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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重新暗恋 上——梅蕴刀

 文案:

 
狼崽子攻(叶朗)and护犊子受(霍杨)
 
上一辈子,霍杨暗恋着一个性冷淡霸总,只敢暗恋,不敢靠近,抓心挠肝好不煎熬。
 
重生后,他竟然亲手把暗恋对象从一个十岁熊孩子,养成了一个骄狂桀骜的美丽少年,再到一头骚包的大尾巴狼。
 
那个小狼崽子什么样他都见过:小时候哭着喊他哥哥的小奶娃娃,叛逆期夜不归宿飙车打架,沉默隐忍,杀伐决断,最后慢慢磨砺出钻石的精光。
 
但当他的小狼崽子长成了个富有侵略性的男人时,霍杨心肌梗塞地想,圣贤说的好……儿女都是债。
 
无升级流打脸金手指,主角也没有买彩票赚大钱……除了重生就是个正常的二逼故事
 
1、前期只有亲情,无血缘关系
 
2、受比较放荡不羁,但对还是小孩的攻毫无邪念,偶尔调戏。后期攻长大……他就正经多了。
 
3、双线叙述,前世今生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朗(攻),霍杨(受) ┃ 配角:长得好看其人操蛋
 
第1章:重逢一
 
巷口小卖部占用着红檐青瓦的老建筑,老板端着个白底红字、上书“为人民服务”的老搪瓷缸子,猛喝了一大口水,拧高了收音机的音量。
 
“昨晚高峰时段,叶氏集团董事长、全国两会代表叶启儒在南外环发生车祸,送至医院后,于今凌晨抢救无效身亡。”
 
女主播的声音因熬夜而疲惫,此刻讲起豪门秘辛,强弩之末地带上了仇富般的激昂。
 
“据悉!叶启儒离异后,与李妍星女士结为夫妻。李妍星是摩士根丹利的中国区主席,华通慈善基金会董事长,位列中国胡润富豪榜的第二十二名,曾当选福布斯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三十位商界女性。叶启儒与前妻留有一子,年仅十岁,名叫——”
 
“哧——!”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道急促又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夏日午后凝滞的空气,引得老建筑里的民国耗子们一窝蜂炸了出来。
 
小卖部老板赶紧跑出去看,发现自己撂在门口的一辆古董级自行车被撞歪了,车把上挂的一把蔬果散了满地,大珠小珠落玉盘,零落成泥碾作尘。
 
罪魁祸首是个骑山地车的小青年,正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东西捡起来。小卖部老板乃是一热衷于教训年轻人的中老年男子,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多吃的那几年盐巴全是金砂,此刻立马横眉怒目:“干什么!干什么你!眉毛下面俩窟窿擤鼻涕用的吗?”
 
“哎,实在不好意思,我这有急事呢。”小青年一边捡东西,一边解释道。
 
待他直起身来,小老板发现这是个身材高挑、宽肩长腿的青年,像个平面广告上走下来的年轻模特。深眼窝,薄嘴唇,鼻梁削挺,正是一副端正俊秀的好样貌;当他带着歉意对人一笑的时候,长长的眼睫弯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弧度。
 
奈何他是个两眼一抹黑的大爷,而不是大妈,并不肯为了美色停下嘴炮,“小胡同里骑车能这么快吗!撞了东西还是小事,撞了人怎么办?要骑上外面大路上骑去!你咋不起飞呢?”
 
“哎哟我倒也想。今儿堵得不行,我实在是无路可走——”小青年说到一半,低头看了眼手表,脸色立马一变,把东西胡乱往叉手站着的大爷怀里一塞。
 
大爷猝不及防,手忙脚乱了一番才把那些东西抱住,刚想再骂,却见那青年已经两步跨上车,长腿一蹬,又风驰电摩地杀了出去。
 
“……”大爷怒不可遏,狠狠砸了个西红柿出去才算解气。
 
没数!这些毛头小子,一个个的都没数!
 
待他回到屋里,广播里变成了一男一女,穷极无聊,拿着这一桩车祸案没完没了地捧哏逗趣。大爷听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行语,直接关了广播,暗道人死了家属争家产,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嚼什么舌根子?横竖钱不是你的!
 
然而他并不知道,刚才那小青年正是那桩车祸案主角的亲属,正活像火烧屁股一样地赶向叶启儒咽气的医院。
 
只不过他的目的并不是为分家产而掐架,而是出于某些……非常不可描述的原因。
 
骑山地车的小青年名叫霍杨,他爸不姓霍,他妈也不姓杨,在福利院里长到七八岁,后来被一对姓叶的夫妇收养。那对夫妇来自一个相当庞大的家族,和叶启儒一家关系比较远,算是远亲。
 
这叶家枝繁叶茂,家大业大,即使是和本家血缘浅淡的霍杨一家,经济实力也是相当可观。霍杨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养父母给他起的名字,连姓叶都不肯,非得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鬼名字,让人感觉这小孩实在很个性,早熟的很,八岁就开始叛逆青春期青春期。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事……说来话长。
 
今天北京仍旧是堵车,堵得千山鸟飞绝,站在天桥上远远一望,十根车道好似被蝗虫占领的麦田,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霍杨于是明智地放弃了大路,蹬上他的小山地,在小胡同里狼奔豕突。
 
这一路贴地飞行,真打算争家产的恐怕都没他这么心急火燎。然而等他终于赶到医院门口后,却又迟疑地住了脚。
 
霍杨抬头一望高大的住院部大楼,站在原地纠结地想了半晌,心道我又不是来夺那老头遗产的,我怎么不敢进,他儿子今年才十岁,我去看望看望怎么了……
 
但他一想到叶朗今年才十岁,一种沧桑的操蛋感觉就忍不住涌上心头。
 
霍杨的确是个孤儿,但他本不是个孤儿。
 
这话乍一听好似放屁,只要你正儿八经呆过娘胎,不是从那类传说中从胁下钻出来的天纵奇才,那你都能说,本人曾经还是有过爹娘的。
 
但是霍杨的情况特殊些。
 
上一世他双亲健在,乃是有人疼有人爱的一家之霸,小时候常常骑在亲爹头上,嘎嘎大笑着扇他耳光。对着亲妈也毫不含糊,经常猛一下扎进她的连衣裙下,然后被她举着高跟鞋披头散发地追杀。
 
霍杨皮贱命硬,除了时不时挨一顿男女混合双打,算是一路风雨无阻地长大了。他三观正常,家境不错,智商不说超群,但也可观。如此长到了二十七八,还没等抓住青春的尾巴,却猝不及防地挂了。
 
那一年他遭遇了人生的滑铁卢,情绪跌入前所未有的低谷。霍杨刚参加完暗恋对象的葬礼,在大排档里喝得六亲不认,趔趄站在天桥上,突然悲愤难抑。
 
凭什么那般人物会落得如此的下场?
 
这世道人心诡谲,命数难测,原来生死沉浮,半分也由不得自己。
 
心灰意冷和炽烈的怒火同时缠在一起,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霍杨用啤酒瓶子指天,怒吼道:“皇天无老眼!你他妈就是嫉妒他帅!”
 
瓶底晃晃悠悠地又指向桥底下的车水马龙,窜流不息的车灯飞闪,“你们都嗝!……嫉妒他帅!”顿一顿,瓶底又指向了老天,“王八蛋!”
 
霍杨吼完后,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他刚颓然地跌坐在地,准备捂脸痛哭一场时,谁料竟遭了老天爷的报复,他背后倚靠的桥栏杆居然是四根铁打的豆腐渣!
 
他就算摔不死,也撞死了。
 
于是霍杨在意识模糊地出生时,还是在思考,当年他到底算是摔死的,还是撞死的?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画面:前世的霍杨,似乎是先狠狠摔上了一辆小轿车的前挡风玻璃,立马吐血三升。该小轿车在极度的惊恐里猛地踩下了刹车,然后紧随其后的一辆超载大卡车以千钧之力撞了上去,霍杨整个人飞了起来,再次砸地,并且一连滚了十数圈,当场咽了气。
 
然而到此为止,命运还没有作弄完他。当他回忆完自己的死相后,突然惊觉,自己出生了。
 
出……生……了……
 
不管是哪个大小伙子,被从成年女性的私密部位硬生生拖出来,都是一种非常惊悚的体验。
 
而且可能是他喝的孟婆汤质量不佳,他竟然完完整整地记得上一辈子所有事情,当然也包括让人根本不想回味的死前一瞬。更可怕的是,霍杨被收养后,居然还喝了自己当年暗恋对象的满月酒。
 
霍杨扶着车把,面无表情地想,就算投胎,也应该往后投,为什么他投到了自己当年出生之前?造化真他妈弄人,他现在要去探望一下自己那十岁的暗恋对象了。
 
他的掌心里硌着粗糙的纹路,皮肤底下慢慢渗出了一层薄汗,霍杨想着那人前世的样貌,心里无法抑制地痒了起来。自从那顿满月酒之后,他对他的印象一直是冒着奶骚气的小粉团子,一言不合就嚎啕,嗓音足能震破三层玻璃。叶老爷子抱着他仔细端详时,声称这孩子如果当兵,军乐团都能全部歇菜。一别十年,那小子应该长得差不多了,再怎么样,也该是个可爱的小正太——
 
抹得平整的水泥地上忽然传来了嗒嗒的脚步声,来人穿着高跟鞋,脚步急促密集,把站在原地发怔的霍杨从恋童癖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听见一把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来:“叶随……”
 
这一声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心情,连回头的欲望都没了。
 
第2章:重逢二
 
林芝一早接到了车祸的消息,紧接着又听说叶启儒伤故,第一反应不是唏嘘感慨,而是通知霍杨——她记得这孩子总是挂念着叶启儒的儿子,想着他肯定会想过来看看。她和叶启儒的妻子李妍星完全说不上熟,只算能说得上话而已,心里清楚人家那边恐怕正万事缠身,不一定欢迎他们这些远亲去探望。
 
但她对霍杨心有愧疚,怀揣着一点点讨他欢心的期盼,结果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那孩子已经长大了,从后面看去,他的身量已经脱开了少年的骨架,有了青年人那种高和挺拔。林芝抓着手包的金属链子,触感由冰凉到滚热,再到被汗濡湿的冰凉,看着他把自行车锁进车棚里,才转过头来,没什么表情地对她说:“我不叫叶随。”
 
“……”她愣着,站在原地,嗫嚅了好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霍杨懒得再跟她纠结这个,直接转过身,“算了。走吧。”
 
两个人从来都没什么话好讲,一路不尴不尬地走进人影绰绰的住院部。大厅里有六部电梯,却仍是不够用,焦心的家属们都堵在电梯门口,默不作声地等候着。没有人谈笑,有的神情紧绷,有的苍白,偶尔有几句话音,也是低沉又乏味。
 
霍杨站在这气氛压抑的电梯间里,还没来得及报楼层,这时他身边走进来一对男女,那男人对工作人员说:“27层。”
 
这和他们是一个楼层,都是单人特护病房。工作人员瞥了他们一眼:“这一层不能去的,已经给封起来了。”
 
霍杨和林芝刚想说话,那男人却先抢先道:“我们是家属!可以进的,打过招呼了。”
 
这句话让霍杨抬起了头,看清了那对男女。
 
两人相貌颇为相似,像是兄妹。那女人瘦骨嶙峋,直挺挺地戳在过于宽松的衣服里,活像麻袋套了根麻秆,面容憔悴。霍杨瞥了她一眼,心里冒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又忍不住把视线移回去。
 
他发现女人虽然枯瘦,五官轮廓却不掩姣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含着悲伤神色,整个人从憔悴不堪里硬挤出了一丝楚楚可怜。
 
至于男的,霍杨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就想抠出眼珠子糊墙上。
 
伤眼。
 
他完全不记得叶家有这号亲戚,疑惑看了一眼林芝,林芝也微微皱起了精心修过的眉毛,却没有说话。
 
两人站好,黄鼠狼似的男人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一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都记得?”
 
女人不说话,兀自垂着眼,男人继续叨逼叨:“你别这样,我们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是什么人,他们谁也不如你有资格的……”
 
男的锲而不舍地叽叽咕咕,女的左耳进右耳出,只是专心致志地发呆走神。她个子不矮,脑袋却几乎要低到胸口上,气质萎顿,好像全靠自己身体里仅有的一点精神气儿吊着,着实配不上那副难得的好皮囊。
 
霍杨也听得不耐烦,好像被灌了满耳朵苍蝇。升到27层后,电梯里除了工作人员,就只剩了他们四个,彼此各怀鬼胎地偷偷打量对方,只有林芝一直盯着电梯按键,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果然,一开电梯门,他们就被保镖们牢牢堵在了门口,迈都迈不出一步去。
 
“不好意思,”保镖们一左一右牢牢地堵在门口,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闲杂人等,礼貌却强硬地说,“这一层除了2701号病房,其他病房里的病人已经都转移到别的楼层了。你们可能是找错了。”
 
林芝温声道:“麻烦你通知一下妍星,我们是家属,来看看孩子。”
 
那陌生男人在身后也忙插了一句嘴,殷勤道:“我们也是家属!”
 
霍杨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女人此时也抬起了头,有些畏怯地看着那俩精悍高大的保镖,瘦长的、鸡似爪似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皮包。结果这一看,他突然惊觉出了那一丝诡异的熟悉感的来源,她看起来可真像——
 
左边的保镖掏出了对讲机,按着按钮说了句什么,那边传来了一个女人夹杂在嘈杂噪音中间的声音。她的嗓音平滑而冷静,不紧不慢,明显惯于发号施令。保镖随即将对讲机递到林芝嘴边,“两位贵姓?”
 
“免贵姓林,林芝。旁边的是我孩子,叫……霍杨。”
 
过了一会,那女人简短地说了句什么,保镖对着林芝和霍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俩可以进去了。那男人一个箭步跟上去,刚想使一招雁过无痕,从保镖让出的空隙间钻出去。奈何他这上不了台面的轻功在专业人士面前就是笑话,当即就被一把搡回了原地,“你俩等一会!”
 
那男人被毫不客气地推了个趔趄,愤怒无比,大声嚷嚷起来:“娘的,你们还挺嫌贫爱富。把那对讲机拿过来!我就不信那个婊子不让孩子他亲妈进去!什么世道……”
 
保镖对他的叫骂无动于衷,再次请示了李妍星,理也没理那黄鼠狼,将对讲机递给从始至终都无措地站着的女人,冷冷道:“名字。”
 
“别管他们。”林芝轻声道,拉了拉皱着眉头的霍杨,快步走进了走廊。他只好转过身来,面前一条笔直的走廊,松木地板光泽柔和,尽头处人影绰绰,一群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似乎在这里临时开起了会,或坐或站,手拿文件,正低声却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见他俩来了,他们纷纷转过头来,声音悄悄止息。
 
站在他们中间的是李妍星。
 
这个上过无数杂志、见惯大风大浪的女人即使在丈夫去世的时候,看起来也是坚强得无隙可入。她的脸色并不憔悴灰败,风度仍在,真丝黑衬衫没有一处褶皱,裙裤飘逸,高跟鞋细而锋利。只是她的眼圈带着深重的乌青,未带铅华的眼角眉梢无可奈何地摊着岁月的痕迹。
 
“李阿姨。”霍杨很乖巧地叫了一声,李妍星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林芝走上前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她总是有种让人安心的魅力,柔声说了几句体己话,几乎让这个筋疲力尽的女人眼眶红了一圈。
 
霍杨陪着宽慰关心了几句,奈何他心不在此,眼珠滴溜溜一转,就想去找他的小男神。
 
“阿姨,”他道貌岸然地发了问,“朗朗在哪?我想看看他。”
 
李妍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隐约记得叶启儒提过,这个叫霍杨的孩子来吃过叶朗的满月宴,那时候他也就七八岁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对叶朗格外挂心,还一个人放学以后跑来叶启儒家,特地给叶朗捎小玩具,追小姑娘似的。
 
她虽然摸不清这情谊是怎么来的,但是这份心却是难得,一时感慨道:“难得你还想着他。这孩子很孝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守在他爸爸床边,谁叫都不肯走。”
 
霍杨于是站起身来,风度翩翩地一整衣服,活像要去求婚,“成,那我进去跟他说说话。——哎,那位哥们!”
 
