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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装逼记(最是那抹痴狂色 穿越)——非流

 文案:

 
好的穿越是很多女生的梦想。
 
然而有一天,韩夜发现他也拥有了梦想。
 
但是,为什么差别这么大?上有清俊温雅的哥哥镇压,使得人人惊叹,这俩兄弟差别好大。下有高官之子的插科打磨,搞的韩夜天天想拿脚踹死他。
 
最重要的事,金手指又细又短,害得某人翻身无望。
 
于是,在有生之年,韩夜只有两个愿望:与哥哥平起平坐,将欺负他的那个人送进鸟做的笼子里;金手指变粗变长变强变厉害,呼之即来,挥之不走。
 
PS:1V1,HE,想翻身把家当的受×腹黑有心计的攻。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主角:韩夜,杜颖
 
第1章:穿成公子
 
韩夜醒了,他的双腿酸涩无比,感觉就像浸过冰海湖里的水一样僵硬挪不动脚步。
 
两耳嗡嗡作响,似乎在牵扯着整个脑神经,使它不停的颤栗以缓解酥麻的痛痒之觉。甩了甩头,他心里不自禁的想:难道我的腿再也不能走了吗?
 
所幸眼睛还能睁开,他下意识的将手搭在眼角。每逢睡懒觉时,妹妹总会跑到屋子里,刷的拉开窗帘,令他的眼睛从黑暗上升到光明。这妮子都十八了,还每天早上跑到哥哥的房间耀武扬威,夸自个儿起的早,真不像话。
 
难道她不知道对于一个已成人的男性来说,早上突然有个女的闯进自己的卧室,是件很尴尬的事吗?韩夜揉了揉眼睛,准备起身。然而,眼前的一切惊得他合不拢嘴。
 
靛青色的纱幔在四周遮得严严实实,鲜有空隙。头顶是一袭一袭的黄色彩丝流苏,一个挨着一个,分外齐整。榻边便是扶手,雕工精致,刻着数朵怒放的白兰花。屋子里有股沉沉的熏香味道,他狠狠的嗅了嗅,就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可不了得!
 
马上有人小跑着进来,连纱幔也没揭开,就大喊:“公子醒啦!公子醒啦!”这人或许是太兴奋的缘故,一个气没提上来,竟原地打了几个响亮的嗝儿,安静的屋子里增加了点醒人气神的蒜香味儿。
 
韩夜听着外面的女子声音,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难道妹妹又变声了?他下了床,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接着,他后悔了……一大群女人蜂拥着朝自己奔来,不……还有两个阿姨……一个男人。
 
“三儿,你终于醒了。”妇人穿着华贵的缎面湘绣苏花衣裙,猛的抱住宝贝儿子。韩夜的脑袋搭在妇人的肩膀上,做翻白眼状:勒死小爷了。
 
“三儿,醒了就好,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娶谁就娶谁,想花多少银子就花多少银子。只要你不再吓娘,不要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吗?”妇人擦干眼泪,眼里犹自带着泪珠。
 
韩夜目瞪口呆,不明白她在对谁说,脸像个面瘫似的望着周围。妇人没有听见儿子的答话,眼神犀利的扫过自家男人,“老爷,好吗?”床沿边,穿墨青衣衫的男人见儿子看自己像看陌生人,心里一痛,忙不迭的应声,“好,好。”
 
万里白云的晴天,一片空明。
 
韩夜坐在雕花栏杆上,头顶带着一只前边没沿后面没盖的帽子,这实在是不能怪他在烈烈当空下顶着这么一个奇葩玩意儿。而是韩夜那天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头发好长,居然到了腰上。作为一个大好青年,支持国家政策的青年,当然不能留这么长的头发。
 
于是,他就满地的找剪子,找到后,毫不犹豫的一叉子下去。
 
幸运中的何其不幸。
 
幸运:没戳到脸。
 
不幸:五个剽悍的姑娘扑倒了他。
 
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还真是匪夷所思,“你……你们干什么,没这么饥渴吧!”五个姑娘伤心欲绝,“公子,就算月欣小姐不喜欢你,你也不用当和尚啊!”
 
韩夜抱紧剪刀,听得云里雾里,一步步挪开她们的势力范围,“你们想干什么,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剖尸,谁也别想……占便宜。”五个姑娘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公子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韩夜喜出望外,蹦蹦蹦的跳到门外还没呼吸道自由的空气,就傻眼了!草绿平浪流水清,一抹翠色两边开。红鲤摆尾魅生姿,水波荡漾泛光华。庭阁相连接廊处,青山料峭如画山。
 
这是哪里?他捂住脑袋,身体一阵抽搐,缓缓地倒了下来。朦胧中,他看见:那辆摩托车离小风越来越近,可还是有个二逼混蛋在车开的时候,嬉笑着跳到了后座上。
 
顿时,摩托车左摇右摆起来,如醉酒的陀螺呈“s”形靠近小风。不远处,有个小青年使出跨马步,飞起一脚,踢向摩托车的前轮﹍﹍
 
小风恐慌的大喊:韩夜……真奇怪,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小风。
 
安靖王朝的建立已有百年历史。
 
安,皇姓。
 
当今天子对自己的姓有这样一番评价:上方宝盖,下有弱流。幼平国祚,国护一家。后来,主考官按圣上的旨意,命考生们写出这句话的寓意。有一贫寒书生这样作:头顶蓑笠伞,下保衣服干。身体强健上阵杀敌,国在家在一生安。
 
皇帝读了一遍,评:下保衣服干?不符不符。不过尚有可取之处,进士吧。炳阳才子李唯写:金碧辉煌琉璃屋,家中妻儿住一生。满城尽是好风光,岂不逍遥快意平?
 
皇帝看了两遍,想了想城外的平常屋子,随手撂下,写:浮夸浮夸。
 
炳阳是安靖王朝的都城,城内有一大首富:经营酒楼,钱庄,当铺,货运。韩老爷只有两个公子一个女儿,大公子韩明精明细算,勤谨律人,主持家中大小事务。
 
三公子韩夜生性风流,耽于美色,特长是赌钱调戏女人。
 
这人的名声不要太坏啊,韩夜暗自丧气,得让小爷努力到什么时候大家才会相信我是一个对感情忠贞不二的人呢。
 
穿越,韩夜真的不敢相信这么神剧化的事情居然发生到他的身上。虽然自己不是学霸,但依旧是一个长相清秀人品居中性格……
 
温暖的文艺小青年啊!
 
啊啊啊!他好不容易克制本性遵循老师的吩咐,不旷课偶尔逃逃课,郁闷时抽根烟,激动时喝点儿小酒。大错没犯过,小错细细讲起来也不是什么事儿。好不容易考前抱佛脚,勉强混个及格,对社会的竞争潮流有一点儿信心时。
 
好不容易拿上了大学毕业证书,想找个工作像那些白领挤着公交车,拿着公文包,戴着时髦眼睛过三九朝五的夜生活时。
 
好不容易……
 
“三儿,你在想什么?”韩夫人迈着小步走过来,拿帕子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汗,“这么热的天,怎么不让丫鬟多备些冰块呢?”
 
“娘,我不热。”韩夜发笑。不能怪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认了个娘,也不能说他的心理素质好。
 
而是原主也叫韩夜,当原主的记忆过滤到韩夜的身上时。韩夜发现,他的身体里已经充满了两个时代的记忆。这个朝代对自己来说无比的熟悉,他知道哪家的酒香,哪个店做的菜好吃。明白商不与官斗,官不和商比富,了解一些宫里的事情。甚至这个身体的原主人调戏过哪家姑娘,欺负过什么人,他都清楚。
 
更令人激动的是,名字都一样。
 
韩夜又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都不好意思喊了。不禁纳闷,难道我本来就是一个古人么?
 
可是他又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现代的名字也叫韩夜。小时候看多了武侠电视,觉得此名超酷,主角就是他,就是那剑眉星眸的侠客,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结果到了初中,同学们很皮,个个拉帮结伙。两人为友,三人结拜,四人同盟,五人组派,六人拉伙。韩夜有心和大家一体,奈何势单力薄,组不成帮。于是,这个一声“韩夜,你过来”,那个一叫“韩夜,你是我们的人”,搞的他晕头转向。
 
男生嘛,没什么疙瘩,谁叫他,他几乎都应,结果他们说他墙头草两边倒。韩夜特纠结,左边的是每天结伴上学的邻居;右边的是英语课代表,得抄作业;前面的每年都拿三号学生,他心中有点钦佩;后面的他姐姐给自己教过数学题。
 
真是四面楚歌,不好偏帮啊。
 
索性不管了,坚决不加入任何小团体。
 
这些小团体也没有什么打架啦,斗殴啦,哄笑什么的。就是一群学生么,下课休息的时候无聊,桌子就那么大,也不能聚成一圈,就三三五五团坐在一起互相说个笑,出个丑,玩个乐什么的。
 
韩夜爸爸的书箱里有二十多本小人书,他常常带到学校来看。时间一长,也就能胡编乱造的说那么几句。这时,同学们就会围过来听韩夜讲,每当他编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有人叫“韩夜韩夜”。结果,往事不堪回首啊,不知是他们的音调变了还是韩夜的耳朵没听清楚,居然成了“喊爷喊爷”
 
幸好,一到这个时辰,上课铃声就会响起,帮他摆脱这个尴尬之境。而到了高中时代,又成了“韩爷韩爷”。
 
哎,这名太让人苦涩了。可惜韩夜的妈妈不让韩夜改名字,她说,多好一名啊,人家喊你爷爷是尊重你,难道你想改成韩笛,让别人叫你弟弟吗,你妈我可不想有这么小的儿子。
 
“你笑够了吗?”一道平缓的声音响起。韩夜惊了一跳,张开眼睛一看,自己居然漂坐在半中,而他的对面,有一位黑发老人。
 
他穿着白色衣袍,头发被羽冠束起,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棋盘,一副深思,要多仙风就有多仙风,要多道骨就有多道骨。
 
再看一下自己,全身发出淡淡的白光,有形无影,似实似幻。他仔细的搜寻了一下四周,果然在栏杆旁看见了一名睡着了的男子,婢女正在叫他回房睡觉。而他正是这具身体的本尊:韩夜。
 
他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有一点儿痛觉,看来真的是灵魂出窍。如果是以前,韩夜或许还会大呼小叫,可现在嘛,发生什么事儿也不觉得稀罕。他不再东张西望,带着一点儿好奇之色,“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前辈像想通了什么,一脸笑意,“没看出来吗,他风流成性气数已尽,你拦车救人气息已绝。”他抚了抚胡子,“我是轮回之帝,谬音。”韩夜蒙了,呆了,想不通,他气息都没了,还待在这儿干嘛?
 
“呵呵,他气数尽了但是阳寿还没享完,你气息没了然而魂魄不归。”前辈的脸色变得严肃,“他的阳寿不用完就会被别的魂魄吸去以增加其鬼力,如此循坏,大鬼吃小鬼,就会导致阴界不安。而你……”谬音指着这个愣头青,“为了救人导致魂魄游离,无处可去。本帝怜你,让你待在他的身体里了此余生。”
 
这人一旦成了帝,说话也有水平,韩夜嘟囔,“什么叫怜,我在这儿活得好好的,你不用慈悲我。”谬音帝的脸立马变了,“你小子,要不是本帝用七彩翎召你回魂,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地方缩头缩脑呢。”见这货面露不解,谬音帝手一挥,于是韩夜就到了自己此生不想再来第二次的地方。
 
第2章:搭讪不好
 
魑魅魍魉,忽闪忽烁。野草焦黑,百花狂笑。天高阴霾,地深幽凉。黑光,黑暗,黑腥,这里是黑色的天下。
 
几具枯骨的遗体互相纠缠,混合着无法凝固的黑血,覆盖了身下欲待冒出的无数蠹虫。韩夜几乎无法移步。
 
血水渐渐淹没了他的脚踝,缓缓的流淌,就像无数的亡灵在狰狞呐喊。听着这声音,他心里害怕的不能自已,想要逃离,却有一股力量拉着他的腰,迫使自己低头。
 
“哈哈,老鬼,我赢了,新来的小鬼看了老娘一眼,以后谁再说老娘是没人要的丑妇,老娘就用这弯钩捅了他的眼。”一具枯骨坐起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韩夜,从骨架来看,是个女人。她咯咯一笑,刺耳尖利,用骨刺指着韩夜,问“小鬼,我美吗?”
 
韩夜暗自翻白眼,他宁愿自己是个瞎子也不要听一具骨头问这种超出大脑神经的话。
 
“哈哈哈,小鬼,你是第一个看姐姐面相美呆的人,姐姐决定了,以后你就是我的相公。”说完,居然站起来走向韩夜。韩夜终于崩溃,拔腿狂跑,“不要啊!”
 
谁料女骷髅一个转身,就已经截住这香喷喷的全身长肉的小青年,“来,先印个记号。”那缓缓低下的头颅,渐渐靠近的唇……骨,简直,简直是受够了。
 
愣头青大叫,“前辈,救命啊!”
 
“嗖”的一声,韩夜脑子还没清醒,就被一双手抓住魂魄,远离了那个阴森之地。他惊魂未定,“刚才是真的吗?”
 
谬音帝抚胡,“你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韩夜又问,“如果我刚才不叫你,会不会,会不会……”谬音贼笑,颇为遗憾,“会亲下去。”
 
韩夜:“……前辈,我想看一下现代的自己,可以吗?”谬音帝食指向天,对着虚空画了一个圆。
 
沧天辽阔,出现了一幅画卷:韩夜看见自己正躺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妈妈拉着他的手守在床旁不住的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大小事情,心里不禁一滞。
 
谬音抬手划过,他听见医生的声音,“病人小腿受伤本没大碍,谁料他跌倒的时候头部受到重创,以致淤血不化,很可能成为植物人。”
 
谬音帝问,“想好了吗?”
 
“大仙,古代少年都要习武的,你看那个古人都二十了,我在他的身体里会不会变成个呆子啊,会不会被人砍死啊?”韩夜小心翼翼的问,语气不由多了些恭敬。
 
“你小子,不要和本帝讨价还价,让你一个孤魂在民间潇洒一生可是少有的福气。”
 
“大仙,他的阳寿用不完会在阴间引起波乱。”谬音帝无所谓的看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而我魂魄游荡的时候你问都没问我,就私自将我安放到他的身上,这会不会引起你们那个什么天界的秩序?”
 
谬音帝心中暗笑,凡人真不懂事,居然拐着弯的向他索要条件,他眼神睥睨,懒得解释,直接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就是一点功力吗?来,手伸直。”说完,利索索的拔下一根胡子。韩夜接过来不由纳闷,“这个有什么用?”谬音大笑,“古代功力。”
 
接着,韩夜的身体一阵抽搐,全身经络似乎活过来了,根根冲撞,层层挤压。血液如涛涛热流止不住的沸腾,一波强过一波。他张开双手,看见谬音帝给的胡子已飘然不见,手背上青筋勃起,却苍白如雪。
 
不用说他的表情一定很痛苦,从额头上自上而下滚落的汗珠就可以看到,它很快的蔓延了他的脸,他的嘴唇,干涩辛辣的味道让人急剧喘息。
 
偏生韩夜的神志特别清晰,他还看见了谬音帝唇角幸灾乐祸的笑容与若有所思的目光。渐渐的,这种感觉消失了,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忿恨的问,“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谬音两手一摊,状似无奈,“你不是想要功力吗?”
 
韩夜抖着手指,很是不信,“那根胡子?”谬音笑眯眯的说,“不错,本帝已修炼了四万三千年,身上任何东西都是宝贝。”又装出一副老成先知的样子,“须知想要享受成功就得付出代价啊!你现在的功力属于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好了,亲口说出你的选择。”
 
“我不要做孤魂。”
 
迷迷糊糊中,韩夜感觉身体很跌荡,一颤一颤的,他睁开眼睛瞅了瞅。三个小厮各自抬了他的腿,胳膊,脑袋,还有身体,正晃悠悠的在石子路上小步挪动。他立马直起身子,“你们干什么?”
 
见主子醒来,小玟忙说,“公子,奴婢们想让您回房睡觉。”韩夜拍了拍脑袋,努力使自己清醒一点,抬头一看,哪里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仙人,更遑论那个精神不错衣服却很糟糕的老头儿了。刚才所见到的到底是不是梦呢?他趁人不注意,吐纳吸气,轻轻的踮起脚,飞到了房梁上。
 
原来是真的,我会飞啦。
 
棉绒大床很舒服,韩夜睡得都不想起来了,然而不起不行啊。他睁开眼睛,太阳已经晒到脸上了,再不起床真的会变成名副其实的纨绔公子哥儿,于是他穿上锦色绣服,再系一根银色腰带,怎么瞧怎么精神。
 
出了门外,六个小厮还在跟着,韩夜冲他们摆摆手,“不要跟来了,本公子认识路。”小厮无力:公子你不是说这样很霸王吗?
 
走在大街上,小贩们看他都是一副惶惶然的神情,韩夜只得笑脸相迎。从摊子上抽出一根竹箫,兴意盎然,“老板,多少钱?”
 
“不用不用,公子喜欢拿走就好了。”小贩快快的说。“这怎么可以呢。”韩夜摸向腰囊,小爷说不定会一直生活在这里,一定要改变广大群众对小爷的不良印象。呃,突然记起,自己没有随身带钱财的好习惯。“呵呵,老板,我突然发现这竹箫好重啊!先不买了。”
 
老板:公子,你果然虚弱的不行不行了。
 
看来古代韩夜名声真的很臭,只要他坐在某个地方,三丈之外,无人靠近。十丈之内,女性资源匮乏。他找了个小亭子,倚在栏杆边,边扔石子边念,“时间过得惨不忍睹,光阴逃得五马分尸,考试烤得里焦外黑。问苍天,年年代代为毛总重复对雪月,何时撤了这规矩。怅然四顾间,柳枝伸出光秃秃的手,诉:道友,你四十日便归家,莫愁莫愁。天边一寒鸦,瑟瑟发抖道:大哥,么快被冻死了,你说的这叫事么?
 
舍墙边偶落一蚊子,有气无力曰:哥哥,我要饿死了,快快伸手来,咬口血喝。此蚊风烛残年,隐有归去之象。遂不忍,抹袖陇衣,无奈终迟一步,已死不瞑目。大悲大叹下,瞧见桌边吃剩的麻辣烫,上面红油油一片。冬日最是疟疾猖狂之季,撕张洁净卫生纸,掩此蚊放入袋中。默默祈祷:望此汤够它饮一冬天。
 
朦朦胧胧中,孙悟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揪着猪八戒的耳朵大喊:呆子,还不走。猪八戒跃上房梁,对穿着嫁衣的高翠兰说:娘子,我还会回来的。高小姐听了这话好不伤心,拿着帕子抹眼泪。
 
一只小蜜蜂飞到她耳边,扑闪着小翅膀吱吱曰:小姐别伤心,驸马以后是天上的神仙。孙悟空的顺风耳可不是白来的,他暗自思索,为这对苦情人不值:也不晓得天上的制度会不会和人间的一样允许婚姻自主。天空下,杨过骑着大雕飞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找到小龙女的影子。或许大雕的物性和杨过的心性一样,都是心高气傲之人,不肯屈服,才成就了小龙女绝情谷底苦等多年的守候。
 
孙悟空看着雕儿,心生景仰,突然间他听到了师父的呼救声。等他使出筋斗云从妖怪手中救出师父时,杨过已经找到小龙女,两人正在雕背上脉脉含情。
 
孙悟空感叹不已:果然天界和人间的时间段不一样,就如同中国和美国的时差一样。
 
而那只雕,日后也为他带来了大麻烦……
 
“公子你这段话说的好有趣啊!”韩夜情事的顺畅,就被旁边的女音打断了。他转过头去,感叹不已,天下竟有如此秀丽清纯的女孩儿。
 
水青色的衫裙穿在她身上有一种风雅韵致的自然,头顶的盘花发髻衬得她的面容更加俊俏小巧,蓝色面鞋的前面绣着一对小花。那姑娘被他肆无忌惮的目光看的面红耳赤,终究全部的疑虑化成了好奇,她三两步走到韩公子身旁,又往后移了移。
 
韩夜看的一阵好笑,也退后一步,她才细细的打量面前的一切。
 
韩夜虽不是话痨,但更不是一个闷货,如此僵持了几秒,才说,“唉,这实在是小爷的无聊之作啊!”
 
姑娘又退后了一步,“韩公子也会无聊?”看来是个知道底细的,韩夜装作一副愁苦丧气的样子,“每个人都有无聊的时候,上天创造了一些无聊的事情,不就是让我们在无聊的时候更加烦闷吗?”
 
他见她的面色有些呆滞,更加兴意盎然,“而后转为疯狂,努力的寻找发泄口,将痛苦移驾到别人身上,再寻再移……如此循坏往复。”
 
“公子……你没生病吧?”姑娘靠近韩夜,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怎么热啊!”
 
“哈哈哈哈,你终于敢和本公子近距离接触了。”韩夜刷的拉住她的手,诚恳庄重的问,“姑娘芳名?”
 
“沈云。”
 
第3章:无措之举
 
今日外面敲锣打鼓的格外热闹,连平日寸不离身的丫鬟也少了几个,韩夜丢下手中的野史记载,问小厮,“外面怎么了?”
 
“公子今天是炳阳一年一度的俊杰排名榜。”小厮有点纳闷,这是公子的耻辱啊。
 
韩夜瞬间鸡血复活,对哦,如此重要的日子,怎么可以忘了。
 
所谓的俊杰排名榜,无论是贫寒子弟还是富家公子哥,都可以参赛。从个人面容、身家武艺、琴棋书画、谋略智慧各方面综合考虑,评出前三名。
 
赢了的人不仅有奖品,还能获得无数闺阁女子的青睐,是安靖王朝众多男子趋之若鹜的重要节日。
 
“怎么不早点提醒小爷?”韩夜赶紧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周身无杂缀,清爽利落的黑色劲服。嘿嘿,老早就瞄上你了。
 
“公子你不是去年得了最后一名,令我们永远不要再提起吗?”小厮在后面喃喃自语。
 
韩夜哑然无气,虽然这半个月来他已经接受了目前的身份,可作为一个曾经的二十一世纪青年,活力无限的日子才是王道。
 
去年是最后一名,不代表今年也是。从今以后,他既是古代韩夜,也是现代韩夜。留一片空白,随时挥舞墨豪。既来之,则坦然处之,无须顾怀曾经。放心,即便所处的坏境不同,老天既然给了你另一个身躯,就说明你与他还有缘,怕什么呢,大胆的上前冲撞吧。
 
赛场已被无数百姓挤得满满当当,人人笑容满面。凤箫琴笛,悠悠婉转,掠夺着赏听者的感觉。人喊马嘶,声声震耳,吸引了路人围观。四五个公子哥儿勾肩搭背,肆无忌惮的调戏对方,笑语盈盈,“你昨晚好弱,被烟雨姑娘吃的死死的。”
 
“哼,你还在下面呢。”
 
“呜……下面才是最享受的,亏得你次次用强一直在上。”
 
韩夜被喊声,乐曲声合成的旋律包围着,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走到入口处,发觉脖颈已起了微微薄汗,些许黏腻又透着凉意。
 
记名的人见是韩家公子,脸色有些惊诧不免瞪直了眼。如果没记错的话,韩家三公子去年在炳阳众多百姓的面前丢了脸。
 
也不知他得罪了谁,在最后关头,竟被暗边飞来的一颗石子击中了裤腰带,外裤和亵衣一齐滑落,公子吓得立马蹲坐在地。站在前排眼尖的人发现,韩家三公子两腿间的东西不怎么样,肯定是玩坏了。
 
公子嗷嗷大叫,这破烂比赛,他以后就算死了也不会再参加了……
 
记名人思索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韩家三公子。果然是个俯在女人肚子上面的货,去年发的死誓,今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真是辱没了男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雄雄风范。
 
韩夜很不明白面前这位拿着毛笔的中年男子为嘛一直盯着他看,难道他是一位神棍,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哼哼,小爷我又不是狐狸转世,蛇精投胎,就算你在我头顶倒一盆狗血,脸上贴满“奥嘛咪嘛咪哄”,我也不会显形的。
 
然而韩夜的脑袋很不配合主人的思想,似乎它想让主人知道缘由,于是,中年男子刚才想的情景韩夜的脑袋全部重现了一遍……
 
天哪,太真实了,如此人挨人的大热天气,他都感觉到当裤子脱落,两腿乃至整个屁股都是凉飕飕的,更何况那种万众瞩目的空前情况。
 
要死了,怎么会有如此令人羞愤欲泪的事发生到“这个人”身上,韩夜的脸刷的臊成了红色。更悲惨的是,他恰好是“这个人”。
 
想他一毕业大学生,清清白白了二十年,除了上厕所在一些男生面前亮过相,与好基友互相搓过背,换衣服的时候妹妹不小心进来外,还从来没有这种大幅度的尺寸呢。
 
韩夜的脸变了变,他咬紧嘴唇,狠狠的呲了呲牙,想趁别人还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先赶紧溜了再说,实在是丢不起这份脸啊!
 
韩夜是个行动派,想了就做。奈何当意外事件发生时,脚步总是赶不上言语。
 
有几个人人已经注意到他了,看他要走,便上前。
 
那人的衣服是上好的狐纹丝绸锦绣衫,胸前绣了一只模样怪异,双嘴张开的巨大豹子,装模作样的手拿一把湘西云扇,下巴抬起,嘴角轻扬。有点风流,有点佻达,是吏部尚书大人的儿子杜颖,“韩三儿,这么快便忍不住了吗?”
 
杜颖像以前见到的一样,用扇柄轻轻敲了一下韩夜的肩膀,“还是,你当发誓是放屁?”
 
韩夜有点预料不及,没避开他这个动作,“杜公子,其实我是来找人的。”他敛下眉间烦躁,“没找到,先回去了。”周围很多人的眼神看过来,韩夜的脸愈发烧透,恨不得立马遁入地下。
 
“这话可说错了,月欣小姐怎么会找不到呢。呶,她在那儿。”杜颖左手摇着扇子,右手搭在韩夜的肩膀上,愣把韩夜的头转了个方向,“早就听说你对何家姑娘上了心,我还不信来着。现在看这情况,浪子也有回头的一天。可惜啊可惜,人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赛场的另一边,何月欣一直盯着身边的人发呆。突然,眼前开阔了许多,露出了一条可容两人通过的道路。身边人的窃窃私语,使她抬头。
 
韩夜望着她,这就是原主喜欢的女人吗。
 
他喜欢何月欣,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去剖白心意,何月欣却拒绝了他。于是他丧心之下,整日流连风月场所,买醉取乐。被亲爹禁足罚跪,体力不支乃至昏倒。
 
给了他这个孤魂可乘之机。
 
此人死的太冤枉了,不过给了他一条命,也算死得恰到好处。韩夜不厚道的想。
 
“阿唯,我们去那边吧。”何月欣握住李唯的手,她不要再见表格。
 
李唯早已看清了周边情况,他不打算缩头缩脑,笑说,“干嘛要去那边,马上就到我上场了。这个位置极好,你在下边可要使劲的鼓掌哦,当然,投票也得投我的。”说完,他亲昵的摸了摸身边女子的头发,还无意的轻嗅了一下,“好香,月儿今天洗头发啦?”
 
月欣愣住了,阿唯是个正人君子,他从不在人多的场合这般对她的。马上想明白其中的关键,月欣再次朝韩夜望去,见表哥已经转过头,迈开步子要离开,但被旁边的人阻止了。
 
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韩夜见了月欣像没看见一样,纯粹拿她当陌生人。废话,我又不喜欢她,干嘛要表示生气啊。韩夜很生气,特别生气,生气的不是月欣牵着别人的手,而是这个杜公子太讨厌了,他卯足了劲儿的不让他走,还碎嘴道,“韩三儿,看见喜欢的人在别人面前小鸟依人,心里很愤怒吧。”
 
杜颖有点吃不消,韩三儿的力气怎么变大了?
 
愤怒你个头,韩夜小心的控制着手里的愤怒力道,要不是担心事情闹大,他早就把这个一直拉着他手的祸害一绊子摔出去了。
 
“杜公子,佳人已择良人,我这个多余的的干嘛要出去招人嫌厌?”韩夜脑间又掠过一幅春景画面,赤身相裸的两人抵死缠绵,津液湿透薄被,女的连连求饶,男的气喘不停,冲刺不止。
 
靠,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姿势他平生只见过两种。
 
“这个人”啊“这个人”,我真的不想要你的记忆。
 
唉,真的是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不需要别人解释,就可以顺顺当当的知道安靖王朝的事情。坏处是……这个人的风流韵事老在脑中浮现。
 
赶紧念清心小咒,静心佛法,冷水凉澡……
 
韩夜面上的燥热终于退了少许。
 
“韩三儿又说错了,佳人未婚,君未求娶,尚有机会。”杜颖赞道,“刚才瞧你这力道,恢复了不少,今儿也挺精神的,不如参加比赛,好好夺个名次,比李唯多一个票也成,可不就赢得美人芳心了。”
 
杜颖眉间一转,冒出个鬼主意,极力撺掇,“你一个大男人,怎的连个比赛都不敢,莫非让去年的事吓住了。别担心别担心,我今儿不参赛,要不我把裤腰带扯下来给你,你绑紧点儿?”
 
这哪是安慰,而是落井下石,欺负人不带这样的。韩夜此刻又希望杜颖握住他的手了,如果杜颖真这么做,他一定会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他的手拧到脱臼。
 
韩夜不想解释去年的事,有句话说:越描越黑,他要是再应上一两句,这杜公子不知又会说出什么尴尬事来,只想快点离这儿远远的。
 
他也是俗人,没有那种顶着风言风语的本事在众人面前亮相,让那些好事的人在自己周围窃窃私语。今天天气变热了,人流便多了,有些人的嘴巴也就会变得不干净起来。
 
这厢杜颖缠着问韩夜既然身体好了,可还去风月楼。韩夜支支吾吾了半天,大概意思是:色性害人,掏空了他多半个身体,好不容易养好了,不能出什么闪失了,再说娘亲为他哭疼了两只眼睛,他决定做个乖儿子,以后不游手好闲啦。
 
杜颖将扇子摇的哗哗作响:你呀你呀,我还不知道。
 
那边就有人说,“韩家三公子去年不是裤子掉在了地下,发誓再也不来了吗,啊哈哈哈,他跟韩明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云泥里呀,真不明白是不是一个娘生的。”
 
这音不大不小,但也足够周围人听见。平常韩家三公子出门,很少有人会这么说,若说了,他的泥腿子就会把那人揪出来,狠狠的暴揍一顿,是以除了几个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儿会取笑韩夜一番,寻常平民最多在心里想一想。
 
第4章:殷勤相劝
 
然而最近一个月,有些心细的人发现公子最近总是一个人出来。并且,穿的衣服也不再花里胡哨,乌漆麻黑。
 
不是云青色长衫,就是绣着白鸟的碧水锦纹短衣和干净利落的靛蓝色裤子。在加上身上所表现出来的特征,公子以前走路总喜欢弯着腰,瞪着一双眯眯眼瞧一眼那个大妈包的香喷喷的肉包子,瞅一下对面姑娘喝汤的姑娘,再不济也会将挡他路的石子踢一脚。
 
总之,走哪儿眼瞟哪儿。
 
除了货摊上的小玩意儿。
 
现在走路却是挺直了脊背,脸上时不时现出一抹正经笑容,要是遇上个小狗啥的,还会把手里的芝麻糖扔给它。饭馆里的伙计恭恭敬敬把公子迎进来,发现公子只点了三个菜,幸灾乐祸的对老板娘说:韩家生意下滑了。
 
常常让认识他的人呆愣,以为认错了人。等揉开眼睛,发现确实是公子时,公子已经晃荡荡的悠走了。
 
韩夜也听见了这话,心里不好受起来。确实,外面的人从韩明接管生意起,就常常拿韩家的两个儿子做比较。即便韩明的腿瘸了,只能坐在轮椅上,但他的才能依旧受人称赞。
 
可“这个人”呢,不学无术,赶跑了夫子,在玩伴的鞋子里塞蚂蚱,跟爹要不来银子跑到娘面前撒泼告状。一听见爹夸大儿子,立马犯病,脸变瘫了,饭不吃了,喝大量的酒,搞的韩老爷不敢在家里谈生意。
 
不过,自从韩明的腿瘸了后,“这个人”反倒在哥哥面前唯唯诺诺起来,看来,也不是特别坏啊。想到这里,韩夜的脑袋炸裂般的疼痛起来。他赶紧揉了揉太阳穴,好了好了,不想了,你不要犯疼啊。真是的,每次想的一多,脑袋就会不舒服。
 
“呵呵,龙生九子都有不同,更何况咱们这些凡人了。”又一人说道。韩夜望去,是另一富人之子,也是个能惹事的主。他家一直在和韩家抢生意,打击不着大的只能讽刺这种小的。
 
一碰见“这个人”就要挖苦他几句。
 
“马兄说的真是对极了。”
 
有几个人躲在人群中,和周围的人围成一团,兴致勃勃向人讲述韩家三公子去年脸红脖子粗,嚣叫着喊:本公子明年要是再来,他妈的就不是个男人。他爷爷的,到底是哪个龟儿子暗算我,有种出来。本公子非要用银子将你砸个血稀巴烂,砸得你爹被你娘戴了绿帽子。
 
最后一句众人一致觉得有水平,可见人在愤怒失了理智的情况下下,还是能说出两三句惊天动地的伟言来的。
 
“那人出来了没。”有人问,多好的机会啊,要是暗算公子的人现身了,公子会不会真的用银子砸他呢。可惜自己去年生病了,就算砸了银子也捡不到。
 
“当然没,韩家三公子的裤子刚脱落,他的家丁就拿着棍棒上来了,这情况,傻子都不会承认。”
 
韩夜得住于谬音帝胡子的功力,耳朵灵的很,他想说不关自己的事,“这个人”发不发誓跟他一两银子的关系都没有,他才不要当冤大头咧。
 
奈何众人意见否定了个人思想,在这些人的心中,他就是色狼,他就是耽于美色的三公子,他就是去年在许多人面前丢了大丑的韩夜。
 
他永远与他的哥哥相差十万八千里。
 
不平的思绪涌上心头,再也压不下去,犹如雨后春笋,噌噌冒尖。亮沉沉的天空辽阔无垠,蔚蓝清新,苍翠的树上虫子无声无息的啃咬叶子,其实更想吃苹果,可惜有苹果的地方有人,为了小命还是不冒险了,身体变得暗黄也比被人踩成一股黏糊强。
 
谁的声调,说出第一句话:你有能力证明自己不是纨绔,为什么不呢。
 
谁的软言细语,轻声抚慰:你就是你,何必为了别人的言语,做那番争强好胜的事。
 
谁反驳:村姑都不想默默无闻,更何况你了。
 
谁相讥:默默无闻比站在风口浪尖上强。
 
风口浪尖是享受懂不懂,愈挫愈勇造不造?
 
呜呜,我好怕会粉身碎骨哦。
 
韩夜被脑中的两个争论吵得头大,尤其是看见李唯上了场,遵出题人的吩咐当场即兴做了一首七言绝句,引起众人喝彩,何月欣鼓掌鼓得脸都红了。
 
他很佩服有些人的眼力,这么精彩的表演,还有空分一只眼睛扫描一下他的反应,真是用心良苦。
 
杜颖依旧赖在他身边,不遗余力的游说,“去吧,是个男人就在心上人面前表现一下。我知道你在担心去年说的那句话,你再来就不是男人。可这次是为了真爱嘛,当着真爱的面,打败真爱的男人,就没有人笑话你去年说的话啦。”
 
韩夜皱眉,有点怀疑的看着杜颖,他记得,杜颖以前从来不对“这个人”说如此规劝的话,真反常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莫非杜颖想骗他上台,末了让人隔空使个暗器什么的教他在众人面前再出个丑?虽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去年的那个人了,也有谬音帝给的功力做保障,可谁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真好看,杜公子,你觉得呢。”赛场上的表演越来越精彩了,有人吹箫,有人作画,有人舞剑,有人弹琴,有人什么也不做,对着台下女子抛媚眼,换来大娘们的咯咯笑容;有人当众炒菜,炒好了端给暗慕的女子;有人拿着石头狠劈,显示他的壮壮肌肉
 
一旦有男子下台,立马有人朝写有他名字的竹筒投去一根白色细棍。那细棍是专门制造的,做不了假,人们进入赛场的时候,会有专门的人派发。
 
“韩公子要是上了场,就更好看了。”杜颖不清不淡的说,因着比赛激烈,很多人的目光已经不关注韩夜了。韩夜笑笑,就想离开。丫鬟小玟跑过来,雀跃不已,“公子,你的东西已经做好了,我怕赶不及,一直在催木匠。”
 
韩夜小声叹着气,怎么忘了这个。今天刚出门的时候,他在图纸上画了个东西,让木匠瞧瞧能不能做的出来。
 
小玟扯开袋子,依旧好奇,很不明白这个一截连着一截的木棍有什么用。就连木匠看到时,也是一脸的纳闷呢。
 
怪就怪用木棍制作的双节棍太简单了。韩夜示意小玟,赶紧放回去,他今儿没心情参加这个比赛。杜颖看见双节棍后,眼睛亮了又亮,一直用脉脉温情的眼神盯着韩夜瞅个不停,搞的韩夜以为他有断袖之癖好。
 
“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又没有虱子。”韩夜受不了他的双目攻击,咬牙道。
 
“我已经吩咐小厮替你报名了。”杜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像一道涟漪,顺着面部展开,迅速滑进眼角,在眼睛深处凝聚成两簇一点就着的火芯。又悄然消逝平静无痕,似个阴谋得逞的公狐狸,那双丹长眼蓄满了看好戏的神色。
 
“你问都没问我,怎么可以这样?”
 
“我问了啊。”
 
正说着呢,台上就有主事的喊,“下一位,大家绝对意想不到,就连我看到这个名字,也是惊吓了一跳,是去年得了举世无双称号的李公子吗?不是啊不是。是前年微服私访的六殿下吗?不是啊不是。是大前年有着翩翩笑容的陌神医吗?都不是啊。好啦,我知道底下有姑娘已经在唾骂我这个爱卖弄关子的糟老头子了。现在,秘密揭晓,他就是去年的俊杰排名榜赛场上,因意外事件窘境大发而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来的号称“万花丛中过,叶叶都沾身”的风流天下,富可敌家,讨厌正人君子的韩家三公子韩夜。”
 
主事的在赛台上溜号了好多年,从端水小厮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凭的不止是进贡上级的几十两银子,还有会说话的嘴上功夫。
 
此话一出,人人哗然,那小子还没丢够丑吗?
 
韩夜的脸瞬间黄了,他看着罪魁祸笑得一脸滋润,笃定他不会离去的样子,心里更加郁闷。现在溜说不过去了,毕竟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以后要在安靖王朝生活。
 
让去年的事见鬼去吧。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本来就是要参加比赛的,又何必在意“这个人”身上的尴尬事呢。作为一个男人,没勇气去承担另一个男人身上的风流韵事不是错,错误的是:你不是“他”,却偏偏因为一具皮囊而要将自己代入为“他”。
 
不能做缩头乌龟吧,不能一辈子不能直视他人的目光吧。
 
不负己心,才不会辜负每天的大好春光。此刻犹豫了,以后遇到需要决断的事,你就会变得徘徊。你是韩夜,你是聪明无比,多才多艺的韩夜;你是笑起来没心没肺,哭起来闭住眼睛将眼泪瞥回去的韩夜;你绝对不会因为遭到了别人的言语蔑视,目光打击就忘记了初衷。
 
你今天的初衷就是活力无限,参加炳阳俊杰排名榜。
 
韩夜默默的为自己打气。
 
第5章:装正经
 
“人呢?该不会后悔了吧……”
 
“韩三真的来了?早说嘛,本公子会吩咐小厮多做几个牌匾为他示威的。韩三,你今儿准备表演什么啊,该不会是上演一副活色生香图吧。”户部之子王林蔡嘿嘿叫嚷。
 
喧杂声议论声嗡嗡不停。韩夜好整以暇的看着,顺便平复心情。主事的无奈,正要举手示意下一个时。“慢,我在这儿。”韩夜放平竖的高高的衣领,气定神闲的步入赛台。
 
望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下是韩家之子韩夜,现在我来表演一段你们今天意想不到的并且今后难以忘怀的护命棍法。”
 
接过小玟手中的东西,韩夜满意的笑了笑。他放松精神,肩、胯、棍随着身子走,腋下换手、腰间换手、斜劈、舞八……做着这些动作,似乎回到了那个挨打的年纪。当时学它是一种潮流,学校的武术队由一个大三学生做教练,他的双节棍舞得风生水起,花样百出,看得人艳羡不已。
 
这些还不够,他大声的唱:岩烧店的烟味弥漫隔壁是国术馆
 
店里面的妈妈桑茶道有三段
 
教拳脚武术的老板练铁沙掌耍杨家枪
 
硬底子功夫最擅长还会金钟罩铁步衫
 
他们儿子我习惯从小就耳濡目染
 
什么刀枪跟棍棒我都耍的有模有样
 
什么兵器最喜欢双截棍柔中带刚
 
想要去河南嵩山学少林跟武当
 
干什么(客)干什么(客
 
呼吸吐纳心自在
 
几指须臾,刹那芳华。韩夜熟练的换手,转圈,下劈。十四岁的时候,双节棍就已经很流行了,那时是初三,功课很紧,同学们很拼,老师也很忙。
 
常常在上物理课的时候,昏昏欲睡一大片,老师无奈令打瞌睡的同学站起来听。然而这也解决不了事情,有好几个男生站着都睡着了。
 
韩夜当时很纳闷,因为人一旦睡着,身体就会放松,神经懈怠。这种情况下,会不由自主的倒在地上啊。
 
直到高二他才明白,那是一种坚韧的执着,对他们那个年龄段的人来说,除了自身性情之外的东西,再也没有比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更令人坚持的事了。
 
像他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学弱是不懂的。
 
“好,好,好。”台下一片叫好声,每个人都被自己所看到的震憾了。这声音欢快得让人如何能忘记,更何况还夹杂着棍法乐声。
 
风吹起,凉意顿生。蓦然回首,千里暮云之下大地是那么的辽阔。无穷的山水,无尽的往事不管经历过多少生死劫难,都被这容纳万物颠覆江山的世间浸染。
 
羌笛在悲凉的呼怆,短箫呜咽着伴奏。羯鼓少了它的雄厚,长琴断了一丝弦。
 
是你们唤醒了那些英雄的陈年旧梦吗?是你们在用自己的魂灵奋力歌唱吗?是你们陪着这孤寂的天走向天明吗?韩夜越唱越起劲,越舞越顺手,毕竟以前练习时,身上的淤青可不少。以后,他就是这里的一员,要早日的融入这个坏境。
 
江山碧水空苍茫,飞鸟兔跃深海鸣。
 
青年的面庞时而冷俊时而温笑,浓密的眉毛稍稍扬起,高挺的鼻梁突兀显眼,幽暗深邃的瞳眸在身子舞动击甩的情况下,显得无羁不拘,而那身黑衣,又给他增添了一丝邪魅性感的诱惑,台下的杜颖不由痴了。
 
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你。
 
“韩公子唱的是什么歌曲?”一家戏台的小旦问旁边的人。“不知道啊,听人说韩夫人对儿子很宠爱,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连那些女子唱的曲儿都由着他学。”
 
“这可不是曲儿,你听过谁家的女孩儿唱的曲儿有这般精气神儿,听着就让人振奋呢。”
 
“他是韩夜吗?”一个儒服男子眯起眼睛,锐利的眸子紧盯着台上的人。他是将军之子风幕,儿时就和韩家三公子相识,在一起厮混过不知干了多少坏事。风将军担心儿子不学好,打了他一顿,要是不干正事少和还有往来。
 
风幕皱紧眉头,这厮也被自己的老爹训得老实了吗,瞧瞧今天这眼神,这直起的腰板,以及这字正腔圆的声调。半年不见,变化怎么这么大呢。
 
台下的喝彩声越来越响,不少人将手中的白色细棍投到了标有“韩夜”名字的大桶里。少女们爱心爆满,心里泛起羞涩的泡泡,呜,三公子的腰身好柔软啊。他不是色狼吗,刚才看了我旁边的大叔好久,也没分给我一个眼神。
 
完全忘记了两年前听到这个名字是多么的害怕有一天会遭到三公子的蹂|躏。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韩夜下了赛台,另一个人上场。
 
“韩夜,你今天怎么也来了?”风幕穿着一身便服,微笑的问。“风大哥?”韩夜不由自主的和他拥抱。从“这个人”的记忆得知,他和风幕是对要好的朋友。
 
“你啊,有这一手,也不对我说说。”风幕一把拉住韩夜的肩膀,“好久不见,甚是想念。走,咱们去喝一杯。李唯和月欣姑娘在酒馆已订好了位子,你出了一身汗,刚好解解渴。”韩夜正想寻个理由推脱不去,眼角余光就扫到杜颖顺着人流在朝他所站的位置强行性的挪动。
 
他想起刚才在赛台上,甩着甩着觉得太阳穴所处的位置不舒服,趁着转圈的空当,往那个方向看了看,有那么一瞬间的时间,被杜颖的眼神惊得差点打到大腿。
 
那是怎样的一种神情啊,痴念,纠缠,困惑,爱慕,贪恋―甚至还有惊喜。
 
“这个人”和杜颖的结交次数不算多,因着杜颖是吏部尚书的儿子,有点怕他,讨厌他。
 
可他是这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见到杜颖,没有受“这个人”的影响,却只想离杜颖远远的。
 
韩夜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他跟在风幕后面,快快的去了酒馆。
 
到了酒馆,李唯已经让堂倌摆好了下酒菜,月欣身体不舒服,先行一步离开了。李唯一边倒酒一边说,“韩公子,今天你可真让人一饱眼福哪。”
 
韩夜夹起一筷子菜,呵呵笑说,“区区小艺,不足挂齿。”
 
李唯见他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月儿方才一直看着你,我叫了她半天才把她的神叫回来。”他略微有些不服气,“说到底,你和月儿是表兄妹,她喜欢我拒绝了你,大概是把你当哥哥对待。看来你对月儿是真的喜欢,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练成了如此让人喝彩的表演。”李唯的想法很简单,韩夜一直不求上进,今天这么出色,肯定是受了刺激。
 
风幕有点不自在,当初还是他先认识了李唯,将李唯介绍给韩夜。恰好何月欣那天在韩府,心就这样丢给了李唯。
 
他想借着此次机会,化解和韩夜之间的矛盾,这李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韩夜明白他心中所想,为着此事,“这个人”还和风幕大吵了一架。
 
不过,今非昔比。
 
周围的事物依旧如从前,人依旧是那个人,即便“这个人”的身体和韩夜的灵魂已融为一体,但确实变了。
 
思想主导着身体,而灵魂则是一切的源泉。
 
韩夜既要装作是“这个人”又要证明自己受了爹的一顿训,已经乖觉了许多。反正他和何月欣又没关系,为何不好好祝福两人呢?他举起酒杯,对着李唯的杯子碰了碰,“李公子,月儿是个好姑娘,希望你好好待她。”
 
“韩公子可是真心?”李唯很是诧异,他原以为韩夜会借着机会,对月欣再次发起攻击,哪想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为了这事,他还劝月欣早点回去。
 
“我祝你们白首不分离,恩爱永相年。”韩夜作揖的姿势非常诚恳。后一个问题他就不回答了,如果李唯坚持要答案,他可要怀疑炳阳的第一才子眼力问题了。
 
第6章:春秋大梦
 
“哈哈,韩兄,两个月不见,你的文采都长了,该不会你爹又请了些先生教你读书吧。”风幕哈哈一笑,缓解了不少气氛。
 
“风大哥你真聪明,只不过没请先生,我爹虽然罚了我,但他担心我闷,硬将我大哥的藏书搬了出来。”穿来第一天,韩夜直到傍晚才消化掉这个遭遇。就绕着卧房转圈又转圈,东翻翻,西找找,搜寻“这个人”私藏的东西。
 
宝贝倒是找了不少,什么镶玉螭纹团花坠扇,流光玛瑙石,红玉白花镯,剑柄有流苏的青玉剑,各色手帕,女人的肚兜,玩性的蜡烛,烧酒……凭着经验,翻开床被,果不其然,那书合都没合上,所幸那男女双方还算矜持,只是亲吻而已。
 
不过都是裸着的,还是有点辣眼睛。又看了两秒,发现女的下方有团黑糊糊的东西,仔细一瞧,竟然是用黑笔描出来的另一个男子体型。那男子的嘴也是黑色的,他黑色的牙齿轻咬着女子的雪嫩肌肤。靠,居然是三劈。
 
韩夜的右手好不容易忍住,没继续翻看。要是接着翻下去,他可不敢保证“这个人”的双亲系子心切,不小心进来,看到儿子的裤子突起会是怎样个反应。
 
扔在床底下在地上坐了几分钟,又想起自己已经是“这个人”了,东西得好好保管,不能让丫鬟扫屋时发现。灰尘土脸的在床板下吭哧吭哧了好半天,才摸到。一把藏在怀里,准备烧了再说。叫来小玟点火,烧到一半时,天灵地不灵的,他现在的爹进来了。
 
韩山对儿子还是有愧疚之心的,按照惯例,问儿子想要什么。韩夜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见韩山盯着书的拐角不放,韩夜脸蛋一红,那就这个吧。
 
韩山高兴坏了,立马将大儿子的藏书房打开,告诉韩夜,想看多少就看多少,书么,只要你看完了这些,爹给你再买个几千本,儿子你终于知道学问的重要性了啊。
 
韩夜想到这里,又愁又苦,那么多的书,要何时才能看完啊,韩明有看完么?
 
