举起手,“非常无辜的中枪了。”
 
他俩昨天的举止和零互动确实太招人多想,顾寻这会儿一反昨日的阴郁和拒绝姿态,揽着林渝遥肩膀说:“偶尔拉开些距离更有利于发现对方的美。”
 
“懂了,他是说跟岑岑你搭档以后,更能发现渝遥的美好。”嘉宾老程说道。
 
杨岑岑淬道:“你别说话了行吗。”
 
节目主持人由着他们打趣互损,过了会儿悠悠开口,控场道:“今天我们不按昨天的分组来……”
 
杨岑岑话听半句就开始乐,手舞足蹈差点摔倒:“太好了!我今天要跟男神一组了是吗?”
 
章廷昀手疾眼快的扶了一把,轻笑道:“别激动。”
 
主持人说完后半句:“……但也不按照之前几期的分组来。”
 
“别卖关子了可以吗?”有人不满。
 
“这次岑岑你跟男神一组。”主持人说,在杨岑岑的欢呼声里又继续道,“每个人都互为队友,这一期的主题是密室逃生,所有人一起。”
 
简而言之,这次不记分数,所有人分为一组,没有竞争关系,只管解密过关、轻松愉快地玩耍。
 
杨岑岑悲喜统统过一遍,面色如菜,脚步虚浮的跟着众人进了房间。第一关,地上有个大型的七巧拼版。
 
“拼图吗?”有嘉宾问。
 
“不是瞎子都能看到……”有人糗他。
 
“怎么拼?”几人围成一团,蹲在地上对着旁边散落的各色板块迷茫不已。他们七手八脚的胡乱拼,几分钟后还是一团乱麻。
 
林渝遥被挤在外围,没机会拿到手上亲自试,但俗话说旁观者清,这时候他灵光一闪:“找角度。”
 
“啊?”杨岑岑没听懂。
 
“找你们手上七巧板的钝角,然后对着地上这个形状的所有钝角放上去。”林渝遥解释。
 
“啊啊啊,原来如此。”杨岑岑豁然开朗。一群人照着他的讲方法来拼,果然很快就完成了第一关。
 
“可以啊。”章廷昀夸赞道,拍了拍林渝遥的肩膀。
 
爬过一个狭窄的圆形通道,来到了第二关,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底下是几个可移动的箭头。
 
“这是要干什么?”老程摸不着头脑。
 
“地图显示的是哪儿?非洲吗?”有人问。
 
“……不是,是北美洲。”章廷昀科普。
 
“哦。”说话的嘉宾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这一关让我们干嘛?移动这个箭头吗?”杨岑岑问。
 
“大概是跟洋流方向有关。”林渝遥说。
 
“你们一群艺术生,以前修的都是文科吧,地理题你们上。”杨岑岑招呼道。
 
一群嘉宾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别,我根本看不懂。”
 
“顾寻你上。”杨岑岑点出了貌似机智的顾寻。
 
实则是个学渣的顾影帝:“……”
 
章廷昀站出来解救他们:“我来吧,中学知识还记得一点。”
 
他站在地图前想了两分钟,手上慢慢移动箭头的方向,紧接着门突然开了。
 
“厉害!不愧是男神。你地理老师看到这集肯定非常欣慰。”杨岑岑眼冒桃心。
 
章廷昀扶额:“去下一关吧。”
 
后两关都是知识题,林渝遥和章廷昀仿佛开了挂般,轻轻松松就解决完了,徒留其他嘉宾目瞪口呆的跟在后面蹭成果。
 
“感觉到了差距……”
 
“我好像在参加高考。”
 
“还是裸考……”
 
学渣们瑟瑟发抖。
 
“这关是什么?”他们来到一扇小窗前,透过小窗看,是一片粗绳交织的网。
 
“这个踩上去没问题吗?感觉撑不住啊。”有人提出了异议。
 
这关的线索和机关在墙壁上,需要人踩在悬空的网上去开机关。
 
“我跟渝遥先下去看看,你们留在这边。”章廷昀说道。
 
其他人无异议。章廷昀率先走下去,脚踏在摇晃的粗绳上,走到了正中间的线索提取处。林渝遥跟在后面,先踩着绳子试了试,才小心翼翼的下脚,晃晃颤颤的走了过去。
 
“哎,小心点。”章廷昀一把抓住差点摔倒的林渝遥。
 
“没事。”林渝遥自己也惊了一跳。他们勉强站稳后开始看墙壁上的线索。
 
“那边是什么?需要我们过去吗?”有嘉宾头探出小窗问道。
 
“好像是一道几何题。”林渝遥回答。
 
“哦。”那人又把头缩了回去。
 
“唉,幸好今天没有分组,不然咱们肯定倒数第一。”杨岑岑对着顾寻叹了口气。
 
顾寻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我过去看看。”
 
“你去干嘛啊?你又不会解几何题。”杨岑岑拉住他,“况且那网不知道结不结实,三个大男人站上去指不准就断了。”
 
顾寻拨开她的手:“我体重很完美,你这样的上去了恐怕会塌。”
 
“顾寻你大爷!”杨岑岑小声骂道,暗地里掐了一把他的胳膊。
 
“啊!”外面传出一生惊叫。
 
几个人连忙探头去看:“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章廷昀和林渝遥亲密的抱在一起。
 
“没事,这关过了,渝遥太激动,一脚踩空了。”章廷昀手放在林渝遥腰上,将人扶正了。然后低声道,“没扭到脚吧?”
 
林渝遥方才下意识抱上了章廷昀,这会儿惊恐过后赶忙松开双手:“没有,就是吓到了。”
 
“慢一点,别急。”章廷昀安慰他。两人相互扶着往前走,走完整个网,到了平地上。
 
“你们过来吧。”章廷昀扬声高喊。
 
老程先出去,踩着粗绳走到对面。
 
其余人等在原地,杨岑岑看了眼同伴,见顾寻脸色不虞,调笑道:“哎哟,刚刚你男朋友和别人抱的好紧哦。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醋味。”
 
顾寻冷眼瞧她:“不像你,你想喝醋还没机会。”
 
杨岑岑刺激他:“你看渝遥和我男神,多学霸,配合多默契,你呢,你连小学加减法都算不顺。”
 
顾寻不想和她说话。
 
剩下的人一个个摇晃过网,林渝遥站在尽头等他们,到了跟前将人拉上来。顾寻是最后一个,林渝遥犹豫了下,正想把手收回去,顾寻却一把握上了。
 
掌心贴着掌心,热度交融。
 
林渝遥低下头去,手上使力将顾寻拽了上来,后者踏到平地踉跄了下, 栽到了林渝遥身上。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林渝遥和顾寻落在最后。林渝遥的手还被顾寻握着,他往外抽,却被抽出来。看了一眼顾寻,对方神色自然,反而更握紧了点。林渝遥又抽了几次,两人展开拉锯战。
 
“放手!”林渝遥忍不住出声喝道。
 
前面的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怎么了?”看见他俩相连的手,又一副了然的神色,揶揄道,“哦,秀恩爱了。”
 
林渝遥耳根都红了,瞪了一眼顾寻,后者这才施施然松了手。
 
这一关非常难,线索是一个布满了无数小洞的柜子和几颗球。
 
“这是要我们把球塞进洞里?”
 
“好邪恶。”
 
“……太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开了会儿黄腔。然而研究了几分钟后,毫无头绪。
 
“这往哪个洞口塞啊?几十个洞,七个球,分配不均啊。”有人说道。
 
“也没提示,是不是跟前几关有联系?”杨岑岑问道。
 
“比如上一关解开的数字?”林渝遥说。
 
“不是。”章廷昀试了试,却没试出头绪。
 
一群人遇到了瓶颈,对着这一关毫无办法。
 
“不想了,脑子疼。学霸们都不行,我们肯定更没戏。”有嘉宾说道。
 
“我也放弃,”杨岑岑搭腔,“自愿当个混吃等死的人了。”
 
这可真是丧到不行的氛围。
 
“等等,我好像看到那个洞里有光闪过。”老程忽然开口。
 
“什么光?”
 
“绿光。”
 
“哈哈哈哈一道绿光。”杨岑岑笑点极其诡异,朝着顾寻抛了个眼神。
 
顾寻转开眼睛不搭理她。
 
“那把灯挡住看一看。”章廷昀建议道。
 
“灯在哪儿?嚯,这么小一灯泡还挺亮的。”杨岑岑看见了挂在墙角的一颗灯泡。
 
“知道为什么这么亮吗?”顾寻说,“因为你们的头顶都在给它提供光源。”
 
一群人反应了几秒,杨岑岑明白过来这在讽刺他们是电灯泡,当即不满道:“谈恋爱了不起啊!”
 
顾寻耸了耸肩膀,他个子高,便伸手去挡光源,灯泡极小,一手就直接握住了,光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我去,好黑啊!开个手电筒行吗?”杨岑岑叫道。
 
一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一跳。
 
“摄影大哥你还能拍得着咱们吗?”有人问。
 
“行了,老程你赶紧看那洞里有没有绿光?”又有人催促。
 
林渝遥有夜盲症,此时什么也看不见,站在原地,稍稍心慌的听他们讲话。这时候突然有只手抚上了他的脸,他心跳猛然加速了一瞬,张嘴正要出声,一个携着热度的嘴唇覆上了他的,将惊呼声牢牢堵回进了喉咙里。
 
第46章
 
这突如其来的吻令人惶然失措,林渝遥伸手去拽抬起自己脸的那只胳膊,对方却变本加厉,攻势加剧,伸出舌头往他的口中挺进。熟悉的气息令林渝遥有一瞬的错乱,以至于那几秒里他放任对方在他口中翻搅交缠。然而意识陡然清醒后,又明白不妥,挣扎着想往后躲,对方却追上来,束手无策下只好上下牙关一合,咬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顾寻舌尖一痛,闷哼出声,终是退了开来。
 
房间狭小,丁点儿声音都能被放大数倍,其余嘉宾自然听见了黑暗里的这几声怪响,纷纷问道:“什么声音?”
 
有人打开了手电筒,一束光四处乱射。
 
“顾寻手放开吧,这洞里没光,看走眼了。”老程直起身体,又接着问,“刚刚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谁踩了我一脚。”顾寻放开握着灯泡的左手,随口乱答。
 
“不是我,我没感觉我刚刚踩了谁,虽然我特别想踩你。”杨岑岑首先撇清关系。
 
“别做贼心虚,我没说是谁。”顾寻说。
 
灯泡恢复亮度,室内被照个通透。杨岑岑忽然道:“哎,渝遥你偷偷补妆了吗?嘴唇怎么这么红?”
 
一群人都放下未解开的关卡,看向了他。林渝遥抿了下唇,眼神乱飘:“没有。”
 
“什么色号啊这么好看。”杨岑岑还不放过他。
 
“行了,他夜盲症,刚刚一黑估计被吓到了。”顾寻出声帮忙解难。
 
后面的摄像师咳了一声。林渝遥向摄像望去,对方眼里分明有揶揄笑意。
 
这一关纠结许久还是没头绪,有人提出求助,他们只有一次求助机会,接下来还有两关,现在用不用是个问题,几个人产生了争执。
 
林渝遥趁话题从自己身上溜走,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自己本就殷红的嘴唇。杨岑岑平时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一直暗中观察着他,见此便撞了撞顾寻。
 
“干坏事了?”她挑着眉毛用唇语说话。
 
顾寻辨别出她说了什么后,突然笑了笑,那笑容极贱,像只偷了腥的猫,看的杨岑岑一阵恶寒。
 
妈的,基佬。
 
最终商议出来的结果还是按了求助,结果得到的回答非常坑人。
 
“我真的想骂人了,原来线索是洞里有节目组用黑笔画的提示。”老程手里拿着对讲机,听完节目组给的提示差点气的摔了对讲机。
 
他们凑近用手电筒照着洞口,果然发现有几个洞里隐藏着一条水笔画出来的线条。
 
“你刚刚找绿光怎么没发现这个线?”有人问老程。
 
老程暗骂了一声:“我怎么知道这么坑!”
 
被侮辱了智商的众人把球塞进画了线的洞口,门立即转动,他们进了下一关。这一关和之前不同,音效、氛围都偏向恐怖,连灯光都懒得施舍,一片漆黑。队伍里仅有的三只手电筒赶紧打开,三束光同时射到了林渝遥脸上。
 
“你夜盲,还好吧?要不我这个手电筒给你。”老程年纪偏大,一直是知心憨厚大哥哥的形象。
 
林渝遥没和他客气,接过了手电筒:“谢谢。”
 
这关并不难,只是气氛吓人,他们陆续解开了几个线索。
 
“这里是不是要放木牌?在我们刚进来那个房间的挂钟下不是有木牌吗?”有嘉宾指着墙壁的凸起说道。
 
“写着十二生肖的?”章廷昀想起来了。
 
“对。”
 
“那谁过去拿一下呗。”杨岑岑说,“渝遥和顾寻去吧,你们手上正好有手电筒。”
 
林渝遥被点名,自然不会拒绝:“我一个人去……”
 
顾寻却搭上他的肩膀,将他往门外推:“走吧。”
 
杨岑岑朝着顾寻递了个“不用谢”的眼神。他们昨天气氛不对,杨岑岑有所发觉,这时候顺水推舟,给两人单独相处创造机会。
 
等人走了,她说:“终于不用看他俩在我面前秀恩爱了。”
 
老程倒是没发觉:“他俩又秀了吗?”
 
杨岑岑感慨男人的迟钝:“没有,是我自己看人家谈恋爱,心理不平衡。”
 
“你男神都在这儿了,你还不知足。”有人打趣道。
 
杨岑岑蹭到章廷昀身边:“很知足了很知足了,要是只有我跟男神我更知足。”
 
章廷昀笑着拨动一个开关,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机械的女声:“那赶快帮我记一下这段话的顺序,等会儿应该有用。”
 
顾寻和林渝遥冒黑拐了几个弯,回到第一个房间。路上顾寻故意去遮挡林渝遥手上手电筒的灯光,视野瞬间一片漆黑。
 
“怕不怕?”顾寻恶劣的问。
 
林渝遥甩了甩手电筒,摄像师敬业的跟在身后,他只好小声说道:“无聊。”
 
顾寻轻笑,移开手去牵林渝遥的手腕,后者被他扰的烦不胜烦,往外抽却抽不开,反倒使得手电筒光线不停晃动。
 
摄像在后面笑道:“你俩玩什么呢?”
 
顾寻晃了晃林渝遥的手腕,光线便也跟着晃:“营造恐怖气氛。”
 
到了第一个房间,他们去拿挂钟下面放着的一排木牌。
 
“跟灵位似的。”顾寻不忌讳的说。
 
林渝遥拿着木牌敲了下他的手。总共十二个木牌,体型较大,手里拿不下,林渝遥思忖着要怎么办,突然感到旁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下意识往后面一躲,踢到了铜制大箱子,哐当一声响。
 
顾寻赶忙去拉他:“躲什么?”
 
“顾寻!”林渝遥气闷,厉声告诫对方别再乱来
 
顾寻偷亲失败,也没继续,只小声说:“又不是没亲过。”
 
林渝遥真不想搭理这个接二连三不知犯什么病的人,心神未定的看了眼摄像,此时并不是能说话的地方,他按捺下烦躁,说:“去看看有没有盒子之类的东西,这么多木牌拿不走。”
 
顾寻没办法,找盒子去了。回去路上,任他怎么作妖,林渝遥也没再理他。估计是把人真惹毛了,顾寻想了想,终于安静下来。
 
这期节目录完才到中午,章廷昀接下来有行程,录完节目就走了,走前特意和林渝遥打了声招呼,说下次有时间再聚。其余人提前赶完进度,也不急着走,回酒店又张罗起了牌局。一群人不知怎么赌瘾渐重,一个个沉迷其中,也不介意顾寻和林渝遥总赢钱,拉着他俩一起玩。
 
“顾寻你教我们玩儿上海麻将吧。”有人提议道。
 
“行啊,我先回房间换个衣服。”顾寻应了。
 
“渝遥你也来啊。”杨岑岑说。
 
“顾寻陪你们玩吧,我睡会儿,有点困。”林渝遥拒绝了,昨晚睡了一夜沙发,总处于半梦半醒转态,睡眠质量不太好。
 
杨岑岑看他眼底血丝,说:“行,你睡吧。”
 
他们出了电梯,各自走回酒店房间。门甫一关上,林渝遥脸上的笑容就撤走了。
 
“你今天什么意思?”他沉声问道。
 
顾寻撸了一把额发,拿起杯水喝:“什么什么意思?”
 
他分明听明白了,却想要林渝遥亲口讲出来。
 
“我不希望下次你再不打招呼就做出这种行为。”林渝遥说。
 
“你也听见杨岑岑他们怎么说的了吧,说我们昨天互动少,看起来有问题,我只是想装装亲密……”
 
“这个理由你自己说出来不觉得白痴吗?”林渝遥打断他。
 
顾寻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立刻褪去了,语气生硬道:“信不信随你。”
 
“你别再有下次就行。”
 
“有下次又怎么了?对外我们还是情侣,我亲一下自己男朋友还不行了?还是你要为你的章师兄守身如玉,连碰都不能碰一下?”顾寻一骨碌话跑了出来。
 
林渝遥一时间词穷了,不知怎么反驳他。
 
顾寻忽然凑近,凑到他脸前:“说真的,你和章廷昀真的有什么吗?”
 
“关你什么事。”
 
这个话题被再三提起,林渝遥已经懒得回应。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骗了我?”顾寻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意。虽然昨晚那些照片和录音并不是绝对证据,可他整理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依然能寻觅到一丝真相。
 
林渝遥却语气嘲弄:“你一直纠结这个问题无非是因为我甩了你对吗?情场无往不利,顺风顺水,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的顾影帝,被人甩了,心里有怨气是不是,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时间倒流没可能了,不然我们复合十秒,让你甩我一次?”
 
这番话听的顾寻心里滚过百种情绪和滋味,最终他笑了:“行啊,十秒。”
 
他俩无声对视,林渝遥眼神坚定,顾寻探进去,想搅起波涛汹涌,可任他费尽力气,海面也依然平静,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聊、自大和幼稚。
 
十秒转瞬即逝,对方眼神未变,反倒是顾寻自己心里的湖面掀起了汹涌波涛。
 
顾寻睨他一眼,说:“滚吧。”
 
林渝遥一把推开他,进了卧室准备午睡。
 
顾寻是想跟进房间的,跟进去做什么?不知道,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只觉胸中一团火气亟待喷薄而出——做哭他或者再吵一架。管它什么。总之他想进去。然而身体未随着大脑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顾寻昂头平复了下心态,最终望了眼禁闭的房门,离开了。
 
打牌打到暮色四合,过足了瘾后终于散场。中间林渝遥睡醒了来找顾寻,说临时要赶个通告,提前走了。此时只剩顾寻一人,杨岑岑拉着他去吃晚饭。
 
“渝遥不在你就魂不守舍的。”杨岑岑摆了摆手叫他回神。
 
顾寻打开她的手,问:“这节目是不是要播了?”
 
“在做宣传了吧。回回都是你跟渝遥上热门,唉,我们这些十八线只能跟在后面蹭个热度。”杨岑岑假装自怨自艾。
 
顾寻笑了下,两人互开了会儿玩笑。吃完晚饭他也回了家,这次录制告一段落。
 
陈学民身体渐渐好转,《镜之影》又张开帷幕继续拍摄。顾寻和林渝遥这段时间通告太多,开拍前几天没去片场,拍的都是配角戏份。
 
林渝遥再去剧组时,碰到了许久未见的徐保牧。徐保牧瘦了不少,看起来脸色一般。不过他们搞摇滚的似乎都喜欢颓废美,熬夜熬得凶,人看起来便总是精神不足。
 
“你今天杀青?”林渝遥问。
 
“嗯,赶了几天戏,拍完了。”徐保牧回答。
 
林渝遥颇觉不可思议:“太勤劳了。”
 
徐保牧笑了下,扬起眉毛道:“那是,陈导这几天夸了我不少次。指不定下次就找我当主角了。”
 
“你不是只想演躺着不动的尸体吗?当主角可没这么轻松了。”林渝遥打趣。
 
“说说而已。”徐保牧摆摆手,“我去解决完生理问题。”然后一溜烟跑了。
 
到了晚上,剧组给徐保牧办了个杀青宴。他家世成谜,上次江知良过来时又跟他颇为暧昧,剧组一群人精平时对他礼貌而热情,甭管心里喜欢与否,此时都是一箩筐的好话和恭维。
 
剧组明早还要拍戏,饭局早早结束。林渝遥喝了点酒,叫来助理准备回家,徐保牧却拉住他,说:“再找地儿喝一轮吧, 刚刚没过瘾。”
 
林渝遥不贪杯,对酒的兴致并不浓重,但徐保牧开口了,他也不会拒绝。
 
“去哪儿喝?”
 
徐保牧想了想:“一个好地方。”
 
目的地不是酒吧,而是一间隐藏在林立高楼里的地下室。从外表看稍有破旧,但内里装修能看出是下了功夫和血本。地下室面积不大,地板、桌上乐器横陈。中间有道隔板,越过去是沙发、冰箱和吧台。
 
“这是我平时排练唱歌的地方,怎么样?”徐保牧引他进来,将灯打开。
 
“挺好。”林渝遥伸手碰了碰沙发的边缘。
 
“本来老江给我找的是一幢独立的房子,但我总觉得别扭,可能是习惯了和队友在地下室排练,还是这样舒心。”徐保牧仰躺在沙发里,舒服的喟叹了一声。
 
“你以前在地下室排练?”林渝遥接话茬。
 
“刚毕业的时候,哦,高中毕业,我没上过大学。”徐保牧说,“不过那个地下室没现在的好,下雨天会漫进一屋子的水,第一次没经验,乐器被泡了一晚,全坏了。”
 
林渝遥倒是不知道原来他也有过这种日子。高中毕业才刚刚成年,没有监护人、没有家,终日困在潮湿黑暗的地下室里排练,昼伏夜出,晚上又去霓虹闪烁、纸醉金迷的世界唱歌讨生活。
 
徐保牧站起来去开冰箱:“喝啤酒,行吗?”林渝遥没有意见。
 
“你随便转转吧,会玩儿什么乐器不?随便试。”徐保牧大手一挥。
 
林渝遥拿了一罐啤酒,踱步到架子鼓前。
 
“这个能试试吗?”
 
“可以啊。”
 
林渝遥放下啤酒,拿起鼓棒掂量了下, 手指一动,鼓棒被转出了残影。
 
“不像新手啊。”徐保牧兴奋叫道。
 
林渝遥随手打了几下,徐保牧看的眼睛发直,惊讶道:“完全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顾寻打得很好,他教过我,不过天赋有限,我只会这么一点。”林渝遥说。
 
“他打的很好?”
 
“大概不比专业的差吧。”
 
“啧,”徐保牧接受不了这个夸赞,“你怎么还不跟他分手啊,这种劈腿人渣。”
 
林渝遥没想到对方还惦记着顾寻和祈乐那桩绯闻,但要如何解释呢?实话实说其实他们早就分手,顾寻出去乱搞不算劈腿?然而这些隐秘无法对外人道出。
 
“他挺好的,那事真的是误会。”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他?”徐保牧忽然问。
 
林渝遥向上抛起鼓棒,再接住,动作行云流水、一派飒然。顾寻好面子,偶像包袱重,说学不好打鼓不丢人,但耍帅必须得会。因此转鼓棒、抛鼓棒这些动作教的格外上心。
 
“我们在谈恋爱,喜欢对方不是很正常吗?”林渝遥说。
 
“所以你才没答应老江吗?”徐保牧忽然炸出了一道惊雷。
 
林渝遥拿着鼓棒的手一僵,偏头看着他:“你知道?”
 
“看到了。”那晚在酒吧里,江知良给林渝遥递名片时,徐保牧看到了。
 
“江总只是想拉我去寰盛。”林渝遥说了句自己都不信的话。
 
“他想挖哪个墙角,是他的事,我就问问。”徐保牧走过去,朝着林渝遥伸出手,“我打会儿。”
 
林渝遥起身把位置让给他,徐保牧接过鼓棒噼里啪啦一顿乱敲。他根本不会打鼓,这鼓是上一任乐队的鼓手留下来的。可惜他们没玩出名堂,键盘手爬上了老江的床,鼓手想骗徐保牧嗑药,只好散伙。
 
林渝遥看他摇头晃脑一通乱敲,才后知后觉徐保牧今天有些不对劲。不成调的躁动鼓声终于停下,徐保牧把鼓棒往地上一扔,说:“我跟老江已经很久没见了。”
 
林渝遥去开啤酒:“为什么?”
 
“上次打了刘家那个少爷。”徐保牧靠在墙上,眼睛半阖,“他花了很大功夫才摆平。”
 
刘家背景深厚,饶是江知良也得罪不起,结果徐保牧这二愣子直接把人家三代单传的宝贝儿打进医院。一个养来舒心的宠物,只会找茬,江知良算有良心了,花了大功夫大价钱、给人赔礼道歉,才将徐保牧保下来。
 
林渝遥没有经验,此时只好说:“那你给江总道个歉,乖一点,等他消气就好了。”
 
徐保牧沉默了会儿,问:“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林渝遥看着他,没窥出什么情绪,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要答应他呢?”
 
“我当时跟他,是为了唱摇滚。”徐保牧捡起鼓棒,敲了一下,咚的一声响。
 
十八岁,初入社会事事艰难,为了梦想出卖身体。对当时的徐保牧而言,是无所谓的。
 
他在地下室搞音乐时,键盘手叫Ann。Ann是个女人,高瘦、平胸,面色差到粉底涂再厚也遮挡不住。但玩摇滚的女人少,她依然能吸引一票眼球。
 
Ann比徐保牧大了十岁,私生活混乱,和谁都能睡,撩开裙子就能在巷子里、酒吧厕所或者地下室的角落让人插进去。但她睡是收钱的。她说:“我拿身体做本钱,自己爽了还能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撩起裙摆,脱下裤子,都是一件事。徐保牧对于自己被包养一事,并未有过任何不适,他也懒得去想其中的是非曲直。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他比Ann幸运,Ann卖一晚200块,他卖了六七年,获得的数额远远超过对方。
 
但他从未明白过,他的羞耻、自尊和是非价值观,都在那几百块钱里荡然无存。
 
第47章
 
为了唱摇滚、为了梦想,所以甘居人下,接受包养。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让人做不出评价。
 
他俩沉默无言了片刻,徐保牧忽然换了个姿势,手一抬,旁边放着的啤酒罐就摔了下去,喷溅出一堆黄色液体,淅淅沥沥落在地板上。可当事人纹丝未动,林渝遥提醒道:“酒罐倒了。”
 
徐保牧施舍了一个眼神望向地板,又扭头趴在鼓面上,说:“明天会有钟点工来打扫。”
 
这大概是典型的油瓶倒了用脚踢。林渝遥拍了一天戏,身体里懒虫作祟,也没立即上前扶起易拉罐。
 
啤酒的气味挥发在空气里,丝丝缕缕烧进人心。
 
徐保牧脸枕在胳膊上,说:“你知道我们摇滚最爱唱什么吗?”
 
林渝遥喝了口酒摇摇头。
 
“free!自由!”徐保牧陡然拔高声音吼了一句,复而低下去,“我以前总觉得这两个字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却能凭依他人作威作福,把红三代打的头破血流也不畏惧。因为他知道,总有在人在背后给他撑腰、替他收拾残局。这看起来似乎就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自在。
 
可好像又不是。
 
“但现在才知道原来自由这玩意儿特别虚。”徐保牧又说。
 
林渝遥找了个椅子坐下:“你相信它存在,它就是存在的。”
 
徐保牧喝了口啤酒,嘴里泛苦:“但你看老江,是不是算站在塔尖上的人了,然而他也有害怕的人,摆不平的事。”
 
“人都有局限吧。”林渝遥低声说。
 
“你也有吗?”
 
林渝遥一滞,微微点头,但徐保牧没看着他,只好开口道:“嗯。”
 
“那我呢?我的局限在哪里?”徐保牧喝醉了,像个在问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孩子,脸上一片茫然不解。
 
林渝遥回答不了。
 
徐保牧等了会儿并没有等到答案。他用指甲敲击着鼓面,声响沉闷,似遥远雷声,似沉沉夏夜。
 
“我是不是做错了?”过了会儿,他忽然轻声问道。
 
林渝遥以为他说的是打人一事,宽慰道:“下次别那么冲动,给江总好好道个歉。”
 
徐保牧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我晚上睡这儿了,你要不要一起,里面有张床,应该够睡两个人。”徐保牧站起身来,说道。
 
林渝遥有些尴尬,他俩都是gay吧,怎么好睡一起。
 
“不用了,我让助理来接。”林渝遥拒绝道,给吴思敏发了条信息。
 
徐保牧没强求:“行吧。”
 
半个小时后,林渝遥手机响起来,却是蒋云舟的号码。
 
出了地下室,深夜的马路边停了一辆车。车窗摇下来,并不是吴思敏。
 
“思敏今晚有事。”蒋云舟解释道。
 
后座车窗也降下来,顾寻的脸出现了视野里。
 
“上车。”他说。
 
徐保牧送林渝遥出来,看见顾寻吹了个口哨,头朝车里探去:“哟,影帝,就你一个人啊?车上怎么没跟个小狐狸精啊。”
 
顾寻挑起嘴角嘲讽笑道:“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心情不错。”
 
“我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徐保牧搭着林渝遥肩膀笑道,“跟渝遥喝酒喝的很开心。”
 
“别是借酒消愁就好。”顾寻靠在车座上,神情闲散的跟他打嘴炮,“也祝你能一直能这么开心下去。”
 
徐保牧嘴角笑意收敛,没再继续贫嘴,转而拍了拍林渝遥肩膀:“走吧,一直在这站着,小心被狗仔拍到。”
 
这话委实不像徐保牧能说出来,他还会怕狗仔?但林渝遥只是点了点头,跟他道别。
 
坐进车里,身后的徐保牧被抛成一个虚幻的点。林渝遥好奇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几句对话听起来简单,可细想又好像暗藏玄机。
 
顾寻睨他一眼,看样子对方是忘了他们上次真人秀结束时那“十秒”的复合和之后的不欢而散。
 
“江知良要结婚了。”他如实回答。
 
林渝遥颇为吃惊,不敢置信道:“真的假的?”
 