被点名的叶氏文秘懵逼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青年正满面春风地看着他,“有便签纸吗?”
 
“有。”文秘小哥往公文包里一掏,掏出一沓方形的蓝色便签纸,那青年瞥了一眼后说道:“有粉色的没?”
 
“……”文秘小哥握着便签纸,“我,我是直的。”
 
“我也是。”霍杨道,“黄色的也成。有吗?”
 
文秘小哥犹豫了一下,又去掏他的公文包,在众目睽睽之下,羞羞怯怯地撕下了一张粉红色的心形便签纸。霍杨接了过来,两下叠成了个含苞欲放的小玫瑰花,扭过头对李妍星露齿一笑,“好久没见他了,不能空着手去。”
 
林芝此刻也不能不抬头看一眼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不大能明白年轻人热爱套路、娱乐至死的趣味。这是探望丧父的表弟……还是相亲?
 
霍杨拿着他价值不到一分钱的纸玫瑰,去见他那即将身价上亿的暗恋对象,而且那对象还只有十岁。
 
当他见到李妍星的时候,心里已经怀揣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激动;待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那点激动俨然已经从三分蹭蹭烧到了八九分。
 
原本放在病床上的人已经被搬走了,只余一条洁白的床单,轻轻盖在床上,上面放着一块镜面碎裂的手表,表针早已停了摆。屋角放着一台喷雾式的熏香机,李妍星特意挑了一味清新微甜的红橙香,很适合小孩子,用以安抚他紧绷的神经。
 
而小叶朗正坐在窗边的沙发椅里。
 
他穿着孩子尺寸的浅蓝色牛仔背带裤,里面是一件纤尘不染的白T恤。他脱了那双小小的厚底软鹿皮短靴,抱着膝盖,整个人畏冷似的缩在沙发椅里。男孩闭着眼睛,下巴搁在双膝之间,皮肤雪白,眉目像个文静美好的女孩,让人呼吸也忍不住放轻。
 
这样看着,让人很难把他和前世那个叶朗联想到一起去。那个人好像是世上一切矛盾的集合体,明明聪明绝顶,却非要装得迟钝惫懒,明明温柔长情,却非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明有别人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东西,却活得冰冷又贫瘠,最后疯子似的孤注一掷,最后重罪入狱,落得个死刑的下场。
 
霍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心潭上的一点涟漪慢慢扩大,波涛汹涌,几乎要翻滚而出。
 
就在他百感交集地抬起手,准备摸摸他的头发,把喉头哽塞着的千言万语小心翼翼地泄出来的时候,身后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强行撞开了,一条身影迅疾地掠过了身旁,直直扑向了叶朗——
 
那人一开口说话,那声音居然是极其嘶哑的,仿佛一只漏得千疮百孔的破风琴,喑哑又粗粝。她用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似哭非哭、哽咽着喊道:“……朗朗!妈妈来了,妈妈在这里!”
 
霍杨抬着的手不尴不尬地悬在了半空,指间夹着的纸玫瑰不慎落到地上,被一脚踩得稀烂。他上下左右观察了一番,发现那女人把叶朗整个包进了自己怀里,半根毛也不露自己,自己竟丝毫有下手的余地。
 
岂有此理!他不敢置信地想。
 
第3章:重逢三
 
霍杨只得悻悻地收回了手,不情不愿地戳了戳女人的肩膀,勉强用客气的语气道:“您哪位?”
 
女人抱着叶朗,专心致志地“我的苦命心肝肉”、“没了娘就是野草根子”地哭了一会,才抬起头来,哽咽道:“我、我是他亲妈。”
 
霍杨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道:“哦,那什么,你要不要先松一下手?”
 
“啊?”那女人愣了一下,连忙低头一看,发现叶朗脸都憋红了,一双小手使劲地在推她的胸口,颇有种蚍蜉撼树的画面感。
 
女人赶紧松开了自己的怀抱。霍杨眼里精光一闪,刚准备上前一步,那女人作为母亲的反应却更快,半跪下来,牢牢挡在了叶朗面前,严实得很。
 
霍杨,“……”
 
他着实无话可说,也无计可施,只能站在一边当个背景板。
 
小叶朗任由女人抓着他的双手。他生着一双遗传自母亲的大眼睛,是含了水似的透亮的琥珀色。眼珠一眨不眨,剔透得了无生气。
 
他漠然地叫了一声:“妈妈。”
 
这时候门外的喧哗声传了进来,一丝不漏地落在三人的耳朵里。
 
“……孩子他妈来看看孩子,你管得着吗?……我是她哥!……没你说话的份,我们家里人的事,你他妈管什么闲事?……素质?你知道什么叫素质……”
 
女人莫名地沉默了下来,她方才的热情好像被看不见的凉水泼头一浇。她握着叶朗的手,局促地笑了一下,“出这么大事,你年纪还小,我担心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朗朗,我听你李阿姨说,你这两天都没怎么……”
 
男孩却忽然打断了她,看也不看她一眼,轻声道:“妈妈,能不能让舅舅走?”
 
“……”她一时愣住了。
 
过了半晌,她才说道:“舅舅……舅舅是陪妈妈过来的。妈妈和你说完话就走,行不行?”
 
“不行,让他走!”叶朗烦躁了起来,踩着椅子边缘的脚使劲蹬了蹬,不小心踢了自己亲妈一脚。他浑然不觉,或者是任性地不想理会,“我不喜欢他。”
 
外面的争吵继续白热化。霍杨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李妍星在门外抱着双臂,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语气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剑拔弩张,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你们想看孩子,大可以过两天再看,何必要选这个时间,堵到医院来?老叶刚过世,我实在没什么时间招待客人。”
 
黄鼠狼的声音只闻其声,却好似亲睹其人,“呸!现在朗朗是第一继承人,谁知道你会耍什么花招,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负的起责任么!”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哟,您还知道第一继承人?”
 
黄鼠狼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对着李妍星开炮,“……你就是个小三!估计叶大哥也不愿意留给你什么东西,少在这装得人模狗样的……”
 
那厢李妍星不怒反笑,直接按开了对讲机,“把他弄出去。”
 
黄鼠狼一听就急了,破口大骂起来,旁边的保镖早扑上来一把扭住他,见他嘴里仍在不干不净滔滔不绝,狠狠捂住他的嘴,就把这个还在蹬腿挣扎的人押走了。
 
这一切声响丝毫不避叶朗的母亲。她保持着蹲在叶朗身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好似凝固了一般。
 
“朗朗,你告诉妈妈……”她紧紧攥着孩子的手,生怕外面那个女人听到一样,带着神经质的紧张,颤巍巍地轻声道,“这个阿姨平时有没有欺负你?”
 
男孩脸上隐隐有了不耐烦的怒色,“没有。”
 
“如果她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就——”
 
叶朗没有再说话。他冷冷地听着女人絮絮叨叨,目光盯着地面上的一点,脸上的表情让人连强撑的热络都无以为继。
 
女人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几分钟后,没滋没味地站起了身,“那我改天再来看你。你要好好吃饭,不要闹脾气……”
 
“妈妈。”这时候叶朗却突然抬起了头,没什么表情地开口道:“上次你来的时候,是找我要钱。”
 
霍杨注意到女人吃惊之下,脸色变了。
 
叶朗看着她,稚嫩的、苍白的小脸上显着与年龄不符的平淡和冷静,眼珠幽幽的,像块寒石一样吸收了周遭所有的暖光,望之森然。
 
这个十岁的孩子,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的亲生母亲,令人说不出的心惊,“这次你来看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一时间连空气都凝滞了起来,沉沉地压在人心上。女人只觉得喘不过气,嘴唇微微发着抖,“……这些话,你跟谁学的?”
 
谁知这孩子循着记忆,平平板板地叙述道:“爸爸跟我说,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但我以后要学着长大。因为大家都想要他留给我的东西,他们会来抢,会欺负我。”霍杨忍不住想截口打断他,但是他的舌头好像被毒液麻痹了,逼着他听到了那诛心的最后一句,“——也包括你。”
 
霍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叶朗!”
 
而女人早已听不下去,几乎面无人色,捂着嘴好像要呕吐一般,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顾不上别人的目光。她明明是一个母亲,来看自己的孩子的时候是低着头,离开的时候,也还是低着头。
 
叶朗仍是静静地坐着,偶尔轻轻踢一下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这样心智初开、却过早地接触了成人世界的孩子,像一种更多依靠兽类本能的小动物,冷情残忍起来甚至大人都比不上。
 
霍杨看着他,突然想起叶朗之前和他提过的话。
 
“十五岁之前的孩子,从外界接触到的一切都是某种程度上的锻造。如果你小时候家庭和睦,受到亲人呵护,那你打心底里不会是个悲观易怒的人。如果你缺少亲情,被严苛地塑型,甚至被刻意扭曲,那你就很难摆脱黑暗。其实很多事情是没法定性的,”他轻描淡写地说,“而你是个怎样的人、你又觉得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全在你自己的判断。”
 
霍杨想要走上去摸摸他的脑袋,跟他说说话,可是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想说的话,要么莫名其妙,要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只能在一旁绞尽脑汁地站着,连叶朗都奇怪地看着他。
 
想了半天,霍杨又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年纪才刚到两位数的小屁孩能听进去什么?他半酸不苦地想,这小混蛋估计认为他有病,肯定在打算怎么像整走他妈一样整走他。
 
这时候李妍星走了进来,她见叶朗好似并没有被刚才的那一场闹剧影响到,还以为是霍杨的功劳,于是和蔼一笑道:“朗朗,这是你霍杨哥哥。你还记得他吗?哥哥给你送过大玩具熊的。”
 
这话让霍杨精神一振,找到了搭讪的方向,正准备抓住这个话题好好展现一下自己,谁料那小子看都不看他一眼,说道:
 
“不记得。”
 
霍杨,“……”
 
李妍星对他的秉性很了解,此刻并不以为意,自然地和起了稀泥,“那什么,孩子不大记事。其实朗朗挺喜欢你给他带的那些玩具的,他比较喜新厌旧,一般玩具他最多玩半天就腻了,你的玩具他玩了三天吧都。”
 
叶朗在一旁木着脸。
 
霍杨心底好不容易升起的疼惜之情烟消云散了。这小子爹不疼娘不爱,实在不是没道理的。
 
他勉强挂着慈祥的假面,蹲下身来,像逗弄小猫小狗似的,轻轻刮了刮叶朗的小下巴,惹得后者像只猫似的往后缩了一下,“小孩儿别这么严肃,来,笑一个。”
 
“不要。”这棵霸总苗子理所应当地无视了他,将不满的目光投向了李妍星,孩子气十足地撇着嘴,好像在质问她为什么不把这个猥琐的变态撵走。李妍星欣慰地点点头,“我看他挺喜欢你的。这两天我要忙很多事,没时间陪着朗朗,而且这孩子最近估计也累坏了……你替我照顾他几天,可以吗?学校里我给他请了假,你带着他散散心。”
 
叶朗,“……”
 
“没问题没问题,”霍杨道,“我亲自伺候他,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绝对让他有来无回——那个宾至如归。”
 
李妍星自动忽视了他的神经病,伸手轻轻拍了拍霍杨的肩头,这时候却听他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李阿姨,能不能这样,就是我去你们家照顾朗朗?你也知道,我家不大方便……”
 
霍杨把话音适时地卡在了一个含蓄的位置,含蓄得恰到好处,又能让人回想起一些不大适合明面上说的事情。李妍星了然地点点头,“可以,回头我把钥匙和司机电话给你,家里的用人我也跟他们打个招呼,客房你随便挑就好。”
 
“谢谢阿姨。”青年微微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点在长辈的标尺下修炼得炉火纯青的笑容,硬生生笑出了介于谦逊和机灵、晚辈的温顺和年轻男孩的油滑的境界,一路用目光恭送着李妍星出门。然后他一转头,一瞬间变得异常阴森,“小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叶朗完全扛不住这老司机的分筋错骨手,一开始他还僵直地坐着,胡乱拍开霍杨的手,但最终还是抛开了音量、坐姿、形象等此类资产阶级毛病,被他两三下挠得吱哇乱叫。这位叶家少爷,平时老爹教他心眼,学校里教他教养,遇见的也都是轻声细语彬彬有礼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野蛮对待,惊恐交加之下差点没当场断了气。
 
霍杨狞笑着逼问道:“该叫我什么?”
 
叶小公子委委屈屈地坐直了,小拳头攥得死紧,揉了揉眼睛,“……霍杨哥哥。”
 
“小样儿,爸爸教你做人。”霍杨得意洋洋,虐童虐得理直气壮,还暗暗打谱要每天揉他一顿,以解心头之痒。
 
他一把捞起那双小靴子,不甚熟练地往叶朗的脚上套,“宝贝儿,别生气了,我这是在跟你培养感情——你怎么又这么冷漠?鞋自己穿!”
 
本来叶朗也没屈尊允许他给自己穿鞋,冤得白眼都要翻到头顶了。这傻大个毛手毛脚,好像在套螺帽,恨不能拿刀来给他削足适履。叶朗恨恨地蹬进了鞋,又被霍杨扯住脚腕拉直了腿,搁在自己的膝头,一边给他系鞋带,一边不怀好意地发问:“你妈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怎么着,少爷,您有什么安排没?”
 
叶朗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刚准备从沙发上下来,出溜到一半,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一个旗鱼飞跃就窜回了座椅上,脸色大变,“那是什么?”
 
霍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椅子腿旁边自己叠的玫瑰花。那粉嫩嫩的便签纸先是被叶朗母亲狠跺了一脚,又惨遭万人践踏,其形象变得极其丑恶,如果拿出去送人,只怕脑浆都会被打出来。
 
“哦……没什么,”霍杨道,“蟑螂。二维的。”
 
第4章:冷情四
 
霍杨原本设想得很好,平民生活忆苦思甜体验日。先带他去游乐园,用旋转木马海盗船和碰碰车征服他的血压;再带他去吃好吃的,用鸡心面筋炒花蛤征服他的胃;最后和他在家玩点寓教于乐的游戏,用捉迷藏贴膏药和老鹰捉小鸡彻底征服他的心。
 
霍杨一边想一边沾沾自喜,那小子的脑门上就明晃晃写着“缺爱”两个大字,这几天下来,不怕他不黏在自己屁股后面叫爸爸。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图书馆里,觉得自己的确设想得很好。
 
叶朗就读的国际学校是英国某传统贵族名校在中国的分校,历史悠久,人才辈出,这些年才开始招收女学生,学费极其昂贵。整座学校从小学到高中分三个学部,每个学部都是建筑雅致、设施齐全,要么坐落在风景优美的近郊富人区,要么矗立在繁华的商圈中心。
 
区区一个小学图书馆,竟然搞出了六层大楼,里面咖啡馆、甜点屋、餐厅和电子阅览室等等一应俱全,初来的人甚至都搞不清楚路在哪边,只觉得此地的处处是透着股从娃娃抓起的资本主义气息。此处的电梯要么多余,要么不健全,几层之间的中庭连接得极其艺术,霍杨跟着叶朗七拐八绕,才来到了一处穹顶高耸的借阅室。
 
叶朗在前台掏出了借阅证,并且以霍杨都来不及阻拦的速度熟练地刷了信用卡。然后这位年轻霸总从小书包里抽出了笔记本电脑,摊在桌子上,又抽出了全英文的课本和讲义,摊在桌子上,开始一本正经地学习。
 
一个小时前,叶少爷丝毫没有身为资产阶级的自觉,心中只有学习,坚持要把作业做完,交给老师后,才能毫无负罪感地放假。
 
这就白瞎了霍杨那根三寸不烂之舌。他带过的小孩没有三十八也有二百五,本来不管叶朗找什么借口,他都可以不动声色地把他扭去游乐园,还能保证他心平气和,轻松加愉快。但他偏偏心中只有学习,他爱学习学习爱他,沉迷学习无法自拔。
 
他妈的世上竟有这种约会!
 