“韩大公子的藏书是极好的,上次我有幸进去一观,有不少大家文笔呢。”李唯赞叹,说到底,他家也不是什么大权大户,除了学堂,很少有机会去观看私人书房。
 
又聊了几句,互灌了几杯酒,三人都有点熏醉。
 
杜颖进了几家酒馆菜楼,好不容易寻得韩夜,看他对着酒瓶猛倒。倒了半天,只有几滴洒在唇边,晕开淡淡橘红。而他的衣领早湿了个透,黑衣服服帖帖的黏住脖颈,衬得身体刚健潇然,面色落寞如风。
 
杜颖默默的坐在韩夜旁边,心里想着该不该告诉他。
 
等他酒醒后吧。
 
李唯毕竟是个书生,虽醉的最厉害,脑子里的讶异还是没有消退,他问道,“韩公子,你喝酒时非美人作陪不可,今儿却是为我俩改例了。”
 
韩夜知道旁边做了个人,也认出了杜颖,不过喝多了酒就会有股晕劲儿,懒劲儿,放纵劲儿。他呵呵一笑,拂过杜颖阻拦的手掌,“李公子别提了,色性害人啊,我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才发现原来人的一生中还有那么多可做的事情。”
 
“哦……说来……听听。”这书生抵挡不住后劲儿,轰然一声倒在酒杯旁。
 
“比如建立家业,结交好友,体味桑梓。忧别离,兴重逢,爱恨情。”韩夜咕咚灌了两口,“更重要的是,喜欢自己做的事情。李公子,是不是呀?”
 
杜颖的脸上有一抹难言之隐,似乎想起了不愉悦的东西,终究,他问,“倘若你现在干的事情不是你爱的人所喜欢的,但你非做不可呢?”
 
“只有喜欢你现在做的事情,你才会有机会干你想做的事情。”韩夜摸着下巴,咂嘴道。一点儿也没意识到问话的人,换成了他竭力躲避的杜颖。
 
看着他发红的脸庞,杜颖撑住下巴,这真是一个问驴头回马嘴的答案。不过要是强制性的连接在一起,还是挺靠谱的。
 
你喜欢我,我才会有机会。
 
只有在一起,我们才会有机会回到现代。
 
他叫来马车,将韩夜送回了韩府。
 
躺在床榻上,睡意沉沉,屋子里只有淡淡的木樨花香,忽而梦醒,听到的却是从前厅传来的女人声。
 
比赛过后,不少姑娘都换了风格,更有甚者打听到韩家三公子挨了韩老爷的一顿训,跪晕在地上。醒来后,不仅面容焕发,而且性格变得沉隐稳重,甚至连他师傅以前封住的功力都激发出来了。
 
纷纷央人说媒。
 
一提起这个韩夜就郁闷,他的年龄又不大,干嘛那么着急娶妻?小玟走进来,“公子,夫人叫你去前厅。”
 
“小玟,咱俩玩个游戏,你若是能抓到我,本公子就去。”韩夜邪笑的拿起手绢,在她面前晃悠。这小丫头居然脸红了,嗫嚅道:“奴婢听公子的。”
 
韩夜故意用衣袖轻触小玟的脸颊,一边用手绢蒙她的眼睛一边用极慢极低的语气说,“小玟,你待数够了二十声,就开始来抓我哦!”
 
屋子里有扇小门直通向后院。韩夜搬来梯子,手脚麻利的攀爬上去,拍了拍手心里的灰土,这才仔细看向下面。湖水泛着波纹,岸边露出整齐如剪的草绿色的涨水痕迹。
 
柳树下垂,长长的枝条快贴近了地面,若有人藏在那里,肯定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几只野鸭子在水里扑腾扑腾着,好不自在。
 
一股风吹来,韩夜的身体前后摇摆了一下。第二股风吹来,这货不禁赞叹:真凉爽。第三股风吹来,这厮目瞪口呆的看着底下。
 
谁能告诉他,这湖离韩家后墙怎能如此之近!
 
十厘米,只有十厘米。
 
韩夜的眼睛受了惊吓,接着心脏受了影响,然后他的身体立马做出反应,抖啊抖,抖啊抖。他死死的趴住墙头,左右瞅了瞅,啊!有活路了。只要自己顺着墙头再爬四米,就能远离那条湖,就可以和可爱的小草亲吻了。
 
本来韩夜还在犹豫,结果听见小玟大喊:“公子不见了,公子不见了。”还等什么,难道等着被抓去相亲吗?他打定主意站起来,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朝前挪动。
 
墙头的面积很窄,只能容得下一个脚掌加上一点点,所以韩夜前进的很慢。
 
耶耶,剩下两米了,他心里一阵窃喜。不要看湖水,不要看下面,就这样前进,很好很好。嗯嗯,剩下一米了,韩夜加油,韩夜加油!他暗暗的为自己打气。
 
突然,又一股风吹来,韩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左摇右晃,左边啊,一定要是左边。可惜,事与愿违,老天最喜欢和善良的人反着来。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跌到草地上了,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呼叫。
 
因为,他跌下的地方是:右边的湖水。
 
第一个感觉:冰。第二个感觉:凉。第三个感觉:“救命啊,小爷的水技不怎么好啊!”韩夜不住的翻腾扑打。湖水有些深已经淹没到了胸口憋得有些闷,韩夜渐渐的镇定下来,睁开迷雾的双眼,见离岸很近,就慢慢的朝前走动。
 
然而在这个紧要关头,他的小腿不知是什么原因:抽筋了。
 
韩夜很无奈的被呛了一口水,然后忍着抽筋的痛再次站起来双手挥舞着,马上就到岸边了。
 
柳树下的一位姑娘,见墙头的那个男人跌到水里,心里很焦急。她见他从水面上刚冒出头来就大喊救命,来不及思索就马上奔到岸边。刚想跳下去就看见那个男人在慢慢的朝岸边走去。于是笑了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看那个男人。
 
结果那个男人很不让人省心,他的头又被水淹没。姑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要跳下去。
 
奇迹般的,那个男人的头再次从水中冒出来,可,他的手为什么要挥舞呢。
 
姑娘脑子发热,什么也顾不及了,焦急的喊道,“公子我来救你。”
 
沈云蓦然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迸进韩夜的眼睛里。韩夜只觉得一阵激灵,像被突然袭击了一般但并不显得突兀,他的手垂下来在水面上前后浮动似滑稽的浮木。抹掉脸上的水珠,韩夜问她,“你怎么来啦?”
 
沈云张着好大的眼睛手抬起来指着韩公子,有些不确定的问,“你会水?”
 
韩夜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得体的笑,“本公子难道看起来像一个旱鸭子吗?”
 
沈云像想起了什么,脸上冒出几朵可疑的红花,在水光的映射照拂下尤为缅涩清亮。她转过身子,有些紧张的,“那你的手为什么要举起来?”
 
沈云问这句话的时候俩人已经站在了河岸上,韩夜脱下长袍:“双手举起来会让我的胸腔轻松一些。”
 
沈云很郁闷,“哦,原来是这样,害得人家以为……”墙外小玟还在喊:公子,公子。只是声音传到这儿已经很模糊了。
 
韩夜知道只要自己再翻过去就可以换一身干爽利落的衣服,可是他没有。他径直脱下了长裤,沈云捂住眼睛说你不要再脱了。于是韩夜将长袍和裤子抚平放在草地上,坐在一块稍微有些突起的石头上望着湖面。
 
湖水已经恢复了它以往的平静,在他跳下去的地方看不出一丝污浊的痕迹,它还是那样的潋滟光华,清波绕环。韩夜想多半人都知道它的下面除了鱼虾还有湖藻碎石以及无数个别人扔下来的或者它本身就有的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的下面又是什么呢?
 
这个季节很容易起风,天边有任何动静都会引起人们的一阵猜忌:要起风了吗?要下雨了吗?不会有沙石吧?
 
沈云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虽然每次她都极力压抑,但韩夜听得很抽搐。终于,他说了声,“我的衣服估计快干了,沈姑娘你去换上吧。”
 
第7章:情不知所起
 
沈云看了眼对面的柳树说:“你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韩夜依言听办静静地感受着风吹过的声音,空气的轻微余波以及沈云换衣服的簌簌声响。当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并且看到了她略显率真的笑容和青翠色的月牙长裙。他清楚的记得自己今天穿的是锦色衣袍。
 
韩夜还没来得及思索,他的嘴巴就已经在迫不及待的问了。“你躲在柳树下面,原本是要准备换衣服吗?”
 
沈云的脸色有些尴尬,她解释似的说:“不是……洗澡。”一瞬间,韩夜也有些窘迫,但他还是厚着脸皮问,“你现在还要洗吗?”如果她说洗他就得拜拜,如果她说不洗他还可以再待一会儿。
 
沈云拉紧衣领,好半天才说:“待会儿再洗吧。”
 
韩夜继续冥想那些东西的下面应该就是泥土了,可这条湖清澈见底,虽不能看见鱼虾的影子,但岸边的垂柳在湖面上影影绰动十分喜人。它看似温柔的像情人的眼睛宠溺无边,实则底下暗流涌动,就如人的面庞笑容满面内心泪流不止。
 
韩夜总是做着同一个梦境:那座山很高很高,他没有费多长时间就攀登了上去。站在崖顶他俯瞰地下满目疮痍,天地间只他一个凡人。而离山顶很远很远的天界无数个白衣长发,笑容绝美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仙人在挂着五彩宫琉灯的白云上不住的游走。
 
地下的白骨在呼吼:不要跳下来,不要。
 
天上的仙人在诱惑:跳下去吧,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们在一起了。
 
他望着苍茫星辰为何只有他一个人死守这座孤山。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听到他的心声,或许他的呼叫不够悲壮不够凄怆,才没有人回应吧。
 
可是他等不及,他跳了下来。
 
每次醒来,韩夜都会坐在床上细细的思索:为什么又是这个梦?为什么我要跳下来?为什么在梦里我感觉自己很忧伤?为什么每次醒来我都要回味好半天?
 
他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了。
 
“韩公子,韩公子。”沈云关切的问道。韩夜站起来身上的衣袍滑落在地,岸风吹裂了明色天际,迸来缕缕斜云,照在了从早上一直到下午的人脸上,透出丝丝疲惫。
 
他不明白沈云为什么一直陪着他待在这条湖边托腮凝笑,正如他不理解自己今日的兴致怎么这么好,望着静湖,野鸭,听和风,赏四周,也能兴平气和的坐一下午。
 
这不是那些老头子子该干的事么?
 
难道是因为有姑娘的缘故?想到这里,韩夜抱歉的说,“沈姑娘我送你回家吧。”
 
见到沈碧的第一眼韩夜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一定是个桀骜不驯固执己见的孩子。她有长长的眉毛和黑不溜秋的眼,他见她沏茶的动作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
 
沈碧感觉到了并且抬起头来斜瞪着他。从小到大,韩夜见过很多人瞪人的动作。有的昂起头鼻子下面呼着热气,有的低着头左右乱晃,有的撅着嘴巴不服气的哼哼。可沈碧瞪人的眼神和他们的完全不一样,她气鼓鼓的脸蛋像个小圆球很可爱。
 
“姐姐,你今天怎么才回来,豆腐都还没磨呢。”沈碧端上茶,有点不悦的瞪着韩夜。
 
“急什么,晚上再干。”沈云悠悠的说:“韩公子,喝口茶吧。”
 
韩夜马上明白她们还有事,喝了一口就告辞。
 
离开沈云家他走在碎石路上感受着脚底被摩挲的痛快,沈碧追上“如果你以后不能当我的姐夫就请你不要再次出现在我姐面前”
 
他看着她的背影很是莫名其妙。
 
韩夜的二姐叫韩绮华,她的脸和弟弟有五分相像。韩二姐的性子很欢脱,她早已为人妇并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和四岁的儿子,她带着外甥和外甥女踏进房间的时候,韩夜正在和风幕下棋。
 
白子落下黑子紧随,犹如猎人追着兔子却不射杀只是为了好玩一般。下棋并不是韩夜所擅长的但他表现的很耐心,因为对于一个初步棋场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时间。有两次风幕的白子都险险的将他吃死但韩夜只是面无表情继续下一步。
 
下棋是一个斗智不斗力的游戏,可惜现在多半包含着斗争的意味。曾经有一次韩夜看见一位老人和一个青年下棋,那个青年有赢的迹象,可当他看见对面的老人一副稳坐泰山岿然不动的神情时,青年瞬间崩溃推说肚子疼逃离了现场,后来韩夜才知道原来他的女朋友也在现场观看。
 
此情此景,和现在的情景何其相似。风幕吃掉他的三子,韩夜的神色并无什么异常,但他的内心激荡的如活水一般四处流窜看哪里有路可走,以至于日后风幕老说他,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还想着退路,应该九死一搏看哪里可以反转过来。
 
韩夜拈着白子左看右瞧,风幕则端着茶杯慢慢啜饮,还赞叹花园里有草的味道。韩夜偷空瞄了一眼,看见活泼的外甥女在他心爱的草地上踩来踩去。
 
风幕的耐心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所以在白子落败后韩夜打乱棋场说,“输了。”
 
“你呀,和我比都输了,怎么可能赢过风公子。”韩二姐毫不客气的在弟弟心口补刀。亭外的萱草长得正茂,韩夜摘掉亚楠头上戴的花环抱起她,说:“亚楠又长高了,舅舅都快抱不动了。”
 
亚楠抓住他的衣领作迷茫状,“舅舅你不是很久都不去风月楼了吗?怎么还抱不动楠楠。”韩夜看着姐姐猛翻白眼:小孩子这么早就懂可不好哇。
 
韩二姐瞅了瞅快要哭泣的儿子转移话题,“舅舅不抱恒恒,娘亲抱哦!乖。”
 
风幕露出久违的笑脸回应,“大人拌嘴,小孩子听到是在所难免的。”
 
韩夜问姐姐,“你和姐夫经常吵架吗?”
 
二姐说,“没有啊,夫妻之间有些磕绊很正常嘛。对了弟弟,我这次回来是娘说,你也老大不小该成家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听可以,但不能见了一面没聊几句就走啊,让人家情何以堪。娘让我问问看你喜欢什么样的,给你物色物色。”
 
风幕微抿嘴唇斜眼瞧看等着观望韩公子的笑话,韩夜一脸不愤,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一样嗷呜捂住脑袋,说:“姐,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啊。更何况连风大哥都没成亲我娶什么姑娘,本公子才二十好不好?”青年的心一下子变得愁苦,在现代他是极喜欢小风的,也不反感女同学的调戏。可在这里,一听到韩夫人给安排见什么姑娘,躁气就莫名其妙的蹿蹿上升,恨不得那姑娘半途拉肚子,吃点心被猪油糊住嘴,最好来女的每月不请自来的那个啥,赶紧回去换裤子。
 
怪就怪上次光顾着出了风头,没想着善后。
 
风幕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的说,“韩三公子,我想你忘记了,风某已有未婚妻。”
 
韩姐姐像看到了救星,忙不迭的应声,“对对,弟弟,咱们可以先定礼,等到合适的日子再下聘也不迟啊!”
 
如果订了礼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韩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本公子还未立业,以后媳妇住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喝什么水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可不能白白浪费了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
 
韩姐姐释然一笑,抿唇道“弟弟原来是担心这个问题。”随即她疑惑不已,“韩家这么大的家产还不够你们花么?”
 
韩夜问,“那爹和娘怎么办?”韩姐姐的眉头皱的更深,“一起花不是更好么?”她像想起了什么大声质问,“难道你想分家?”
 
韩夜只觉得脑中有千万道雷电火光奔腾而过汹涌勃发,炸得他的头发根根竖起活像黑木炭那样焦黑,风一吹就烟消云散。唉,他的脑子碰到嫁娶问题就停滞不动,比生锈的铁还要钝弱,真真是个焦虑的问题。
 
俩个小孩紧紧的抱住娘亲的大腿,对舅舅渐增敌意,韩夜真的搞不明白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知道“分家”是个不好词呢。
 
沈云恬淡的笑脸出现在他脑中,却一瞬而过。韩夜明白自己对沈云有好感但并不称得上喜欢或是爱。
 
韩夜走到栏杆旁心里一片迷蒙。阳光的投射照在他的手臂上宛如一道道时光剪影却剪不断人一生的离愁别绪。风幕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韩夜,你怎么了,这是世界上最容易回答的问题。”
 
是啊,他怕什么,有什么好顾虑的。
 
韩夜用非常坚定非常认真的口气说,“我生命中的那个姑娘还没出现。”韩姐姐的嘴巴可以塞下一只鸡腿,她夸张的耸了耸肩膀,“理由好烂哦!”外甥女配合的拍小手,“祖母说舅舅以后会娶很多女人,楠楠有一堆舅母疼。”
 
风幕起身离座边走边说,“看来韩三你真的转性了。”
 
韩夜冲他挥手,“明日再来啊!”
 
风幕头不抬身子也没转,“你也太不懂得礼尚往来了,明日应该是你来我们将军府。”
 
韩夜抱起小外甥,“亚恒,舅舅最喜欢你了,走,咱们吃饭去。”
 
韩姐姐拉着女儿的手嗤笑道,“你舅舅这是在报复你呢。”韩夜的双耳一阵烦扰,因为外甥女居然在他身后说:舅舅真小气,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小肚鸡肠,楠楠最讨厌鸟巴脸了。
 
韩绮华和孙名扬生的孩子太奇葩了。
 
鸟巴脸,不会是在说他吧。
 
青年手指微蜷,经过流年的锤磨,依旧觉得世间美好如斯,努力的融入此年此代。然而在另一个人的眼里,他的这种欢容笑语是那么的令人想撕碎,恨不得逼迫他说:我不喜欢这里。
 
多少离愁尽在秘辛中,不解情,亦不知惑源。
 
第8章:何所影踪
 
亚楠和亚恒非要找舅舅玩躲猫猫,韩夜执拗不过只得答应。藏在栏杆下面他盯着石壁出神看有没有小蚂蚁经过戏耍一番,怎奈府中下人特勤快整个壁墙擦得干干净净爽爽溜溜无一丝食物,更惶说有蜘蛛结网这回事了。
 
亚楠很快的找到了亚恒然后两人一起找舅舅,他们个子不高喊声倒很大,一声又一声的嘶叫“舅舅,舅舅”喊的振聋发聩,吓得丫鬟忙过来查看问怎么了。韩夜藏的位置很隐秘他们看不见,而他亦看不到他们只能听清声音。
 
“小公子,别喊得那么大声,不然嗓子疼。”丫鬟压低声音,“而且如果公子听到了,他会趁你们不注意换地方的。”
 
“我就是想喊大声一点将舅舅吓出来。”亚楠的声音还带着稚气。
 
“小小姐有所不知,公子现在的胆子可大了。”丫鬟笑着说。以前公子睡觉怕黑所以晚上不仅点蜡还有两个人值宿,现在冷不丁冒出一个鬼脸面具公子都镇定得很。
 
“舅舅,舅舅。”亚恒不管不顾,歇了口气继续喊。韩夜蹲的腿麻索性坐在地上,有股凉意渐渐侵入很舒服,这两个小鬼累了自会作罢,先打个盹吧。
 
“哎呦!”亚楠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呜呜哭泣的声音。
 
韩夜心头一抖连忙站起来,边跑边说,“楠楠怎么了,怎么了?”还未跑近,这滑头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食指指着他心奋的说,“舅舅该你找我们了。”
 
小玟在一旁捂嘴偷笑,那上弯的眉毛神采洋洋如鲜嫩的柳枝浓浓娇俏。韩夜没好气的瞪着她:本公子才是你主子啊!
 
她用眼神示意:公子你不是最讨厌什么三八长舌妇之类的嘛。
 
咳咳,真记仇。
 
他一个大男人陪俩小孩玩这么无聊幼稚的游戏,想想就郁闷。于是韩夜泡了一壶茶边喝边悠然的吟诵,“上弦月,半脸桃花开芙蓉;下弦月,愁色心悴思远方。翘眉喜,哪可堪醉,休说怨。”
 
没动静?
 
“果然一个人的心里不能装太多的情,情分多了就会担心这个顾忌那个,最终两者相宜分不清孰是孰非,反倒累了身体垮了心智,而后的结果:情志淡漠。
 
听不懂吗?
 
“从前,有一个古老的荒林,荒林正中放着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石头的最高处建了一座小庙,庙里有三个和尚:慈眉善目的师傅,安静有礼的大师兄,调皮捣乱的小师弟。深夜寂寂无趣可寻小师弟坐在蒲团上抓耳挠腮如焦躁的猴子。师傅看见了说,“子智,佛家最讲究静坐。”子智回,“师傅,佛法渊源悠久需要一代代的传承。动,强健身体。而我们久坐岂不伤身?”
 
师傅说,“子智,你悟的好。世间种种皆是非,你动万物亦会动。动者轻伤身重伤心,身伤了有心跳动,心伤了身也就死了。”
 
子智迷茫不已,“师傅徒儿不明白。”他看着依然闭眼的大师兄,“大师兄,你懂吗?”
 
大师兄的脸面无表情,“师弟,师兄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古老的荒林,荒林正中放着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清越的声音响起,大师兄讲的依然是老和尚说的故事。
 
亚楠从墙后探出头来,“舅舅,舅舅,大师兄懂吗?”她纯真的笑容清澈的和湖水一样透明,韩夜笑了笑,“找到亚恒,舅舅就告诉你。”亚楠蹦跳着答应。
 
小玟匆匆走来说,“公子,瑾瑜公主约你在花香楼一叙。”说完,她满脸好奇公主怎么知道自家公子。
 
韩夜猛灌一口茶,努力令自己清醒,讶然道,“公主为什么约我?我没见过她啊!”
 
她败下脸色,“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亚楠已经找到了亚恒,老远就叫,“舅舅舅舅,大师兄懂吗?”亚恒揉着惺忪的双眼,头发乱糟糟果然是睡着了。外甥像舅舅,这句话说的真对。
 
小玟忙拉住她,“小小姐,公子有事情,奴婢陪你们玩好吗?”亚楠说好,韩夜松了一口气,因为大师兄懂或不懂都不会有人在意。
 
花香楼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韩夜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花浇水神情温柔的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这令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水青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玲珑妙致仿若碧海游鱼,头发被一根紫色发带束起直垂腰侧,白色的绣鞋很干净。
 
老板娘放下水壶,神情自若的说,“二楼。”楼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通过,韩夜尽量压低自己的脚步声不要太过引人注目。可惜回声太好,整个一二楼都充斥着他的鞋踏音。
 
瑾瑜公主身后立着两名婢女,都穿着米黄色的衣衫,梳一样的风形发饰,头微低静静的站立,神情安顺。她身前放着一杯清水未动分毫,心情看起来不大好。韩夜作了个礼,“公主。”
 
她点头一笑,“公子请坐。”或许为了出宫方便,瑾瑜公主穿得很随意。橙色的溜丝无花边衣裙,左腰佩有鸢形碎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装饰了。
 
韩夜在细细的看着她时,瑾瑜也在打量着他。婢女再也忍受不住了,“韩公子,公主是金枝玉叶。”
 
韩夜随口回道,“我知道。”另一个婢女比较理智,“请公子不要一直盯着公主看。”韩夜闷闷的收回目光,转看角落里的花。这一看更是惊讶,原来是一盆紫薇,心里不禁怅然原来已有两个月了。
 
紫薇花开时正当夏秋少花季节,因为花期长的缘故有“百日红”的美名。
 
韩夜一直都很喜欢它,紫薇树干光滑,花色艳丽。不仅可观可看,其树皮叶皆用于入药。唐代诗人杜牧这样赞: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向艳阳人。意思是说:傍晚的秋露洗净了花枝,烂漫的花朵占尽了天时。春风桃李繁华早就不再,艳阳伴我从暮春到秋日。
 
“韩公子,本宫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一件事情。”瑾瑜的声音中透着兴奋,“父皇的生辰快到了,本宫想请公子进宫,为父皇表演一段……”她似乎在想怎么说,“就是那天炳阳俊杰公子表演的。”
 
韩夜心里正奇怪公主怎么知道自己,原来那天她也在。
 
很多女人宁愿挤得头破血流也要去皇宫拼拼运气,她们初次的好奇就和风吹过的沙一样,可以从起点出发,但再也回不到原点。他不是女人,不需要皇上的恩宠。也不是太监,无需小心的伺候大官。
 
可他是商人之子,以后会继承韩家家业。
 
当今圣上子嗣稀薄,太子、六皇子和五位公主。太子为皇后所出,皇后母家的根基在炳阳一带迅速发展。六皇子尚且年幼,只喜吟诗作画,聚众舞文。
 
皇上的胞弟殷王多年来结交商贾,与不少官员作乐。有文官劝诫,遭到了皇上的不满。于是,殷王的势力逐渐扩大,与太子分庭抗礼。
 
朝廷眼尖之人很多,都明白日后只能存活一方。
 
自古以来,催动战争的原因有多种:前朝旧怨、叔侄之争、怒发红颜、百姓起义、宦官当道、两国交战、蛮族入侵等诸如此类的原因。
 
太子和殷王的较量,早已拉开了序幕。韩家和皇宫的走动并不是很近,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他或许会应瑾瑜公主之邀去皇宫,可现在他代表的是韩家,这一答应殷王会怎么想呢?
 
韩夜两眉紧皱,嘴唇抿起,瞬间好想双耳失聪装作没听到这句话。
 
“韩公子,韩公子?”瑾瑜公主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
 
韩夜猛然醒悟,从椅子上站起来,“公主恕罪,实在是那天的招式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瑾瑜公主亦站起来,她的声音中透着疑惑与严厉,“韩公子自己表演的东西怎么会忘记呢?”
 
韩夜保持着原先的拱手姿势,“或许是当时的情况紧急,毕竟家母的心思全在小民身上,小民那时候想让家母高兴高兴,不知怎么的就会了。”他摇了摇头,“如今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窗外一朵琼花徐徐旋落,静静地安坐在地上。而后一辆马车奔驰过来,将它碾碎成末。韩夜看见瑾瑜公主眼里的忧虑之色越来越重,叠叠眼嶂下透着萧然与空寂,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本宫已经答应了皇……皇祖母。”
 
韩夜不由自主的问道,“不是皇上过生辰么?”
 
她好似快要哭的样子,“父皇因为国事身体一直不大好,皇祖母忧心不已。本宫那天偶然出宫看了你的表演,回去之后就告诉了皇祖母。昨天皇祖母令本宫邀你在父皇生辰之日前去祝贺,如今你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这可怎么办?”
 
再机智如警的猎人也斗不过活了三千年的狐狸,就好比灵捷迅敏的鸟儿终有一日会被神箭手射到。韩夜顿时有些紧张,“太后也知道?”
 
瑾瑜公主重重的点头,“嗯嗯。”
 
韩夜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当年先皇去世的时候,头七还未过,太后就穿着白色素服牵着年仅十二岁的幼帝登上了皇位,一番雷霆手段镇住了蠢蠢欲动的藩王,辅佐当今圣上成为一代君王。
 
用蛾眉锐眼、心若冷石、话里透风形容毫不为过。
 
走到窗前,放眼望去满目青色,看不到尽头。又到了夕阳隐入海峰、山尖的时候;又到了朝霞落、明月起的时辰;又到了今日去、明天来的时光。
 
河水昼夜不停的向东流去,后面的水永远不知道前面是风浪还是石礁,是浪口还是暗河,可它们依然无所畏惧不知疲倦的涌动着。
 
第9章:瑟瑟
 
韩夜的脑子有些乱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瑾瑜公主失落的坐在椅子上,双眼盯着那盆紫薇。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有些疼意,“公主,皇上生辰那日小民会去。如果小民想起来了就表演那个,如果想不起来小民会用别的东西代替。请公主安心。”
 
瑾瑜公主勉力一笑,“本宫相信韩公子。”她款款起身,动作矜持而缓慢,婢女提着衣裙护送她下楼犹如捧着易碎的花瓷。韩夜暗自哂笑,公主的衣裙都让人这么小心翼翼的对待,更别说皇上这个大活人了。
 
走在街上,小贩们有的已经收拾完了摊子,平日拥挤的街市这会儿显得空荡了许多。韩夜漫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着韩府的方向走去,看着三两景色。
 
一路繁花刹影,一陌双目相视,一瞬水落地凉。
 
还未走进大门,亚楠就欢叫着跑出抱住了他的大腿。这丫头来势太猛韩夜防备不及,差点跌坐在地上,正了正身形,韩夜略有怒色,“你想撞死舅舅吗?”
 
亚楠拉着他的手摇了几下,“楠楠想舅舅嘛!”这孩子太会说话了。韩夜蹲下喜不自禁的问,“楠楠为什么想舅舅?舅舅才离开了一会儿啊!”
 
亚楠很是期待,“舅舅,大师兄懂吗?”
 
韩夜默默无语的起身,边走边说,“舅舅这会儿口渴,晚上再说。”亚楠“嘁”的一声挣脱他的手,像欢脱的小马蹦蹦跳跳,“娘亲娘亲,舅舅要喝水,水……”
 
韩夜:……
 
坐在床上,韩夜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准备睡觉。韩夫人端着一碗粥进来,笑眯眯的说,“儿子,你最喜欢的银耳桂圆粥。”韩夜无奈的披衣下床,“娘,刚才不是才吃过吗,好饱。”
 
韩夫人放下碗,“不吃也行,儿子你过来,娘给你看些好东西。”小玟迅速的铺开手中的东西,韩夜暗叫糟糕立马跳上床,“啊,孩儿头好疼。”
 
韩夫人掀开被子也不管儿子穿没穿衣,一屁股坐在床头,说,“这次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得听娘的。”韩夜夺过被子,“娘你不是不赞成孩儿早日成亲么?”
 
韩夫人不悦道,“那还不是因为万方寺的方丈说你命里犯九,须得遇二才可逢凶过吉。如今你刚好二十,正是娶亲的好日子。”说完,满脸的喜滋滋,好像比她抱了孙子还要欢乐。接着又道,“你现在也不大和你爹亲热了。要不是你两个月前非要娶月欣,你爹也不用罚你跪三天三夜。现今没什么可忌讳的,你想娶几个就娶几个。”
 
韩夫人见儿子还是不高兴,小心翼翼道,“儿子你也看到了,月欣不喜欢你。不过……”她又换了一种语气,斩钉截铁的说,“我儿子这么孝顺,要相貌有相貌,要银子有银子……”
 
韩夜不待她说完,就打断,“娘,我孝顺吗?”
 
韩夫人看了韩夜半天,才下定决心似的说,“当然孝顺了。”尤其是这一个月,孝顺的都不去风月楼了。她将儿子搂在怀里,“总之娘亲不管这两个月你发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子,但娘亲依旧疼你。外人都传你是因为昏倒换了脑子才性情大变的,可不管他们怎么说,你能想明白,天天归家都是好的。”
 
韩夜发自内心的叫她,“娘。”
 
当天夜里,韩夜睡得很好并做了一个梦。鱼跃鸟鸣,万顷波浪随水而起,涛涛奔腾又沉寂于海。天水一色间,金光大炽,从云空而来一朵红莲。白胡子老头手抚胡须,温和的问:紫鱼,若令你历经三世苦痛才可让洛云恢复神识,你可愿意?
 
远处一个男子行走在海面之上,他的脖子上盘着一条青色小蛇,冲着海面“咝咝”发语。男子的白色衣袍被风扬起卷起了海旋风,他一个飞跃漫入旋风中,沉静的声音响起:我愿意。
 
男子随着旋风渐渐消失,模糊中,韩夜看到了他的脸……而后,一名女子从水里探出头来,容颜鲜明俏丽像秋日盛开的菊花,修长的黑眉如柳叶轻盈,似乎风一吹就能翩翩起舞。
 
丹唇皓齿,从两边的脸颊流下晶莹的水色泪,脖颈高昂,黑色的瞳眸极力大张,似在寻找着什么。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臀部以下长满了红色的鱼鳞,尾巴一摆一摆的,漾起轻微细波……她很焦急,然而什么都找不到。
 
雾一样的纱裙披在她身上,竟没有被水浸湿,仍旧跋扈的空姿飞扬。
 
起风了,浪来了,她似乎难过极了,发疯般地向那滔滔巨浪冲去……
 
这真是一个充满奇幻的梦。
 
很热,身体在叫嚣着。
 
来到这个地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强烈感觉,韩夜口里发出低低的哀叹声,清俊的脸在暗色下浮现出性感的红晕。闭上眼,朦胧中那女子的脸向他凑过来,渐渐下移,胸膛,小腹,直到灼热……
 
“……嗯”,腿间一片黏腻,韩夜舒服的呻吟出来。
 
柝声传来,已是五更,韩夜换了条裤子重新上床,就着微明天色等待天亮。“梆梆”的敲门声传来,一声比一声急切。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问,“谁啊,天不是还没亮吗?”
 
小玟在门外有些喘息,“公子公子,月欣小姐要嫁人了。”韩夜再次返坐到床上,“哦,知道了。”
 
小玟更加着急,“公子你快开门啊,不要想不开啊!”韩夜本来打算重新睡觉的,不过听到这句话他很无奈,只好没穿鞋就去开门。“啊”的一声,小玟似乎是想将门撞开。这一下,她彻底的栽到了自家公子的怀里。这姑娘以前对公子是憎恶加恐惧的,碰个小手都能吓半天。现在却是不知怎的,蓦地红了脸。
 
倒也是,倘若一个男子由花花公子突兀的变成了禁欲系的稳重青年,别人一边即使疑惑为何变得这么大,另一边也会不自禁的想:你真的不想女人了吗,你真的不想女人了吗?
 
小玟暗想:公子身上似乎有三个月没脂香粉气了。
 
韩夜感到很好笑,扳正她的双肩,“她嫁人你着急什么啊!”
 
小玟眼里带着水花,“公子你不是很喜欢月欣小姐吗?刚才公子不开门,奴婢还以为公子……呜呜呜呜”。
 
韩夜递给她一块手绢,“现在才五更,太阳都还没出来呢,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公子当然不知道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辛苦。刚才送菜的小王说月欣小姐要嫁给李唯大人,奴婢这才赶着告诉公子。”她支支吾吾的说,“公子要是愿意,现在就去找月欣小姐,指不定小姐现在正后悔着呢。”
 
韩夜偏头想了想,有心给这姑娘卖弄卖弄,“不用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小玟有些沮丧,“公子是嫌弃月欣小姐吗?”
 
呃,窝边草是指二手货么?还是窝边草就好比兔子的大门不能随便动,动了就会漏风?抑或兔子将窝边草吃光了,一旦真的到用时,没有近水可解急?
 
韩夜道,“小玟,你知道兔子的天敌是什么吗?有老鹰,蛇,还有狐狸。因为兔子胆小所以它除了自己常住的那个洞还会多挖两个洞以备不时之急。兔子清楚若是吃掉自己窝边的草,就会更加的危险,暴露于众。你看连它都这么的清醒,我又何必执着呢。”
 
“公子,奴婢不懂。”
 
“嗯,窝边草就好比兔子的近邻,你看它都不动。而月欣是我的表妹,是我相依为伴的亲人。我会像兔子一样,不烦扰她,这样就不会伤害到自己了。”
 
小玟像看到了自己此生以来最奇特的事,她的嘴半天没合拢,“那……公子会……祝贺……月欣小姐吗?”
 
“当然”。
 
月欣嫁人的那一天,韩夜本来是不去的。然而到了中午吃过午饭,脑袋突然疼痛起来,像电流滑过令人诧异。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求求你去吧,去看她一眼,也让我死心。
 
“这个人”初次见到表妹的胡搅蛮缠;“这个人”看何月欣的眼神;“这个人”隐忍不得的痛苦;“这个人”求而不得的自暴自弃―
 
一一浮现。
 
罢了,他霸占了“这个人”的身子,就去看一眼吧。
 
韩夜接过李唯递来的酒杯,刚喝了一口,一股苦辣味直冲鼻腔,而后像小爆竹的劈啪声直抵喉咙,呛得他连连皱眉。这个时候,下人们并没有准备凉水,酒水和茶倒是很多。韩夜手忙脚乱的也不管是什么菜只要能看见就塞进嘴里。当他咽尽最后一口酥萝馍的时候,正是新人交拜。
 
眼里的泪流了下来。
 
“这个人”哭了,他真的爱她。
 
第10章:因果园
 
应了瑾瑜公主的约,韩夫人很欢喜,特意令衣坊给儿子做了一件锦白色的米袍。韩老爷有些担心,他看了几眼连连摇头,只让管家多给公子备些银子。
 
玉帘外一股淡淡的熏香,焚香的婢女在帘外轻扇着灰炉。传酒菜的轻轻的来,慢慢的退下。青衣小官坐在最下首,平日头也不敢抬,这会儿也只是微微的饮酒吃菜,偶尔抬起脸来,依稀还有当初埋头苦读的样子;穿白衣的文官已是手脚自如,可以很大方的和周围人谈笑风生,话题也仅限于百姓的生活琐事,皇家秘事他们此刻是不敢提的;橙服官员一味的吃酒夹菜,也许他们想的是这样的皇家宴会能吃几次是几次吧。
 
左方最上首是殷王,他穿着一身赤红的棉锦衣服,正中绣有白马骑飞图:那马周身无杂色,唯独两眼红得骇人,在它身后有杆枪,奇怪的是枪头没有矛。
 
不禁想起五日前听闻的一句话:殷王喜欢做两手准备,想刺杀他没有准备好十方对策可是不行的哟。
 
然后是太子,淡黄色的纹饰小龙衬得他秀气可脱,隐有一方少年领路,他人独尊的气派。坐在太子旁边的是六皇子,他好似对这个太子哥哥端端正正的坐相很不满,跑到一旁喝了酒和几个小文官仰天大笑,指手乱点,害的离他最近的官员战战兢兢,吃也吃的不安心。
 
右方最上首是太后,她虽满头银发但是很有精神。瑾瑜公主看出来很想逗她开心无奈并不怎么成功,太后的眼神时有时无的扫视一下殷王和太子,而后目光落在瑾瑜公主的身上笑了一下,瑾瑜公主连忙给她夹菜。
 
韩夜观察得正起劲儿,就感觉从脖子到头顶被一道毒辣的视线锁住了,他转过头去,看见杜颖拿着酒杯与他两两相望。墨绿色的衣襟松松的停留在饭菜上方,杜颖勾唇舔去唇边油渍,朝韩夜邪肆一笑。
 
好像是前年冬季的事,外面玉树白琼,风寒料峭,寒鸦僵尸,萧凛悲人。韩家三公子从袖子里缩出手,挽着旁边瑟瑟发抖的女子,一口酒喷在她腮边,痴痴发笑,“美人儿,喝啊,莫非嫌有毒。怎么哭了,我大哥敬你时,美人你恨不得将杯子舔了,轮到我就不说话啦?”他拿过小厮恭敬递来的酒杯,一股脑儿的往女子嘴里倒。
 
那女的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并一直后退。
 
“贱人,看你往哪儿躲,我要爽死你,让你主动贴上来。”
 
旁边走出来个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冷笑,“凭你,也叫韩夜?”他的眼神凶戾而残恨
 
“杜颖,你敢打我?”,“这个人”捂住半边通红脸颊,忿恨不解,他俩可没过节啊。
 
“哼,打的就是你。”杜颖理了理衣服,临走又瞪了两眼。“以后别让我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免得辱没了这好名字。”
 
从那时起,“这个人”就一直躲着杜颖。韩夜不自觉的摸了脸,见杜颖还在看他,索性扭过头去,心想此人太暴力。
 
在现代从他有记忆起,除了不写作业语文老师打过手心,数学老师差点让人脱裤子外,就没有谁打过他。
 
杜颖不仅揍了“这个人”,还打的是脸。虽然打的不是他,但耻辱在脸上啊。以前的事就算了,要是以后也有这出,他非得使劲儿的让杜颖够不着他的脸才行。
 
突然间,四周静了下来。太监高呼,“皇上驾到!”那些帽子不正,衣服凌乱的忙收拾好,和其余官员一齐呼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韩夜低头仰望着那个坐在轿辇中的人,很不明白原来人和人之间有这么大的分别,一个身份的象征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贺礼被呈上来,身份低的官员的礼早已收集在一起放在箱子里。皇上看了眼鼓掌说好,马上有四个太监上来抬走了。接着是嫔妃的,无非是些珍宝人参药材,也没有什么稀奇可看。皇上称头打了两个呵欠,所有人看在眼里都明白他是致意缺缺了,说话声减小了许多。
 
“父皇,儿臣献给您一对圆形鸳鸯佩玉。”太子从身后太监手边接过,恭恭敬敬的递给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刹那间,人人伸长了脖子巴不得早点看到那玉长什么样子。鸳鸯,雄为鸳雌为鸯,常常交颈不分离,因其雄性羽毛鲜亮雌性羽毛黯淡、花纹纤细且要雕刻出它们恩爱的缘故,常令雕刻师费神不已。
 
白玉柔滑翻转过来泛着光泽,玉中刻有鸳鸯以翅相拥,其神色姿态栩栩似真如活了一般。皇上很喜欢,拿着玉反复看了很久。
 
殷王轻轻一笑,上前走进,“皇兄,太子说是一对鸳鸯玉,可臣弟看见的怎么是一块鸳鸯玉呢?”
 