“小道消息,十有八九吧。听讲女方家里有背景,先上车后补票,喜当爹了。”顾寻一说到八卦就滔滔不绝。
 
林渝遥想提醒他喜当爹不是这么用的,但眼下最关心的是: “徐保牧知道吗?”
 
“我哪儿知道。”顾寻无奈,“不过应该有点了解吧,傻逼再傻逼,智商也不会比正常人低多少。”
 
林渝遥忽然想起徐保牧方才趴在鼓面问他的那句话,“我是不是做错了”这句话究竟指的是什么呢?或许并不是他以为的打人一事。
 
林渝遥暗自叹了口气,不愿再想。这世上人人都有隐私、伤口和难言之隐,他自己的生活已经一团糟,哪来的空余再去理清别人的线。
 
顾寻见他又不愿意跟自己说话了,只好低头玩起手机。
 
车窗外霓虹闪烁,这个城市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帷幕。
 
林渝遥突然想到顾寻似乎已经很久没出去寻欢作乐了。他偏头望去,对方正在聚精会神的盯着手机。顾寻最难得的是在小鲜肉盛行的年代里保有一份少年气,圈内很多二十岁的小演员演起戏来也没有他身上那股天然的少年感。顾寻此时正在抿着下唇刷微博,眼睛里的光点在窗外路灯照映下时亮时灭。
 
之前他告诉徐保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对方问他,“我的局限在哪里”,林渝遥当时没回答,徐保牧的局限或许在于他以为自己搞的是自由的摇滚乐,可实际上他音乐里的生命力是依附在江知良身上的。江知良就是他自由的局限。
 
自由这玩意儿确实虚无缥缈。每个人都被困在一间玻璃房里,区别只在于房子的大小和高度,可相同的是——都有限度。
 
徐保牧的房子大一点,江知良的再大一点,林渝遥的最小,小到他转个身就能碰壁。
 
那么顾寻呢?林渝遥曾经认为,和自己的那段恋爱就是那幢困住顾寻的房子,自己便是顾寻自由的枷锁。可如今他忽然迷茫了,即使没有自己,换成别人,照样会是如此,不是吗?
 
绝对自由本身便不存在。
 
“看我干嘛?”顾寻眼角余光瞥到身边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心里不禁小小荡漾起来,享受了会儿后才抬头装模作样的皱眉问道。
 
“看你的手机。”林渝遥被抓包了也不见慌张,随口扯道。
 
顾寻立刻关上了微博页面。
 
林渝遥转开眼睛,问在前面开车的蒋云舟:“小吴今晚有什么事?”
 
“她相亲去了。”蒋云舟回答,“之前给你回了个信息,但你可能没看到,她就找我来接你。”
 
林渝遥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收件箱里有条未读消息:“可能是电信有延迟。”
 
“小蒋你怎么不去相亲?”顾寻问,“你不是还比小吴大几岁吗?”
 
“……”蒋云舟无言以对。
 
“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顾寻又问。
 
蒋云舟握紧方向盘,求饶道:“顾哥……”
 
接下来的路程里,顾寻给他罗列了不少姑娘,从化妆师到剧务到圈内的模特,蒋云舟还不能装聋作哑,只好点头如蒜,听他叨叨。
 
林渝遥在一旁听着,偶尔搭腔附和。蒋云舟欲哭无泪,心想这两人调侃起自己来倒是一唱一和、默契十足,也不知道当时干嘛要分手。
 
进了小区,蒋云舟火速调头逃离这催婚现场。顾寻和林渝遥进了电梯,相顾无言。
 
林渝遥低头在刷微博,真人秀第一期的预告已经播出了,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他和顾寻最近又是共同拍戏又是上真人秀,大众称他们捞金嘴脸难看,但粉丝战斗力惊人,一一给怼了回去。热门全都刷起了顾寻穿着熊本人偶服的图片,林渝遥看了会儿,回想起当时的画面,也颇觉有趣。
 
顾寻正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头发,口袋里的手机相继震动了几次。他拿出来一看,是之前找来盯梢林渝遥和章廷昀的朋友。
 
“这两天在个没网的地方,没及时给你新消息。”那人说道,然后发过来两张图片,电梯里信号差,加载了会儿才显示出来,是章廷昀和林渝遥的私下聚会。看照片似乎是一家餐厅,时间是晚上。
 
“三天前拍到的,两人联系甚密啊,顾寻你可要注意点了。”
 
“我不是让你别跟了吗?”顾寻回道。
 
“不出来吗?”电梯已经到了楼层,林渝遥看顾寻还在里面盯着手机,提醒道。
 
顾寻握着手机走出来,钥匙插进锁孔里,进了家门后一把关上大门。林渝遥站在原地反应了一阵,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发神经,也开门进屋了。
 
“就当我多事。”那朋友回道,“没忍住啊,总觉得这里面能有个大新闻。”
 
顾寻靠在门上:“你只拍到了这些吗?”
 
“这次严防死守啊,只拍到这两张。”
 
顾寻盯着照片里面对面坐着的两人,眼睫垂下,神色难辨。
 
第48章
 
关于章廷昀和林渝遥的真实关系,顾寻在上次真人秀录制时仔细观察了,他认为这两人之间应当是没什么的。至于谁心里是否有着不一样的小九九,那无从推测。只是为何现在两人联系又频繁了起来?顾寻找不到缘由。
 
三天后真人秀第一期开播,反响热烈,节目组和公司买了热搜前三名,做足了宣传和造势,《最佳拍档》这名字俗气、新意不足的真人秀借着嘉宾阵容火了一把。
 
两天后再次录制新一期时,杨岑岑都忍不住调侃:“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红,真人秀果然是吸粉神器。”
 
顾寻手里拿着把扇子在扇风:“感谢我吧,让你抱上大腿了。”
 
节目一播出,除却顾寻和林渝遥的情侣搭档最吸睛外,杨岑岑和顾寻的互怼也成了一大看点。
 
杨岑岑豪不扭捏:“感谢大腿!爸爸以后还要继续带我飞啊~”
 
顾寻直乐,用扇子拍了拍她的头:“今天真乖,我都有点瘆得慌了。”
 
杨岑岑装出谄媚的模样:“以后不敢怼爸爸了,您粉丝太厉害了。”
 
谁家没几个脑残粉呢。杨岑岑在节目和预告里对顾寻的时而嫌弃和恶语相向,被顾寻一部分的粉丝拿来大做文章,跑到她微博底下怒骂、嘲讽,杨岑岑这一把火的可以说是一半红一半黑。
 
顾寻难得正经的安慰她:“别在意有些人说的话。”
 
林渝遥在一旁搭腔:“对啊,你看我,也经常被骂。”
 
杨岑岑摆手笑道:“好啦,没什么的,当艺人不都习惯了这些嘛。”
 
艺人和普通人不一样,要是去在意每个陌生人的评价,那他们得呕死。
 
这期真人秀恢复以前的搭档模式,章廷昀只来补位一期,杨岑岑的搭档吴加莉回归了。顾寻和林渝遥又成了一组,开启任务。但这期任务十足坑人,几乎都是不利于两个男人合作的,诸如把人抬起来摆姿势、身形灵活穿过障碍物等等。顾寻和林渝遥的名次直接落在了最后,一个个任务都让他俩就地崩溃。
 
他们以为今天必输了,然而等到第六关时,发现前几名竟然还都聚集在一起。
 
“我们已经赶上大众进度了?”顾寻惊讶。
 
吴加莉抬手扇风,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手指往前面一指:“这关太难了,到现在只有程老师他们一组过去了。”
 
顾寻望过去,在高空中看到了一个悬空的横梁。
 
“我们刚刚失败了下来,你跟渝遥上吧。”杨岑岑在一边灌水。
 
顾寻正在读任务要求,读完后去找了节目组:“渝遥恐高,能不能换成其他任务?”
 
总导演说:“刚才加莉她们也说恐高,怎么,今天集体恐高啊。”
 
顾寻说:“他真的……”
 
林渝遥走过来拉他胳膊:“没事,我们先试一次。”
 
旁边有工作人员笑道:“顾寻你也太紧张渝遥了吧。”
 
顾寻看着他,认真道:“真的可以吗?”他想到了那时候在酒店落地窗前做爱,林渝遥表现出来的害怕。
 
“这个不是太高,应该可以。”林渝遥昂首望着空中的横梁,作出判断。
 
然而说归说,上去以后又是另一番心态了。他和顾寻站在两头,相隔五十米的距离。工作人员在给他做安全措施,往腰上绑装备。林渝遥手里端着一杯水,任务要求他和顾寻同时往中间走,然后绕过对方,走到另一头,将水杯的水倒进量杯,只有到了足够的分量,才算过关。期间如果水全洒了,那就要一次次重来。
 
“好了。”工作人员说道。
 
林渝遥点头道谢,眼睛快速眨了几次,迈出左脚,却迟迟没落到地上。横梁窄而细,不足脚宽,他往下看去,杨岑岑等人正抬头盯着炽热阳光看着他。
 
“渝遥加油,没事的。”杨岑岑和吴加莉双手合拢做喇叭状,在下面加油打气。
 
林渝遥深吸了口气,他感到一阵晕眩。
 
“往前走,别看脚下。”顾寻在那边喊道。
 
林渝遥抬眼望他,距离较远,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可顾寻的声音像一剂良药,抚慰了他的紧张。他小心翼翼的下脚,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水杯晃动不停,一部分水就洒了出去。
 
“看我,别看下面。”顾寻自己一边走一边提醒他。
 
林渝遥忍住往下看的生理反应,去看皱着眉一脸严肃的顾寻。对方走得很稳,已经快走到中间了,此时停下来等他。
 
“没事,也别担心水。”顾寻见他看水杯,又道。
 
林渝遥紧张的腿抖,尽力压制恐惧往前走,顾寻朝他伸手,他也缓缓将自己空余的左手伸过去,结果变故在这时发生,只听耳边声声尖叫,林渝遥脚底打滑,整个人从空中坠了下去,手里的水也一并洒了出去。
 
坠到一半被装备拉起,悬在半空几秒后才被放到平地。他尚未来得及平复心跳,旁边就有人攥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吧?”顾寻急切问道。
 
前后不过十来秒的功夫,林渝遥知道顾寻一定是跟着他跳了下来,才能这么快赶到自己身边。他心跳扑通扑通乱撞,仿佛吊到了嗓子眼上,低头闭上眼睛,缓了很久才落回原地。
 
“没事。”林渝遥唇色苍白的说道。
 
顾寻给他递了瓶矿泉水:“喝点水,我找节目组说一下。”
 
“说什么?”林渝遥一愣。
 
顾寻却已经走远了几步,对节目组导演说:“全程都是我走,渝遥在那边起点等我行吗?”
 
“这不合规则。”导演摇头否决。
 
“我可以走两次,或者三四次、六七次,都没问题。”
 
依旧不行。
 
顾寻面色肃然,正欲再说,林渝遥走过来,说:“顾寻,我们再试一次吧。”
 
他说话时还轻微摇了摇头,示意顾寻别破坏游戏规则。
 
顾寻转而问道:“你行吗?”
 
林渝遥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一瞬,回想起刚才坠落的一瞬间,依然心有余悸,可他还是回复道:“没问题。”
 
他的恐高来源于心理阴影,这几年拍戏偶尔需要吊威亚,已经好了许多。而现在,他想去克服,完全的克服,做出改变。只是不知道是否已经为时已晚。
 
顾寻劝不动他,他深知林渝遥倔起来有多难搞,只好跟着又试了一次。
 
这次顺利许多,林渝遥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每一步似踏在冰锥之上可又十分稳当。顾寻依然走的很快,早早等在了中间的横线上。林渝遥一到那儿就被抓住了胳膊。
 
“慢点。”顾寻说道。两人互相扶着彼此,脚交叉着想绕过对方。过程中林渝遥的身体晃了一下,顾寻迅速圈住他。
 
“没事没事。”顾寻听见他厚重的呼吸声,知晓对方在极度紧张,安慰道,“别想着自己在空中,想你在平地上走路。”
 
林渝遥恍惚想到生日那晚在酒店,顾寻也是这么抱着他,说:“别想你在空中,想着你在我的怀抱里。”
 
那时是恋人间呢喃黏腻的情话,现在顾寻却只能说“你想着你在平地上”。林渝遥眼睛蓦地发酸,其实平地对他而言也不安全,而哪里能让他免除害怕和惧意呢,不言而喻。林渝遥伸手抱着顾寻,杯子倾斜,水都倒了出来,可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他的心口像被浸湿过,捏一把都能捏出绵密的水来。
 
顾寻感到后背被人紧紧抱住,当他是害怕,便说:“你左脚先走。”
 
两人缓慢地绕过对方,顾寻嘴里不停念叨着:“别看脚下,看前面,水洒了也没事……”
 
林渝遥其实已经不太怕了,脚步走得很稳,然而快要绕过彼此的身体时,突然被一阵大力拽着往下,又一次从空中坠了下去。
 
他们相拥着坠落。这次是顾寻的错,他只顾着安慰林渝遥,自己脚下踩空,直接害得两人坠了下来。
 
林渝遥心惊肉跳,双腿发软,可想到这次顾寻犯了错,又想笑,脸埋在对方颈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寻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到手下的身躯在颤抖,以为他是害怕的在哭。当即对导演冷然道:“恐高严重的话会出事的。”然后轻拍林渝遥的后背,“还好吗?”
 
林渝遥摇头,语含笑意:“还好。”
 
顾寻听他语气,惊觉不对:“笑什么?”
 
“笑你把我拖下来。”
 
“都怪我咯?”顾寻脸一热,也觉羞愧。他在那安慰人半天,结果自己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没事,再来一次就好了。”林渝遥宽慰。
 
“算了,放弃任务,接受惩罚吧。”顾寻摸着他后背潮湿的衣料,知道这人虽然现在表面上看起来正常,但肯定是撑不住再来一次了。顾寻强硬不肯再来,林渝遥只好跟着弃权这项任务。
 
况且确实如顾寻所说,林渝遥感到了一些不适。接下来的任务里他时常胃痉挛,身体发虚汗,脊背好似有闪电在攀爬,整个人虚软无力,但逞强着录制到节目结束。
 
一录完节目林渝遥就回了酒店睡觉,顾寻被拉去打牌。脱离大众视线他便好面子,只托吴思敏去问林渝遥怎么样了。对方回复道还好,就是疲累。顾寻便没再多管闲事,安心打牌去了。
 
牌局十一点才散,顾寻回酒店洗澡准备睡觉。卧室门没关,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本想偷窥两眼,却听见里面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他心下不解,往里进,看见床上人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住,一眼望去,像个小山包。
 
“ma……”顾寻又走进了几步,听见林渝遥声音含糊的低吟。
 
到了床边才发现,林渝遥整个身体蜷缩在了一起,头发汗湿,脸色通红。这明显是发烧的状态。顾寻心里一紧,扒开被子。
 
“妈……”这下听清了他嘴里喃喃的词语。
 
“渝遥,渝遥。”顾寻碰他的脸,触到一手热度,“醒醒,你发烧了,得去医院。”
 
林渝遥似乎正在梦魇中,依旧不停说着胡话。
 
顾寻喊不醒他,只好说:“我去叫节目组的人。”
 
他转身快步离去,因而错过了林渝遥左手动了一下的画面,他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可落了空,嘴里含糊的低吟了一声:“……顾寻。”
 
他在梦中,里面是他最不愿想起的过去。可梦魇便是如此不留情面,又让他重温了一遍。
 
恐高起源在哪里?刘红云将他按在阳台窗户外,半个身体悬空的记忆依然清晰。当时林渝遥吓坏了,哭叫不止。不知打哪来的直觉,他认为刘红云是真的想把他扔下去。而原因是他缠着自己妈妈问“爸爸呢?爸爸是谁?”
 
他往下看是黑黢黢的深渊,往上看是刘红云狰狞的脸。
 
他记得有一次放学回家,路过前面那幢楼时碰上一个女人跳楼。电影里的跳楼场景总是寂静无声,可现实里,人坠落在地上的声音却宛如平地惊雷,炸的人耳膜都要碎裂,林渝遥心跳仿佛暂停了几秒。他从人群缝隙里看去,只能看见交缠的黑色长发下流出汩汩的血。那个画面长久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不可磨灭。他总感觉女人站在高楼上的那一幕似曾相识。就像是刘红云——母亲的脸跳出来,替代了那个女人,鲜血从那张熟悉的脸上蔓延,身体被抬上担架时绵软破碎。
 
林渝遥一度以为大脑里忽然窜出来的这个替代画面象征着他希望刘红云去死。就像对方也时时刻刻想着杀死自己一样。
 
刘红云为何如此对待他?过往的细枝末节串联起来,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只是真相来临的那一刻,远比私自猜测要痛苦百倍。
 
他最深的梦魇来自于他从未接触过的英年早逝的父亲。
 
和他一样,也是个性取向异于常人的父亲。
 
第49章
 
关于父亲的事,林渝遥是从宋萍口中得知的。那晚他被顾寻关起来,再出来时急忙赶往医院,路上宋萍的电话又通了,对方慌张的解释:“刚刚手机摔了,半天打不开。”
 
林渝遥问清医院和具体位置后赶去,刘红云还在手术中,宋萍薄弱孤单的身影被医院灯光拉得很长,他走过去,声音沙哑的问:“怎么回事?”
 
宋萍解释了一番,说两人难得出门吃饭,餐馆人多,跟两个年轻小姑娘拼桌。那两人一直在谈论顾寻和林渝遥,言辞坦荡露骨,抱着手机看他俩发的亲密自拍。刘红云每日千避万避的事,却在这时被迫直面了。
 
“菜没上来她就走了,拉都拉不住,一下子冲出店门外,还好车子避让的及时,但她自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宋萍唉声叹气,满脸皱纹挤在一起。
 
林渝遥心神俱伤,喘着气听她解释完,陪着一起等手术结束。幸而这是三更半夜,没有招来狗仔和闲人,冷静下来后迅速着手安排保密措施。
 
刘红云是凌晨四点多醒的,林渝遥坐在椅子上发呆,宋萍睡在病房的另一张床上。
 
“你怎么来了?”刘红云醒来一见到他便冷声质问道。
 
“醒了?我喊医生过来看看。”林渝遥走上前。
 
“滚。”刘红云才做完手术,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有气无力却态度坚决。
 
宋萍听见声音立马醒了,劝道:“渝遥陪了你一晚,知道你摔了,立刻赶过来……”
 
“我需要他来吗?我需要一个变态做我儿子喊我妈吗?”
 
“你……”宋萍也没辙了。
 
刘红云还记得自己进医院前在那两个陌生姑娘口中听到的话,她们每一句嬉笑都像一把刀,一句句刺进她心里,对她进行凌迟。这让她现在无法正常面对自己的儿子。
 
林渝遥跟她无法沟通,两人僵持不下,最终还是刘红云胜了,将他赶出病房。
 
宋萍安抚好病人,跟出来说:“你别介意。”
 
林渝遥捏了捏鼻根,疲惫渗透了他身体里的每一处。宋萍看出来,说:“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好了。”
 
他摇头:“我照顾她吧。”
 
“唉,你也别怪她。”宋萍声音低了下来,“在餐馆里听到你的事,对她打击是太大了。”
 
“就因为喜欢男人是错的吗?”林渝遥忍不住道。十五六岁以后他和刘红云的关系趋于和缓,家里逐渐有了和谐的氛围,虽不亲密但彼此也不像小时候那般非打即骂。可为什么从他出柜开始,关系又进入了死局。
 
宋萍摇头叹息:“遥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跟我的儿子一样,只要你开心,喜欢男人女人都可以,但红云不行啊,她不是不想理解你……”
 
“什么意思?”林渝遥迟疑的问道,他心里似乎有个答案成形了,正呼之欲出。
 
“你……”宋萍面色纠结。
 
林渝遥看着她的嘴唇,忽然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张口想制止对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但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宋萍已经说出来了:“你爸爸他和你……一样。”
 
林渝遥抬头闭上眼睛,急促的喘息了几声。
 
刘红云的故事,是他二十多年最想知道又最不愿知道的真相。他演绎过无数角色,看过许多悲情凄惨的剧本,然而现在才明白,别人的故事和自身的现实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旁人十分的痛苦,再如何感同身受,其实能感受到的至多两三分罢了。而自身两三分的痛苦,往深处一想,却能变成满溢的十分,教他痛彻心扉寝食难安。
 
刘红云出身低,被在工商局内工作的林宇看上,可谓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只是当时她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噩梦的开始。
 
林宇家境优越,父亲同是体制内的二把手,母亲是大学教师。刘红云读的书不多,本以为这样的家庭很难融入,可婚后生活却平静温馨,公婆和丈夫对她皆和善温柔。然而怀孕七个多月时,她发现丈夫出轨。男人出轨是平常事,刘红云身边不少亲戚朋友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也如此劝她,说好不容易攀上高枝做凤凰,何必打破那份心照不宣。刘红云想着忍气吞声便忍了吧,或许玩累了对方会回来。可她没想到,林宇的出轨对象是个男人。
 
她见识短浅,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简直骇人听闻,这分明就是变态!肮脏!
 
她终是忍不了,挺着大肚子和林宇对峙,林宇置之不理,要她安生养胎,别管闲事。刘红云威胁他,说要去局里举报他私生活混乱不堪,是个变态的二椅子。
 
林宇当时娶她,就是看中了她的隐忍和软弱,然而没想到看走了眼,这是个倔脾气的泼妇。一家人吵了又闹,最终以林宇和在外面的那男人断绝关系做结。
 
可好景不长,刘红云预产期前两天时发现林宇依然在外面跟人不干不净的保持联系,她大闹了一场,林家二老和林宇担心她肚里的孩子, 哭着道歉。孩子生下来以后,刘红云身体虚弱,每每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小生命,心里总是滚过千种情绪,这个孩子不应该存在的,她的手碰上婴儿稚嫩的脖子,只要轻轻一掐,就能了结这个生命。
 
小孩子突然嗷嗷一嗓子哭起来,她赶紧收回手,不知方才是犯了什么魔怔。
 
此后一年多,刘红云和林宇展开了拉锯战,对方一次次出轨,又一次次哭着求她原谅,像一个无解的死循环。刘红云被折磨的精神崩溃,终于认输,提出离婚。结果突逢变故,林家二老飞机失事,同时去世。林宇受了打击,抱着她不肯签字,哭着说:“我只有你跟孩子了,我只有你们了。”
 
刘红云爱他,深爱过他。正因为爱,才会跟他拉扯了这么久。她对这个孤立无援、无助嚎哭的男人,终是狠不下心。
 
日子在这之后好了起来,两人表面上看起来像一对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可一年多后,林宇遇见了一个男学生,坠入爱河,刘红云又一次跌入了噩梦里。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问。
 
林宇拉着她的手痛哭流涕:“你原谅我,我真的爱他。我第一次发现,我可以这么爱一个人。”
 
刘红云此时心里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恨意。她曾想过死,抱着林渝遥站在楼顶,风很大,吹得林渝遥一直在打喷嚏。刘红云往前走,往前走,再一步就要迈过护栏。儿子在这时抱住她的脖子,看了眼下面,细声细语道:“妈妈,怕。”
 
刘红云一瞬间惊醒,往后退了几步,摔在地上坐着,林渝遥也被摔着了,哇哇大哭,刘红云双手捂着脸,跟着无声流泪。
 
然而没多久,事情发生变化——林宇被查出了胃癌。住院期间刘红云未去探望过一次,照顾他的一直是那个男学生。直到最后病危,刘红云带着儿子去了医院,男学生长得清秀,一双眼睛似会说话,明明是个男人,双手却比每日操劳家务的刘红云还要细嫩。
 
“财产和账本你都得安排一下了。”刘红云坐到床边,开门见山。
 
林宇骨瘦如柴,脸上呈现灰败之色:“等我回家再说。”
 
“回家?回哪个家?”刘红云讥笑。
 
“我病好了,回家再说。”林宇还是这句话。
 
“病好了?”刘红云笑出声来,眼神含冤淬毒,“你就要死了!这几千块、几万块的药都救不了你的命。”
 
林宇蓦地睁大眼睛,望向他的爱人。那清秀可人的男孩眼睛通红,别过脸去。
 
林宇眼睛里的光彩顿时灭了。
 
“继续治疗有什么用呢,这药已经推不进去了。你早该死了林宇,你活该如此!”刘红云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挥舞着手臂,“你这种人,死有余辜!”
 
林宇大口喘气,被刺激的似乎要昏过去。
 
身后的男孩上来拉她:“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还有你,你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变态,你也该死!”刘红云咒骂道。她说这些话时心里很痛快,既痛又快。她知道,快是这一时的,而痛是此后一辈子的。
 
快到三岁的林渝遥站在病床边,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床上那个瘦骨伶仃的男人朝他招手:“遥遥,过来。”
 
林渝遥走过去,男人握住他的手,去抚摸他白嫩的脸——这是生命的开始。他的儿子还小,以后会有璀璨人生,而他已经行将就木,半截身体进了黄土。
 
“遥遥,叫爸爸。”男人说道。
 
林渝遥转头去看和男学生在争吵的刘红云,又看回床上的男人,摇了摇头,怯生生道:“叔叔。”
 
林宇怔了几秒,忽而笑了,一边笑一半咳嗽,眼泪流了满脸。
 
但是对于这些,林渝遥其实并无记忆,父亲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宋萍说话不疾不徐,林渝遥听完后愣在原地许久,然后突然扭头冲进了卫生间,打开一个隔间门,弯腰急剧的喘息了起来。
 
他没有哭。小时候被打,刘红云最讨厌他哭,哭的越大声打的越狠,慢慢地,他就不会哭了。
 
林渝遥嘴里发出呜咽,浑身像在被针扎,震颤不止。
 
林宇毁了刘红云一辈子,也毁了林渝遥。他越长大,便跟林宇长得越像,刘红云看着儿子,总能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那些一辈子都过不去、忘不掉的回忆。
 
究竟是谁错了呢?
 
——
 
医院总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刘红云只做了个小手术,不严重,住了几天就吵着要回家。医院的味道总让她想起过去,恶心的想吐。
 
林渝遥顺着他,咨询医生意见后将人安排回了家。
 
刘红云先开始是不搭理他,不让他住家里,林渝遥也不想回市区和顾寻住的房子,只好在母亲楼下租了间房,所幸这离他即将杀青的一部戏的拍摄现场也不远,一拍完戏就去刘红云那里帮忙照料。刘红云骂过、忽视过,但后者不为所动,依然每天雷打不动的来报道。
 
人在病中、手术中总归是脆弱的,刘红云也不例外,当天在医院醒来一睁眼就看见林渝遥,哪怕她不承认,当时心里涌过的热潮也是存在的。林渝遥这番悉心照料,逐渐将二人关系拉近了一点。
 
晚上林渝遥照例给刘红云按摩了腿,准备关灯出去,让对方睡觉。他的手刚要按上开关,忽然身后的人开口说道:“渝遥。”
 
这是几年来刘红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林渝遥手指握紧,转身看她,说:“怎么了,妈?”
 
“妈妈求你,改一改好不好?”
 
林渝遥呼吸一滞,语气迟缓道:“这个是改不……”
 
刘红云神情激动地摇头:“我不想听到这个答案。”
 
林渝遥一下子哑然无声。
 
刘红云看着他,过了会儿说:“跟那个人分手吧,能改的,一定能改的。”
 
改不了的。
 
如果刘红云依然强硬疯癫、歇斯底里。林渝遥会把这句回答明明白白的告知她。可这一刻他无法说出口,对方用上了软刀子,贴合他的心脏慢慢徘徊,比干脆的一刀插进来还让人痛苦。
 
他抬手捂住了脸,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刘红云或许也是如此,用恳求地语气对着林宇说“你改改,好吗?”
 