霍杨坐在他后面的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摔打着一本书。
 
小叶朗先在课本上做预习,又把细碎的笔记一点点整理到本子上,最后写需要上交的短评和英文日记。他的双腿勾在一起,鞋跟搁在地面上,半趴在书桌上,拿着钢笔专心致志、一笔一划地写字。从后面看去,他骨骼幼嫩的腰背挺得板板直直,瘦削而端正,简直凛然不可侵犯。
 
霍杨把那书翻得稀里哗啦,自己都听得心烦,浮躁和郁闷之气快要冲破他的理智。他独自忍耐了一会,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靠到叶朗的书桌边上,轻轻一撞他的肩膀,“哎,口渴么?”
 
叶朗在电脑上熟练地敲下一段英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不渴。谢谢。”
 
霍杨“哦”了一声,插着裤兜晃晃悠悠地转了一圈,没过多久就又回来了,“饿吗?下面有卖蛋糕的。”
 
“不饿,谢谢。”
 
这位撩弟未果的多动症患者彻底无事可干,但也不敢走的太远,只能戴上耳机,窝进沙发里疯狂抖腿,那频率好似已非人类。霍杨非常假正经地又忍耐了一会,自觉这次已经超神,就又小心翼翼地摘下了矜持的面具。
 
“宝贝儿,有不会的我教你。”
 
“没有,谢……”
 
“谢什么谢,别老谢来谢去的,穷讲究。”青年顺势挪到他旁边,弯下腰来,扫视着叶朗的作业,和蔼可亲地给他指出了一个单词的翻译错误,“这个错了。Evening gown是夜行衣的意思。”
 
叶朗抬头看了他一眼,隐隐约约感觉不对,但他毕竟单纯不知事,当即知“错”就改,用红笔把它的翻译划掉了,同时也并没有发现自己桌上少了什么东西。霍杨如此给他纠正了几个“错误”,自己心里颇为满意,还没等他继续下一步的大计,突然他伸进桌洞里的手被狠狠地推了出去。
 
叶朗怒道:“你偷我笔!”
 
叶小公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恬不知耻的人类;一开始他只是发现自己放在笔盒里的笔变少了,那时候他还没注意,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正以12秒88的速度丢笔,以至他不得不怀疑是自己买的那支超大号黑色马克笔成了精,一个个搞死了自己的同胞——直到它自己也失了踪。
 
他火冒三丈地把霍杨的手揪出来,昂贵的钢笔铅笔哗啦啦洒在了地上。小叶朗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骂人的话,只能像只趴在滑冰场上的猫,弹出了肉垫里的三寸利爪,却抓狂地发现自己死活巴不住冰面,“你——你——”
 
这家伙被当场拆穿,却一点也不脸红,还道貌岸然地训斥道:“什么?别乱说话。读书人的事情,能叫偷么!”
 
“……”叶朗还没等说什么,这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记同样稚嫩的童音,带着不确定的意味萌萌地喊了一句,“Anthony,are you there(安东尼,是你吗?)”
 
两人同时回头。
 
身后站着个年纪与叶朗相仿的女孩,穿着苏格兰及膝短裙和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口处漂亮又端正地扎着带斑点的红绸蝴蝶结,金棕色漆亮的小卷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女孩抱着几本很厚重的英文原版书,看起来摇摇欲坠,正歪着头好奇地望着他们。
 
学校里平时是不允许说中文的,女孩开口就是格外细腻文雅的英音,“你怎么在图书馆?Mrs.Hugs说你生病了,希望你好些了。”
 
叶朗一秒钟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小少爷。他推开了滑桌,站起身来,经典的伦敦腔相比女孩,多了种孩子少有的沉稳和冷静,“是的,但我想要先交上Mr.Moise的作业。”他接过了她手里的书本,像个小哥哥一样用空出来的手摸了摸她脑袋,“女孩子不要干重活,下次叫Marcus他们帮你拿东西。”
 
笔们骨碌碌滚出了老远,霍杨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
 
这小兔崽子,竟然还有两副面孔?!
 
“Whatever.”女孩很自然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这个月末的马术比赛你还参加吗?德威的马术队好像换了新人,哈罗这次也参加了。咱们这几个有马术队的学校里要挑两支去香港,也可能有联谊赛。”
 
“当然参加。但是去香港,”叶朗想了想,“我们的马也要坐飞机吗?我担心它会生病。”
 
女孩有条有理地说道:“香港分校那边说会解决这个问题。肯定要坐飞机的,北京到香港那么远!”她歪了歪脑袋,看起来一派天真可爱,“如果你们赢了,我就让Papa把他的私人飞机借给你用,放心了吗?”
 
提到“Papa”这个词,叶朗的话音不由自主地卡壳了一下。他沉默了一小会,垂下了眼帘,低声道:“好的,谢谢你。”
 
女孩好似没有注意到他一瞬间的黯然神色,笑嘻嘻地转过头,动作夸张地和霍杨打了个招呼,“嗨!你是Anthony家的新司机吗?”
 
霍杨目前还作为一个刚高考完的十八岁大好青年,艰难地调动了一下自己蹩脚的口音,“呃、呃、呃,那个——”
 
叶朗道:“他是我堂哥。”又一瞥霍杨,那目光里似乎暗含警告意味,让他的破嘴别胡叨叨。
 
“So pretty,不过和你不大像。”女孩道,“我可以用pretty这个词吗?会不会很失礼?”
 
“……”霍杨沉默半晌,扭头看向叶朗,“这小孩会不会说中国话?”
 
女孩正弯着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笔,闻言一扬小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颊边显出了深而甜美的酒窝,“会。”
 
霍杨,“……”
 
这时候叶朗半蹲在地上,拢了拢地上的笔,然后抓了满把。两个孩子并肩靠在一起,一样的出尘脱俗,好似一对精巧的布偶娃娃。霍杨突然觉得这画面非常眼熟,也非常刺目,女孩子抬头时明亮的目光像把尖刀,一下子扎进了他的心窝里。
 
这时候女孩子站起身来,轻轻扯了扯裙褶,“我先走了,老师还在等我。”她似乎很喜欢笑,当她翘起嘴角的时候,眉眼弯弯,能不动声色地把许多情绪掩在睫毛下面。
 
她彬彬有礼地道别后,就转身离开了,脚下踩着的小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跳地敲着清脆的节奏。
 
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是多动症,但知道的人如霍杨,能看出那是一支芭蕾的脚部动作。他是见过那支舞的:一二三起,踮脚,旋转,纵身飞跃——
 
那是当年霍杨刚踏入大学的时候,一个流火的夏天。
 
为了让朝气蓬勃的青年们把握社会主义的精髓,每到中学和高校的一年级开学季,各校总要轰轰烈烈地搞一次军训,试图把这帮浑身资产阶级毛病的网瘾少年少女们变成一堆兵痞子。
 
除了那些手眼通天搞出了假条的富二代们,男女兵痞们一个个状如黑炭,浑身臭汗。因此当军训基地里各营开始拉节目,大家都在疯狂挑衅对面,屁股却都坐得很稳,没有人肯站出来施展才华。
 
对面软件工程学院叫嚣道:“让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什么,像姑娘!”
 
这边商学院也喊了回去:“让我唱,我就唱!我的面子往哪放!”
 
商学院的学费高,人数少,到底拼不过软件工程学院的屌丝们。眼见着对面的气焰愈发猖狂,商学院除了喊“丑拒!”和大唱《丑八怪》之外,也没别的词可说。
 
这时候,有人应声而出。
 
“报告教官!”有个女孩挺直地一站,嗓音清亮,盛夏烈日里仿佛一掬凉水,兜头洒向了四面八方。她大声道,“我会跳舞!”
 
这一声横空出世,好似从天而降的救世主,顿时举座哗然,四周的人都以她为中心纷纷扭过了头。商学院的教官先是怼了对面一顿:“瞎叫唤什么!看把你们给饥渴的,想上我们这傍富婆啊?”然后笑眯眯地转过身,“这姑娘,我喜欢你这嗓门!来,给那些傻大老爷们亮亮!”
 
女孩跨过人群给她分出的道路,站在了两个营的中间、足有四百个人的面前,摘下了帽子,轻轻拨开额头前几缕汗湿的卷发。
 
她的骨架纤细高挑,五官清晰明艳,气质昂然,看起来毫不怯场。仅仅是站着,就像个明亮至极的探照灯,四面八方灼热的目光仿佛扑灯的飞蛾,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她轻轻提步,一字步,笔直又简单地向前走了四步后,顿在了原地。
 
对面营地的人还以为她怯场了,正准备大声嘘过去喝倒彩,然而他们才咧开嘴,却见女孩子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左腿,抬到了与地面平行、与右腿成直角的高度。
 
女孩舒展开柔软的双臂,站姿非常放松且稳,一丝摇晃、一丝颤抖都没有。
 
随后,她左腿一勾,脚尖一点,整个人原地开始旋转起来。一开始抬起的左腿一直没有落地,随着愈转愈快的身体自由地缠绕或踢出,双臂模拟着振翅欲飞的双翼,灵活犹如无骨。
 
女孩子眨眼间便旋转了十数圈。她扬起下巴,好似陶醉又好似指天呐喊。就在众人以为她即将力气用尽的时候,这只蓄势待发的天鹅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旋转,原地踏起,迅急地弹跳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甚至没看清这一下到底是她自己起跳,还是失去重心摔倒,纷纷不由自主地向前探身,张开了嘴巴——
 
女孩却稳稳地落了地,长腿舒展,上半身柔顺地弯折下去,真的像是优雅地降落在了雪白的沙汀上,然后缓缓地抬起了美丽的头颅。
 
三秒死寂后,数百人的爆发声几乎震塌了不远处的营地楼。
 
女孩近乎倨傲地站直了身体,笔直地抬起了双臂。
 
——但这支轰动全校的“天鹅之死”才刚刚开始。
 
第5章:冷情五
 
还是叶朗的查词笔把霍杨的神智给拖了回来。
 
“Evening gown,女士晚礼服。”查词笔冷酷无情地念道,“查词结果来自朗文大词典。”
 
就在叶朗把笔一支支按顺序装回笔盒的时候,忽然疑心大作,总觉得自己刚才改的那几个词有哪里不对,就掏出了查词笔。
 
结果这一查,还真搞出了大事情。
 
霍杨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看到叶朗面无表情地戳向了下一个单词,“Pillow,枕头。”
 
而那下面用红笔醒目地写着“疲劳”。
 
“哎,不是,犯错是人之常情,你不能不理我……”霍杨赶紧辩解,然后看到这小孩恶狠狠一笔划过纸面,刺拉一声,出现了一道大口子。
 
霍杨,“……”
 
他感觉自己彻底抓不住叶朗的心了。
 
霍杨咳嗽了一声,试图转移到一个符合男人兴趣的话题,“刚才那个是谁,你小女朋友吗?”
 
“她叫楚仲萧,Roselyn,是商业部部长的千金。”叶朗头也不抬,冷冷地说道,“不是我女朋友。”
 
但是大人们都说门当户对。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很好。”霍杨赞许地点了点头,“谈什么恋爱?好好学习,爱国爱党。”
 
叶朗不理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长大后——其实现在也——是个祸害。这个理科男只是把书上的错误都改回来,然后有条有理地把所有东西整齐放好。期间霍杨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把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忍无可忍地猛转过头。
 
霍杨迅速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末了还装作不经意一样,带着笑意瞥了他一眼,“随便看,不收钱。”
 
小叶朗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你为什么总看我?我是男生。”
 
“我就喜欢可爱的小男生。”
 
“……”叶朗拿着要上交的作业纸,另一手抓着书包带子,沉默了一下,“Mama made a disaster mistake.You are definitely a pedophilia(我妈犯了个大错。你肯定是个恋童癖)。”
 
“啊?啊?”霍杨一头雾水,“你说啥?”
 
叶朗已经背上书包,把这个土鳖头也不回地甩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今生前世都是个土鳖的霍杨彻底领略了贵族学校的日常。小学部并不算很大,但非常高端,多连楼建筑,路程少,大概是为了方便小孩子们。
 
一路上叶朗遇到了不少同学和老师,他都很礼貌地问候了,但是如果霍杨低头问他“这谁”,叶朗总是回答“不认识”或者“不熟”;即使遇到个相熟的,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态度,点点头就算打招呼了。霍杨看着他,忽然不是很想知道他这样近乎苛刻的教养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他的父母,或者是他的家庭,把一个十岁的男孩训练成了一台精密的仪器,霍杨完全想象得出来他吃饭时如何安静地喝汤,如何从外到内使用刀叉,听课时如何严肃地记笔记,回家后又是怎样听爸妈的教导,足以让所有大人满意,惟独不像个孩子。
 
他像是在信奉着什么人生信条,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些行为准则——除了对着他亲妈的时候。
 
等到叶朗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霍杨站在走廊里,挨个读着墙上挂着的名人介绍,“温斯顿伦纳德斯宾塞丘吉尔爵士……这是你们校友?”
 
他又顺着走廊走了两步,“尼赫鲁,约旦国王……本尼?”
 
叶朗和老师畅谈许久,有些口干舌燥,走到了自动售货机面前,“对。”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在这上面找着你?”霍杨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微笑道,“宝贝儿,捞个主席当当呗。”
 
那边没有回答,只有投币时叮叮咚咚的声音。过了一会,有个矮小的影子拉长了一点——可能是他踮起了脚,微微前倾趴在柜子上,困惑地拍了拍橱窗。
 
但售货机没有反应。
 
霍杨心中暗笑,故意不做声,装作在专心致志地看墙,用余光瞟到叶朗在背包里扒拉了几下,几乎把脑袋塞进包里,终于又找出了几个硬币,满怀希望地投了进去。
 
售货机还是没有反应。
 
“……”叶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青年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墙前,仔细研究着面前的灭火器,说什么也不往这里看一眼。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霍杨主动过来帮他解困,没办法,只得恼怒地喊了一嗓子,“霍杨哥哥!”
 
霍杨这次倒是答应得很痛快,“哎!来啦!”
 
叶朗今天屡战屡败,越想越气,恨恨地揪扯着肩上的书包带,几乎把它拧成两根梅干菜。他瞪着青年迈着轻快的脚步,挽起了袖子,站在售货机前。
 
万幸他这次没说什么找抽的话,“你之前投过钱了?”
 
叶朗声音闷闷的,“……嗯。”
 
霍杨凑近玻璃,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发现有一瓶鲜榨果汁的阀门拉开了,但是按遍了上面的按钮,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这弟控接下来搞了个大新闻:他扶住售货机顶上的两个角,往自己的方向一个使劲,直接把这玩意倾斜了一个角度。
 
叶朗大惊,“你干什么?”
 
果汁骨碌碌滚下了管道。霍杨旁若无人地猛力摇晃它,无人售货机爆发出闪射的红灯,警报声疯狂地响起来。
 
底下取货物的出口滚出了好几瓶果汁,霍杨全都抓走了,一把薅住叶朗,抱起他在刺耳的警报声里狂奔而去,“给你,拿着!”
 
叶朗快要气死了,拼命挣动起来,“那上面有摄像头,你有病吗!老师看到了会、会叫我家长的!”
 
霍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叫家长又怎么了,你以后让我去,保证把你老师撕成猪头。”
 
两人一路逃出了教学楼,总算听不到警报声了。霍杨把突然沉默下来的叶朗放了下来,感受到他单薄的脊背在激烈地起伏着。他抱着个半大小子实在不轻快,但也毫无怨言,撑在膝盖蹲下身来,还替他拧开了瓶盖。
 
叶朗突然说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去?”
 
他诧异地一抬头,“废话,我是你哥。”
 
“可是明冠哥哥不会让我去找他,明远哥哥也不会。”叶朗道,“叶清桑姐姐都不说这种话——你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霍杨假装听不出里面暗含的敌意和疑虑,伸手不轻不重地呼拉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我又不是你家的人,当然和他们不一样了。”
 
叶朗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仍旧双手抓着背包带,没有接过他的果汁,这是个下意识的防御性动作。男孩的眼睫浓翘,扇骨似的倒影在透亮的眸子里,肤色如釉,衬出了浓墨重彩的眉眼。他不言不笑的时候,俊美得几乎有些忧郁。
 
霍杨叹了口气,把他轻轻抱起来,平视着他的脸,“叶朗,有些事情如果你认定了都是一个结果,那我说什么都没用。如果我是你亲哥,那你会觉得我来接近你不怀好意;如果我不是,那你也会觉得我的目的不单纯。天天想这些事情,你累不累?”
 