太子一脸疑惑,他疾走几步,果真看见的是一块而不是一对,知被人调了包忙跪下说:“父皇恕罪。”
 
“皇兄,宫中人人都说皇后和您天上一对,地下无双。臣弟也是艳羡得很,古云‘对月行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皇嫂对您是情深似海,如今她……”殷王说得旁若无人,全然不顾皇上已经低声咳嗽了。
 
皇后已死五年,在宫中谈皇后的忌辰是大忌。“皇兄恕罪,臣弟只是替皇嫂不值,太子说要献一对鸳鸯。如今这玉成了一块,不知皇嫂知道后会怎样的伤心呢。”
 
“好事就要成双,鸳鸯乃世间恩爱禽鸟,一块玉怎么配对得住皇……”一个溜须拍马的青服官员还未说完。皇上的声音已带上了怒气,“好了,太子做事确实是莽撞了。”他靠在椅背上猛的把那块鸳鸯玉摔在黄形檀木桌上,“朕休息一会儿,众爱卿继续。”
 
一股芳香味传来,该是歌女演奏的时辰了。不料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得了皇上吩咐说今日不用跳舞了,于是整个大殿都好像染上了一层寂寥落寞的气味。
 
“皇上,臣有话要讲。”杜颖屈膝跪地。皇上的眼睛睁也不睁,“说。”
 
“自古以来,鸳和鸯行影不分离,常被人赞品行高洁是恩爱夫妻的典范。太子送的这块玉既有鸳又有鸯,它们分明是一对啊。”
 
殷王不以为然道,“一对鸳鸯玉,玉和玉成双才是一对。”
 
“皇上,鸳和鸯都在这块玉上,它们岂不是一对。况且,殷王刚才也说皇后和您天上一对,地下无双。若今天太子殿下送上两块鸳鸯玉,那另外一块代表着谁和谁呢。”杜颖不为所动。
 
这下,不仅韩夜摸不着头脑,连瑾瑜公主也呆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帮太子。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议论谁说的更在理。皇上复拿起桌上的玉看了许久将它紧握在手心终说,“起来吧!”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来的官员陆续走出宫门。韩夜刚坐上马车,一抹墨绿映入眼际,那人笑盈盈的看着他,“韩公子,我们走走可好?”
 
韩夜推脱有事不去,杜颖毫不在意,似乎忘了一年前他曾经打过“这个人”。
 
“听说韩公子已经不去风月楼了,除了找女人,杜某实在不明白韩公子能有什么正经事要干。”
 
听听,这话说的,就这么自作主张的给他定义上了“不学好”
 
也好,本公子就陪你走走吧,韩夜坏心眼的想,要是他动手,他不介意替“这个人”将以前受的打讨回来。
 
当下月亮很圆,路边的柳条已是万缕成荫。
 
杜颖走的也不专心,韩夜不想和他并排就跟在后边半米远的距离。前面是八层台阶杜颖却像没有看到似的,依旧迈步。迫不得已韩夜只好说,“杜公子,小心台阶。”杜颖听到声音惊了一下,他猛的回头看韩夜,那刚刚跨出去的左脚还停在半空中,就以那样的姿势说“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啊?”
 
“呵呵,韩兄,以前多有得罪,希望你不要计较。”杜颖伸出手,替韩夜抚平头顶的一根散落发丝,惊得韩夜连退几步。起风了,迎面飘来几片殷红的花瓣,秀丽小巧,香味醉人。
 
韩夜握住一片只觉得十分柔滑,仔细瞅了,认不得。再瞅瞅还是认不得。
 
杜颖见他观的认真,“沉香花在太阳耀眼的时候才会散发味道,没想到如此寂夜,它也这般袭人。”
 
“杜公子知道这花的名字?”
 
“古有孝女名可可,她的父亲每到夜晚就会睡不着。可可听着父亲翻来覆去的动静很担心,于是她问游方郎中,“何以解父忧?”郎中回,“心安神自安。”递给她一朵艳丽的花并嘱可可放在其父床头。第二日,父微笑离去。”
 
“这么一朵花,杀伤力可真大。”韩夜随手丢掉,说,“你也扔了吧。”
 
杜颖将它捡起,“韩公子,你且听完。可可之父死后,邻居们纷纷指责可可不是。可可说,“君不知其之痛,亦不晓方之苦。我父每夜愁苦憔悴,昨晚总算睡个好觉了。随即孑然离去。”
 
“此花功效虽好,却要人付出如此代价,也太不值了。”韩夜笑了笑,“更深露重,杜公子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你似乎很怕我。”杜颖转过头来,神色不解,“我认为这很奇怪,以你的性格,不应该怕我。”他握住他的手,“韩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千万不要觉得惊讶更不要觉得不可思议。”
 
老实说,韩夜根本不怕杜颖,他着急回去只是不想半夜跟他一个男的待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他刚才在路上思考了一下,杜颖和“这个人”的恩怨,是以前的事,跟他没关系。虽说他现在霸占着别人的身子,于情于理都应该照着画本替“这个人”将以前别人付诸于他身上的苦都讨要回来。
 
可随着零碎片段的侵入,韩夜清楚的明白,以他所懂的知识伦理来判定,“这个人”真的是个混账。
 
就拿宴会想起的那个片段来说,人家姑娘明明不想在寒冬腊月的街上喝酒,更不想谈情。“这个人”就因为姑娘的目光黏在哥哥身上,冷落了他,而对人家施虐。
 
杜颖打的好啊,才扇了一个耳光,要是他当时在场,一定扇两个,没别的意思,左右对称看着公平。别人看见了,也会以为是大冷天冻的。
 
要是左边白脸,右边红脸,明眼人一看就是打的嘛。
 
所以,他坚决不同意杜颖打人是错误的,更加不会在这个月黑人胆大的场所替“这个人”揍杜颖一顿。相反,他要念静心咒:杜颖打的脸不是我的,杜颖打的脸不是我的……
 
最好的方法,就是赶紧回家。
 
第11章:红尘有幸
 
可刚才杜颖说什么,他说以他的性格,不应该怕他。他什么性格,他应该怕他吗?
 
哦,想起来了,杜颖前年冬季打过“这个人”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怕杜颖,虽然韩夜在心里告诫自己只是躲着他。
 
但按照事实真相来看,他现在是“这个人”,杜颖打过他,他怕杜颖,是对的呀,为毛杜颖说他不应该怕他呢。
 
杜颖说要告诉他一件事,还说千万不要觉得惊讶更不要认为不可思议。
 
莫非杜颖对他和颜悦色,还说他不应该怕他的原因是:杜颖喜欢他。
 
并为了显示自己的浪漫,特意挑了这个月黑月亮照的夜晚告诉他。
 
为什么是夜晚呢,难道是担心他拒绝,杜颖他不想让他看见他失望的表情。
 
韩夜瞬间觉得此刻自己无比聪明,这么多的绕八肠子,肯定是受了现代基友莫轲的点拨。想到莫轲,韩夜又变得无比悲催起来,要是莫轲也穿到安靖王朝,凭他那股骚客情怀,肯定受无数闺阁女子的青睐。
 
一个男人,打过另一个男人的脸,并对他说以后见一次打一次。证明打人者厌恶被打的人,被打人受到侮辱,也肯定不想和打人者有任何交集。
 
然而,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流逝,打人者主动接近被打人,用温情又带着点忏悔的语气对被打人说,他要告诉他一件事。
 
韩夜判定,有以下两种原因:
 
杜颖有求于他。
 
杜颖由恨生爱,喜欢上了他。
 
杜颖的内心很忐忑,时空穿梭,灵魂转换,时间跨越,他在上一世借着同性身份和韩夜同住一个宿舍,又凭着专业之便在韩夜耳边讲述别人的风花雪月,本着友谊之情为韩夜做任何触手可及的小事。
 
杜颖一直觉得,若一个人想做对自己最重要的一件事,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地利,他和韩夜同吃同住很方便。
 
人和,他俩的友谊很坚固。
 
唯独差个天时。大二他就想告诉韩夜了,可韩夜忙着交女朋友,丝毫没觉察出他对他的心思。
 
大三,韩夜失恋了,他想告诉韩夜,想了一周,觉得失恋后的韩夜很脆弱还是不要刺激他了。主要的是,他不想因为韩夜的脆弱而乘虚进入。要是韩夜有幸答应了,某天俩人吵架时,韩夜气愤之下说出:还不是当时小爷失恋了,不想再失去朋友,不然你以为你有机会。
 
那多玷污他们纯洁的感情啊。
 
终于到了大四,杜颖又忍住了。他和韩夜一同考上大学,s大给了他们很多美好回忆,他担心韩夜会因为他对他的心意而震惊,给最后的一年学业生涯划上污点。
 
还是等毕业后两人找上工作他再说吧。
 
毕业很快来了,工作也找到了。
 
韩夜却成了植物人,一个有可能明天就醒或者三年后就醒的植物青年,一个有可能二十年后就醒或者躺在床上直到白发苍苍。
 
医生说这种病例很多,常见于中年人以及老年人。韩夜的生命体征比别的植物人平稳很多却沉睡不醒是个很罕见的例子,好好照看吧。并说,什么时候醒来很难预料,很多没钱交住院费的病人家属都会将患者带回家照料,如果他们资金有困难的话,不妨效仿。
 
在现代他叫莫轲,身上留了一点零花,在银行卡正面上留了密码悄悄的放到沉睡的韩母身旁,走出了医院。路过一个露天烧烤摊,叫了几瓶啤酒,没喝几杯,就听到了如下对话:
 
五哥,我现在在这种场合喝不下去,咱俩回去喝好不好?
 
怕啥子,我打听了,那小子在医院躺着呢,他家人哭都来不及用尿盆子接,哪有闲的蛋疼的鸟心管咱俩……
 
可他流了好多血,啊,这肉肠看起来好恶心。
 
恶心你个头,不吃给我。
 
五哥,咱要不要自首,我听说主动自首可以减刑。
 
减刑你个屁,哪个乞丐不想蹲在牢里晒太阳?出来呢,出来哪来的钱赔给人家?
 
呵呵……你们别看啊,我哥喝醉酒喜欢说胡话……五哥你小点声……
 
小声你个毛,牡丹花下死,做鬼也快活,老子不喜欢娘娘腔,老子就喜欢大声说话……哼,那个坏蛋,一脚就把咱摩托车前轮踢坏了,流血活该……咳,别捂嘴放开我,你个胆小鬼,老子买车花了四千,你卖给收车一半都没有,老子明天要找那小子讨回来
 
哼,装睡也不行……
 
莫轲拿起酒瓶,瓶身砸在了那个人的脑袋上
 
他起初不明白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直到站在杜府的雕花栏杆上,举起右手,看见了手中的“佛陀铃”。才恍然记起,在最后一刻,腕上的东西发起了淡血色的光。炫烂光幕,似点点星华自尘流升起,笼罩住了激射而来的血光围成飘渺血罩,带他来体会一场跨越时空的交错之恋。
 
韩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据他所知,杜公子身家清白,没有一个姬妾,就连端茶倒水也是小厮干,惹得不少人猜测杜公子好男风。
 
尤其是杜颖此刻的忐忑样,那欲语还休的嘴巴,以及见到他之后一直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韩夜很纠结,要是他拒绝了,杜公子打他怎么办。他决定下手为强,“杜公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事了,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真的吗?”杜颖刷的握住韩公子的手,他就知道,他能认出韩夜,韩夜也一定能认出他。
 
“你方才在殿上帮助了瑾瑜公主,你听说她邀我给皇上贺礼,一定是觉得我俩关系匪浅对不对?杜公子,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做,我和公主只见了两面。”
 
“你想了半天只想出了这个?”
 
“不是么?”韩夜疑惑,“我记得你说过你见我一次打一次,心里一定是很厌恶我的吧。现在对我这么客气,不是这个原因是什么?”他望着杜颖的脸,状似无意,“杜公子,夜深了,还是快点回家吧。我名声不大好,咱俩又靠的这么近,若让人看见了,编排瞎话,可就让人受不住了。”
 
杜颖瞬间愣神,“你在意这个?”
 
“当然,本公子已经有了风流名声,再加个好男风帽子,那多让人不齿。”
 
杜颖很失落,原来到了这个地方,他依旧听不到自己想听到的话。幸好,没有告诉他。可是,如何兑现这近乎荒诞的愿望呢?如何让韩夜接受他呢?
 
现代莫轲没有胆子告诉他。
 
古代杜颖会重拾信心,再次无微不至的关怀他吗?
 
现代韩夜不明白莫轲对他的心意。
 
古代杜颖一定要制造机会抓住喜欢的人。他微微一笑,“韩公子,你喜欢这里吗?”你想不想回到现代,你想不想妈妈,你想不想莫轲。你若想,我就带你回去。
 
你若不想,我……会让你对这里生无可恋,心甘情愿的回去。
 
“喜欢。”
 
刚说完,瑾瑜公主就过来了,“韩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宝红衣衫衬着天色幽幽发光,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涟涟萦波。杜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拱手告辞。
 
韩夜很不明白在大殿之上明明是他帮助了太子,怎么瑾瑜公主就不拦住杜颖,要他陪她散步,太不妥当了。
 
瑾瑜公主呼了一口气,对身后的侍卫说,“你们别跟过来,本宫有话要同韩公子讲。”
 
草色青青,湖水依依,苍林幽幽。瑾瑜公主慢慢踱步在树林中,偶尔踩着树枝发出“嗤啦”声响。她说有话要与他讲却迟迟不开口,韩夜见侍卫的影子看不见了,“公主?”
 
瑾瑜公主这才像想起了什么,调皮的扮了个鬼脸,“没什么啦,韩公子,就是想让你陪我走走。”
 
韩夜:……
 
远处传来隐隐的更鼓提醒着人们该睡觉了。月明夕下,良臣美景,这种美人在边,好鸟在树的情景往日虽也有过,可是今夜韩夜的心情却是无比燥闷。他朝瑾瑜公主呲牙咧嘴,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双手交握,祈祷她困意卷身;满脸哀求,恳请她早点回宫。
 
可惜,这些动作都是在瑾瑜公主的背后做的。
 
前面是平路,韩夜眯会儿眼睁会儿眼,眯会儿眼睁会儿眼……结果不知何时瑾瑜公主停下了脚步,韩夜刷的打了个措手不及撞在了她的背上。这一撞,撞得他无比清醒,脑间万千个字如踏浪而来的雄雄骏马,左右不过汇成了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撞到公主了,撞到公主了……
 
公主不会说他轻薄她吧,公主要是以身相许怎么办呢?是立刻拒绝全家砍头还是委屈答应当个驸马爷呢。
 
不行不行,韩家就他这么一个三公子绝对不能当驸马。而且官家和商家结亲会被扣上攀交权贵的帽子,最最重要的是,瑾瑜公主可是太子的亲姐姐啊……
 
韩夜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瑾瑜公主挥了挥手,“韩公子,你没事吧?”
 
韩夜神魂归位,摆摆手,“没事啊没事,呵呵,公主……”
 
瑾瑜公主说,“公子没事就好。”良久才问,“韩公子,如果一个人的牺牲可以换来千万人的安定,你可觉得划算?”她的手紧握住两片娇红花瓣,纤细柔嫩,在那点鲜红下愈发衬得白皙如光。她看着他的眼,执拗坚定之色越来越显。韩夜想说这两者是无法比拟的,就好比皇上和平民的差别。
 
“如果一个人的牺牲可以换来千万人的安定,韩公子,你可觉得划算。”瑾瑜公主仍旧问道。
 
一个人的坟墓,千万人的欢呼;千万人的墓冢,一个人的孤寥。
 
韩夜低头,“划算。”
 
第12章:痴心妄想
 
几片叶子随风飘落,寒鸦忽的从树梢飞起,呱叫着飞到另一颗树头。顿时,更多的叶子慢慢浮下,组成了一幅百叶缤纷图。
 
青剑刺来,韩夜拉着瑾瑜公主闪向树后,七个蒙面黑衣人举剑劈来。瑾瑜公主忍住颤意但她的身子不住发抖,韩夜来不及细想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宁愿断一只胳膊也不能让她少块肉。危急之难,他拿起脚下的短小树枝说,“公主,你站在这里不要动。”
 
一柄剑带着呼呼风声斜面向他刺来,韩夜偏头躲过,举起树枝挡右边的剑,咔擦一声树枝断了,握在手中的只有几厘米长。韩夜索性丢掉,用胳膊来挡。
 
不少人认为,手里拿个剑、刀、锤子什么的打架比较威风,还可以恐吓。而他喜欢的场面却是:十七八个人拿着武器围攻一个手中不带寸铁的人,那个人凭着眼力,速度力,敏捷力,爆发出无尽的潜藏力量,战胜围攻他的人。
 
而在此刻,韩夜发现原来他的胆子也不是英勇无限。
 
他无比希望有个人递一把刀来帮自己分担这些剑影。好像打了很久又好像才刚刚开打,他熟悉着蒙面人的招式,而蒙面人也对他缕缕露出来的怪招显得很诧异,僵久不下。
 
瑾瑜公主站在树下呆呆的看着,韩夜冲她大叫,“本公子的武艺是不是很好啊!”
 
他指着离自己最近的蒙面人,“谁派你们来的,说。”蒙面人面面相觑,互相摇头,组成包围圈,再次出击。
 
“韩公子。”瑾瑜公主大喊,“小心。”
 
韩夜得意的甩头发,“小爷学了三年可不是白学的。”没等他高兴完,其中的一个蒙面人快速冲上来剑尖直抵瑾瑜公主的腰。刹那间,韩夜来不及呼叫,刚抓住她的双肩,就被剑刺中身体。
 
疼意瞬间传遍全身,而后一股暖流在四周蔓延,渐渐的不怎么疼了。但……
 
风来了吗?不然怎么会越来越冷呢?
 
眼雾迷蒙中,侍卫们一人架住一个蒙面人……
 
闲花飞絮落满阶前,它们飘零而下轻捷得比舞女的衣纱还要柔姿洒逸。丫鬟一个接着一个的走过,于是飞絮一时半会儿停不住,在人的周边起起伏伏。韩夜看的累了,闭上眼睛。韩夫人忙命人关住房门怕儿子着了风气儿。
 
“娘,只是刺在了腰上又不是心,哪有那么严重。”
 
“你还说。昨晚他们送回来的时候你整个脸都青白着呢,可把我们吓坏了。”韩夫人握住儿子的手,“你不知男人的血,女人的泪是不可轻易流的。男人一旦流多了血就不能保家护国,女人落多了泪就容易遭受欺凌。”小玟端过来一碗人参红枣粥,韩夫人接过用银勺盛了一匙吹了口气,“来,张嘴。”
 
韩夜依言喝下,但很不赞同她的说法,“娘,应该是男人的泪,女人的血不可轻易流。”韩夫人道,“你瞎说什么,这句话娘从小听到大,怎么会错。”韩夜正了正脸色,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男人流多了泪会显得软弱,女人流多了血可是会憔悴的哟。”这句话说的幅度有些大,牵动了伤口,韩夜呲着牙说没事,韩夫人不管非要看伤口,血丝浸出来,她又是紧张又是心疼,“血又流出来了,快,快叫郎中。”
 
丫鬟们慌乱一片,备水的备水,拿剪刀的找剪刀,韩夫人不住的踱步。郎中终于过来了,他说没什么大碍,嘱咐病人多休息。
 
瞬间,四下寂静无声。房门被紧紧关住,连小鸟的啾啾声都听不见。这么长时间以来,韩夜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境况:万籁俱睡。
 
古往以来,天地间陷入了沉沦,远离了喧嚣。
 
然而,时间久了,又变得很闷,韩夜反倒睡不着了。脑子迷乱中,才梦醒似的思量怎么会碰到砍杀这种事。说是专杀吧,那些人的招式于他来说并不怎么狠,倒像切磋。说是暗杀吧,他们也太逊了,连侍卫都惊动了。说是刺杀吧,斜空也没冒个暗器什么的。
 
想来想去,还是没想清楚他们到底想杀的是谁?抑或是两个都杀呢?
 
真纠结啊纠结,蒙面人怎么偏偏在瑾瑜公主约他散步的时候出现呢?这下倒好,皇上知道了,太子知道了,殷王会怎么想他为瑾瑜公主挡的这一剑呢?
 
韩夜摸着头发,觉得脑袋沉重无比,好像额头被灌了酒在慢慢燃烧。发带脱开,头发如丛丛长茅草蔓延遮掩了整个脸面、脖颈,他愈发心烦,张开眼睛四下寻找剪刀。
 
寻了半天没找到。不由得感叹,还是女孩子的闺房好啊,要手帕有手帕,脚扭伤了方便固位;要纫针有纫针,衣服撕了自己补;要匕首有匕首,夜间贼人进来朝小腹一扎……
 
反观他的的屋子,青花剑是为了配少年的大侠梦,只在没人的时候随意挥舞几下,都没带在大街上遛过;百鸟扇子虽是韩老爷的朋友送的,可现在这天气,只能瞻仰;玉箫他吹的不好啊,上次吹了一下,府里人看公子的眼神好怪……
 
想到这里,韩夜的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下,但他依然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小玟。”他的声音并不大,就像和平常说话一样,可小玟立马推开门,着急的问公子怎么了。
 
看来她一直在门外,韩夜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没什么,去拿把剪刀。”小玟以极其快的速度奔去,没多会儿就来到床前,“公子,剪刀。”
 
韩夜用指尖试了试刀锋,那雪青的光在他的食指留下了一道浅浅印痕。握住柄身,很顺手。
 
它在他的肩膀和腰之间,剪掉真的很可惜。可是,整天甩着这些累赘,脖子不灵活,洗一下又费时又麻烦,还得每天梳。
 
韩夜拉住一股,正要手起刀落头发掉地。“公子公子,你要做什么?”小玟惊叫了一下,她想夺去剪刀又担心公子腰上的伤,手来来回回在四边乱舞,不知道怎么办。
 
她的惊叫没影响到他,韩夜继续手中的动作,“剪啊!”应景的,一大绺黑发掉落床沿。韩夜满不在乎的看了看,又要一剪子过去……小玟惊诧的拾起,她睁大双眼,下巴一下子变得很尖很尖。韩夜刚想说她很可爱,结果这姑娘刷的握住剪柄,满脸慌张。幸好剪刀已经合拢,不然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公子,公主只是受了一点惊吓她全身上下没有受到一点伤。而且是公子你为公主挡了一剑,虽然皇上很疼爱公主,可最后关键时刻是公子你救了公主啊!公主遇刺是事关重大,但当今圣上很贤明,皇上是不会株连九族的。公子你不要为了减轻惩罚出家当和尚啊,那样不值,真的不值。公子要是走了,老爷辛辛苦苦创下的家业可怎么办哪?公子公子,夫人还在二小姐面前说你孝顺呢,你这样做置夫人的颜面于何地啊!”小玟说完,死命力夺剪刀。
 
韩夜被她这么长的一段话震住了,听得呆呆的。所以小玟很容易的拿到了剪刀,并后退了几步,将剪刀藏在怀里。
 
“公子,你怎么了。”小玟见自家公子神色不对,“奴婢去找夫人。”
 
“等一下。”韩夜无比疑惑无比纳闷无比痴懵,“谁说本公子要当和尚?”小玟小心翼翼的走近,“那公子你为什么要剪掉头发。”经过这么一番动静,韩夜的伤口又疼了,他缓了缓气儿才说,“你不觉得那样很神采卓然、风流倜傥、俊秀刚毅吗?”
 
小玟摇头,“公子,和尚就是和尚……再怎么好看也是和尚。”
 
韩夜纠正,“小玟,只是剪短又不是剃光。”指着脑袋,“它们是有区别的。本公子的头发想怎么剪就怎么剪,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也要管?”
 
“公子,韩家虽经商,但也是大户,你这样做,老爷夫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很不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就想留个平板头吗。”
 
小玟跺脚道,“很丢人的。”讷讷道,“夫人会生气的。”
 
韩夜无比怀念小时候的寸寸头。他那时进了男厕,结果不少小朋友将他轰了出去。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还留了头发,男生们误以为他是女生,就不让他上厕所。
 
他无比委屈,一怒之下,在理发店剃了个光头。
 
第13章:思念成零
 
韩夜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待了一个月,什么也没干,睡了吃,吃了接着睡,无所事事,像极了他以前所梦想的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这天,小玟进来要帮公子梳头发,韩夜忙说,“不用了,你把镜子拿来我自己弄。”
 
他靠近铜镜,顿时想哭,这还是那个自诩英俊潇洒,棱角分明的韩夜吗?下巴明显宽了,脸蛋明显圆了,肌肉快变成松肉了。虽然因为睡眠好的缘故,黑眼圈消失了,可,可肚子上冒出的二两肉是从哪儿来的?
 
他怒,“小玟,吩咐厨房以后的饭菜不要做肉,禁止放油,不能加盐。本公子的菜一律水煮。”说完,韩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股凉意慢慢的侵入,渐渐传达四肢百骸,他猛然惊醒,那个谬音帝只说了古代韩夜阳寿未尽,也没说能活几年。要是他是个短命鬼,怎么办。想到这里,他奋然直起身子,绝对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离他的潇洒目标可就差了不止一个阶梯,
 
得好好的规划规划。
 
“先减肥,顺便和下人们搞好关系。然后收拾利落,穿朴素一点儿的衣服,逛逛街市,看能不能再次遇到沈云来个唯美邂遇。接着去学堂,和夫子谈谈天聊聊地,看他酸腐还是我文邹。有机会的话去应试,得个侍郎最好不过啦。最后如果国家有难的话我应该积极参军,上阵杀敌,看看是否能遇到传说中的外族公主,见本公子英姿不凡,肌肉强健,然后一见倾心。
 
在本公子受伤昏迷的时候,掳入营帐,贴心伺候。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本公子为了男人的尊严,坚决不做她的入赘之宾。结果公主大怒,要杀了我。可当她举到头顶的时候,发现自己下不了手,公主很伤心,她不能强迫我,然而在我养伤的这段时间她将什么都告诉了我,包括粮草位置,军务大营,有多少兵马,他们的计谋等等。公主担心放我回去我会将什么都告诉我的国家,这样,她就会成为有罪之臣。她的下属见她犹豫不决,就迷晕公主,砍了我的手,打断我的腿,又割了我的舌头,让我成为名副其实的半人棍。公主……”
 
“公子,什么是半人棍。”小玟突然问,打断了韩夜的痴心妄想,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传统的人棍是削掉双臂,割了鼻子、嘴唇耳朵,砍了大腿,像棍子一样直立。”。
 
“公子,你刚才说的是你吗?”小玟小心翼翼的问,慢慢的后退。亏得她以为公子变良善了,原来更加的变本加厉和……变态。
 
她这么一问,韩夜倒想起来了,“刚才给我的结局太残忍血腥了,我应该重新想一下。最后如果国家征军的话,本公子应该组织一个帮派,教他们跆拳道,给他们讲女神是怎样炼成的,爬山跑步什么的不在话下。然后屡立战功,官至将军,哈哈哈哈”韩夜转过头去,问小玟,“这个怎么样?”
 
“公子,你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小玟暗喜,公子原来还想当将军。
 
“什么?”韩夜抓耳挠腮,还是没想起来,索性不管了,实施计划。小玟凉凉的声音响起,“还有妻妾成群。”
 
韩夜很惊悚,要是真的妻妾成群的话,他一个人顾得过来吗?
 
韩家有个后院,挺大的,他活动了一下四肢,伸伸脖子动动腿,开始跑步。
 
其实韩夜在现代有一个不堪的过去。
 
他高中的时候交了一个女友,无奈正好遇上“美丽青春痘”,没到一个月,脸上就爬满了大大小小的痘痘。韩夜羞得没脸见人,每天脑袋就像不开花的小黄瓜,蔫蔫的。这下好了,室友们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纷纷出谋划策,怎么才能消灭它。
 
尤其是莫轲,竟然建议他用女生敷用的面膜,结果痘痘变得更……硬了,更加坚实了。
 
偏生韩夜是个手痒的人,自从出了痘痘,他每天都要抚摸好几遍,滑滑的疙瘩感觉,怎么摸怎么像结了痂的疤痕,于是韩夜的爪子很好奇,就捏了捏。果然不出所料,它破了。
 
消灭后,韩夜很苦恼,好是好,以后留下疤疤怎么办呀。他茶不思饭不香的,就想绝食来着。这些痘痘长的这么嫩,肯定是老子把你们养的太好了。现在老子每天只吃三个苹果,一碗米饭两盘素菜,看你们消不消失。
 
韩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为什么呢?因为他看见莫轲的额头也冒出了两个痘痘,暗笑不已。一个人脸上长很不好意思,有人陪着就不寂寞了。
 
没过两个月,痘痘就不见了,韩夜又恢复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没想到麻烦又来了,他长痘痘的时候女友不嫌弃他,等他好了的时候,女友猛然醒悟,不就是长痘痘嘛,你这两个月干嘛老躲着我呀,亏你一个大男人咋比女生还娘呢,那要是以后不小心毁容了,你还不天天躲在黑屋子里?
 
于是女友死筋到底,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弃了他。
 
韩夜觉得很憋屈,你们女生在这个年龄不都喜欢长得好看的吗?老子还不是担心你见了我的尊荣,在大庭广众下不肯牵手。
 
女生遇到类似的事大多喜欢吃,逛街,化难过为力量,再接再励。
 
韩夜趁着周末,睡了两天两夜,简直是不眠不休,睡醒后,化痛苦为悲愤。他居然不顾后果的狂吃了起来,每天雷打不动的两碗白米饭,一素三盘荤,那阵势让室友很是惶然:你就不怕吃成个胖子没姑娘找你玩耍吗?
 
那时候流行一句打油诗“鸡椒肉爪拿在手,酥油饼子碗里泡,舔着肚子打瞌睡,走起路来三步摇,干着活喘个不停。哥不是胖子,哥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呜呼,老板,再来一碟萝卜丝。”
 
韩夜决心把自己变成一个胖子,因为他从一本书上看到“想知道自己的决心有多大吗?好极了,倘若你是一个胖子,从你每月减掉几斤肉的程度可以看出。倘若你是一个瘦子,那很不幸哦,你得先变成胖子,然后才能……”
 
没错,韩夜已经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了,他想挑战自己的决心。
 
想到这里,韩夜不跑了,那时候自己增肥减肥是为了看决心有多大,以后有没有很好的自制力控制某些不该发生的事情,譬如遇到歹徒面不改色,协助警察叔叔直捣贼窝,来一场浪漫的英雄救美什么的。
 
而现在他在古代,哪有那么多妄想?于是韩夜的自制力破功了,他不跑了,直接坐在一棵树下歇息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韩夜从睡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和一个陌生女子蹲在牢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要杀他们,那人的剑尖毫不留情,女子手中白绫翻飞,一把将他护住,俩人慢慢挪步到铁栏杆旁,然后女子一个缩身出去了,他却因为太胖的缘故,被蒙面人硬生生的一刀截断,血液迸发,浆水横流。
 
那女子大哭一声,身子缠在他身上,遁地不见了。
 
韩夜觉得这梦太不可思议了。
 
他一边跑一边想。
 
谬音帝抚胡大笑:本帝命你来这儿可不是让你小子来享福的。
 
第14章:公子逆袭记
 
自从韩夜病好后,韩夫人每天都念叨儿子的婚事。韩夜听得头疼,每天从早到晚的在街上转悠。安靖王朝百姓生活还算安定。人们脸上并无愁容之色,喧闹中不乏和谐。每个摊子很有次序地排列着,各色饰品物件、琳琅翠玉看得人眼睛生疼。徒走百余步便有一个画摊,往往是一个小孩或一个年轻人端坐在凳子上,画像师多为中年人。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野都是的红墙绿瓦之间。
 
店主们看着已做好的吃食,故意掀开盖子。顿时,白雾缭绕,香味扑鼻,惹来一大片过客。偶尔会有占卜的摊位,但鲜有人驻足,看来人们生活很悠闲,少有忧虑之事。百姓进进出出各个铺门,手里没拎多少东西,但脸上洋溢的笑容是真实的。
 
热闹的地方往往是传说的发源地。
 
“哎哟,痛死了。”一个穿着有些脏乱的男人在沈云面前慢慢倒下。“你,你没事吧!”这人腿抽筋了吗?前面没坑没石头,怎么就倒下来了,沈云立马上前将此人扶起来,关心地问道。
 
“我的右脚跛了,你说痛不痛?”哎呀,老天终于开眼了,自己这些日子整天在不同的路上装晕倒,为的是讹些银子花花。哇!终于有人良心发现了,还是个姑娘,就更好办事了。
 
“那就去医馆好好看一下。”沈云转身便想走。
 
“明明是你碰倒我的,现在还想走?怎么,见老子瘦,不想承认啊!”此男一把抓住沈姑娘的衣服。
 
“大哥,拜托你睁大眼睛好不好,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撞倒的你。”沈云睁大眼睛怒斥。韩夜在一旁笑得贼兮兮,又遇到沈姑娘了,没有人陪的日子真是寂寞如雪,寒风刮过啊。
 
一旦有人陪着玩耍,瞌睡都不想打了。
 
“我左眼右眼都看见了。大伙儿快瞧瞧,这位姑娘把我撞倒后,我的脚就跛了,她居然不想负责。”
 
“负责?赵崔鸣,你现在还没有找到媳妇,你想让这姑娘当你媳妇不成?”人群中有人认识赵崔鸣,起哄道。
 
“唉,人家姑娘这么漂亮,我可没福气。只要给我二十两银子的药费,说不定哪家姑娘会跟了我。”赵崔鸣一脸的善解人意。“二十两,先不说你讹人。就你这样子,本姑娘一文都不会给你。”沈云双手抱拳,恨不得踢他几脚,真是的,出来逛个街,也能遇到倒霉的事。
 
想见的人见不到,满心的愉悦只能埋葬土地。
 
“看这姑娘,长得挺漂亮的,没想到这么粗暴。”一中年大叔说。
 
“没听过这么一句话么?最美的女人最毒了”一身材肥胖的大婶说。“要是能像这位姐姐一样漂亮,飞儿也想变成最毒的女人。”一个看起来十二岁的女孩儿说,被她的娘亲一把捂住了嘴巴。
 
沈云在路人的注视下,顿时有些尴尬。她连连摆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韩夜觉得救美的时刻到了,“兄弟,你说是这位美丽的姑娘撞倒的你,可有人证物证?”他刷的划开扇子,不想扇子不给主人面子,只划开了一半。幸好周围人的注意力不在扇子身上,他只得装模作样合拢
 
“大家都看见了。”赵崔鸣决定死撑到底。
 
“看见了?他们都是被你喊过来的。”韩夜笑眯眯,“就连我也是。”
 
“哼,那她有人证吗?”赵崔鸣满脸的不服气,“你又是谁?”
 
“韩公子,你怎么在这里?”沈云高兴不已。明明只见过两面,明明听人说他是个风流公子,可为什么一旦看见他,就会不由自主的兴奋呢。
 
爱情不让人常年伤心,却教人时时思念。
 
“凑热闹来了。”韩夜拍拍手,“沈姑娘,你站在一边,看本公子为你出气。”他转过头去,来了这么久,可算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碰到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了,不枉他天天祈祷。“如果是她撞倒的你,你在受重力的牵扯下,屁股上、腿上应该有尘土的深痕印迹,可你的身上几乎没有。你说你的脚跛了,怎么这会儿站得笔直?你敢不敢让大伙儿看一下你的右脚?”
 
旁边性急的人已经弯下腰一把掀起了赵崔鸣的裤腿:脚后跟上看不出一点痕迹。
 
“唉,可我的脚好疼啊,真的好痛。”赵崔鸣一屁股摔坐在街上,抱起右脚轻轻抚摸,看不见的痛才是真的痛啊,你们这群只看表面真相的家伙。
 
“呵,兄弟,你说你的脚跛了,很疼。要是这样的话,应该是淤血所致,而淤血就会气血不通,气血不通,就会很痛很痛的,对吧?”韩夜循循善诱。
 
“嗯嗯,很痛很痛。”赵崔鸣眼底有了一丝狡诈、凶狠,气血不通不是死人吗,你才气血不通呢。
 
“可如果真的很痛,脚就会红肿,就是会出现大包。你这脚除了有些黑,没什么特别的呀!兄弟,你多久没洗脚了?”韩夜用吃完糖人儿的小细棍儿戳了戳赵崔鸣的脚。
 
“我……”赵崔鸣支支吾吾,彻底晕了。呜呜,以后要打一辈子的光棍了,刚出手就遇到了个不利流天,难道是老天告诉他靠这种撞骗手艺谋不得生活吗。啊啊,俺不要回家种那三亩薄土地啦。
 
周围的人哄笑着散开。
 
“沈姑娘,真巧,咱又见面了。”韩夜心底乐滋滋的,这古代韩夜素日人缘也太差了点,除了风幕,居然没一个人主动找他玩。
 
“韩三,老子就说你耐不住寂寞,这才多长时间,又勾搭上了一个小姑娘?”王林蔡从拐角蹿出来,一脸的阴阳怪气,他正要出手呢,就被这小子拔了头筹。
 
“怎么,风头被我抢去了,你不服气?”韩夜暗自窃喜,嗷嗷,你以前老讽刺‘这个人” ,我本不想主动报仇,若你今天乖乖的还好,不然……嘿嘿。
 
“你知道就好,老子正要命人打断那家伙的腿,你怎么老坏我的好事?”王林蔡埋怨道,他的视线很快落在沈云身上,“姑娘,受惊了。”
 
“这样吧,我请姑娘去吃饭,如何?”王林蔡这样的事做多了,给美人灌上几杯酒,就顺其自然的上床了。
 
“可是我,我不认识你呀。”沈云很难为情。“没事没事,多多交流几次就成熟人了嘛。”王林蔡指着前面的一家酒楼,“那家的饭菜很香的。”床也很舒服。
 
“韩公子,你去吗?”沈云小心翼翼的问。
 
“既然有人请客,本公子当然乐意为之。”韩夜一把勾搭住王林蔡的脖子,“王公子,走不走?”
 
王林蔡瞪大眼看着他,呵,胆肥了。
 
酒楼里客人很多,韩夜寻了个靠窗的位置,招手示意两人过来。王林蔡虽不情愿他来,但也没办法。沈云坐在里面,两个男人坐在外边。三人要了一壶酒店最香的红花酒,厨子最拿手的爆炒牛蹄筋,清蒸肉丸子,鲤鱼汤以及鸡蛋炒西红柿,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韩夜和沈云很谈的来,王林蔡在一旁急得干瞪眼。安靖王朝的闺阁女子很少出门,他虽仗着爹的权势尽情欣赏美女,可更多的时候只能在女支院逞逞威风,已经有半个月没尝到猎艳的趣味了。
 
而且沈云长得很漂亮,身上没有那种浓浓的脂粉香气,他打心眼儿里喜欢她。当下坐不住了,心里悄悄算计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这个美人儿看他一眼。
 
看着上菜的店小二,王林蔡嘿嘿的笑了起来。
 
“客官,菜来了。”小二端着菜盘子稳稳的走向他们。待小二走得近了,王林蔡漫不经心的伸出左脚。店小二被一菜碟子挡住视线,没看到他的恶作剧,惊呼一声,就要跌到。说时迟那时快,王林蔡装作要帮忙的样子,伸手向那碗鲤鱼汤触去。
 
哈哈,只要将这汤不小心泼到韩三身上,这小子还不得乖乖滚蛋。
 
王林蔡手舞足蹈,全身紧张,生怕自己救不了这些美食,眼底的笑意却是赤裸裸的。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韩夜在店小二惊叫的时候就已经看见王林蔡肉嘟嘟的手了,他盯着那碗的方向,几乎就在王林蔡左手下垂的时刻,韩夜的右手如弩、箭离弦,猛的抓住碗沿,而鲤鱼汤经过两番争夺,倒也没溢出,还是满满当当的。可是,其它的菜就不好说了,清蒸肉丸子咕噜咕噜掉了满地,爆炒牛蹄筋还好,碟子里剩了一半。
 
最凄惨的是王林蔡。
 
韩夜太坏了。他体内有谬音帝传的功力,身体也比常人灵活,在抢救鲤鱼汤的时候,他的左手不经意触摸到了鸡蛋炒西红柿。
 
并且任性的朝王林蔡的方向挥了挥。
 
遇到这种情况,每个人都有些懵,尽量避开菜汁汤水什么的,因此也没人注意到韩夜的小动作,反倒便宜了他行事方便。
 
霎间,周围人一下子安静了。
 
王林蔡孤零零的站在一旁,任脑袋上扣着一碟子菜。清黄的鸡蛋汁挂了满脸,头顶的西红柿鲜红鲜红的,并且流下了湿嗒嗒的水水,幸亏他的睫毛还长得可以,堵住了一部分异物的进攻,不然,他的眼睛可有得受了。
 
这家的西红柿炒鸡蛋素以辛辣闻名。
 
“咣当”一声,碟子跌落下来,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竟然没碎。“啪嗒”三下,王林蔡甩着头发,一路哇哇的奔出大门。
 
韩三儿,你给老子等着。
 
“客官,对不起,对不起。”小二手忙脚乱的收拾残桌,额头上已沁起了薄薄的细汗。
 
“没什么,收拾一下,随便炒两个菜就行了。”韩夜心情大好,得意的笑,“幸亏本公子身手不凡,这碗鲤鱼汤还好好的。沈姑娘,要尝一尝吗?”
 
沈云连连摆手,她才不要喝呢,谁知道在这过程中又飞进去了什么东东。韩夜刚好渴了,也不客气,就一骨碌咽下了肚。呜,味道还可以,鲜美酥腻,质嫩爽口,甜软糯滑。要是刚才糟蹋了,可真是浪费了。
 
如果让王林蔡这家伙得了意,那这次丢脸的人岂不是他?然后他脑补了一下被鲤鱼汤溅湿全身的画面,瞬间觉得刚才做的太对了。
 
沈云只觉得好奇,“这也太巧了,那碟子刚好扣在王公子的头上。”她眨眼,“你不会是深藏不露吧。”她就知道。
 
韩夜挽起衣袖夹菜,“还不是为了称你的意。”又苦恼,“梁子结大啦。”
 
沈云的眼眸亮如明星,“谢谢你。”
 
王林蔡回了府邸,一边脱衣服一边破口大骂,“韩三儿你丫的太狠了,看老子以后怎么收拾你。”他跨坐在浴盆里,快速的洗去双脚间的一缕红丝,又看了两眼宝贝,没受到创伤,“老子的一世英名啊!”
 
第15章:玩游戏
 
韩夫人近日很忧心,儿子以前在外面疯玩的时候她不让,现在他变乖了,她反倒有些不适应了,就撺掇着媒婆多多介绍些好姑娘。
 
韩夜有些怕了,他还没适应呢。这天早上,他想:本公子何不雇个未婚妻?
 