林渝遥放下手,面对着妈妈,涩声道:“睡吧,很晚了。”
 
刘红云脸上的表情尽数失了,只余沉重的失望。
 
林渝遥不敢再看她,转身关上了门,却没立即走,而是背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脑子里全是顾寻,可顾寻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
 
顾寻那晚被打了一巴掌后余怒难消,缓了很久也没缓过来,他天生顺风顺水,家里还有个顶事儿的哥哥,从童年到进了娱乐圈,谁都宠着让着。这会儿难得受了委屈,甚是想不开。正巧手上接了个电影,游泳运动员的角色,索性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跟着剧组去封闭式集训了。
 
运动会让人忘记很多凡尘琐事,顾寻封闭式集训了大半个月才出来。时间一长,怒气早已消除,林渝遥没有接到那部同志片,顾寻难得反省自己是否做的太过分了点,便买了礼物回家, 想着要不然就主动道个歉,也没什么。
 
可回家却没看见人,屋内清冷寂寥。晚上八点多,按理来说是应该在家的,可能还在剧组?顾寻这段时间心里也存着一口气,故意没联系对方,毕竟在一起这几年每次发生矛盾都是他先低头求和。他虽不在意,可偶尔也希望对方能主动点。但明显,林渝遥心里应该也是生气的,他又敏感多思,顾寻不知这段时间对方会不会多想什么。
 
他赶紧联系吴思敏过问行程安排,得到回复说林渝遥在家里。
 
“不在家里。”顾寻说。
 
“在郊区他妈妈那里。”吴思敏解释。
 
“行,谢谢。”
 
顾寻挂断电话驱车赶往郊区,刘红云住的地方他只来过两三次,但路线记得清楚,一路开到了楼下。停车时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单元楼里走出来,大晚上带着墨镜帽子,一看便不寻常,顾寻多看了两眼,发现竟然是章廷昀。章廷昀走的很快,进了车里,启动车子扬长而去。顾寻心里一沉,联想到了什么,气势冲冲的下车,进了电梯。
 
他上了楼,敲门,心里陡然来了火气。开门的却是刘红云,他俩没碰过几次面,彼此都是一愣,接着刘红云啪的一声把门又关上了。
 
顾寻碰了一鼻子灰,又敲,压下情绪道:“阿姨,我找渝遥。”
 
门又开了,刘红云却回道:“滚!”
 
顾寻还没被人当面这么骂过,怔住了:“阿姨,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是来找渝遥的。还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让你滚听到没?”刘红云大声道,“别再敲了,他不在我这儿!”
 
话音落下,门又在眼前关上了。顾寻提着东西的手尴尬的停在空中。来之前他打过林渝遥电话,可没人接,这会儿被拒之门外,有点发懵,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他只好发短信,说:“我在门外。”
 
几分钟后还是没回复。顾寻又发了一条:“不愿意出来吗?”
 
林渝遥在楼下租的房子里洗澡,手机调了静音,根本没听到铃声。洗完澡到了每天固定去看刘红云的时间,他乘电梯上去,然而电梯门一开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门口。
 
两人同一时间看见彼此,一段时间未见,这一刻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不在里面?”顾寻先开了口。
 
“你怎么来了?”林渝遥惊讶道。
 
“我不该来是吗,打扰你和别人相处了?没让你演电影,也没妨碍你跟他继续来往啊。是不是期待着我永远别再出现?”
 
“你在说什么?”林渝遥一头雾水。
 
“你带章廷昀来家里了?你妈是不是更满意他,相处的很好是吧,一见到我就给我吃闭门羹,骂的可真不见外。”顾寻咬牙切齿。
 
“别胡说八道。”林渝遥知道他在说什么了。晚上章廷昀在附近参加活动,知晓他拒了电影后两人还未见过面,今天双方都有空便碰了个面。
 
对方一直问他怎么会拒绝这部电影,林渝遥不知如何解释,含糊搪塞过去,心情正阴郁,偏又撞上了顾寻。
 
“我胡说八道?你妈见我的时候,不是打就是骂,我看章廷昀起色很好,讨得她欢心了?”
 
“你知道什么!”林渝遥提高声音,语气变得严肃,“你别拿我妈说事。”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第一次被人打就是你妈打的,第二次是你,你们一家都很厉害!”
 
“那我替我妈跟你道个歉,我自己也道歉,你要是不能接受,那你打回来?”林渝遥冲他扬起了脸。
 
顾寻竭力平息情绪,方才章廷昀的出现和刘红云的态度都让他冷静不了,说完这堆话后回想一下,似乎他又弄巧成拙了。
 
“抱歉,我……”顾寻深呼吸了一下,“我今天来这儿不是想和你吵的。”
 
林渝遥摇了摇头:“那你就走吧。”他说着越过他,要去开门。
 
顾寻见他这副态度,脾气又冲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人摁在了墙上压制住。
 
“这么久没见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
 
林渝遥后背被撞的生疼,皱皱眉道:“那你希望我怎么样?”
 
他想和顾寻好好说话,可对方一上来就开始抨击他和章廷昀有问题、抨击他母亲,林渝遥脑子也正混乱如麻,哪里冷静的下来跟他好好说话。
 
顾寻眼睛里充斥着血丝,控诉道:“这么就不见,你从来也没想找过我是不是?哪次闹矛盾不是我先低头,你为什么不能主动一次?夏时渊那次也是,我说他对我有心思,你也不在意,我对你而言是什么?”
 
林渝遥听他说完,忽而笑了。
 
“你笑什么?”顾寻掐着他的下巴,冷然道。
 
“我笑你也开始翻旧账了。”林渝遥忽然发现这一刻的顾寻好陌生。
 
顾寻一怔,捏着对方下巴的手卸了劲。是了,他平时最讨厌翻旧账的行为,可不知何时竟也染上了这个坏习惯。
 
突然变得很没意思。顾寻想,他来找林渝遥是为了什么?先低头道个歉,和好,像过去那样继续生活和恋爱。仅此而已。可怎么又变成现在剑拔弩张的局面了。
 
“是很没劲。”顾寻说,“这样一直吵下去也很没意思。”
 
“既然都没意思了,那不如分手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似进了空气就能消散的无影无踪,以至于顾寻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在说气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顾寻盯着他的眼睛。
 
林渝遥眼神平静,黯淡无光:“我也不是在说气话。顾寻,分手吧。”
 
这是认真的,顾寻终于体会到了。他茫然无措了片刻,忽的又笑了:“因为章廷昀?”
 
林渝遥明白他误会了,但已经没有心力再去解释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太疲惫了,像个长途跋涉的旅人,以为前方有绿洲,可走了很久,所望之处都是无垠沙漠。
 
“对,因为他。师兄那么好的人,比你好多了,他不会关我,不会强制的帮我拒绝电影,我妈也很喜欢她。你呢,你怎么跟他比?”林渝遥口不择言,他每说一句,顾寻的脸色就冷了一分。
 
“你俩早背着我在一起了?”顾寻声音没了温度。
 
“那倒没有,现在还是我单方面暗恋他,要不然你帮我跟他宣传宣传,兴许很快就能……”
 
“你别后悔,林渝遥。”顾寻打断他,阴狠道。
 
他有自己的骄傲,听到林渝遥这段话,不是愤怒而是寒冷了。这远比对方打他一巴掌丢脸、羞耻百倍。顾寻握紧拳头,一拳砸在了林渝遥耳后的墙上。
 
这声巨响让林渝遥耳膜都震动了一下,心跳似乎也暂缓跳动了一秒。
 
“不会的。”林渝遥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事实上,嘴唇已经不受大脑控制,话脱口而出。
 
“你最好别后悔。”顾寻眼睛通红,怒到了极点,恶狠狠盯着他。沉默片刻,转身毫不留恋的走了,只剩林渝遥呆在原地。
 
过了很久,林渝遥才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胸口,那里很麻木,没有丁点儿反应。
 
他想,他好像把顾寻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今晚看着对方时,他仿佛不认识顾寻了。
 
顾寻不该是这样的,善妒、小心眼、脾气差时就关人、吵架会翻旧账……这些都不该是顾寻有的模样。
 
林渝遥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顾寻应该是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才对。
 
他原以为恨会让人痛苦,所以希求爱。可为什么爱也是如此痛苦而不堪呢?
 
他是否不配去爱。他的爱是否会毁了那么好的一个人。
 
更甚者,他的爱还是加害自己母亲的凶手。
 
到底为什么?
 
他忽然感到呼吸不过来,心口撕心裂肺的痛,他踉跄的跑到闭合的电梯门前,急促地拍着按键。顾寻走了,他才意识到,顾寻走了,不会回来了。
 
他使劲锤着按钮,手泛起了疼痛,可电梯停在一楼迟迟未上来。
 
没用了。没用了。他在心里不停念道。
 
已经结束了。
 
林渝遥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他恍惚听见自己和顾寻曾经构筑的那个华美的空中楼阁,在轰然崩塌。
 
“砰!”一声巨响,扯开林渝遥昏睡的意识,吓得他心脏剧烈跳动了一瞬。心惊肉跳的费力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色,他怔然片刻,偏了偏头看见有人蹲下来捡东西。
 
“林哥,我吵醒你了吗?不好意思。”吴思敏在捡一个钢化玻璃水杯,“我不小心把杯子摔地上了。”
 
林渝遥依然有些茫然,感觉眼角酸痛潮湿,这个梦做的太长太难过了,林宇、刘红云、乃至顾寻的脸不停在脑中闪现,一瞬间他竟不知身处何方、现在是何时。
 
“这是医院?”心口似乎还残留着梦里的痛苦,他怔怔发问。
 
“对啊。”吴思敏倒了杯水,将病床摇起来,“喝点水林哥。你不记得自己发烧……哎哎,别用右手,在打点滴。”吴思敏慌忙提醒道。
 
林渝遥改用左手去接杯子,他昏睡了一夜,身体里正缺水分。
 
“好点了吗?一个多小时前帮你量了体温,已经不烧了。”吴思敏接过空了的水杯。
 
林渝遥点点头,头脑逐渐清明。他记得昨晚自己发烧了,捂着被子在酒店卧室睡觉,中间顾寻回来过,跟他说了什么,然后扶着他上车来了医院。
 
记忆其实一丝不苟,但好像漂浮在雾中,分不清是想象还是现实。
 
他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两圈,迟疑道:“他……顾寻呢?”
 
吴思敏抿着嘴唇:“去洗手间了。”
 
林渝遥抬头看她,小姑娘回望过来,眼含笑意:“昨晚顾哥在这儿守了一夜。”
 
她不清楚两人前些日子还争锋相对、相看两厌,怎么这两天关系似又发生了变化。这变化很微妙,吴思敏作为贴身助理才能感受到一两分,她本是厌烦顾寻分手后那左派的,但昨晚对方的举动和紧张又不像做戏假装。且现在看林渝遥的神色就知道,他自醒来后眼神一直涣散,心不在焉,明显是在找人。
 
林渝遥被隐晦的调侃了,当即移开目光,去看点滴还剩下多少。吴思敏正欲再说些话,门被推开了。
 
顾寻一进门就带进了一股香气:“醒了?我让小蒋买了点早餐。”
 
“啊,我闻到了汤包的味道!”吴思敏兴奋叫道。
 
“狗鼻子啊。”顾寻笑了,把手上的袋子给她,“吃吧。”
 
“谢谢顾哥。”
 
“谢小蒋,他买的。”
 
吴思敏当然知道,顾寻哪知道她的口味。
 
“你的。”顾寻转身走向床边,准备架起桌子让他吃饭。
 
林渝遥赶忙制止:“我还没洗漱。”
 
“哦,对。”顾寻忘了这码事。护士进来拔针,林渝遥得到解放,进了卫生间解决生理问题。
 
洗漱完出来吃早餐,他正在病中,只有淡粥可吃,闻着香味有些羡慕:“太香了。”
 
顾寻夹了个汤包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贱笑道:“想不想吃?”
 
林渝遥扫他一眼。
 
“让你昨天别做那个高空任务了,不听,不然就能吃了。”
 
林渝遥转移话题:“今天什么时候拍摄?”
 
“九点。不过林哥你还病着,可以休息。”吴思敏回答。
 
“退烧了,可以参加录制。”
 
顾寻在旁边哼了一声:“然后再进医院躺一晚?”
 
林渝遥终于直视他:“你能说点好听的吗?”
 
“对你说不出来。”
 
吴思敏叹了口气,听他俩惯常打嘴炮。不过和以往不同,今天这场,总觉得火药味不是那么浓。她撑着下巴想,这是为什么呢?
 
吃完早饭林渝遥还是坚持去了录制现场,真人秀一贯拍摄两天,昨天拍完了才倒下,没有耽误。今天病好了再来,依然没有影响节目组的进度。
 
“渝遥你不多休息休息吗?”杨岑岑看见他,关心道。
 
“没事,现在感觉还好。”林渝遥说道。
 
“没关系,今天貌似是营救类主题,你可以当被劫持的,让顾寻出体力就好。”杨岑岑宽慰道。
 
“是吗?那挺好的。”
 
顾寻:“……”
 
离正式录制还有会儿,杨岑岑在刷微博:“你俩又上热门了,昨晚第二期播出,渝遥你又突然发烧进医院,惊动了媒体,现在热门全是你们。”
 
林渝遥醒来到现在还没顾上看手机,此时打开一看,果然如此。连昨晚顾寻在医院门口扶他下车的一幕都被拍到了。
 
粉丝和网友纷纷留言——
 
“感情真好,羡慕QAQ”
 
“我寻男友力Max。”
 
“看了第二期《最佳搭档》,渝遥也太人妻了吧23333”
 
“嗯……只有我觉得他俩最近出境太频繁了吗,总感觉在掩饰什么= =”
 
“是想洗上次顾寻出轨三流小明星的丑闻吧……天天上热门秀恩爱,恶心。”
 
“他俩早就分手了,貌合神离,现在还装情侣出来捞金。”
 
“有些人真是造谣一张嘴,祁乐那事澄清多久了还拿出来溜。至于说他俩早就分手的,麻烦有锤上锤,没锤少BB。”
 
“说到祁乐,关注了他微博,发现最近都没发自拍了啊,粉丝好像也没路透。”
 
……
 
“准备拍了。”顾寻拍了下林渝遥。
 
“哦,好。”林渝遥没再看下去,关上了手机进入拍摄中。
 
这次拍摄果真如杨岑岑所说,是及时营救主题,林渝遥借着生病的缘故,偷了不少懒只是苦了顾寻,跑了一整天。
 
这次真人秀录制结束,嘉宾散场各自赶通告去。林渝遥和顾寻时不时去陈学民剧组拍戏,两人气氛变得有些怪异,但双方心照不宣的不点破。
 
之后几天,林渝遥接了个纪录片,去山里吃了几天苦,回家倒头便睡。睡到晚间被电话吵醒,他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经纪人秦阅的急躁的声音传过来。
 
“渝遥,你在家是吗?现在别出门。出事了。”
 
第50章
 
“什么?”林渝遥下意识回道。
 
秦阅沉声道:“你跟顾寻的事曝光了。”
 
大脑昏沉,充斥着刚睡醒的茫然和混沌,林渝遥右手握着电话半天没反应过来刚才秦阅是什么意思。
 
他和顾寻分手的事曝光了?
 
怎么会如此突然呢。可细想似乎又是情理之中,从分手后决定掩盖事实开始,他们就在河边行走了,浪潮何时涌来是未知数,但早在酝酿中了,只有侥幸和不幸而已。
 
“你自己看吧。”秦阅又道,忽而沉沉叹了口气,不忍心的告知他,“还有,你妈妈也参与进来了,这件事等会儿你要给我、给公司一个解释。”
 
林渝遥彻底懵住了。
 
这事起因是今早圈内有名的爆料团队——刘成团队爆了两张含义不明的照片,主角之一是顾寻,然而和上次祁乐主动爆的不同,这次的照片明显暧昧许多,另一个主角是个圈外女人。
 
顾寻对这场景有印象,跟祁乐牵扯在一起时他们曾参加过几次狐朋狗友做的局,照片上的女人是高级会所的小姐,当时朋友塞过来的,一起喝了点酒,女人往他身上蹭、亲之类的动作他并未拒绝,虽然没有真刀实枪的做什么,但光看照片确实令人遐想,一看便是关系不菲。
 
网络上立刻轰炸开来。顾寻出轨一事又被掀了起来,而这次更过分的是,对象是个女人。他卖的是坚贞不渝、专一勇敢的同性恋人设,却原来对女人也硬的起来,一时间嘲讽谩骂声不断,认为他不仅私生活混乱、个人道德也十分败坏。
 
E.L.看到这种消息倒是不慌不忙,这类高糊的照片要洗白并不难,因此一开始并未紧张起来,有条不紊的安排各项工作。首先查出来照片的提供者是祁乐,这点始料未及。
 
“听讲玩出事了,好像染上了艾滋,估计一时心理出问题,就想再坑你一回。”顾寻正在剧组拍戏,秦阅打电话告知他。
 
顾寻无语:“什么事都有。”
 
他和林渝遥最近热度高涨,难免有人心生嫉妒,祁乐遇上生命危险,有这等突然地举措也不例外。本就是个没脑子的人,顾寻无比后悔当初怎么头脑不清的招惹上了这么个麻烦源源不断的祸害。
 
然而一小时后,另一个祸害又出现了。有个自称是林渝遥大学同学兼室友的人爆了几张聊天截图,主角之一又是顾寻。
 
这是当年顾寻和夏时渊虚与委蛇时的聊天记录,言辞之间调情、暧昧不已,另一当事人夏时渊拎着这玩意儿跑出来蹭热度了。
 
秦阅简直气炸了,一通电话又call过来:“你来公司!好好解释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哪儿惹来一身骚,招了这么多牛鬼神蛇。”
 
顾寻也满心无奈,不知道这一窝蜂的赶得是什么热闹。
 
真是命犯太岁。
 
这两桩事都围着顾寻,林渝遥在补眠,公司便没立即打搅他,只叫来了顾寻商讨对策。
 
“你看看自己,整天放浪形骸,出事了吧。那个夏时渊是怎么回事?”秦阅一见面就糗他。
 
“蹭热度的。”顾寻挑拣了一部分真相说道,“当时他想勾上我,我就顺势保存了点证据给林渝遥看。”
 
“去年你和渝遥还在一起的时候的事儿了??”
 
“嗯。”顾寻点头。
 
知道来龙去脉,这绯闻就好洗,更何况一个聊天记录而已,能证明什么呢。但秦阅不得不警告他:“你最好悠着点儿,现在舆论对你很不利,刘成那人就是个疯子,说手里还有料。得小心点。”
 
刘成就是爆料照片的人,他是圈内有名狗仔,祁乐把照片卖给了他。刘成此人比较特别,他爱揭人隐私和丑闻,且从不被公关,对钱财一物看的分外开,是个难以评价的奇葩。
 
顾寻早年怼过他几次,无外乎是对方跟得太紧,让他产生上厕所都被人盯着的错觉,时间一久顾寻脾气也上来了,直接放话让对方收敛点。这一来,矛盾就产生了。
 
“他还能有什么料?要有早放了,而不是搞两张照片糊弄大众。”顾寻不屑一顾。
 
秦阅心里却总感觉不安稳:“还是注意点,密切关注那边的动静,这家伙是个刺头,有料就爆,也不跟你玩玩公关,赚笔钱。真不知道哪来的这等奉献精神。”
 
“阴暗小人罢了,躲在暗处窥伺别人隐私。谁能保证自己没过错,他一副纪检委、伟光正的模样,真把自己当世界警察了。”
 
秦阅没跟他辩:“现在可都在骂你出轨,这事洗不好可就是个污点了。”
 
“实在不行就不回应,热搜一撤,换几个其他明星的八卦绯闻上去转移风向,没几天大家就忘了。”顾寻说。
 
“标准公关,但你又没出轨。”
 
“那没办法,如果公司不介意,我可以承认早就分手的事实,出轨谣言不攻自破。”顾寻耸肩。
 
“这样玩一出,你怕是真的要糊了。”秦阅卷起手里的纸砸他的肩膀。
 
然而顾寻这个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照片和聊天记录的热潮还未褪去,顾寻还被裱在“出轨渣男”的耻辱柱上时,刘成那边贴出了一段音频,表明说话的人是林渝遥母亲。
 
音频一出,众人哗然,服务器差点崩溃。E.L.这边终于有了紧迫感,急忙联系刘成团队,消息却石沉大海。这是块硬骨头,是个疯狗,这次摆明了是冲着顾寻和林渝遥来的。
 
音频被质疑真假,半小时后刘成放出了视频。
 
网上留言风向又一次发生改变,不少人表示已经看不懂这剧情走向。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为什么看不懂!”
 
“顾寻到底出没出轨!出轨对象又是谁?或者说都有谁!连起来是不是能绕地球一周!?”
 
“林渝遥太惨了,感觉浑身都绿了~”
 
“我来总结一下,顾寻出轨,且多次,两人早已因此分手,但未对外公布,反而继续装情侣捞金卖人设?这个剧情线对吧?”
 
“一出大戏,建议拍成电影。”
 
“等等,仔细看了视频,lyy妈妈说从没接受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那之前一直鼓吹双方家人都倾力支持的话全是假的咯?这两个戏精一直在骗人?长见识了。”
 
“emmmmm这个妈也够极品的,跟自己儿子有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出来曝料。”
 
“我怀疑他俩根本不是Gay,一直都是炒作而已。”
 
“我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这出戏最恶心地方在于,顾寻是个BI。那还天天艹同志人设,太他妈恶心了,你圈真乱。”
 
……
 
雪球越滚越大,舆论一发不可收拾。
 
林渝遥挂了和秦阅的电话后去网上找出了视频,短短一分多钟的视频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模糊、耳朵听不清。他不明白,本应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会一次次把刀直接捅进他身体里。
 
刘红云接受采访,直言自己儿子早就和顾寻分手。被问到分手原因是否是顾寻出轨时,她没说话,想必是不清楚,但在外人看来那几秒的沉默似乎是默认。甚至她还坦言承认一直没有接受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实。而在最后,屏幕外的人问她为什么愿意出来曝光自己儿子时,她说:“我儿子做错了,就该认。”
 
做错了,就该认。
 
林渝遥不禁笑了。
 
“我现在能先去我妈那儿一趟吗?”林渝遥打回电话。
 
“可以,我安排车和人。”秦阅说,“你得好好处理,毕竟是家事,公司插手可能就不好看了。”
 
“我知道,谢谢秦哥。”林渝遥深吸了一口气。
 
去往刘红云住处的路上堵车了,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群和一排排路灯,林渝遥眼神涣散的盯着窗外,他心里其实挺平静,波折未起,但在旁人看来,却有道悲哀笼罩在他身上。
 
手机又响了,林渝遥回过神来,电话显示竟是顾寻。
 
“你现在在哪?”顾寻开门见山。
 
林渝遥顿了一下,实话实说:“去我妈那儿。”
 
顾寻也沉默了几秒,说:“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了。”
 
“嗯。”
 
无声片刻,林渝遥说:“今天连累你了。”
 
“是我这边先出事的。”顾寻说。
 
“夏时渊会出来我没想到……”
 
“一人有难八方点赞。出个什么事,一堆沾点关系的都爱凑个热闹爆个料。”顾寻说。
 
林渝遥觉得这话挺有意思,笑了一下。
 
“……我跟那个女的,就是照片里那个……”顾寻忽然声音低了下来。
 
“怎么了?”
 
“我没跟她发生什么,当时就是闹着玩……”
 
“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林渝遥说。
 
顾寻哑声了。
 
是了,就算没有这个女人,也有别人,比如祁乐,该发生的已经发生,成了既定事实。无法更改。
 
他们沉默了许久。车流已经散开,道路通畅,车子在马路上飞驰,一路景物飞快掠过,被丢在后面。
 
如果过去也能这样轻易的被丢下就好了,林渝遥想。
 
“对了,你都没有告诉过我,你妈一直不接受你……”顾寻想到视频里的内容。
 
林渝遥想了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当年不告诉顾寻他和刘红云的拉锯战,只是不想被对方看到糟糕的一面,况且这是他自己的事,没必要让顾寻参与进家长里短的争吵和矛盾里来。
 
“我先挂了,手机要没电了。”林渝遥撒谎。
 
顾寻还未来得及再说话,那边就只余嘟嘟声。他看着被挂点电话的界面,今天头一次生出了一点无力感。
 
他已经想明白,开始努力了,可好像关系根本没有进一步。
 
林渝遥到刘红云住处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打过电话,但对方没接。此时小区外还守着几个狗仔,他小心避开上了楼。敲门敲了几下并未有人开,他便只好拿出钥匙开了门。入眼是一片漆黑,宋萍老家那边出了点事,昨天走了。林渝遥踏进门,透过门缝看见了卧室的灯光。
 
他在空旷客厅里站了许久才抬脚走向卧室,轻轻推门,看见刘红云躺在床上,手里不知在翻些什么。
 
刘红云听见声音了,但没抬头,她知晓来的是谁。
 
母子俩形成了一个奇妙的氛围,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林渝遥艰涩问道。
 
刘红云抬手摸了摸脖子,她靠着看东西看久了肩膀酸痛难忍。
 
“你做错了,还不兴别人说了?”刘红云四两拨千斤。
 
林渝遥嘴唇抖了几下,却没发出声来。
 
刘红云抬头看他:“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错了,辜负你、毁了你的一辈子,但妈,我有做错什么吗?”林渝遥终于问出了他从小就想问的问题,埋在心里很多年,扎根生节,像脓疮像顽石,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刘红云一瞬间便明白了。
 
她盯着自己的儿子,这张脸与他的父亲实在太像了,像到她后悔很多年前没有伸出手掐死他、没有纵身一跃了结余生。
 
“你错在不该出生,你不应该来到这世上。”刘红云平静地说道,同时将手里在看的东西扔到了地板上。
 
林渝遥看过去,是本相册。摆在最前面的一张是他小时候,一两岁,朝着镜头龇牙咧嘴、笑的天真烂漫。
 
眼里忽然涌起雾气,他想,原来如此。原来他从出生便被否定了,他并不是被期盼着诞生的。
 
他的存在对任何人而言都毫无意义。
 
第51章
 
一句“你错在不该出生”震的林渝遥好半响没有声音,刘红云看过去,发现他眼里含着百般情绪翻滚涌动,似火似潮水,而深处暗藏着的深入骨髓的恨忽而翻涌上来,却又像退潮般在一瞬间后便凭空蒸发。
 
刘红云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林渝遥眼睛里看见恨意。这孩子从小就乖巧,不像别家男孩皮实又爱捣乱,给他本漫画书和画笔就能坐着自己玩一天。他天生纯善,这点既不像林宇也不像自己。兴许是受到的打骂和管教太密,偶尔给他一点温情——诸如一个拥抱、一句宝贝乖、或者一顿精致晚餐,他就能自己消除心里原先所有滋生出的阴暗情绪。
 
而现在,刘红云看着他蹲下身去捡相册的身影,忽然感觉,他或许永远不会再主动消除自己带给他的恨了。
 
林渝遥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相册,相册陈旧覆满灰尘和脏污,他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照片,但脏痕顽固,依旧粘附在上面。
 
“当时你要我和顾寻分手,可我分手以后,你却依然不肯搭理我。”林渝遥涩声道。
 
“你是分手了,可别人知道吗?在所有人眼里,你跟他不是还在一起吗?”刘红云说。
 
“这是我工作上的要求。”
 
“你分手根本没有意义,别人照样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刘红云说道。林宇那时候便是如此,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亲戚朋友都知晓,个个等着看笑话。那些人眼里的笑意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而林渝遥的事更是如此,旁人道她可怜,丈夫儿子都是一路货色,可那份同情里幸灾乐祸的成分占据了多达成分?
 
“你要别人都知道就有意义了吗?我就不是个同性恋了吗?多自欺欺人!”林渝遥忍不住说道。
 
“滚!你滚出去!”刘红云听不得林渝遥教训她。
 
“我现在就滚。”林渝遥将手里的相册放到架子上,“也希望你接下来能别再参和这件事。”
 
他未和刘红云达成共识。脚步匆匆的离开小区,回到车里,司机是秦阅找来的,此时并未安慰他什么。半分钟后,秦阅电话便跟着来了。
 
“怎么样了?”秦阅问。
 
“抱歉秦哥,我妈她这次做的事太意外了,我没有料到……给公司添了麻烦。”林渝遥语含歉意。
 
“没想到你妈这么几年都没接受你这个身份。”秦阅整理着合适的措辞,“接下来呢?她愿不愿意再出来澄清一下?”
 
“这个可能……”林渝遥犹豫道。
 
“我明白了。那你想好怎么解决这事了吗?”
 
林渝遥试探问道:“如果直接承认早就分手呢?”
 
“这是不可取的。劈腿、出轨是私人道德问题。而涉及到了欺骗大众,影响范围就更广了,不但粉丝要怒,连路人也会一并觉得受骗了。”秦阅说道。
 
林渝遥知道站在利益立场上,公司不会同意这么做。
 
“渝遥,我提供一个或许太残忍的办法,你母亲是不是在精神有些问题?”秦阅在那边静了许久才开口。
 
林渝遥呼吸一滞:“你知道?”
 
“公司简单查了一下,查到了她的就诊记录。其他方面并没有深入的查,那是你们的隐私。”秦阅承认。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了。他们想通过刘红云的精神问题来证明她所说的话含有不可信成分。
 
“我再想想,可以吗?”林渝遥声音晦涩,答道。
 
“可以。”秦阅说,“你现在就别来公司了,明天上午过来吧,想好的话,我们就着手开始回击。”
 
“好。”
 
挂断电话,他叹息了一声。要揭开刘红云的隐私去洗白这件本是事实的事,林渝遥做不出决定。尽管在方才,在刘红云说出那句话后,他对她已经毫无期待了。
 
E.L.已经着手开始转移言论风向,将矛头指向刘红云对同性恋的反感和措辞激动上,一部分支持同志和维护平权的人指责起刘红云,同情起林渝遥来。毕竟他不但爱人出轨,还被自己妈妈捅刀。
 
手机又嗡嗡响起来,来电显示是顾寻。
 
“你现在在哪?回来了吗?”顾寻问。
 
“嗯,在车上了。”
 
“哦。”顾寻想问他跟刘红云谈了什么,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立场去问这些,“你现在回家吗?我又回片场拍戏了。”
 
“辛苦了,你有夜戏?”
 