“你不信我,可以防着我。”霍杨道,“但是你要相信你爸妈,还有你爷爷奶奶,他们不会害你的。朗朗,你不能谁也不信,见了什么事都拿最恶毒的想法去揣测别人,把自己逼进角落里。”
 
你不要做这样的人。
 
你还这样年幼,生命里还会有青山流水,光明和希望……不要再去走那条绝路。
 
叶朗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但是迟疑着接过了果汁。
 
他抿了一口,是甜蜜的橘汁,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让他僵硬的脸颊放松了一点。霍杨心里有一角柔软了下来,腾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我又不是在训你话,你该说什么说什么,不用这么乖。刚才不是挺毒舌么,嗯?”
 
叶朗乖乖点了点头。他想了想,“那别摸我的头。”
 
霍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也别碰我的脸,”叶朗又补充道,“你的手太脏了。”
 
因为这份“听话”,直到司机驶回叶家别墅,霍杨都没接近他十厘米之内。
 
劳斯莱斯的后座里,两人一头一个;走进叶家漫长的花园和车道时,两人一前一后。霍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发起了少年狂,这种无聊的斗法他居然还玩的理直气壮、兴趣盎然。
 
就像现在,自从他坐进客厅的沙发里,说不挪窝就绝不挪窝,最后还得叶朗亲自出面,忍气吞声地哄这个老小孩。
 
“不是不信我吗,防着呀!把你们那书房锁了,什么重要文件,只要跟钱有关的赶紧收起来,别让我看着。”这位爷大马金刀一坐,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我看你们这客厅里有摄像头,就让我睡这沙发里得了,晚上没事就看看监控。要么还是我出去住酒店?”
 
叶朗一个头两个大,根本和他掰扯不清,干脆两手扯住他的胳膊,试图强力把他硬拽起来。结果他不仅没能拽动屁股千斤坠的霍杨,反而被一把捉住了手腕。
 
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道把他往前一拉,叶朗猝不及防,直接扑翻在了霍杨的怀里。
 
青年身体的热度透过衣料,仍能让人感觉温暖又鲜活。他很轻松地制下叶朗狼狈的挣扎,不怀好意道:“宝贝儿,怕痒这个大弱点,你得学着克服一下。”
 
然后好心来叫他吃饭的叶朗就被挠了个死去活来。
 
他大少爷哪里受过这等欺负,当即气成了个葫芦,餐桌上只管埋头扒饭,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但是霍杨乃是个哄小孩的绝顶高手,饭后把他硬扛去了书房,用两张宣纸心灵手巧地糊了个蟠桃出来,成功征服了叶朗的心。
 
叶朗趴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拿水彩上色。珊瑚色的纸桃,碧绿的纸叶,还拿笔刷轻轻勾了个虫子咬的疤出来,惟妙惟肖,水灵灵得叫人想舔上一口。
 
霍杨又拆了一只佛庙里求的护身符,把编织袋抽成一条很长的绸线,编秋蚱蜢,编金色的鲤鱼。他当然不会说这是他在福利院里学会的活计,把那堆小玩意往他面前一扔,笑吟吟地说:“喏,送你了。”
 
叶朗猛地抬起头来,动作很大,几乎带了种不可置信的惊喜。
 
他有点磕磕巴巴地说:“这个,能送给我?”
 
霍杨又捏了捏桃子的桃尖,给它塑形,“唔,做得是有点粗糙……你要不嫌弃就拿着吧,改天给你做好的。”
 
叶朗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纸桃子捧到灯下,薄薄的宣纸在光下朦胧成了一团柔美的色彩,美得好像触手即碎。他如此看了一会后,突然站起身来,一溜烟跑到了书橱前面。
 
书房一整面西墙都摆满了书,每层每列都是一格一格的活动书架,如果想要拿到最顶上的东西,就要顺着旋转楼梯往上走。只见叶朗蹬蹬蹬跑到了顶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厚重的大盒子,又蹬蹬蹬跑下来。
 
霍杨探头一看,眼珠子差点崩出来:那是个紫檀木的古董,四角包金,处处缠丝雕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时候的古物。只见叶朗打开了上面的黄铜制转轮字码锁,满脸庄重地要把纸桃和绳蚂蚱绳鱼装进去,一下子被抓住了胳膊。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
 
霍杨的表情很无力,“你这是,要拿来当传家宝吗……”
 
叶朗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你做的很好看……我特别喜欢。”
 
“看出来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是宝贝儿,玩具是拿来玩的,不是收藏起来摆着看的。”
 
叶朗看着他站起身来,把檀木盒子放回书架里,然后拉着他的手往门外走,“以后我天天给你做玩具,你放都放不过来,玩腻了再藏进盒子里。有玩具不玩,太过分了。”
 
男孩有些茫然,“可是爸爸说过——”
 
“小孩不一定非要听话,在我这里你就可以不听话。”霍杨道,“当然,你长大了以后,你可以谁的话都不听。”
 
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当他握住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一步步走下楼梯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你永远也不要长大。
 
第6章:眩目六
 
无数前辈证明过,喝牛奶大概是真能长个儿的。君不见二战后日本启动了中小学生每天一杯奶的“牛奶计划”……成功把国民平均身高由一米六提高到了一米六五。
 
叶少爷作为一号霸总种子选手,与太阳肩并肩的身高得有保障,因此每晚一杯温牛奶是厨房必须要做的活儿。霍杨闪电般拦截了准备送去的牛奶和蓝莓曲奇,笑眯眯地亲自给端了过去。
 
这天晚上李妍星不在,叶启儒当然也不在,霍杨心安理得地赖下了。用人对他客气得很,收拾了间客房,霍杨换了身睡衣,就晃荡去了叶朗卧室。
 
落地窗半敞,楼下花园里一丝丝清凉的花木气息和水汽渗入屋内,不远处的别墅里灯火华艳,却映得屋角一把小提琴光影黯淡。房间里摆设颇有现代感,只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种冷冷清清的简洁。
 
男孩穿着干净的短衣短裤,自己刷了牙洗了脸,一丝不苟地铺好了薄被子,钻进被窝里,才接过牛奶杯。
 
他双手抱着玻璃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一杯牛奶。嘴唇离开杯沿时,嘴角边留下了毛茸茸的奶渍,于是伸出舌尖又舔了一圈。
 
这个动作萌得出血,偏偏小叶朗还一脸严肃认真。霍杨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去,大拇指的指腹在小孩的嘴角轻轻一抹,“没舔干净,小奶猫。”
 
叶朗愣了愣,下意识地用手背又抹了抹嘴巴,发现这次是真的没有奶渍了。他把玻璃杯递给霍杨,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谢谢。晚安。”
 
“你还挺有礼貌。”霍杨心情甚好,“快钻进去,我要关灯了。”
 
叶朗连忙向下一哧溜,钻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了半张脸出来。他看到青年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按在灯光开关上,勾着嘴角对他说:“晚安。”
 
随后屋内一切熄灭,熟悉的黑暗又无声地涌满了空间。叶朗抱着柔软的被褥,和怀里等人高的毛熊,听到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在一记关门的声音后戛然而止。
 
他闭上眼,用深呼吸调节了一下吐息,把脑袋埋进了毛熊的肩膀里。
 
一只羊,两只羊……
 
三只羊,四只,五只……
 
……结果却是完全徒劳。叶朗翻来覆去,躺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就是睡不着;在心里麻木地数了几百只羊后,突然觉得怀里毛熊在床上占了太多空间,处处碍事。他烦躁地挪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一脚把这个蠢头呆眼的玩意踹了下去。
 
他气闷地把自己摊在床上,想道:“不行,我要赶紧睡觉,明天还要……”
 
这个想法未完,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清醒的声音,“明天?明天又不用上学!”
 
另一道声音随后响起,迷糊地嘀咕道:“那明天干什么呢,读书?打球?马术?练琴?爸爸妈妈好像说……”
 
清醒的声音越发激昂了起来,猛然打断它:“爸爸妈妈?”
 
“……嗯,他们……”
 
“你爸死了,你妈吸毒,李阿姨也不是你亲妈。谁会管你?”
 
最开始的声音沉默片刻,软弱又茫然地“啊”了一声。可是他心里的拷问还在步步紧逼,像一记又一记凌厉的鞭声呼啸而过,“司机接送你上下学,厨师等你回家吃饭,用人打扫房间、修剪花草、给你把被褥晒得暖烘烘。但他们是你用钱雇来的,在有钱人家当差当惯了,多么聪明世俗,从来不多管一闲事。这房子是你的,遗产是你的,爷爷奶奶的照顾也会是你的……可是谁把你当回事呢呢?”
 
一语激起千层涟漪。
 
这时候,清醒又激昂的声音低柔了下去,而迷糊的声音则清亮起来。两道相生又相斥的声音合成一个声道,从很深很深的头脑的幽域里传出来,让他睁开了眼睛。
 
“霍杨哥哥。”
 
窗外车灯飞闪,一辆又一辆轿车停在了那栋热闹非凡的别墅前,映得房间里短暂明灭,如同一场演出开幕前华丽的追光。
 
半个小时后。
 
叶朗站在走廊里,捏着鼻子,努力憋住一个即将出口的喷嚏。这时候身后的门忽然吱嘎响了一声,穿堂风从背后不轻不掠地掠过,室门无声无息地撞向了门框。
 
千钧一发之际,叶朗反应很快,也相当凶残——他迅速扭过身,向前一探,一脚别在了门框和门之间……然后脸色都狰狞了些许。男孩无声地吸着冷气,动作缓慢,轻手轻地脚地合上了门。
 
他四处瞅了瞅,摸索着黑暗中的墙壁,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惊得倒退。要不是叶少爷对自己家的构造很熟悉,没有触发什么警报系统,不然恐怕要被当成贼抓住。
 
也是他家教过于森严,在自己家里走两步,居然还要搞得像入室行窃一样。
 
最后他终于摸到了某间客房的门把手。叶朗完成了场长征似的出了口气,但并没有就此松懈,又屏住呼吸,以每分钟一度的速度拧动着门把手,一个闪身,贴墙钻了进去。
 
屋内非常昏暗,他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看到床上隐约的人形,那人随便盖着薄被,睡得正沉,丝毫没发觉自己房间里多了个鬼鬼祟祟的小家伙。
 
就在叶朗犹豫是先摇醒他问一句,还是直接爬上床的时候,窗外忽然有车灯的亮光一闪——那是外面经过的车,并不刺眼,但是让风声鹤唳的叶朗着实骇了一跳,吓得倒退了一大步。
 
鞋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非常突兀。床上的人动了动,半睡半醒地看了一眼声音源,怔了怔,不知看成了什么,猛地撑起了半边身体,“……谁在那边?”
 
叶朗很尴尬,清了清嗓子,“是我,哥哥。”
 
“卧槽……”霍杨砰地倒回床上。他把手搭在额头上,缓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宝贝儿,你吓死我了。”
 
叶朗鼓足了勇气,把方才编好的话一股脑从肚子里倒出来,因为心虚和急切,他的语速快得结巴,“我的熊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可能是睡觉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它踢下去了……我,我不抱着东西睡不着……”
 
霍杨含糊地嗯了一声,放下手,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叶朗分外小心地瞅着他,“……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哦,行啊。”霍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拍拍自己旁边的床,“你上来吧。”
 
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叶朗呆住了。
 
自他有记性以来,他好像就是独自睡觉的。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依稀记着一点在妈妈怀里睡觉的感觉,那怀抱对于孩子来说,像是回到了子宫一样的安心温暖。妈妈走了之后,爸爸搂着他睡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是嫌他烦,还是工作太累,叶朗在五岁的时候就被迫分了床。
 
一开始他不愿意,晚上哭着去敲爸爸的卧室,说什么也不和保姆一起睡。然后爸爸就发了很大的火,勒令所有人不准管他,咔哒锁了他的房门。五岁的孩子个子太矮,还够不到灯的开关,再说他也不知道灯还有开关,只知道害怕,在黑暗里嚎啕了一晚。哭累了,也只好抽抽噎噎地昏睡过去。
 
后半夜爸爸坐在床边看着他,对他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什么叫长大,什么又叫独立呢?他只是不想一个人缩在黑暗的被窝里,每晚听着窗外风打叶声,钟表滴滴答答。
 
亲爹尚且如此,他就更不敢要求后妈搂着他了。李妍星送给了他那个大玩具熊,但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抱着它睡觉。世界上的玩具都是大人造出来的,要么是敷衍孩子,要么是满足自己的美梦。
 
他们都忘了自己曾经也是孩子。
 
叶朗还杵在原地发愣的时候,突然身体一腾空——是霍杨不耐烦,拦腰抱起了他,两个人双双倒在床上。
 
“瞎想什么?”他拽过点被子,扔到叶朗身上,“睡觉。”
 
青年扔下这么一句,就脑袋一歪睡死过去,手还搭在叶朗的头顶。叶朗趴在床上,听着他匀长舒缓的呼吸声,犹豫了一下,轻轻把他的胳膊抱在怀里,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快。
 
霍杨也在做着梦,一个与叶朗完全不同的梦。
 
他梦见了上一世的记忆。
 
叶霍二人初遇在大学,那就从踏入大学校门的军训开始讲起。那年霍杨还是个“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中二期狂犬少年,人五人六还骚包,仗着自己有些小聪明,打着游戏谈着恋爱上了名校,正是人生中最拽得欠揍的时候。
 
在中国青年受的教育里,高考前所有的日子都只有吃不完的泡面和挤不完的粉刺,上大学就是撒欢儿的代名词,对此霍杨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军训前他搞了飞机头,买了七分裤,脚蹬一双骚气冲天的浅粉色篮球鞋,要不是长相好气质佳,放哪都是个二流子。
 
大小伙子们喜欢的东西不外乎三种,美女,篮球,排位赛。对于第一种,霍杨眼光独到,谁说军训就是找对象的地狱?油头油面、破衣破鞋,大汗淋漓还能依稀动人的姑娘,那才叫真绝色。
 
霍情圣凭一双能扒皮抽筋的眼睛,和一条说动母猪上树的舌头,迅速搭上了商学院里多个漂亮姑娘,其中不乏老司机;就在他以为自己坐拥天下的大学生活开始了的时候,突然一切都变了。
 
京城A大是何许地方?各路神仙都到齐,随便拎出来一个,不是学神也是怪杰,要么就富贵双极,家世难攀。
 
有那么两天,霍杨不管去哪,都能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议论一个名字,绝大多数是女生。营地里有人指指点点,餐厅里有人激动兴奋,学校的表白墙都挂了他的名字,还挂了三次。霍杨尽管对帅哥没甚兴趣,架不住相识的妹子和学姐每天源源不断的轰炸。
 
“XX用什么水杯”,“XX打了什么饭”,“XX和一个美女聊天”,“XX吃了那个美女的蛋糕”……
 
霍杨很麻木:“嗯,好,哈哈,洗澡去了。”
 
他心想这小子家得多有钱,才买得起这么多粉丝?连他身边都被渗透了。有这本事,怎么不去搞代购!
 
有一天下午两点,天上地上明晃晃的大太阳,四面暑气翻涌,热得都能听见塑胶地面劈里啪啦的声音。大家都蔫了吧唧地坐在马扎上,一片死寂。酷日暴晒,隔着两层训练服,皮肤都在火辣辣地发烫。
 
霍杨抹了把淌到脸脖上的汗,终于没心思撩闲了,呆滞地盯着不远处大火池似的操场。
 
那里居然有条人影。
 
这个天晒在太阳底下就是个死,霍杨一开始以为是看花了眼。过了一会,影子越发近了,那竟然真是个人,穿着全套迷彩服,戴着帽子扎着武装带,正在塑胶跑道上跑步。
 
身旁的人窃窃私语起来,都望着那个不怕死的人。那人不紧不慢,跑得近了,帽檐下露出半张肤色如雪的脸来。
 
身后的女生蓦地小声骚动起来,议论时声音压得极低,但霍杨还是听到了只言半语。
 
等到那人下一圈又跑到离他们最近的位置时,霍杨忍不住要去观察这个在学校里引起轰动的男人。他注意到他的下巴尖上若有若无地带点淡青的胡茬,不知是忘了刮,还是故意而为,给他的秀致添了分不修边幅的粗糙。霍杨盯着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始考虑要不要以邓布利多为终极目标。
 
当晚,兄弟营的小美女主动与他聊天。
 
“天哪今天跑圈的是XX!太帅了,这么热的天跑六圈,还没晕倒!”
 