就像现代,大龄剩女剩男越来越多,租个女友或者男友回家过年,用以应对七大姑八婶婶的各种逼婚,或者是源源不断的相亲,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先找谁呢?
 
对,沈云是个不错的人选。
 
碧蓝如洗的晴空下,绿水环绕,竹林苍翠。远方白云变化多端,似虎若龙,攀附摩挲。那袅袅水雾,朦朦胧胧,遮掩了绵延千里的广草丰袤。
 
门外西边的林梢,啾啾鸟声宛转俄鸣,清脆悦耳。沈云听了好半天才明白,“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你娘面前假扮你的未婚妻,然后你每个月给我一百两银子?”她支吾,“并且以后各走各的路?”
 
韩夜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沈碧跺脚,“你也太好笑了。”
 
韩夜犹自不知错在了哪里,“怎么啦,是银子太少了吗?”沈云沉默不语,沈碧却跳起来指着韩夜的鼻子大骂,“你个自私自利的,倘若我姐姐在外人面前说她是你的未婚妻,众人都信了,也就没有人替她保媒。日后你有了相好的,你让我姐姐怎么办,孤老一生吗?”
 
韩夜这才反应过来古代女子名节的重要,“是我唐突了,沈姑娘。”一瞬间寂静的可怕,只听得空气的微微音,只闻得鼻息的呼呼声。在一方狭隘的空间里,风流涌动着。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他顿觉特别不好意思,“沈姑娘,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对么?”
 
“韩大哥。”沈云嗫嚅,“为什么非要假扮呢?”弄巧成真不是更好吗?
 
是因为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吗?是因为日后会离开这里吗?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能活多长时间吗?还是因为担心找到了所爱的人,却不能永生永世的陪她,给予她一生的呵护?
 
抑或是不相信,不相信有人能像爱她一样的爱他?
 
韩夜瞬间觉得自己很娘们,思考这些伤春悲秋的东西做甚?
 
他郁闷的去找风幕喝酒。
 
风公子当然清楚他找他的目的,嘿嘿一笑,别看风幕衣冠楚楚的样子,内心里可养着一只放肆的小恶魔呢,韩三儿越受挫,他越高兴。
 
谁让这混小子小时候仗着银子多,买了一大堆好东西,掳获了不少小丫头的欢心呢。
 
因此他命下人好好将三公子梳洗一番,带着明眸皓齿的韩三儿去了“风月楼”。花楼,“这个人”以前去过不少次,可谓是常客中的贵客。韩夜一露面,楼里的妈妈热情相拥,“哎哟,韩公子,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她数着手指,“都四个月了,姑娘们可急死了。”
 
楼内歌舞升平,粉衣怀袖,红裙缭乱,有豆蔻少女,面如桃花的青衫女子,风韵不减当年的半老徐娘。琴姬坐在高台,手不离弦,面不改色的抚琴,任台下的恩客闹闹轰轰,她充耳不闻,似乎这琴音能带给她一丝安抚。有个熏然醉客,耐不住琴音撩拨,伏在她身下“美人儿、美人儿”的叫,脸上满是迷乱,终是按捺不住,掀起琴姬裙底,意欲抚摸。
 
琴姬恍若不觉,略一含笑,那醉客就倒在了地上。
 
韩夜看的痴愣,问刘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这姑娘,可了不得,是我两月前聘请来的,卖艺不卖身。公子知道的,进了春茗楼有钱就是大爷,谁想做什么还不得由着他来?就在她来的当晚,张老爷就想对她用强,我劝说不过,就令她多担待着点。谁想就在老娘放松注意力的时候,张老爷跌在了地上。”刘妈妈捂着心口,“哎哟,还是个会武的,这怎么成?我当时就想撵了她去。可我后来实在是舍不得啊!”她继续道“公子你也知道,做这生意的不止咱这一家,竞争可不小呢。这姑娘琴艺高超,一来吸引了不少注意力,二来也是雅俗共赏,三来她缺银子。我就和她商量,只要不伤及客人,也可以容忍啦。”又说,“刚才那客人本就醉的不轻,经她一笑,居然晕了,也真是厉害。”
 
“刘妈妈,你今儿话可真多,让贵客在这里站了好半天。”圆圆姑娘走过来,“韩公子,莫不是忘了我们姐妹吧。”
 
韩夜尴尬,“风大哥,你……我们走……”
 
风幕挑眉,“呀,韩三你真的转性了?”说完不管不顾硬拽他进了雅间,“既然来了,不玩玩可就没意思了。”他倒好,进了坐,周身的冷冽气质立刻激发出来,只让人陪韩公子,自己独酌独饮。
 
一时间,五个姑娘全都扑向韩夜,酥胸倩语,盈盈满怀,整个被包住的香饽饽。韩夜顿觉呼吸凌乱,手脚并用全力挥舞,“你们离我远点儿,本公子快要窒息而死了。”
 
圆圆姑娘搂住韩公子的脖子,并用力的蹭了蹭,“公子你不是最喜欢我们这样么?”
 
韩夜欲哭无泪,谁能告诉她们:今昔不比寻常?
 
索性不要脸起来,“大夫说我纵欲过度,要好好的调养啦。”说完,掏出腰包,给在场的姑娘每人五两银子,“姐姐们陪风公子喝喝酒就行。”
 
圆圆姑娘掩住嘴巴,“韩公子越发会说话啦。”
 
风幕冷笑,“韩三,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装的还是你原本的性情?”他起身离座,出了雅间。淡淡的愠怒之色在他脸上尽显,风幕自己也不清楚,明明是同一个人,可为什么给人的感觉总是不一样呢?大夫说失忆后性情大变这种情况是有的,但韩夜明显没有失忆,他也会流露出痞痞的态度,就是没有了以前那种霸道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又释然了,好友终于安分了。于是说,“韩兄,走吧,阿旋也有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韩夜一头雾水,随即挺起胸膛,反正小爷的原名也叫韩夜,怕什么?反正韩夜以前的记忆本公子也有,担心什么?
 
于是他得意的跟着风幕进了风府。
 
呜,好久没见到旋妹妹了,也不知她是瘦了还是胖了。
 
风旋坐在秋千架上,任身后的婢女推着。自从韩夜流连风月场所后,她就很少见到他了。近日听说韩三变得规矩起来,很是不信。正想着呢,就听见了大哥和韩三的说话声。风幕道,“你是忘了还是怎么的,好久都不来府上找阿旋了?”
 
韩夜嬉笑,“还不是你嫌我,说我带坏了旋妹妹。”
 
“那是以前,你怎么还提?”
 
风旋呆呆的看着这个眼底带笑的男子,他一身的锦色衣袍,领间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玉白兰,黑色眸子目光清澈,藏匿着青年少有的不羁。菡萏芙蓉,尔服亦鲜。明目朗星,须眉似鸿,相比较以前的印象,竟是大相径庭。
 
不由得暗生感叹,韩大哥这副装扮,要是一直维持下去该多好。
 
韩夜不用猜也知道了她在想什么,既然他已经和这个身体的主人成为一体,就应该代他好好的走下去,这是两个时代的融合。
 
韩夜以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很喜欢交朋友,托这个身体原主人的福,令他穿越到了财主家里。每当想起这个,他就开心的不能自已,想竭力将现代的游戏和朋友分享。
 
之所以迟迟没动静,是不想引起大家太多的惊讶。现在时机正好,风旋正在绣花,风幕在安静的看书,而他呢?
 
他感觉自己很无聊。
 
古人在天气风光明媚的时候不是喜欢在湖边赏玩小鸟,对诗作曲么,怎么他从未听过有人相邀呢。“旋妹妹,我教你们玩游戏吧。”韩夜探过身子,一本正经的说。
 
风幕合起书,“怎么个玩法?”
 
这个游戏,在现代叫做“谁是小偷”。比如,拿四张纸,一张写“警察”,一张写“小偷”,其余的就是“路人”,揉成一团,四人抓阄。谁摸到了警察,让其余的人对警察各说一句话,警察从这些话语里分析谁是小偷。若警察猜对了,小偷罚酒,警察猜错了,自罚一杯。
 
很有趣的游戏。
 
考虑到语言诧异,韩夜将警察改成了捕头。
 
风幕和风旋听了两遍就懂了,人少没意思,风旋硬将伺候她的丫鬟小河也抓来。
 
第一轮,风幕是捕头。韩夜抿起嘴唇,一本正经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意思说他是路人,看热闹的,捕头抓小偷和他没关系。
 
风旋巧笑,“哥,我可是你妹妹啊!”意思是:你要相信我。
 
小河连连摇头,“公子,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风幕不假思索的指着韩夜,阿旋不会说谎,小河再怎么说也是丫鬟,而且这丫头样子很真诚。韩三虽然一副冷漠样,但瞧着很可疑。再者,就算他指认错了,大不了一杯酒,可不能有男人在面前,女人喝酒的先例啊。
 
韩夜一脸悻悻样,“你偏心。”说完,他拿起旁边的酒杯,一骨碌咽下去。
 
第二轮,小河拿到了捕头。风幕诱惑道,“小河,这月我让账房多给你支五两银子。”
 
风旋一脸温柔,“小河,我平日对你好不好啊!”
 
韩夜,“丫头啊,一个好的捕头不仅要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要有一颗明辨是非的玲珑剔透心,绝不能徇私枉法啊!”
 
小河别过脸,颤着手指指向他。韩夜无语,感情他这么长的一段话白说了。又锤天喊地,为毛他摸到的又是“小偷”。
 
第三轮,韩夜是捕头。他很高兴,得意洋洋的向三人示意自己是捕头,然后觑下眼神,观察他们的表情。风幕露出牙齿,哈哈大笑,“韩三,任凭你怎么玩,我都奉陪。”
 
风旋有点羞涩,“韩哥哥,你让让我呗。”虽说早做好了准备,韩夜还是被那句“韩哥哥”抖得一激灵。
 
小河再次摇头,“公子,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她这样子和第一轮的表现一模一样,韩夜很疑惑,想说小河是“小偷”。看到一旁风幕的傲笑样,他不假思索的将手指指向风幕。
 
旁边,风旋万分不好意思展开纸条,一脸无辜,“怎么办,我从来不会说谎的,今天居然……”
 
韩夜呕死了,他不仅没骗到人还被人骗了。
 
第16章:无限要脸
 
有时候,韩夜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是生活束缚了他,还是他已经喜欢上了这样舒服的日子。每天溜溜街,睡个午觉,吃喝玩闹一样不误。
 
有时候他会独自去河边散步,听岸边流水潺潺,看河水之流窜,走着走着,会很痛苦,现代的小说作者写谁谁穿越到异界,先是惊诧,而后恐慌,接着镇静,努力寻找回去的方法,一般都找不到。继而安定,谋求出路,如何如何施展自己的才能,将一些现代的东西引到古代,吸取他人的注意,以求做到一鸣惊人,大富大贵。
 
自然而然的,如果是男主,会引得很多美女的注意,而且个个出身不凡,都想嫁给他,最后男主谁也舍不得,左拥右抱,而那些美女们虽然想独占,奈何男主魅力无穷,招蜂引蝶的本领令人止步,于是,漂亮美眉们也就不介意了,耐下性子与众姐妹和睦相处。
 
如果是女主,混的好点的话,性子孤傲冷僻,冰雪聪明,善良可爱,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或抚额或皱眉,神情里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恍若仙子的感觉,秀一场独一无二的舞蹈,来几首旷古绝今的古诗,再说几句古人们都想不到的大胆见解。此事一出,那些平常女子们一生都见不到的男主接二连三的围绕在女主身旁,或试探,或好奇,与女主慢慢的相交,发现此女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都想拐来做夫人。
 
女主坚持己见,只爱对自己从头到尾毫无利用的男主,令剩余的几个男主配黯然伤神,活在后半辈子的缅怀相思里。
 
混的惨点的话,先是一系列的暗杀贫困,抢劫杀人,女主不屈不挠,励志成人,与男主斗智斗勇,斗着斗着,两人惺惺相惜,暗珠投结,抛却世俗,归隐田园,生三个娃娃,幸福到老。
 
如果正好穿越到某个妃子身上,女主的生活更精彩了,遭他人利用,替主人忠心耿耿的办事,这个主人要么是与皇帝争霸天下的王爷世子,要么是敌国公子,要么是身负血海深仇的武林盟主,江湖侠客,以女人为诱饵力图完成统一大业。最后女主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就是那个为她出谋划策的主人,不禁恨怒相交,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主莞尔一笑:朕觉得逗弄你是件很开心的事。
 
呵呵,男主与女主感情开挂,男主为了追女主,不惜放弃子民,舍掉荣华富贵的生活,女主见男主是那种“后宫粉黛三千,我只要你”的一个人,感动的答应了。
 
当然,除了这些情况,还有很多不同的情节。
 
情节不同,结果却不一样。那就是,他们都不想回到现代了。
 
想到这里,韩夜很困惑,他居然与别人的感受不一样。初次见到谬音帝,接受了这个身体原主人的性格,他不怎么担忧,反而很开心,似乎来到安靖王朝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以前他所在的宿舍,就有一个小说狂人莫轲。狂到什么程度,宁可不上课,也要躲在宿舍里看完一本《龙龙龙》,结果那天正好是中文系的“毒老头”代为授课,教就教呗,点名字干毛?不出意外,莫轲的平时成绩扣了十分,听着都肉痛。
 
而且这小子看文与别的男生不同。男生嘛,就爱看一些玄幻、网游、武侠小说,并且挑好的看。什么是好的?就是不仅要有剧情,还要有激情,让人看一眼就能留下想象的余地。
 
什么是爽文,比如升级流,不能让男主一下子升级,得徐徐图之,让人看的时候产生一种惊叹不绝感,主角牛逼,主角无敌,没了主角世界灰暗。
 
文笔是主要的,剧情更是主要的,会讲故事更是主主要的。
 
他当时搜了一本玄幻文,看得津津有味,渐入佳境时。莫轲这货走过来,一脸嫌弃,“哎呀,你怎么看玄幻,你看的下去吗?有那么瞎扯的情节吗?”
 
他问,“那你看什么类型的?”
 
莫轲作崇拜状,“本人看的是激情天后桐华所作的著名小说《曾许诺》,哎呀,那缠绵悱恻,斩不断、理还乱,欲语还休的崇美爱情,男女主的身份,高端上档次,还有那个他们经历的事情,都让人觉得意犹未尽,虐恋情深。”
 
韩夜喷了,没错,这就是他们宿舍的怪胎,作为一个春光焕发的五四青年,作为一个男人,这孩子痴迷言情小说。曾有三天不吃饭,拿着手机攻读了十本中篇小说的经历,直到三个电池报废,手机屏幕发烧到四十一度才罢休。
 
虽说这样一个习惯,对男生来说,不是不好。
 
但韩夜还不是很能理解。有一天,莫轲兴高采烈的扬起手臂,对他说,“你还说我像女人,看到了吧。”
 
韩夜抬眼看去,见杂志上这样写“我在不好的心情里忧伤,忧伤时间过得太慢,怨伤痕结不了疤。我怀着欢快的心跳,在堇色流光里挥霍日月,只为在一年的第一天漾起微笑。”
 
“如果发呆会让思念更深,我愿梦里与你相会。”
 
他随口一问,“还凑合,谁写的?”
 
莫轲挺起胸膛,一副“本大爷写的,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韩夜再也忍不住了,“你真的有当女人的潜质”。
 
远方白云缭乱,四散移动,真的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韩夜莫名的心酸,他以为自己无心无义,来到古代,竟然不想那个生养他的城市,竟然不想想起有关亲朋好友的回忆,竟然心安理得的在这里吃吃喝喝,竟然笑得很开怀。
 
他以为自己,真的不想,不想他们。
 
只是同学,他就会很开心,很想念,如果下一次想到父亲,又会怎样呢?雨落声越来越大了,安靖王朝的雨,说下就下,一点也不给人准备的余地。
 
片片雨滴,缓缓侵入肌肤。
 
轰隆雷声,在人的头顶炸响,沉寂许久的乌云像奔腾咆哮的野狮,层层掩盖了明亮的清光。待雷声稍停,远方的天边,锯齿状的闪电再次轰鸣。震得幼小的孩子在亲人的怀抱里嘤嘤哭泣,母亲的手轻轻抚摸孩子柔软的肩膀,即便她也怕雷声。
 
是谁降了一场喷薄,湿润了夜行人的双眸?是谁建了瓦檐的帽子形状,令路人在它的下面匆匆避雨,让屋中的人儿不再雨淋衣裳?
 
白玉铺筑的地面上闪烁着温润的光芒,紫青色的茶桌上摆放着各种甜点瓜果,沉香气味在殿中飘舞飞扬。
 
杜颖赤裸双足,行走在软毯之上。他打开窗子,大力的呼吸雨香。风起绡动,炫蓝色的纱帘掩映了他俊雅面容。
 
抚摸着胳膊上的“佛陀铃”,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也许是时间跨越,他比韩夜要早来两年,起初以为是天意,他借着手中的权力疯狂的寻找韩夜。寻来寻去,寻到了韩家三公子。
 
却根本不是他所盼想的人。
 
他看着他留恋青楼,忍住心底的暴躁;他看着他任小厮推搡挡路的老人,无动于衷;他看着他顶着韩夜的名字,做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
 
是,他是打过韩家三公子,只因为名字相同,他就气他恨铁不成钢。
 
他等了一年,看着那个与韩夜相同名字的人,越瞅越碍眼。没本事就乖乖待在家里,在炳阳俊杰排名榜上,丢什么丑,居然当众画春宫图。一气之下,他划开了他的腰带……
 
直到下人告诉他韩家三公子近日总是一个人出门,直到看见韩夜羞涩苦恼的目光,直到看见他手中的双节棍。
 
一年前我让你出丑,一年后你就放心的上台让人刮目相看吧。
 
他知道他的本事,他知道他会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换种心情欣然接受。
 
既然他喜欢这里,那他就陪着他再待些日子吧。
 
韩夜,我们来日方长。想了他这么长时间,身下毫无意外的起了反应。“爹”还是那么老套啊,杜颖扫了一眼床上只着了纱衣的女人,毫不犹豫的跨步向外。
 
他见惯了韩夜满不在乎的样子以及一直对女生彬彬有礼的态度。曾经有那么一段日子,青年做了无数个春梦,梦见男人瘫软在他身下,媚眼如丝求着他用力……鲜嫩的嘴唇一张一合吞纳着他的灼热。他在他的身体里释放,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奏出了美妙的声响。
 
有时候,他知道是梦,却不愿醒来,固执的撞击着……直到余韵散去,醒来发现衣裤底下滚烫而不熄灭的欲火,想用手去解决,却听到了下铺安稳的呼吸。
 
远在天边,尽在眼前,有现成的,为什么要劳动自己呢。
 
大约有那么十几个月夜,青年翻身下床,盯着那人的睡颜一动不动。想,若是那人醒来,自己会不会一鼓作气的的扑到他的身上,强硬的退下他的内裤……
 
有次,那人掀开了被子,他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结果……韩夜翻转了身,继续梦游周公。青年摇头,无奈的走到浴室,任冷水流遍全身。
 
第17章:男版灰姑娘
 
今日是韩府家宴,一大早,厨房就忙碌起来了。青菜洗净,青红椒切成丝,肉块剁碎,茄子蒸熟,鲤鱼拌成麻辣样,阵阵香味勾的人馋涎欲滴,恨不得全吞入肚腹。一股葱油爆炒味直钻人口鼻,好似调动了人体的全身味蕾。韩夜早饭没吃,特意去了厨房一趟。
 
他指向另一碟子鱼,问,“那鱼怎么没调料?”
 
小玟在一旁回,“这是大公子的。”
 
韩夜拍脸,他差点忘了,韩明不喜欢辛辣的味道。说起韩夜的大哥,那可真是韩家人的骄傲,十三岁就跟着韩老爷经商外出,与人左右逢源,十七岁就成为韩家子孙的榜样。奈何有次翻车,腿瘫了,消沉了半年。韩老爷急得不行,既要顾生意,又要注意府里的动静,很快的憔悴下来。韩明想了半年,可算是想通了,继续帮爹分担家事。
 
不过他不怎么回府,有事就吩咐小厮跑腿,经常呆在店里。韩夫人想儿子了,就带着吃的去看他。不过到了家宴的时候,韩明是一定要回去的。
 
大大的圆形木桌上面盖了一块红色的桌布,丫鬟麻利的摆好碗筷,端来饭菜。清新翠绿的荠菜汤,冒着热气的苜蓿肉,红颜鲜辣的蒸鲤鱼,金黄灿烂的红烧肉,香味扑鼻的叫花鸡,酥软可口的莲子糕。
 
每人一碗香喷喷的米饭。
 
韩老爷入座,然后是韩夫人,接着是韩大哥,韩绮华以及她的两个宝贝,最后是韩夜。他瞟了一眼,发现韩明桌前的菜和其它的菜颜色都不一样,味道明显淡些。
 
果然是素食主义者。
 
他不禁想起在现代自己和妹妹一起去吃麻辣烫。当时在校园里流行这样一句话:男生在外面吃饭,不论是吃酸辣粉、火锅,还是牛肉面,烩面,吃完后,最好不要喝碗里的汤。
 
至于理由是什么的,在那种环境下吃过东西的人都清楚一点点。
 
他的妹妹倒好,三七不管二十一,吃完烫菜,往小碗里舀了一些汤,然后拿起醋瓶子,倒了同等分量的醋水,两口喝干,还啧啧称叹,这味道,真的好酸爽啊!
 
浓浓的醋味,闻着都酸,韩夜很不明白,一个女孩子怎么咽的下去那么重的口味。
 
现在看来,有些人天生重口味。
 
而韩明,则是轻口味。
 
“三弟,大哥敬你一杯。”韩明握起酒杯,笑意盈盈的注视着弟弟,弟弟最近的表现很让人满意啊。韩夜忙倒上酒,一口喝干。韩夫人看的眼睛都直了,以前明儿与三儿喝酒的时候,三儿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气得老爷只能装作看不见。
 
呵,老爷的那一顿罚跪真的很值啊。韩夫人乐滋滋的想。于是,心动不如行动,分别给大儿二儿用筷子各夹了一口菜。顺道给两个外孙儿也夹了,看了一眼女儿,不能明显偏帮,一块儿夹了。
 
再瞅瞅老爷笑眯眯的脸,不能厚此薄彼啊,也夹了一筷子菜。理所当然的,六双眼珠子都盯着韩夫人的筷子看。韩夫人讶异,“吃啊,看我做甚?”哦,今天是家宴,当然要圆圆满满。
 
于是,韩夫人用自己的筷子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众人这才向着心仪的美味夹去。
 
吃到一半,韩明看着弟弟,“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跟着我学学经商技巧,帮爹分担分担,再怎么说,你也是咱家的一份子,可不能由着性子,想干什么就做什么?”
 
韩夜抬起头,嘴里还塞着米饭,含糊不清道,“大哥,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爹不是答应我过阵子再说嘛?”
 
“这个人”以前的记忆明明白白的显示:韩老爷和韩大哥都意属于他,以后韩家的生意要由他掌握。他也不是特反感这个决定,可人家还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哎。
 
啊,大哥,即便你瘫痪了,坐在轮椅上,可你的精明才干,智慧冷静依然存放在你的脑海里。就算你不喜欢出面,但在背后做个诸葛亮第十也不错呀。
 
而且这么多的银子,你怎么舍得让给小弟我?
 
韩夜在心里诽谤着。说真的,不能走路怎么了,韩明依旧是韩府大公子,就目前情况来看,他说的话比韩老爷还要有分量。
 
韩明心底暗叹不已,自从他同意了爹对弟弟的罚跪后,就再也没见过弟弟的面。虽然明里暗里管家吩咐小厮说了三公子的变化。但那个时候,酒楼生意外流,账房先生做了假账,他自忖能对付过来,就没告诉爹。吩咐掌柜的们各司其职,不要慌乱,找人查清原因出现在哪里,又挪用了钱庄的一笔存款,补了露头。
 
等处理完,又过了好些天,才缓过劲。他下半辈子将会坐在轮椅里,近来思虑过度,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因此想早早的教弟弟。
 
“你真的要等过阵子吗?”韩明漫不经心的问,眯起的桃花眼温柔不让人防备。亚楠忙把鸡腿夹给娘亲,大舅舅每次露出这个表情,都让人家好怕怕。
 
“嗯嗯,哥,我的好哥哥,你就同意呗。”韩夜哀求。乍然见到弟弟如此作相,韩明的筷子差点掉到地上,呜,果然乖了,他有半年没听见他叫一声“哥”了。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奸嘛,弟弟不至于下流到强了自己。盗嘛,弟弟要是答应了,钱财还不是滚滚来。
 
无事叫“哥”肯定惹了更大的麻烦,韩明想来想去,低声问道,“多长时间?”
 
“怎么着也得等个一年以上。”
 
“哼,你倒是说得轻松,也挺会计划的。”韩明挥手示意随从推他回钱庄,“既然三公子不想,那就停了他的月银,可以在房间里睡觉。但他以后吃的饭,喝的水,用的东西都要用银子来换,并且不能拿府里的东西在外面的货铺当。谁要是偷偷的照顾他,逐出府去。”
 
“娘,如果你心疼他,以后这家宴也不必请我来了。”
 
“爹,我说的这个办法好不好?”
 
“大姐,你莫要害了三弟。”
 
什么什么,这不是现代富家公子哥爱上灰姑娘,而公子哥的父母不同意儿子的选择,理由是门不当户不对。但公子哥很喜欢灰姑娘,为了心爱的女子,与父母公开做对。公子哥的父母气不过,决心给儿子一个教训,让他明白:没了权势,你将寸步难行。不再给儿子的户头转账,令儿子自力更生,逼迫儿子放弃灰姑娘的典型桥段吗?
 
怎么用到了他身上?
 
这,用到他身上也行啊。最重要的是,为毛没有灰姑娘陪他度过凄惨的自力更生生活?这韩家大哥确实厉害,一下子就戳到了人家的心窝子上。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丢了一月的饭票,和基友合伙吃饭的日子,真的是头顶冒星的一段饿鬼生活啊!
 
怎么办,现在答应还来得及不,虽说会遭到众人鄙视,但也比饿肚子的生活强啊。不行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固然很对,但它符合处于绝境没有第二选择的人,他堂堂韩家三公子,还担心饿死这事吗?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
 
韩大哥明显要磨炼弟弟的心性,好,那就磨吧,看能不能铁杵磨成针。
 
想他堂堂无耻男儿,还怕了这种挑战不成?想他英俊潇洒,善解人意的个性,在古代还找不到一份工作?
 
最不济,凭他一身武功,也能寻个护院当当。
 
韩夫人很为难,明儿说的对啊,三儿虽活泼了些,但玩性也太大了,这个毛病得改改了。明儿说到做到,老爷一定会严格执行的。
 
想到这里,韩夫人忙给韩夜碗里夹菜,直到高的不能再高时,“儿啊,趁着这顿饭不要银子你多吃些。”
 
韩夜:……您不是最疼爱我嘛。
 
韩夫人:儿啊,不疼哪来的爱。
 
第18章:公子找工作
 
韩家大哥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韩夜房间里还有三百两现银,等他吃过饭,要拿出来掌控在自己手里时,小玟怯生生的说,“公子,您的银子刚才被管家全拿走了。”哼,拿走了就拿走了呗,韩夜满不在乎的想。
 
可心口真的好疼啊!
 
安靖王朝的东南方向是隋清国,隋清国的国主叫路云闲。他不仅是一国之主,还是隋清国众多少女的梦中情人,此人不会武功,却擅长谋略之争,将政权玩弄于股掌之间。有经天纬地之才,玉树临风之貌。
 
朝局动荡中,数人刺杀未遂,只从零星碎片中可看出,有二明二暗护卫贴身保护。
 
而西北方,则是游牧于草原之内的赤赤族,赤赤族以射猎逐水,英勇骁战闻名。王子胥闻天,常常带领一小队骑兵在周边山脉抢劫掳人。
 
云门关是外人通往安靖王朝的的必要通道,离城门五十公里外就是赤赤族,他们擅跑精通躲避之术,每逢商人遇袭,驻守云门关的将领就会飞鸽传书,请求增援,剿灭这些野蛮人。
 
当今圣上得到军报就会皱眉,欲使勇猛将军率十五外大军剿灭他们以图清净。
 
不料赤赤族人狡猾得很,他们熟悉草原,往往仗还没打,安靖王朝的士兵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奈之下只得班师回朝。这时,谏议大夫上奏:既然赤赤族人只抢物资不伤军官,我朝礼邦之国,无须大动干戈再挑血腥。
 
长久之下,云门关只要没出大事,就很少再给朝廷上传关于赤赤族抢劫商队的奏报了。
 
守在这儿的将军也很郁闷,因为每隔这么一个月两个月,赤赤族都会来捣乱一下子。不过,也有好处,就是很安全,少有士兵牺牲。
 
“咕噜”肚子一声响,韩夜放下毛笔,让小玟端盘糕点来。小玟嗫嚅道,“公子,您身上现在没有银子。”韩夜这才记起韩家大哥放出的狠话,哼,你不拿,我自己去拿,看他们能把本公子怎么的。
 
他以为会满载而归,结果往日恭敬无比的小厮丫鬟们看他的眼神像遇到了贼,尤其是厨房婶婶,她的眼睛似乎黏在了三公子身上,看的他心底发凉。韩夜试探着拿起一个酥仁糕,厨房婶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三公子,您忍心老妇我一个女人家被东家扫地出门么?”
 
韩夜,“……我宁愿去皇宫当太监也不忍心。”也不忍心我饿肚子啊。
 
厨房婶婶老泪涕流,“三公子真的是好人啊,老妇要是有这么一个儿子就是即刻死了也值得。”等她说完,韩夜早抚摸着空瘪的肚子回去了。
 
看来不想点法子是不行的,听说喝水可以防饿,韩夜就想试试。
 
“公子,喝水也要银子哦。”
 
某人:……
 
现下吃饱是主要的,找活干是次要的。“小玟,你出去一下啦,本公子要换衣服。”
 
嗯,这块玉石不错,晶莹剔透,华润有度,怎么着也有一百两银子。啊,这个环形玉佩瞅着也可以,里面镶嵌的白马不知是不是金子做的。唔,这条珍珠璎珞看起来真漂亮,金黄色的垂绦,上面悬挂着细碎的珠子,做的真细致。呃,这鼎青花缠枝香炉瞧着真养眼。
 
韩夜捏住下巴,头顶望天,该怎么将它们偷偷的搬运出去呢?
 
半个时辰后,每个瞧见韩三公子的上至管家,下到小厮都以为冬天来了。
 
头顶棉绒帽子,脚穿黑色鹿皮靴。没什么,棉绒帽子是因为三公子的脑袋被驴踢了,帽子厚些,可以阻挡病毒侵入。穿鹿皮靴是因为三公子的脚被玻璃扎了,以防万一。
 
可三公子的身上总没受伤吧,他捂得那么严干嘛?莫非是风月楼的姐姐们饥不择食,挨个儿从头到脚将公子舔了一遍,公子没脸见人,所以才捂得那么厚?
 
唉,公子你真可怜,穿的厚也无济于事啊,那些姐姐们最喜欢脱客人的衣服,然后将客人的衣服藏起来,令其在外面裸奔呢。
 
一小厮站在门口嘿嘿的想。
 
小玟站在拐角处,看公子被一件云纹披麻袍盖住了除脖颈以上,足踝以下的全部身形,不禁苦笑:公子,你肯定全身起了痱子,难道洗澡水不要银子吗?
 
韩夜走的异常忐忑,只要本公子出了这道门,天下任老子逍遥。
 
“儿啊,你生病了吗?穿这么厚做甚?”韩老爷站在门口,满脸的关切。心里暗笑,本老爷就知道你小子扛不住。他状似不经意,一把扯掉披在儿子身上的衣袍。
 
顿时,三公子身上的宝贝就这样暴露了出来。韩老爷捏起一串翡翠项链,“儿啊,这不是你小时候见这项链漂亮,硬从你大姐身上抢过来的吗?今天拿出去是打算送给哪家姑娘啊?”
 
再从韩三公子的腰间取下锦囊,翻倒出来,“这是你大哥送你的指环,这是你二姐送你的胸针,这是爹给你买的玉石,这是你娘为你求的平安符。咦,哪来的手帕?儿啊,不是爹说你,女孩子身上带手帕是为了大笑时以帕掩口,一来显得文气,二来恐他人耻笑了去。你一个男人,带如此秀丽的东西做甚?”
 
韩夜支吾,“爹,一个男人身上带手帕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很贴心的人。”韩老爷:“切,你爹我就不带。”又抚胡大笑,“不然怎么有理由让你娘给我擦汗。”他嘴里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将儿子全身摸了个遍,这才罢手。
 
事到如今,韩夜也只能放弃了,他毫不留恋的走出大门,直奔当铺。嘿嘿,幸亏本公子聪明,将那块蝶形玉佩藏在了贴身衣服里,不然真的只能闻着空气充肚子了。
 
韩记当铺是炳阳的老字号店,有一名掌柜的,管理当铺内的财务,如筹划资金,监督账目等。一个二叔公,负责鉴别估价。两名票台,负责填写当票及当簿登记事务。四个后生,一般打杂,是未满师的学徒。
 
韩夜进去时,掌柜的热情问候,可当他听明白三公子的来意后,脸一下子绿了,“三公子,不是我不帮你啊,而是大公子吩咐下来,只要是您的东西一律不准当。”
 
韩夜呲牙,“他下手够快的。”
 
如此几番碰壁下来,韩夜终于想明白了,有些事,想多了头疼,就会放任自流,随遇而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想通了就不好了,还得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比如拿这件事来说。他如果什么都不想,破罐子破摔,随便找个茅屋,在里面睡个四五天,饿的奄奄一息,就不信韩明不派人来接。
 
偏偏的,他有自己的思想,看清目前的处境后,他第一个想的是,哪家的小店需要人手,本公子去帮忙,先稳定下来。
 
此时此刻,韩夜无比恼恨自己在现代为什么不学画画,为什么不多抽些时间陪女友逛街,给她买个镯子项链什么的。要是这样的话,就可以将图纸样子卖给画舫老板,挣些银子花花了。
 
其实他也考虑过,剽窃些诗歌散文,古筝词曲来一战成名,但那样太引人注目了,他喜欢低调。
 
好吧,今日本公子就试试在古代找工作的感觉。
 
第19章:别扭
 
安靖王朝的铺子很多,有成衣坊,胭脂阁,染坊,酒肆,茶馆,万象棋,杂货摊,铁匠铺,裁缝店,小吃摊,邀月楼,家具店等等。
 
很多店的外面都没有写招人,韩夜绕街转了半天,将目标放在酒肆和饭楼这两个店上。因为其他店里面的情况是:人员已够,不要闲人。
 
在现代,还未毕业的女大学生大多兼职,有的在饭店当服务员,洗洗盘子端端菜什么的,有的批发些小零件周末出去卖,有时趁空当家教。而男生有的用电脑兼职,比如刷单,做微商开淘宝,英文好的话带学生户外英语。
 
韩夜的好基友莫轲在大二后半学期给一位初一女学生教写作文,每小时三十块钱。即便二十,莫轲也兴奋得不得了。为什么捏?他趁女学生妈妈不在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本言情小说让女学生看,女学生看的是如痴如醉,莫轲在一旁拿着手机也看的是泣涕涟涟,这小子是个受虐狂,喜欢看悲剧,他觉得只有虐文才能在自己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宠文么,呃,越看越羡慕,还是不要由嫉妒生成恨了。
 
不仅能挣点零花钱,还可以偷空看书,简直是一举两得啊,韩夜羡慕得牙根痒痒,也去给一位女学生当家教,不过,那次是数学,他当时自信满满,不就是一函数嘛,正正得正,正负得负,负负得正的的三角形变形记嘛,等着,看本大侠给你怎么解决。结果,还没教两天,就灰溜溜的跑了,又为什么呢?此学生可了不得,不耻下问的本领特别强。譬如:
 
思考题目:树上有九只鸟,猎人用枪打下来了一只,请问还有几只?
 
答案:一只也没有。
 
女学生疑惑:为什么一只也没有,九减一不是八吗?
 
韩夜郑重道:呃,这是个脑筋急转弯,你想想啊,猎人为什么要打鸟呢,一是为了吃,二是为了卖钱,三是打理一番,用盐阉了,存着冬天吃,四是养好伤后给儿子玩。你看,无论是哪种情况对小鸟来说都不好,鸟儿也要有自由对不对?它们长翅膀是干嘛的,就是为了自由而飞的。既然猎人拿着枪打下来了一只,已经有同伴血淋淋的教训了,它们还留在树上干嘛,当然是跑了。再者,那枪毕竟不是连环枪,等他发第二弹的时候,鸟儿早没影了,你说对不对?
 
女学生再次仰脸:可是,它只说猎人用枪打下来了一只,没说再打第二只,所以应该是八嘛,这答案怎么是错的?
 
韩夜眉头微皱:你看这卷子的后面写的是什么?脑筋急转弯,就是脑子转个弯,换位思考。
 
女学生巧笑:古曰:兵不厌诈。出题的人诈你着呢,要是这样回答,说不定中计怎么办?
 
韩夜呲牙:书上就这么说的,难道你在质疑?
 
女学生无辜:可书上面也说了:要是您发现本书中有不对的地方,请电话联系我们,为了避免误导他人,我们会及时改进,感谢您的配合。
 
韩夜忍气吞声:这是脑筋急转弯。
 
女学生坚持己见:我们应实事求是。
 
几个问题下来,韩夜感觉自己憔悴了三岁,碰到如此举一反三的学生,脑子真的不够用。祸不单行,他是主动解聘的,而莫轲则是被女学生的妈妈用鸡毛掸子赶跑的。
 
一日,女学生躲在屋里看的全神贯注,到了吃饭的时候,其母喊:女儿,先别学了,洗手吃饭。女学生没吱声。母暗叹奇怪,走到女儿背后,见女儿居然看的是《花季雨季》,这不是教人早恋吗。母怒,问哪儿来的。
 
女学生小声回答:家教老师说看这个可以提高我的写作能力。于是,在莫轲登门拜访的时候。其母守在门口,不由分说,在莫轲的衣领里留下两片鸡毛。
 
也不知这小子现在过得怎么样,韩夜敛下思绪。
 
本公子在家虽不会做满汉全席,洗个碗还是可以的。韩夜走进一家阳春面店,“老板,您这儿还缺伙计吗?”那老板浓眉大眼,身体看起来特别强壮,他揉揉眼睛,左看右瞅,“你干还是别人干?”
 
“我干。”
 
老板思忖,“看你这样也不像穷困潦倒之人,干多长时间啊,先说好了啊,本店招伙计,至少得一年。”
 
“三个月不行吗?”三个月就是九十天,就是一年的四分之一啊,一年一半的一半就这么没了。
 
“瞧你就是外行,你以为洗个碗,扫个地就行了?”老板拿着算盘,拨的哗哗响,“这你刚来,总得适应吧,十天过去了。招呼客人要实心诚意,这得学着点吧,没一个月咋办?瞅你这手,细皮嫩肉的,碗要洗的干干净净,不起茧子怎么行?还有,既然要当伙计,说明你想磨炼磨炼,没个三年五年,性子能沉稳得下来?三个月?开玩笑吧你,刚学会一点儿皮毛就想走,你把本店当作免费的练习场所啊!”
 
“报酬可以给低一点。”
 
“走走,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影响我做生意。”老板挥袖子,“还没干就想要银子,没门。”
 
不是说吃饭的地方最缺伙计吗?怎么我就这么倒霉,简直是出师不利,流年不爱。
 
韩夜愤愤。
 
继续锁定下一个店:豆腐铺子。
 
韩夜站在外边可以清楚的看见老板娘往豆腐花碗里洒了:葱花,榨菜末,醋水,麻油,盐,花椒。
 
“小伙子,进来吃一碗豆腐花嘞。”老板娘热情的招呼。韩夜揣了揣腰间,心一横走进去,“来一碗。”热热的汤水,清新的香气,尝起来酥软可口,滑而不腻。韩夜三下五除二吃完,老板娘看他吃得欢快,“小伙子,要不要再来一碗啊!”
 
“姐姐,跟您商量个事儿。我现在身上没带银子,你看我能不能做点什么事可以抵消的?”韩夜说这话毫不扭捏,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老板娘眯着眼,这小子该不是偷师来了吧,不行不行,他学去老娘我还开什么店啊,不过,这声姐姐,叫得可真是亲切啊。当下油手一挥,“不必了,就当姐姐请你吃好了。”
 
韩夜翻白眼,他其实更想留下来好不好?于是语气非常恳切的说,“姐姐,实不相瞒,小生的银子被人抢劫了,现下无处可去,就让我在这儿当个伙计好不好?”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嘛。
 
刚说完,掌柜的掀帘而出,“又是一个吃白食的,走走,别骚扰我婆娘。”他正在做豆花,手还没来得及清理,白花花的。见娘子盯着这个小白脸瞅个不停,一把推开他,“还不走,信不信老子打你?”
 
此时,日下西斜,天边被夕阳染成了胭脂色,日落的半边光影映在了湖桥的西侧。韩夜站在桥面上,一动不动,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包括嘶哑的乌鸦,疏斜的树影,清浅的水光,浮动的暗香花色。
 
扔下一枚石子,待湖面重新稳定后,他的心也静了下来。
 
韩明,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求乖乖妥协吗?
 
哼,最好不要饿死我,否则就听不到我的求饶声了。
 
韩夜微勾唇角,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桀骜,飘逸的发随风摇摆,划过腮边,他喃喃自语,“说不屈服就不屈服。”
 
第20章:予意空蒙
 
今早又下了雨,他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感受着花随雨落的意趣。
 
古往自来,许许多多的游子在外遇到这样的境况,大多会觉得细雨轻愁,令人倍觉凄凉伤感、思乡无望。遥想着当时垂柳漫天、蜻蜓飞舞,我与家人、朋友挥手洒泪,那时我虽觉得心酸,可家母依然在身旁,即使下一刻便分离,也依然是幸福。
 
而今,家乡在南边,我却在北边。思儿的慈母,这个时刻,家乡是否下起了雨?我父是不是嘴里说着不想我却时常在船头举目远望?
 
不一样的境况有着不一样的心情,此刻,韩夜感受到了雨的欢快,被窝很暖,但他睡意全无。于是穿好衣服,点着烛灯等走出屋外。这雨当真是雷声大雨点小,刚才还“哗哗”的下,这会儿却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身上柔柔的,很美妙。好多次,看到下雨,韩夜都有种冲进雨幕里大淋一场的冲动,想感受那是个怎样的过程。
 
也不说多久,就拿十天前的那场雨说吧。他刚在街上站了一小会儿,就被无数个行色匆匆的人先是诧异的看了一眼,而后在快消失不见的时候扔来这么一句,“这小伙子定是被相好的给甩了,这么大的雨,表衷情也不见得人家能看见啊!”
 
还有个小妹妹说,“这位大哥哥好痴情,等九九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被她的娘亲一把拉过,“痴情什么,这么个怂样,只有穷小子才会干。”
 
韩夜捂住脸,默默的回了府……
 
现在他想站多久,应该没人说什么了吧。
 
韩夜昨天可算是瞧清楚了,这韩老爷玩真的,就在他摸着下巴思考下一步怎么办时,杜颖出现了。
 
“韩公子,真巧,咱又见面了。”
 
“是巧。”韩夜显得心不在焉。
 
杜颖暗地里一直观察韩夜的动静,知他被家人“赶”出来,当然不能放过这天赐良机,“不如去我府里坐坐?”
 
“……”韩夜马上醒觉,“多谢杜公子好意,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韩公子这就见外了。”杜颖拉住他的手,“有什么事我帮你办。”
 
“这你恐怕帮不到。”韩夜费力的欲抽出手,不想杜颖握得更紧,这让他有些不安。
 
“我一定能帮到。”杜颖信誓旦旦。
 
韩夜黑脸。小玟从远处匆匆跑来,喘着气说:“公子。从皇宫来了位公公,奉皇上旨意宣你进宫。”韩夜顿然变色,忙问,“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好像是公主招驸马的事?”
 
“哪个公主?”
 
“就是长公主啊!”
 