“嗯。估计还有两三小时才能结束。”顾寻回答,他接了个客串角色,这两天在赶戏。绯闻即使满天飞,本职工作也不懈怠。放在平常明星身上,估计这会儿根本没心情拍戏,但顾寻神经粗壮,拍戏时依然水准超高发挥,丝毫看不出影响。导演和剧组工作人员见了都啧啧称奇。
 
“那你好好拍戏。”林渝遥说。
 
“嗯,你也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你那边处境更艰难点吧。”林渝遥见他安慰自己,不禁笑道。
 
顾寻还深陷出轨危机,但并未放在心上,随口道:“没出就没出,我自己清楚——你也清楚就够了,别人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说什么我也管不着。”
 
“好吧。”林渝遥说,“你看得开就好。”
 
顾寻还想说些什么,但找了半天也找不着话头。他知道林渝遥不喜欢站在风口浪尖,这次母亲出来捅刀估计让他非常难过。
 
“那你回去吧,我拍戏了。”顾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巧听到助理在喊他,便打算结束话题。
 
“嗯,好。”
 
林渝遥其实是想继续聊下去的,或者接通电话不说话也可以。在这种时刻,他最想的还是顾寻。只要对方有一丝气息在,他躁动不安的心就可以平息,堵在胸口的浊气就可以消散。但无法,是他选择把这个人推离了自己。
 
“先别回去,随便转转,多转几圈。”林渝遥对司机说道。
 
司机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请求,愣了下,然后调转方向,开始漫无边际的转圈。
 
林渝遥不想回去,回去了也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充满回忆、如今却空荡荡的家里——他更愿意把和顾寻居住过的房子称作为“家”,而刘红云住的那地方,永远称不上这个美好的词。
 
窗外霓虹灯闪烁,这个城市永远不缺人气。林渝遥靠在车座上,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拥挤车流。这个世界或许也不缺他一个,如果没有他,一切都还是照常转动。他的出生是不被欢迎的,那他的离开理应是无声无息的。就像小时候遇到的那个音像店老板,现在除了自己,是否还有人记得世上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如果我也不在了,顾寻需要多久会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他在心里自问自答——
 
一个月、一年、十年……他不希望那么久,顾寻不用记得他,他不值得任何人记住他。
 
手机今晚第几次响起了,林渝遥去摸响动着铃声的电话。
 
“喂,渝遥,你在哪呢?我才看到新闻,怎么这么混乱。”徐保牧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司机在地下停车场停了车,林渝遥吩咐道:“你自己去休息会,我要走了打你电话。”
 
司机点头。林渝遥下车,乘电梯上了二楼。
 
徐保牧看到新闻就打了电话,结果林渝遥这会儿竟然有心情约他出来吃饭喝酒。徐保牧当然答应了,订了一家高级餐厅。
 
“你脸色看着很不好。”林渝遥甫一进包厢,徐保牧便开口道。
 
林渝遥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似乎也不太有精神。”
 
江知良要结婚一事,即使是不关心八卦的林渝遥也听到了丝丝风声。
 
徐保牧提起嘴角,似笑非笑:“看来今天是场丧气的聚会。”
 
他们坐下来点了菜,林渝遥问服务生:“有烟吗?拿盒烟。”
 
服务员应声退下,半分钟后折回包厢,给他拿了包烟。
 
“介意我抽吗?”林渝遥朝他晃了晃烟盒。
 
“不介意。”徐保牧摇头,“给我也来一根。”
 
“你不保养嗓子吗?”林渝遥以为歌手都会注意嗓子问题。
 
“不用。”徐保牧从喉咙里发出了怪声。
 
林渝遥精神有些恍惚,这才发现不对:“你声音怎么了?这么哑。”
 
徐保牧声音嘶哑,似塞着棉花:“前几天唱歌唱久了,声带出了点血。”
 
语气含着不经意,但说出的话却惊骇。林渝遥记得他最近应该没有演出,那一个歌手,会在闲暇时间不休息不注意保养,反而祸害自己的喉咙吗?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渝遥问。
 
“这话应该问你自己吧,现在闹得沸沸扬扬,想好怎么解决了吗?”徐保牧靠着座椅吞云吐雾,将问题踢了回来。
 
提到解决办法,林渝遥心下一沉:“公司那边在商量了。”
 
“你跟顾寻真的早就分手了?瞒了我这么久啊。”徐保牧说。
 
正常人是不会如此大咧咧说出这话来的,毕竟是人家私事,瞒着你非常正常。但徐保牧若是把你划到了自己的范围内,就不会跟你客气。
 
“这件事公司要求保密,抱歉,一直没跟你说实话。”林渝遥说。
 
“算了,喝酒吧。”徐保牧摆手。
 
服务员进来上菜,林渝遥晚饭还未吃,但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有些腻。喝了点酒,生理反应涌上来,跟徐保牧打声招呼,去洗手间。
 
解决完生理问题,在洗手时旁边投下了一道阴影。首先入眼的是一双皮鞋,林渝遥直起腰来。
 
“真巧,刚刚有人跟我说小徐带人来这儿吃饭,我还在想是不是你。”江知良笑道。
 
“江总也在这儿吃饭?”林渝遥往后退了半步,江知良靠的太近了。
 
“正好跟朋友在这儿聚聚。”
 
“那吃的开心,我先回去了。”林渝遥说。
 
“怎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避我避的这么不遮掩。”江知良嘴边的笑容越发含着深意。
 
林渝遥身心俱疲,并不想与之拐弯抹角:“江总想说什么?”
 
“分手曝光我是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是自己妈妈爆料的,这倒是个惊喜。”
 
林渝遥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别那么有敌意,我今天只是想跟你说,上次我的邀约现在仍然奏效。”江知良抬手让他保持冷静。
 
林渝遥嘲讽道:“看来江总是真的专爱做赔本生意。”
 
林渝遥正深陷丑闻危机,一步走了偏差,就等于葬送了半个演艺生涯。这个非常时期江知良还愿意做“接盘侠”,倒真的有点人道主义精神了。
 
江知良却并不恼怒:“我说过,你不算赔本生意。”
 
“那徐保牧呢,你把他当成什么?”林渝遥冷声道。
 
“小徐挺有意思的,我养他养的最久。”人越往高处走,听到的阿谀奉承越多。而徐保牧偶尔的小性子算调和剂,这些年来给江知良带了不少乐趣,“虽然几年下来,乐趣越来越淡,但合着过往情谊,继续养下去倒也无妨。”
 
江知良语气淡然,仿佛在评价一件商品或一只脚边的宠物。
 
“养”之一字,含义深重。
 
正走到洗手间门口的徐保牧脚步一顿。
 
他停住动作,没再往里进,靠着外面的墙壁,里面谈话还在继续。
 
林渝遥说:“江总都要结婚了吧,是想家里红旗飘飘,外面彩旗不倒?”
 
“结婚归结婚,很多事跟结婚并不冲突。”江知良回答,又凑近道,“林先生可以好好考虑我说的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如果不愿意和我合作,可以考虑寰盛,待遇不会比E.L.差。顾寻现在身上脏料多,但E.L.不会放弃他的。如果需要帮忙,寰盛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既能摆脱和顾寻的捆绑销售,又能再立一个受害者的形象,是个大好时机。”
 
江知良贴着他耳边说话,气息钻进耳朵里,令林渝遥身体极度不适起来。对方这话的意思是要他落井下石,趁机坑顾寻一把。哪怕人气再高,粉丝再死忠,一旦陷入出轨和欺骗大众两层深渊里,饶是顾寻也很难再翻身。
 
可林渝遥怎么会如此做呢。尚且不论顾寻出轨是假,哪怕是真,他也狠不下心来这么对待对方。
 
“多谢江总好意,但合作就不必了。您能为了利益搭上婚姻,我没那份魄力,做不到不择手段。”林渝遥又向后退了半步,说话罕见的锋利。
 
江知良神色一冷,上位者的威严摆了出来:“那我倒要看看林先生接下来能走到哪步了。”
 
林渝遥挺直背看着江知良走出去,等人一偏离视线,他又迅速垮了下来。幽幽叹口气,走回洗手台洗了把脸。
 
这时候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又回来了?
 
林渝遥一脸水珠未来得及擦,急忙转头,却是徐保牧。
 
“……你也来上厕所?”
 
徐保牧点头,又摇头:“我听到了。”
 
林渝遥哑然。
 
“你知道……”徐保牧正要说话,林渝遥拉了他一下。
 
“回包厢再说吧。”
 
这儿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俩脚步虚浮的回了房间。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知道老江要结婚的吗?”坐下来后,徐保牧点了根烟夹在指间。
 
林渝遥摇头,也抽了根烟,徐保牧给他点火。
 
“也没多久前,他不搭理我那阵子。”
 
徐保牧惹事打了人,江知良为此烦心了一阵子,不搭理他。他先开始不在意,后来公司不让他开歌友会,他急了,便主动去找。可得来的消息却是对方要结婚了。
 
四十多岁,身价不菲,多少女人前赴后继的想爬上江太太的位置,这一天的到来并不稀奇。
 
之后他找江知良,询问事情是否属实,对方承认,说“没事,我们的关系不会变。”
 
这话里的含义十分明显。
 
徐保牧天生没脸没皮没心没肺。羞耻心在他那儿是个陌生词汇。然而他却明白婚姻是什么。
 
小时候和爷爷奶奶过,两个老人感情极好,旁人总夸赞他们是模范夫妻。他问奶奶“结婚和夫妻是什么意思?”
 
奶奶告诉他:“就是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那时候徐保牧天真无邪,扬声道:“那我要和奶奶结婚,做夫妻。”
 
他爷爷奶奶在旁边笑弯了腰,奶奶把徐保牧抱到腿上坐着,刮他的鼻子,说:“我的乖孙儿怎么这么可爱。”
 
婚姻象征忠诚,夫妻象征永远在一起。
 
他读书少,说不出大道理,可知道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江知良的未婚妻他见过,漂亮可人,肚子月份大了已经凸显,那里面装着老江的孩子。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离开或者留下来,说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关系……”徐保牧眼神呆滞的说道。
 
林渝遥掸了掸烟灰,依然没有说话。
 
徐保牧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我以前也有几个朋友,玩音乐,开始以为我是个富家公子哥,后来发现我就是个被包养的,在背地里经常嘲讽我,笑我是个卖屁股的。我都知道,但无所谓,有钱唱摇滚就好了呗,被捅捅屁股又怎么了。他们整天把自个儿吹得那么牛逼那么清高,顶用吗?还不是靠着我养乐队。”
 
林渝遥说:“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
 
“那我继续跟老江保持这种关系行吗?”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徐保牧表情忽然痛苦了一说,声音嘶哑道:“只是给个建议,行吗?”
 
林渝遥吐了个烟圈,面目模糊起来,说道:“你这么问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徐保牧掐灭了烟,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过离开老江,可做不到,他到今天才发现,所谓的为了摇滚其实是自欺欺人的谎言。他竟然自己构筑了一个谎言,把自己困在其中。
 
什么为了摇滚,全是狗屁!他才明白过来,他接受老江的包养,只是贪图安逸享乐富裕。让他走,放弃一切重新开始,他连路的起始点都找不对位置,茫然而无助。
 
江知良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困住一个人。
 
徐保牧是只从出生就被豢养的豹子,没经过过风吹雨打,利爪早被安逸和享乐磨平,这之后再把他扔进血雨腥风的现实世界,他无法自己一个人学会争夺和生存。
 
他这辈子都是依附着老江作威作福,离开就完了。
 
但有趣的是,老江并不是,他有许多宠物,少了一个自会有新的再添上来。
 
饲养与被饲养,天差地别。
 
这段时间,江知良恢复以往找他的频率,一周一次,偶尔吃饭偶尔做爱。徐保牧从不过问他即将开始的婚姻,他对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求知欲和新鲜感。
 
江知良不来时,他就在地下室里吼着摇滚,每天都要把嗓子吼到嘶哑发痛,像有一只只蚂蚁在咬着声带。
 
没过多久,喉咙损伤到咳血,去医院那天江知良正好有空,坐在车上握着他的手,安慰道:“别怕,肯定没事的,以后还能唱。”
 
徐保牧看着窗外,心里波折未起。能不能唱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忽然发现,他的摇滚没了生命力。
 
气氛凝重,烟雾缭绕。徐保牧连抽了三根烟,终于停手,说:“怎么不吃饭,都没怎么动过。”
 
一桌子菜已经凉了,却盘盘都未动上几筷子。
 
“没什么胃口,你还吃吗?”林渝遥说。
 
徐保牧摇头:“不吃了,我也不想吃。”
 
精心佳肴无人欣赏。包间里环境优雅,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徐保牧手指在桌上打着节奏,说:“回去吧,你是不是还得应对那些新闻?”
 
本来今晚林渝遥才是主角,自己该是个安慰人的角色,但徐保牧业务不熟练,更多时候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徐保牧喝多了,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林渝遥扶了一把,两人去停车场。徐保牧走在前面唱歌,他抽了许多烟,声音已经哑了,却还在唱。旋律熟悉,触动心弦。林渝遥跟在后面小声哼了几句,这时徐保牧从前面回过头,吃笑道:“你唱的挺好。”
 
林渝遥笑着摇头:“跟你这样专业的没法比。”
 
徐保牧摇头晃脑,走的东倒西歪:“比我唱得好的太多了,我算什么呢。”
 
林渝遥脚步一顿。
 
这委实不像徐保牧会说的话。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样子。
 
当时的活动上,他和徐保牧穿了同一件高级定制,因此多注意了两眼。这个外人眼里放荡不羁的富二代昂这头,一脸骄傲自负。站在舞台上弹着吉他蹦蹦跳跳的唱歌,神采飞扬又肆意洒脱,仿佛汗水里都带着梦想和青春的印迹。似乎这世上没什么东西都困住这只野蛮嚣张的豹子。
 
可没人可以无拘无束的活着,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悬着一个枷锁,你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刻降下来,把你锁在里面,束手束脚、妥协认输。
 
徐保牧上车走了。林渝遥也坐进车里,闭目养神。这个圈子根本没有傻子,顾寻总说徐保牧是个傻逼,可林渝遥今晚才发现对方其实并非如此,他外表看着缺根筋,但内心透彻如明镜。
 
回到家又看了看现状,舆论已经有水军在慢慢引导。顾寻出轨的两件证据,也在用手段洗白。
 
林渝遥强迫自己睡下,但白天睡得多反而睡不着,只好起床吞了片思诺思,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依然是被铃声吵醒,经昨天一役,林渝遥对手机铃声已经有了生理性反感。
 
电话是吴思敏打来的,一接通对方就紧张兮兮地说:“林哥林哥,快看我发给你的链接!又出事了!”
 
这次出的事可谓是匪夷所思。不仅是林渝遥不思其解,连吃瓜的看客都惊掉了手里的瓜。
 
顾寻和林渝遥分手出轨的破事儿竟然还牵扯上了章廷昀。章廷昀向来是绯闻绝缘体,洁身自好又低调。现在却一举被捧上风口浪尖。
 
照片是前几次林渝遥和章廷昀外出见面时被偷拍的,张张角度神奇,看着暧昧不已。
 
林渝遥茫然不已,不知作何反应。
 
顾寻在剧组过的夜,一早起来气的不行,当即联系了老陶——那个当时去盯梢林渝遥和章廷昀见面的朋友。
 
“你怎么回事?”顾寻愤懑道,“落井下石,想玩死我是不是?”
 
老陶从温柔乡里爬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啊。玩死你?哎哟,那我可不敢,嘿嘿嘿。”
 
顾寻毫无心情跟他开黄腔,严肃道:“滚起来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老陶提着裤子刷网页,刷的目瞪口呆。
 
“卧槽,这咋回事?”
 
老陶被人坑了,他说着嘴上把门,却被朋友耍了个彻底。这朋友是他和顾寻的共同朋友,但老陶不知道这人跟顾寻早在私下闹得不是很愉快。
 
老陶过去质问对方干嘛要这么做,对方还冠冕堂皇的回复:“我看顾寻现在被冤枉的很惨啊,明明是林渝遥先劈腿的。这不是帮顾寻一把嘛。”
 
话还说的有理有据,然而这行为明显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E.L.被这一桩桩袭来的意外头大不已,一大早就将旗下两个绯闻艺人叫来办公司。
 
“张总还要一会儿才能来,你们先坐会儿。”秘书给他们倒茶。
 
秦阅抱着胳膊,黑着脸坐在一旁。顾寻和林渝遥互看了对方一眼。
 
“你和章廷昀的照片是谁拍的清楚吗?”秦阅问。
 
林渝遥不知,摇了摇头。
 
秦阅那边也没查到头绪,烦的抓头发。
 
顾寻心里门儿清,却不能说,要是被林渝遥知道自己找人跟踪他,那就完了。
 
张总还在路上,几个人面面相觑坐着。一会儿后林渝遥手机响了,他出去接电话。顾寻装模作样,装作自己也要出去打电话的样子,林渝遥前脚出去,他后脚就跟上了。
 
“昀哥,我早上打你电话一直没打通,不好意思,这个事牵扯到你了。”林渝遥说。
 
电话是章廷昀打来的:“没事,我在国外,手机之前没开,刚刚才收到消息。没想到我也能在这大新闻里出个镜。”
 
林渝遥见对方语气如常,便稍稍放心了:“让你名誉受损了。”
 
现在网上又开始传林渝遥出轨在先,顾寻忍气吞声,受不了后也出去寻花问柳。
 
章廷昀粉丝一贯理智,但碰上这类泼脏水也是气的不行,下场开撕了。一时间,腥风血雨不断。
 
他们又说了一些话,顾寻站在拐角偷听。仔细分析着林渝遥每句话的语气。分手时对方说自己不如章廷昀,所以移情别恋。可录制真人秀时他就发现林渝遥对章廷昀的态度实在不像对待喜欢人时的样子。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有些事顾寻还是看得清楚的。
 
为什么当时要撒谎?因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让他厌烦,索性直接拿来当分手理由?
 
那分手原因到底是什么?
 
顾寻暗自寻思。
 
张总来了以后,几个人面对面坐着协商解决办法。
 
其余几项都是小事,唯独刘红云的视频是个确凿证据。突破点还是要在这儿找。
 
得知他们要用刘红云患有精神病这点来洗地时,顾寻一惊,他丝毫不知情,立即望向林渝遥。后者正垂着眼睛,所有人都在等他决定。
 
“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再站出来澄清一下,但明显她不愿意,我们只好用下下策了。”张总说道。
 
林渝遥手指交叉握的很紧:“我……”
 
“这是什么方法?去造谣一个圈外人?”顾寻打断他。
 
秦阅微微摇头:“不是造谣。”
 
顾寻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但依然反对:“那也不需要用这种办法吧,死不承认就好了,等热度降下去。”
 
“不承认代表默认,你是没承认,但日后别人提起你,都会潜意识的认为你出轨、骗人捞金。”秦阅说。
 
“默认就默认了……”
 
“顾寻,威尔导演是不是又向你发邀约了?你知道几年前错过他的电影有多可惜。”张总开口。
 
林渝遥手指正绞在一起不停动作,听到这个消息立即顿住了。
 
“所以这次他又要因为我深陷丑闻再次撤回邀约?”顾寻嘲讽道。
 
“你有一手好牌,打烂过,好不容易再有起色,现在又想自己毁了自己?”张总气势凌人,“出轨,欺骗大众,每一个都能把你打入低谷。”
 
“我还是认为不需要用这种方法, 可以换一个。”顾寻固执已见。
 
“这事我比较有发言权吧。”林渝遥开口,“我同意。”
 
顾寻扭头看他:“你同意?”
 
林渝遥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眼睛:“嗯。”
 
他们兀自达成共识,开始布置各项工作。
 
林渝遥出门按电梯,顾寻从后面跟上来,拉住他胳膊:“你真的同意那个烂办法?”
 
林渝遥想甩开他的禁锢,但对方力气很大,没甩开:“现在这个方法最好用。”
 
是的。鉴定刘红云有精神病,恐同,儿子为了安抚她,骗她自己已经分手,“改邪归正”。
 
这样一来,分手谣言便破了。顾寻“出轨”的证据更是好洗,两人出来卖几次恩爱,一切又会恢复平静。
 
可顾寻不相信这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
 
他清楚林渝遥是个什么样的人。要让他公然承认自己母亲的隐私,将母亲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人指责,他怎么可能愿意。
 
林渝遥却坚持道:“我决定了,刚刚在里面已经说的很清楚。”
 
顾寻放开他,眼睁睁看着人走了。他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几圈,突然冒出来一串号码。
 
“黄医生。”那晚停电,他去林渝遥房子里,在对方手机里翻到的联系人。当时还奇怪了一阵这是谁,现在似乎有了线索。
 
刘红云有精神病,这事顾寻闻所未闻,他认为恋爱是跟这个人谈,而非他的家庭,所以从想不到要去关心对方的家庭。
 
而现在,事实告诉他,这个忽略好像让他失去了一些重要的真相。
 
他从自己手机里找到当时记的一串号码,发给了朋友。
 
“帮我查一下这个医生的资料。”
 
很快,对方就发来了详细的资料,他草草浏览一遍,拨了电话过去。
 
心理医生保密性强,顾寻大刀阔斧去问,并未问出什么详情。
 
“我和病人签了保密协议,我无法告知你的,顾先生。”黄医生和缓但坚决的说道。
 
“那我能问一下,E.L.有找你要刘女士的精神鉴定报告吗?”顾寻问。
 
“这个……是的……”
 
顾寻挂了电话。驱车回家,公司现在正在做准备,还没开始公开各类资料。
 
顾寻打开微博,输了一段话,看了几秒,发送——
 
一分钟过后,网上和E.L.内部全都炸开了锅。
 
做事随心不过脑,秦阅已经千叮咛万嘱咐顾寻,没想到对方还敢给他玩出岔子。林渝遥才回到家,洗完澡刷微博,刷到顾寻最新动态时,擦头发的手立即顿住了。他当即拨了个电话,语音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顾寻现在应当没有行程安排,或许回来了。
 
林渝遥放下毛巾,开门去敲对面紧闭的房门,他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顾寻还在打电话,朝他点了下头,嘴里说着:“我就是表个态,要是你们坚持用那个方法,那我就自己承认分手的事。”
 
秦阅气得把手里的纸摔在桌上,他知道顾寻敢这么做,这人有时候就是拎不清,想一出是一出。
 
“你在这个圈子里待多久了!你自己看看,有你这么傻逼到自毁前程的吗?”
 
顾寻靠着门框,吊儿郎当的嚼着薄荷糖:“现在别急着官方回应,让热度降下来。用公开精神病这种对策,你真的觉得是好办法?网络和舆论本来就是瞬息万变的事儿,现在观众也没以前好糊弄了。”
 
“顾寻你别跟我一套一套的,我告诉你,这样肆无忌惮下去,迟早有一天你要把自己给作死。”秦阅撂了电话。
 
顾寻扬了扬眉毛,啧了一声。
 
“找我?”然后他偏头看着门外的林渝遥。
 
“秦哥的电话?”林渝遥离得几十厘米,也能听到话筒里秦阅气急败坏的声音。
 
“嗯。”
 
“你确实是疯了,发那种微博。”林渝遥皱眉。
 
顾寻不以为意:“本来是想评论的,结果按成了转发。”
 
这两者有差别吗?
 
林渝遥受不了他这个脑回路:“那是你的粉丝,你亲自上去怼一顿,别人会怎么想?”
 
“我是怼她吗?”顾寻反问。
 
顾寻脑残粉居多,林渝遥和章廷昀那几张根本构不成证据的照片一放,部分唯粉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抱住,开始肆意攻击林渝遥先出的轨,他们家顾寻是个受害者。
 
光看言论,倒是挺有理有据。毕竟这几年顾寻为了这段恋情牺牲良多,发展势头一度降了几分,有些激进派粉丝早就忍受不了自家爱豆不上进且恋爱脑的举措。顾寻挑着微博评论里一个措辞肮脏低俗、满是国骂的留言怼了回去——对方骂的是林渝遥心机深沉、下贱倒贴,害得顾寻频频被泼脏水、背了锅——顾寻便回道:“是我和人谈了几年恋爱还是你谈的,看来细节你比我要清楚的多啊。每晚搁我俩床中间睡呢?”
 
此人顾寻颇有印象,是个私生饭,常年喜欢跟踪他的行程,追到酒店房门口的次数比比皆是。前两年还给林渝遥寄过血书和一些具有诅咒性的玩意儿。当艺人无非要忍,既然赚了钱就无法抱怨受了什么苦。但顾寻今天剑走偏锋,这个节骨眼上来了这么一遭,顿时又起哗然,网友开始纷纷分析起这几句话暗含的深意。
 
林渝遥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满手是水:“你突然发这种东西做什么?转移大众焦点,顺便告诉公司你不同意用公开精神病来颠倒是非?”
 
“你想用那个方法?”
 
这是顾寻今天第三次向他确认这件事。
 
“和我想不想没有关系,只是这个方法最有效。”林渝遥声音硬邦邦的。
 
“把自己家庭隐私都暴露出去叫有效?”
 
“不然呢,照你说的不去回应,任其发展,让别人都默认出轨、欺骗大众这些事,然后你再失去一次威尔的邀约?”林渝遥一口气说道。
 
“那也可以再想别的办法,现在你逞一时之气的去爆料你妈,能保证之后不后悔吗?”
 
“我不会后悔!”林渝遥忽然冲他叫道,意识到情绪不对后又低下头去,低声道,“我不会后悔,她本来就有病。”
 
这话宣泄意味太足,顾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短时间内没想明白。
 
“但我怕你后悔。况且你并不想再骗下去吧,这时候承认分手是你更想做的,对吗?”顾寻说。
 
林渝遥扭过头去:“我演技是不是特别不好,什么都能让你看出来。”
 
他一直不想欺骗大众,但碍于利益和公司要求不得不做。走到这步,他确实想过借机承认算了,但承认后的代价是不可预料的。
 
“嗯,特别不好。”顾寻煞有介事的点头,“你知道你看章廷昀时眼神是什么样的吗?”
 
林渝遥抬眼盯着他:“什么样的?”
 
顾寻先开始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突然凑近到林渝遥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一两公分的距离。
 
“和现在不一样。”顾寻轻声道。
 
林渝遥移开眼睛,去看墙壁:“胡说八道。”
 
顾寻直起身体,说:“当时关你那件事,我好像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话题拐到了这儿。林渝遥反应了几秒,说:“不用。”
 
顾寻抓了抓头发,还是问出口了:“所以为什么要分手?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关了你,没让你接戏?还是夏时渊那件事时的自作主张?”
 
顾寻将他们恋爱时存在的矛盾一一摆了出来。
 
可林渝遥静了片刻后,只说:“你可以当作是这些。”
 
不清不楚的一句回答。
 
顾寻牢牢盯着他:“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选择那条评论回复吗?”
 
林渝遥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了。
 
那么多条评论,顾寻偏偏回复了一条攻击自己的,是何含义,昭然若揭。
 
“你是想……”林渝遥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想复合?修复关系?还是想挽回?
 
似乎哪个词用起来都不合适。
 
顾寻在等着他说完。
 
但林渝遥没有,他把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如果公司还是决定用精神病来洗白,你也别冲动。”
 
顾寻心里涌起一阵失望:“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林渝遥沉默片刻后,回答道。
 
顾寻放下面子求和,可对方并不松口,他一把关上了门。
 
林渝遥怔怔站在门外。他知道顾寻的意思, 这段时间对方许是慢慢猜到了他当初没有变心,所以才又开始接近自己。林渝遥确实无数次后悔过当初跟顾寻分手,但现在并不是好时机。他尚未理清过往感情脉络,有未过去的坎,还没有变得更好。如果贸然把关系再次变更,会得到什么结局呢。
 
E.L.最终没选择爆料刘红云的病史,只找了水军引导舆论,洗清顾寻、林渝遥都未出轨,分手亦是子虚乌有的事,但坚实证据喂拿出来,大众还是不信的居多。绯闻始终挂在那儿,不过幸运的是,每日总有新鲜事发生,热度在三天后就慢慢降了下来。林渝遥和顾寻继续拍戏,《镜之影》进度已经快要至结尾,却迎来当头一棒,陈学民觉得既好笑又气闷。
 
两个他看中的后辈,几年前在他剧组谈恋爱瞒着他,到如今分手了他也被蒙在鼓里。是以在片场看到两人时,没给好脸色。
 
顾寻鬼话多,搭着陈学民的肩膀说:“陈导今天心情不好?”
 
陈学民皮笑肉不笑:“你还好意思跟我嬉皮笑脸的。”
 
见人是真气了,顾寻赶忙安抚。
 
陈学民懒得搭理他油嘴滑舌,去问林渝遥:“你俩真的分手了?”
 