“……”霍杨道,“人都去医务室了。”
 
“真是的,你他妈早说!”相貌文雅的美女道,“早说我就去看望一下我老公了。”
 
“……你不是要聊他为什么跑圈么?”
 
“是因为着装问题。”美女如数家珍,兴奋地打了一大段字,“他戴了条银链子,很细,也不长,大概锁骨链长度。上面什么也没挂,就是一根素链,平时也只掖在衣服里面,不是臭流氓那种戴法的。”
 
霍杨奇道:“军训不是不让戴首饰吗?”
 
“对啊!教官一开始让他摘下来,他不摘;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条项链有特殊意义,不能摘下来。还说跑步、引体向上、俯卧撑,单手双手都可以,但是不能摘。教官生气了,让他去跑两千米,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去了。”
 
美女:“真他娘的帅!太爷们儿了!老公我爱你!”
 
霍杨,“……”
 
不就是个装逼犯!
 
他当即就决定,下个月日子不过了,结束训练后就去打根大金链子,与那位哥们遥相呼应。
 
第7章:眩目七
 
可惜的是,引来万人空巷的XX自从跑完圈之后,一直没出现过。
 
这可给广大男性同胞落了口实,群嘲XX是虚货,俩腰子里充的都是气。女同胞们有争辩的,说人家起码敢顶着三十八度骄阳在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跑两公里,跑完也不见得多狼狈,擦了把汗就走了;也有人说那天晚饭时分在校门口见到过XX,人穿着便装,独自离开时不事张扬。
 
要是真虚,跑完就成摊鸡蛋了,怎么还能骑自行车?
 
也有将信将疑的,以为XX是娇生惯养,我行我素。本来么,一条破狗链子,听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何必为了这个跟教官怄气?明明是自己要求受体罚,罚完却溜了,不是任性是什么?
 
众说纷纭,但无人和XX相熟,没人能拿猛料来火上浇油。再说又不是什么红遍大江南北的大明星,不过是个长得出众的男生,正主儿既然不在,过了两三天,各种讨论也就慢慢平息了。毕竟每日只要解锁手机,摁开电脑,就有五光十色的面孔涌入眼帘,为你量身打造美梦的人多如繁星,人们只需动动手指,就能从市井红尘看到银河之外。如果连爱慕和憎恨都能变得浅薄又短暂,大家当然愿意去关注更热闹的八卦,而不是一抹道听途说的惊艳印象。
 
很快,XX连名字都被大多数人忘了个干净。霍杨穿梭花丛中,与妹子们打得火热的时候,也差点忘了宿舍里还有张不知属于谁的空床位。
 
第二天新生开课,霍杨等人上完了上午的课,回来发现那张床上干干净净地铺了寝具,书桌上也收拾得非常整齐,再拉开衣柜看一眼,整体就俩词能形容:强迫症,性冷淡。
 
他们膜拜了一番那条铁板一样毫无褶皱的床单,在宿舍充满期待地等了一个多小时,连根腿毛都没见到,只好失望地散了。
 
结果当天下午,霍杨就近距离视奸了那位性冷淡舍友。哪是什么鬼畜大学霸,分明是过气网红XX!
 
此兄维持着为了狗链就挑衅教官的强悍作风,大学开课的第一天,上午逃得干干净净,下午来是来了,却倒在最后一排睡觉。霍杨恰好坐在他旁边,灵机一动,向前排女生借了个小镜子,鬼鬼祟祟地观察了此兄的睡颜半天。由于他盯着镜子的时间太长,引来了周边诡异的目光,还镜子的时候不得不翘了个兰花指,极其做作地点评了一下那女生的妆容。
 
由于他在商学院里是个名人,那女生没想到他还懂这个,顿时又惊又喜,扛着包就挤到了霍杨旁边的位置上,抓着他大吐苦水,男朋友不懂拍照啊、弄坏她口红啊、还嫌弃她败家啊……只是苦了霍杨,一边词穷地陪着哈哈哈,一边悄悄在知乎上搜“美妆”话题。
 
经此一役,大骚包霍杨再也没提什么有关颜值的话题了。
 
那人平时不住宿舍,要么回家,要么就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日不见踪影。偶尔也会撞见他,他每次停留时间都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然后就又消失不见。
 
有一天霍杨正翻箱倒柜找笔盒,下午有三节西方经济学,教授思维跳跃语速快,讲课还不用PPT,不记笔记就是个死。他正心浮气躁,蹲在地上咬着牙生闷气,忽然头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霍杨抬起头,看到自己的书桌上摆了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笔盒,再扭头一瞅,那位性冷淡舍友正戴了耳机,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门。
 
他盯着笔盒看了半天,鬼鬼祟祟地直起身子来,把那笔盒哧溜摸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两支辉柏嘉绘图彩铅,一块用了一半的美工橡皮,马克笔和细楷软头笔,一支黑纹路白云石的万宝龙钢笔,顶头镶着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流光溢彩。
 
初高中时妹子们送的礼物中文具居多,霍杨不管孬好,啥玩意都用过一阵,因此相当识货。这些文具不仅不花哨,还是都实用价值相当高的精品,非老油条挑不出来。
 
一个精细到笔头的人,该写了多少字、换过多少伴手的文具?这种人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荒废学习么?
 
霍杨猜对了。第一个学期那人没来几堂课,最后来考了个试,成绩一出,吊打全院。
 
第二天还笔盒的时候,他特意把人堵在宿舍里,一脸严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是在找笔?”
 
那人一愣,下意识扫了一眼霍杨身后的门,似乎在考虑怎么逃脱。他顿了顿,才说道:“猜的。”
 
“怎么猜的?”
 
“……你贴在墙上的单词便签昨天的没撕掉,今天的还没贴。你书包里面只放着移动电源,但床上有《西方经济学》和笔记本,只少个笔盒。所以你没写今天要背的单词,应该是因为没有笔。”
 
霍杨的反应很平静,默不作声地转身拉开了门,目送着那人离去。
 
他像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此人的颜值时一样平静。
 
又某一日,霍杨的生日到了。本来他是不大过生日的那种,爸妈不上心,他自己也不挂念,结果忽然收到了一个做成多肉植物盆栽形状的蛋糕,奶油上细细地洒着薄荷叶和抹茶粉,让人不忍下口。蛋糕店附赠的贺卡上写着:“生日快乐。”
 
霍杨问了一大圈,从开裆裤时期的交情,怀疑到一毛钱掰成两半花的前前前任,依然没问出来是谁送的。
 
这卡片明显是代写的,他给蛋糕店打了电话,旁敲侧击搞到了订蛋糕的人的手机号,还顺便被蛋糕价格吓得差点卖屁股。
 
电话接通后,那边声音非常嘈杂喧闹,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尖叫笑闹,好像是个酒馆一样的地方。霍杨看了看钟表,已近午夜,怀疑自己那蛋糕应该是送给本公寓里某个小白脸的,“喂,那个……我是A大B园C层D宿舍的霍杨。您蛋糕是送错了吗?”
 
“嗯?”
 
那人的好像不大方便说话,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霍杨只听了一声,瞬间福至心灵,如遭雷劈,顿时说话都结巴起来,“那什么,你是……那个叫……XX是吗?”
 
对方的态度非常自然坦诚,并且惜字如金,“对。怎么了?”
 
“哦,那……谢谢啊。”他彻底词穷,挂肚搜肠了半天,干巴巴地问道,“我的哥,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砰。耳旁一声破风的轻响,那是软木塞从酒瓶里拔出的声音,随后酒液汩汩滚入玻璃杯的声音清晰可闻,喧嚷的舞曲奔涌如河。
 
“有一次学生会的来做调查,问你们身份证号码,你们说的时候,顺便记了一下。”那人的声音忽然远去了几分,模糊又隐约;霍杨似乎听到了打火机翻盖的声音。过了一会,他重又把手机拿回耳边,低低地呼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还有什么事吗?”
 
霍杨赶紧道:“没了,您忙您忙。”
 
电话应声挂断。
 
霍杨盯着通话记录,半天才缓过神来,懊悔自己一句场面话都没说漂亮。他一边想着,一边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三秒之后,他又把手机掏出来,定定地看了一会……把刚才的手机号存进了通讯录。
 
兵荒马乱的期中考试前半个月,图书馆里处处笼罩着亡国灭种的压抑气氛。论文的DDL只剩一周,霍杨正痛不欲生地趴在桌子上,左手一本小山高的大部头,右手下压着厚厚一叠草稿纸,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记天籁般的声音忽然响在身后,“国富论?”
 
霍杨一开始没听出来是谁,还以为这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过了一会,他胳膊肘忽然一低,压在下面的一本书被轻轻抽了去。霍杨回头一看,来人可了不得。
 
那人很自然地翻了翻,抬起眼睛,“你怎么不看曼昆的《经济学原理》?”
 
“……”霍杨的后脖子搁在椅子的靠枕上,吊死鬼一般翻着白眼,倒着看这个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的性冷淡舍友,苟延残喘道:“太简单了,背着没用。”
 
那人翻了几页,扫了一圈那上面的笔记,又轻轻合上了书,“没读到硕博,先别嫌它简单。你的论文什么题目?”
 
霍杨本想一个虎腰反剪,原地飞起,抓住他目光炯炯问一句哥们找对象吗,觉得本人长得如何;但是一对上那人明亮的眼睛,他平时的小聪明和油嘴滑舌就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垄断吧,”霍杨不自觉地正经了起来,“我想给行业寡头们建个模,再探讨一下什么情况下会出现那种大企业分割高价位市场、小企业分割低价位市场的格局——”
 
“题目不错,”那人打断了他,“但方向错了。”
 
图书馆里暖气颇足,他的衬衫外只披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长裤麂皮鞋,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边臂弯里夹着几本书,格外的妥帖潇洒。霍杨的下巴抵在椅子靠背上,仰着头,听他有条有地说着话,“如果有时间的话,推荐你去看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比曼昆要宏伟很多,胜在体系庞大,能给初学者一个完善的框架。如果实在挤不出时间,就看看弗里德曼的《价格理论》;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可以当补充知识看看。”
 
“经济学类在后数五个书架的位置。”那人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表,彬彬有礼地一点头,“我先走了,祝你考试顺利。”
 
结果是,霍杨不仅成功在DDL前两天搞出了论文,还得到了教授的特别褒奖。
 
——他妈的这人真是神了!
 
大考之后,咋咋呼呼的青年男女们总要聚一次会,一起交换一下八卦,互怼互骂互相伤害,喝到大半夜不醉不归。
 
霍杨一扫往日清高,彻底挂上了一副小人嘴脸,“你们一定要忘记我以前犯过的傻逼。XX最帅,XX最帅,XX最帅,我说三遍。说十遍也行,裸奔拿喇叭绕着操场喊也行。你们那个什么法西斯主义后援会的群,叫啥来着……‘强吻XX小分队’!对!快把我拉进去,我现在是XX的小迷弟!”
 
在座的姑娘们眼看自己多了个强劲对手,顿时都不干了,“你别整天说好听的!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能把XX拉过来陪酒,就别加入我们老司机车队!”
 
霍杨心说XX说不定只是乐于助人,并不真把他当棵葱,“我没他手机号……你看我这德行,人家会搭理我?”
 
有个妹子撇撇嘴刚想说话,“你和他不是——”
 
“放心,”戴眼镜的文雅美女一弯嘴角,眼里精光闪烁,笑眯眯道,“到时候,只用你说几句话。”
 
如狼似虎的妹子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挤挤眼睛,相继笑了出来。“妇联主席”霍杨坐在她们之间,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喔哟啊哈嘿嘿嘿嘿”,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各路英雄好汉,你们想干什么?”
 
文雅美女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地方吃饭么?”
 
霍杨看了看玻璃墙外的夜景,京城灯火辉煌,仿佛一片倒扣的金色星空,诚实地回了一句:“人傻钱多?”
 
文雅美女露出了异常友好的微笑,“滚蛋。我为了这顿饭,YSL的唇釉都不能凑齐买了,逼死老娘处女座——你知道楚仲萧么?”
 
霍杨道:“军训拉歌的时候跳芭蕾舞的那个?”
 
“对就是她,她舍友是我高中同桌。”她打了个响指,“我同桌昨天听她打电话聊天来着,说今晚会来这里吃饭,说了好多人名,都是些富二代,还特地提了提XX。”
 
那楚仲萧的确和他关系匪浅,据说是情侣,XX还因为吃了她从家带来的蛋糕而被疯传绯闻。
 
文雅美女目光炯炯,“我跟你说,女人但凡能为了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口红,那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啊!”
 
霍杨,“……”
 
其实这个“迷弟”他只是当着玩玩的,主要是为了讨她们欢心,以打入敌人内部。现在他觉得自己是时候退出了,还是老老实实泡图书馆,找个大眼镜戴牙套穿过膝羽绒服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这时候,远远地传来了一阵说话笑声。突然有人激动地一拍他的后背,掌下发出了浑厚有力的闷响,“来了来了!在那边,门口!”
 
举座骚动起来,大家纷纷低声议论,“就是那群杀马特!”
 
霍杨视线投过去的时候,那边餐厅经理点头哈腰地引着路,一帮青年人迤逦而来。
 
这群皇城根下的纨绔们,满身红花绿柳、鸡零狗碎,在同辈人中间张扬惯了,十分引人注目。有一对人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中间,并不刻意哗众取宠,相较之下稳重得格外讨喜。
 
其中的女孩就是全校闻名的楚仲萧,即使是远远看去,也是自信昂然,气势夺人。她生着一双天生的笑眼,长眉弯弯,黑亮的卷发堆花压枝一般落满肩背,正衬得人如桃花,明艳如同一束强光,让人不由自主眯起眼来打量她。
 
她旁边的青年就是XX,在这堆妖魔鬼怪里非常的清新脱俗,格格不入,又说不出的顺理成章。四周人喧嚷夸张,身边人华光璀璨,此间天上地下、座中窗外俱是贵气逼人,他却神态自若,闲庭信步一般,像个披着画皮的白面书生,已然修炼成精了。
 
“……卧槽!”霍杨冷不防又挨了一记熊掌,文雅美女无声无息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赶紧的,打个招呼,我们都准备好摄像头了。”
 
他眼睛盯着那群人,脑袋不动,只微微动着嘴皮子,“不行,太尴尬了,显得我像个痴汉。”
 
“事成之后我们轮流请你吃饭。”
 
“成交!”霍杨斩钉截铁,一口答应。
 
他端正了坐姿,使出十万功率,含情脉脉地追随着那人的身影,被身后的姑娘们偷笑着拍了黑照也浑然不知。
 
终于那人被他一片赤诚之心打动了,不经意间转头的时候,正撞上霍杨这种目光,愣了愣,脚步就是一顿。
 
他这一停,身边的人训练有素似的,稀里哗啦就都停了,笑语声息,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里。霍杨和他们面面相觑,收回了准备大力挥动的手,尴尬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打了个招呼,“……嗨?”
 
楚仲萧也注意到了这边,从手机里抬起头来,眸光慵懒如水,从微挑的眼尾里飞了出来,“怎么了?”
 
“我舍友。”那人轻描淡写地答道。
 
他扫视了一圈或紧张或好奇的女孩们,后半句是对霍杨说的,“你朋友?”
 
“对,”本来不是什么事,霍杨此时却觉得自己和一群女孩子出来吃饭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补了一句,“军训的时候一个营的。”
 
青年微微低下头来,神色稍嫌冷淡,却并不让人觉得失礼,反而有种贵公子似的文雅和矜贵。他的话是对着满桌人说的,目光却清凌凌地落在霍杨脸上。
 
“叶朗。”
 
叶朗风轻云淡地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掠过这张桌子,满不在乎地走向了他傲慢的朋友们,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一梦方醒。
 
第8章:抑扬八
 
霍杨是被活活压醒的。
 
他半睡半醒地低头一扫,看到了胸膛上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霍杨先把搁在肚子上的一只脚轻轻挪开,然后把小孩从自己身上拨下来,臂弯一带,顺手卷进了自己怀里。
 
他侧躺过来,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捋过叶朗后背的衣服,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来。
 
窗外清风习习,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见美人在怀。夫他娘的复求什么?
 