瑾瑜公主?韩夜纳闷,她不是对张左谦送的琴很爱惜吗?直接嫁给不就得了。再说她招不招驸马与他又没关系,要他进宫做什么?无奈官大压死人,他没有那种力量抗衡,自然得乖乖的。
 
佛说,要想心平气和,需要以一颗慈怀之心广泽众生,容纳万物。可是越接近皇宫,韩夜越心燥气热。不知何时,他的脚已经踏入了大殿。鼻间传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激得人心神荡漾,韩夜低头跪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就是韩夜?抬起头来。”皇上说。
 
韩夜依言照办。
 
“好,好,朕的女儿果然是好眼光。”皇上突然大笑了起来,“你可愿意当驸马?”轰隆,仿佛一个晴天霹雳,炸的他嗡嗡作响。旁人若是有这运气,肯定兴奋的磕头谢恩。可这个消息对韩夜来说,简直就是晴天焦雷,炸的人浑身不爽。难怪瑾瑜公主近日没动静,他还以为她忘记了呢,原来她想给他一个霹雳。
 
韩夜愣愣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驸马这个位子他可从未想过。“皇上,公主不是意属张大人吗?”
 
“唉,朕也以为瑜儿对张大人有意。”皇上感叹道,“今天早上瑜儿对朕说,你救了她一命,她要选你当驸马。至于张大人嘛,你知道的,做不得数。”
 
看来这件事要定下来了,韩夜知道再分辨也没有用了,就算拖延总归还是要面对的,可他不想这样的被动,因为只要他一点头,娶公主当驸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皇家不会给他反悔的机会。而他就像悬崖边抓住石块的少年,一松手,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恐慌。
 
幸运的话,跌到江边的船上或是茅草屋上。若是惨剧,跌下去成了半身不遂的少年或是脑子糊涂的白痴。如果没有悬念的话,只能粉身碎骨。
 
这三种结果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想要。因为第一种就像是在赌博,机会很小,对于赌命运这个事,韩夜是不会相信奇迹的。而第二种,确实很惨。就比如半身不遂吧,一个体会过胡蹦乱跳的少年,突然间只能在轮椅上发呆,想心事,吃饭,那种情形适合不用如厕,喜欢酸腐诗书,能从早上一直坐到晚上的呆子。白痴的话,更麻烦。许多人喜欢无忧无虑,不用顾忌别人的眼光的生活。可世间这么多忧扰烦心事,这么多喜笑颜开,这么多惊天地、泣鬼神的神话传说。你知道了,心,静得下来吗?
 
做个白痴,确实自由自在,但一个人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忘记自己答应过的某些人的诺言,不再与过去纠缠不清,真的,真的很空白。
 
第三种很简单,他还不想死。
 
如果他娶了瑾瑜公主,以她和太子的姐弟关系,那他以后的生活真的是心力交瘁,永无安宁。韩夜灵机一动,说,“皇上,小民已有未婚妻。”
 
“哦?”皇上腾的从龙椅上站起来,“此话当真?”娶沈云总比娶瑾瑜公主好,韩夜心一狠,也顾不得征求沈云的意见了。反正上次看那情形,她对他有点儿意思,于是他咬牙道,“真的。”
 
“那她叫什么名字?”
 
这下真是骑虎难下了,韩夜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沈云。”
 
“长公主觐见。”太监喊道。韩夜朝后望去直翻白眼,如此特殊关键的时刻,沈云怎么来了?
 
举目望去,天空只露出了一线,好像是天幕都要裂开了。殿门外站了一排排士兵,银甲长矛金头盔,威武又雄壮,他们是保护皇上的铁甲侍卫,武艺在众多侍卫中数一数二。醇厚的香茶,摆在琉璃瓷玉桌上,丝丝凉风从窗棂飘入,吹乱了每个人的发。
 
韩夜的脸烧红烧红的,心却在不住的下沉。皇上的手重重拍在檀木青桌上,良久,才问,“她
 
不是你的未婚妻吗?”
 
韩夜道,“小民也是今天才认清自己的心。”说完,懊丧不已。事情还得从刚才瑾瑜公主进门的时候说起,她边走边问,沈姑娘,你和韩公子是什么关系啊?
 
沈云声音甜美,极其自然的说,“我和韩大哥是朋友。”她离他仅有二十步的距离,只需要一个飞跃就能到达,可他还是没来得及提醒。
 
现在怎么办?难道要他发誓:以后韩夜再也不欺骗皇上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很乐意。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个前一秒他认为还算慈祥的老人,脸一下子变了,他说,“欺朕者,株连九族。”
 
“父皇,您……”瑾瑜公主跪到韩夜旁边,“儿臣喜欢他,不希望他死。”韩夜偏过头去看,她那优雅迷人的风姿在殿堂下更加楚楚动人,水青色的衣衫披在身上如海中的蓝精灵,望去苍烟一片,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迷惑。
 
唯有旁边的人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韩夜有一瞬间的迷茫,她真的喜欢我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后的以后,不管是荒草陌飞的繁荣春景,还是寂静无声的茫茫雪夜,他总会留一点的时间来思想她现在的神情。
 
“就因为他救了你一命吗?”皇上沉声问。
 
“不仅如此。”瑾瑜公主涩声道,“还因为儿臣时常梦见他,梦见他……”瑾瑜公主说不下去了,她看着他,“韩夜,难道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沈云已经从错愕转为欣喜再到紧张,韩夜上前握住她的手,郑重而笃定,“我喜欢你。”
 
她抱住他,开心的笑。
 
“荒唐。”皇上大声怒斥,“瑜儿是朕最喜欢的女儿,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朕早通知户部准备好了一切,待驸马选定,即可完婚。如今你不仅忤逆朕,还欺瞒朕,理罪当诛。”他转身,背朝着大殿,显得沧桑而落拓。韩夜惊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内心深处却反而不紧张了,有一个声音在叫嚣:韩夜,你是韩府的继承人,怕什么。
 
以前有个商人,名字叫什么他忘记了,商人做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钱财可与半个国库相媲美。所谓术有专攻,意思是说有的人专门学习某种本领,那么这个本领便是他的强项了。商人通商道,却不了解官场。他给穷困士兵发军饷本是件好事传到皇帝耳边却刷的变成了糟事,皇帝想,你一个商贾炫耀什么,难道国库比不了商人的银子么,就令他去某县当官,半路上将其杀害。
 
韩夜初知道这个故事时,也曾暗自嘲笑,糊涂啊糊涂,你难道不知道,皇帝最忌讳的便是一个国家别人的功劳比自己大么?
 
可他这样做,甚至比商人还糊涂白痴莽撞。理罪当诛?难道真的要被砍头吗?
 
“父皇,求您开恩。”瑾瑜公主再次求情,“他是无辜的。”
 
皇上仍旧背对着众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既然如此,朕就命韩夜去云门关从小兵做起,待升到参将就回来迎娶公主。”这话让人听得很费解,好像娶不娶公主都由韩夜决定。如果他想娶公主就要努力,早点升到参将;如果他不想娶公主,就,就一直做小兵吗?皇上是老了还是怎么了,他都说了不喜欢瑾瑜公主,皇上他怎么还不改变主意?
 
嘿嘿,本公子要是一直当小兵,公主会不会永远待字闺中呢?
 
直到皇上离开后,韩夜才猛然醒悟。姜还是老的辣啊,要是他不升参将,只能一辈子当小兵,被人呼来喝去,干最累的活,穿半新不旧的衣服,睡土堆,不是吃土豆就是喝小米稀粥和干馒头,还有站不完的岗杀不死的敌人。
 
皇上他这是要逼他吗?
 
韩夜看着沈云,恨不得锤自己一拳,要是早点让韩夫人去她们家提亲,就不会有这劳什子破事了。“韩公子,你放心,本宫会劝说父皇的。”瑾瑜公主站在韩夜前面,“你会回来的,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此时此刻,韩夜宁愿喝得酩酊大醉,杯盘狼藉,睡得一塌糊涂,也不想清醒的面对她。
 
令他差点死去的是她,为他求情的是她;让他去云门关的是她,使他陷入两难境地的也是她。可,喜欢他的,是她吗?虽然韩夜有时照镜子认为自己长得还行,人品也不错不赌不酗不打女孩子,吸引她们是应该的。
 
可对于瑾瑜公主,韩夜心里始终不相信她会喜欢他。他想了解,想接近她去感受,想手心贴着手心看她有无发汗,想看着她的眼睛里有没有他的影子。
 
可为什么,当他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后,心里的恐慌如荒草燃烧再也停不住。他想伸手去安慰,却看到了镜子中自己的冷漠影像。
 
沈云也看着他,韩夜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了他们前面的重重磨难,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走近她说,“谢谢你。”
 
“韩大哥。”沈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到来。”他望着殿宇忽然觉得无限沉闷,青绫飞扬,一起一伏下带动着纱幔也微微晃动。沉香缭绕,丝丝熏醉令那些寂寞的人儿枕衣而卧,不愿醒来。他闭紧眼睛,听她在背后不敢置信的问,“所以你刚才说喜欢我是假的吗?”
 
一瞬间的沉默,刹那心痛。忽而迷惘,转为一世的眷恋。蓦然相守间,俱将遗忘。
 
烟消尘散中,她看见了他的影子,欣喜的伸手欲要牵绊。那人却望着脚下滔滔河水,再次转身。
 
是谁说一见钟情倾心的是脸,为什么就不可以是那人的忧悒呢?就像有人遭到了千万人的鄙弃,却依然有那么一个人始终如守的陪在身边,只为初见时的悄然悸动,从而将执着埋于心底。
 
偌大的殿宇,只余两个侍女静静的垂立一旁,时而抬眼,望望远方的天空,她们的的神情安顺自然,谁又知道心底是怎样的微波起伏?她看着他一步又一步的走出殿门,那步子匀速而稳健,无半点虚浮之气,好像刚才说的话对他没有丁点儿影响。
 
她记起他们的初次见面,人人都说他是个小流氓,见到之后最好躲着走,可当她听到“天空下,杨过骑着大雕飞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找到小龙女的影子。或许大雕的物性和杨过的心性一样,都是心高气傲之人,不肯屈服,才成就了小龙女绝情谷底苦等多年的守候”就再也不肯挪步了。
 
杨过听名字似乎是个男人,小龙女应该是个女龙吧,呜,那杨过真英雄,竟让一条女龙在什么什么谷苦等了多年,那女龙愿意等,肯定是杨过救过它。唉,一条龙和一个人都能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太让人羡慕了。
 
可是,韩大哥,你还没有说小龙女是否找到了自己的同类,杨过是胡须及膝的老头还是一个目光明朗的少年?
 
第21章:相识
 
她记起他们的第二次见面,看他在墙上小心翼翼的前进,在水里大喊救命却听不见惊颤,问她冷吗,需不需要衣服,听他迷迷糊糊的问:我为什么要有另一个人的记忆,难道是那老头方便本公子日后的生活?
 
她记起他们的第三次见面,那无赖硬要栽赃她,呆的她不知如何是好。那一刻,他喉咙紧缩,好像是刚刚咽完最后一下口水,却依旧挺立而出,笑嘻嘻的帮她解决。
 
他不记得这些,也看不见旁边有个姑娘一直盯着他。或许在他的心里,她只是个路人,可以喝水,可以歇歇,却做不到共用一只碗。
 
她有留下来的欲望,他却空置不出地方来安放,更不肯收留。
 
走出殿门,韩夜像无数个追求志趣,有心要做番大事业的人一样,举手遮住骄阳,透过指缝看着它发出的光,对着自己深呼一口气,默默的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然而幸运不想让他有那么一点儿的幸福,韩夜还未来得及踌躇满志,未来得及思索真的要离开了吗?耳边就响起了似嘲似讽的话语,“韩三公子,您的腿是麻了还是抽了,怎么还不走呢?难不成在等公主?”韩夜听声音有些熟悉,不禁去看。
 
原来是他,那个第一次带自己进宫的太监。
 
青黑色的衣衫,满脸的笑容褶子,不断稽首的头颅,韩夜初以为遇到了热心的太监。而现在,横眉竖气的鼻子,走两步路甩一下衣袖,青色的灰帽摇来摇去好像插了一把鸡的羽毛,趾高气扬的样子越来越像……太监了。
 
韩夜被这个奇怪的比喻惊了,也不管现在是什么处境,就笑了一下,结果换来伪娘更得意的脸色,“呶,看见了没,跟着那几人人马上去云门关。”
 
远处的拐角,八个腰佩刀剑,长发俱被丝带扎起的红衣侍卫双手垂在两侧,冷冷的注视着他。韩夜忙问青衣太监,“直接去云门关吗?就不给点时间让我去见见我爹我娘?”
 
“罗嗦什么,让你去你就去。”他不耐烦的推搡着。
 
“慢,公主有令,公主有令。”黄衣女子急匆匆的跑来,“公主说,如果韩公子不想这么快的离开,可以待会儿再走。”
 
为首的红衣人挑眉看了看韩夜,皱眉思索道,“最多两刻钟。”韩夜哑然,从皇宫到韩府奔跑都要一刻钟,更遑论拜别爹娘了。然而,这剩下的一刻钟对他来说很珍贵,韩夜焦急的对黄衣女子说,“替我谢谢公主。”
 
一路上,韩夜只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撞,它告诉他:这都是真的,让自己早点接受。脸上的汗水滴湿了衣裳,莹莹发光。
 
他撞到了一位年近三十的大婶,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扶起,大婶就已经自动站起来,双手叉腰大叫,“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撞姑奶奶?”看大婶精神还好,韩夜放心了,再次奔跑。
 
太阳还没落下,那个老大爷就急着收摊了,他躬身在街路面前。韩夜收势不及,跌在了那一堆花花绿绿的棉线上。几个棉球砸到了他的身上,令他更加清醒。韩夜无比恼怒,为什么不砸到我的头上,这样就有理由养伤了。
 
……
 
也许时间很短,也许它很长。韩夜终于跑到了韩府的牌匾下靠坐在墙上喘气,小厮忙过来扶公子进去。韩夜翻着白眼,声音哑哑的,“水……水。”小玟端来一杯茶,韩夜夺过来就喝,她忙道,“公子小心一点,烫。”此刻,韩夜感觉嗓子在冒烟,哪顾得了这么多,一骨碌就咽了下去。
 
小玟捂住嘴巴,“公子,这茶刚斟出来,还没凉呢?”韩夜张开嘴巴,喉腔里感觉不到一丝疼意,反倒有股呛人的味道。这时,另一个婢女端来了一碗清水,他咽了咽嗓子,那股呛人的味道越来越盛,让人作呕。想也不想,韩夜端起清水一饮而尽。
 
渐渐的,每当他咳一下,喉咙里就好像被卡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但不咳吧,又感觉痒痒的很难受。“我爹我娘呢?”
 
“老爷陪夫人去万方寺进香去了。”小玟急得声音也颤了,“公子,外面的人是怎么回事?”红衣侍卫们守在门口,为首的人打招呼示意韩夜快点走。难道今天是天意?他连告别他们的时间都没有?“小玟,我爹娘回来后,你告诉他们,我去云门关参军了,很快就会回来了。”韩夜哑着嗓子说完,头也不回的迈步。
 
“咯咯,咯咯。”小红在庭院里高声大叫,自从韩夜买它回来后,它不让任何人碰,只吃韩夜喂的食物,院子里但凡有人靠近,都会被它那凶鸡恶煞,不住蹦跳的样子吓一顿。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就应该相识。虽然它是一只鸡,但韩夜料想它其实也受过伤,不然就不会对陌生人那般防备。他叹了口气,抱着小红走出大门。
 
马车直行使到城外,红衣侍卫勒令韩夜下车,韩夜以为要给马添加草料,就放下小红掀帘而出。这一看,他傻眼了。离他们前方一百米处约有二百多人,背着包裹穿着布衣在原地歇息,红衣侍卫说这些人也是去云门关的,而他们则是带队人。
 
韩夜道原来是安排好的,那他是不是一个例外呢。红衣侍卫说罗嗦什么,就上了车,结果车上只有小红朝他咯咯叫。这人根本不惧,拔剑出鞘,趁小红不注意拎着它的翅膀甩出了车外,自己沉沉稳稳的坐在了车垫上。
 
小红在半空叫得更大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韩夜一看不好,就要出手去接。事实证明,不会飞的动物在重心不稳下会摔死,会飞的动物在坠落的情况下不一定会摔死。
 
在离地面约有两米的时候,它猛的一振翅,仰头嘶鸣,翅膀扇动了起来,下落得虽不稳当,倒也保住了命。
 
看的人诧异不已,都说这鸡命大。反观韩夜,被上方飘落的几根羽毛弄得手忙脚乱。
 
红衣侍卫与前方队伍汇合,简单交待了几句,大意是走快点不能掉队,有事离队须打招呼,更不可蛊惑他人私逃抓回来治罪云云,又说保卫国家疆土是每个热血男儿的职责,待衣锦还乡光宗耀祖是祖宗一辈子的庇佑,皇上会大力封赏等等。
 
韩夜听了不屑一顾,想缩到后头队伍去,他反而用剑把韩夜挑到前面,严肃的说不可违抗皇命,否则株连九族。韩夜立马腰板挺直恭敬的听他胡扯一通。
 
小红从惊吓中还没还魂,不时冲红衣侍卫吼上两嗓子,韩夜不住的用手安抚它的羽毛。一路上,与好几个人谈话,他们大都已成婚,儿子都两岁了,韩夜问是不是自愿的。
 
“没办法啊,俺家粮少人多,俺爷爷俺爹种了一辈子的地,累得骨头都弯了,也没置办个什么家当,俺看那些参军的一回来老威风、老得意了,有些还当了大官,吃的穿的我们老百姓想都不敢想,俺就想挣个运气。”
 
韩夜不置可否,说,“那你看去的人和回来的人一样多吗?”
 
“咋不一样啊,那些当官的一回来街上的士兵老多了。”他挠挠头,“俺娘不让俺去,俺是偷偷报名的。”
 
韩夜看了看别的人,他们脸上有恐慌,也有兴奋,有畏惧,更有期待。
 
好些人看到了小红,凑在一起暗自嘀咕,韩夜听了半天,才听清他们想趁他不注意宰了小红炖汤喝。当下就拾起一块砖头,劈碎说,“不知道劈到人的身上是什么感觉?”
 
这才消停。
 
云门关前方三十里外是赤赤族,赤赤人以牧马放草,涉猎逐水为生,擅长跑步精通躲避之术。
 
后方十里是青城。城里约有五万老百姓,守城的将领叫关明,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站在城墙上,威风凛凛。韩夜这行人到了城外,全都被红衣首领吩咐站得整整齐齐。
 
而城外,似乎被清了场子,除了士兵、军官,没有一个闲杂人。
 
这时,韩夜才发现,原来不止炳阳,就连溪州,郝里,靖南也来了不少参军人,总数约有一千。
 
没多久,就有一个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刚健如骄阳的男子走过来。腰胯宝剑,铁黑色头盔将他遮掩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沉稳如练的眼睛,他轻启唇齿,“大家好,我是这里的城门领,名杜颖。”
 
韩夜探出脑袋凝目瞧着,标杆般笔挺的修长身材在华裘肩甲的映衬下,似乎隐藏着一股巨大坚韧的力量。如琼树一枝,立于天地悠水间。呵呵,有意思,他居然是他的大人。
 
唉,谁让人家的老爹是兵部的呢。
 
索性听听吧,“你们,知不知道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杜颖快速的扫视着前面的人,当他的目光接触到一个高昂着脖颈的人时,微微一笑,冲韩夜递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全场寂静,没有一个人回答。
 
“有人是为了保家卫国,忠于朝廷。有人是为了成名立业,万古流芳。有人是为了饱食果腹,不再受衣不蔽体之苦。不管你们是自愿来的还是迫于无奈,既然到了这里,就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兵。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想当将军的兵不是一个好兵。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理解这话,但是没关系,时间长了,自然就懂了。有人会庆幸,云门关常年没有杀戮,自然无后顾之忧。可是,世界上哪有平平顺顺的事呢。老虎生于草原,若身边牲畜成群,耽于安逸,也会失了利爪,遭群畜一攻而上。更何况我们是人,居安思危要记挂脑间。”他话锋一转,唇边的温笑不再,邪肆强硬,加大音量,令不少人抖了个哆嗦,“云门关不是安乐窝,更不是玩耍怡乐的风月楼。本官同几位大人商量,已经制定好了训练方针。现在整队,在城外五里外的校场集合。”
 
校场外面有士兵把守,红衣侍卫带他们到了一块空地上,就离开了。于是众人就这样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韩夜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这不会就是古代的军训吧,杜颖说的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与现代相比较,两者真是无法比拟。
 
古代一部分人要么老老实实读书中状元,要么冲锋陷阱当将军,要么安分守己做百姓,要么头脑聪明经商,虽不是样样精通,倒也各司其职。
 
而现代,学生考上高中、大学得军训,小时候学这个学那个,件件都得入门。大学毕业后要忙着找工作,成家立业,赡老养幼。与同事处好关系,与上司打交道,门门都不能少。
 
比起古代的参军打仗,安全率占百分之七十。
 
韩夜突然明白了哪不对劲,杜颖说的话锋太让人熟悉了。他仔细的想着,越想越疑惑。
 
杜颖果然不负众所期待,简短明快的说,“你们,由各自都头带领,围着校场跑十圈。”全场哗然,他们的都头是红衣侍卫,现在那些人都走了,哪来的都头?杜颖挥手示意安静,“自己选。”
 
经过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讨论如下:炳阳来的这些人由一个叫杜渐的年轻男子做都头。
 
溪州人的都头是陈铭,郝里人的都头叫陆雄,靖南人的都头名林秀屿。
 
全场争论中,只有韩夜一个人木木的,那种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
 
韩夜从小就爱跑步,十圈下来也就五千米,还是挺轻松的。
 
跑完后,不少人喘气不停。杜颖道,“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跑步吗?因为你们的身体素质太差了,一个人只有强健的体魄,充足的精力,才会胜任一切不可负荷的东西。以后,你们每天都要跑步。”
 
韩夜听得一愣一愣,他终于发现这种不对劲在哪了,杜颖说话的口气太像莫轲了。不禁轻轻的喊,“四眼。”杜颖眉间一动,漆黑色的眸子漾起了笑意,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狂喜。
 
他认出来了,不枉他苦心琢磨。
 
第22章:训练
 
韩夜两眼冒星,激动的盯着杜颖,他食指伸开指着天,意思是“你”,然后拇指也伸出来,抖动着:你牛。
 
这是韩夜在现代和莫轲打招呼的手势,如果杜颖明白,韩夜敢肯定,他百分之百就是莫轲,他的铁哥们儿,从小学到大学的好基友。
 
杜颖克制着,直到吩咐那些人入帐休息。他才伸开双手,走过去重重的拥抱住韩夜。“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认出你来了,你可真是的,我暗示了那么多遍,现在才开窍。”
 
“呵,还不是你打过―打过我。”
 
“我可没打过你。”杜颖死不承认,“那明明是别人顶着你的名字干了混账的事,我气不过,才揍的。”
 
“可你怎么能比我早来呢?”韩夜纳闷。
 
杜颖举起腕中的“佛陀铃”,金色的珠子颗颗圆润,平时是不会发出声响的,只有相互碰触才会听到“铃铃”琢音。“是因为它,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杜颖说,感觉是它把我带到这儿的,带到你的身旁。
 
“我们这些人现在都经由你训练吗?”
 
“当然,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支军队,所向披靡。长大后才发现那是武林传说中一个遥不可及的蛊惑,结果不知是什么原因来了安靖,当然得试试。”杜颖摇头道,“而且这里的生活很无聊,不找点事儿干真的会死的。”他侧过头,“怎样,有没有兴趣?”
 
韩夜嗤笑一声,“切,古代什么条件,现代什么水平,这两者能比吗?你看电视上军队训练,每天坚持跑步,在太阳下曝晒,雨中耐淋,什么俯卧撑,晚睡早起的,多累啊,这古代有吗?”
 
他眼里有对权利的欲望以及大干一场的决心,“韩夜,我们一起训练吧。”
 
韩夜低头想了想,罢了,既然回不到从前,就坦坦荡荡的接受现在吧。他握住杜颖递过来的手,“好。”
 
杜颖状似开玩笑的说:“都说云门关安逸无纷争,可你看外边全是赤赤人的马。要是哪一天两国开战,他们趁机偷油水,可就不好办了。”
 
事实上,杜颖说的这个假设不可能不存在。沙场征战中,掩人耳目的现象可谓不少。无论云门关的生活多么安逸,但“防患于未然”这句话并不是说说就可以的。
 
任何事情,只要有助于发展和保护人的生命力,都是值得注意的。不管是关心还是不怀好意,是有目的的还是无意识的,都要分一点儿心思来考量,来注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韩夜望着渐黑的天,皱眉道,“我想不到会是怎样的场景。”或许太阳会变得刺眼寒冷,天空黑暗弥漫,独自漫步的人冷不丁的回头,生怕背后冒出一只饥饿红眼的野兽将他生生吓一大跳,也许夏季的花儿不再冒香,风将夜晚的烛火吹灭,厨子烧好的鱼丝肉汤被地下的鲜血浸染,便宜了木板底下蠢蠢欲动的蠹虫。
 
人们被一个不经意的说辞激得反目,对方只是说了一句:你儿子的左腿中刀了。抑或:你家的白菜我拔了一把。
 
再也没有了江边浅笑轻弹的风雅,高楼对酌吟奏的趣味,茅屋赏雪烧柴温酒画鸟的心思。
 
“会有一段拨开乌云还是乌云的日子。”杜颖轻笑,“但不是很长。”
 
“你怎么敢断定,毕竟战争不是说停就停的。”
 
“这就要看两国之间的差距,强大的一方逼得弱小的一方无路可走,弱小的一方跳崖,战争可停;弱小的一方投降,战争可停。”他摇头,“不说这些了,走,我给你另外准备了吃的。”
 
杜颖在云门关确实有不小的权利,也说话算数。每天天刚亮,他就站在校场正中等待着。晨钟响起,营帐里的士兵惊呼数声,任命似的爬起来,穿衣束发,洗脸剔牙,然后急匆匆的跑向校场,等着都头的点名。
 
每天雷打不动的围着校场跑十圈。士兵们不明白,为什么杜城门领令自己两手触地,让搭档抬着双脚一个手心一个手心的走。校场的圈子并不是平坦的,有的士兵碰到硌手的石子或是扎人的尖块,常常满手鲜血痛的呲牙咧嘴,并起了淡白色的小水泡,摸上去,火热热的疼,但他们也只能在暗处小小的抱怨一下。
 
士兵们更不理解,遇到河让船家载过去就行了,干嘛要在水里泡上半刻钟?拿刀枪刺刺草人就行了,干嘛变成两人对打,还不准放水?洗衣服有专门的厨娘,为毛非要排队站在河边自己洗?累了一天,坐在地上吃饭多舒服,干嘛非要站着吃?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然哪来那么多的叛乱?在人的世界里,不管是吃喝拉撒似的日常生活,还是抽嫖赌娼般的醉生梦死,只要发生一点改变,都会使之迷惑,压抑。
 
人体内本就有懒惰的成分,如果是享受的改变,我们当然乐意接受,即便只是一块糖。如果这改变是让你在原先舒适的位置上挪动一下屁股,让给别人坐,那你不乐意是情有可原的。
 
无可否认,这是人一种自我享受的心性。
 
士兵们对懒散生活的企望,一日比一日强烈。这天中午,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出一种泥土与汗味相杂混合所产生的阴匿、固潮、香腥的味道。这种气味,与多数人对训练的不满极为融合。仿佛有一股分解人心的势力,让身体的酸痛击败心底的愿望,从而忘记最初的目的。
 
杜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准备向自己的营帐走去。后方几米处,大约二十个士兵窃窃私语,不住的推搡。韩夜再也看不下去了,说,“我去。”
 
众人的目光皆看他的背影。
 
韩夜小跑着上前,“小莫。”杜颖失神,这个名字好久没听他叫了,“怎么了?”
 
“是不是有点儿严格了。”
 
杜颖沉思着。人们参军,除了为以后的功名着想还有现存的利益,就是饷银。有动力干什么活都有奔头。将军虽说很支持他的想法,这一干人也由他全权负责,可饷银的问题也得靠自己解决。他看了一眼额头沁起细汗的韩夜,触了触衣服底下的薄纸,有点犹疑。
 
“告诉他们,谁不想领饷银就自行回去。”
 
韩夜默默的返身,将话带给满怀期待的人。得知后,士兵们慢慢的消停下来,他们都有家人,都需要朝廷发的银子,离家在外快二十天了,就这样回去不是让别人嘲笑,令家人失望么。
 
红日西沉,地平线上最后一抹金辉渐渐消失在暮霭的帷帐后面。
 
夜晚迫不及待的来了。星星也随着暗光一闪一闪,在这个璀璨无垠的天空下,很耀眼。
 
士兵们挨个儿排在一起,前几日他们用梯子攀爬城墙,现在却要借用绳索。有大约十几个人显然是这方面的老手,他们自告奋勇。从冷漠黝黑深处腾跃的身影,有如从苍海飞向空中又回归苍海的浪花,不一会儿,就身手矫捷的站在地上,满脸自豪。
 
韩夜也试了一下,他有轻功护持,很容易的到了城墙,不禁笑出声来。杜颖随意走到他身旁,闻了闻带着汗味的男人体香,暗叹:好香。
 
心底的欲望炽烈起来,他不动声色的按住腿间的躁动。
 
第23章:幻想
 
榆木篱丛,青草印痕,红尘一笑三千丈,五四胡鹏自海来。在一座石像面前,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韩夜,莫轲,陌生女子。那石像人头鱼身,鱼鳍无比巨大,像展翅飞翔的翅膀,人脸雌雄莫辨,分不清是貌美玲珑的女人还是威武雄壮的男子,它的嘴抿着,空洞而迷茫的眼无比讽刺的注视着比它矮了半截身子的人。
 
“莫轲,你不要这样,你人不丑还会照顾人,怎么会喜欢男人?”韩夜的表情很是惊讶,“你说上铺睡着麻烦,我才同意咱俩挤一挤的,可我没想到你居然……居然……”韩夜牙齿咬了半响,觉得下流谈不上,肮脏还没有进行到那一步,恶心有点伤情。“这也太变态了。”他盯着男人的脸,嘴里一松,让心里的话顺畅的说了出来。
 
“阿夜,我真的喜欢你,我找过女的,可那没用啊!”莫轲的眼睁的大大的,漆黑的眸子漾起了无措。“好,就算你是同志,那你找别的同志不就行了呗,干嘛要给我说。你知不知道,这让我心里会对你产生一种下降的情绪。”韩夜恼恨。
 
“下降?你说得可真婉转,你怎么不说下贱呢?”莫轲唇角竟露出一丝笑容,“下贱才是个实在的词啊!”
 
“你……”韩夜感觉心疼了一下,一闪而过,“就算我知道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对待你,可别人呢,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看你?”他见他的神色不为所动,继续劝诱,“你母亲是个敏感的人,一点小事都要大吵大叫,你就不怕她的神经太脆弱而受不住吗?好,你先不要说,听我说完。你这会儿肯定会想她会过段时间想通,因为人在情绪不稳的时候需要时间的流逝来压抑内心的痛苦,她需要克制,需要忍耐,需要容忍。可过段时间,要多长,三天,一月还是五年?就算她想通了,可她成了个六十岁老太太的时候,看见别的老人在逗弄孙子孙女,她心里又会怎么样?你这会儿也许在想可以领养一个,先暂且不说领养的过程麻烦,申请能不能通过,可孩子长大懂事后,他接触的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相互结合才能生孩子的世界,班里要是举行个父母双方都要来参加的活动,怎么办?我相信你会爱孩子,可你不能左右她的思想对不对?而且,你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吗,我知道你会说不在乎,可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啊!”
 
“阿夜,你八年前就对我说过不要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待,你自己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的,别人只是推加了一点动力,日后的生活还是要毫无拘束的过。我的心摇摆不定,但我的灵魂很诚实。每当我的思绪在在漫无边际的沙滩浪迹天涯时,除了与沙漠相依为命的骆驼,就连风儿喊的都是你的名字。爱神也许射错了靶,与我相连红心的那簇箭尖恰恰勾连了你的衣襟。我明白你的逃离,可一旦离开,你只会丢失一块碎布,而我……”他揪住衣领。
 
“我的心会鲜血淋漓。”
 
他一步步靠近他,“会很痛,很痛啊!”
 
那分不清男女的石像静静地立着,似一个倾听者,一字不落的听完了他们的话。石像也不知道自己被建立了多长时间,总之很漫长很遥远,漫长的看了三千年的雨落成滴,化气为云。遥远的像日间云、晚明月永无相聚。石像想今天真精彩啊,在这个地方,它看了太多的男女情事,有女子偷约情郎被家人发现领回去的,有男子因碌碌无为娶不到心仪的女子对天大吼的,有女人夫家死再次遇到良人像出嫁的新娘喜极而泣的,有男人老发鹤颜再娶娇妾的,有老夫老妇入土为安的,有青年少女对天盟约的,有小儿与幼女你做青梅我为竹马的。
 
嗯,除却悔事,它见过的伤情事真的太多了。
 
却唯独不像今天这么令人落泪。
 
石像日吹雨打,哪有世人酸酸涩涩的泪啊,它眼里意思意思的滚出了小半把沙子。
 
继续看吧,看能不能再滚出一碗来。
 
“莫轲,你要是还想着我的好,就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韩夜捂住耳朵,力图让他看清。
 
“我不能不说。”莫轲捂住嘴巴,想控制住它,不要再说下去了,然而无济于事,他的脑子万字奔腾而过,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往外挤,似乎挤不出来它们是不会罢休的。“我母亲从小对我就不好,她坚持认为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用心,才令自己的妹妹不见了。每次看见安安的照片,她都会哭,会骂我。我记得最厉害的一次,是他说我小小年纪就如此懂得人心,故意丢掉安安,好独享宠爱。她气疯的时候,什么滚,不要回来了,无赖,贱货什么话都说。渐渐的,等我大了,她很少说了,只会用沉默来谴责。大概就在那个时候,我对女人产生了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不,应该说是一切雌性动物,就好像我不喜欢家里养母狗。”
 
韩夜的手慢慢松懈,他静静地听着。
 
“真的,你也说我长得不赖。初三收到第一封情书,我没有像一个青春勃发的少年一样兴高采烈,给这个看看那个夸夸,而是觉得烫手的硌人。毕竟是第一次收到,心里还是好奇的,忍不住拆开了看,还没看到第三行,我就觉得自己要吐了。虽然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心里还是有些反胃的。”
 
韩夜情不自禁的想起在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少年面红耳赤,来不及想是害羞还是天热的缘故,猛的捂住肚子,喉结凸起的景象。
 
当时应该没有脑洞奇特的人突发想象吧,要是有,此人不定会以为是哪个假小子未婚先孕了。
 
他在心里狠狠的唾弃了自己两口,你不是不听吗,你不是不听吗,听了也不能瞎想啊。
 
“此后陆陆续续的收到几十来封,我拆都没拆,直接丢尽了厕所里。后来我发现自己很喜欢男生宿舍的味道,你的袜子睡前洗了,早上穿的时候,我都会帮你拿下来。你有时不想去外面吃饭,我知道后也不想去了,就打包带来一起吃。去外面晒被子,我会先晒你的,然后再把我的抱下来,还有……”他住了嘴,“先不说别的了,就这些,你还记得吗?”
 
韩夜讷讷的点了头,心里大喊:老子也帮你打过水啊,买过零食啊,借你手机玩啊,和你一起考前熬夜突击啊,玩过买一送一的促销食品啊,那次体育课共用过一个杯子啊。可,可,可老子对你怎么不是那种感情啊。
 
啊,英俊无比的小莫莫,威武雄壮的老天,感天动地的神灵,悠悠我心的大地,金木水火土四大金刚、阴阳八脉,快快骑着高头大马一起施法,将这天变成愚人节,令莫轲说的话全成为骗小孩的鬼话的。
 
为了愿望成真,我愿变成小孩,愿成为那天和莫轲一起照顾安安的小孩,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和他一起面对的小孩,这样就可以深刻的体会他那时的绝望与孤独。
 
多年以后,当顾忌消失,当祝愿成林,历经风霜的石像心里记下了青年这一刻最美的想法。它像树轮又不像树轮,记忆参差错落,记下了,又忘记了。石像很懊悔没一个字一个字的几下,它眼里又流了半碗沙子。
 
“那你知道我当时的想法吗?”莫轲看了韩夜一眼,见他依旧呆呆的,“那时我就想啊,这样也好,反正你也没有女朋友,不着急结婚。只要在身边默默的照顾你,就已经很好了。我天天都很高兴连带着心情也愉悦不少,看见街上要钱的人也会给两块并不觉得那种行为有什么不好,毕竟那也是一种生活职业。就好比女支女们厌恶别人的眼神,但依旧平心静气的养活孩子也不一定要寻死觅活。”
 
“这个,女支女自古以来就很普遍,寻常人就算讨厌也只能无奈的接受,可你心里想的这个事情,它没流行多长时间啊!”韩夜弱弱的解释。
 
“那什么才是流行而不被阻挠的呢。”莫轲静静的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怀远的味道。“亚当夏娃是世人所敬佩的一对,可你知道吗?人与妖,仙与人,魔与神他们都是不被看好的,可辟古时代,就有一位仙人弟子和鱼妖之女冲破了重重束缚,最终打破了仙妖殊途不同归的束缚。夜,你看他们都有这个决心,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我呢?”
 
“拜托,那只是传说,传说就是为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事而流传下来撒谎骗人的。”
 
“是真的,我能感受到。”莫轲捂住心口,眉毛皱成一团。
 
“谁啊!你还能感受到?”韩夜纳闷。
 
“洛云和紫鱼。”
 
石像的心也跟着紧了起来,落云还是罗云,好像都不是。它突兀的想起曾经有一年,一个青年对着他心爱的女子吟诵情诗“盛世花开,吾心向你,衿衿梓草,洛云在天”。
 
如若重来,只愿,你我安好如初。
 
石像情不自禁的加上后半句,它坚硬的心脏里,突然空虚一片。
 
原来,眼里溢出的沙子是从心脏里流出来的。也不知又要经过多少风沙岁月,才能填满。
 
第24章:沉沉
 
莫轲什么也不想,他心里默默的说:我就是这样子的人,除了他谁也管不着。
 
“洛云和明非非?”韩夜皱眉,他这才想起身边的女人,“林风,你听过吗?”
 
林风摇头。
 
“可我没想到你后来居然交了女朋友,还要我帮她找复习资料。”莫轲慢慢的说,“我当时就懵了,你知道我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吗?”他似笑非笑,“是:糟了,被人拐跑了。”
 
“我还以为你在替我惊喜来着。”
 
“我知道昨天只是今天的回忆,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一模一样,可你却是我明天的梦想,不管以前还是以后,它都不会改变。”莫轲掷地有声的说道。
 
“你,你不要抓着昨天不放,应该好好的拥抱将来啊!”韩夜说的结巴。“但我锁缚不了自己的心。假如忘忧酒能让我放下这一切,我也不想。”莫轲异常笃定。韩夜觉得跟这头犟马说不通,他简直令他一下子进入了十八层地狱。
 
他心想:日了他妈的,我惹了谁啊!
 
当下不管不顾,一把扯过林风,“你看好了,我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你不要再折磨我了。”随即在莫轲越来越大的眼里按着林风的脖子狠狠的吻了下去。
 
他很疯狂,竟开始扯起了林风的衣领。莫轲的手紧紧的攥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悲哀的创痕在他身上刻得越来越深,泪眼蒙蒙,渐渐的看不清这个使他一度犯愁一度欢喜的人。
 
莫轲默不作声的注视着地下,双手捂住脸颊,耳边依旧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声响,唇齿相碰的喘息,以及女人无力推脱的呻吟。令他伤心的是,那种让人无法容忍的樊篱生生的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多想冲上去分开他们,可惜,有资格吗?
 
他不想哭,不想用眼泪发泄痛苦,只好抿紧嘴唇,掐住心口,生生的受着一波电流。
 
温热脱离了他的身体,留下无尽的冰寒。
 
他见他的嘴唇已经移到了女人的脖子上,向下延伸……终于受够了,踉踉跄跄的站在了高台的边缘。
 
石像看的目瞪口呆,天哪,那青年怎么不知羞,明明旁边还有一个人,他怎能心无旁贷的扒拉人家女孩的衣服呢。虽然它是一座不知道出名还是不出名的石像,可无论哪座石像,人们对它总归有些敬仰。
 
这,迄今为止,它的眼睛只见过人和人互亲下巴以上的地方呢。不过,作为一个见过世面的,石像没觉得不好意思。它瞅了半天,见男人的嘴唇红盈盈的,贴在女人雪白的肌肤上,心里莫名的生气了。
 
唉,也不知道它是为那人不继续下一步好让它看热闹生气,还是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亲别的女人生气。
 
总之,石像不想看到这对狗男女的后续情况会如何。
 
它转动着不太灵活的眼珠子寻找莫轲。
 
缠卷的爱恋随着浓烈的情欲而愈发铭心,贮存在幽深心底的愿望突兀的爆发,令人在猝不及防的思绪里手忙脚乱,眼迷心塞。纵目远望,除了白净的天,灰暗的地,抽出绿色嫩芽的树,橙红的光,似乎没有什么色彩了。
 
在一片带着青烟的迷雾中,莫轲望着离地面约有三米多高的石墙,满不在乎的想:跳下去吧,就当发泄好了。
 
然后他双脚一跃。
 
石像惊悚的发现,那个与女子一直亲吻的男人突然像一头离弦的野狼,不顾形象的冲到石台边缘,大喊:“小莫。”
 
声音尖的可真吓人。
 
石像无奈又有些幸灾乐祸:早知如此何必刚才啊。又觉得愚蠢的人类就是一群被幽默与讽刺双重夹击的生物,纯粹没事找事。他们说的倒好听,刚说完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立马有人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看看,典型的心口不一。
 
就像这个叫韩夜的男人,刚才对那个莫轲大吼大叫,什么变态啦,你离我远点,就差说出滚了。现在见人家跳下去了,又瞎伤心个什么劲哟,有种跟着跳啊。反正区区三米,最多双腿会不受用一些,人么,总归不会死的。
 
石像变成了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顽童,嘴里不停的嘀咕:你跳啊,你跳啊,你跳啊……它太激动了,居然没发现自己的嘴巴会动。
 
你跳啊,你跳啊。石像一直坚持不懈的嘀咕。
 
它的声音微小而坚韧,如同北风吹荒了林园,低低的呜咽。
 
莫轲惊讶的发现,自己跳下去竟安好无事。他拍了拍双腿,发现全身的肌肉紧绷绷的。这是哪里?石台离地面不是有三米多吗?怎么这里不像刚才见到的?
 
没有一丝云翳的空中缓缓升上了一轮杳杳旭日,霞光万道,皑皑白雪像璀璨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树梢的冰棱坚硬而酷寒,不为所动,有种“任你冬阳化雪,我自岿然不动”的决心。
 
莫轲哪里知道,石台的下方有个机关,在他下落的过程中不慎踢到了一块石壁,那块石壁带他进入了另一个地方。
 
寂然无声的空暮里,他安静的站着,思想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他猛然惊醒,那悦耳的声音拒绝了他。
 
想到会是这样,可没料到那样彻底。
 
宝石般的心慢慢枯萎,黑色的羽翼悄然翔起。
 
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吹的雪花七零八乱漫天飞舞。一阵“哄哄”声响传来,莫轲奇怪的转头去看。
 
白色迷蒙,随着山势一起一落。
 
雪崩?不会吧。
 
他被震得跌坐在了地上。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他只能咬咬牙,赶紧跑。慌乱中朝后看了一眼,见到一只黑色的移动的物体,近在咫尺。
 
没几秒,雪崩停止。莫轲从不及一米深的坑里爬出来,想,幸亏停止了,唉,真遗憾,连一点恐惧的感觉都没有。
 
黑色的物体靠近了他。
 
一头狼深深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劫后余生”,什么叫“到嘴的肥肉不吃就会饿死”,什么叫“绝望之后是惊喜的狂欢”。它抖落掉在身上的雪花,沙哑的低语。一身黑毛更显得油光发亮,狼眼里泛着熠熠的火光,踏着细碎而密麻的步子,猎物般的靠近。
 
莫轲一下子醒了神,警惕的呼吸着。他可不会幼稚到此狼乃二郎神的哮天犬,下凡寻找丁香花来个狗浴啥的。
 
不过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慌忙的瞟了一下周围有什么器物壮个胆。
 
狼是一种狡猾的动物,在与猎物的争斗中,它会观察对方的脸色,这畜生分得清恐惧与无谓,如果对方太过强大,它会悄悄的蛰伏,等到猎物空乏时会奋力一击。当然,在它非常饥饿的时候,也会走不寻常路。
 
它会如穷凶恶极的匪徒竭尽全力吃到眼前的肉。
 
在面对韩夜的时候,莫轲是个诚实的人,他有一颗深情的心和一张毫不掩饰的脸。
 
在面对狼的的时候,莫轲是个担心但极力装作镇定的男人。他很快的想明白在没有第二人的情况下,他要独自面对前边的贪婪。
 
黑狼开始时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待它离莫轲只有近两米的距离后,停下了脚步,绕着莫轲转起了圈圈。
 
莫轲等待着,他在等黑狼发动攻击。覆盖晴空的胸廓突兀的合上,黧黑色的云彩变得污尘。黑狼动了,棕色的爪子奋力扬起,一米多长的身子划起一道弧线。它的脚趾擦破了男人的衣服,而男人,变得软弱无力,再次跌坐在地上。
 
黑狼兴奋了,它扑到了男人的身上,咬破了他的脖颈。
 
血汩汩的流出,黑狼吮吸着,它感觉到了他的心脏在火热的跳动。
 
奥,多好听的声音,它要听到永恒。
 
莫轲握起手中的锐石朝它的眼睛砸去,血线喷发,腥气浑浊,不属于人类的血液。
 
黑狼原地呆愣了两秒,刺耳的嚎叫,尖叫着扑上来,那架势,俨然同归于尽。莫轲体内的狠厉爆发出来,抱起大石,朝它的头部扔去。
 
黑狼轰然倒地,它的尸体渐渐变成了一个男人的体型。
 
莫轲抱住他。
 
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的涂抹昼间,朦胧黑空下,杜颖满头大汗的醒来,他的眼角湿润无比。在床上待了半天,他突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
 
韩夜,如果你没有发生车祸,我没有被人砸破脑袋。当某一天,你在莫轲面前介绍林风时,他是否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当安安还在,母亲心里没有疙瘩的时候,莫轲是不是和你一样喜欢别的女人?
 