这会儿虽然还未对外公开承认,并且在极力找补,但总不能继续跟陈学民撒谎,他跟顾寻对了个眼神,承认道:“嗯。”
 
陈学民表情精彩了一瞬,最终感叹道:“年轻人啊。”
 
“您是不是后悔找我们俩了?”林渝遥问道。
 
顾寻嘴欠,抢先接话: “当年合作一次出了事,现在又出事,估计咱们三是命里不对盘。”
 
陈学民一巴掌呼上他的背:“这叫患难与共。”
 
戏照旧拍,剧组气氛良好。多事之秋,人心惶惶,林渝遥本来心里含着诸多负面情绪,但一到拍戏时反而平静下来。进圈的初衷便是好好演戏,外界的传闻和各种声音,本不是他要考虑的第一要务,能徜徉进演戏的深海,是十足的放松。是以他近来状态很好,陈学民频频夸赞他。
 
只是好也不代表完美,依然会卡在瓶颈上。
 
一场戏反反复复拍不好,陈学民向来喜欢一点点打磨演员,因此也不急躁,一次次拍一次次NG,反倒是林渝遥自己心态先崩了。陈学民招呼他到一旁坐着,两人一起聊天。
 
“这幕戏状态找不好?”陈学民掸了掸衣角上沾染的灰尘。
 
“嗯,有点找不准。”林渝遥坦言承认。
 
“前两天看你状态挺好的,怎么今天不行了?”
 
林渝遥苦笑:“陈导,您觉得我真值得来演这部戏的主角吗?”
 
“怎么不值得了?”陈学民反问。
 
“我差很多,比起顾寻,或者别人……”林渝遥垂着眼皮看鞋子的纹路。
 
“你差在哪儿了?”
 
“我……”林渝遥思索了会儿,“悟性不足,不也够勤恳。”
 
陈学民笑着拍他肩膀:“犯不着这么不自信。你知道你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里吗?”
 
林渝遥抬头看他,摇了摇头。
 
“你有进步。每拍一部片子,我都可以看到你的进步。”
 
林渝遥有些茫然。
 
陈学民接着道:“有的人生来或许就在终点线上,比如顾寻。但你努力从起点往前追,就是一直前进的。你看顾寻,他有天分,可始终停在了终点线上。而且还没学会遮敛锋芒,如果一直不明白终点是无限的,那或许有一天你可以超过他。”
 
顾寻今天有活动,不在现场。
 
林渝遥失笑:“那倒不会吧。”
 
陈学民也笑了,眼神却逐渐深沉,声音低哑道:“一切都是有可能的,而且你要知道,对于一个创作者而言,最悲哀的事可能就是他无法超越过去的自己。”
 
林渝遥精神一振。
 
“所以我不觉得你比谁差,渝遥,人最大的对手或许是自己,而你一直在超越过去的自己,这就够了。”陈学民说。
 
林渝遥听他一番话,心里既酸软又茅塞顿开。
 
陈学民这段话表面上是在安慰林渝遥,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成名作是近代国内电影史上最辉煌的一笔,然而后继乏力,再未出过那般的经典神作。他这辈子可能永远也无法超越最初的自己,这确实是最悲哀的事。
 
林渝遥看着陈学民隐约的白发和皱纹,忽然涌起一阵负罪感。
 
“陈导,我跟顾寻闹出这事,估计把这部电影也给搞砸了吧?”
 
“哪能啊。”陈学民说,“别想那么多,往前看,砸了一起砸,没事的。”
 
陈学民身体愈发差,这可能是他最后一部所执导的电影了,主角深陷丑闻,导演也有过往黑历史,可想而知,这部电影的后续情况。
 
他和顾寻选择不使用不光彩的手段去洗清自己,任由流言发酵,成为众人眼里默认的事实,这做法或许相当自私。毕竟在利益链面前,他们所代表的从来不是自己,有更多相干关系的人的利益需要一并维护。
 
然而满心纠结,却找不到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林渝遥勉强收拾好心情继续拍摄,剧组进入忙碌状态。这幕戏他又拍了两遍,逐渐有了感觉,下场休息时回到房车里,吴思敏给他递水。
 
“今天拍这么多久,也太累人了。”吴思敏说。
 
林渝遥喝了口水:“等会儿还有一场。”
 
“唉。”吴思敏叹了口气,她手上拿的手机忽然响动起来,“林哥,手机响了。”
 
林渝遥接过手机,是串陌生号码。
 
“喂。”他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林渝遥先生吗?我是片区警察,今天下午两点在水域边发现一具尸体,死者身份似乎是您母亲刘红云。请问您现在……”
 
林渝遥听到一半耳鸣开始嗡嗡直响,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听到了些什么,手机脱力,直接从手上滑落下来。
 
第52章
 
林渝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怎么来到警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跟他讲话,说了很多,但他记不清,似乎是什么“死了……”“时间是三天前……”“被发现时……”
 
耳鸣太响,充斥着大脑,导致他什么也听不清楚。旁边的人帮忙推开门,寒意瞬间挤进骨头缝里,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担架上躺着的人,没有动作。
 
“进去吧。”旁边有人说道。
 
他扶着门框,半天却迈不开脚。好一会儿后才恢复知觉,慢慢走了进去,前方仿佛是一道野兽的口,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林渝遥伸手去掀白布,将要碰到时又缩回来,复而又伸手,他屏息,白布掀开,刘红云被水泡的肿胀的脸突然显现在眼前,他吓得后退两步,撞上了什么金属,砰砰作响。
 
“节哀顺变。”带他进来的人安慰道,但或许是这类事看得多了,声音里含着点冷漠。
 
有什么东西顺着胃涌到嗓子里,林渝遥感到恶心,大口吸着气,却越来越难受,仿佛空气里含着某种腐烂的气息,他全吸进了身体里,跟着一起腐烂。
 
接到消息时顾寻还在参加活动,旁边几个拿着手机的工作人员在悄声议论什么,蒋云舟走到他旁边,附耳说了句话。
 
信息化社会,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在短时间内穿的人尽皆知。顾寻看到新闻时吓了一跳,当即要退了工作赶回去。秦阅打来电话叫他冷静点,把工作做完再说,林渝遥那边有他在。
 
顾寻放心不下,可工作不得不做,结束后火急火燎赶回北京,但路上发生连环车祸,被堵了很长时间。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心情——恨不得飞奔到某个人身边去,但束手无策,全无办法。他只能等,等工作结束、等道路通顺。
 
赶到时顾寻身上已经汗湿了一层,像从水里刚捞出来,喘着粗气问林渝遥在哪。有人给他指路,秦阅在旁边说:“他一直没出来,不吃不喝,不说话,拉也拉不走。”
 
顾寻最后一截路是跑过来的,胸腔里疼的慌:“我进去看看。”
 
房间阴冷,顾寻打开门往里走了两步,林渝遥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的地上,顾寻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头发。
 
“遥遥。”
 
林渝遥没动静。
 
“我们先出去好不好?”顾寻轻声道。
 
林渝遥缓慢抬起头来,一言不发的盯了他几秒。然后一把推开他,顾寻被他推的跌坐在地上。
 
“你滚!她不想看见你!”林渝遥喊叫,“你别来这里!滚走!”
 
顾寻双手撑着地,去看旁边的蒙上白布的尸体,又转回眼睛,说:“好,我走,你也出去行吗?这里……”
 
“你出去好吗?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林渝遥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顾寻深知自己在这里或许只会更刺激他,深深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他关上门没有离开,站在门外等着。
 
“你来了那我先去处理事情,现在又闹了起来。”秦阅扶额,这个工作狂现在脸上也出现了疲倦。
 
顾寻点头,等人走了去看手机。果然网上又热烈讨论起来,纷纷叫嚣是林渝遥和顾寻逼死了刘红云,猜测这里面水有多深、有多少隐情。一出八卦新闻,现在成了悬疑剧,各方虚假消息不断流出,胡乱猜测更没下限。
 
顾寻懒得再看,关上手机抹了把脸,他脑子里也很混乱,理不出头绪,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毫无征兆。
 
秦阅去而复返,把几张纸递给他:“你看看吧。”
 
顾寻伸手去接,秦阅却用了力气握着,没拽过来。
 
“我没想到渝遥……”秦阅叹气,满脸难过。
 
顾寻看他神色便知不对,使劲抽过那几张纸,看完后也是震惊不已。
 
刘红云溺水而亡,警方要排查是否有他杀可能,这一查,先查出了她的精神病,再顺藤摸瓜,过往也被扒的一干二净。
 
他们从不知道,平时看起来总温和待人的林渝遥有着那样的家庭,父亲是个骗婚同志,母亲是个虐待儿童的精神病。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呢?顾寻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除却演戏时,似乎是五六岁。而现在他对着这些冰冷冷的白纸黑字却忍不住眼睛发涩。
 
他抬手捂了下眼睛,艰涩道:“我都不知道,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秦阅也唉声叹气,过了会儿又走了,外面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现在尚不是感慨各人都有难处的时候。
 
顾寻蹲下来,回想这几年里他和林渝遥在一起的每一幕场景,想到他心口发酸,难以忍受。
 
他的遥遥大概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虽然这份善良在别人看来或许一文不值。但顾寻明白,林渝遥从不曾告知过这些隐秘,不仅是说不出口,还有一点,是不想将自己拖进那个畸形家庭里。
 
他眼圈发红,抬手向后,敲了敲门。
 
林渝遥在里面待了多久顾寻就在外面等了多久,每隔一段时间他就敲下门。他想让对方知道,有人在陪着他,一直有。
 
天色暗了下来,已是深夜,惨白灯光照在头顶。顾寻没吃晚饭,可他感觉不到饿。已经过去许久,他思忖着要不要再进去一趟,门却先从里面开了。
 
林渝遥走出来,走到光下,脸色比灯光还要白,嘴唇也是惨白的。
 
“对不起。”他抬眼看了眼顾寻,又低下头,开口却是道歉。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刚刚在里面,我不该冲你发火……”林渝遥脸上没有表情,说出的话也没有温度。
 
顾寻一把抱住他,对方身体僵硬而冰冷,被他抱住的那瞬间狠狠颤动了一下。
 
“什么都可以对我发泄,什么都可以。”顾寻紧紧抱着他,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林渝遥手指动了动,似是想回抱对方,定在半空片刻,最终却又放了下去。他一动不动,任由顾寻抱着。顾寻身上很暖,像秋初的阳光,可即使两人已经贴的如此近,林渝遥还是感到手脚冰冷,仿佛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了。
 
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顾寻感觉到手下的身躯渐渐颤抖起来,这颤动先是非常细微,继而剧烈起来。
 
——他在哭。
 
顾寻瞬间明白了,除却在床上和演戏时,他也从见林渝遥哭过。而现在这个人在哭,他哭的悄无声息,顾寻听不到一丝声音,只感到相贴的身体在颤动、肩膀上湿痕一片。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响起来,寂静无声的林渝遥开口了,“她是在报复我对吗?”
 
顾寻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也在被人撕扯,哪里都疼,可眼前这人比他痛谦卑百倍。
 
顾寻轻抚他颤抖地脊背,说:“不是的。”
 
林渝遥脸埋进他肩膀里,声音变得含糊,如怨如泣的说道:“我……我已经决定放下了,我想放下了,我不求跟她达成和解,但为什么她要这样?她到最后都没有原谅我……”
 
你没有做错过,何来原谅。顾寻想这么说,但知道现在的林渝遥听不进去这句话。他只能把手里这具身体抱的更紧,他希望能平息他的颤动、不安、悲伤和绝望。尽管他明白,这是徒劳的。
 
“是不是我的错?如果我这几天联系她,去看看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她就不会死了?”林渝遥说道。
 
他决心放下,和刘红云彻底断开联系,连把对方精神病公开出去都同意了。他心里对自己的妈妈没有丁点儿温情了,也不愿再过问。可就是不管不问的这几天里,出了事。宋姨回了老家,刘红云只身一人,她泡在冰冷河水里整整三天,无人问津。
 
林渝遥不得不去想,如果他肯在这几天打个电话、去她家里一趟,是不是刘红云就不会死?
 
顾寻声音坚定的说:“不是的,这里面没有你的责任。”
 
“那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为什么她不肯放过我?”林渝遥抽噎着,顾寻肩膀那块的衣服湿透了。
 
逃不过深海,只能往更深处走去,只好把自己沉溺。刘红云也曾幻想过,等林渝遥长大了,结婚生子,自己偶尔去他家里坐坐,吃顿饭、逛个街,关系不疏不远、不亲不近,这是他们母子俩最好的结局。只是敌不过造化弄人,知道林渝遥和他父亲一样也是个同性恋时,她几乎崩溃,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安然入眠过。每晚的梦里都是林宇,对方躺在病床上看着她,怨毒的笑着。
 
她的噩梦日复一日的延续,终是压垮了自己。有媒体找上她,她站出来揭穿自己儿子。虎毒不食子,可她还是做了如此残忍的事。她控制不住,她完全控制不了。
 
她命定的结局是要溺进那片深海。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结局。水渐渐淹没她的腿、心脏、鼻息,她想到很多年前林宇跪着求她原谅、想到林渝遥对她的隐忍和讨好……她忽然尝到了一股咸味,那是水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无从分辨了,也不再重要。接着哗啦一声,整个人淹没在水里。
 
——我无法原谅任何人,也不希求任何人的原谅。
 
林渝遥哭到睡着,睡前最后一句话是“我很累”,顾寻等了会儿才听见耳边孱弱的呼吸声。他把人抱起来——林渝遥只比他矮几公分,抱起来很吃力,但他尽量步伐稳重的将对方抱进车里,让人靠在自己怀里。
 
秦阅坐在副驾驶,此时扭过头来,正欲说话,顾寻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秦阅看了睡着的林渝遥一眼,只好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顾寻。界面是微博,内容恶心不已——有人竟然将林渝遥那畸形凄惨的家庭扒个彻底。
 
刘红宇跳河,被发现尸体,本身就是一桩社会案件,搭上娱乐圈的绯闻,传阅度相当广泛,有心人稍一深八,那些秘密很快就兜不住,浮出了水面。但这是隐私,明星的个人绯闻可以扒个干净,可怎么也不该殃及家人。
 
顾寻将手机扔回给秦阅,气的半死。低头去看,林渝遥睡着时也不平静——眉头紧蹙,嘴角向下,一看便是心事重重。而等他醒来,还要应对无数声音和指指点点。
 
顾寻用指腹轻轻蹭着林渝遥的眼睛,那里还有未干的水渍,睫毛浸湿,看得人心口胀痛。
 
林渝遥没睡多久,一个多小时后便醒了。顾寻一直观察他的动静,见他眼皮颤动,说道:“别动,别睁眼。”
 
林渝遥停下动作,感觉到有什么轻柔的东西在他眼皮周围擦拭。他哭完一场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眼睛一定黏住了,顾寻用湿巾帮他擦干净。
 
“好了。”顾寻撤开手。
 
林渝遥睁开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似是大脑纠结混沌,他呆滞的看了几秒顾寻,才起身坐起来。
 
“几点了?”他一开口,声音涩哑。
 
“两点多了,回家再睡吧。”顾寻说。
 
他们还在车上,司机和秦阅都已经走了。林渝遥下车,发现已经到了小区的停车场。
 
两人上楼,林渝遥从口袋里掏钥匙,对着锁孔插了半天才插进去。
 
“你……”顾寻说,“警局那边公司在处理,你不用操心。”
 
“嗯。谢谢。”林渝遥转动钥匙。
 
他正要进门,胳膊被人拉住了,扭过头,顾寻看着他说:“需要我陪你吗?”
 
林渝遥眼睛直直看着前方,没有任何神采,复而垂下眼皮,摇头说:“不用。”
 
“真的……”
 
“我没事。”林渝遥打断他,“你回去睡觉吧,很晚了。”
 
他胳膊动了动,脱离顾寻的桎梏,进了门。
 
顾寻被留在门外,感到一阵挫败。
 
之后几天林渝遥极其冷静——表面上看确实如此,丝毫找不出那天哭湿顾寻整个肩膀的崩溃。他着手处理母亲后事,条理清晰,情绪稳定,不问舆论压力。
 
然而他越是如此,顾寻越觉得不安。
 
等事情处理完毕,警方判定刘红云是自杀,人烧成一把灰,埋进地底。一切尘埃落定后,林渝遥又要返回剧组继续拍戏。
 
才短短几天,可他好像瘦了许多。顾寻多过问两句,对方就避而不谈。他只好强硬道:“拍戏不急,你最近是不是都没好好休息?”
 
林渝遥说:“休息的还好,别耽误剧组进度了。”
 
顾寻不让他去,可林渝遥是个大活人,哪里管得住。进了剧组,陈学民也不同意,说:“你多休息几天,不急于这一时。”
 
林渝遥难得连陈学民的话都不听,执意要拍。陈学民没办法,只好应了。
 
拍戏时林渝遥状态很好,但好的瘆人。陈学民看了直皱眉,拉着顾寻到一边,说:“这样不行,你看他,感觉精神里就那么一点生气了,现在全用在拍戏上。”
 
那等戏拍完,这人铁定要垮。顾寻明白,第二天早上林渝遥出门,他早早便等在门口,看着对方眼下的乌青和眼底血丝说道:“你自己看看,你有多久没睡好觉了?”
 
林渝遥一言不发的绕过他,顾寻抓住他的手腕:“别这样好不好,你这是在惩罚自己。”
 
林渝遥回过头来,语气平淡道:“我想找点事做。”
 
“那你也要顾及身体吧。”
 
“我只能做这些了。”他低着头,声音细小,“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语气明明很平静,但顾寻却却觉得自己听出了悲戚,以至于他手一松,林渝遥顺势抽出手腕,像只轻盈又即将坠地的鸟,飞离了视线。
 
林渝遥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去《镜之影》剧组拍戏,在场下休息时也不说话,专注的看着剧本,念台词,旁人看他这平静却暗潮汹涌的模样都不敢打扰。顾寻有心无力,他想,对方是在发泄或者逃避,总之不是个好状态,但谁也劝不动。
 
网上风言风语依然在传,林渝遥家底被扒个精光。连剧组的人员偶尔都会在私下小声议论,顾寻听到过几次,发了火,大家才渐渐学会闭嘴。但嘴能闭上,眼睛却管不住。黏在林渝遥身上的视线依然存在,那些人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就那样整天瞧着一心埋在拍戏里的林渝遥。顾寻很多回都想拉着他直接走,把他藏到家里,藏到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的地方,让他免于所有恶意——但这些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无法做到。
 
顾寻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有着如此多的局限和无能为力。
 
而事情并没有朝着好的方向迈进,反是滑进了更深的深渊。
 
《镜之影》拍摄已到最后,还剩最后两场戏时,突发了一件意外。那天顾寻正和林渝遥在拍对手戏,拍摄中途听见场下的工作人员发出窃窃私语,互相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秘密。陈学民也发现了,有些气愤,暂停拍摄。
 
吴思敏和蒋云舟急忙上前,蒋云舟说:“顾哥,又出事了。”
 
这次的证据比之前足了很多。刘成团队竟然放出了一张床照——顾寻和祁乐的床照。
 
尺度并不大,是当时顾恤和祁乐做完,在床上抽烟时祁乐自拍着玩儿的,但一看便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不可能洗的实锤。
 
最近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事故让E.L.上下员工头疼不已,眼见着热度慢慢降低,又起了大波折。刘成团队名不虚传,看着顾寻和林渝遥一次次保持沉默等着热度消失,便开始爆猛料,非要逼着他们出来正面回应。
 
网友半是激动的看戏半是厌烦,声称这两人实在戏多,这短时间已然看腻。
 
林渝遥看见了那张照片,久未有情绪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低头去看自己衣服上的线头。顾寻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那点精神气又熄灭了一点。
 
——
 
E.L.高层对近期频繁发生的事故很是气愤,召来顾寻和林渝遥狠狠批评了一顿。刘成那边的床照是从祁乐手上拿来的,祁乐之前给了几张顾寻和夜店小姐的亲密照,刘成便盯上了他,没过多久就从那里拿到了更为劲爆的东西。
 
刘成翻脸不认人,祁乐气的跳脚,可他处于hiv窗口期,无暇分身,对自己跟着顾寻一道身败名裂的现状无能无力。
 
网上吵翻了天,顾寻出轨一事直接被盖章。公司高层讨论解决办法,两人被批评完又回片场拍戏。
 
在车上,顾寻几次三番想找人说话,可林渝遥一直盯着手里的剧本,那剧本已经被他翻了几百遍,边角都有磨痕,根本烂熟于心无需再看。可林渝遥看得极其认真,对旁人熟视无睹。
 
顾寻内心郁卒,他知晓在祁乐这件事上自己犯了错,可现在碘着脸上赶着跟人撒娇卖乖也不管用,人家根本不搭理啊。
 
到了剧组进入拍摄,林渝遥化好妆,脸色苍白的站在机位前。陈学民在旁指导:“来,顾寻,躺在这里。渝遥,你躺他右手边,离个一两公分的距离。好的,就这样。来,开始拍。”
 
景是剧组自己搭的,一个肮脏桥洞,人工降雨在外面簌簌作响。林渝遥和顾寻并排躺着,他们说着台词,说完后是长久的沉默。
 
“好,现在渝遥你半抬起身,去掐顾寻。”陈学民说道。
 
林渝遥听话的照做,半抬起上半身,两只手伸到顾寻脖颈间,慢慢使劲。
 
顾寻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了窒息感,惊恐地睁大眼睛、张开口。
 
“郑……郑海……”顾寻断断续续的说着台词。
 
林渝遥手指越来越使劲,他演的是个哑巴,无法说话,只有喉咙里不时的发生呜咽。
 
顾寻两眼翻白,伸手去拽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可那两只手却如同缠绕的藤蔓,越绞越紧。
 
“啊……啊啊……”顾寻发出痛苦的呼喊,脸色涨的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林渝遥丝毫没放松力气,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戏里了。这是顾寻,这不是顾寻。他恍惚不安,分不清面前人是谁,只想着掐死他好了,就这么掐断对方的脖子。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如此痛苦呢?
 
这个人,这个人现在也在痛。是他给他的痛。
 
顾寻真的感到了窒息,林渝遥力气用的太大,已经超出了拍戏的正常范围。求生本能让他用劲去拽,却没拽开。
 
“好了渝遥,好了,到这里,顾寻你躺下,闭眼。”陈学民大喊。
 
林渝遥恍若初醒,怔楞的放开手,看着顾寻闭上眼睛,躺在了地上。
 
——他死了。
 
林渝遥怔怔盯着,张口喘气。然后砰的一声,向后倒去。
 
“好,很好。Cut!这条过了。”陈学民说。
 
听到场务大喊了一声“收工”,顾寻立马睁眼,下意识去揉了揉脖子, 方才林渝遥真使了劲,现在还残存着窒息感。他转头去看旁边躺着的人,林渝遥没动,还是闭着眼睛,旁边摄像灯光都在收拾东西,顾寻以为林渝遥还未出戏,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收工了。”
 
没有动静。
 
顾寻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躺着的人还是毫无动静,仿佛死了一般——这个凭空窜出来的想法吓了他一跳,赶忙急切的去摇林渝遥的肩膀,嘴里喊着:“渝遥,渝遥,醒醒。”
 
顾寻心跳猛然加快,几乎是失去了理智般摇晃着陷入昏迷的林渝遥。
 
旁边的工作人员发现不对劲,一个个都围了上来。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林渝遥口干舌燥,嘴唇干裂,他有些茫然,头歪向一边看见了顾寻。顾寻在低头倒水,倒完发现他醒了,连忙走过来,把水杯递给他。
 
“医院吗?”林渝遥问。
 
顾寻脸色阴沉,暗藏怒火,但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你知道医生怎么说吗?你有多久没吃饭没睡觉了?”
 
林渝遥眼底乌青一片,唇色惨白,躺在白色床单上仿佛绝症晚期的病人,瘦弱无神,毫无生机。顾寻看着他,只想到触目惊心这四个字。
 
林渝遥低头去喝水,这是逃避谈话的姿态,温水进了空荡荡的腹中,饥饿感张牙舞爪的冒出苗头,但他什么也不想吃,吃了也会再吐出来,没有意义。
 
“你这样下去……”顾寻见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准备再说。
 
林渝遥却出声打断他:“公司决定好怎么处理了吗?”
 
话题转换得太快,顾寻被迫把话咽回去。
 
“还在讨论。”
 
如果承认顾寻出轨,那等于顾寻就完了。而承认分手,林渝遥也会身陷囹圄。他本来可以靠着顾寻出轨和母亲自杀博取同情,而一旦公开早就分手的事实,就会被打上“欺骗观众”的烙印。
 
“承认分手吧。”林渝遥忽然低声说道。
 
顾寻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不承认分手,只说我是出轨也可以。”
 
“我想公开分手,实话实说。”林渝遥抬起头,神色孱弱但眼神坚定。
 
事实上,公司也是如此决定的,欺骗观众这事虽然会影响职业生涯,但若让顾寻坐实出轨谣言,那他等于是毁了。E.L.不可能放弃拥有大好前途和巨大商业价值的顾寻。
 
顾寻撇开眼睛看向医院灰白的墙壁,半晌没有说话。
 
公司决定下来了, 公开分手。
 
现代社会,微博比发布会好用,传播度更快更广。顾寻发了条,大意是:和林渝遥三月底分的手,一直隐瞒大家,说声对不起。
 
林渝遥转发,评论里有个粉丝问是不是因为顾寻出轨分的手,他转出来回复道:不是,顾寻和祁乐是分手后在一起的,双方在这段恋爱里并无任何人出过轨。
 
公司安排人整理了一条时间线,出轨谣言似被攻破。但分手后继续卖人设捞金却是事实,两人因此遭遇无数攻击。甚至不少人翻出了《最佳拍档》仔细观看,细致截图以供分析他们在节目里“惊人的演技”,并加以冷嘲热讽。
 
一时风头无两的大明星,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
 
世事难料,有因有果。
 
错了就认,被骂也得受着,两位绯闻主角没有怨言。只是《最佳拍档》剩下的最后两期他们不适合再录制,直接由公司出面和节目组解约赔偿。
 
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了下来。
 
林渝遥从医院回家,顾寻本来跟着他一起,但下车时人又走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林渝遥开门进屋,在客厅里翻看网上的留言。某些人开始带节奏,借着他俩攻击LGBT群体的群体,对方反击,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他看的疲累,关上手机捏了捏鼻根。房间没开灯,黑黢黢一片。靠在沙发上,意识仿佛飘在海水中,浮浮沉沉、模模糊糊。
 
有人敲门,笃笃作响。他蹙眉,换了个姿势,把耳朵掩进沙发里挡住,门铃声依然在欢快响着,划破寂静深夜。
 
他只好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顾寻,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袋子。
 
“你还没吃吧?”顾寻问他。
 
林渝遥下意识摇头,又点头:“我不饿。”
 
顾寻不搭理他这句话,自顾自说道:“我买了你喜欢的虾饺,还有粥。你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能吃口味太重的。”
 
“我……”林渝遥又想说不饿,但顾寻就那么盯着他,仿佛不达目的不罢休,接过袋子说,“谢谢。”
 
顾寻厚着脸皮说:“我也还没吃,买了两人份的,一起吧?”
 
林渝遥低头去挑袋子里的东西,拿了一份出来,又把剩下的还给他。顾寻反被将了一军,悻悻接过,眼睁睁看着林渝遥将门关上,把自己阻隔在外。
 
他本来想在饭桌上和对方谈一下祁乐的事,但对方根本没给机会。
 
亲眼所见和臆想总是不同,林渝遥现在是否还喜欢着自己?顾寻心里有半成肯定答案,而在母亲过世后又看到了那样的照片,他心里会有多痛苦?顾寻不敢想。他一夜未眠,看网友义愤填膺的辱骂,看以前在一起时两人在微博上秀的恩爱,过看往的视频访谈和双人综艺……顾寻看了一夜,第二天晨光熹微,他透过窗户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回想这一夜看的种种过去的甜蜜,忽然觉得仿若隔世。
 
门铃响了,他放下手机去开门。林渝遥站在门外,神色低迷,把一串钥匙递到顾寻眼前。
 
“钥匙还你,在你的房子里住了很久,如果需要租金的话可以说,我应该住了六个多月……”林渝遥说。
 
顾寻本来看到他来找自己还暗自兴奋不已,听完这话却像被浇了盆冰水,脸上布满寒意。
 
“什么意思?”
 
“这是你的房子,既然已经公开分手了,就应该物归原主。”
 
“你!”顾寻气闷,他想说,你也是我的,怎么不物归原主了!可这话现在不适宜说出口。
 
林渝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寻平息情绪,软声道:“没必要,你继续住着。”
 
林渝遥不为所动。
 
顾寻说:“你知道你之前在片场晕倒我有多害怕吗?你现在一个人搬走我不放心,继续住在这儿好不好?”
 
顾寻不接钥匙,林渝遥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久到发酸,但他还是维持着姿势。
 
“我自己会找地方,不会有事的。”
 
你现在这样像没事的样子吗!顾寻简直要压制不住心里的火气了,他攥住林渝遥伸出来的手。
 
“你就住这里,当我租给你的,你付我房租,行吗?”
 
林渝遥想挣脱他,可他现在身体太差,根本没力气挣脱。
 
“放开我。”他说。
 
顾寻偏不放:“住这里,好不好?”
 