叶朗的脖子垫在他胳膊上,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头放哪都不合适,硌得慌。他像只找不着窝的耗子似的,又是拱又是钻,闭着眼睛,四处挪动了半天,终于睡不下去了。
 
他没好气地一睁眼,看到面前一张脸挂着诡异的傻笑,顿时一激灵醒了,从头到脚起遍了鸡皮疙瘩。
 
霍杨兀自沉浸在幸福中,忽然怀中的小美人“哧溜”往下一钻,翻身就下了床。他下意识地一捞,叶朗冷酷无情地拽过杯子团成一团,粗暴地塞到他的胸前。
 
霍杨睁眼时,只看到叶朗头也不回地拉开门,留给了他一个与梦中人异曲同工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被子,“……”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之后霍杨一打听,才知道叶公子是因为起晚了半个小时,所以心情不佳。
 
叶家有三个用人,一个管家,一个厨师再加一个司机。管家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叫唐稚,是荷兰管家学院的高材生,原本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高端私人培训机构的讲师,叶启儒离婚后,想到叶朗没人照顾,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她挖过来照顾孩子。李妍星入住叶家后,经常就在别墅里款待客人、举办宴会,还要大改庭院……唐稚样样都操办得好,就在女主人的赏识下加了一次又一次薪,三年就在二环内买了套房。
 
唐稚把挑染成浅卡其色的卷发松松挽在脑后,穿一件宽松的米色长衬衣,短裤白背心。她不算漂亮,但有种说不出的随性自然,还有种男孩子气的个性,瓜子脸儿白白净净,只描了两条细眉。
 
“朗朗他就是这样。”唐稚从厨房里端出一杯冰镇柠水,放在霍杨面前,自己盘腿坐在蒲团上,仔细剪去鲜花枝上多余的茎叶和刺,“叶叔教育他很严,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什么时候练字练琴,哪天去骑马,而且每个月都会带他去一趟国外,滑雪、听音乐会,还去野外露营。朗朗学校里的课程也多,除了正课,还有游泳、足球、赛艇、绘画、发声、表演训练……期末考试考六门,叶叔最多只允许他拿两个B,其他的要拿A。”
 
“你觉得他特别懂事,也特有礼貌对吗?”唐稚抬头看了霍杨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但是在他爸妈那里,他必须这样。在他奶奶那里,可能还能撒撒娇捣捣乱。”
 
这时候,叶朗“吧嗒吧嗒”走了过来,抓着楼梯扶手,探头下来喊了一声:“阿姨!我想吃多士!”
 
厨房里回了一声喊,“哎!听着了!巧克力还是草莓,加薄荷叶吗?”
 
“加吧,”他想了想,“这次想吃焦糖肉桂的。”
 
“好嘞,一会儿给你端上去。”
 
“谢谢阿姨。”叶朗又“吧嗒吧嗒”跑回屋里。
 
唐稚特地补了几句,“那个是吴阿姨,原来在五星级酒店里的中餐馆做主厨,不管嘴多挑的,都说好吃,还有老外请她去香港,做米其林餐厅的主厨。李姐搬到北京以后,特别喜欢她那儿。吴阿姨本来打算去上海住,李姐给她儿子写了推荐信,送到哈佛去了,所以她就答应来这里工作。”
 
霍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他忽然道:“他有没有什么朋友?”
 
唐稚愣了一愣,手中鲜花上的露珠滚落进了瓷瓶里,滴答声清脆。她一开始不知道“他”是指谁,但很快反应了过来。
 
“没有……没几个。”她仍旧把花枝插进花瓶,摆弄着鲜嫩的花瓣,“他整天在学各种东西,过得像个小大人,哪认识几个小伙伴?最多就是认识家里的兄弟姐妹,学校里的同学都不大热络……只跟楚仲萧比较熟。”
 
这时候唐稚想起了什么,苦笑一声,“那孩子,成精了快——对了,你应该不认识。”
 
霍杨心道我俩还真不是一个“熟”字就能概括过来的,只是说:“昨天陪朗朗交作业见到了。”
 
他一停,又补上一句真心话:“小小年纪,就长这么祸害,长大怎么了得?让朗朗少跟她在一块,多跟我玩玩。”
 
“……”唐稚只有低头默默插花,“你对朗朗——感情挺深的。”
 
“唉,颜值能使鬼推磨。我这个人……”霍杨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忽然听到厨房里吴阿姨道:“小唐,麻烦你把多士端上去吧?我这儿刚做好!”
 
唐稚还没应声,这人冲她扬了扬眉毛,先一步起了身,几个大跨步就抢到门前,“我来我来!”
 
他进去时,吴阿姨正用一个小裱花枪在焦糖肉桂多士挤了奶油,又细细地洒上碾碎的干薄荷。青年从她手里接过了盘子,却不急着离开,就势往旁边角台上一靠,眼里含着笑意道:“吴姐,手艺真好。一会您歇歇,这里我收拾就行。”
 
吴阿姨没想到自己年近半百,还有帅小伙上赶着叫自己“姐”,当即忍俊不禁地摆摆手,“你这孩子!拿着上去和朗朗一块吃吧,啊。厨房里我拾掇惯了,用不着你。”
 
“那不行,”霍杨道,“我是来伺候少爷的,也得干活。你们随便欺负我,淘泔水通下水道,我样样精通。”
 
这小子在讨女人欢心上已经修炼成精了,很快把吴阿姨逗得喜笑颜开,好像重焕青春一般,只差没拿毛巾抽他。霍杨眼看这番口舌卖弄得成功,一溜烟跑到了楼上,又去骚扰这屋里让他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最后一只活物。
 
霍杨兴冲冲一脚踏进叶朗的小书房时,扑了个空,四处环顾一圈后,没有发现人。他端着盘子,又去了卧室和游戏室,也没找着人。
 
他又跑上三层,空中花园的玻璃门自动展开,硬木地板湿润,露台上处处碧影乱花,橘绿橙黄。伸头张望一下,游泳池透蓝碧亮,繁密的花枝从铁艺栅栏间伸出来,随风点头。
 
霍杨满脑门官司,他刚才明明看到叶朗在二层,也没见他下楼。可是人呢?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昨晚书房的构造。里间的穹顶非常高,西墙是书架,楼梯都有好几层。霍杨四处寻找,在玻璃门旁边找到了一扇与一楼书房长得一样的门。
 
这还挺有情调,看书累了就上三层来吸吸雾霾。霍杨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待他低头看时,发现自己低估了这里的藏书量。书架里分格的横栏竖柱是钻石切割的形状,两旁纵向列着与书架分格形状相同的立柜,有种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意味。
 
尽头处是一张将近两米长的雕根书桌,色调沉郁,两旁可以推移拼折,高背的大转椅后背靠着大幅墨笔淋漓、云笼雾罩的积墨山水画。
 
像是个雅致的囚笼,画地为牢,要把你和无数琐碎烦恼一股脑关在了一起。
 
里间靠东墙的大书桌所有的抽屉都拉开了,文件成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里面捣腾些什么。
 
叶朗正专心致志地收拾东西,不经意一抬头,赫然看到楼梯顶上有个人,吓得一哆嗦,怀抱里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我长得这么吓人?”霍杨装作一点也不想帮忙的样子,把盘子放在一旁的圆桌上,“宝贝儿,冰淇淋快化了,你先吃。”
 
“哦……好。”叶朗定了定神,弯腰把文件和摊开了的笔记本都捡起来,整齐地放进纸箱里,然后把放满的箱子费力地拖到墙边。霍杨如此看了一会,心里叹口气,还是挽起袖子走过去,把那地上的纸张拢到一处,陪着他收拾起来。
 
叶朗用袖子抹了抹脸颊上的灰尘,倒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拿东西、捡东西、收进箱子。他听到青年低着头,随意地问了他一句:“这些是你爸的吗?”
 
“我不知道。”叶朗摇摇头,迟疑了好长时间,还是说道,“本来抽屉里没这么多东西的,但是爸爸之前……对我说,让我以后在他的书房里学习。然后妈妈……就是李阿姨,她突然告诉我,要我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收好,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句话让霍杨抬起头,笑了起来,“那你怎么让我知道了?”
 
男孩目光澄澈地望着他,正如两点水浴清蟾,瞳孔里清晰地凝缩着他的影子,“你说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这傻孩子,我说什么你信什么?”
 
叶朗抱着笔记本,非常直接地追问道:“那你会骗我吗?”
 
霍杨蹲在地上,仰起头来盯着他。他像是掩饰什么情绪一样,伸手胡乱一揉他的脑袋,“以后不要问人这种问题,问不出真假来。你要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想……算了。”他轻轻点了点叶朗的胸口,“别用脑子了,你那没几根好筋。用这里。”
 
“……”男孩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口袋,腾出手从里面掏出了一卷红色毛爷爷,摊在他面前,“用这个?”
 
霍杨一把抓过那卷钱,咬牙切齿,“……用良心!”
 
他本想把这堆钱塞回叶朗口袋里,抻着他的衣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别的口袋。他略一思忖,一边说着“小孩拿什么钱,我先替你收着”,一边自然地塞进了自己裤兜里。叶朗瞅着他,一脸纯真地问道:“那你有良心吗?”
 
霍杨被堵了个结结实实,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很想说老子撂挑子不干了。叶朗却一脸毫不掺假的求知欲,好像是真的不知道“良心”这种抽象的玩意跟狼心狗肺有什么区别。
 
他只能安慰自己儿女都是债,低头思索了半晌,却用余光瞥到那小孩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鬼脸,顿时不管了,把手里东西往箱子里一扔,“兔崽子,挠不死你!”
 
叶朗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两人在这间华丽的书房里上蹿下跳,东躲西藏,叶朗仗着自己熟悉地形的优势,居然把霍杨给玩得团团转,什么继承家业、什么学习都抛诸脑后。倘若叶启儒泉下有知,非得气得把满屋的书都烧了纵火。
 
这个逆子捉迷藏也就算了,居然还把文件踩得零落成泥碾作尘,还是霍杨这个外人动了同情心,把这些貌不惊人的文件都整理了。
 
就在霍杨半跪在地上的时候,突然,一枚人形的迫击炮弹从他身后发射了过来,他毫无防备,一下子被砸倒在地毯上。
 
他哭笑不得地反手抱住叶朗,“你疯啦?起来,干正事!”
 
叶朗在他怀里哼唧了几声,软软地嘟囔道:“……我要吃多士,给我拿过来。”
 
“是是是,好好好。你帅听你的。”霍杨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抬头一看,那盘浇着糖稀缀着奶油的多士不知什么时候滚落到地上,正是个玉山倾颓倒插葱的优美姿势……倒扣在一叠文件上。
 
他赶紧一个箭步窜过去,发现冰激凌已经全化了,花花绿绿地浸透了这一大本。霍杨把它捞起来抖了抖,两根手指捏着边角,拿卫生纸使劲吸干净了后,辩认出封皮上几个模糊的大字:
 
“《遗产继承委托书》。”
 
霍杨,“……”
 
第9章:抑扬九
 
前世的叶朗整天神出鬼没,花天酒地,对京城基本所有排得上名的馆子都能点评一二,专业课考试还能极其可恶地名列前茅,似乎就跟他爹的遗嘱有些关系。
 
枝繁叶茂的叶家家史,上数能追随到民国时期,从烛火将熄到风光无匹,历经了百年风雨飘摇。这个家族真正开始发迹的那一代祖辈是晚清的留学生,之前只是个破落门第,靠着书香文化和姻亲联系才勉强维系起一份体面。那一代的叶家人才辈出,哥哥从戎,弟弟行贾,家中年纪最小的幺妹也是西南联大的高才生,北平学生运动的领军人物。抗战打响后,叶家倾力抗日救国,在两党军民间都留下了美名。而幺妹毅然决然拖着全家人一起从了马克思,南征北战,一步一个血印,杀进了党内真正的实权层,建国后更是高官高威,扬名海外。
 
改革开放之后,叶家留存海外的一支回了国,把国内一度死寂的家族给扶了起来,加之借着当时平反冤假错的东风,源源不断的资金和扶持政策让叶氏重焕新生。时至今日,其规模已经雄不可言,产业遍布海外,这些年隐居幕后,家族成员不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形富豪。
 
据说叶朗当年年幼丧父,继承了大笔的股份后,并没有过上“买两杯豆浆,喝一杯倒一杯”的奢侈生活。小时候一没事干,就被家里长辈硬拖着去公司里旁听会议,当助手,跑腿……让所有人期待无比的假期,在他眼里就是暗无天日打黑工的日子。
 
当然这都是他自己所说。一开始霍杨是啥也不晓得的,只觉得这小子是学界的恶棍,富二代中间的叛徒,闲时就和跟院里的学霸们商议怎么开他一顿飞机,以泄私愤。
 
你看他整天来去如风,在宿舍里都脚不沾地的,对身边的人满心冷漠,连搭话都懒得;教授气不过他连名都不点,期末悄悄记了几个旷课,然后叔叔开着路虎亲自上了门,居然就把这事给摆平了;你再看他把床铺整得像铁板,衣服款式简洁得像糊了一身A4纸,跟美女说话都七情六欲不上脸……
 
这他娘的是什么品种的小公举?
 
霍杨所在的宿舍一共四个人,除去叶朗就有三个人,个个都是开飞机的老手,悄悄计划了一万种体位。什么十几个人轮番上,五花大绑,痴汉电车,制服play;什么赖在他床上打滚吃东西,让他看到自己床铺的尊容就自动阳痿……当然,他们也就是想想。谁想招惹一个跑六圈的二愣子呢?
 
第一个学期叶朗没给他们机会,直到第二个学期。
 
寒假开学后的第一天,霍杨等人对宿舍里的“铁”床已经司空见惯,每当无心学习沉迷游戏的时候,还要围聚观赏一番。
 
这天像往常一样,他们收拾了宿舍,打扫了卫生,铺好了床铺,一起出去吃了顿饭。
 
回来以后将近十点,大家打着酒嗝,一抬头,赫然发现宿舍门居然虚掩着,留着一条缝,还大剌剌地亮着灯。
 
三人住了脚。
 
“你关门了吗?”“关了。”
 
“关灯了吗?”“关了啊!”
 
“……”霍杨犹疑地看着宿舍门,迟迟没有挪步,“咱那民工宿舍,难道还招贼吗?”
 
人称二炮的眼镜男是个二了吧唧的战争贩子,当即撸起袖子,烽火狼烟地蹿了过去,“何方妖孽,吃我一炮!这位——呃……哥?”
 
霍杨和小胖惊疑地交换了个眼神,赶紧跟了上去,进门发现靠窗左边的那张修行专用床上,居然坐着个人。那人把头戴式耳机撸到了脖颈上,膝盖上摊着个Mac,似乎有点惊讶,脸上写着“你们这个进了女生澡堂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四个人面面相觑,场面很是尴尬。
 
还是霍杨故作自然地打破了寂静,哈哈一笑,“哟,您这是……来体验生活吗?”
 
叶朗顺手摘下了耳机,笑笑,“没。你们住得比我好多了。”
 
“那肯定,我们这也是民工窝棚里的总统套。”二炮吹完这一句牛逼,沉默半晌,也哈哈一笑,“你呆一会就走还是怎么着?我看你这床上都没被子。”
 
叶朗道:“今晚睡这里,被子在我橱子里放着。以后平时应该都住校,整天跑太耽误时间了。”
 
“哦?!”
 
但是他们三个只听见了“今晚睡这”四个字。
 
小胖此人粗中有细,反应尤快,立马和二炮交换了个眼神,又和霍杨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而霍杨和二炮隔得太远,没看到二炮的聚光小眼,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心中翻腾的邪恶想法。
 
“……”叶朗莫名其妙,隐约间感觉有点异样,停顿了一下后,说道:“要不我——”
 
三个人福至心灵,一起心怀鬼胎地叫道:“打住!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今晚就住这,哪也别去,咱们哥几个交流交流感情。”
 
叶朗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叶朗。这场面除了尴尬,还多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氛围。
 
平时不来宿舍的恶果现在显现了,叶朗虽然感觉哪里不大对,但是并不清楚这些人是什么德行,也不知道他们背后都在打什么小九九。他合上书,正准备下床洗漱,三人心里有鬼,却以为他要跑;霍杨和二炮一把将人拦回了床上,小胖扭身就蹿出了门。
 
叶朗见状,心中的疑虑由两三分变成了五分,张口欲问,霍杨却突然开始东拉西扯,二炮负责拍手附和对对对哈哈哈,当场来了段演绎校园传奇的小品。两人接话如撒豆,竟没有能够插嘴的余地。
 
叶朗就这么被他们挡在了床上,有些狐疑地盯着他们:“你们有什么阴谋?”
 