若你和莫轲处于同样的处境,你心里藏着这样一个秘密,内心会怎么想自己呢?
 
大抵,便如严冬之夜,万籁俱寂。
 
他穿好衣服站起来,步子重复了千百遍似的,坚定的朝另一个营帐走去。
 
第25章:悸动
 
杜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双闪着暗光而带有血丝的眼睛。
 
韩夜睡得迷迷糊糊,隐约感觉有人在搂抱着他的身体,他很不耐也很厌恶。营帐里除了做饭的几个中年妇女,几乎没有女子,这些人的渴望很难纾解。半夜里经常有男人三两搂抱在一起,引来几阵发笑。
 
按着惯例,韩夜举起手掌,劈向来人的脖子。
 
“是我。”耳边响起暗哑低息,似在压抑,又像克制。
 
很熟悉呢,韩夜愣了一会儿,仍旧不明白他怎么来了,却被人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呃,那是耳朵啊。
 
“嘘,别出声。”无视他的呆愣,杜颖在韩夜的脸上轻啄了一下。
 
“……你是谁?”韩夜艰难的出声,身子随着他的吻颤栗。“小莫啊!”杜颖轻笑着,吻上他因惊讶过度而迟迟合不上的嘴唇。
 
吻还在持续着,渐渐下移。帐子的角落里,有人低低的发笑。韩夜皱眉,暗色下,他看不清杜颖的脸是红是白,只觉得他的眼睛灼灼闪亮。
 
杜颖本来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想趁着韩夜反应不及的情况下立马占有他。听见另一个粗粗的嘲笑后,“这里真吵,我们换个地方,”说罢,便抱着韩夜向自己的房中走去。
 
几十米的路程,已经令韩夜醒过神来。下一秒,他便被杜颖抛在了床上。
 
韩夜手肘撑被,还未起来,杜颖就已将他压在了床上,一股坚硬顶在双腿间。“小莫,你要做什么?”韩夜喘息着发问,心底一丝悸动涌上喉间,灼热混乱。千万不要是那样,他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兄弟带到床上。
 
虽然不止一次的有人说他俩的关系好过了头,莫不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吧。
 
“你不知道么?”床头烛光发起明明色彩,照在那人棱角分明的冷峻上。杜颖乌黑深邃的眼眸,泛起执拗迷人的光泽,“我教你。”
 
韩夜希望他只是睡过了头,然而股间的灼热越来越欲望,似乎马上就能冲破薄薄的衣料顶入进来。杜颖的喘息愈发粗哑,情欲迷住了他的心,双眼却是犀亮无比,他想要身下的人,比以往更想要。
 
韩夜已经从震惊的不可置信中变得镇定下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更没有害怕,那双面无表情的脸静静地随着杜颖的挪动而隐忍。
 
只是缺女人罢了,他倒要看看杜颖能做到哪一步。
 
韩夜此刻想的很复杂也很简单,杜颖至今没有娶妻,虽然在背地里,他也许找过女人也许没找过。然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只是男人的一种本能,别说杜颖,就连他也时常忍不住。
 
更别说在这儿,和他一同睡觉的二十个男人夜里不时搞点小动静,邀请过他,但他觉得男人和男人搂在一起很别扭,忍不住的时候用手解决就行了。
 
哎,杜颖怎么还做的下去呢,居然将他的中衣都撕开了。
 
第26章:夜思
 
杜颖低低的叹息,真好,他不排斥他。手滑向胸膛,舔了舔,有点涩。
 
“呜……”一声低低的喘息从喉间呓出声来,韩夜捂住嘴巴,很不置信自己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
 
不可能……
 
不可能的……
 
然而这还没完,杜颖听到他的呻吟,受到了鼓励般,嘴唇覆上他的茱萸,戳吸起来。
 
韩夜的思维瞬间被丢到了八里之外,完全忘记了他应该反抗。不是要看他能做到哪一步吗,不是把它当作游戏吗,不是将这个理解为杜颖的一时兴起么?
 
“呜……不……”韩夜的身体颤抖起来,一手捂住嘴唇,一手奋力推开埋他再次使力,这次一定要将埋在腿间的色狼甩下床去。“小莫,停下来……你会后悔的。”他压抑着喘息,“我们是兄弟,是朋友……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是这样吗?”杜颖顺着韩夜的身体攀爬上来,对着他的耳边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那漆黑的眸子泛起了水汽,“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喜欢你。”
 
怅然道,“我后悔没早点这么对你。”
 
很小很小,是多小?韩夜想起了他们的幼时情谊。
 
莫轲念一年级的时候,由于母亲的工作调动转到城西小学。他适应坏境的能力有点慢,开始同学们对他很好奇,渐渐的由于他的讷讷言语,同学们对他的态度变得漠然。
 
韩夜是他的同桌,这吃货每天都带好些蛋糕,饼干,引得好些男的女的下课就围在两人身边分些吃食。
 
莫轲拿着笔低头写作业,眼睛却斜视着瞅旁边的动静,他很羡慕这种热闹与分享。突然,同桌转过头来问,“哎,你吃不吃?”他连连摇头,“不……不吃……”。
 
同桌却一副别不好意思的表情,“咦,装啥装,我看你都瞅半天了。”随后,掐了一小块硬塞到他嘴里。莫轲很生气,瞧你拽的,一副知己样,我是馋你的蛋糕吗?
 
然后他很长时间都不和韩夜说话。
 
直到二年级班里要演小品,是关于几位顾客在饭店吃面的。情节大概是这样的:炎热之夏,擀面的师傅忙得热火朝天,满后厨的苍蝇飞得不亦乐乎,一对男女朋友吃面的时候女的发现碗里有只苍蝇就问饭店服务员这是啥?服务员面不改色,啥,这是啥,乡巴佬,没见过世面,连花椒都不认识。
 
女的受教了,对男的说,你今儿回去把咱屋里飞的花椒都摘下来,明儿咱就不用买了,直接下在锅里煮肉汤,多省事啊。男的扶好眼镜,从耳朵里掏出笔,嘟囔道:我今儿陪你吃饭都挤了半天的时间,哪有时间摘花椒?你等等,我把这碗里的花椒画下来,回去好好的研究一下苍蝇和花椒的区别。
 
男的画好花椒后,在服务员嗑瓜子的动作中和女的挽着手轻飘飘的离开。
 
接着又有客人来了,又来了一个,又来了两个。这家饭店生意平时不怎么好,今儿却出奇的客满兴隆。所以,很犯愁的事儿来了。
 
吃面的碗不够。
 
老板左看右瞧,发现阿旺占着一个面碗,不由分说的夺来,用水涮了涮,直接让师傅将面捞到阿旺的碗里。
 
老师觉得这个小品很好,班长也有同感,没想到,面临着一个悲惨的变数。
 
谁演阿旺?
 
老师让班长选个人,就忙别的事去了。下课后,班长径直走到莫轲面前对他说了这事,莫轲原地石化。韩夜耳朵尖,当场嚎起来,“哇,你让他演狗?还说是逗大家开心的,你咋不奉献奉献自己?”
 
班长有些自恋,自己好歹也是个小官,这语文课代表算是小官的师爷,怎么能对他嚷嚷呢?你同桌都不说话,你瞎急甚,真是当事人不操心看热闹的乱闹腾。
 
于是叫道,“韩夜,又不关你事儿,能不能闭嘴?”
 
韩夜见同桌在看自己,“我妈都不嫌我话多,你有什么理由缝住我的嘴?”班长走进一步,小声道,“你信不信我放学后叫人揍你?”
 
韩夜小嘴张开,“啊”了一声,猛的跳到凳子上,“来啊来啊,有种尽管来,老子不怕。”
 
结果事后韩夜不敢回家,因为他弄脏了妈妈新买的裤子,更重要的是,胳膊上还流血了。莫轲站在他身边,低低的啜泣,韩夜不悦,“别哭了,又不疼。”
 
男孩擦掉脸上的泪花,握住他的手,“我给你吹吹。”韩夜一脚跳开,“你一吹,我发现好疼。”
 
男孩,“……那,我不吹了。”
 
韩夜看着头顶这张五官轮廓分明的脸,轻波无痕的心终于破裂了,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不敢正视他的脸,他原本以为那是情欲在作祟。可青年持久不懈的欲望以及一直顾及着他身体的心意,都让他防备的内心慢慢碎裂。
 
杜颖一动不动,他相信,只要韩夜一直看着他的眼,就会明白那里面的情意。以前他怕,他担心若是剖白,那人会毫不犹豫的和他分裂。
 
然而方才的梦让他醒了,有人说梦是假的,那便是假的。有人说梦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梦里你拒绝了我,那么现实中我一定要让它实现。那个假梦里面一定有人对我们暗中施箭,才造成那么多错误。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怎么会说变态呢?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怎么会在我秉明心意后,还亲别的女人呢?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我掉下石台呢?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就算你化为豺狼恶豹,我也会认出你。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就算你要吃我的肉,我也会拿刀剜出我的心头血。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就算你认不出我,我也会用绳子竭尽全力缚住你的四肢,不让你发狂发痴,那么难受。
 
所以,我怎么会用石头砸你的头颅呢,我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我怎么会……怎么会……
 
那梦是假的……
 
假的﹍……
 
夜夜思,岁月催人长情。日日念,流入东海长江里。泪水从青年悲伤的脸上无声的流下来,强烈的感情如春雨袭来,一下一下的朝他的头顶砸去。青年心中充满了无可言说的后怕,幸好是假的,幸好。
 
第27章:不觉
 
“……呃,怎么哭了……”韩夜的手覆在杜颖的脸上。
 
白皙的肌肤暧昧在烛光下,杜颖贴上来,韩夜不自在的缩了缩头。“我们试着开始,好吗?”杜颖吻着他。
 
苒苒岁月悠悠长,匆匆铸成一株娇艳红莲,莲的花心,是最痴情的成长。韩夜沉默了很久才道:“好。”
 
日子就这样过了起来,杜颖看似很老实,但狡猾的离谱,他会烤来一只小鸟两人分着吃,而后趁机舔去韩夜嘴边的油渍。
 
也会在对方饭还没吃完的时候,说自己一碗不够吃,趁韩夜还没反应过来,夹起一大块,弄得韩夜像狼吞肉似的下咽。接着,从桌子底下变戏法的端出一盘菜,惆怅,“好饱哦,这碟菜怎么办呢?”
 
有时时间久了,韩夜不找他,杜颖就会将韩夜的衣服藏起来。韩夜气急败坏的问,“我的中衣呢,我的裤子呢?”
 
某人笑得一脸开心,“不知道啊,夜夜没衣服穿啦?呵呵,可以穿我的,来脱哦,脱了就是你的。”韩夜恶狠狠在他脸上咬了一口,而后,在杜颖牛皮糖似的要粘上来时,毫不客气的一把推开。
 
营帐里的生活是枯燥的,也是寂寞的。好多士兵都会有两三个铁哥们儿,说说浑话,闹闹打打,以转移闲暇时分带来的沉默。人缘好,会说话,开得起玩笑,能打架的人往往是众士兵钦慕的对象。
 
对这些呆在外面的光棍兵来说,韩夜这厮即讨人喜欢又惹人生气。每天夜里,他都会讲个故事。有时是关于鬼的,有时是关于男女纠葛,有时是某个神话人物。
 
营帐有个从溪州来的士兵叫赵喜,他今年已经二十八了。每逢韩夜讲故事,这个单身男人总要求讲些男女风流的故事。韩夜碍于众人的目光,不得不清清嗓子,“有个四十多岁的富人人叫王官人,他妻子死了后,又娶了位比他年轻一辈的小妾。小妾只喜欢他的钱讨厌这个肥头大耳的胖家伙,她每天晚上都草草的应付一下王官人,然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后花园见一个俊俏的小厮。
 
然而有一天晚上,小妾看见了王官人前妻的鬼魂。平常的活人是看不见鬼魂的,也就是说,小妾已经死了。”
 
赵喜听得嘿嘿直笑,“她是累死的吗?”
 
韩夜白了他一眼,“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王官人前妻的鬼魂觉得机会来了,她趁着原鬼魂身体虚弱,一头撞进了小妾的肚子里。”
 
“第二天早上,王官人发现小妾变了,又温柔又体贴,他高兴之余,又给银子又给珠宝的,小妾要他陪她逛街,他陪。小妾要他给她端茶,他端。小妾要他舔她的脚趾头,他也舔。”
 
李二胜喃喃自语,“这不是干鬼吗?”
 
赵喜,“呵呵,还是个漂亮的女鬼。”
 
韩夜,“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是些采花大盗心甘情愿做的事。可那是在没变成鬼之前的事。所以二胜你说的很对,这确实是王官人借一个女人的思想去插入另一个女人的魂灵。”
 
“快点说后面的。”众人催促。
 
“王官人如此宠小妾,前妻的鬼魂不干了。心想我为你做牛做马二十年,别说给银子,就是我生病了,你请的也是水平最差的大夫,更别说端茶倒水这种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事情。于是在一个夜晚上床后,她一刀捅死了王官人。”
 
“哎呀呀,太可惜了,既然王官人对她这么好,她咋能干这种混球事呢。”赵喜哀叹。韩夜反问,“如果你是王官人,你愿意和小妾的身体、前妻的鬼魂天天厮混么?”
 
“我,我愿意。”李二胜支支吾吾,“如果不告诉我真相的话。”
 
“而且女人的心思很难猜,她见不得自己的丈夫对自己比对别的女人好。”韩夜双手枕在胳膊上,“所以哪,你们娶一个就够了。”
 
“我们娶一个,那你娶几个?”
 
“我?”韩夜想了想,他声音很微小,“在这个地方,我或许一个都不会娶吧。”
 
这日,杜颖要带着兵士们去离云门关五里远的山头爬山。关明起初不同意他这么做,直到杜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他看完,方才作罢。
 
西连山,位于云门关的正南方向,高千米。据安靖王朝的《山行游记》记载:气势磅礴,绵延数里,苍翠挺拔秀美。秋时,山上红叶如火似夕。山腰多有杂草碎石,且容三人通过。若登上山顶,举目远眺,略有一番滋味,别种风情。
 
走在路上,韩夜和杜颖一边说话一边聊天。远方白云温煦,云铺深白,苍眉犹如刀鞘,嵯峨直指青天,西连山已进入众人的视线,遥遥招手。韩夜长吁一口气,看着身后的六百多人“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和这么多人一起爬山。”他颇有点不豫,“这不好管理吧?”
 
杜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就当成是平常的爬山。再说我早有预料,这六百人分成了六个小队,每队都有一个小都头看管。西连山如此大,还装不下这么些人?”
 
陈铭跑上前来,“禀告大人,无一人掉队。”杜颖挥挥手,“那就开始吧。”
 
他和韩夜两人一马当先,率先登山。顺着前人走出来的痕迹一路很是顺畅,然而到了山腰,就有些陡了,大概很少有人能爬上山顶。韩夜和杜颖两人以前爬过不少山,对爬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向往和欣然欲试。
 
他俩虽然不在乎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但心底总会若有若无的比较一下。就拿这会子来说吧,前头有些陡峭,杜颖一直走在前面,韩夜往后看了一眼落下的众人,眯起眼看四周地形。
 
突然,他看见他的左边方向有一堵高四米宽两米的石墙。这石墙由七八块略微平整的石头组成,上面镶嵌着颗颗碎石。石墙的上方就是可容人行走的路,此时,杜颖没有绕路,而是规规矩矩的顺着脚下蜿蜒的山径一步一步的走。
 
韩夜摩拳擦掌,嘿嘿,照这个情况来看,小爷至少可以少走六十步。他说干就干,撸起袖子,双掌攀住碎石,双脚挪动起来。杜颖听见后方没动静了,不禁纳闷,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正在攀爬石墙的韩夜。
 
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冒险,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处境,他身后可是七百米多高的悬崖呢。虽说如果跌下去会很幸运的被哪个疙瘩里冒出来的巨石挡住或是不知从哪里长大的树给截住,可一骨碌的滚啊滚,身体会好受么?
 
杜颖站在原地,左手撑着下巴,脑子里的坏水水嗖的冒出来。要不要现在站在他后面使劲喊一喊,指不定男人朝后一看,晕眩着滚下来?
 
正好跌到自己的怀抱里?
 
呜,想想就美妙。
 
不行不行,即便会得个美男在怀,但如果滚成个脑震荡咋办?
 
还是自己舍身救人,把他的双腿拉住给拽下来,总比他快爬上去时,没抓紧攀着物,冷不丁的滚下来好吧。
 
杜颖瞬间有了主意,快跑几步,来到了韩夜先前所站的方向。他仔细瞅了瞅,发现爬起来也不是很危险。
 
韩夜第一次爬坡度这么陡的石墙,要是平常,他一个助跑再加上一个飞跃嗖的就跃过去了,可问题是偏偏身后不是平坦的土地。
 
其实以谬音帝那根胡子的岁数,韩夜完全可以飞上去,但他没有那么做,也许他想试试这种攀爬的感觉,也许他这会儿想不起自己可以飞吧。
 
韩夜转过身去,他两手攀着石墙,只要再往上爬一米多,就能到头了。他看着底下的青年,还真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捎带着晕目的迷晃。
 
“喂!韩夜,你要爬就爬,停下来干嘛,多危险啊!”杜颖皱了皱眉,极为不赞同。
 
“这感觉很刺激,你要不要也来体会一下?”韩夜腾出一只手,小幅度的摆动,杜颖瞬间心动了。
 
他双手触摸着墙面,感觉可以,就噌噌的往上爬。老实说,杜颖以前的性子有点柔弱,再加上他喜欢看书,平常很是儒雅。如今这么利落的行为,韩夜看着,颇为满意,更想知道在他不在的那两年,杜颖都经历过什么。
 
只不过五秒的时间,杜颖就已经赶上了韩夜。韩夜回过神,连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两人双手使力,一起坐在平坦的小道上,盯着石墙下的几个士兵。
 
那几个人大概属于活蹦乱跳的一类,爬上来也不气喘吁吁,他们望着上面自家英武果断的大人和大人从一个裤子里蹦出来的好兄弟韩夜,再看看身后的悬崖陡坡,不禁佩服,“大人好威猛啊!”
 
杜颖素日严厉,但也经常鼓励将士们勇敢大胆,遇到新奇事物要试一试。是以几个兵士见大人并不反对他们的夸赞,雄心勃勃,也想试一试。
 
“林海,你先上,兄弟我跟在你后面咋样。”王有全串掇着身旁的人。虽说他们刚才很幸福的饱享了一下大人如猴子爬树的敏捷速度,可过了这么一会子时间,澎湃之心渐渐熄灭,又有些不敢了。
 
“王强,还是你先吧,指不定你先我们几人,大人看你胆大,赏你几两银子呢。”林海默默的往右偏移了脚步。几人在底下小声的讨论谁先谁后,犹豫不决。
 
杜颖见兵士们都跟上来了,对他们大叫,“吵什么吵,没看见前面是小路吗,还不快走?”林海和王强看看左边的小路,又瞅瞅右边的同胞,咬咬牙,向石墙爬去。
 
王有全和另外两个先上来的将士不作声的顺着小路走了上来。
 
韩夜笑道,“这两个倒是胆大的。”杜颖点点头。
 
继续前行,呼啸的山风席卷而来,山壁上长着努力挺拔的枯草,叶子虽小,根茎倒是鲜嫩。轻云在上,好像只隔了十几个台阶的距离,仔细看去,又那么渺远深不可闻,一道道尖利的冰渣子垂挂在山石上,稍微一碰冰凉侵皮,用力一折,透神醒人,缕缕水丝裹遍五指。
 
大约过了三个钟头后,六百兵士全数到达山顶,韩夜和杜颖已挨个儿将山顶转了个遍。
 
不少人气喘吁吁,一上来就瘫坐在地上,杜颖下令让他们立马起来,原地走几圈才可以坐下休息。
 
那莫名归来的山风,轻轻吹拂着兵士们熏红的脸庞。黄色的阳光如混沌之初的金芒,均匀的洒在每人的身上。石隙间的水一点一滴的泄露出来,若隐若现,在人们的幻眼下投射出流沙的景象。风烟俱净,天水共长秋一色。狭隘山峰,有容乃大壮志酬。
 
从山顶俯瞰,丛林遥远,晕色尽显,兵士们瞬间觉得眼下的事物渺小不堪,头顶的天触之不及,他们的心里生出一种空荡茫然的感觉。
 
韩夜喝了口水,才小声的说,“你想给这些人洗脑?”杜颖瞪了他一眼,“洗脑什么的多难听,我这是在提升他们的思想,让他们知道兵士不只要有战场,还要有比普通人更高一层的上进之心。”
 
“上战场杀敌立军功不也是一种上进心吗?”
 
“哪来那么多的仗要打。”杜颖一副胸有成竹的态度,“总不能一直守着云门关吧,那多无聊寂寞啊,虽然每天都有一帮子人相陪,可两两相看总有一天会生厌不是?作为他们的大人,我总要负点责任。”
 
“得,你想怎么提升?”
 
“这不正在进行着吗,丰富丰富生活娱乐,军营时不时的来场比赛什么的,再来个高强度训练,日后保不准派上用场了呢。”杜颖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却并不打算这么做。
 
韩夜,我们总要回去的,难道你不想吗?
 
数年前,韩夜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日,他看见大雁朝南飞去,雁影没,雁声在高高的天空低低徘徊,那时他以为,有些事有些人虽不在了,但总会留下一点儿东西来昭示自己曾经的存在,比如洒向东海的骨灰,埋在树下的枯叶,随风飘落的发丝。
 
现在恍若以前,知风鸟双爪附在枝头,小眼盯着这群不速之客一眨不眨,一种从未改变的思绪悄悄的从韩夜心头升起。他以为,自己一生会平平安安,老老实实的在现代做个普通人,安然而又守规律的和陪伴在身边的人度过一生。
 
和莫轲做个百年好友。
 
可现在,他的身份已悄然改变,谦厚温和的莫轲亦变成了深沉不知底细的杜颖。
 
第28章:野味
 
短短六个月,这六百兵士再一次体会到了苦不堪言的生活。
 
大人和大人的朋友简直就是两个恶魔啊啊啊啊啊!
 
一日,正在方便的将士王有全一边解裤带一边想,还未处理好,就已经软绵绵的倒下身去。被石头一磕,猛的清醒过来。他悲催的揉揉脑袋,“大人,您真的不是人啊,属下连上个茅厕都能睡着。”
 
“嘘,小点声,你是嫌搬木头搬得还不够多?”林海捂住他的嘴。王有全忙不迭的把林海的手挪开,“去去,刚解完手就堵老子的嘴,你晦气不?”然后满脸嫌弃的用袖子擦了擦嘴巴。
 
林海气息一滞,“他奶奶的,你居然敢嫌老子?”见王有全撸袖脱衣,隐有大战一场的冲动,不禁调侃,“比起挖茅坑和大人为咱们准备的训练,你选择哪个?”
 
士可杀不可辱,居然让他挖茅坑?
 
可想想大人那种不是人的做法,咱还是老老实实的挖茅坑吧。王有全和林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起﹍﹍
 
清晨冷风吹来,杜颖令众人只着里衣,在原地眼珠子不能转,嘴巴不能张开,脚不得移寸毫的站上一刻钟。
 
有谁坚持不住了,就会看见穿的比众人更少的韩夜英气笔挺的站在正中,即便鼻头泛红,也不说声委屈,那瘦削而有棱角的肩膀,看向前方目不转睛的眼窝子,被风轻轻吹起的浅白单衣,放在大腿边侧的双手,无不昭示着一个男子的刚强坚硬。
 
众人到底是男子血性,虽觉得身体有些微微的僵硬,可也不想第一个示弱,被人小瞧了去,因此咬紧牙关卯足了劲儿的不吭声。
 
坚持了十几来天,也都习惯了,要是哪天不站上这么几十分钟,还不乐意呢。
 
可惜啊可惜,以为苦日子快到头了,结果这一天来临,众人才明白前面的时光太美好了。晚睡早起,朝三暮五,睡觉吃饭时间完全颠倒了过来。
 
溜绳索,走粗绳,爬岩石,扛木头。比以前的训练量增加了两倍不止。每天睡觉前,众将士都是一副灰扑扑的形象,顾不上洗漱,一头栽在被子里。
 
林海开始还说“这样训练才可以杀更多的敌人”,到最后变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也有人想要退出,结果杜颖非得羞辱大家,不仅要当着这六百人的面,还要说出退出的理由,末了再加上一句“我是个懦夫。”
 
韩夜则是赏人甜枣的,他举个例子,如,“你们知道世族大户是怎么训练死士的吗?全体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两两对决,更有甚者,令亲人自相竞夺生的机会,他们看不见眼光,只能闻得到血腥,分辨不出香味,只知填饱肚子。你们哪,这点小苦就受不了?以后怎么成大事,再者,你看咱们这训练条件,能闻见空气,看得到蝴蝶,有兴致了还可以随意和兄弟揍上几拳,不用担心死人,你们怎能不知足呢?”
 
然后是恐吓,“知道司命不,那是天上掌管人间生灵死鬼的神仙,你们要是哪天不知足,人家可是会惩罚的。”
 
听得众人一脸虔诚。杜颖在一旁直摇头,“韩夜,别那么说,现在不兴鬼神之说。”
 
韩夜摆手,“小爷当然知道了,现在不是权宜之计么,要是老天真知道一切,说声阿弥陀佛就护人一生,老子第一个把脸撕下来装在口袋里。”
 
然后一场大风刮来,里面席卷的沙粒狠狠的塞进了这小子的嘴里。
 
众将士窃窃私语,“这风是招来的么?”
 
韩夜:“呸呸……”。
 
杜颖:……
 
云门关千米之外是片树林,杜颖和韩夜商量着来场小型野外聚餐会,期限为五天。
 
出发的时候,准备了匕首、弓箭、斧头、铁锅、被子等一些零碎东西。至于众人身上的物什,杜颖和韩夜也没细细的查。
 
初次听到时,众人心里是高兴的,毕竟天天睡在同一个地方,也是无滋味的。乍然换个场所,新鲜不新鲜?
 
哪知到了树林才发现是五天期限啊!五天呢,大人不让带干粮,咱们吃些什么呢?乱糟糟的一团这儿杵一堆,那里扎成一窝。
 
韩夜和杜颖还未进得树林,骤然听见吵闹声起。原来有个兵士走的时候怀里揣了两个窝窝头,现在饿了,还不明白粮食的重要性,理所当然而又正大光明的咀嚼起来。这一举动惊醒了别的人,一窝哄的蹿到他身边,搜他身上有没有余粮。
 
“列队。”杜颖一声轻喝,兵士们连忙收敛情绪,规规矩矩的站好。“一队侦察地形,二队砍些细壮的木头搭军帐,三队负责拾柴火,四队挖陷阱,五队六队跟着我和韩公子寻找食物。”
 
阳光暖和了起来,林子里冒出了几种可以吃食的野菜,如觅菜,苦黄,蕨菜。韩夜率了几十人寻了好半天,才猎到两只兔子三只山鸡,看着这点可怜的吃食,韩夜一阵苦恼,果然想的美不如来点实际的。他问旁边的一个兵士,“杜大人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和咱们这边差不多。”
 
韩夜想了想,这只是一片树林,不像深山老林里野鸡狍子满山飞,鹧鸪惊鸟遮天空。要想猎到好东西,须得重新选定目标。待杜颖来了,他俩商量了此事。
 
“确实和我想的有些诧异,这片树林里的鸟兽明显比别的林子里的鸟兽要少,要怪就怪我们事先没查清楚。”杜颖有些懊丧。
 
韩夜抿嘴想了一会儿,突兀的笑起来,“如此也好,只要我们尽力搜索,维持个两天总没问题的。”他眯眼,“这次野外聚餐会不单单是解决吃饭的问题吧。”
 
杜颖捶了他一拳,“你果然明白我的心意。我这次要看看,他们的忍耐和毅力到底能坚持多久。”
 
架好锅,就着野菜和肉煮了满满四大锅,多半人的碗里汤多于吃食。两天过去了,众人都有些无趣,蔫蔫的。
 
“少吃一口不会变成个瘦子”这句话毕竟是对的,为期五天的野外餐会过后,韩夜只觉得全身酸疼,大概是这些天在外面睡的不好的缘故。那六百兵士看起来也没有变化多大的样子,只是平常的抱怨少了不少,杜颖乐得耳朵清闲了不少。
 
第29章:热情
 
北燕劳飞,一天更比一天凉。军营不让动物住,韩夜为了让小红有个温暖的被窝,就用土块给它垒了个小屋子。晨昏十分,这只公鸡站在小土屋上方唱起了嘹亮的歌声,一声比一声高亢。半个月前,几个兵士偷偷的把它从土屋里抱出来,准备烤着吃了。不料它发出声嘶力竭的声音,惊醒了韩夜。
 
韩夜二话不说,揍得这几个贪吃货鼻青脸大。于是,也就没人敢打它的主意了。
 
一来有人护着,二来寂寞之余,听它唱唱鸡歌也挺好的,三来,也是最重要的,杜城门领告诉大家要保护它,指不定它的歌声哪天引来几只花母鸡生一窝小鸡崽,这样大家都可以吃到鸡肉了。
 
在一次的抢夺中,五个赤赤人靠近了小土屋,小红哗的从屋里蹦出来,扑腾着翅膀张嘴就咬。它的天性并没有泯灭,乍然闻到了生人的气味,本能的张冠怒毛。赤赤人眉开眼笑,把它这次跳跃当作了投怀送抱,一把拎起翅膀就要往外冲。
 
安靖王朝的兵士们看见了,男子气血猛冲心头,这可是全帐的宝贝啊,我们还指望它和母鸡生女儿呢。乖乖,这可不得了,一下子冲出来十个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双方撸起袖子赤拳相斗,碰碰咚咚好不疼人。拿鸡的人最是倒霉,兵士们纷纷攻击他,外加小红时不时的啄一啄,痛的连连叫唤,手松了开来。小红得了自由,就想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它一飞,一半人扑向了它,凌乱了半地鸡毛。
 
一个兵士眼疾手快,两把抓住小红,人们再次开抢,厮磨在了一团。混乱中,赤赤人情不自禁的掏出了跨在腰间的匕首,他一刀捅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兵士。
 
鲜血迸发出来,安靖王朝的兵士最先反应过来,纷纷拿起长矛,要决一死战。
 
韩夜在另一个地方维持秩序,他连忙跑过来,双方已成为剑拔弩张的气势。他们横眉怒目,有的人不自禁的舔嘴唇,有的人紧紧箍住手间的兵器,有的人左看右瞧,观察他人目光。
 
小红见主人来了,连忙蹦蹦跳跳的跑到韩夜身旁。韩夜抱起它,慢慢的退到后方。
 
受伤的士兵捂着腹部,有一搭没一搭的收缩着。军医跑过来,连忙给他扎绷带。杜颖亦过来,他扫视了一圈,说道,“放下东西,你们走吧。”
 
赤赤人暗自点头,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站出来说,“大人不想让我等空手而归吧。”
 
杜颖怒笑,“空手而归总比性命丢了要强。”
 
“一刀不至于死人。”
 
杜颖思索,“你们可以将手里的东西拿走,不过本大人也要朝你腹部捅一刀,你看如何?”
 
首领暗自皱眉,要是捅他一刀,那军医肯定不会替他包扎,回去焉有命在?他挥了挥手,一众人放下手里的东西,默不作声的离开。
 
杜颖瞅了眼小红,再瞧瞧它的主人,“这东西,真是个祸害。”他转过身,“吩咐伙房,将它宰了喝鸡汤。”
 
韩夜忙说,“你不是答应让它待着吗?”他朝身后的人看去,努努嘴。李二胜忙道,“大人,小的们不喝鸡汤。”另一个人应和,“要看小鸡崽。”
 
“……”杜颖略显为难,清风吹过,额前柔顺的发丝飘起,遮住了半边脸颊,“谁养的,随我过来,本大人要与他好好的谈一谈。”
 
李二胜挤眉弄眼,“去吧去吧,你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大人是不会对你怎样的。话说,你们两个谁在上谁在下啊?”两相比较了一番,“平日见你对大人挺客气的,莫非经常受他的排挤?哦哦,我知道了,你一定在下,一定在下对不对?”
 
“……”韩夜瞧着杜颖越走越远的背影,“你怎么知道?”
 
“啊,我猜对了,你真的在下啊?”李二胜张大嘴巴,“你前天揍人揍得那么狠,怎么就抢不回主动权呢?第一次失败了,以后就是一直被压的。”他喃喃自语,“真的很想看大人脱光衣服的样子哦。”
 
“……”韩夜赏了他一个脑袋蹦儿,“我在问,你怎么知道我俩在一起?”
 
“很明显呀,你当大家眼是瞎的?”李二胜猥琐道,“好多人都羡慕着呢,毕竟这是营帐,情况不同,要不是见你不好欺负,早就……”他抹脖子。
 
韩夜:……
 
刚关上房门,腰就被人搂抱住,杜颖的脑袋抵在韩夜的肩膀上,低低叹息,“好香!”
 
韩夜往左偏移一分,“我刚跑完步回来,不知道哪儿香了?”杜颖的嘴唇摩擦着韩夜的耳朵,吐着浓重呼吸,“一股刚健的汗香味。”
 
韩夜嗅了嗅胳膊,好像青草埋在土里的涩尘味,又好似泉水底下的清流味,实在是没有一点儿花香,“我说了我刚跑完步回来,你搂得这么紧,热死了。”
 
杜颖放松了力道,“热么?我不觉得,要不你把衣服脱了?”他吻了吻还有的脖颈,“不行,脱了会着凉的。”
 
“那你先放开我。”
 
“不喜欢放。”杜颖眉头轻锁,低头的瞬间流露出淡淡的害怕与彷徨,而后抬头,方才的软弱早已不见,“很不喜欢。”拈一指明媚,凝一抹安然,所有回忆藏在心底,深深的呼唤。他好不容易答应他,才不要轻易放开手呢。
 
韩夜无奈,侧头亲了亲他的脸,“我又不跑,只是有些热。”
 
杜颖将韩夜的手伸到自己嘴里,轻啃快咬,一边用眼神观察着他的反应。韩夜只觉得一股颤栗从指尖流入心头,在周身散发……
 
不知何时,韩夜的衣服被杜颖拉到腰间,露出大片肌肤,晶莹滑亮。
 
杜颖眸间一沉,直接一口咬住左边的茱萸,狠狠一吸。韩夜身子微颤,那莫名的快感又涌向全身,教人留恋教人忍不住的想要更多。
 
满怀热情,如溪水潺潺,浇灌着滚动心脏。肌肤缠卷,抒一曲悱恻情歌,纵沉醉不醒,也欢喜多多。
 
第30章:宽慰
 
杜颖撕咬着,黑色的长发散落腿间,凌乱一室温情。漆黑的眸子雾气弥漫,凭着本能极尽挑拨,他知道韩夜在忍耐。晶亮的汗水在他颀长刚健的身躯上反射出淡淡光晕,让人忍不住的膜拜,沉沦此间。
 
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找到你了。
 
我逼你上台,让你不得不站在众人面前,用你的能力,洗刷那人所带来的羞辱。即便这不是你的身子,我也不允许别人肆无忌惮的目光落在你身上,说:看,这就是韩家不学好的三公子。
 
我比你早来两年,你一定不清楚我的焦急吧。
 
我没有纳妾,没有侍人,甚至反抗了“爹”要我娶妻的意愿。
 
杜颖的眼神变得担忧起来,“夜,你以后不会娶妻子吧?”
 
“……”
 
“如果和我在一起,就不能传宗接代,也不会有孩子。”杜颖摇了摇男人的双肩,“夜,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你接受不了伴侣的叛变么?”韩夜眸间的情欲渐渐褪去,“小莫,这些天,虽然我有反抗,但你完全可以强硬一点,做到最后一步的,你为什么要隐忍呢?”
 
“……我担心”杜颖漆黑的瞳眸黯淡下去,“你说我们是最好的兄弟,我怕对你做了那事后,你以后娶了妻子……们再做不成朋友……”
 
前世,我们一定认识。我或许是陪伴在你身边的小鸟,或许是为你杀了无数人,助你登上那高峰宝座的魔头,或许是你那不得善终的情人……
 
今生,我们相遇相识。我看过你痛苦后开怀大笑的样子,我听过你兴奋时吹口哨的音调,我闻过你洗澡后的身体肤香。
 
你是我倾不尽的深情凝望,我是陪在你身边的一朵罂粟。
 
你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渴望伴你一生一世。
 
我不知道这段情是怎么开始的,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存着这样的心思。以后,当你白发尽染,我身体苍老。我们会不会一起跨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走入轮回道。
 
但我清楚,不管是前世还是来世。今生,我只想和你过。
 
青年的双眸坚定炽烈。
 
“是我平日对你不够温柔么?”韩夜吻了吻他的双眼,“还是我表现的不够明显……让你生出这样的错觉?”那几次相亲无疾而终,他一直以自己年龄还小为由而拒绝,直到明白青年的心意后,抚摸着他发颤的身体。
 
韩夜才醒悟,原来,他对他也是这样。
 
只是,藏得比较深罢了。
 
小莫,你还记不记得你生病发烧的事?那次,也和现在一样,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双唇干涩,唇上的痂皮灰白无光,无力的呻吟,“……水”,我捏开你的嘴巴,杯子里的水沿着颊角流湿了脖颈。
 
我俯身探下,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你的舌头很快的接纳了我的嘴巴。水入腹,你的唇齿咬紧我的舌头祸扰一腔纠缠。我讶异,头偏抬,后退一两步,远了那股濡湿。
 
那是我第一次碰你的唇,里面柔软缠绵。你似乎很满足,唇角的水渍鲜亮明白,一开一合,“……水”。我蛊惑般的再次俯下身去。
 
轻风敲窗,吹散绮乱,床边只有缠绵悱恻的吻。小莫,那时,你可有醒来?
 
“韩夜,你骗我”,杜颖听完他的话,全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通体舒泰的散发。兴奋和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流水,哗啦流淌,欢快迸溅,“我以为是梦,我不敢睁开眼。我……”他有些扭,“那你还说嘴巴是被窗子磕破的。”
 
“呵呵,谁能想到你昏迷了还能亲的那么激烈。”韩夜的胸膛坚实有力,抱住他,“你刚醒来,我总不能说是咬破的,又将你吓晕吧。”
 
“……怪你,说不定我们当时就坦白了,哪用得着等到现在?”
 
“……应该怪你,在炳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对我来说很熟悉的人。但我一想到你揍了我,就……”
 
杜颖弯头,“求原谅。”
 
韩夜翻身将他压下,“那就换我来。”
 
“不行。”两人重新纠缠在一起。
 
九月秋分,红叶如火,热烈开放,蒸腾着人间满色。枯萎的几片叶子在凉风中簌簌飘落,化为天地厚土中的一粒腐烂。消息是一个月之后传来的,韩山窝藏朝廷钦犯,韩府除了韩家三公子满门抄斩。
 
“朝廷钦犯?”韩夜努力的想着。
 
韩家是炳阳首富,说到源头,还是韩老爷的哥哥韩嗣用偷盗来的银子帮助了弟弟,韩山从贩卖棉花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
 
十年前,刑部捕头抓住韩嗣,本来是要蹲一辈子监牢的。但随着时间的延长,韩山已暗中打点好一切,减了哥哥的刑。
 
就在将近释放的两个月,韩嗣莫名的躺在了弟弟的房里。消息禀到大公子那里,韩明当机立断,吩咐立马将叔叔重新送回监牢。
 
然而已经迟了,刑部的人包围了韩府,韩嗣被带走,韩府从小厮到夫人,遭到了囚禁。
 
安靖王朝的律法其实没有那么严,即便是越狱,韩嗣再过两个月就可以释放了。以韩府的银财,暗中疏通关系,还是能解决的。
 
就算不行,再罚韩嗣蹲个四五年,也是可行的。
 
“我应该叫他叔叔。”韩夜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模糊脸面,有些不清晰,但确实是“这个人”的亲人,“他怎么会越狱呢。”
 
“夜,不要这样。”杜颖握住韩夜颤抖的双肩,“你不是他,不要难过好不好?”
 
“可是。”韩夜的嗓音有点哽咽,“我有他的记忆啊。”。我能看见“叔叔”抱着“这个人”,一口一口的叫“小家伙,敢舔我……哈哈,别舔胳膊了,有汗味,叔带你去买糖哦。”
 
我听到了“叔叔”的有力心跳,我感受到了“这个人”咬在“叔叔”的胳膊上,觉得坚硬……男人刻意放低的柔软。
 
我也看见了,“叔叔”左手抱着“这个人”,右手牵着“大哥。”“大哥”手里拎着给“二妹”买的包子……
 
那些以往的记忆纷纷游走,重将人拉入甜蜜苦涩的回忆中。彼年幼小,却曙光明媚。
 
如同清凉的细流,在眼里,在心脏,在跳动的胸膛里,汩汩而过。
 
小莫,你说我不是他,我也不是他。
 
可,我心里现在装的,确实有他的回忆啊。
 
那么多,那么汹涌。心,有点暗淡,也有些惆怅。那些景划过,那些画面浮现,韩夜感到整个人隐隐作痛。他抱住头,“小莫,我想回去看看……叔……叔叔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越狱?”
 
漆黑的眸子闪过犹豫,谁与谁错肩,谁在残阳如血的想念中等待谁的怀抱,谁抓着魂牵梦萦的发丝紧紧不放。想笑又想哭,做了那么多,谋划着想将你带离旁人的漩涡。
 
却……
 
错了吗……
 
我有错吗……
 
“……夜。”杜颖目光灼灼,握着韩夜的手不由用力,“我们回去吧,回到现代,他们的死跟你没关系。”天青色的衣袍滑落在地,杜颖的腿不由得跌在地上,脸色惨白,望着头顶惊诧的人。
 
“我有办法回去,我真的有办法……”杜颖跑到桌边,拿起匕首,握住韩夜的手指,“夜,你情绪不要激动……不疼的,只要轻轻的一划,不会流太多的血。”
 
韩夜夺过杜颖手中的匕首,“要见血才可以吗?”杜颖眸子亮了,举起腕中的“佛陀铃”,“嗯,只要我们两人的血滴到它上面,就可以了。”他小心翼翼,“不过,要心绪平静,心甘情愿的流血才可以,不然会发生危险。夜,你准备好了吗?”
 
“既然随时可以回去。”韩夜低垂着手,将杜颖凌乱的衣摆抚平,“不妨再等等吧。”他扔掉匕首,清哑的声音带了一丝难过,“我想回去看看。
 
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昏沉。
 
杜颖乌黑的头发在夜色下笼罩着幽幽光泽,“韩夜,我可不想等你去了,被坏人抓起来砍了头。”他捂住韩夜想要开口的唇,“我去看看怎么样?”
 