林渝遥跟他拉扯很久,拗不过对方,只好点了点头。顾寻松了口气,终于舍得放开他,对方手腕都被他弄的淤青了一圈。
 
林渝遥不搬走就是好事,哪怕对方仍旧每天没有神采、身体一日日消瘦。但只跟他隔着一道门,顾寻便觉安心不少。他一日三餐都会给林渝遥送去,本还想盯着对方吃,但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倘若没有祁乐这桩意外发生,顾寻还能厚着脸皮缠人,可现在他不确定林渝遥是否想看见他,看见他会不会觉得恶心。顾寻全都不知道。
 
这是他做了错事所付出的代价。事业遭受打击,他一笑置之,可面对林渝遥时,他却没办法放下。
 
没过几天林渝遥和顾寻就双双杀青了《镜之影》,电影拍摄到此结束。剧组在拍摄间遭遇无数意外,杀青宴也没人有心思举办,拍完就散,各自回家。
 
顾寻让家政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林渝遥喜欢的,赶回家后亲自布置,想着一会儿等晚上了把人邀请过来。天色暗沉,落叶被风刮的满天飘舞,顾寻去敲对面的门。他打好腹稿,想着怎样措辞才能把人请过来。
 
然而门一开,却是章廷昀。
 
“找渝遥吗?”章廷昀也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顾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渝遥今天杀青,我就过来帮他庆祝一下。”章廷昀笑着说。最近的新闻他都看到了,料想林渝遥的情况不会很好,便抽出空来登门拜访。
 
林渝遥穿过客厅走到门口:“谁敲门?”
 
“顾寻,大概是找你有事。”章廷昀说。
 
“什么事?”林渝遥问。
 
顾寻满肚子未说出口的说辞和紧张在这一刻像是自作多情,他看着门里并排站在一起的两人,低垂眼睑,掩饰情绪道:“没什么,就是想找你借一下医药箱。”
 
“你哪里伤了?”林渝遥脱口而出。
 
“不是我,是祝姨。”祝姨是顾寻请的家政阿姨,“她做饭烫了一下。”
 
“我去给你找。”林渝遥说着返回客厅。
 
“要一起进来吃吗?我做了火锅。”章廷昀邀请道。
 
顾寻看了他一眼,林渝遥回来了,将医药箱递给他。
 
“不用了。”顾寻说,“你们庆祝吧。”
 
章廷昀说:“好,那再见。”
 
林渝遥站在他旁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未开口说话。门缓缓关上,将他们阻断开来,再也看不见。
 
顾寻孤零零站在长廊上,头一次尝到了一股难言的滋味。
 
从这天起,章廷昀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林渝遥家里,顾寻撞见过几次。但他没资格说什么,有人陪着现在精神不稳的林渝遥是件好事,顾寻无权干涉。
 
林渝遥已经暂停了工作,平时顾寻很难见到他,自从对方不让他再送饭后,连见一面都困难。顾寻挨了几天,终于熬不住。深更半夜爬起来,摸了钥匙出门。房子是他的,钥匙他自然有备份,以前不用,是尊重对方隐私,但现在他却忍不住背叛自己的为人原则,偷偷做起了贼。
 
他转动钥匙,尽量放轻声音, 绕过玄关,蹑手蹑脚往屋子里进。房间很安静,客厅里只余水声,是那群锦鲤在游动。
 
客厅昏暗,窗帘紧闭,顾寻不大记得房间布局,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声响巨大,他自己吓了一跳,接着听见前面的沙发上有人也喘叫了一声。对方声音细小,如果不是深夜的客厅太寂静,根本无法听清。顾寻感觉到那里不对,他闻到空气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当即按下了灯光开关。
 
刺眼的光亮闪的人眼睛眯起,顾寻向前看去,林渝遥穿着睡衣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要往后藏,另一只手的手臂放在了身后。
 
顾寻心惊肉跳,向他走近。
 
“你在做什么?”他冷声质问。
 
林渝遥茫然无措,眼神呆滞的说:“没有……我什么也没做……”
 
“现在凌晨两点,你不睡觉,在客厅里干嘛?”顾寻离他只有一步远时,停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林渝遥正惊恐地往后躲,可沙发阻隔了他的动作,他只能往旁边退。
 
“我睡不着。”他说。
 
“把刀给我。”顾寻朝他伸手。
 
林渝遥右手急剧的颤抖了一下,紧紧握着刀柄,而刀口上还有血迹。
 
顾寻看的触目惊心,重复道:“给我。”
 
林渝遥手一抖,刀掉到了地上,响声瘆人。
 
“那只手,伸出来。”顾寻又说。
 
林渝遥左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
 
“伸出来。”
 
他稍稍有了神智,问:“你怎么进来的?”
 
顾寻冲上去去拽他的胳膊,把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往外扯,林渝遥不再安静,剧烈的挣扎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他大声问。
 
顾寻不说话,硬将林渝遥的左手扯到了眼前。他一看,便失了力气。
 
林渝遥又快速的将手藏到了背后。
 
——那只胳膊上满是划痕,有旧有新,有已经快要愈合的,有正在流血的。
 
顾寻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沙发上。
 
“为什么要这样?”他问,声音却极轻。
 
林渝遥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形成了一堵墙壁,矗立在他们中间。
 
“如果今天我不进来,是不是哪天看到的就是你的……”死讯两个字顾寻没有说出口,他从前不信谶语这么个说法,但现在忽然怕了,连那个“死”字都变成禁忌。
 
“没有。”林渝遥说,“我没有想自杀,我只是……”他没想过自杀。因为他害怕自己死了以后还要给旁人造成麻烦——清理现场、打理遗体、火化、墓碑,每一样都需要别人来做。他不想给任何人造成困扰。他已经不被人需要了,就不该再给人制造麻烦。
 
但他又控制不了。他吃不下东西,睡不了觉,刀划在身上也不觉痛。他好像失去了感知。
 
这样和死了有区别吗,他不知道。
 
顾寻仰头躺在沙发上,喉结上下滚动,彰示着情绪的波动。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林渝遥面前蹲下,说:“我给你上药,包扎一下。”
 
林渝遥垂头看着他。
 
顾寻想摸他的脸,却又半路转到另一个方向,去拿茶几下面的医药箱。他动作轻柔地给伤口清洗、上药,动作间林渝遥面无表情,眉头也没皱一下。
 
顾寻观察他的表情,说:“遥遥,我们去看看医生吧。”
 
“伤口没事。”
 
“去看别的医生。”
 
林渝遥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就去看一次,看看医生怎么说。”顾寻继续劝道。
 
林渝遥沉默不言,无声的拒绝。顾寻给他缠绷带,说:“不用怕,我们……”
 
“我现在是不是变得和她一样了?”林渝遥突然开口问道。
 
顾寻没立刻明白话里的意思,说:“什么?”
 
林渝遥没再讲话。
 
顾寻明白过来了:“不是,不一样的。你只是生病了,去看医生,吃了药就会好的。”
 
林渝遥抽回手,盯着缠了几圈的绷带轻声说:“你在骗我。”
 
顾寻被噎住了。
 
包扎完他也不走,收拾好医药箱后,对林渝遥说:“去睡觉吧。”
 
林渝遥没有忤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顾寻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睡衣空荡荡的像飘在身上,难以想象那底下的身体是如何瘦骨嶙峋。
 
林渝遥进卧室,躺到床上,他两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过了片刻又看向床边。
 
“你不走?”
 
顾寻说:“我留下来陪你。”
 
他用的是肯定句。今晚顾寻说的大部分话都是肯定句,没有“好不好”“行吗”……他不是在征求林渝遥意见,只是强硬的告知。
 
林渝遥别无选择,看着顾寻关了头顶灯光,将床前昏暗壁灯打开。
 
“睡吧。”顾寻躺到了他旁边,床陷下去一块。
 
林渝遥直愣愣躺着,眼睛睁了许久,终于闭上。
 
顾寻没睡着,等到身边人呼吸平稳后他睁开眼睛,盯着林渝遥。对方瘦了许多,两颊都没了肉,越发显得无助。
 
他伸手帮人撩开了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林渝遥睡颜恬静,他有很久未见到了。身体发生了变化,小腹涌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热流。顾寻苦笑。他看了看林渝遥左手上的绷带,低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然后凑近,在对方眼睑上印下偷偷一吻——
 
然而扑了空。
 
本以为睡着的人突然撇过脸去。
 
“你没睡着?”顾寻撑着身体问道。
 
林渝遥睁开眼睛,脸背对着对方,不说话。
 
顾寻伸手去碰他,想将对方的脸掰正,面向自己。
 
这时林渝遥嘴唇动了一下,他说:“脏。”
 
“什么?”顾寻没听清。
 
林渝遥打开他的手,并没有用多大力气,更像羽毛擦过手背。但对方说出口的话却如千斤重石,将顾寻砸得粉碎。
 
“你很脏。”林渝遥平静道。
 
第53章
 
你很脏。这三个字让顾寻怔在那儿,半天动弹不得。
 
林渝遥大脑转动缓慢,话从嘴边不自觉就溜了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自己也没明白这到底是真心实意的一句话还是……还是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他很混乱,顾寻躺在旁边,气息熟悉,可又好像很陌生。他脑子里一堆画面搅合在一起,搅得他头痛难忍、十分崩溃。
 
顾寻深呼吸了一下,强自掩饰尴尬的说:“我去趟洗手间。”
 
林渝遥躺着没回应,顾寻从床上下来,找半天才找到拖鞋,趿拉着逃进卫生间。
 
那句“你很脏”如影随形,跟着他一起进了卫生间里,在耳边不停循环。旁人如何攻击他,都能置之不理。可林渝遥一句话却令他感到难受,仿佛身体被撕成了两半。
 
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在卫生间,双方默不作声。黑暗里只能听到各自的耳鸣。
 
过了许久顾寻才从洗手间出来,他没再上床,反而拉开橱柜翻找东西。林渝遥先开始一动不动,听着耳边窸窸窣窣不断,忍不住转过身来,问:“你做什么?”
 
“我打个地铺。”顾寻没看他,眼睛盯着手里地被子,“你睡吧,我马上就搞完了。”
 
林渝遥侧躺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对方一直不敢回看过来,眼睛一直躲闪着自己。看了会儿,林渝遥翻身背对着顾寻,没再管。
 
顾寻折腾完躺了下来,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地情绪。
 
林渝遥说他脏。顾寻并不认为人一生只能和一个人发生关系,肉体愉悦对他而言并非禁忌,和祈乐的一场交易也并非罪大恶极、违法犯罪,但它伤害了林渝遥,这是事实。
 
只这一点,便让顾寻痛彻难安。
 
两人共处一间房,屏息躺着,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顾寻先醒过来,回自己房子洗漱,祝姨做早饭,絮絮叨叨:“林先生喜欢吃辣一点的,但这一大清早的,也没什么辣口的能吃。”
 
“我们在一起时倒是很少吃辣。”顾寻说。
 
“那是他迁就你,平时你在外地工作,我过去,他总要偷偷说,想吃川菜。”祝姨是四川人,“说我做的地道,他自己做不出那个味儿。”
 
顾寻端着水杯在喝水:“他从不跟我说。”
 
祝姨说道:“他心思重,不爱说这些,怕你反过来迁就他。”
 
顾寻把杯子放下,低声自言自语:“我倒是希望他说出来。”
 
祝姨做好早饭,顾寻将食物摆盘放好,拎着去了对门。他没敲门,心里估计林渝遥一晚没睡,指不准现在清早来了点困意,别把人打搅醒了。他轻手轻脚开门、进门,往里走了两步却听见人声。
 
“……当时他就生气了,指着黄导……顾寻?”章廷昀边说话边往餐桌上放盘子,抬眼便看见了他。
 
林渝遥从章廷昀身后的厨房走出来,见到他也是一愣。
 
顾寻也很惊讶。他知道这段时间章廷昀时常过来,只是当面碰上的滋味颇为微妙。他只是一早回去拿了个早饭,结果便晚了一步,已有旁人登门入室。
 
但此时不可能转身就走,顾寻只好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我让祝姨做了早饭。”
 
“那一起吧,我正好才做一半,接下来可以休息了。”章廷昀笑道。
 
林渝遥没说话,顾寻将食物拿出来摆放在桌上。
 
三人围着桌子吃早饭,气氛诡异。章廷昀看起来倒是游刃有余,笑容宛如春风拂面,对林渝遥说道:“你尝尝今天的煎蛋,上次煎的太熟了,这次应该正好。”
 
林渝遥夹起来吃了一口,细嚼慢咽的吃完,扯出笑容,说:“这次是溏心蛋,很好吃。”
 
章廷昀说:“那就好,没丢脸。”
 
他们相谈甚欢,从日常聊到拍戏,林渝遥脸颊边始终挂着点笑意,顾寻盯着他,发现他吃了不少东西,多是章廷昀做的。而自己带过来的他却只动了几口。
 
三角关系里,顾寻倒像是多余的那个。
 
吃完饭章廷昀收拾桌子,顾寻拿过自己带过来的碟盘,说:“我拿回去。”
 
“一起洗了,省得麻烦。”章廷昀说。
 
顾寻强硬道:“不用。”
 
林渝遥在旁边说:“让他拿回去吧。”
 
顾寻出门,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将碗碟扔到池子里。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片刻,突然找了个锅,开火,又满厨房找起了鸡蛋。他胸口堵着一口浊气无法发泄,那不是嫉妒、也不是烦躁,而是更深的什么东西——几乎要灼伤他。
 
他把鸡蛋磕在料理台上,结果毫无经验,鸡蛋碎了后蛋清蛋黄流了一手。淅淅沥沥的液体顺着料理台和手心流向地板,他一脚将旁边的垃圾桶踢翻在地。
 
另一边,章廷昀收拾干净餐桌,泡了杯咖啡,两人坐在阳台的躺椅上。
 
“你喝牛奶吧,现在不适合喝咖啡。”章廷昀将杯子推到林渝遥面前。
 
“你看起来更像是这个家的主人。”林渝遥说。
 
“哈哈,反客为主,你这是在埋怨我不把自己当外人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渝遥说。
 
“不用解释,我逗你的。”章廷昀制止他。
 
屋外是秋季温暖的阳光,微风怡人,宁静舒适。
 
“你跟顾寻现在是怎么回事?和好了,还是他在追你?”章廷昀想到早上来时撞见卧室里的地铺。
 
“没有和好。”
 
“嗯……那是他在追你了,打算答应吗?”
 
林渝遥轻轻摇头,否认了这句话。顾寻既不在追他,他也不打算答应。
 
“那我追你呢?”
 
林渝遥猛地抬头:“什么?”
 
“我追你的话,要不要答应?”章廷昀看着他说道。
 
“师兄你在开玩笑吗?”
 
“你觉得呢?”
 
林渝遥盯着对方的眼睛,复而低下头去,说:“抱歉。”
 
章廷昀摆摆手,他对林渝遥是有些好感,但远不到喜欢的程度。这段时间听说了对方的一些消息,有些放心不下,见到他人时也能看出精神不佳,便来多陪陪了。
 
“干嘛道歉?你有时候太考虑别人的感受了。”
 
“这样不好吗?”
 
章廷昀喝了口咖啡,面色严肃道:“不好。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一直有印象吗?”
 
林渝遥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你的毕业典礼上给你颁奖。下台后你跟我讲话,别的人都会趁这个机会推销自己,或者别出心裁的让我记住他。但你没有,我们聊天过程我试图把话题往你身上引,但你一直只谈我的电影、我的作品,以及表达对我的崇敬。”章廷昀说到最后歪了下头。
 
林渝遥记忆模糊:“是吗?”
 
章廷昀点头:“那一次你连名字都没有说。你经常忽略自己,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或者别人的感受,都很不好。”
 
“我没想过这些。”林渝遥说。
 
“你可以想想,多为自己考虑。人都是要有偏爱和憎恨的。”
 
林渝遥木然的点头。
 
“还有,在感情上可以主动点,很多时候话说开了,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章廷昀拍了拍他的头。
 
林渝遥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章廷昀待到下午才走,林渝遥又一个人待在房子里,顾寻直到晚上睡前才来。
 
不论情绪积压到了什么地步,顾寻在晚上都会去对面的房子打地铺睡觉,已然成了习惯。他担心林渝遥一个人住发生事端,只有时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稍微安心。
 
章廷昀偶尔会来,顾寻撞见过几次,点头打个招呼,彼此不熟络。顾寻面上表现的很是平静,对比起分手前他对章廷昀的态度,恍若隔世。
 
但顾寻还有工作,不能时时看着林渝遥。那天下午出去工作,他打电话给林渝遥,说今晚回不来,让他按时吃饭吃药。药是顾寻咨询医生买的,对方不去看医生,但对症的药总得吃。挂了电话顾寻犹不放心,找了吴思敏过去陪着。林渝遥这段时间深居简出,停了工作,吴思敏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林渝遥见到她倒是没太大反应,安静的吃饭吃药,却看得吴思敏心里一酸。
 
傍晚时吴思敏走了,她上次相亲成功,已经开启了恋爱,这时男友发来约会邀约,她看着林渝遥吃完饭就走了。
 
顾寻本来是赶不回来,但提前完成了工作,天将将擦黑就赶回了北京。小区道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变了颜色,北京的秋天迅猛而攻势十足。顾寻踩着碎叶走进楼里,他本来想着先回家放东西,却忍不住去开了对面的房门。
 
房间里一如既往的寂静,他走进去,入眼的第一幕又将他的心脏吓得提到了嗓子眼里。
 
顾寻无法形容自己看见林渝遥坐在沙发里拿着水果刀的画面,只觉五雷轰顶,整个人都被劈成了两半。他一把上前,拽住林渝遥的右手,怒吼道:“你又在做什么?”
 
林渝遥被他吓得往沙发里缩了缩,嗫喏着想解释:“我在……”
 
“我才走一天,没看见你,你就又开始了。”顾寻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激动地掐着林渝遥的手腕,后者痛的扭曲手指,刀从指尖掉了下来。
 
“顾寻,你别这样。”林渝遥挣扎。
 
“我哪样?”顾寻眼睛充血,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是你到底想怎么样?想死是不是?想自残是不是?”
 
他说着,用另一手去捡掉在地上的水果刀,塞回林渝遥手里,往自己胳膊上比划:“行啊,你别冲自己来,冲我来,往我身上划,往我身上捅!”
 
林渝遥被他癫狂的模样吓到了,急切地抽动手腕,整个身体不停往后缩:“你别这样,别这样好不好。”
 
两人动作间,刀口碰到顾寻的皮肤,划开了一道血口子。林渝遥看到往外洇出的血,喉咙里哭号了几声,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
 
“你不是喜欢这样吗?爽不爽?啊?”顾寻问他。
 
林渝遥已经哭了,抽噎道:“我只是想削个水果,真的,顾寻,我没有想要自残。”
 
顾寻发了一场疯,脱力松开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坐在地上,背靠着的茶几被他身体的重量撞出去了几公分,跌落到底下的桃子露了出来。
 
林渝遥方才是在削水果,顾寻开门的声音惊到了他,手里的桃子掉到了地上。
 
顾寻坐在地板上,心里却没有轻松一丝一毫,他忽然笑了笑,笑容看起来苦涩而疲倦。赶了一整天的工作,回到家看见这幅画面,他积压的情绪忽的全爆发了。
 
林渝遥受了惊吓,握着刀柄蜷缩在沙发里。
 
“吓到你了?”顾寻轻声道。
 
林渝遥抬眼看他,又垂下眼睛,不说话。
 
“我好像又做错了事。”顾寻自嘲,“本来是想陪着你,希望你的病能痊愈,但这段时间以来,我什么也没做到。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看到林渝遥手里拿刀的一幕,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了,那是——无能为力。
 
他什么也做不到。
 
“要是换成章廷昀,或者别的什么人,是不是会好很多?”顾寻又说,“换成别人陪着你,你是不是就能好起来。总比我好对吧,我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
 
“……不是的。”林渝遥低声说。
 
顾寻笑了:“我知道我不好,没办法帮你走出来。我看着你,只感觉到无力。如果你不想我再出现在你面前,我马上就走。”
 
林渝遥对他总视而不见,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面对章廷昀时他会客气,会勉强自己笑,会吃对方做的食物。可到了顾寻这儿,只有忽视和沉默。
 
他确实不想看见自己。顾寻得出了这个结论。
 
林渝遥没说话,垂着头。顾寻知道了,答案已经出来。他抹了把脸,右手撑在地板上准备爬起来。
 
这一走,或许就是真的结束。
 
两人心知肚明。
 
顾寻心如死灰,他撑着地半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后轻声说了句:“再见”。
 
然而话音未落下,一股拉力就将他往下拽,他一个不察,又跌回了地板上,同时有个力道紧紧箍住了他。
 
“不是的,不是。”林渝遥牢牢抱住顾寻的肩背,头埋在他的颈项里,说,“你很好。”
 
顾寻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寻问。
 
“我知道。你很好。”林渝遥重复道。
 
第54章
 
顾寻眼睛发酸,正想回抱住他,却听见林渝遥又说:“可是为什么?”
 
顾寻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预感下一句话会将他摧枯拉朽的扯碎。
 
果然林渝遥说:“为什么你能一边对我好,一边又跟别人做那种事?”
 
做活动发生意外,顾寻记得护着他;祁乐登门入室,他急着赶回来怕林渝遥出事。可另一边他又能和别人暧昧不清,上床、调情,全然无所顾忌。
 
他们恋爱时,顾寻是怎么说的?他说:“以后都只会有你一个人的。”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都不可信,林渝遥知道,但他却不由得相信着每一句海誓山盟、甜言蜜语,继而再被现实一次次倾覆。
 
顾寻无可解释,涩声道:“我以为你不在意。”
 
分手分的惨烈,林渝遥给了错误信息,他以为确实被劈腿,怒气冲天。有什么了不起,少了一个林渝遥又不会怎样。继而纵情声色,与人发展到那步关系。
 
身体上的快感是愉悦的,但心里没有。他和祁乐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关系,还会在林渝遥面前故意和对方亲密。他希望对方有所反应,可从来没有。他以为对方不在意,可其实不是。
 
“我在意。”林渝遥说。
 
顾寻伸手推搡他,说:“那别碰我了,我很脏。”
 
林渝遥一时不备,被他推开。
 
“对不起。”顾寻说。
 
林渝遥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住的摇头:“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是我选择跟你分手,把你推给了别人,我自作自受。”
 
“你别这样说。”顾寻恳切道。
 
“是我不好。”林渝遥咬着指甲,“都是我自己不好。”
 
顾寻想抱他,可有不敢上前。
 
“跟你没有关系!”顾寻提高了声音,“是我自己当时没想明白对你的感情,一气之下跟人发生了那种事。”
 
林渝遥被他吼愣住了,逐渐冷静下来,说:“抱歉,我不该说你脏。”
 
顾寻无奈的摇头:“你可以说。”
 
林渝遥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肯再说话。
 
晚上他们照旧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直至凌晨林渝遥却也没睡着,他轻轻翻了个身,蹭到床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顾寻的脸。
 
顾寻应当是疲倦了,睡得很熟,但眉毛蹙起,好似有恼人梦境在纠缠他。胳膊上还贴着创可贴,那是他和自己抢水果刀时划到的。
 
现在想起傍晚时分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林渝遥感到一阵呼吸困难,胃痉挛般绞在一起,令他蜷缩起了身体。
 
顾寻受了影响。
 
和自己这样的人朝夕相处,顾寻的情绪也到了临界点,今天对方发疯的模样很是瘆人。他从前根本无法想象,顾寻会有如此癫狂的一面。如果自己精神状况再差点,今天那把刀会不会真的捅进顾寻身体里?
 
林渝遥想到这儿便难受极了,他这段时间一直避免自己想起刘红云,可现在恍然想起她发病时对自己的折磨,突然感到害怕。
 
——我是不是以后也会对顾寻做出这种事来?
 
他现在还可以克制自己保持清醒,能做到与人正常交流——比如和章廷昀。但他感觉得到,他的心理防线已经一退再退,不知何时汹涌巨浪会破堤而入。
 
宋萍前段时间回了老家为什么那么久没回来?林渝遥心里隐隐清楚,她长久待在刘红云身边,已经被折磨的经受不住,选择了逃走。 顾寻也会的吧,对方已经被自己影响的情绪不佳,长此以往,自己精神状态越来越差,那么顾寻呢,也会被传染上。
 
他不能再伤害顾寻了。
 
林渝遥蜷缩在被子里,只一只胳膊露在了外面,他手指颤动几下,想去碰熟睡的顾寻,可离几公分远时停住了,停了许久,最后又收了回来。
 
爱是——既想靠近,又想远离。
 
林渝遥毫无困意,他借着灯光一直盯着顾寻发怔,正熟睡中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林渝遥近来反应变慢、动作迟缓,他急促的闭上眼睛准备装睡,顾寻却已经看见他了。
 
“怎么没睡?”顾寻时常半夜醒来,看看林渝遥有没有睡,今天一睁眼却发现对方还醒着。
 
林渝遥见暴露了,又睁开眼睛:“白天睡了会,现在睡不着。”
 
顾寻没计较这话的真假,说:“那我陪你聊会儿。”
 
“不用。”林渝遥看了看他眼底血丝,说,“我有点困了。”
 
“嗯。”顾寻说。
 
两人躺着,林渝遥把眼睛闭上强迫自己睡下,但身体仿佛在被千百只蚂蚁啃咬,哪儿都感到不舒服。他直挺挺躺着,忍受着心理上不受掌控的煎熬。
 
顾寻翻了个身,轻叹一声。
 
明明林渝遥抱住了他,意味着对方不想他走,想让他留下。可接下来几天,顾寻明显感觉到对方又在回避。进了一步,却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股无力感又涌上心头,顾寻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他帮不了林渝遥缓解痛苦,只能尽力而为。章廷昀外出拍戏,这几天很少上门,顾寻时间倒是空闲了下来,一整天里有大半时间都在林渝遥的房子里。通常是对方睡觉、画画、看书,顾寻在旁边打游戏。有时候两人也一起看看电影。
 
顾寻委婉问过他要不要接个戏拍。
 
林渝遥摇头拒绝了。他没有精力,对所有事都失去了兴趣,每天有很长时间,都是坐着或者躺着发呆。
 
顾寻逼迫不了他,毕竟林渝遥现在连外出都不愿意。
 
而顾寻虽是每日都陪着他,但一天里有两个小时也不在。林渝遥以为对方是趁这个时候出去散心或者做别的私人的事,并未过问。
 
他照常午睡,却半天没睡着,想到未看完的半本书丢在了沙发上,下床出了卧室。一进客厅,却与顾寻打了个照面。
 
“你没午睡?”顾寻强自镇定的问道。
 
“想看会儿书,你拿了什么?”林渝遥看到了他手上的瓶子。
 
“祝姨在煮东西,我那边没料酒了,拿你的借用一下。”顾寻一本正经的解释。
 
林渝遥拆穿他:“那你怎么穿着围裙?”
 
顾寻低头一看,忘了自己身上还套着件围裙,这玩意儿穿到他身上实在不搭,但接连废了几件衬衫后,顾寻不得不穿。
 
被当场抓包的顾影帝辩无可辩。
 
林渝遥跟着“偷”东西的顾寻进了对面,对方被抓包以后老实承认是在做菜,然而遇上了难题。
 
这是林渝遥第一次进顾寻的房子,有些乱糟糟的,东西乱摆乱放,毫无规整可言。进了厨房更是一场灾难,林渝遥看着满地垃圾的厨房,禁不住想叹气。
 
顾寻放下料酒,为了掩饰尴尬开始切菜。
 
“我给你倒了水,你去沙发坐会儿吧。”顾寻咳了一声。
 
林渝遥旁观他切菜:“你要切什么?切丝的话不能这么切。”
 
“是吗?不是这么切的?”顾寻丝毫不懂厨房事。
 
“算了,你就那么切吧。”
 
这样一说,顾寻更无法下手了。他没有条理的这摸一下,那切一下,间或看看菜谱。
 
林渝遥看着他手忙脚乱,忍不住道:“你要是想吃什么让祝姨做就好了。”
 
顾寻切菜的手一顿:“不是我想吃。”
 
林渝遥没明白。
 
“我是想做给你吃的,但好像确实没有天赋,做了几天都没做出象样的菜。”顾寻低声道。
 
林渝遥眼睫颤动了几下:“做给我的?”
 
顾寻点头。
 
“不需要这样。”林渝遥轻声说。
 
顾寻不说话,手法生疏的做着菜。
 
“其实你真的不用陪着我,你可以去工作,去玩,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林渝遥说。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因为可怜我吗?”
 
顾寻抬头看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没有家人,没有事业,心理也出了问题,看起来确实很惨。
 
“因为我需要你,所以你同情我。对吧?”
 
顾寻放下刀,走向他,伸出双手想握住他的肩膀,却没敢:“不是,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林渝遥摇头:“没有人需要我。”
 
“我需要你,你看我连这么简单的菜都不会做,我需要你教我。”顾寻哄道。
 
“我说真的,顾寻。”林渝遥并没有被他骗到,“你不用陪着我,你没有义务做这些。”
 
“这是我自己的事。”顾寻生硬道。
 
“我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说话做事都会伤害你的。”林渝遥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你要往好的方面想,你会越来越好的。”
 
“不会的,而且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忍受不了我。”林渝遥不知怎么,这句藏在心里的隐秘顺着喉咙就滚了出来。
 
顾寻脸色一变,手虚握住他肩膀两侧,眼神认真:“我不能给你确切的保证,但只要我能坚持一天,就会坚持一天。”
 
林渝遥眼眶一热,心口也有热流涌过。这话并不是象征永远或一辈子的山盟海誓,却远比那些还要打动他。
 
他低下头去,眼前一片模糊。
 
顾寻又接着说道,轻柔的声音里带着蛊惑:“如果你怕伤害我,那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一起努力,都会好起来的。”
 
林渝遥半晌没回答。
 
顾寻知道逼迫他也没用,等了会儿后放开手,去料理台继续做菜,语气轻快地转移话题:“前天我切辣椒,粘到了手上没发现,然后擦了下眼睛,整只眼睛都红了……”
 
顾寻絮絮叨叨,想把气氛调节回来。
 
“对了,你不是喜欢吃薄荷……”
 
“好。”身后的人开口打断他。
 
顾寻手举在半空中,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好?”
 