二炮条件反射,咧嘴就笑,“既然是阴谋,那怎么可能……”
 
他话没说完,胸上就挨了狠狠一胳膊肘,痛苦地弯下腰去。霍杨和颜悦色道:“不是,别听他瞎说。刚才没别的意思……就是带你玩一个交流感情的游戏,小胖去叫人了。你看你今晚正好在,大家认识认识嘛。”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了身,霍杨第一次和他在同一水平线对视,发现这家伙比自己还要高一点。
 
当然,就一点点。霍杨坚信以自己毫米级的视力,他最多比自己高一厘米。
 
“什么游戏?”
 
“呃……”霍杨被他看得一卡壳,二炮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开飞机,就是把你抬起来,往天上扔几下,我们会把你接住的。你放心,看你这么瘦,我们力气老大了……”
 
叶朗再清心寡欲,也是经历过具有中国特色的高中生活的,当即无视了这段屁话。他刚准备说话,一扭头却看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张望着的人头,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亮如探照灯。其中还不乏他认识的狐朋狗友,正表情扭曲地悄悄摸出手机。
 
叶朗,“……”
 
这还万人空巷了?
 
错失了逃跑的良机后,他又看看身后的二炮和霍杨,一个素昧平生,另一个恩将仇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家才不指望他高冷地点点头说“准了,允许你们来上我”,不知是哪位大哥大吼了一嗓子:“操他!”大家一拥而上,乱哄哄都喊了起来,好似蝗虫过境。
 
小胖被推了个趔趄,“哎呀”一声刚出口,二炮夹杂在混乱里兴奋的喊声就紧随其后,“上车!老子上车啦!哈哈哈哈哈,都滚让我先当柱子——”
 
风风光光的叶男神终于从壁纸、头像和说正事专用配图,沦为了表情包。
 
翌日早上,霍杨听到门轻声开合,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远及近,最后停在某个位置,塑料袋撕扯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裹着被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看到了叶朗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桌旁,解下了手腕上的早点和粥。他这人即使没课也起的很早,因为有跑步的习惯,三炮和小胖早起时总是萎靡不振,被王者荣耀掏空了肾,那精神气跟他一比就好似半截身子入了土。
 
霍杨犹如一个洞房花烛夜之后的新婚男人,那叫一个神清气爽、意气风发,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不由自主地嘿嘿笑了起来。他这辈子还没有发过点赞量破千的微博,苍天有眼,让他了却了人生一大愿望。
 
拍照人是叶朗的“朋友”——当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们八成已经不是朋友了——是个高中就开起了自己工作室的摄影大神,把昨晚开的飞机拍得极有动感,不是gif,胜似gif。有一张照片从侧面取的角度,刻意做成了黑红色调,周围轮廓模糊,乱影晃动,只有T恤衣摆下露出的一小截腰身是清晰的,浓浓的肉欲感扑面而来。
 
底下的评论也是精彩纷呈:“《五十度黄》”、“两肾不比千裆,双拳难敌万狼”、“真没想到Po主是这样的人,我一气之下点了关注”、“这个配色好似老干妈炒蛆?”……
 
“醒了?”一道声音把霍杨从不堪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叶朗回过头来,喝了一口豆浆问道:“给你带了饭。食堂里没什么好吃的,蟹黄小笼包看着还行。你饿吗?”
 
“饿饿饿,感谢衣食父母。”霍杨从被窝里伸出一条胳膊,恬不知耻地摊开手,“多钱?我……等会,我怎么没吃过蟹黄的。你买的不会是梅园餐厅二楼的那家小笼包吧?!”
 
“嗯。”
 
“……”霍杨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摸了摸枕边人比黄花瘦的钱包。那家上海小笼包名“施家”,味道极美,个头极小,价格简直贵比黄金,江湖人称“黄金屎”,商学院的平民学生们都将其视作一种稳赔不赚的期货。一个女生如果要吃饱的话,都得要三四笼,而这个价格都够出去吃一顿像样的西餐了。
 
妈的,土豪带饭,果然是灾难。
 
叶朗好似没有察觉到霍杨的暗自神伤,用完了自己的早饭后,就回身掀开电脑,调出文档,略一思忖,便开始打字。霍杨终于爬起了床,大剌剌地只穿一条短裤,去卫生间洗漱完,才回来吃饭。
 
他站在靠窗的桌前,拿起豆腐脑喝了一口,余光不小心瞥到了叶朗的电脑屏幕,那上面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半裸的影子 。
 
霍杨兴致勃勃地欣赏了一会,摆了个几个健美先生的姿势,在心里非常谦虚地评价道:“还行,比吴彦祖差那么一点。”
 
叶朗打字声没断,节奏始终匀速,好像他不是在写文件,而是在用打字软件。霍杨听了一会,忍不住好奇这位大神都在写什么,于是一口吞了手里的包子,走过去看。
 
霍杨刚走到他旁边,此时叶朗却忽然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霍杨凑到他脸边,看到他正长按着删除键,“你都删了干嘛?”
 
叶朗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言简意赅:“写错了。”
 
“我靠这么一大段都写错了?不能吧,你是不是强迫症。”霍杨粗略扫了一眼文档内容,发现没看懂,就逐句读了几行,最后开始逐字地读,喃喃道,“你他妈写的什么玩意……”
 
“融资约束、融资渠道和政治关联对企业绩效的影响。”叶朗看起来有点烦躁,像是遇到了什么瓶颈,一边语速很快地说完这一句话,一边站起身来收拾东西。
 
霍杨听得目瞪口呆,“哥,咱们现在上的不是大一吗?”
 
“这个不是学校里的作业,是我叔叔让我写的,他给我的限时快要到了。”叶朗行动非常有效率,说话间已经背上了包,一秒钟都不耽搁就大步流星走向门口。霍杨赶紧把吸了一半的豆腐脑吹回去,只来得及在他拉开门的瞬间嚎一嗓子:“你等会!”
 
叶朗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侧过脸来,望向了霍杨。
 
他穿一身简洁而宽松的黑白运动服,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骨肉匀亭的小臂,留给霍杨的那张侧面好看得能杀人。眉骨眼窝到鼻梁下巴,轮廓精细又秀致,肤色雪白,衬出了山水画似的眉浓目深,淋漓重彩。
 
霍杨看着他,嘴里还咬着吸管,“包子钱,我还没给你。”
 
叶朗面不改色,“哦。五十。”
 
“……”霍杨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光。就你要脸,就你要脸!
 
当然,以他的性格,就是这顿饭花了五千,他也会咬着牙打开钱包,装作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说:“哎哟,怪不得这么好吃,下一次咱俩再去。”
 
叶朗接过钱时,挑起眉毛笑了起来,“那我明早再给你带?”
 
“不用不用,我自己买。”霍杨干巴巴地笑着说,“自己买,不麻烦你,总裁。”
 
他笑容满面地送走了叶朗,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扶着门框,痛下决心,决定明天早上五点就起床。
 
第10章:抑扬十
 
这天叶朗照常晨跑,回来后还微微有些气喘。他拧了湿毛巾,擦了擦脸脖上滚落的汗,还没走到自己的书桌,就闻到一股扑鼻的浓香。
 
霍杨站在桌边,热情洋溢地介绍道:“佛跳墙,豆腐白菜甜不辣,一份一百八。你没吃早饭吧?我顺便给你带的。”
 
叶朗给他的反应是,只简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了身 。
 
“哦,不饿。”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霍杨大惊,赶紧冲了上去,“哥,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你看你这么瘦,不能再虚了……哥你理理我。”
 
叶朗没说话。
 
这小子背对着他,正仰着头喝水,他长身玉立一站,把那桌子挡得严严实实。霍杨左插右突,也挤不到他面前,“骗你的,这个是食堂里卖的养胃粥,五块一杯。我他妈都跑到杏园去了,文学院的妹子都如狼似虎,差点没回来……”他嘴上滔滔不绝,观察他的表情,目光在叶朗喝水时滚动的喉结附近逡巡,最后发现他的嘴角正不合时宜地……扭曲着?
 
叶朗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什么,只感觉到自己胸膛上突然挨了一击,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砸得他一口水卡在喉咙里。他的下巴被人一把扣住,霍杨面无表情的脸在眼前忽然放大了好几倍,“好笑吗?”
 
“……”叶朗生生把咳嗽咽了回去,赶紧一扭头想要挣脱他的手,眼帘一垂,目光向下盯着地面,“那谢谢你了,多钱?”
 
霍杨却不松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很是没素质,像是缓缓舔掉了叶朗脸上那层糖衣般的画皮。最后他嘴一咧,露出个非常不怀好意的微笑,“你是害羞了吗?”
 
但是他很没素质的笑容才展开到一半,就被叶朗抓着后领拎开了,两人之间起码隔了三十公分的安全距离,好似直男武松正与潘金莲面面相觑。
 
叶朗冷漠得毫无水分,“不好意思,性冷淡。”
 
霍杨心说迟早治了你,开你开到自动撇开腿。他意犹未尽地松了手,“好吧——那个早饭,甭给钱了,下次我当柱子的时候你配合点。”
 
叶朗,“……”
 
真是蹬鼻子上脸了。还想来几次?
 
他在那里暗想对策的时候,后面传来了霍杨捣鼓书架的声音。他那书架乱成垃圾堆,只要是稍跟书沾边的东西,哪怕是三九感冒灵都往上面堆,还声称三九纸盒子和书是一个材质,所以也是一类东西。“一会又要上经济学原理了,真他妈……咦?”
 
霍杨拿书时,一张夹缝里的东西轻飘飘落在地上。他定睛一看,居然是张碧绿的五十大钞。
 
“卧槽,这是我思想的结晶吗?”
 
他弯腰捡起来,冲着无动于衷喝着汤的叶朗挥舞了一番,“你别不当回事,对于我们老百姓来说,从这种地方找着钱,那感觉和白捡的一样。”霍杨仔细思考了一番自己什么时候塞钱进书架,没思考出什么所以然来,有点疑惑,“……老子这书架不长灵芝,专生钱吗?”
 
叶朗不动声色道:“厉害。借点空,我插几张卡上去。”
 
“你说我要不要专营个业务?低息贷款,无担保无抵押,”霍杨乐呵呵地把书塞进包里,甩在背上,“好歹也是商学院的。哎,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啊……”
 
他走到门边,忽然想起来身后有个人,于是好心地停住了脚,“一块走吗?”
 
叶朗“嗯”了一声,什么也没拿,只往兜里塞了个很薄的钱包。他很低调,平时不怎么在意穿搭,总是过于简洁清爽,长裤帽衫运动服永远是纯色,篮球鞋和帆布鞋又永远是经典款,让人怀疑他不是只会折腾那几样搭配方式,就是已经看破红尘了。
 
今天有些不同寻常。
 
也许是叶朗太久不显山露水,稍一捣鼓,就格外让人眼前一亮。他只是穿了件破洞的水蓝色牛仔裤,腿的轮廓笔直且长,有种猫科动物一般的敏捷又凌厉。上身依旧黑T恤,不同的是,胸膛部位设计感十足地绘了一只暴怒的狮头,红线勾勒,炫彩淋漓,外套的黑皮夹克的肘部饰了一圈铆钉,那种桀骜不驯的寒光时刻都能刺入人眼。
 
霍杨瞠目结舌地看着叶朗换好衣服,随手把碎发往脑后一梳,把棒球帽反扣在头上,难以置信他居然也会穿这些地痞流氓的衣服。“你,你……要出去勾引谁?”
 
“我去打黑工。”
 
霍杨心说搞这么骚包,老子就知道你不是为了讲西方经济史的五十岁老寡妇,“你在哪个夜场坐台?我砸锅卖铁也包你!看在同学的份上记得打折。”
 
“不正经?”叶朗转头瞥一眼镜子,从书架上拎出一副无度数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一挑眉头看向霍杨,“这样行吗?”
 
“……”霍杨憋了一口气,“我不跟你一块走了,自己爱上哪上哪去。”
 
叶朗一哂,“那我就当能看了。”
 
人原形一毕露,那股贱气是多高的颜值也压不下去的。霍杨本想把他一甩门关在里面,自己掉头就走,结果那小子反应十分迅速,伸手一撑门板,贴着门框哧溜钻了出去。霍杨在他擦身而过时,试图伸手拦住,但他像条滑溜得握不住手的鱼,一闪身就蹿出去好几米,远远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弯起嘴角,笑得十分欠抽。
 
霍杨今天屡战屡败,心里好气,但还要保持微笑,“平常打什么,后卫?”
 
“嗯,控球。他们都说我像个偷包贼。”叶朗停了停,“有个中锋被我兜了大半场,后来他外号叫‘朝阳群众’。”
 
“叶爸爸就是厉害。”霍杨道,“叶爸爸一会要去当霸总了?”
 
叶朗用一种“你想干什么”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我保洁去。”
 
当晚这位哥回来的时候,果然没有半点霸总的形象——是被人一路架着回宿舍的。
 
宿舍门口停了辆大越野车,驾驶座上下来了两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一边一条胳膊,气喘吁吁地把醉得不成人形的叶朗往宿舍里面扛。这哥们嘴里胡嚷嚷个不停,旁边站了个长发如云、长裙如仙、衬衫领口开到肩膀的大美女,正一手握着手机,面露凶光地质问道:“你到底在哪个房间?”
 
叶朗:“厕所!”
 
有人认出来这是他的“闺蜜”楚仲萧,本来在旁窃窃私语,被她突然的一声怒吼吓得魂飞魄散,“我问你住哪?!”
 
他终于听懂了人话,当即高唱:“我家住在东北!松花江上哎——”
 
旁边的小青年努力制住叶朗四处划拉的胳膊,拼命阻止他在宿舍门口举办男中音演唱会,累得一脑门汗,向楚仲萧陪笑道:“楚小姐,您回去休息吧,我们再问问别人。他要是吐了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只听叶朗突然住了口,上身急速痉挛了几下。
 
楚仲萧,“……”
 
两个小青年脸都吓黄了,却又不敢把他直接扔进绿化带。还好这时有人解围,恰好是那天聚众开飞机的其中一员,惊异地停住了脚,“这不是一楼叶朗吗?”
 
“同学麻烦你了!”两人如获大赦,赶紧架起人。那位同学刚想趁此机会与美女搭讪,美女却已经转过了身,从他身边经过时,隐约地飘过来一声轻哼,“真能装……”
 
叶公子被扛进宿舍时,三人都吓了一跳。他居然穿着一身深银灰的正装,还打了领带,只是黑框眼镜不知道去了哪,白衬衫也揉乱了。他扯着自己的舍友,盯着那两个苦逼小弟匆匆逃离的背影,大着舌头喊道:“跟叶启峻说!他侄子我——肯定争气!下次还和那个……那个……我姐夫喝酒!”
 
霍杨反应最快,迅速跟三炮和小胖以及门口的带路同学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脸虚情假意地扶住他,“怎么喝这么多?叶启峻谁,你老板吗?”
 
跑堂小弟们消失后,这“醉鬼”前一秒还东倒西歪,随时能上房揭瓦,此时突然站直了身体,健步如飞地迈到床前。他翻开自己的西装外套,从里衬掏出手机,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叔叔,一个傻逼。”
 
“……”霍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抱,里面只留了扑鼻的酒气,“你去你叔叔公司帮忙,干嘛这么拼。他灌你这么多绝对不怀好意。”
 
“很对。”他低头快速地按手机,“他把我的股份削减了50%,还总让我当他贴身文秘,就差喝交杯酒——我只能装吐。”
 
霍杨现在百分之百确定他喝大了。
 
面对着一个会爆粗口还直言不讳的叶朗,他对豪门恩怨一点也提不起兴趣,在他身后摩拳擦掌,“别理糟老头子了,快来我的怀抱。他满足不了你!”
 