韩夜拨开他的手,“不会的,大不了咱俩一起去,遇到危险就回来。”
 
杜颖犹豫着,猛的摇头,抱住韩夜的腰,“不,你不能去,我不让你去。”
 
韩夜扳正他的身体,“你去了能怎样,我不去怎能知道这事是怎么造成的,韩府有没有存活的人……再怎么说,小爷也是韩府名义上的三公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不管不问,岂不寒了人家待我的一片心?”
 
杜颖的嘴唇哆嗦了起来,感觉心要跳出来一般,徘徊又找不到出口。他觉得手有些凉,肯定站得久了,脚才会痛吧。周遭如此温暖迫人,唯独对面,那人的一言一动牵扯着整个心脏……不要再说了……忘了他们吧……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啊……为什么要在意呢。
 
“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要再出现什么意外。”杜颖平息着紧张,“你不要去好不好……我会处理好一切,回来给你完完整整的讲述……要是你想看屋子,我让人画一幅好不好?”他满脸哀求,漆黑的眸子泛起了淡淡水汽。
 
韩夜皱眉,擦去他额间的汗,“这么紧张做什么,只是去瞧瞧。”终于,他叹了一口气,“好,我不去了……别拉脸……瞧你这样子。”
 
杜颖咧嘴而笑,任韩夜替他擦去眼边的薄薄水雾,“我现在就去。”说完,急急的跨步而出。
 
韩夜勾住他的腰带,在杜颖双脸渐渐发红的注视下褪去他的裤子,一把抱他上床,“我的事,你比我还紧张……不急,天这么晚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不迟。”
 
寺庙的什么上上签,下下签对那些笃信它的人来说代表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预言。然而在耶稣
 
未降临以前,一些签语已经因机缘巧合下而失掉信用了。
 
韩夜曾经陪着韩夫人在万方寺上过一炷香,期间,他拗不过韩夫人的好言相劝,硬着头皮摇到了一支模糊不明的上下签,只有两句话:山到桥头自然直,轮回苦度劝苍炎。
 
前半句是宽慰人心的话语,跟“山回路转有人家”差不多,怎么走都不会遇到困难,而后半句怎么瞧怎么不明白。
 
为此,韩夫人特意让一位开了光的师傅来解签,那师傅说的一本正经,“这是好签啊,说了会折寿。”然后念着阿弥陀佛溜了。
 
韩夜不清楚是他折寿还是自己折寿。
 
不过那时候他有预感,这和尚十有八九说的是骗人的玩意儿,兴许连本人都不知道呢。就像有的人喜欢故弄玄虚,说起话来藏头露尾,其实心里也是一无所知的。
 
杜颖走了两天了。
 
他查没查出什么呢。
 
第31章:夜袭
 
夜,暗。
 
月,升。
 
跑了大概八圈有些很舒服的感觉,心跳加速,全身上下有着一股冲天劲儿,渐渐汇至脑部,隐隐发热。韩夜停在原地,没有像往常原地踱步,而是静等着这种感觉慢慢消失。
 
闲地无事,他打量四周,突然发现栅栏外面有影子在飘动,虽没有明火照明,但星光依旧因此天色不是很暗,韩夜以为是自己眼神不好的缘故,而且黑夜看物有些恍惚也就没在意。可是,沙沙的声音传来,有些像动物轻轻走动的摩挲声。
 
他摒住呼吸静静细听暗叫奇怪。
 
声音逼近,韩夜更加疑惑,因为他居然听到的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只是音量太小听不清。猫着身子想潜伏靠近,蓦然看见了一个人影靠在木桩上。
 
偷懒的家伙。
 
韩夜没管,继续前进。夜色下,一股不明显的痕迹从兵士身下流出,空气中还有丝丝腥味。韩夜这个人一向好奇,凡事都想探个究竟。起初他以为是兵士做梦尿裤子了,还嗤笑了一声,后来发现越来越不对劲,在外面守夜本就容易惊醒,这些兵士宁愿醒来撒尿也不愿尿裤子,而且这味怎么闻怎么不对劲。
 
更重要也最纳闷的是,那股痕迹是从他的身后开始的。
 
“喂,醒醒。”韩夜拍打着那人的肩膀……没动静。“醒醒。”当的一声,守夜兵士从木桩上笔直的滑落。哇,睡得这么沉,韩夜咋咋舌头。
 
咦,刚才那声音呢,跑得这么快?旁边不知是谁踩到了树枝,传来一声猫叫,韩夜撑着下巴想谁会这么无聊。滑腻的感觉从下巴传来,他使劲抹了抹借着月光一看,满手血污。
 
什么情况,哪来的血?该不会是那个人的吧,韩夜两三步跳到兵士面前,触了触他的鼻息,丝毫没有生命的气息。他不假思索的将兵士的背翻转过来。
 
后胸的血浸满了整件衣服。
 
紧张慌乱中,韩夜立马想到了夜袭,如果他刚才再走几步,说不定也会遇到这样的下场。他奶奶的,不是说这里很安全吗?
 
韩夜努力的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以免越慌越乱,可冷汗涔涔冒下。绝对不能心慌,他不动声色的后退尽量不惹什么端倪,然后猛的跑了起来。果不其然,黑暗中有几个身影追过来,“别让他跑了”。脚下沙土铺地,极尽柔软,一片温溺。
 
不知今晚会不会永远的沉睡。
 
“大家快醒醒,有人夜袭,有人夜袭。”韩夜边跑边喊,耳畔传来飞刀凛冽的声音。“快起来,有人夜袭。”
 
刹那间,火光涌动,响起柴草的劈啪声。数十个蒙面人燃起火把,手起刀落,凶悍异常。驻守云门关的兵士开始是一片慌乱,被都头呼喝,镇定下来,毕竟杜大人的训练不是白训的。
 
陈铭大声叫道,“大家快点,离水源近的取水灭火,剩下的背靠背靠近,一举歼灭这些不听话的小杂碎,我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们?”
 
茫茫烟,浩浩声。刀光剑影了相戈,号角遍地彻人勇。
 
欲无畏,难逃杀戮;欲驱敌人,必血溅满面。
 
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位黑衣青年,他长发及肩,发上以金线缠枝,凝神看去,点点光芒,微弱不见其形,宽大的披风遮住了他整个身影,只从领口可以看到降青色的衣袍。
 
此人便是隋清国国主路云闲的得力臂膀刘安。他眯起眼睛,道,“差不多,该撤了。”旁边的人打了个唿哨,远处约三十条黑影极力奔跑着。
 
陈铭带着一群人在后面追赶,边跑边喊,“站住……别跑……站住。”韩夜擦了把脸上的血,连连摇头,让人家站住倒不如说:你们身后有堆金子,兴许人家会朝身后瞅两眼呢。
 
都头清点各自队里的伤亡人数,一边数一边嘀咕,“哪来的流寇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到军营闹事伤人。”伙夫老王叹道,“这天,要变了,多少年了。”
 
于此同时,另一个地方,烛火通明。
 
炳阳,大晟殿。
 
帝王冰冷的声音响起,“这真的是路云闲那小子写的战书吗?”
 
文武百官俱都低头,殷王举步向前,“皇上,臣愿请缨应战。”他昂首挺胸,目光精凛,一双虎目毫不畏惧的看着战书。大殿出奇的安静,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附和,有点八卦头脑的臣子禁不住心中臆测:自安靖王朝成立以来,皇室宗亲除了女人,没有一个男人能活到五十岁。皇上是真的老了,未满四十二,就已经白了半边头发。殷王今年三十八,看着挺精神的,可前不久,江洋大盗西海归声称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在殷王府的隔墙上看见了卫大夫的身影。
 
要是皇上同意殷王此次的举动,是不是说明皇上早知道他活不了多久,自己的弟弟也蹦跶不了几天,所以才一直放任权力外流,想借殷王的势力给隋清国立威?
 
赢了好办,怎么说殷王也是皇家人,为自己的国家争了脸。输了,难道要安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人算不如天算,命由老天定”的名号吗?
 
抑或,皇上是想消磨殷王的势力来保护太子的羽翼?
 
此臣子想到这里,不禁暗暗的在心里吐了口唾沫,瞧你急的,皇上都没发话呢,你一个小臣子在这里瞎琢磨什么。他转转眼珠,气定神闲的扫视了一下周围。
 
咳,还好没人注意到。
 
太子身上穿了一件淡黄镶金衣袍,他皱眉思索,举棋不定,终于像下了决心似的,“父皇,儿臣亦愿为此效力。”帝王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他扫视群臣,“难道我朝无人了吗?”
 
群臣再一次寂静。大将军箭伤复发,告病归家。威武将军李天胡在西边镇守番蛮,听说天天兢兢业业,过得很严谨。风老将军前不久解甲归田,只留下他的儿子风幕在瑞水一代剿灭土匪。其他的年轻小辈虽说已封官,但实在是不堪大用。
 
“既然如此。”天佑帝脸上带着笑,“就由殷王带领十五万人马去会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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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门关,清早。
 
太阳还未发光,关明就来到了营帐。他一次又一次的下命:加强防御、监督直哨、骑兵去前方探视踪迹、夜班末班加派人手、各营加紧训练。朝廷指令已下,两国大战开始。
 
虽说云门关离隋清国国土很远,但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用关明的话来说:我们可以蹬蹶子,但绝对不能拖后腿。
 
安靖一百三十二年十月初八的午后,路云闲兵分两路,一路水军顺襄阳而来,经过瑞水遇到了风幕所率领的白旗军的袭击,两方人马拼死抵抗,水军驻守原地。
 
风幕左腿中了一箭,他下令军中不得声张,飞鸽传书,请求增援。两日后,参将马元带着八万兵马赶到瑞水,两方鏖战不息。
 
一路陆军途经凤尾山,祁连楼,直捣合阳关。合阳守将寡不敌众,不出三日,隋清国将领黄博顺利占领合阳关。
 
关明一日比一日提高警惕,他有预感,会有人起兵作乱。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赤赤人冲了进来。兵士们紧张了几天,再也崩不住。
 
杀杀杀……刺刺刺……砍砍砍……惊叫声,怒吼声,火光声,血溅声﹍﹍韩夜第一次见到混乱的战场。
 
一个个身影倒下,一个个生命枯萎,留下了一地的鲜血浸湿大地。韩夜不刻意的杀人,也刻意的杀人,不主动招谁惹谁。谁要是扑上来,他只会反手两剑,等那人倒下后,依旧站立在原处。渐渐的,除了韩夜的周围,每个地方都是人潮拥挤,三个打八个,五个欺六个。
 
人们凭着光亮分辨着对手,用倒下的身体来判断死亡。
 
这就是鲜血的味道吗?韩夜不禁暗问。
 
疯子才会喜欢。看见李二胜被人缠住,他向他靠近。赤赤人平日见驻守云门关的兵士挺怂包的,没想到打起架来也有狠的。首领想撤,打了个手势,韩夜和李二胜被他们包围,离那些朝夕相处的人越来越远。
 
前面靠不过去,两人向后逃离……
 
李二胜嘴角流血,身上已是精疲力竭,手里的剑扔了下来。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的步子愈发踉跄,前方有个浅坑,他踩错了脚头,一下子扑在了地上。韩夜扶他起来,连说,“快走快走……”
 
李二胜甩手扫开,“你不要管我……我实在是跑不动了。”韩夜瞧着身后的赤赤人,踏踏的马蹄越来越近,他一把将李二胜拉在背上,“我背你。”残沙烁粒,旌旗飘舞,一个临死的兵士慢慢的倒在地上,他听见了大地母亲深沉而悲凉的呼唤。
 
士兵眼神涣散,然而依旧看到了浪沙狂舞的画面,它把埋在底下的潮沙翻腾出来覆盖住白日曝晒的地面,风将一切搅得混浊不清,只有马儿兴奋的嘶鸣以及敌人狂热的呐喊。
 
当他临死的时候,他应该想些什么呢?是否会想到,在这一生中,我过得昏昏沉沉,不善于接受命运的赠予?是否会想到那些曾经干的蠢事,我的灵魂因为忏悔而疼痛?是否依旧不相信,这个死去的人是我,为什么是我呢?
 
他应该相信他们还能胜利吗?他应该坚持住吗?他多想,可是生命的流息是永无止尽的,他终于违背了答应母亲的诺言:活着回来。
 
兵士闭上了眼睛。
 
韩夜背着一个人,他开始跑得很快,可是没过多久,就无力了。后面被截了道,他只能任命的往前走。李二胜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心里对韩夜充满了感激,他没有想到,在落难时分,韩夜居然没有抛弃他。
 
呀,这是位多么好的兄弟,他想以最后残余的力量帮助他。李二胜一把抱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敌人的腿,大叫着说,“韩夜……快走……快走啊!”
 
奋力拼搏的臂膀,在这一刻转过头来看那个满身鲜血的人。他看见一把尖刀插入他温热的胸膛,他看见他的脸上有种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看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那一瞬一定很痛吧。
 
韩夜低下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胆小鬼半夜爬在他的身边,瑟瑟发抖,“韩夜,都怪你,我刚梦见了一个女鬼在掐我的脖子。你以后不要听他们的唆使鬼故事了,我李二胜在你面前发誓,以后只要我回去,一定只娶一个女人,不然老了没人养。”
 
他不是老了没人养,而是还未老,就已死。
 
周围的赤赤人组成一个圈,将他围在圈里。韩夜站起来,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步步逼近,他拿起手中的剑挥了一下,那些人步子停顿了一下……又挺步向前。
 
韩夜最后看了一眼倒下的尸体,唉,他的眼睛都没合住呢。不顾四面八方伸过来的长刀,不顾双刀摩擦所产生的火花、音响。韩夜在心中辨明方向,踢开左边的两人,猛然拐入了另一个方向。
 
于是有了一场追逐的游戏。
 
第32章:宿于树林
 
进入一片树林,此刻树叶处于半落不落的状态,树下的枯枝和落叶形成了一个绝密的场所。追来的人有十一个,他们进入到树林的时候,韩夜静悄悄的藏在了一颗大树后面。
 
“你们几个去那边,你们几个去那里,谁找到了,就立即杀了。”一个赤赤人说。
 
韩夜有把握一次性干掉他们,但担心闹的动静太大,引来赤赤人的援军,所以他将他们引到了这个地方。三个人顺着树叶铺就的路走来,小心谨慎。
 
另外四个人大概在想这个敌兵肯定害怕极了,躲在哪个地方发抖呢,用刀将树身砍得沙沙做响,神情愉悦极了,“小子,快出来,爷爷给你来个痛快的。”
 
韩夜冷笑一声,从树后出来,趁他们反应不及,一剑插在了敌兵的背上。另外三个你瞪我瞅,连帮手都忘了呼喊,就举起长矛向男人刺来。韩夜侧身一躲,拿剑反击,不出三个回合,敌人的鲜血喷湿了树叶。进入一片树林,此刻树叶处于半落不落的状态,树下的枯枝和落叶形成了一个绝密的场所。追来的人
 
别的人听到动静,急急的朝这个方向赶来。叶,簌簌落,落在众人身上。逶迤足下,一抹暗红浇灌着枯萎的草枝。
 
天阴森云翳,透映着紫色的暗影。
 
韩夜速度很快,还未等敌兵发现,就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明物,用手中的器具祭奠了他的朋友。直至最后一个人死透,韩夜才发现后背泛起了丝丝潮意,是因为害怕所产生的冷汗还是衣服本来就湿着呢?
 
抑或都不是,而是被血浸透的?
 
韩夜来不及思考,只知道自己是孤身一人。他扒下一套兵服,找到了两个馒头,几两碎银,一壶水,三把匕首。看着手中做工粗糙的平安符,他想起了风旋送给她哥哥风幕的那块黑曜石,那是祈盼平安的祝福啊!
 
他想了想,重新把平安符轻轻的放在敌兵的衣襟里。
 
做完这些,很累,倦意袭来。
 
风吹着,叶落着,有个人沉睡着。
 
寂寂无人的树林里除了植物,仅有十一具尸体和一个活人。在这一刻,世间留给他们的面积真的很宽阔。东风将腥热的气息吹到更遥远的地方,或许会有鼻子灵敏的动物寻着气味来到这个地方吧。
 
东风也惊醒了他。
 
韩夜揉了揉眼睛,他看着天幕,裹紧身上的衣物,爬到了一颗大树的枝桠上面。坐在树上,他不住的搓手扭头,举目四望,看不见一点烟火。他又跳下来,扒出干枯的树枝,抱了一捆。这才想起来,点火是个问题。
 
哎,都怪自己平日轻视了那些小事,现在到了用的时候,才明白老前辈发出的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句话是多么的令人惆怅啊!
 
不过,方法都是想出来的,有些聪明的方法往往是人们在最后一刻才想出来的,不是么?
 
双剑摩擦太费事了,钻木取火没有工具,咦,差点忘了,先前看到有个敌兵的身上有两块火石,现在用用不是更好?说做就做,韩夜立马去找那个敌兵的尸体。
 
远处有个朦胧的黑影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韩夜定睛一看,莫非是熊?听说熊只吃活人不吃尸体,而且皮掌厚实,一巴掌就能将人拍得飞出去外加脑震荡,它的舌头粗粝坚韧,能舔掉人的半边面庞,脚掌宽阔巨大,可以让人变成圆柿饼,嗓音犹如波音功,震得大树抖三抖。
 
想到这里,韩夜像猴子似的蹿上大树,屏息观察下方的动静。
 
这是只体型约高二米的黑熊,它左嗅嗅右瞅瞅,时不时闻闻死人的尸体,它似乎对这冰冷的木偶很生气,伏在尸体上方,吼上一嗓子。距离有些远,韩夜看不见,每当黑熊在这些尸体的脸上舔一下,那脸立刻变得面目全非。
 
幸亏没站在顺风口。
 
韩夜在树上继续呆了半个时辰,直到听见前方的踏踏声越来越远,明白这只黑熊是真的走了。他身子有些僵硬,跳下树差点扭到脚。摸索着找来火石,擦了半天才溅出一点火花,他连忙小心的燃起树叶。
 
看了怀中的最后一个馒头,韩夜想反正待会儿要睡觉,又没人守夜,不如到树上睡觉来的安全。他在原地跑了半个时辰,趁着浑身发热又上了树。
 
绿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冒着热气的食物,一只肥大的鸡腿正对着他,好像在说,“快来吃我啊!吃了我,你的腿就像我一样瘦了。”
 
韩夜看着鸡腿,说,“那吃了你,我的腿也会变得像你一样那么小吗?”鸡腿很兴奋,“我小什么小,我是一只最大的鸡腿,不过,你吃了我的话,你的腿就是我的。”
 
韩夜觉得这话很中听,既可以吃到鸡腿,又可以得到鸡的腿,就毫不犹豫的张开大嘴一口吞了进去。
 
吃完,他发现自己的右腿又瘦又小,哦,那也许不能称之为腿,它的样子就像一个肉瘤,尖端带着四尾鸡蹼,而桌子上,赫然是只熟透了的人腿,散发着糜烂熏人的气息。
 
他觉得那只人腿摆在桌子上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将目光转向了头顶上散落了几根香菜的猪头上。那猪头煮的白油油,自上而下冒着油花,滴落到了盘子里。
 
他不想吃,准备转移视线。
 
然而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丫鬟,丫鬟说,“三公子,这是夫人特意给你煮的猪头肉,夫人说你一路辛苦了,补补身子。”
 
韩夜认为不能拂了娘亲的好意,就小心的夹了一筷子。
 
还未吃到嘴里,那猪头蓦然变成了韩夫人,一脸忿恨的看着他。他呆了,不知道要用什么反应来面对。那人头的脖颈滴着鲜红的血,快贴近盘子底面的嘴唇喃喃自语,“我不怨你,保护好楠楠和……哼……”
 
树枝清凉,未清醒的人突然顺着枝干滑了一下,也许是出于本能反应,韩夜一把抓住身旁的树枝。抓住后,他甩了甩头,不再迷糊。
 
原来他的双手此刻正紧紧的握住了头顶的树枝,而他离地面大约有三米。
 
梦中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韩夜看了右腿,幸好,还是个腿样。不过他的嘴巴有那么大吗,居然能一口吞掉一只鸡腿。他想到韩夫人的人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你小子平时见不得猪头吗?那猪头可是个完整的猪头啊,你怎么就能撕下一块肉呢。
 
再说就算是变个人头,那也应该是最恨的人啊,怎能变成最亲的人呢。
 
他又回味了一下梦中的情形,依稀还有盖着白布的馒头,用来照明的烛火,辣的人呛鼻的鲜辣椒,两腮依旧鼓动的大鲤鱼什么的。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的人一阵后怕,还不如不梦呢。
 
“嗤拉”一声,韩夜朝头顶看去,只见被他握着的枝干已快断成了两截,他当机立断,跳了下去,与此同时,那两根断了的树干也朝着他的头顶砸来。
 
不过,只有一根砸中了他。
 
韩夜从地上站起来,捂着脑袋,多亏戴了帽子,不然不起个大包对不起这棵树,因为他压了大树一晚上。住店都需要花银子,人家给你留个疙瘩也是应该的。
 
他再次扫视了一下四周,摸出怀中冷的发冻的馒头,慢慢的嚼了起来。避开那些尸体,他顺着小路出了树林。
 
第33章:脱离
 
走出树林才看清,这是一个小山的山腰,恰恰在树林的边缘,在一颗柳树和苍松的两边,有一个不足两米的小浅滩,四周已被积枝覆盖,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动物脚丫子的痕迹。
 
韩夜试着扔了块石头,哗啦一下溅起好多水花。
 
现在赶紧找个人家借宿问路才是正经事,要不然这么冷的天,找只鸡都很难。
 
说曹操曹操到,韩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兔子从他脚下溜过。过了一会儿,一位樵夫打扮的人也跑来了,他问,“兄弟,你有没有看见一只兔子?”
 
韩夜指了个方向,樵夫追去。
 
韩夜一拍大腿,哎呀,你个蠢货,好不容易碰见个人,怎么能让活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呢,他连忙跟上樵夫。
 
兔子在前边跑,后面有个樵夫追,末尾来了个韩夜。
 
那樵夫追了一会儿,发现后面有人,用木棒指着韩夜,“你,你跟着我干啥?”生怕韩夜是个图谋不轨的强盗。
 
樵夫发现眼前的这个人是个穿兵服的人,他紧张了一下,又立马挺直身子,怕什么,就一瘦小子,要是你敢动粗,老子一棒头揍晕你。
 
“大哥,我不是坏人,不是打仗了吗,我和我的队伍分散了。”韩夜说到这儿就住了嘴。
 
带我走吧,他在心底咆哮。
 
樵夫犯愁,又来了个吃饭的人,不过就那么两顿饭,也穷不死人。看这小伙长得多憔悴啊,一定经常受人的欺负。要是韩夜知道他这么想,一定会怒吼,爷不是憔悴,而是饿憔悴的,冻憔悴的,生气憔悴的。
 
“好吧,那你就在我家住两天吧。”樵夫大大方方的开了口。
 
这下轮到韩夜惊讶了,“大哥,你不再问问我的身份吗?”
 
樵夫笑,“一是我是个善良的人不忍心拒绝你的请求,二是知道的越多,越会遭人灭口。”
 
韩夜尴尬,“呵呵,大哥果然什么都明白,说的太对了。”他直接一口气说出,“所以兄弟我也不问大哥住哪儿,直接跟着你走。”
 
樵夫大概觉得这小伙子很实在,还未等韩夜发问,他就自报家门,说自己叫林山峰,是个农夫,一个妻子三个孩子,他家就在不远处的山头上,那座山头住着五户人家。
 
到了林山峰家,韩夜一屁股坐在地上,林山峰笑着招呼他喝茶。韩夜打量了一下这个家,屋子的中央是张小茶桌,靠近墙边是个土炕,上面的被褥素雅干净,一个三岁的女孩儿两手揪着被角,眨着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面前的“小叔叔”。韩夜凑过头去,“真可爱。”
 
女孩儿也不怕生,咯咯的笑着,韩夜瞅没人注意,偷偷的捏了捏她的脸。
 
呃,幸亏孩子长大了,不淌口水。
 
他就这样住下来了,这户人家心肠很好。韩夜以前听说外面的人很粗俗,很坏什么的,现在看来,也并不是嘛。晚上睡觉的时候,林山峰家没有多余的炕,韩夜摆手说没事,他直接卧在两捆稻草上,盖着条棉被。
 
一天后,韩夜背了七八个烧饼,他给这户人家留了一两碎银,就离开了。
 
只要前方有路,它就能依靠自身的力量,而且通过那些有时表面看来,似乎使它断裂的东西,如荆棘丛草,野兽袭击,暴雨泥泞,突发事情。
 
继续下去。
 
现在的他无法预知后来发生的事,但他的脑子就像无数张纸,一点一滴的记录着现存的。好让闲憩的时光慢慢回忆。
 
如果他知道,那么他会踏上另一条路吧。
 
当韩夜站在山上,他的目光从这个山顶越过湖,向海马里草原望过去的时候,觉得在深秋的晨光里,气温陡然降低了。它好像是四季里最会蛰伏的季节,一下子将人麻木,使人的动作迟缓,不要做太大的剧烈动作,以免脾气上升,破坏掉体内的温火。
 
从他的视野望去,一片广阔的意味。可韩夜却觉得狭隘,像被囚禁似的。他坐下,吃了个烧饼,打算继续赶路。本来应该很快到云门关的,结果半路上迷路了,绕了好大的圈子才辨别方向。
 
也不清楚小莫知不知道他失踪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韩夜的思路,韩夜连忙趴下,他低下头,看着山下的地平线,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近了,这好像是安靖王朝将士的服装。
 
他睁大眼睛,更加努力的看。啊!中间的那个坐着白头大马的人不是杜颖吗?嘿嘿,巧,真他妈的巧。
 
韩夜一阵激动,真想直接冲下去大喝一声:兄弟,我可算是找到组织了。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恰在此时,杜颖抬头向着山峰望了一眼,没有温度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宛若添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使得青年很是冷漠。
 
两人的目光相接,杜颖眸中惊喜泛现。当听到赤赤人袭击云门关,他失踪的消息后,有那么一秒的时间,青年的心跳停滞了。你有过身体发冷的感觉么,就像心脏被一只冰冷的铁钩用力握住揉捏,胸口紧致难耐。当想伸手去拉开的时候,那铁钩却不见了,你寻找它的存在,身体进入了一个炎热之地,止不住的颤抖。
 
而后,你才会明白,原来那是铁钩在身体里融化,受不住人体的温度,爆裂而开所产生的。
 
很奇怪的感觉,不是么?
 
杜颖却已经体验了三次,一次是作为莫轲,没有保护好妹妹。
 
一次是韩夜出了车祸,头部流血。这一次,是韩夜失踪,久久不归。
 
花雨缠,几多情,魂心在,不改初念。这结痂的疤还未长好,又添上一丝离悲,不痛才怪呢。
 
韩夜遥望山下,勾了勾手指。
 
杜颖跳下马,令队伍继续前进,自己向山头奔去。斜斜的山坡,于他而言,像走常路一般轻松,杜颖加快脚步,生怕山上的人跑了。
 
行至山腰,路就有些陡了。底下好奇的某两个兵士瞅着杜颖爬上的样子,心里一阵舒坦,原来大人爬山的姿势和我一样啊,就是快了点儿。
 
那崇高的山头,如洛水女神一样,呈现出了冷冷的苍白之光。杜颖直起身子,感觉全身泛着一种香潮的清新气息,他呼出一口热气,看见韩夜懒懒的躺在山头上。
 
“爬的真快。”韩夜手里拿着个烧饼,放心的吃,反正不用担心口粮的问题了。他脱下林山峰送的一件衣裳,想拉着杜颖一起坐下,却被青年抱住
 
“……”韩夜拍着他的肩膀,“小莫,我没受伤。”
 
“夜,你有想我么?”杜颖不待他说完,“我一直在想,睡觉都在想你。”
 
“想啊。”韩夜口里的烧饼还没吃完,看着他的脸因爬山而浮现出的淡淡红晕,促狭之心渐起,“我的身体非常想你。”
 
杜颖低头,铺天盖地的吻雨水般的降落下来,火热的舌头重重的啃舔他嘴里的每一寸土地。韩夜听到他喉咙里传来的下咽声,瞬间……烧饼啊,他连忙咽尽嘴里的东西,却不想这个动作就像……就像在吸对方的舌头。
 
杜颖眸间的情欲更盛,一手拖住韩夜的头,一手扶着他的腰躺于地上。感受到背间冰凉,韩夜一个激灵,推开他的手,“大冷天的,要做也要找个好地方。”他拾起地上的包裹,“我们边走边说。”
 
“你不想我。”杜颖在背后嘟囔,“我还以为你叫我上来是为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和信上说的一样,韩嗣越狱,触犯律法。韩山包庇罪犯,刑部以韩府窝藏朝廷要犯的名义,迅速定案,处置了从犯以及牵连者。”
 
“还有呢?”
 
“钱财全部充公国库……但各处产业似乎没有受到打击,仍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查出是谁在掌管着吗?”
 
“时间太短,还没查清。”韩夜沉默,“真的,都死了吗?”
 
“……”
 
“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啊。就连一般的平民,家里有个偷东西的大盗,最多只杀罪人……印象中,我那名义上的叔叔算不得大奸大恶之流,怎么会连我爹,我大哥甚至下人一并砍了呢?”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韩夜思索着要说的话该不该在此时说,杜颖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担心他露出破绽。
 
有风吹过的声音带来了随风摆舞的沙绒毛,它在山土上只来得及休息一会儿,就被风儿无情的拐走继续下一个游荡之地。韩夜伸直脖子,任冷风相继灌入衣领,好让脑袋更加清醒。杜颖左手托着头盔,他的发饰梳的一丝不苟,耳旁的几缕长发仍旧想脱离发根的束缚。
 
第34章:乱套
 
“我要去炳阳,问个清楚。”属于韩夜的记忆苏醒了,他沉声道:“韩家是我的亲人,我总得替‘他’尽尽孝!”
 
杜颖眉间一丝不解,“夜,难道你没想过,皇上派你来云门关本身就很奇怪吗?”
 
韩夜转过头,缓缓的说:“ 什么意思?”
 
“你想想,一般征兵都是要有步骤的,报名,筛选,备案,入册,而这些程序你都忽略了。并且皇上令你升到参将才可回炳阳。”杜颖压低声音,“难道皇上不知道么,一个兵士升官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军功,但驻守云门关显然没这个机会。即便那一天来了,皇上也早已……”
 
“就算太子和殷王中的随便一个即位,新皇也不能置先皇的圣谕不管啊!”韩夜听到这里皱了皱眉,“我连回去看一眼都不行么?”
 
“那你能保证安然而退么,要知道,韩家可只你一个人了啊!”杜颖叹息。
 
“就我一个?那还怕什么?”韩夜变得激动起来。
 
“这才危险,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才会变得疯狂啊,百姓舆论足以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的命运。”杜颖有些难以启齿。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除非皇上召见。”
 
韩夜冷静了下来,皇上派他在云门关说明想留他一命。如果他贸然回去,则会视为心生不轨,说不定会煽动百姓,皇家斩杀韩府是为了炳阳第二首富的钱财,至于韩府有没有窝藏、为什么窝藏、窝藏了谁并不重要。
 
他没有发现,当他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那么冷漠镇静,黑色的氅毛大衣披在身上,更添肃寥、沉重。
 
他知道他不是韩府真正的韩夜,可韩夜的幼时记忆在他脑中已根深蒂固。他记得他们一家人上元节的欢欣歌舞,清明时节的雨雪哀哀,芒种时分的碌碌非常。
 
从前有个小公主,为宫人所害沦落到了民间。幸运的是,她被一位剑客所救。辗转数年,皇室四分五裂,公主的父皇母后遭奸人所害。
 
几经流浪,皇后的近侍找到公主,告诉了公主的身世。那一刹那,公主很迷茫,那个伟大的独裁者居然是自己的父亲。公主很欣喜,她并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猴子。公主很遗憾,他们连她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
 
公主很伤心,她觉得她的心碎了。
 
然而,公主很勇敢。虽然她的父母没有尽到保护子女的责任,她也没有尽到承欢膝下的义务,可他们之间的纽带却是存在的。于是,她义无反顾的走向复仇之路。
 
公主穿上黑衣,毫不犹豫的辞别师傅。新皇已稳定朝局,并疑人不用。
 
她毕竟是个女子,没有翻天覆地的武功,也没有扭转乾坤的谋略,更没有一笑倾人,二笑倾国,三笑惊鬼神,四笑毁天地的美貌。
 
公主没有《涅盘记》里的石娜那样的运气,她败了。
 
可那样又如何,那个女子她做了。
 
到底是装作不知道继续过自己的生活还是学她一样来个蓄势待发呢?虽然第二个选择渺小的没有成功的可能。但总要找到原因吧,总要给逝去的死者一个交代吧。
 
想到这里,韩夜的心头一阵烦躁,去他妈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什么破事儿,酸老天,你干嘛给老子出了如此复杂的问题。我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当了别人的儿子你就让我好好当呗,现在人家死了,爷成了孤家寡人。
 
哦,错了,孤家寡人是形容当权者的。
 
天,你让老子孤苦伶仃。以后混的不好了,有家没法回,连个避难所都没有。
 
就算你想激励老子,让老子干一番事业,可你也不能在老子面前立这么一座巨山啊!人家愚公移山都有几个力气儿子,几把破斧头和孝顺媳妇帮忙做饭,我可连一个助力都没有。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杜颖说的一句话:我有办法让我们回现代。
 
明德六十五年二月立春,皇上在常安殿静坐不止,太监福林数叫不应,惊慌中不慎碰到了椅子,皇上的身体随着椅子的下降轰然倒地。
 
福林屏声凝气查看皇上鼻息,指尖冰凉。他想了一下,就叫自己的徒弟去请太子。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太子匆忙而至,进了殿门,他双膝跪下,蓦然泪沧,“父皇!”其声之悲,听得殿外的知风鸟扑通一声跌进了湖里。
 
接着响起福林的尖气声,“来人哪,皇上驾崩!”后宫妃嫔相继赶来,凝噎不语。唯皇上最宠爱的长公主姗姗来迟。
 
三天之后便是除夕之夜,不待礼部声言,所有人自发性的脱下鲜艳的服装,换上简朴肃穆的便服。内务司忙成一团,绣女们加紧缝制成衣,她们累得上眼皮贴上了下眼皮,腰酸背痛也不能歇息。
 
除夕之夜,妃嫔们在棺木下抽抽噎噎,哀讼吊唁。突然从侧殿传来一阵兵戈剑响,太子的锦衣卫和殷王的黑衣卫两相对峙,肃杀之气吓煞众人,人们望着棺木,再看看升起事端的主事者,俱是无言。
 
瑾瑜公主从旁而出,手拿谕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仁德敦厚,关爱百姓,心慈怀恩,继朕之位。殷王在朝期间,替朕分忧国事,鞠躬尽瘁。手足之情,当不可同日而语,封一字并肩王。”
 
殷王被那句“手足之情”震的手迟迟放不下来,待他回神的时候,众人已朝太子高呼“万岁”。
 
二月初二,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平治。
 
至于先皇的妃嫔,没有生养的且有后台在宫中终老余生,有生养的,随儿子出居王子宫。新皇自愿守孝三年,三年之内不再晋选秀女,俸银减半。
 
次月,长公主安瑾瑜招户部侍郎张左谦为驸马,锦瑟和鸣。瑾瑜公主怀孕两月已余,驸马天天不离身旁,引起宫中一段佳话。
 
朝廷是朝廷,战场归战场。
 
杜颖和风幕成了云门关最大的官。韩夜找到他俩的时候,俩人坐在凳子上,正对着地图商讨作战方案。点点晕黄的烛光照在俩人脸上,使他们严肃的面颊添了丝柔和的光芒。
 
韩夜放轻脚步,走到杜颖身后。青年的发梢有些灰土,然而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没有一丝疲惫表现在脸上。
 
“黄博是隋清国的一员猛将,然有勇无谋,他们虽然占领了云门关,但心浮气躁。他肯定不明白云门关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派他来驻守。趁着这几天人心浮动,我们明日就攻打如何?”风幕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子,此人近两年在军中已崭露头角,受到太子的注意,但无论怎么拉拢示好,他都视而不见。听说殷王也派了谋士与他结交,却次次无功而返。
 
似乎和公主的关系不一般呢。
 
“风将军,我方七万人马,然黄博率了十万人马,双方兵力未免悬殊。明日攻关,战鼓一响,两方人马都受到激励。敌方野心勃勃,如我们不能做到一鼓作气,我方将士的情绪必然影响战局的成败。”杜颖说完,转过身子,“你来了。”
 
风幕讶异,“原来你们两个认识。”
 
韩夜呵呵一笑,不知道怎么向解释他和杜颖的关系,打着哈哈,“认识的朋友多就是好,你们看,连属下什么的都免了。”他搓搓手,“是吧,风将军,杜大人。”
 
风幕状作严肃,“韩夜,你悠着点。”韩夜转头看向四周,几个幕僚模样的人默默的低下头。
 
“杜大人,那依你之见,我方该如何?”
 
“出其不意,趁其不备。明日子时二刻,由韩夜带领数位将士潜到敌方,杀了守关人,放火烧营,打开关门,就可大功告成。”杜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韩夜知道杜颖在给他机会,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儿犹豫,“可是我,可是我不会抛绳索啊!”
 
“你只要上去就行,至于抛索会有人做的。”杜颖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将你如厕时掉了一百块钱,事后在捡与不捡起来的矛盾心理中徘徊不绝,结果没过半分钟被水冲走,郁闷的离开”的事说出来。
 
要是韩夜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揪住杜颖的衣领“丫的你还提,要不是老子的裤子湿了,你建议老子穿那条只能放进去女人的半个手掌大小的夹克裤,老子的钱会掉进厕所吗,老子的钱会以那么悲剧的结果掉下去吗,老子会被你拿这件事嘲笑个不停吗”。
 
杜颖想到这里,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韩夜听见他的叹气,以为杜颖对他失望了,从小的哥们儿,怎么能让一个对另一个瞧不起呢。他猛的一拍桌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翻个墙吗,老子小时候闭着眼走路都不会跳进河里,更何况区区小墙了。”
 
风幕被他的“老子”炸了个哆嗦,不过有这么多人再看,他不好意思直接说“韩三儿,你说话好粗鲁”,只能镇定的拿起水杯,放到唇边的时候,发现杯里没有水,无奈之下装模作样的抿了一口,才说,“韩夜,那可不是区区小墙,而是十五米多高的城墙。”
 
韩夜默算了一下,相当于五层小楼,自己以前站在上面的时候,又不恐高,满不在乎的说,“这城墙,我爬定了。”
 
“那就明晚吧。”
 
第35章:呵呵
 
五个伙夫在灶坑前烧火做饭,白花花的大米在火柴的烧烤下冒出股股带着热雾的香气。青烟蒙蒙,持久缭绕,散开了一层又一层,遮蔽了伙夫黝黑的面庞。
 
将士们围坐在一旁,有的擦矛,有的原地挥胳膊,有的互相对打。远远的看去,仿若远古时期那种不分场合的聚会。
 
韩夜穿上战衣,他的武器和别的兵士不一样,是一把藏青色的软剑。吃过晚饭,他们休憩了一小会儿,趁着夜色正浓悄无声息的来到城墙下。
 
绳索抛上去,韩夜轻轻的一蹬,就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爬,十几个黑影如快速奔涌的河水向上蠕动。韩夜发现自己被落下了,他暗恼了声不争气,死命的继续爬。墙上想起了轻微的呼喊,便没有动静了。他向上看去,一个先上来的兵士将手递给他。
 
黑暗中,墙下有个影子见他安然无事,松了口气。
 
制服哨兵,放火烧营,打开城门,顺利的像老天保佑。惊叫声,怒吼声,火光声,韩夜再一次见识到了混乱的战场。
 
通天的火光将人的面庞映的通红无比,痛楚的呐喊撕裂了人的耳膜。身边之人的手臂被敌兵划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白肉一番,鲜红的血液溅出来,引起阵阵颤栗。
 
这就是我以后要经历的一种生活吗?韩夜不禁暗问。
 
疯子才会喜欢这样的生活,他狠狠的朝地下吐了口鲜血。
 
快到了清晨,混战才结束,黄博被韩夜刺中胸口。他死后,军心涣散,剩下的人退至关外。韩夜叹了声“终于完蛋了啊”,跟着倒下。
 
“将军,云门关大捷,韩夜是主要的功臣,为什么不上报反而要瞒下呢?”杜颖追在风幕身后问。
 
“我是担心树大招风,你想啊,韩府全家获罪,只有他一个人留了下来,这么早就立功,不是惹人怀疑吗?”
 
“将军未免思虑过深,有公主在,他不会有事的。”杜颖异常笃定。
 
“公主都已经嫁人了,就算他们俩人之间有些许瓜葛,也早已不复存在了。”风幕强忍着气。
 
“公主嫁给张侍郎可是有原因的啊!”杜颖停住脚步。果然,风幕回眸,“你知道原因?”杜颖淡笑不语,摇头走开。
 
风幕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朝相反方向离去。
 
四月初九,云门关传来捷报,驻守在关外的隋清国士兵全部撤退,信中特别强调,小兵韩夜功劳最大,他用一遍震撼人心的说讲打动了敌兵,使他们抱愧而去。
 
皇帝来了兴趣,问究竟是什么话如此感惑人心。
 
四月初六的下午,韩夜站在校场的高椅上,看着一里之外的红旗飘动,袅袅炊烟,想象着敌方瑟缩呲牙的情形,心里不是滋味。都两个月了,那些兵士还是不离开。
 
黄博死后,由他的副将高正南接替职位。高正南谨小慎微,善蛊人心,每次打的时候都高举长矛,一脸的“此战不胜,壮士难归”的表情,然后说着众人听了五遍的话,“冲啊,为将军报仇,冲啊!”每当这时,隋清国将士的士气猛然高涨,呐喊声倍儿响,如划龙舟那整齐如一的呼喝,“冲啊,冲啊。”
 
韩夜第一次听到时,心头顿悟,啊,这不是和“冲啊,为黄继光报仇”很像吗?于是,他和杜颖商量了一下,令云门关的将士喊,“战啊,为回家娶媳妇而战啊!”两声交合,似悲壮的羌笛声夹杂了一丝琴弦的柔和,前者为义,后者为情。
 
义情,情义。
 
忆情,情谊。
 
隋清国将士听着敌方的呼号,心里蓦然出现了某个姑娘的影子,她巧笑艳兮,回目盼兮,都只为他能活着回来一起度兮。于是到了混战的时候,声势不自然的弱了下来。
 
云门关将士喊着自己的口号,到后来变成了“媳妇,媳妇。”自然而然的,连手里挥舞着的矛都带了柔情。理所当然的,口号由性质变成了实质的目的,只为了人们能呼出体内的那口浊气罢了。
 
至于两方将士的思绪,则是个态万千,缤纷不繁。
 
高正南骑在马上,气得面目抽筋,他好不容易想好的鼓舞人心的战计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敌人破了,而且似乎对方的口号更胜一筹。
 
他冥思苦想,终于在第六次喊口号的时候变成了,“将士们,战啊,为回家抱儿子而战啊!”云门关将士听到之后多半人抬头,什么,他小虫的耳朵掏出了虱子,这群小羊连儿子都有了,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老子连岳母的面都没见过呢。
 
这样想的时候,敌兵已经冲上来了,云门关的将士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喊,“战啊,为回家娶媳妇而战啊!”人家都有儿子了,他们当中有些人只摸过姑娘的手,两相对比,丢人的不说。
 
高正南以为这次能杀个回马枪,夺回一局,不料他高估了将士们的脸皮,隋清国的将士多半未娶妻,哪里来的回家抱孩子?是以口号喊得嘹亮,心里却是虚的。
 
但韩夜这方哪肯罢休,他们选了个实际点的口号。俗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我们每天都在光阴的陪伴下度过岁月,干着不同的事情,唯一相同的就是吃饭。杜颖想的口号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个幕僚想的口号是,“皇恩浩荡,保护净土。”
 
多数人觉得韩夜的“为了吃到娘亲的干米饭,我们冲啊!”这句更为符合众将士的情绪,也更能鼓舞人心。
 
果不其然,此号一出,双方战士的喉咙不自禁的咽了咽,然后肚子响起咕噜声。风幕讶异,“不就一碗干米饭吗,至于么?”韩夜一脸缅怀,“不是干米饭香的缘故,而是干米饭乃亲人做的。”风幕嘴角抽了抽,“韩夜,你近来越发会调动人的情绪了。这次,该伙夫哭了。”
 
他抬起眼睛向前方看去,见敌方军队隐有不成形的迹象,笑,“好,将士们听令,攻击。”
 
韩夜后退一步,“你,你不要高兴的太早。”
 
风幕转眼看去,众士兵手握馒头啃得不亦乐乎。
 
他感到彻底无语,明白了“伤敌八百自折一千”的来源。
 
只有几个啃得快的士兵瞅见了风幕的面色:将军的脸好灰啊,像吃了那种东西似的。
 
光阴穿梭,辗转如斯。
 
风幕提议由弓箭手射死高正南,这样群羊无首,他们来个一锅端,彻底解决。杜颖却说,路云闲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与其他们派人增援,不如双方就这样干耗着。反正两国相距甚远,他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灭了安靖将士。
 
风幕想了想,皇上并未派他回去,这儿景色不错,朋友也不错,韩三儿的聊天方法也不错。有这三不错,甚好甚好。
 
四日过去了,高正南未再次来犯,韩夜打了会儿拳,想着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两方队伍,脑仁儿疼,他可不想半夜睡觉的时候再来一次夜袭,因此在思考用个什么方法让敌方士兵乖乖回家。
 
两方交战来个你死我活,不败不胜不罢休?不行不行,这办法有点血腥。
 
弄十几个油桶烧了他们?不妥不妥,吃的油都不够,哪来的油让人浪费。
 
弄个手榴弹炸死他们?好难啊好难,万一成功了,炸死自己怎么办?
 