林渝遥吸了吸鼻子,笑了下:“去看医生吧。”
 
顾寻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他有很久没看见过林渝遥的笑容了——对着他的笑容,就像枯木逢春,冰川化冻,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治疗过程并非一路顺畅。他们找的医生是刘红云的心理医生黄医生。林渝遥和她接触过几次,彼此颇为熟悉,先开始有些拘束,去了几次后便好了起来。
 
只是心理病症的痊愈是缓慢、反复的过程,林渝遥有时候依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后又会后悔。对待顾寻的态度也是进一步、退一步的拉锯。
 
黄医生是个中年女人,长相温和,平易近人。她挺喜欢顾寻,觉得这人有意思,生机勃勃。
 
“顾寻那样的人陪在你身边,我倒是觉得很好,他身上很有生命力,能带动你往上走。”黄医生温和道。
 
“但我担心会影响他的情绪,把他变得跟我一样。”林渝遥说。
 
“他那个人很坚韧,不要怕对别人伸出手。”黄医生安慰道。
 
林渝遥点头。
 
周三是阴天,顾寻计划和林渝遥去郊外游玩。医生建议他们多出门走走,顾寻找的是个度假村,环境优美景色宜人。他们一早就出发前往,到了目的地都忍不住多吸了两口空气,生活在市区里难得能闻到这么清新的空气。
 
度假村不是旺季,顾寻特地挑了个人少的时候来,他们戴着口罩帽子,并未被人认出。中午吃完饭,两人出门,度假村附近有个小山坡,平时人迹罕至,风景还算秀丽。顾寻提议过去转转,林渝遥没有意见,跟着走了。
 
当明星休假少,少有闲暇,这段时间虽说都在休息,但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家里,出来一晃才发现那份宁静的舒适感有多令人放松和愉快。
 
林渝遥心情好了不少,跟顾寻边走边聊天。山坡远看微小,走近了却也有模有样。两人顺着前人踩出来的一条道路走,一路上有碰到不少树枝和枯叶。
 
“想到了之前录真人秀去岛上那期。”顾寻说。
 
“嗯,真人秀现在还在播吗?”林渝遥问。
 
“还在。”
 
网友们也不闲着,每周准时准点守着播出,细致扒他俩在节目里的作秀,但也有部分死忠粉认为两人在真人秀里的行为不只是做戏,一定还有着旧情难忘。
 
群众因为这档节目吵了几次,但两位当事人却已经淡出人们的视线了。
 
他们往上走,顾寻问:“你恐高没事吧?”
 
林渝遥微微摇头:“还好,这个高度没事。”
 
枯枝落叶被踩的吱吱作响,林渝遥往前看,恍惚间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穿着素蓝色裙子,背对着他快步走,任他在后面追赶叫喊也不肯停下脚步。
 
“遥遥!”
 
林渝遥精神恍惚了一瞬,只听旁边一声喊叫, 还未回过神来,人就往下坠去,他吓了一跳,想拽住什么,但旁边只有顾寻——不能拉他,林渝遥脑子里飞快的闪过这个念头,求生意识下身处的手又往回撤,但顾寻却一把拉住他。
 
两个人齐齐倒下,朝着坡度下面滚去。
 
“啊……”山坡陡度不大,但直接滚下来,身体还是疼痛难忍,林渝遥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疼痛尚未缓过来,想到什么,立刻急切地准备爬起来,去看被他压在身下的顾寻。后者却紧紧抱着他,说:“别动,别动,让我抱会儿。”
 
林渝遥停了动作。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顾寻说。
 
他们滚了一身泥和青草,狼狈又滑稽,此时却也不急着起来,反倒躺在地上抱在一起。
 
林渝遥摔倒背痛,但应当没什么伤口,这会儿任由顾寻抱着他。
 
山间寂静,偶有盘旋上空的鸟群鸣叫几声。这一刻,他们好似只有彼此,只有当下这个炙热怀抱。
 
“你刚刚在想什么,一脚踩空了。”顾寻问他。
 
林渝遥沉默了几秒,说:“在想小时候。”
 
顾寻揽着他的手紧了一瞬:“能说吗?”
 
林渝遥似乎在整理记忆和措辞,过了会儿才开口:“很小的时候,应该是一年级,班里组织春游,也是爬山。老师要求家长一起,她答应来,我很开心。但是爬山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前面走,我跟不上,被甩在后面。别的同学都被爸爸妈妈牵着,唯独我没有。”
 
顾寻静静听着。
 
“我很想赶上她,但那天身体不舒服,怎么也赶不上。”林渝遥说,“怎么都赶不上。后来回了学校,老师问我是不是跟妈妈关系不好,我说不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我不吃饭惹她生气,所以她不开心。”
 
顾寻紧紧抱住他,林渝遥声音平静,但身体在颤抖。
 
“我从小就撒谎,难怪她不喜欢我。”他说。
 
顾寻说:“没有,你很好,认真努力,善良温柔,值得所有人喜欢。”
 
林渝遥脸埋在他颈项里,摇了摇头,声音模糊:“不是,那都是虚假的,我根本没有那么好。”
 
“在我心里那就是你。”顾寻郑重说道。
 
林渝遥呼吸一滞,过了会儿又开口道:“我真的很不好,做错了很多事。很多时候我都不敢想到她,一想到就是最后在警局看到的……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她不见了,她可能就不会死,就不会在水里待了那么多天。”
 
“你听我说,那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跟你没有关系。”顾寻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你没有错,已经做得很好了。”
 
“黄医生问过我,为什么她那么对我,我还要愿意对她好。其实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我也讨厌她,她总打我。但是我经常看见她一个人偷偷哭,每次看到的时候我就讨厌不起她了。”林渝遥自我剖析着,“我能感受到她很痛苦,她没办法冲别人发泄,就发泄到我身上。我一边想要恨她,一边又恨不了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对方肯对他说这些,是好事。顾寻清楚,但他听着这些却感到难受,原来他的遥遥曾经经历过这么多黑暗的过去。
 
“都过去了。”顾寻安慰道,“这些年你已经做了很多,你没有亏欠她,已经尽到了儿子对母亲的责任。”
 
黄医生也说过。她说你已经努力去改善你和刘红云的母子关系,做足了努力,无愧于心就够了,她接受与否是她的事,你不能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不需要把自己困在过去和愧疚里。
 
林渝遥之前没听进去,但今天他听着耳边顾寻稳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心里隐隐开化。
 
“起来吧,等会儿有人看到就不好了。”林渝遥说,挣开顾寻的胳膊打打算起身。期间他好像踢到了顾寻的腿,后者闷哼一声。
 
顾寻却不起身,还牢牢按住了林渝遥的手。
 
“怎么了?”林渝遥听见耳畔忽然急促的呼吸声,发觉哪里不对。
 
顾寻终于忍不住了:“我腿撞到了石头。”
 
“严重吗?”林渝遥一下子慌了神,身体扭动着要起身查看顾寻的情况。
 
顾寻这会儿却执拗起来,制住他的双手,不让他起身。
 
“你干嘛顾寻?”林渝遥真急了,但又不不知道他是不是只伤了腿,不敢剧烈挣扎,“先让我打个电话好不好,找人上来。”
 
顾寻要真是伤到了腿,等会儿肯定没办法自己走路了。
 
顾寻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开你。”
 
林渝遥情绪激动起来:“别闹了。”
 
“你答应了,我就放。”顾寻气息不稳,应当是疼的狠了,额头上都是汗珠。
 
林渝遥没办法,妥协道:“你说。”
 
顾寻看着他的眼睛:“把过去那些事都放下吧。她被骗婚,生下你,自杀,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放下好不好,别在折磨自己了。”
 
林渝遥眼睛湿润,已是要哭的样子:“你就要我答应这个?”
 
“嗯。”顾寻点头。
 
林渝遥看着他皱眉忍受疼痛的模样,恨不得拿脚踹他。
 
“放开我,我打电话。”
 
顾寻笑了下,依言放开他。
 
林渝遥给度假村老板打了个电话,对方问清位置后表示立刻赶过来。林渝遥坐起来查看顾寻的伤势,他不敢动对方的腿,只轻轻摸了摸。
 
“哪里被撞到了?”
 
“你刚刚是答应我了?”
 
“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林渝遥终于忍不住了,冲他吼道。
 
顾寻盯着他,眼神温柔的仿佛要将他溺进去。
 
林渝遥吼完又觉得不应该,毕竟顾寻是因为他才摔下来的。他转过脸去平息了会儿情绪,又去查看顾寻的情况。
 
度假村老板来的很快,将顾寻送去了医院,左腿骨折,得修养几个月。
 
林渝遥在病床边给他削水果,顾寻靠在床上说:“现在换我需要你照顾了。”
 
林渝遥没见过哪个摔断腿的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把苹果塞给他,转身去洗手间洗水果刀:“我给你请了专业护工。”
 
“哎,浪费那钱干嘛。”顾寻在他身后叫道。
 
阳光洒进来,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顾寻因为腿伤休息了两个月。秦阅急的头发直掉,林渝遥因为精神原因停了工作就罢了,顾寻这孙子竟也不给他省事,这当口上跟着休了长假,E.L.两大摇钱树同时败了。
 
等顾寻稍有好转后,秦阅就登门上访,将人提溜着工作去了。有黑历史不怕,总能洗白,秦阅对顾寻依然抱有信心,悉心安排了一些适合的通告给他。
 
这期间《镜之影》上映,顾寻跟着跑了几场电影发布会,反响平平。但票房还算可以,扑的不算厉害,对影片本身的评价也是好坏参半,林渝遥稍稍安心,起码对陈学民有了个交代。
 
林渝遥在家里看电影,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寻在外地参加活动,此时问他:“吃饭了吗?”
 
林渝遥把拍好的图片传给他,一张是摆在桌上的完整午饭,一张是吃过的。
 
“药也吃了?”顾寻又问。
 
“嗯。”
 
“在干什么?”顾寻没话找话。
 
林渝遥拍了屏幕给他:“看电影,女主角演的很好。”
 
“这电影啊,上次跟导演吃饭,他说这个女主角脾气大,打人耳光没跟演员提前沟通,真一巴掌打上去了。”顾寻滔滔不绝的发来语音。
 
“……看着挺好看的。”
 
“人不可貌相。”
 
……
 
两人漫无边际的闲散聊天,气氛正好。林渝遥现在精神逐渐好转,顾寻不住在他这边了,他们恢复门对门的居住关系。平时在一起吃饭、游玩,但双方并未有更进一步的表现。这情景有点像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处于暧昧期,但谁也没捅开那层遮羞布。
 
没聊多久顾寻便继续工作去了,林渝遥跟他闲扯一通,精力散了,没心情再看电影,翻起了粉丝来信。这是秦阅给他的,说这段时间虽然他没有工作,但粉丝来信依然有很多。递到他手上的,应该都经过了挑选,个个语句恳切、满含爱意,其中有一张纸有些发皱,估计是写信的姑娘哭了。
 
林渝遥登陆许久未上的微博,收到很多消息,他一一点开查看,有谩骂他的,有夸他《镜之影》演得好的,也有说他演的烂的。放在几个月前,估计看到这些言论他会想不开,但现在却很平静。他慢慢翻看着,一个视频跳入视线里,是粉丝自制的,几十个小姑娘面对镜头跟他讲话,给他鼓励,说希望他别退圈,能继续回来演戏。
 
林渝遥看着屏幕里那一张张真诚美好的脸孔,心里酸软一片。
 
他想到刘红云曾说过:“你不该出生,不该存在。”
 
在这段时间里,他也数次产生怀疑,是否自己真的没有存在的意义。
 
但现在看着这些,他忽然顿悟。
 
二十几年来,他接收过无数恶意和憎恨,但更多的是善意和爱。可惜他总着眼于那些坏的,忽略了更应该去在意的。对于那么多的善意,未能一一回应,不免遗憾。
 
谢谢。他在心里一遍遍说道,谢谢。
 
他想,他的存在大概有意义的。
 
第55章
 
《镜之影》上映没多久,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起码林渝遥是惊诧不已的——他通过《镜之影》这部片子竟然入围了金泊将奖的最佳男主。
 
林渝遥消息滞后,知晓时完全不敢相信,顾寻连说了几遍他才反应过来。
 
“总感觉是假的。”他不敢置信。
 
顾寻比自己入围了还欣喜:“快想想获奖感言说什么。”
 
林渝遥好笑道:“现在就想这个也太不切实际了。”
 
他还未生出实感,总觉得这件事十分虚幻。
 
顾寻却不赞同,反驳道:“指不定就拿了。”
 
到了颁奖典礼当天,他们化妆、准备礼服,林渝遥久违的忙乱,他过久了闲散日子,一时繁忙起来,难免生涩。
 
顾寻入围了最佳男配,这部电影说好了双男主,但在最终剪辑时还是成了林渝遥单人男主。他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陪着陈学民和林渝遥一起走了红毯。
 
两人久未同框,媒体听闻消息一起蜂拥而至。陈学民走在中间,林渝遥和顾寻各占两侧,三个名声皆不好的人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眼球。林渝遥面对闪光灯稍有不适,转了转眼睛,然后看到了外围站着几个神色激动的小姑娘,估摸着是他的粉丝,见他望过来连忙举手摇晃,林渝遥冲她们笑笑,心里的紧张和不适慢慢消散。
 
走进了会场,顾寻蹭到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悄声道:“还好吧?”
 
林渝遥点点头,问:“徐保牧怎么没来?”
 
“他跟江知良闹翻,离家出走,跑去了南边,算是半脱离了主流圈吧。”顾寻作为业界知名八卦人士,对这些小道消息了如指掌。
 
林渝遥久不问世事,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没想到忽略和错过了如此大的事情。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顾寻找到了主办方安排的位子,坐下来说:“这就不太清楚了,应该还活着吧。”
 
“别瞎说。”
 
“这怎么叫瞎说。”顾寻不服气。
 
他俩斗着嘴,陈学民在旁边老神在在的盯着,见缝插针道:“渝遥现在看起来还不错,我放心了。”
 
林渝遥赶忙说:“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陈学民摆了下手:“还不错。”
 
《镜之影》中规中矩,没扑街但也没大热,陈学民心里虽有点遗憾,但心情还算不错。没多久,典礼便拉开帷幕。
 
这等长时间的典礼十分熬人,林渝遥吃了药才来的,现在不免昏昏欲睡。但他们今晚是八卦的热点,摄像机时常扫过来,他强撑着精神,顾寻在旁边偶尔跟他搭两句话。
 
宣布最佳男配角的时候他一个激灵,大脑瞬间清醒,下意识看了眼顾寻,又去看台上的主持人。然而结果不尽如人意,出口的名字并不是顾寻,而是圈内一个有口皆碑的前辈。
 
摄像机扫过来,顾寻微笑,等不在镜头里了,他偏头道:“马上就到你了。”
 
林渝遥见他神色如常,知道这人是真不在意自己得没得奖,提着的心放下来,冲他笑了下。
 
最佳男主角是最后宣布的,紧张感早就随着漫长等待消磨殆尽,主持人即将宣布时,林渝遥还没多少精神,反倒是身边的顾寻陡然挺直背了,脸色隐约含着翘首以盼的期待。
 
林渝遥眼角余光瞥到,不禁想笑。他嘴角笑容堪堪勾起,就听女主持突然大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尚未反应过来,全场已经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顾寻比他动作还快一步,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恭喜。”
 
林渝遥还在怔楞,顾寻放开他,陈学民上前跟他拥抱,同样说了一句恭喜。他看着周围,每个人都盯着他,在等他走上台去。林渝遥恍惚着迈步,周围满是喧嚣,掌声、交谈声、主持人说话的声音……不仅仅是这些,他的脑子里猛然蹦出了很多画面,刘红云、林宇、音像店老板、祁乐、陈学民、顾寻……
 
然而在他走上前去伸手接过奖杯的一刹那,所有声音和画面全都消失不见。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手里的奖杯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重,反而很轻——轻到宛如落在手心的一片羽毛、一粒尘埃,轻轻一吹,便能吹散。
 
“恭喜林渝遥,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女主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世界。
 
他站在台上,人群和摄像机的中心。眼睛掠过台下坐着的每个人,他发现自己很平静,期待已久的奖项拿在了手里,但仿佛并不再重要了。这个奖含金量其实不大,林渝遥心里清楚,但依然是份肯定,是他从前奢望得到的。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奖杯,忽而笑了笑,那笑容很隐晦,藏着释然。确实已经不重要了,林渝遥想,现在对他而言,自我价值的实现和存在感已经不需要寄托在这份认可上了。
 
“我没想到可以拿到这个奖,很感激。”他声音先开始有着丝丝缕缕的僵硬,说了几句官方话后渐渐平稳下来,“感谢评委,感谢观众,感谢喜欢郑海这个角色的每一位。”
 
林渝遥已经冷静下来,他接着说:“……还要特别感谢两个人。一个是陈导,陈学民导演,他是带我进入演员这个身份的前辈,给了我很多帮助和鼓励。”
 
陈学民在下面欣慰的笑了。
 
“还有一个人,真的非常感谢他,不论是以什么身份,我都应该跟他说声谢谢。”林渝遥顿了顿,忽然说道。毫不避讳,视线直接越过拥挤人群,定在了某一点。顾寻也在看着他,眼睛亮如星辰。
 
秦阅在台下看着这一幕,不禁叹气:“今天的新闻也不知道要怎么写了。”
 
林渝遥拿着奖杯走下来,走向顾寻。他们之间那根隐形的线好像在这一刻缓缓连上了。
 
颁奖典礼结束,林渝遥接受媒体独家采访。问题不离其宗,多是拿了开不开心之类的,但今日的媒体明显是有备而来,关于拿奖的事没问几句,就跳到了:“这段时间你一直没出来,大家都以为你要引退了。这次拿了奖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暂时还没有。”林渝遥说,“如果有新计划,会跟大家说的。”
 
记者点头,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接着忽然话锋一转,问道:“获奖感言最后那句话,是说给谁的?”
 
林渝遥面不改色,沉着应对:“我以为大家都知道。”
 
“你没说出来啊,我们怎么知道呢。”记者装傻。
 
“不用说出……”林渝遥正在说话,后方跳出来一个人。
 
顾寻凭空蹿出来:“你们在聊什么?我有没有打扰到?”
 
记者见他主动现身,激动不已:“我们正在聊你!”
 
“哦,聊我什么?”
 
“聊渝遥获奖感言最后那句话是说给谁的?”记者话有玄机。
 
顾寻笑道:“那怎么是在聊我了?”
 
记者也笑了,这个人精,可别想在他口里挖到爆点。
 
记者和他们打趣几句,见时间所剩不多,没再拐弯抹角,直接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从一来似乎就关系不错的样子,渝遥得奖时顾寻感觉挺激动的。”
 
他们已经被曝光分手,又长时间销声匿迹,这次突然出来却暧昧不已,媒体当然想挖到大料。
 
“能是什么关系,你们猜呗。”顾寻调侃,“八卦周刊不是向来脑洞大吗?”
 
“那要是我们猜,你们现在是复合了?”记者说道。
 
顾寻卖关子:“你看像吗?”
 
“我看像。”
 
林渝遥说:“现在是朋友。”
 
这话真假难辨,毕竟艺人的官方话有一套体系,媒体知晓自己问不出什么实情来,时间已经要到了,最后问道:“分手还能做朋友很少见吧,所以你们是怎么看待爱情的?感觉能做朋友,肯定都非常大度。”
 
林渝遥想了想说:“还好吧,没有那么夸张。感情应该是很自由的,不需要考虑太多,在意太多,这样的感情比较好。”
 
“顾寻呢?感觉顾寻面对感情确实是那种很洒脱的人,会跟前任做朋友也不奇怪。”记者开玩笑道。
 
“太洒脱了也不好。”顾寻说,“有时候还是应该有一点顾忌和约束。”
 
林渝遥听到这句话,转脸去看他。
 
顾寻神情认真。
 
真有趣。林渝遥笑了起来。一段失败的感情里,他们所学会的东西完全相反。
 
采访结束,记者才从眼前消失,顾寻就抓住了林渝遥的胳膊,低声道:“要不要溜走?别被秦老妈子发现。”
 
“去哪?”林渝遥疑惑不解。
 
顾寻神秘的卖关子:“回家,我准备了一些东西。”
 
林渝遥没抵挡住诱惑,跟着顾寻悄悄溜走,他们像两只夜莺,脚步轻盈的溜出会场,一脚踏进夜空、迈向另一个地方。
 
“秦哥等会儿肯定很生气。”林渝遥坐进车里,说道。
 
“所以你现在把手机关了,别被他找到。”顾寻启动车子。
 
林渝遥听他的话,拿出手机,里面祝贺的信息正蜂拥而来,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直接将手机关了机。
 
顾寻准备的惊喜十分俗套,林渝遥打开自己家的房门,看见了桌上烛光下的丰盛晚餐。
 
“这就是你准备的?”
 
顾寻诚实回答:“大部分是祝姨做的。”
 
林渝遥有夜盲症,所以顾寻还点亮了一盏落地灯,房子里不算黑,林渝遥走到桌前,摸了摸刀叉和碗碟的边缘。
 
“要是我没拿奖,一推门看见这些东西,你要怎么办?”林渝遥问他。
 
顾寻摇头,自信道:“我有预感你一定会拿。”
 
林渝遥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顾寻附庸风雅的放了音乐,他们面对面坐下来。
 
“你可以尝尝你面前那道菜,是我做的。”顾寻抿了下嘴唇,说道。
 
林渝遥扬起了一边眉毛,尝了一口。
 
顾寻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怎么样?”
 
“有点辣。”林渝遥评价。
 
“那正好。”顾寻说。
 
林渝遥笑了下,多吃两口。
 
“我还准备了蛋糕。”顾寻说。
 
“准确齐全。”
 
“恭喜你。”顾寻朝他举起杯子,“应该喝酒的,但你吃了药。”
 
林渝遥端起杯子里的水,说:“谢谢。你要喝酒吗?我给你拿。”
 
“不用了。”顾寻制止他,“拿奖开心吗?”
 
这是顾寻最关心的,对方依然会有情绪不稳的时候,这次拿奖,他希望林渝遥能为此开心一点。
 
开心啊。”林渝遥说道,然后顿了顿,又说,“不过没有这一刻开心。”
 
顾寻楞了一下,笑道:“那就好。祝姨还说我准备的这些太俗气,被一个阿姨这么讲,很丢脸啊。”
 
“确实很俗。”
 
“只要管用就好。”顾寻看着林渝遥脸颊边的笑意,也管不上俗不俗了。
 
林渝遥看着对面被笼罩上一层光晕的顾寻,对方眉眼温柔,正在低头吃饭。他忽然想起顾寻上次拿影帝的那晚,对方跟秦阅说要回家跟他私下庆祝,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谎话。回到公寓,他们分隔在两间屋子里,对方美人在怀、意气风发。林渝遥错失奖杯、一无所有,他在圆口玻璃里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了,另一杯无人问津,在茶几上孤零零放了整晚。
 
而现在时过境迁,他们又坐在了一起,举杯欢畅,暧昧绵绵。那晚本该也是如此的,可他们错过了。
 
还要错过多久呢?已经错过那么久那么多了,还要继续吗?林渝遥在心里问自己。
 
顾寻毫无所觉对面人的心思波动,他手上动作大了,刀叉掉到地上。
 
“我们再试一次吧。”叮当两声响里,林渝遥忽然开口。
 
顾寻正弯腰捡刀叉,一下子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接着缓缓直起身体,不可置信道:“什么?”
 
“要不要再试一次?”
 
这意外之喜来得太突然,顾寻被打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拿起了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
 
“我没听错吧?”他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大概没有。”林渝遥认真回答。
 
顾寻看着映在暖色烛光里的林渝遥,无措了片刻,继而轻声而坚定道:“好。”
 
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
 
他们好似都没做好准备,只是气氛太好,时机正好,自然而然的就开了口。
 
林渝遥自己说完也有些手足无措,转移话题道:“换副刀叉吧,我帮你拿。”
 
“哦,好。”顾寻点头。
 
林渝遥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平复心跳,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他没料到自己会如此把持不住。
 
顾寻坐在客厅同样感到不可思议,他抓了抓额头,呼了口气,巨大的狂喜正在淹没他。
 
两人颇为尴尬和沉默的吃完了晚饭,又相对无言片刻。顾寻先说:“挺晚了,那我先回去了。这些东西明天让祝姨收拾吧。”
 
林渝遥摸了下鼻子,说:“好。”
 
顾寻走到门边,回过头来:“那我回去了。”
 
林渝遥忍着笑:“嗯。”
 
气氛太怪异了。破碎的镜子才圆上,他们尚且没适应这巨大的转变。
 
林渝遥坐了会儿,起身开灯,感觉自己仿佛飘在云端,全身都轻飘飘的。吹灭燃到一半的蜡烛,桌上是残羹剩饭,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本该是孤独的景象,但他现在只感觉到身体里一股股往上窜的热流。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去浴室洗澡。经过热水冲击,整个人平静了许多,他躺到床上,又开始想,是不是太快了。他未做好准备,病情偶尔还有反复,心里也并没有思索完全,那句“再试一次”的话却不受理智控制的脱口而出。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一遍遍重复:他并不后悔。本来感情就是无法克制的。
 
他知道顾寻早就有这方面的心思,只是把主动权交给了自己。如果理智思考,那还要顾寻等多久呢?他不想让顾寻等了,他自己也不想等了。
 
门铃这时候响了起来。林渝遥惊了一下,下床去开门,门外是洗完澡换了衣服的顾寻。
 
“怎么了?”林渝遥握着门把手问。
 
顾寻抿唇:“来跟你说声晚安。”
 
林渝遥扑哧笑了,偏了下头,顿了顿问道:“那要不要再进来坐坐?”
 
顾寻又一次进了门。两个傻瓜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林渝遥按着遥控器:“要看点什么?”
 
“都行。”
 
随手调了几个台,停在了娱乐频道,两人看着电视,但谁也没看进去。
 
“对了,刚刚秦阅给我打了电话。”顾寻说。
 
“骂你了?”
 
“是啊。还说现在网上都吵疯了。”
 
“怎么了?”林渝遥问,准备拿手机看看,结果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机一直忘了开机。
 
林渝遥今晚拿了奖,获奖感言和之后跟顾寻的采访都上了热门, 一部分死忠粉痛哭流涕,而路人和黑粉攻击不断。
 
林渝遥看着评论,顾寻也凑过来看了几条。
 
评论里大多数都是诋毁和谩骂,诸如:“不想再看到这两个戏精ok?”“分手了竟然还能玩暧昧,我服。”“恶心的基佬!滚出娱乐圈!”……
 
“别看了。”顾寻伸手想去关林渝遥的手机,怕这些话影响他的情绪。
 
“没事。”林渝遥说,面色平常,但还是由着顾寻夺过手机。
 
两人在这期间凑得极近,顾寻关了手机才发现。电视里还响着综艺节目里女支持人夸张地声音,头顶灯光倾泻而下。两人坐在沙发上,身体挨着身体。
 
顾寻微微转头,向前倾身。林渝遥双手撑在沙发上,身体先是条件反射般向后躲了一下,又停住,眼看着顾寻越凑越近,睫毛颤动几下,最终缓缓闭上。
 
嘴唇碰上嘴唇,先开始是轻柔地一下下的啄吻,渐渐地,顾寻按住林渝遥的后脑勺,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压下来,同时撬开他的嘴唇,舌头长驱而入,卷起林渝遥的纠缠不断。
 
“唔……”林渝遥许久没接吻,很快呼吸不稳,呻吟一声。
 
顾寻情动的啃咬着他的嘴唇,吻的难舍难分,空气不断升温。
 
他们不知何时滚到了床上,顾寻压在林渝遥身上,手指急切地解着林渝遥的衣服,同时嘴唇也不闲着,在他身上啃咬舔舐,一处也不放过。
 
“啊……”林渝遥叫出声来。
 
顾寻右手在身下人光滑的侧腰处不住的抚摸,同时嘴里喊道:“遥遥。”
 
林渝遥蜷着身体,顾寻强硬的打开他的双腿,着手脱他的裤子,嘴唇也印上那裸露出来的大腿肌肤。
 
“呜……”
 
顾寻正在兴头上,底下那根热物涨的发痛,却猛然发现林渝遥声音不对,从对方下半身抬头望去。
 
“怎么了?”他去摸林渝遥的头发。
 
“抱歉。”林渝遥抬手捂住眼睛,鼻音浓重,嗓音颤抖,“我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顾寻见他哭了,无措的安慰:“没事没事,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林渝遥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到不真实。”
 
顾寻拿开他捂住眼睛的手:“是真实的。”
 
林渝遥眼里泛着湿润水光:“我害怕,总感觉这是个梦。”
 
“那你咬我一口,看看疼不疼?”
 
“我咬你自己又不会疼?”
 
“不会心疼吗?”顾寻说着恶心的情话。
 
林渝遥破涕为笑。
 
顾寻低头咬了下他的嘴唇:“疼吗?”
 
嘶。林渝遥抿了下被咬出牙印的下唇,点了点头。
 
“所以这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他的病一点点好转,拿了奖,爱人失而复得……这些竟然都是真的吗?
 
“对不起。”林渝遥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我一时没控制住。”
 
顾寻从他身上翻下来,侧抱着他:“不用道歉,你今天太累了,应该早点睡。”
 
林渝遥摇摇头,声音很小:“可以继续做。”
 
“先睡吧。”顾寻说。
 
林渝遥能感觉到抵在自己身体上的硬物,坚持道:“真的可以。”
 
他抬起眼睛去看顾寻,后者亲了亲他的眉心:“下次一样的,今天要是真做了,一次可满足不了我。”
 
林渝遥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肯定是坚持不了第二次,况且他吃了药,即使刚才快感如潮,但他的欲望并未挑起,这时候做下去,确实不是好选择,他在心里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相拥着躺了会儿,顾寻身下那处慢慢软了下来。
 
林渝遥缩在顾寻的怀里,黑暗变得不再令人恐惧,他听着对方一下一下强有力的心跳。
 
有很久很久,他们没这么亲密过了。
 
林渝遥轻嗅着顾寻身上熟悉的味道,问道:“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顾寻爱抚着他的后背,轻笑一声:“如果这是梦,那等你明早醒来就会发现,这个梦很长很长……”
 
长到要一辈子做下去。
 
第56章
 
那晚相拥着进入梦乡,第二天醒来后顾寻和林渝遥的相处模式并未有多大变化。和好只要一句话,可从一点一滴改变起来似乎还要花费时间。
 
他们照旧住在对门,顾寻的工作已经恢复以往的频率,忙的脚不着地。林渝遥固定时间去黄医生那里,秦阅问过他之后的打算,他想了几天也没想出头绪。
 
要不要继续拍戏?这个问题暂时给不出答案。他想等顾寻回来和对方聊一聊。
 
而在这之前,一直忙碌的章廷昀突然邀请他出门看电影。这倒是稀奇,林渝遥觉得奇怪,但还是赴约了。
 
地点是一个放映室,林渝遥提早十分钟到那儿,章廷昀已经在里面了,给他倒水,招呼道:“随便坐。”
 
“这个地方还挺好玩儿的。”林渝遥四处瞧了瞧。
 
“朋友的,借来用一用。”章廷昀说。
 
林渝遥心下奇怪,问:“怎么想起来今天找我看电影?”
 
章廷昀在捣鼓屏幕,听到问话回过头来:“之前不是说了,上映时请你看吗?不过那段时间我在法国拍戏,香港的首映礼没参加,就没找你了。”
 
林渝遥反应了几秒:“那部电影?”
 
他治病吃药,记忆里下降不少,电影名字记不太准确了——是顾寻当时给他搅黄的那部同志片。
 
“怎么?你都忘了?”章廷昀打趣道。
 
林渝遥顿觉不好意思:“记得的,但最近事情太多了,一时没想起来。”
 
章廷昀摆手,说:“逗你的。”
 
他们坐下来看电影,影片本身非常精彩,但林渝遥这段时间精神问题的后遗症让他无法一直集中精神,途中走神好几次,偶尔想到顾寻,偶尔想到一些别的。
 
“这个角色很适合你,可惜了。”章廷昀是第一次看成片,过程中感慨道。
 
林渝遥看着画面里别的演员的表演,说:“他演的很好。”
 
是否可惜?如果放在过去他大概心里还有点抵触,但过去的总要过去,往回看,一切不好的都要学着慢慢与之和解。
 
“你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电影放至末尾,章廷昀说道。
 
“还好。最近都挺好的。”
 
“那就好。对了,我还没恭喜你拿到影帝。”
 
林渝遥当即笑道:“师兄你别取笑我,没什么含金量的。”
 
“含金量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值得拿。”章廷昀诚恳道。
 
林渝遥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接下来准备复出了吗?”章廷昀问。
 
“还没想好。”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合作,一扫遗憾。”
 
林渝遥笑了下,没说话。
 
章廷昀心里明白了,想起颁奖典礼那晚他和顾寻的互动,问道:“你跟顾寻现在是和好了吗?”
 
林渝遥莞尔一笑:“总觉得师兄你挺关心我和他的。”
 
“我是在看自己有没有机会啊。”章廷昀说。
 
“我有时候真的辨别不了师兄你话里的真假。”
 
章廷昀笑了:“行了,不逗你了。能够跟前任和好,是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
 
林渝遥赞同道:“可能吧。”
 
其实他也有过后悔和犹疑。想着自己其实还没有变得那么好,很多事没有解决,陡然跟顾寻又和好,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他为此问过黄医生。
 
黄医生告诉他:“选择没有正确与否。破了的镜子再重圆起来,一定有裂痕,但你如果控制不住自己还爱着这个人,何不再试一试。”
 
人不可能往回走,只能往前走,一步步走,未来和结局只有往前迈步才会得到。为了过去已发生的事,而惧怕于向前。这太本末倒置。
 
看见了森然白骨,却依然愿意向往绿树丛和玫瑰花。这或许就是爱情了。你知道它有坏的、不好的、可能奔向的悲剧结局,但你依然愿意不顾一切的踏进那洪流里,因为爱一个人是无法自控的。
 
“你能开心就好。”章廷昀想拍他的头,但手抬起来了又作罢。
 
“我现在很开心。”林渝遥郑重其事的说道。
 
看完电影和章廷昀作别,从放映室出来,林渝遥想着回家也是一个人,便找了家喜欢的餐馆吃了顿晚饭。吃完了才回去,房子里空荡荡的,他按开灯,房间霎时被点亮。视线里忽然蹦出一个身影,顾寻正半躺在沙发上揉眼睛。
 
“回来了?”
 
“嗯,你不是在武汉吗?”林渝遥边换鞋边问。
 
“活动结束的早,提前回来准备找你吃饭的,结果你不在。”顾寻说。
 
“我下午出去了一趟,顺便在外面吃完饭才回来。”
 
“嗯。”顾寻应声,“那我先回去了。”
 
他没过问林渝遥去了哪里,起身准备回对面自己的房子。
 
“你吃了吗?”林渝遥拉住他的胳膊。
 
“没有,不太饿。”顾寻说。
 
“我做份面吧。”林渝遥说。
 
顾寻不动了,等着他下厨。林渝遥许久没进厨房了,手法还有点生疏,一碗面都做的磕磕巴巴。
 
“下午师兄找我看电影。”林渝遥边切着葱蒜边说道。
 
顾寻倚在厨房门口,觉得这画面太久没见,十分怀念。
 
“看什么电影?”
 
“我以为你会问他为什么要约我看电影。”
 
顾寻卡壳了一瞬:“这是你的自由。”
 
林渝遥笑了:“他请我看秦导的那部片子。”
 
顾寻一下子明白过来,脸色变了。
 
林渝遥敏锐的发现,继续道:“电影挺好看的,可惜题材原因,没法在大陆上映。”
 
顾寻说:“对不起。”
 
林渝遥转头看他:“那我也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顾寻问。
 
“当时师兄的事,明明只要我解释清楚就好了,但我没有。”林渝遥回过头去切菜。
 
“章廷昀那人挺好的,各方面可能都要比我强一点。”顾寻艰难的开口,承认事实,“当时你跟他来往一密切,我情绪就激动了。”
 
“你很好。”林渝遥声音细如蚊蝇。
 
“什么?”顾寻没听清。
 
林渝遥把刀一把拍下,哐当一声响,顾寻给他吓得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林渝遥直直朝他走过来,停在他面前,说:“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
 
说完他自己耳朵先红了。
 
顾寻被他这番行为搞得一愣一愣,继而笑了,将人揽进怀里,说:“谢谢夸奖。”
 
“并且,没有什么章师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林渝遥说。
 
顾寻耳根竟也红了,别扭道:“知道了。”
 
林渝遥抬手抱住他的背,贴着对方耳朵说:“所以搬回来吧。”
 
顾寻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你这儿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床。”
 
“不够你睡吗?”林渝遥挣脱开他的怀抱。
 
“大概是够的。”
 
顾寻第二天就搬了回来,把对面的房子退租。林渝遥这会儿才知道租金,那数字令人咂舌,认为顾寻是给人坑了。但顾寻一副财大气粗的冤大头样子,对多付几个钱不大在意。
 
两人住在一起,一开始难免拘谨。晚上中规中矩一人睡一半床,几天下来没有逾矩。顾寻太规矩,反倒不正常,何况林渝遥仔细观察过,那人每天早上下身鼓起的一块根本骗不了人。但顾寻从没对他出过手,原因林渝遥心里隐隐明白。
 
顾寻去国外参加时装周,去了三天才回来,晚上回来林渝遥在电脑前翻译文章。他进来闲暇,在网上接了点翻译工作,平时拿来打发点时间。
 
等睡觉时,顾寻规矩的躺到左半边,准备入睡。正要睡着,突然鼻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那是林渝遥身上独有的味道,正丝丝缕缕的往他嗅觉里钻。
 
他一睁眼,就看见林渝遥在往他旁边蹭。
 
“怎么了?”顾寻哑声问。
 
林渝遥蹭到他旁边,抬起上半身,用气声问道:“你不想吗?”
 
“想什么?”顾寻呼吸一滞,装傻。
 
林渝遥右手摸上顾寻的胸口,手指不安分的划来划去。
 
“你说呢。”
 
顾寻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意志力坚定的抓住林渝遥作怪的手,说:“别闹,睡觉了。”
 
林渝遥好不容易厚着脸皮来这么一遭,哪能轻言放弃,他贴着顾寻的耳廓,舌头轻舔了下:“我想做。”
 
耳廓感到一阵湿热,顾寻身体里涌起燥热的火,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林渝遥压在了身下。
 
“你自己说的。”他恶狠狠道,眼睛被撩得通红,盯着林渝遥的眼神像要把他拆吃入腹。
 
林渝遥在这野兽般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顾寻像被按下了开关,立刻急切地在林渝遥颈项处啃咬起来。
 
情欲来的如此之快,阀门一开,浪潮迅疾的涌入。
 
两人撕扯着彼此的衣服,很快坦诚相见。顾寻此时忘了他引以为傲的技巧,只剩本能般的在林渝遥身上各处留下印记,后者被刺激的不断叫出声。
 
林渝遥久未尝过性爱的滋味,身体干涩,顾寻强自按耐急迫的欲望给他做扩张。
 
“可以了,进来。”林渝遥说。
 
顾寻的银茎抵到那湿润穴口,正待整根挺入,然而才挤进去一点儿,他就停下动作退了出来。
 
“怎么了?”林渝遥用胳膊捂着眼睛,情欲烧的他眼尾发红。
 
顾寻喘着粗气:“没带套,我去拿一下。”
 
安全套和润滑液是顾寻前两天搬进来时准备的,但两样东西他放在了两个地方,现在只好去浴室拿。
 
林渝遥用腿勾住对方的腰不让他走:“不用带,直接进来。”
 
顾寻从上往下看着他赤裸身体、身体大开的模样,呼吸更加急促起来,下面那根孽物的顶端源源不断的冒着体液。
 
但理智回笼,他坚持道:“我去拿。”
 
林渝遥急了,立刻做起来抱住他:“真的不用。”
 
他知道顾寻在顾忌什么。对方这几天的规矩和现在坚持戴套,都是因为他的那句“你很脏。”
 
顾寻安抚他:“没事,今天还是戴吧,也方便清洗。”
 
顾寻不想他为难或者委屈自己。
 
最终顾寻还是去浴室拿了安全套,被进入时林渝遥喘的很厉害。久违的硬物在一寸寸侵占他、填满他。
 
他抱着顾寻的肩膀,嘴里流泻出一串呻吟。
 
“还好吗?”顾寻一边挺进,一边抚摸他的头发。
 
林渝遥胡乱点头。
 
顾寻整根挺入,律动起来。
 
“啊……嗯……”林渝遥呻吟,“慢点……顾寻……”
 
他在床上喊“顾寻”这两个字,相当于催情剂,顾寻额头青筋突起,但还是极力忍耐,放缓抽插的力度和速度。
 
这场性爱很温柔。顾寻怕他适应不了,一直注意分寸。
 
林渝遥久旱逢甘露,身体颤抖不停。
 
然而到了后来顾寻也把持不住,动作粗暴了起来,一下一下干的极深。
 
他们紧密交缠,融为一体。
 
“遥遥。”顾寻亲密的喊他,“我发誓,以后真的只会有你一个人了。”
 
林渝遥正处于剧烈的快感袭击里,听到这话眼神放空了许久才慢慢聚焦。顾寻在他身上,眼神温柔而真挚。
 
他眼睛立刻湿润了,但他不想在这时候哭,太扫兴了,只好暗自忍着,抱住顾寻的脖颈,把脸埋在对方颈间,拼命点头。
 
顾寻笑了下,吻了吻他汗湿的头发,下身捅进去,带起情色水声。呻吟和喘息继续此起彼伏。
 
有些伤疤不会立刻消失,只能慢慢消解。林渝遥相信他和顾寻会有真正毫无芥蒂的时刻。
 
顾寻的下身一次次抽出、挺进,林渝遥感到穴内满胀,快感一波波侵袭而来。
 
性爱就是互相侵占的过程,他们彼此持有的自由与顾忌相互交融,融合出了新的东西。
 
已经非常美好了。
 
林渝遥在攀上快感的巅峰时,大脑忽的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幸而我的过去、现在、未来,身边都有你。
 
第57章
 
第二天一早林渝遥被不绝于耳的手机铃声吵醒,顾寻睡得正熟,被吵的烦躁,伸手搂住林渝遥哼了两声。
 
林渝遥整个身体仿佛散架了一般,顾寻一把拍在他腰上差点没拍出问题来。他许久没有过性爱,哪怕过程温柔也承受不住,更何况昨晚到了后面,顾寻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手伸进被子里拿开了顾寻的胳膊,揉了揉酸软的腰,然后去接响个不停的陌生电话。
 
“喂。”林渝遥声音嘶哑,满含困意。
 
“渝遥,是我。”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最近一直没空联系你,想问你现在怎么样了?前几天拿了奖对吧,我看到了。”
 
林渝遥一个激灵,是徐保牧的声音。
 
“嗯,我挺好。你呢,现在在哪?这段时间我有点事,上次去颁奖礼才发现你……”林渝遥不知该如何措辞。
 
“我挺好的。挺好的。”徐保牧在那边说道。
 
他们聊了几句,顾寻被吵醒,抓着林渝遥的腰又哼了一声,问:“谁啊?”
 
徐保牧听到对面的动静,问:“谁在说话?”
 
林渝遥坦诚:“顾寻。”
 
“哦哦。”徐保牧了解了,“你们现在在一起?”
 
一大清早,双方声音含着刚睡醒的慵懒,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林渝遥没有隐瞒。
 
“那挺好的。”徐保牧抓了抓头发,突然他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使劲踹了踹,声响巨大,吓得人心跳加速。
 
“什么声音?”林渝遥不解。
 
徐保牧说:“没什么,有东西倒了。”然而踹门声接二连三,毫不中断。
 
他只好起身去开门,门外踹门的是他的合租室友,喝的醉醺醺,一把推开他,说:“在里面干事啊,这么久不开门。”
 
徐保牧回道:“滚。”
 
林渝遥听他那边的动静,说:“你现在在哪儿?”
 
徐保牧回了自己房间,房间狭小、阴暗,和从前住的天差地别。
 
“在一个南方城市。”
 
“不回来了吗?”林渝遥问。
 
结果这句话戳到了什么痛楚,徐保牧半天没声儿了,过了会,听见一声细小的呜咽:“我能回去吗?”
 
林渝遥一惊,脑子转了两下,明白了一些东西,没有回答。
 
江知良结婚了,徐保牧熬了许久,没熬住,跑了出来。他走前想过要不要拿点钱,但这都是江知良的,他怎么能再拿。
 
一穷二白、两手空空的跑了。然而生活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和善,多年安逸富裕的生活养废了他。
 
他在酒吧、小音乐厅唱歌,跟人发生口角、打架斗殴,惹出了事,根本没法摆平。日子过得艰难而漫长。
 
他突然哭了出来,声势浩大,仿佛被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林渝遥听的苦涩不已,不知如何劝解。
 
顾寻也听到了,脸上表情十分精彩,用唇语问:“哭什么?矫情。”
 
林渝遥一巴掌糊在他嘴上:“你睡觉。”
 
徐保牧撕心裂肺的哭着又问:“我能回去吗?”
 
他如此问道,就是想放弃了,自愿再走进那金色华美的笼子里给自己亲手上锁。
 
只要林渝遥今天点头,说声可以,他就会放弃这段时间的坚持、孤勇,调转方向,再灰溜溜的跑回来。
 
“我没办法为你做选择。”林渝遥说。
 
顾寻见他说的委婉,没忍住对着手机出声道:“回不回来你自己想,从别人口里寻求答案和慰藉算什么。”
 
顾寻话说的过分,但也是事实。徐保牧缺的是一句同意。只要有人跟他说“你可以回来”,他就能得到慰藉和确定答案,继而回到江知良身边,继续做个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徐保牧那边声音立刻掐灭了,销声匿迹的沉默片刻,然后嘟嘟两声,电话被挂断。
 
林渝遥放下手机,问:“江知良就不管他了吗?”
 
“你当他闲得慌,亲儿子都要出生了,哪里有心情管干儿子。”顾寻枕着胳膊说道。
 
“我们当时分手的事,他在里面是不是……?”
 
“有推波助澜吧,反正对他没坏处。”
 
“《镜之影》是他投资的……这样不是砸了自己的生意吗?”林渝遥问。
 
顾寻嗤笑:“他压根没看好这片子,早年欠陈学民一个人情而已。他知道陈学民不可能再拍出什么经典来。”
 
林渝遥悠悠叹了口气:“那徐保牧这样要怎么办?”
 
顾寻搂过他:“那是别人的事,你没办法替他做决定。”
 
这话倒是真的。就像自己深陷精神打击里,顾寻再着急也没办法替他走出来,只有他自己可以。
 
林渝遥回抱住他,两人肢体交缠,情意绵绵。
 
“腰疼不疼?”顾寻问。
 
“有一点。”
 
顾寻伸手在他腰上揉了几把,又往下探,手指碰到温热穴口。
 
林渝遥扭动了一下:“干嘛?”
 
“看肿没肿。”顾寻义正言辞道。
 
林渝遥制止他不安分的手:“没肿,别闹了。”
 
顾寻笑了几声,抽回手说:“行吧,那再睡会儿。”
 
林渝遥见他终于不作妖,安心下来,点了点头,又一起顶着春光睡过去。
 
在坠入梦境的前一刻,他想,徐保牧做出什么选择——回来,还是继续抗争,他都表示支持,但他无法替别人做出任何选择。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所能做的有限度,唯一可以把握的只有现在,只有身边这个人。
 
林渝遥日子过得悠闲,秦阅那边终于坐不住了,他让顾寻回去问问情况。
 
顾寻琢磨起这事,觉得林渝遥现在各方面都恢复良好,确实可以重新修整、整装待发。
 
林渝遥正在家里打理新养的多肉,他闲了下来,本意是想养点儿活物,但养活物意味着要对它从生到死的所有光阴负责,他没思考好,只好往起各类植物来。
 
顾寻进门换鞋,踱到他旁边去,伸手捏拽多肉的叶子。
 
林渝遥提醒他:“轻点。”
 
顾寻随手碰了碰,没多大兴趣:“养起来还挺好看。”
 
“嗯。”
 
顾寻去倒了杯酒喝,林渝遥依然兴致勃勃的摆弄他的多肉。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顾寻问。
 
“什么?”
 
“工作。”
 
林渝遥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我前几天想了想,想去再学习一段时间。”
 
“出国读个硕士?回来艹个学霸人设。”顾寻坏笑。
 
林渝遥跟着笑了下,又低头去摸植物的叶子:“也不一定再演戏了。”
 
顾寻猜到了他会有这想法,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林渝遥摇头否认:“我想了很多,发现以前我并不是真的喜欢演戏,只是用它去逃避过去,想通过它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是一种不尊重。就像徐保牧说接受包养是为了摇滚、实则是贪图安逸享乐生活一般,他们都是拿梦想做借口,躲在一个舒适安全内自我欺骗、自我逃避。
 
“你很认真的在演戏。真的。”顾寻严肃道。他记得刚认识林渝遥那会儿,看到对方对一个只出场十秒的角色都认真准备,顾寻难说不触动。演戏之于他,轻而易举。但林渝遥让他知道,哪怕再轻而易举也应该认真对待,对得起自己和每个观看电影的观众。
 
林渝遥沉思了会儿:“但是出了那种事,观众对我的印象也不好吧。”
 
欺骗观众分手的事,永远是黑历史。更何况他的家庭被扒得体无完肤。林渝遥出现在大众面前,还是会有点不适。
 
顾寻摸了摸他的耳垂,理解道:“我有个做话剧的朋友,要是你现在不想出现在荧幕上,可以去试试话剧。”
 
林渝遥点了点头,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顾寻来了兴致,加深这个吻,将人亲的吁吁直喘。
 
“对了,小吴之前去相亲的事你记得吗?”顾寻放开人,说道。
 
“什么时候?”林渝遥喘着气想了会儿,“好像有点印象。”
 
蛮久之前,蒋云舟提过一两句。
 
“前两天她在小蒋面前秀恩爱,我看到了照片。”顾寻说,林渝遥不工作后吴思敏就转到了自己身边做助理,“她那男朋友我认识,以前一个剧组,是个文替。”
 
“这么巧。”林渝遥说。
 
“还有更巧的。他跟剧组一个服装师谈恋爱,结果被发现脚踩三条船。”顾寻说。
 
林渝遥惊讶:“你确定吗?”
 
“闹的可精彩了当时,我应该没记错。”顾寻回想着当时亲眼所见的撕逼大战,记忆犹新。
 
“那小吴怎么办?跟她说一下吗?”林渝遥担忧道。
 
“你跟她说?她平时挺尊重你的。”顾寻提议。
 
“我觉得比较适合你去说。”
 
“我不适合。”
 
林渝遥调侃他:“适合的,你有在居委会活着的妇联工作的气质。”
 
顾寻:“……”
 
感情一事如人饮水,旁人真不好插嘴。他俩推脱来推脱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姑娘开这个口。
 
“算了,让小蒋去说吧。”顾寻大手一挥,做出决定。
 
林渝遥为蒋云舟默哀了一秒。
 
没两天顾寻就带回来新消息:“小吴听完气势冲冲的就走了,听讲消沉了两天,也没来工作。”
 
“气势冲冲?”林渝遥问。
 
“小蒋给的是这个词,听讲气炸了。”顾寻说。
 
道听途说的消息不知真实与否。林渝遥思忖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问一下,晚上吃完饭门铃就响了。
 
吴思敏拎着个大盒子和蒋云舟站在门外:“林哥,我给你们送温暖来了。”
 
林渝遥:“?”
 
吴思敏进门,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我做了点饼干和小蛋糕,给你跟顾哥送一点。”
 
顾寻打完一把排位,从书房出来:“哟,真懂事啊。”
 
林渝遥给他们倒水:“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别提了,本来是要给那个人渣做的,结果吹了,剩了一大堆没人吃。”吴思敏直言道。
 
“嗯……”林渝遥和顾寻对看一眼,“那你现在还好吧?”
 
“挺好的。感谢蒋哥跟我说了这事,要不然我就被骗婚了。”吴思敏说。她不知道这事是顾寻授意的,感谢起了蒋云舟。蒋云舟也没解释,接下道谢。
 
顾寻站在一旁,深藏功与名。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吃甜点,吴思敏嗨完了又叹气:“但想想还是挺生气的。”
 
林渝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难过就说,再休息几天。”
 
吴思敏摇头:“难过倒是没有多少,总要往前看嘛。就是生气自己第一次谈恋爱竟然这么惨,碰上个人面兽心的渣男。”
 
她的态度十分坦然,走之前已经喜笑颜开,兴冲冲拉着蒋云舟说要去喝酒。
 
这都大半夜了,林渝遥嘱咐蒋云舟注意安全,要把人姑娘送回家。
 
等人走了,顾寻去洗澡,出来时看见林渝遥还坐在沙发上低头沉思。
 
“怎么不睡觉?十一点多了。”顾寻擦着头发走到了他旁边,用脚轻轻踢他的腿。
 
林渝遥仰起头,靠在沙发上,缓缓说道“……我想到我妈了。”
 
刘红云就像一个炸弹,提到便能炸破平静无端的气氛。
 
“怎么想到她了?” 顾寻坐下来。
 
林渝遥眼睛盯着头顶的灯:“看小吴那么洒脱,就想到她了。”
 
当年被林宇骗婚,如果刘红云能果决的离婚走出来,那么所有的事情是不是都会走向不同的结局?
 
个人性格和选择决定了一切,这是悲剧的来源。过去无法改变,林渝遥清楚,但看着吴思敏对待感情坦诚、勇敢、果断,他便不自觉会想到刘红云。
 
顾寻握住了他的手,林渝遥反握住,对他笑了下。如果没有顾寻,自己恐怕也会走向和刘红云别无二致的结局吧。幸好他身边有这个人。
 
“我想去看看她。”林渝遥说。
 
“现在吗?”
 
“嗯。”
 
这么晚了去墓园,似乎不太好,但两人还是穿了衣服出门,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地方。顾寻在路上通过电话和墓园晚上的值班人员打了招呼,他俩拿着手电筒就进去了。
 
道路有些黑,林渝遥夜盲症看的不太清晰,顾寻拉着他,找到了刘红云的墓碑。
 
墓地是林渝遥选的,他只在下葬当天来过一次。刘红云的墓碑矗立在那里,只是几块石头,看起来无悲无喜,十分冰冷。
 
“我去那边等你。”顾寻说。
 
林渝遥点头。
 
死者为大,刘红云不待见自己,顾寻也犯不着给人添堵,直接到旁边等着了。
 
林渝遥在墓前站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你大概也不想看见我。但我总要来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他声音缓慢,娓娓道来。其实没有多少想说的,说了两句便又沉默下来。
 
一人一墓碑,相对无言。
 
林渝遥看着照片上的刘红云,心里仍然有些堵塞,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消解完毕。
 
顾寻等在一边没事做,这氛围总不能掏出手机打游戏看八卦,他盯着脚面发呆,间或抬头看看不远处的林渝遥。
 
对方的背影在灰白光下显得十分孤寂,让他禁不住想要上去做些什么。但有些事,需要林渝遥自己一个人面对,顾寻明白。
 
“好了。”顾寻正神游天外,林渝遥走回了他面前。
 
“那现在回去?”顾寻觑他的神色,还算正常。
 
林渝遥拉住他的手:“再陪我去看看另一个人吧。”
 
顾寻跟着他走,心里却七上八下,什么另一个人?他的父亲?
 
林渝遥拉着他在墓园里逡巡:“我记不清是在哪个位置了,你帮我一起看看,姓孙的一个墓碑。”
 
顾寻全然不解,但没多问,帮着一起找。
 
“这里。”林渝遥看到了,拉着顾寻走过去,到了跟前放开他的手,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墓碑。
 
墓碑上没有照片,姓名也只有姓氏,看不出到底是谁。
 
“这是什么哪个人?”顾寻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算是一个朋友吧。”林渝遥轻声道。
 
这是音像店老板的墓碑,底下埋着的是一盒影碟片。当时老板借给他的,一直忘了还,后来也没有机会再还。
 
命运总爱捉弄人,有些时候错过就是一生,道别便是最后一面。
 
林渝遥不知道老板在别的地方是否有墓,他担心没有,前几年就自己买了这块墓地。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人记住他,那么这个人的存在便是有意义的。林渝遥固执的这么认为。
 
顾寻蹲在旁边听他说这个故事。
 
“他人很好,但不爱跟人说话,那时候我也不爱跟人说话。天天就跟他待会在一起,看电影,看书,很开心。”
 
顾寻把他额前掉下来的头发撸上去:“如果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林渝遥冲他笑起来,微微摇头:“现在也不晚。”
 
是的。与其纠结过去,不如着眼前方。
 
顾寻冲他伸出手:“但我发现我对你了解的还不够,你还有多少故事瞒着我。”
 
林渝遥抓住他的手:“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顾寻将他拉起来,笑道:“好。”
 
他喜欢「以后」这个词。
 
“现在回去吗?”顾寻问。
 
“回去吧。”
 
两人牵着手往墓园外走,那条下坡道很长,路上没有灯光。
 
“能看见吗?”
 
“看不太清。”林渝遥说。
 
顾寻拉着他,说:“那我等会儿把你带进沟里你也发现不了了。”
 
林渝遥笑了下。眼前一片模糊,顾寻的身影在视线里时隐时现,但奇迹般的,他并不害怕脚下看不见的道路。
 
心情十分平静,抬头看去,天幕漆黑,没有繁星。但他知道,最亮的启明星已经在他身边。
 
顾寻在旁边跟他说话,聊天内容漫无边际,林渝遥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容。他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心跳平缓而有力。身后的墓园被抛下,离得越来越远,过往被一同留在了那一块块坚硬的墓碑上。
 
他们向着远方的地平线走,向着未来走,而前路还很长。
 
穿过黑暗便是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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