装鬼吓死他们?这人肯定是嫌自己心理承受力太强,没事找事。再说,世风日上,怎能让这美好世间变得世风日下呢?
 
来场擂台比赛,两方将领一站定输赢?咦,这个好,这个好。呃,有点不实际,要真这样的话,岂不是和武林人没区别。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许多人觉得,心里承受的痛苦比身体承受的痛苦要重,也难以忍受。身体受伤了,可以休养生息,可以药物治疗。可要是心里受了伤,则活在难以解救的自我悲伤中。很多的苦痛是你自己选择的,因为你无法用欢乐的办法使自己解脱,所以只能生生受着。
 
韩夜仔细的思考,这些士兵最难以得到以及最渴望的是什么呢?最欢快的时光以及最孤耐的夜晚是什么时候。
 
他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第36章:吐槽
 
韩夜对杜颖说了他的想法,杜颖不赞成,觉得危险。韩夜道,“两方交战,不斩来使。放心,我自有保命法子。”
 
风幕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知他心意已决,道,“既然如此,你就小心点吧,稍有不对,就马上回来。”他派了一百名身手比较好的士兵跟着韩夜。
 
大概最活跃的想象在某些特殊场面会变得特别放肆,脑子里想都没想,嘴巴就不由自主的说出来。一句话,可以燃起某个人神经的仇恨,也可以使暴躁不安的身体变成一种宁静的心灵。
 
风吹着,有点冷。但随着脚步的小心翼翼,心里的热切期待,身体暖和了起来。
 
韩夜看着前方怒目相对的众人,双手抱拳,“在下乃驻守云门关的风幕将军派来的使者韩夜。”高正南挥挥手,“说吧,什么事?”
 
韩夜正义凛然,“将军说有客自远方来当以礼相待,奈何来者人多无处安置,以至于风沙之天,令客人宿于郊外,万分抱愧。”
 
高正南听着这不可思议的话语,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韩夜,不过他的面色缓和了不少,“贵方还真是礼仪之邦啊!”
 
韩夜笑说,“不敢不敢,比不得贵国的千里探视。”高正南哼了哼,“如此说来,使者所来竟是为了这事,本将军看没有这个必要。”
 
“其实本使前来有一番话要对贵国将士说。”韩夜故作神秘,“不知将军可否允许?”
 
高正南料想他做不出什么举动,再者在众人面前,他不能显得小气,“本将军答应你。”
 
韩夜缓缓的走上高台,每一步都带着坚定异常的步伐。不屑,疑惑,敌意,蔑视的眼神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不明白这个走上高台的小子到底要干嘛?
 
黑色的深衣掩住了他略微起伏的胸膛,苍劲有力的手紧紧攒住,压住心底莫名而来的兴奋。
 
韩夜肃正神情,提高声音,“无论我们出生何方,生于何处;无论我们容貌俊俏,还是面相丑陋;无论我们满腹才华,还是粗鄙不堪,都注定了我们与众不同,做得到独一无二。我们经历过团圆,也体会过分离。少年的我们,看世态繁华,听铁骑铮铮,想鲜衣怒马肆意飞扬。我们有爱,我们有恨。看见别人欺负自己的亲人,我们的愤怒战胜了忍耐,祈祷老天下道闪电劈死那些侮辱。”
 
韩夜看见那些将士的神情由茫然变成了专注,兴致更加盎然“我们看见一只小虫趴在自家的炕上,恨不得将它千刀万剐,在它背上扎密密麻麻的的尖刺,放在烈日下曝晒三天三夜,看它还长不长记性在被子里随意拉撒。可是,当这一切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们又会变得冷静理智,抱着:干你何事的想法。”
 
他的声音缅怀涩然,低沉暗哑,“白衣战马,金缕银冠,一谈一笑气流山河,一言一语毁天灭地,那神诋的存在为无数人诉说着传奇。坟茔千冢,孤魂夜魅,森然黑夜在白昼的照耀下化成万缕光芒,痛哭着黝黑土地下的鲜血干骨。江湖儿女,传奇色彩,为王朝的更迭带来毁灭华光。古老家族,世代荣耀,凌驾于崛起新贵,殊不知百年前忠魂埋葬他乡。半生所学,毕生心业,耗费无数精血,苍老于晨昏夜光。”
 
他的声音高昂振奋,激进愤慨,“为了什么,为了华衣美食,可看到黑暗下战友的眼睛,你痛饮佳酿的嘴唇流下了苦涩的口水?为了尊荣,可为什么看到贫苦的百姓你会想起幼时的饥饿?为了天下太平,可为什么当硝烟战旗覆盖了青烟灰草,流离失散成就了合家欢聚,你在怀念亡于城墙的妻儿。”
 
他的声音平静安然,如水无波,“在万山雨林中,坐在柏树的荫凉下,聆听鸟叫风声,感受清水的缓缓流淌。当飓风闪电来临,让风掀起衣摆,让光掩映从中,让心在震憾与惊悸中并存。不要说那是清高,不要说这是归隐,这只是日月年华中我们不屑却做不到的一种存在。”
 
他的音调骤然不平,坚决如铁,“有人站在高场笑谈饮酒,举手夺人性命,有人立于雨下看蚂蚁搬家泪流满面。有人卧于软榻弃之糕点如沙土,有人站在灶边看着清汤寡面骤然出神。
 
有人夜间美姬环绕叫声不停,有人卧床安睡唯枕相伴。这些看得见的东西,时刻提醒着我们云海之别隔苍天。”
 
他看着底下陷于回忆却茫然不解的士兵,“我们千里迢迢的赶来,只为了夺取一个人的生命看他痛苦疆场,只为了胜利之际战友的呐喊,只为了夺取城池之时血溅白练的屋宇。当尘埃落定,我们又该何去何从,继续下一个战场吗?三年前,我们初入军中对着战旗豪言壮志。三年后,我们心中充满杀戮与战气。我们不敢用正义的面容去挑战恶霸的狰狞,却将卑劣的手段用在了远方的老弱妇孺,这应该庆祝吗,这值得夸耀吗?”
 
他见底下的士兵面有愧色,“堂堂五尺男儿,上有苍天注目,下有黄泉等待,虚虚岁月,岂能空空度过。文弱孺子,可读《春秋》、《司理》宿于河畔,他日必有像对待姜太公那般之人轿马相请。壮实敦厚,可闻鸡起舞练于剑,他日定能为民除害,何必等莽草成熟之时才去采割?”
 
韩夜见众人听得专注,无瑕管他,忙不动声色的悄悄后退。他只是一时将这些人震住,待他们醒悟后就晚了。高正南听得津津有味,丝毫没觉得韩夜这是在给他的将士洗脑,他眼角湿润,是啊,世间那么多活着的方式,为什么要有战争。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后。顿时大惊,这敌国何时出了这么一位胆大包天之人,说的话如此惊世骇俗,天家皇命不可违,皇帝说要打哪个地方咱就打哪个地方,杀敌国的人怎么能说是欺负弱小呢,那些大人物穿银衣吃玉食,小百姓怎能觊觎呢,当下就下令士兵抓住敌国来的使者得好好说道说道。
 
“将军,那使者已经走了。”几个士兵醒悟过来。
 
“追,给我追。”高正南大声呼喊。自然而然的,那些追去的士兵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第二日清晨,隋清国将士不约而同的收拾包袱准备收兵回国,一路沉闷自不必去说。路云闲亲自问缘由,皆讷讷不能言语。
 
高正南率领的这支队伍莫名其妙的回来,记录在《隋清国不解之谜》。书中记载:隋清国三百六十三年,第六任国主路云闲派大将黄博攻打安靖王朝的易守难攻之地云门关,死于战场。
 
副将高正南接替其职,在第八次攻打无果后,敌国派来使者韩夜。此人疯癫猖狂,胡言乱语,妖言惑众,竟使我国将士无功而返。陛下大怒,除高正南外每人军杖三十。十年后,朝中盛行以武会友,文人居多。一番调查,皆以到而立之年。
 
风幕一脸好奇的问跟去的人,“韩夜那小子都说了些什么?”小兵憨笑着,“回将军,俺离得远,没听清。”他顿了顿,“不过挺有道理的。”
 
风幕瞪了一眼,“听都没听清还说有道理。”
 
小兵继续憨笑,“俺看那些敌国将士都在不住的点头。”风幕看这个小兵不靠谱,去问韩夜,谁知这厮更不靠谱,搪塞过去,“小爷当时脑子发热,至于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再说都隔了两个时辰了,早忘得差不多了。”
 
是以传到皇上手中的信变为:青山如此多娇,绿水在心中流淌,我们的头顶是天,他眼睁睁的看着底下的儿孙,艳阳脸变成了多云雨。打啥打,再不回去各找各娘,我就让你们娶不到媳妇。
 
呜呼何所悲兮,举头时天,低头是地,天上白云飘飘,缕缕香气醉人神。地上却鲜血丝丝,腥气直上添人怨。再让此气上来,老天定会降来喷薄雷。
 
韩夜欲再添上几句,风幕一把拉住,“好了好了,这已经匪夷所思了。”
 
信传到皇宫的当天,思明殿的文官俱坐一堂,研究了半天,弄出这么一句通俗易懂的话:老天不让打仗,谁再打,就会带来惩罚。
 
众人默不作声的思考,这韩夜胆子也实在是大了些,他居然敢替老天传话,如此大逆不道,与那些声名很高的神棍相匹敌。
 
有不少迂腐酸乳的旧臣,认为是天意不可违,替韩夜说了很多好话。皇上想了想他这也算是立了功,思索了很久,才封韩夜为先锋。
 
第37章:你呢
 
云门关安定下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新皇召韩夜,杜颖回京。
 
炳阳的天气变得回暖起来,一切都那么清新。树叶、草枝、花柳,露珠剔透,莹莹欲语。天空澄澈白洗,蓝似少年的纯洁。
 
光晕有一搭没一搭的交错掩落,唯有韩府悄静无声,伴随着后园的几声蛙歌。一位老人蹲在房檐下,眯着眼哈欠连天。当初府中下人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地方盘旋着几只不怎么肥胖的蜘蛛,韩夜用手撩开,随便抹在石柱上。
 
爹和娘不在府里,老管家也不在,做的一手好馅饼的王婶亦不在,还有那几个小厮……
 
明明不到一年,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听说,有些神经病的精神分子声称生命无足轻重,佛法认为万物空灵有轮回转世之涅盘。似乎生命的结束代表着安全港湾的到来,坟墓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地方,到了那里你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不想起来也没关系。
 
可笑,多可笑。
 
韩夜摇摇头。
 
他不能接受这凄凄惨惨空虚荒废的府邸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对月独酌。
 
再也不能举行家宴了,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高高兴兴的打闹了,再也不能听她亲切的一声“夜儿,你要跟二哥好好学学”。
 
哪怕这些不属于他,可惜啊惆怅得很,韩府上下老幼的形象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挥不掉了。
 
韩夜敲了敲脑袋,一巴掌拍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楚情绪。
 
至少,大姐韩绮华还在。
 
托瑾瑜公主的福,皇上将韩夜的官职升为礼部左侍郎,跟着叶江河叶尚书学着管典礼、科举之类的事。乍然升到如此官职,引起朝中一片哗然。不过,不少人都心照不宣的保持了沉默。
 
韩夜接下冠帽礼服,暗自冷笑。
 
每天跟在一帮子蓝服官员身后,拿着笏板听听张大人启奏河西一带匪徒肆掠,猖狂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是派人出兵剿匪还是招安抚慰。
 
或者王尚书禀报运往陇县的官银不翼而飞,连歹徒的影子都没看到,引得众人猜测许是出了内奸。再者与隋清国的联姻大计派哪位公主去合适。
 
也有轻松的日子,比如哪天皇帝心情好了,不经意道:白爱卿,朕近日听人说你又纳了一房小妾,真是老当益壮啊,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得空的时候却是很少往春芳楼跑了。
 
又如一年一度的尚悦会开始了,年轻的官员兴致勃勃,各家作坊里的伙计连着七八天忙得团团转。
 
韩绮华和她的一对儿女坐着马车来到景阳楼,亚楠第一个从车里跳下来,隔着车帘见韩夜动都不动,瞅了一眼娘亲努嘴示意的脸色,说,“舅舅,快下来,到了。”
 
韩夜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迷糊的眼睛,无奈道,“事儿真多。”这几日礼部也很忙,在纸上画朝廷官员的座次,分配个人的帐篷还有女眷们的名册。
 
叶江河嘱咐他万事学着点总有一天要用到,韩夜没办法,秉灯夜烛的花费十来天翻了一遍礼部礼仪方面的书,被里面的规矩晕了个半死不活。
 
而且他不怎么管府里的事情,在大街的自由交易场上挑了个看起来灵活好动的小厮。那小伙子二十来岁,叫舟南。韩夜只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让他把府里拾掇拾掇。
 
舟南又雇了三个人,四个小伙子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将府邸打扫得干净了六七成。韩夜看了两遍,说差不多就行了。又当众表态自己现在银子不多,不想留的走人,想留的跟着自己或许会先受几个月的苦。
 
那后来的三个小伙走了一个,舟南找了个厨娘负责府里的饮食。韩夜没心思讲究卫生,他穿的褐色袍子也看不出污垢痕迹,一件衣服连着穿了八天。
 
韩绮华一路风风火火的跑进弟弟的卧室,扑进韩夜的怀里哭了老半天,什么“你总算回来了,姐还以为见不到你了。”什么“你来了都这么长时间了,咋不托人捎个口信呢?”又什么“咱家是被冤枉的,你要争气啊”。
 
见弟弟瘦了,还有他身上穿的不着调的袍子,硬拉着韩夜要去给他扯身衣服,嘴里愤愤不平,“你何时穿过这种料子,咱家还没到那种地步呢。”
 
于是,韩夜被外甥外甥女硬拽着上了马车。
 
“姐,你觉得哪件合身买下就得了,干嘛还要我去试?”韩夜不乐意的跳下马车。韩大姐看这活人终于下来了,也不管左边的儿子右边的女儿,径直拉着弟弟的胳膊朝二楼走去。
 
连着买了五套,才放开弟弟的手。
 
出了楼,韩夜左手抱着亚恒右手牵着楠楠,“走,舅舅今天带你们逛逛街市。”
 
卖栗子糕的,炊米仁儿,黑豆饼,以及豌豆黄儿,豆腐馅的饺子,俩小孩想吃啥韩夜这个做舅舅的就买啥。亚楠最高兴,平常逛闹市的时候娘亲都不准爹爹给他们买,她嫌大庭广众下吃零嘴不讲究,宁愿半夜自己做也不准他俩吃。
 
现在见娘亲跟在舅舅身后眼一瞪一瞪的,这小孩全当作看不见,吃了几口铁板烧又嚷着要糖葫芦,手里的小鼓没玩几下就想着小摊上的红绳绳。
 
“咦,韩三儿,好巧啊,你也在这儿?”王林蔡大摇大摆的走来,他身后的两个小厮给他不停的扇风。
 
韩夜停下脚步,“嗯,是挺巧的。”然后向左斜挎一步避开王林蔡,继续前行。
 
靠,居然还这么傲气。王林蔡大喝一声,“站住。”
 
韩夜用眼神询问何事。王林蔡道,“怎,这么不待见本公子啊,好长时间不见,总得聊两句吧。”
 
“不是不是。”韩夜想着如何说话才不伤人家的自尊心,盯了半天,发现这位嚣张跋扈的公子一副你不和我说几句本公子就不让你走的势头,还是长话短说来的痛快。
 
“你看,这天也不热么,我是担心一旦靠近你,将王公子你身边的冷风分走。”
 
王林蔡注视着韩夜走了二十步来远,才反应过来,对身后的小厮大骂,“扇你个头啊,有那么热吗?”然后气急败坏的三步化两步回府。
 
韩夜,我就不信骑射大会上治不了你。
 
王林蔡的小厮王永丈二摸不着头脑,“主子为啥骂咱俩?”小厮大龙舔舔嘴,“他嫌咱俩给他扇了冷风。”
 
王永,“主子不是说热吗?”大龙,“没办法,主子一向喜怒无常,他吩咐的事咱俩如果办得漂亮,他就说自己是个聪明的男人。咱俩如果办砸了,他就说咱俩是蠢猪。”又顿了顿,“这就是典型的气血充沛导致脾气暴躁狂乱引发的后遗症。”
 
王永,“你啥时候学的郎中的口气?”
 
大龙,“我家虽穷,可俺爹告诉俺人穷志不能短,俺要是再外面受了气,忍无可忍的时候就不要忍了。不幸的是俺娘又病了,主子虽然常说咱俩,可给的钱多啊。”
 
王永,“哦,确实,不过你啥时候学的郎中的口气?”
 
大龙,“主子虽然给的钱多,可每当他骂俺的时候,俺心里很不痛快又不能发作。所以俺经常去外面问郎中吃啥药才能让心里好受一些。时间长了,就会了一点。”
 
王永,“哦,原来如此,那你知道主子刚才为啥生气吗?”
 
大龙喃喃自语,“他怕热,俺记得大夫说这是膘厚的原因。”
 
王永小声道,“你敢说主子胖?你信不信我向主子告状?”
 
大龙奸笑,“你告去吧,你这是借俺的嘴间接承认他胖,你信不信,他第一个揍你?”王永呆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大龙满意道,“这还差不多,来,俺告诉你,生气的时候吃啥药会变得高兴起来。”王永凑过头来,“快说快说。”
 
大龙猛不丁的扇了王永一个耳光,见同伴快要发怒了,才慢悠悠道,“那郎中说,制造一件更让你生气的事,你才会发现,先前令你生气的事根本不是事儿。”
 
王永支吾道,“呜,龙哥,你肯定是故意的。示范示范就行了,干嘛真的扇我。”
 
历年的尚悦会由内务司和礼部共同操办,先是女子歌舞助兴,然后以诗词秋赋添加韵味,接着比拼男子的骑射功夫。六月初三,京郊南园的瑞心亭百米内人流穿梭,声声清越可闻。瑞心亭的西北角与东北角悬挂着一条红绳,绳的下方吊着前人着作以及名画名诗。
 
满朝的文官除了个别身体抱恙的皆已到达,三三两两对著名画评头论足,另一边则是一些贵妇携带着自家闺女,上边是坐的端正的各宫妃嫔。今年新皇登基,还未纳妃,只是将从前东宫的少数姬妾升了嫔位。
 
先皇后在世时,就想着在尚悦会上男子与女子相互比拼一下,看哪方的场景更吸引人。是以女子的歌舞助兴和男子的骑射功夫同时进行。
 
瑞心亭的前方有一片空地,数匹长鬃骏马威武凛力,时不时的嘶鸣一两声,军中诸将穿着统一的骑装站立旁边,等待着司仪击鼓。
 
为了以防万一马儿冲撞贵女,中间设置了一个半人高的屏障,只在侧边留了一条约三米长的路。
 
南园是整个京都最大的一片园林,占地万顷。当初挑选建园的时候,第一代掌权者就觉得这个地理位置很好,西有绵延国祚的万方寺守望,东有巍峨高大的秦河山遥遥矗立。
 
瑞心亭五百米之外是条曲径通幽的暗流,每当夏季雨水来临的时候,湍急的河水像一道道飞翔的箭,疾行在空旷的风中。阳光来不及照耀,就已碎影。
 
所以很少有人来这里。
 
每到冬季,园林深处的梅花竞相怒放,老远就能闻见幽深到彻骨的气味。随着年年修缮堆砌,整个园林渐渐褪去山野风味,更加人为。
 
此刻,河里的水很平静。韩夜和风幕站在河边,两两对视。韩夜终于忍不住了,“马上就开始了,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风幕一副不放心的样子,“看看你好着没?”韩夜原地转了个圈儿,“看够了没?”
 
风幕叹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见韩府抄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偏偏韩夜天天在新皇面前晃悠,这不是你当着鸭子的面在河里撒了泡尿,擦完屁股后硬将人家赶在水里啄食么?
 
膈应人不带这样的。
 
也不知驸马娶的老婆拼死拼活的求情,让他回来做甚?
 
风幕吸了吸鼻子,觉得鼻头有点黏腻。抬头一看,原来是身边的白杨树上面站立着一只小鸟,这小畜生肯定吃多了浆果在拉肚子,居然把他当成了恭桶!
 
靠,果然说晦气话后会出现倒霉的事来报应。
 
风小将军当即呲牙咧嘴,用袖子抹去破口大骂,“臭鸟,有本事你下来再拉一次。”被称为“臭鸟”的罪魁祸首虽听不懂人话,不过,察颜观色的眼色还是有的,它眨了眨乌漆麻黑的瞳眸,在小石头还没投中目标的时候,镇定心神甩着虚脱的肉体晃悠悠的飞到了另一棵树上。
 
韩夜哈哈大笑了一会儿,方和风幕相携着离开。
 
第38章:近侍
 
“咚”第一道鼓敲起,响起一阵欢呼声,早已准备就绪的两个“龙抬头”应声而出,十几个人从两边而来,绕着席位转了一圈。“龙抬头”是早年的规矩,人们认为龙呼风唤雨,是保佑子民的象征。
 
两条“龙”在艺人的带动下,飞腾蹁跹,摇头而过,似云上的调皮灵兽,极尽威猛。
 
诸将们对这个开场意致缺缺,只想着后面的重头戏。但为了天子颜面,只得不客气的双手鼓掌。而那些大家闺秀对这种表演却是很感兴趣,一个个的踮起脚尖看个不停。
 
“哎,龙在那儿呢,你往哪儿瞅呢?”一个女人不满意的瞪了一眼风静,这人挡着她看热闹的眼睛了。风静没听清,她旁边的人倒是注意到了,有心提醒,不料看到了比“龙抬头”更赏心悦目的景色。
 
清隽而带有古意的墨玄衣衫,腰间的黑色玉带显眼无比,顺着清风微微斜晃有种无羁无绊的洒脱。往上看去,精致有力的腰身被腰带勾勒得恰到好处,衣领遮住了肩胛,看起来宽阔无比,令人有种窥视的欲望。
 
紧绷的脸透着严肃却因为身旁之人的话语而笑了起来,瞬间令暗地里盯着他的少女花痴大放,恨不得在他脸上糊几层稀泥,免得被一些觊觎他美色的不轨之徒给玷污了去。
 
那脸瞅一眼平淡无奇,多瞅几眼就会发现,很不一般。倘若把嘴巴,鼻梁,眼睛,眉毛,耳朵几个部件分开来看,就是……
 
嘴巴明白无血色,鼻梁高挺有深度,眼睛含情凝笑不可说,眉毛大众化,耳朵和人长的一样。
 
总之,越看越耐眼。
 
“这,这是韩大哥么?”风静喃喃道。
 
“阿静,你说什么?”白水仙问。她是风静为数不多的好闺蜜之一,乃白老爷子的外孙女儿。白老将军而立之年得了个七斤重的儿子,打不得宠不得,只好放任野草一样任其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这小子不似别的纨绔子弟风流成性,二十二岁之前规矩得很,连一根野花都没采摘过,最多耍耍口头流氓从未真枪瞎火的实干过。白老将军在边疆守关,身体里面的心脏没有被蛮子的粗暴给气死,额头上半个脑袋的头发却被儿子的不解人情给愁白了。
 
哪知过完二十二岁生日,这小子七窍中的一窍居然通了,不知死活的恋上了一个舞女并直接娶为正妻。白老将军威风了半辈子,剩下的半辈子折在了儿子手里,他不是不同意儿子喜欢舞女,只是觉得正妻的位子应该由别的门当户对的丫头来担任。
 
但他这儿子脾气好的没话说,性子也是说一不二的,和老子一直耗着,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那意思摆明了就是:你不同意我就和爱妻浪奔天涯。
 
于是白老爷子就沉默了。
 
不是白沉默的,而是有了沉默的理由:那舞女居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哎哟,这小子不吭哧时气得让人想咬牙,吭哧的时候反倒吭哧出来了个小心肝。
 
白老爷子想已经丢脸了一次,再不能传出未婚先孕不怎么丢脸的事,就果断的令管家准备迎娶事宜。
 
结果儿子如此迷恋舞女是有追溯的,那舞女从小性子好强,别人练舞的时候只练五个时辰她却练九个时辰,为了保持清醒,每天都用冷水洗脸,整个身子骨冰的可以说是夏天的凉水,沁沁的。
 
又不注重保养,吃饭的时辰颠三倒四。也不怎么和常人交流,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师父的夸奖。
 
结果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白老爷子的儿子气得青筋毕现,令府中的五个庸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保住爱妻。庸医们抱着能活两天算两天的想法,用了好大剂量的虎狼之药死命的灌到产妇嘴里。
 
三天后,幼女的娘亲举起娇弱的手,对夫君笑着说,“就叫水仙吧。”
 
水仙,睡者之花,受仙庇泽。
 
而白水仙果然不负这个寓意的恩福,特别能睡,而且不做青天白日的梦。用她的话来说,“本姑娘的皮肤可不是传自爹娘,而是睡出来的。”惹得其他的少女很羡慕,就效仿起来,结果引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事实。
 
自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水仙,你认识他吗?”风静指着韩夜,问白水仙。白水仙其实一直盯着韩夜看,反应过了头,“嗷嗷,那不是韩流氓吗?我怎么没见过?”
 
风静翻着白眼,心想:你没见过怎么知道他是流氓?不过作为一个名门闺秀,该有的矜持还是没抛弃,颇为不赞同,“水仙,韩大哥早就不耍流氓了。”
 
白水仙惊奇,“你怎么知道,不过也对,他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早就没有流氓的资本了。”又道,“你说他怎么变得高俗起来了呢,我还是想不通啊。”
 
风静砸砸脑袋,努力的想转动脑筋理解一下好友说的“高俗”是怎么个意思。
 
“就是高雅亲贵到了一定境界,与常人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不一样。又因为大多数人都表现不出与他一样的气质,导致普通的人接受无能,产生了抵制情绪,从而将这种气息拒之门外。”白水仙侃侃而谈,第一次觉得老头子将她关在书房里是有好处的。
 
风静听了个半懂不懂,道:“高我还能理解,俗怎么听怎么怪。”
 
“所以说很多人将不认识的字分开读是有道理的。”白水仙更加得意,“俗么,就是说将这种气息拒之门外的人俗不可耐”。
 
风静:﹍﹍
 
这话某天被风静传到了韩夜的耳朵里。韩夜当时面不改色,心里却是乐翻了天:这是变着法夸我们现代人么?
 
诸军们全上了马,全神贯注的盯着前方。本来按以往的规矩,骑射开始的时候,应该由东宫或者由太子的近臣将悬挂在前方百米远的铜锣射得响三声才可以。
 
不过小殿下今年才三岁,没有这个条件。前些年,此事不劳礼部费心,东宫自有人准备。现在不比往常,叶尚书揣摩了两日,想不出该由何人顶替,就上奏了折子。
 
皇上刚看见的时候,心里一喜,很想大显身手,但因最近事儿忙,抽不开身来,技艺生疏了,又担心答应了,射铜时不在状态,自己堂堂一皇帝在众卿面前丢人怎么办,是以当天夜里没去后宫,拿着一干官员的名字看了半宿。
 
朝廷上文官多,武将也多,可惜文武兼修又出众的寥寥可数。细细想来,平治皇帝安成君也不过二十三。这样的年纪以及以前的身份,在大多别的国家应该还是个太子、亲王什么的。可惜他的老子死得早,也没什么兄弟可竞争,倒便宜了他不用殚精竭虑的杀那个,防这个。
 
他的名字成君也好,成为一个正人君子也好都没有多大关系,因为这小子虽然有点小聪明但经常想些二百五的事。
 
皇室子弟活不过四十这种传男不传女的疾病太医院皆束手无策,有些老成持重的太医认为是操劳的缘故,很快的被否定了。太上皇当年和一帮子陪玩斗鸟骑马,天天笑的像朵花,而且人参鹿茸时不时的进补,也没起多大用处。
 
反观丞相为了朝局平衡,天天呕心沥血,操持完国事又掺和私事,每天忙得别人都已经睡觉了他还要洗个冷水脸醒醒神继续批折子,活了个七十来稀。
 
安成君不想那么早的死,曾经遣心腹偷偷的将太上皇的病簿拿来看了两次,也没瞅出个名堂。他心里一度想过:要是哪天死了怎么办。
 
这种心思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奈何几代人的死亡阴影在他的心头徘徊,安成君无法忍受这种折磨。在他还是稚童的时候,他就已经目睹了几位皇叔的死相。样子与他人无异,可岁数比普通老百姓还要差上一大截。
 
要是个别的就算了,可惜这几代男子全是短命鬼。
 
安成君的皇祖母还在,皇祖母的儿子一个个的都死了。有时经过慈宁殿,他都会听到那老婆子的一声声“作孽啊”。
 
死亡和衰老对有些人毫无意义,就像泼妇骂街,左耳听完右耳继续听下一个笑话。
 
而安成君作为一个皇者,却不得不考虑些别的事。他生怕自己哪天先蹦跶了,留下年幼的儿子怎么办,因此他得好好的操心一下太子近臣的事。
 
“杜颖”两字跃于纸前,这人近两年为寒门子弟的佼佼者,身家清白,能文能武,不错不错。平治帝点了点头,看下一个名字。
 
突然,他想起这人不就是自己去年派幕僚相请喝茶却不来的那位吗?
 
啊呀,一个小官,架子到挺大的。
 
于是笔墨一挥,人就这样定下来了。
 
第39章:恍惚
 
八幡舞动,猎风而响,幡上的彩旗如云雾化作丝绸垂落下来,听凭泥土的拘禁,一下一下的起起落落。
 
诸军们的呐喊似乎全部储存在了一起选择在这天爆发,他们像一群桀骜不驯的青鹰,拿着箭拉到了半弦,聚精会神的注视着前方,等待着三声铜响。
 
一位披着软甲的男子骑着马缓缓而入。韩夜坐在凳子上的身子立马绷直,嘴里的茶来不及咽下,苦了一嘴,结结巴巴道,“那,那不是杜颖吗?”他仔细的看了又看,待确定后才问,“怎,怎么是他?”
 
风幕笑眯眯道,“他是太子的近臣。”
 
“他是怎么当上太子的近臣的?”韩夜百思不得其解,又想到了令一个让他操心的问题,“完了,这小子跑个三千米都吃力得很,老天一定要保佑他射到铜锣啊!”
 
就在他暗自嘀咕的时候,杜颖已经将缰绳随便一松,整个人翻身下了马。他一个漂亮的射箭姿势,取出身后的一柄长弓,拉弦搭箭,根根白羽刺眼夺目,簇铜相碰,清音悦耳。
 
韩夜目瞪口呆,不想他有如此身手,如此信心。朦胧的光亮下,青年的侧脸带着一点专注,一点坚定,一点孤勇,三个一点加起来,变成了赏心悦目的画面。
 
诸军们嗷嗷呐喊,可着劲儿的表现自己,“仙人桩”立的鹤立鸡群,“倒挂”看得人心惊胆战,“尾上横”有种让人看猴子表演的错觉。
 
相比瑞心亭的歌舞,就没那么动人澎湃了。几个跳舞的女子听着前边的热闹,心里微微走神。俗话说得好,年轻人的热闹,中年人的风趣,老年人的沉静这三者是没法比的。
 
看歌舞的也就一些老得不能挪动的婆婆,装模作样的贵妇,就这样子,眼睛也不耽误给女儿挑佳婿的功夫。
 
最苦闷的莫过于那些个跳舞的人,她们为了这场宴会早在几个月前就排练了,毕竟宫里的舞女不像常人,比不得别的戏班子这儿跳跳,那儿唱唱的。宫里的奢靡不比外面,像这种众人齐聚一堂的机会很少,因此众人卯足了劲儿的夺人眼球。
 
韩夜不是太能理解这种男子骑马射箭的令人血液沸腾的活动怎么会和一群唱些哀歌怨词,跳脚扭腰的脸上装矜持的女人混搭在一起,更不用提几个酸的不能再酸的弱人儒士搀和着。
 
“听说今年的尚悦会贺大学士和曾老先生都来了,我们去看看吧。”风幕对有心在马上一展雄威却犹豫不前的韩夜说。
 
韩夜此刻闹心得很,他想骑着马溜达几圈,不枉听着箭弦在耳边“嗖嗖”而过的声音。对勇士中的男人而言,箭尖挣脱弓弦在眼前穿越而过的那种尖锐而响亮的情形,无亚于将他从睡梦中唤醒的钟鸣。或许有人会说,那此人的耳朵一定缺少声音缺少爱。
 
恰恰相反,他们听多了各种声音,也适应过各种千奇百怪的杂腔乱调,比如对手心脏中刀,血肉柔软的声音,野兽发狂,嗓子里的呜呜哽咽声,洗澡时跳到河里溪水哗哗流淌的声音等等诸如此类甚至耗子在隔墙的洞里扑哧扑哧啃土的声音。
 
当他们的神经接收到信息,血液会随之暴涨,带着兴奋的,恐慌的,紧张的。
 
五张六腑永远健壮的生长,骨子里的嚣叫潜伏着随时出来。
 
这种情绪,韩夜只占了一小部分。虽然大多时候在众人眼里他是个看起来稳重不跳脱大叫,不将心里的情绪表现在台面上的人,但属于男人的好战,对枪刀剑戟的狂爱那部分依然存在。
 
“看傻啦,还走不走了?”风幕扯了一下韩夜的袖子,“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不就骑马么?天天骑,腿都瘆得慌。”风幕显得不怀好意。
 
韩夜被噎了一把,还是想骑马。
 
“哎呀你看你,碰着个好不容易熏陶情操的机会你还不珍惜,你看眼前这阵势瞅起来热闹,说白了不就是那些粗人们表现虚荣的大好时机吗?等着瞧吧,今天谁的风头最盛,明天准会来一大堆穿的花里胡哨的半老婆子拿着一堆画像堵他家门。奥,错了错了,今晚就会有人投怀送抱什么的。”风幕对此事感兴趣的很,“你看你今天穿的多骚包,你前天那件伙夫衣呢?”
 
韩夜的眼睛没动,嘴里却是接上了话,“干嘛,你家缺抹布?”
 
风幕摆摆手,“哥可不是这意思。你要是实在想骑,就换个毁形象的,不然明天肯定没地方呆。”
 
韩夜“哼”了一声,“大不了去你那儿。”
 
“别,哥可有主了,打算终生不换,你别害我。”风幕朝侧边看过去,正好对上妹妹的目光,“再说,我家那丫头也大了。”
 
韩夜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想都不要想,本公子才不做你妹夫。”
 
风幕呲牙,“你别以为我关心你,就稀罕当你的大哥啊!”他的鼻子一抽一抽的。韩夜疑惑的看了他两眼,心想:那您老刚才那两声自称算啥意思。
 
风幕用眼神示意:刚才那两声“哥”妥妥的代表了咱俩亲密的友谊关系,我是兄你是弟,兄弟联攻,无坚不摧,禁止那个杜颖一脚插进来的企图。
 
韩夜一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俩穿着背心早不知道睡过多少回了”的表情:大不了小爷做个中间人,咱们崖前三叩头吧。
 
风幕迟疑:这不好吧。
 
韩夜疑惑:怎么不好啦。
 
风幕皱眉:虽然你们两个在众人面前不怎么亲热,可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微妙,像老虎看狐狸的眼神。
 
老虎用眼神还能表现出现,可狐狸么,尤其是一个男狐狸,风幕不知道用怎样的神情表现出来,只好明说,“就是有种‘你是他的’的错觉。”
 
韩夜:有这么明显么?
 
杜颖下了马就朝韩夜走来,然而很快的,他就变得愤怒了。
 
这厮居然和女人聊的那么开心。
 
其实不能全怪韩夜
 
大二的时候,他独自去了城西小学。初一以前,他对这所学校有过依赖,敬服,惧恶以及对一年级那个小班长曾经的讨厌,语文老师的喜欢,英语老师的平淡,恨不得教数学的桑婆婆天天生病。他想那时候他大约是不喜欢学习的,只想待在一个万人阁里与外国文人的思想遨游,看看徐志摩的诗歌顺带听听他的绯闻,读完四大名着感叹一句果然不愧是中国文化的顶端。
 
了解了解如果那个士兵再心狠一下,不用顾忌凋零的血液,开了一枪,没有希特勒的世界历史会怎样改变?他会不会投生到另外一家,韩夜也许是他的亲哥哥呢。很快的,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幸亏他们的相遇过程是这样的,不然他没法如此的深刻的记着他。
 
上了初中后,他从来没有来过城西小学。
 
现在已经七年了,他曾以为那些老人出现在面前,他会不认识她们,没想到走进商店,看见老人干巴巴的笑容。第一个反应竟是
 
哇塞,这人居然活着!
 
一路感叹着进了学校,发现一切都好陌生,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想起老师们一半半的名字。过了十来分钟,小学下课了,他看见一个老师径直朝他走来,发现是教他语文的黄老师。
 
黄老师记性很好,“莫轲?你是莫轲吗?”他点点头。
 
黄老师大喜,“我老远就觉得像你么。”又问,“今儿不是星期五吗,你们放假了,在哪儿念书?”他说在南大。
 
黄老师感叹着,“都这么大了,我当时就记得,班里就你和韩夜是对铁哥们儿,那小子呢?”他答和他在一个宿舍。
 
黄老师和他在杨树下唠叨了好些话,上课铃响后才匆匆的离开。
 
他缓慢的踱步,这儿曾经是背书的地方,现在已经改成了食堂。那儿是老师们用来惩罚不做作业的学生们的示警区,铺上了绿化草地。操场上多了两个篮球框,教室被改造的分不清哪是前门哪是后门,校长现在犯懒了,也不四处逛了。他都来了半个小时了,这小老头还不出现。
 
不会退修在家打麻将了吧。
 
走到一堵墙后,他觉得熟悉极了,这原来不是他和韩夜被小班长围住。两人无计可施背靠背站在一起大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时候引来老师的那次么。
 
虽然小班长只来得及挥了五次爪子,但韩夜没有凭着快腿先溜就已经足够了。
 
他想起父亲常常不在家,他跑到韩夜的家里两人一起写作业的日子。韩伯伯对别人宽和,在儿子面前是一副冷面孔。每次他问韩伯伯题,韩夜都很高兴,说,你一来,我压力就少了。
 
韩夜,此刻的你应该在宿舍午睡吧。在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可曾想起我们小学的时光。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也照进了他略微湿润的胸膛里。
 
原来,七年之痒不仅代表着爱情,也笼罩着回忆。
 
杜颖拍了拍头,眼睛里的不郁瞬间化为坚定。
 
第41章:惊呼
 
可这里,也已经有了不可割舍的人了。沈云沈碧,风氏兄妹,姐姐和亚楠亚恒,赵小叶―瑾瑜公主。
 
与他们都有牵连了啊。
 
还真的有点舍不得呢。
 
杜颖甚至不确信他是否在看着自己。如果韩夜不知道,他会喝水,他会向韩夜要馅饼,他会毫无顾忌的听韩夜说话。
 
两难全啊两难全。
 
韩夜知道了。杜颖感觉血液里长了淤泥,只要血依旧流动,淤泥永远不会干涸,它用它那充满了尘味的气息提醒他,你的身体全是土,漫天飞扬包裹了心脏,变得污浊,不再鲜艳。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见韩夜沉默到久久连嘴巴都不张一下。
 
你知道我爱你吗?你为那些人的死沉默到窒息,那么你会被我的做法感动到想揍死我吗?伊一人,独承伤,独担爱,独享罪。
 
我望眼欲穿的期盼,你还是待在了原地。
 
韩夜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无法平息,只有停在原地不动。杜颖试探着靠近他,见他依旧如此。良久,听见他说,“走吧。”
 
在对谁说,是让他离开韩府还是用梨花蛊送他们离开?杜颖不想再问,韩夜知道了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的心情不好,还不是一样想逃离。
 
梨花一样洁白,晶莹透亮。五色花瓣中间有个青色的圆珠子,纯得没有一点杂色,青莹碧亮,亮的人心也透了许多。杜颖掏出匕首,割开韩夜的手指头,待血滴流出流到珠子上,他又快速的割破自己的腕部。血流到花瓣之间,浸染了梨花一样的白色,花朵妖娆起来。
 
以两人的身体为中心,以梨花蛊为媒介,杜颖和韩夜的手同时握在青红相间的珠子上。珠子上方起了淡淡的血气,两人都觉得有点眩晕。整个屋子被一层浅浅的红光包围了起来,空气似乎活动了起来,极力扭转。每一片被年代尘封的角落污垢,因光的照耀而烟灭。梨花色的白簌簌飘落,如豆如沙,有大有小,稀稀疏疏的铺了一地,又静静消逝。
 
“韩夜。”瑾瑜公主叫了一声。韩夜抬眼看她。她已脱掉黑裘,身姿丰盈窈窕,上穿薄纱绮罗裙,足蹬绒色宫鞋。微仰的脸目光温婉凄美,唇咧樱桃,榴齿含香。此情此景,教人无端想起过往。
 
韩夜的脑袋抽疼起来,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无辜的―
 
“夜,不要去想别的。”杜颖低声安慰。然而,韩夜控制不住思绪爆发,种种是非,种种过错挨个儿过滤,在心里酝酿,蒸腾,发酵,直至爆满。
 
脑海深处,起了一种莫名的荒谬,如果在现代你没有喜欢上林风,那么你就不会注意到她。
 
如果你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莫轲也不会化身为杜颖追来,韩府那些人就不会死。虽说在云门关你也杀过人,但他们也是为了杀你们而来,你举刀反击任何人都能看得过眼。你也好受,毕竟又不认识。
 
但韩府这些人的性命呢,他们把你当宝,他们把你当作上宾。有人视你如命,有人疼你入骨。
 
你忍心一走了之吗?
 
韩夜的心绪起伏波动很大,血障的光盛了起来,各种色彩纷繁现。赤青色,黧黑色,暗黄色,浅绛红,靛青色,紫蓝色一一显影。突然,珠子上方开出了一朵梨花,色却是金色的,比太阳的光耀眼,流光溢彩,五片花瓣的中心起了一个红点,那点越大越鲜红,妖异得仿佛能夺去人的呼吸。
 
屋顶上方倒映着晶花般的水珠虚影,空灵美妙,隔着一层淡淡血色,那上方竟显现了两个站立在海上的人影,他们没有乘借任何坐骑,双脚由着海水拍打扑腾。一人红色头发,反射出阳光般的明媚色泽,平静温和的眸溢出无波无澜的淡然,明明亲善却让人起了种不可小觑的念头,紫色衣衫随着时起时落的潮水没入海里,浮现空中。
 
另一人白衣束发,手持佛珠,默默祈祷。一张俊逸洒脱的脸上,细碎的长发垂了下来,覆盖住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温润细腻宛如玉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珪如璧。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使得他像个降于凡世的神人。
 
杜颖望着紫衣人,紫衣人仰视着他。
 
是你吗,前世今生我们还是逃不过宿命的安排吗?这场执念究竟何时圆满?
 
韩夜注视着白衣人,白衣人的眼睛睁开,他对韩夜笑了笑,合起手掌:愿你安然无恙。
 
他们望着彼此,像彼岸天涯的情人。杜颖和韩夜脑间爆疼,想再看一眼,上方的人影倏尔散去。在云端,在水海,在半空,混混沌沌,沉沉梦梦,游游戈戈,迷雾遮眼,再不入我心。
 
梨花蛊异变,本来要回现代的他们,看见了自己的前生,那是一场三世仁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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