叶朗一如往常,并不搭理他的枕席自荐,拎起他那件在奥地利高级定制的西装上衣,挂在衣橱里,然后转身想去洗漱。霍杨于是主动出击:在他经过自己面前时,悄悄伸出一只脚,猛地别住了他的小腿。
 
叶朗的确喝得有点多了,不慎着了道,一个重心不稳就栽倒在了霍杨早就展开的怀抱里。
 
这时候大队伍已经赶到了,一推开宿舍的门就看到如此香辣的一幕,还伴随着桀桀的怪笑,“卧槽!这腰!这辈子值了!”
 
大家都刚军训完,黑的像炭,自己找不着女朋友,满腔热血只能发泄在同性身上,此刻都扑了过来,“滚,戴套了吗你!”
 
但是他们错估了叶朗。
 
第一次是见面礼,纯是为了拉近关系,第二次他怎么会束手就擒?
 
众人本来是奔着叶朗去的,眼前忽然一花,一条人影投怀送抱地扑进了人堆,赶忙七手八脚接住了。定睛一看,这居然是霍杨,正在狼狈地挣扎着,嘴里喊道:“叶朗我X你八辈祖宗!你他娘的黑虎掏心!”
 
“男人都想玩制服play,我理解。”叶朗拍了拍霍杨的脸颊,后者非常贞烈地呲出了满嘴钢牙,随时准备让他的“女朋友”消失。他一边解开衬衫袖扣,一边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舍命陪君子。”
 
说话间他单手扯下了领带,活像个撕破了面具的土匪头子,这反差让大家一时不大敢去动他,条件反射地摁住了挣扎个不停的霍杨。后者暴怒:“松手!松手!傻逼吗你们?!”
 
此言差矣。众狼都正热血沸腾,又不是真的基佬;开谁不是开?
 
待叶朗终于把自己捣鼓舒服了,负着手,上下扫视了霍杨一番后,点了点头,道:“把他腿拉开吧。”
 
几秒钟后,爆发声几乎掀了梅园男生宿舍的屋顶。
 
******
 
【小剧场】
 
叶朗(手在身下人腰部缓缓抚摸):舒服吗?
 
霍杨:就是那里,用力……啊!……不要乱碰,死鬼……
 
叶朗(低头,语气温柔):上次我那黑照,是谁拍的?
 
第11章:深冷十一
 
当年叶朗说“他把我的股份削减了50%”,霍杨原先以为的是他家在叶启峻公司里的投资,还奇怪为什么叶启峻要缩减他的股份。
 
后来他发现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入殓三日后,第四天举办了叶启儒的葬礼,国内海外的亲友都不远千里赶来吊唁,地点在本家的老宅里。
 
现任掌舵人的意外身亡,震动了家族上下,可想而知李妍星有多忙乱。在办公室和不知道什么地方睡了几夜后,葬礼的前一晚她终于回了家,还不温不火地怼了霍杨一顿。
 
这个驰骋商界的女强人几乎不带妆上班,也从不忌讳自己容貌上的不足和脸上的皱纹——因为她拥有仅凭名字就能让别人敬畏的权力。但是昨晚她踏入家门,弯腰解开高跟鞋的绑带的时候,唐稚正好为她提来刚清洁过的软毡拖鞋,看到了她眼底下用深色眼影才略略遮住的青黑。
 
唐稚询问她要不要先休息再用晚饭,李妍星用手背试了试脖子和额头的温度,“那两个孩子开始吃了吗?”
 
“没有,都等着你呢。”唐稚道,“他俩饭前吃了不少点心。要不你先歇会吧?”
 
李妍星疲惫地一摆手,“肚子里都是酒。我和他们一起吃就是了。”
 
女主人一向是很有主意的,唐稚也不想在她累成这样的时候还坚持己见,只是快步走回餐桌旁。
 
金合欢木餐桌漆亮洁净,金褐的花纹相间铺陈,正中立着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老镇玫瑰”,蓝釉莹润,插着恰好朝向三个座位的三朵紫罗兰。
 
吴阿姨端碗盛菜,唐稚取过了一只擦拭干净的骨瓷茶杯,李妍星端起右手边的餐前水,先喝了一口,与霍杨简单闲话了几句,然后将视线转向了叶朗。
 
叶朗放下了特制的小刀叉。
 
他一瞬间切换回了霍杨刚见到他时候的样子,坐姿端正,神情冷静,和李妍星用英语流利地一问一答。不像家长在餐桌上问孩子功课,倒像老板在考察员工的业绩。末了,李妍星轻轻掂着玻璃杯,表情无喜无怒,“所以他这两天除了作业,什么也没做?”
 
霍杨愣了一会,才意识到她换成了中文,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犹豫着,谨慎道:“主要是我想让他放松一下,这两天一直呆在家里……也没去别的地方。”
 
“别紧张,我不是在责怪你。”李妍星本想用更温和的语气说话,但她实在太累了,面部肌肉不听调动,不知不觉就带上了在公司里冷冰冰的意味,“小孩子爱玩很正常,我们从来没拘着他玩。但是每天的功课一定要做完,他自己要有责任心和紧迫心。”
 
“什么功课?”
 
叶朗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在餐盘上清晰的倒影,机械地重复道:“昨天应该临三张字,练一小时小提琴;今天有一小时双语外教,一小时写作。”
 
“……”霍杨沉默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不管前世今生,都是泡妞打游戏,在街头浪荡撒野,“我以为他应该休息一下,叶叔叔他刚——”
 
“在这种事面前,忙碌是一种放松。”李妍星淡淡地说,“朗朗需要的不是不停回忆父亲,而是排除杂念,削弱这种情绪给他的伤害,好集中精力、坚定信念去做其他的事。”
 
霍杨看着她,沾了酱汁的刀尖在餐盘边缘无意识地划来划去,“您觉得失去了父亲以后怀念父亲,这是一种杂念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妍星轻轻揪起了眉心,“重点也不在这里。”
 
霍杨往嘴里送了一块黑松露煎蛋,在咽下去的时候开口道:“阿姨,我不是质疑你和叶叔叔的教育方法,你们都是特别厉害、特别成功的人,我很佩服你们。但是朗朗,我跟他相处了这两天,我觉得他……他太累了。”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唐稚在不远处的茶几上细细沏着红茶,早停了手,正默默地看着这边。那边光影黯淡,看不清她的表情,霍杨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叶朗,发现他正低着头,同样看不见他的表情。
 
“十岁的孩子要有十岁的活法,二十有二十的活法,三十有三十的活法,六七十以后也得有自己的活法。如果一个人十岁的时候就像二十,那么他二十的时候该像几岁?等到他活到四十、五十,心境却已经像一百岁快要入土的人一样了,他难道不会出问题么?”
 
李妍星没有回答。她慢条斯理地用完了自己口味清淡的果蔬通心粉,曲起食指,掂起汤盅,抿了一口才道:“这样吧,朗朗先去把功课做完,小霍你和我去楼顶坐坐,喝喝茶。怎么样?”
 
叶朗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吃完自己盘子里的饭,就漠然地站起身来,“好。妈妈晚安。”
 
李妍星转头看向唐稚,吩咐道:“小唐,你一会去书房,帮我把那份《遗产继承委托书》拿过来。”
 
“……”霍杨张了张嘴,还是老老实实地没吭声。
 
直到他现在坐着叶朗家车库里闲置已久的一辆阿斯顿马丁,出现在叶家本宅后,才真正切身明白了李妍星昨晚给他上的课是什么意思。
 
本宅距离北京市区并不远,开车上高速,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到。一路都貌不惊人,司机钟叔从某个收费站出来后,气拐八绕,不知怎的就找到了一大片待开发风景区一样的地方,四周绿树成荫,林高森然,这一段车道非常长,四周没有村镇,四下里只有风声鸟鸣。尽头处不知道会通向什么地方,霍杨总怀疑会突然出现一个霍格伍兹。
 
先是爬了一段山路,绕到山后时,他探出车窗,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偌大一片浓林,青瓦朱柱的老宅像一枚龙王口中的定水珠,风云不动地矗立着。与雕梁画栋、庭院深幽的的老宅风格迥异,现代风格的新居众星拱月般围在外面,犹如立体的书法,错落有致,游龙走笔地勾勒出了历史的荣光变幻、时空的新旧交融。
 
一个家族的繁盛辉煌,不过如此。
 
昨晚霍杨按照李妍星的指令,先看完了委托书的前几页。他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这种正儿八经的文件了,看得有些吃力,李妍星在旁边作了简单的解释。
 
这叶氏是一个偌大的集团,按行业分成了五六个中心,而整个集团的核心企业,也是叶氏最早发家经营的企业,是由叶启儒当家掌舵的。叶家成员自老爷子叶鹤龄往下是启字辈,叶启儒这边是全家最单薄的一支;叶朗年纪又太小,因此得到的是核心企业的部分股份,还有叶启儒名下的所有固定资产和私人投资项目,这些都暂时由叶启儒生前合作的财管专员打理。
 
“他们家的继承体系很完备,叶氏已经平稳传承了百年了,所有持股的家族成员都需要定期写遗嘱,以防不测。”李妍星道,“老叶去世,董事长的位置会在同辈里遴选,核心企业的优先,其次是子公司的董事长,然后再顺下去。”
 
霍杨脱口而出:“叶启峻吗?”
 
她没料到这个远离本家的孩子居然还知道这个人,一时非常诧异,“你怎么知道?”
 
“……”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别太懂这档子事,以防显得目的不纯。不怀好意的都理直气壮,一片好心的却得前思后想。
 
他故意问了个脑残点的问题,“我猜的。如果叶启峻卸任了,会轮到叶朗吗?”
 
“不一定,主要是看能力。不过肯定都偏向自己孩子,可能会有点暗箱操作。到了历练年纪,只给他安排个闲职,或者直接不让他接触核心圈层,这种事也有。”
 
霍杨想起了叶朗曾经貌似随口提起的“他把我的股份削减了50%”,心里咯噔一响,好像带翻了张摆满瓶瓶罐罐的桌子,一时油盐酱醋,五味混杂。
 
李妍星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往后翻三页,你继续看。”
 
“……好。”他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依言后翻了几页后读下去。
 
这次他没读几句,就猛地从文件里抬起头来,“这是……这是叶叔叔立的遗嘱?”
 
“对。而且立遗嘱的时候有律师在场,”李妍星把一侧头发拨到了耳后,露出瘦削而冷硬的半张侧面,几乎带了种金属的光泽,“这个安排是老叶亲自定下来的。”
 
霍杨又不可置信地反复读了两遍,确定自己识字,并且眼睛没出毛病。
 
这个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叶启儒叶叔叔,霍杨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和蔼可亲之余,似乎有些嫌弃他的油腔滑调。但是他却留给了霍杨自己全部遗产的10%,这里面包括一家已经扭亏为盈的酒庄,一家经营良好且绝对控股的五星级酒店,京沪两地各一套房产,还有一辆黑色的宝马X5。
 
他实在不能理解有钱人的思维方式……联系李妍星之前对他的夸赞,难道叶启儒这是招婿的意思?儿子七岁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定好了婚事,连嫁妆都不忘?鉴于霍杨在法律上已经成了个有钱人,他很担心自己也变得这么任性。
 
“……”霍杨一口气读完了文件,然后才抬起头,迎上李妍星似笑非笑的表情,“叶叔叔遗嘱里没提到你。”
 
李妍星顿了顿,才笑道:“小孩子,这么敏锐。”
 
夜凉如水,露台外不远处是金碧辉煌的豪宅,还有北京压抑浑浊的夜空。
 
“办完这些事情以后,我会回美国,朗朗跟着他爷爷奶奶。我对他要求严格,这也是有原因的。叶鹤龄对子孙的培养看得很重,他实行的措施其实是各方各面的‘控制’,manipulation。”
 
“叶启峻掌权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李妍星搁下杯子,面色沉沉。骨瓷和黑木桌面碰撞,发出轻而低的咚的声音,“如果我不要求他,他可能会直接丧失唯一的优势。”
 
“给你的东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多照看一下朗朗。”她凝视着沉默不语的霍杨,“我不可能留在叶家,叶鹤龄也不会让他跟着我去美国。他在叶家里面只会更累,情况更复杂,我怕他压力太大。你偶尔去看一看他,带他出去玩,这样就很好,我怕他压力太大了。人总是有限度的……他还这么小。”
 
夏蝉喧嚷。
 
汽车驶进了直切入建筑群的一条直道,不远处是以单元形式联结的小建筑群,好似串联在项链上的珍珠。每个空间单元约有两到三栋连栋房屋,中间围着一块庭院,旁边还有相当大的园林面积,花木掩映,灯火隐约。
 
进入老宅后,他下了车,看到了前面的李妍星和叶朗。叶朗拉着李妍星的手,跟着她的步子还有点吃力,穿着带跟的小皮鞋有些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祠堂满目雪白,众人都是一身深黑。李妍星照常穿裙裤衬衫和西装外套,叶朗穿的小西装是临时订制出来的,还有些不合身。他正低着头,难受地拉扯着浆洗的衬衫领口,这时候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叶朗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盯着那手看了半天,看得那只手收了回去,他才茫然地抬起头来。
 
青年一本正经地穿了正装,黑西服配黑皮鞋,雪白的衬衫一尘不染,胸前别了一朵婉约的白花。他的头发梳得板板正正,露出分明的五官和脸廓,只有一缕碎发落在修长的眉间。
 
他弯下腰来,那双眼睛平时总含着三分笑,此时显得格外深邃。重新对着叶朗摊开了手掌,他轻声道:“朗朗。”
 
叶朗仰起脑袋,琥珀珠子似的大眼睛懵懂又稚气地望着他。
 
他几乎没有迟疑地松开了李妍星的手,然后迟疑地伸出手,缓缓地抓住了霍杨的一根手指。
 
当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温暖时,力道蓦然由迟疑变得紧绷起来。叶朗死死攥住了他,仿佛有一滴滚烫的岩浆落到了寒冷封冻的心尖上,巨大的回声让他心神巨震。那种热度缓缓在胸膛里蔓延开,烫得他眼眶都发热,几乎想要落泪。
 
霍杨把他冰凉的手整个包裹在了掌心里。孩子的力气再怎么样也不大,他没有感觉不适,只感觉到一种脆弱的依靠。
 
这是我曾经那么喜欢的人,霍杨想着。
 
他现在正紧紧抓着我,害怕我会离开。
 
第12章:深冷十二
 
老祠堂的顶梁极高,四面雕花朱窗大敞,透进的天光照亮了堂前的佛像和香案,斑驳金黄,沉默而尊严,无数粒灰尘如星子般静转。
 
满堂素净黑白,横幅和花圈都是毫无花哨的样式,屋内正中位置放着一副厚重的棺木,白菊簇拥,它赭红的提琴漆是屋内唯一的色彩。
 
霍杨听到叶朗轻声问道:“爸爸在里面吗?”
 
霍杨沉默了半天,才握紧了他的手,低低地“嗯”了一声,“你爸爸在里面睡觉。”
 
“那他有没有盖被子?”
 
“在那里面不冷,也不会热。他会睡很久很久。”
 
“那要多久?”他睁着眼睛,尽管打扮得严肃漂亮,脸上还是一派天真,“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
 
霍杨笑笑,“等你长大以后。”
 
这时候,急促的高跟鞋踏地的声音“哒哒”地接近了,李妍星拉起叶朗的另一只手,说道:“叶鹤龄——你爷爷一会要来了。朗朗跟着我和你霍杨哥哥一块过来,在门口等一会。”
 
男孩“哦”了一声,乖乖跟了过去。一行亲友都在门口等候着,三两成团,侧脸低声交谈。叶朗走到一半,又忽然住了脚回过头来。
 
“可是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霍杨低下头来。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温柔,叶朗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懵懂,只看到青年抬起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他头顶的位置,“长到我这么高的时候。”
 
他飞快一瞥李妍星,趁她不注意,想给叶朗猛地一个脑崩,可是临下手之际又突然舍不得,指尖只是在他额心轻轻擦过。叶朗条件反射地避开,听到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横着长不算。”
 
叶朗也悄悄瞟一眼李妍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扭头,对着他用力鼓起了腮帮子,把自己的脸弄得特胖,眼还瞪得贼大,只有一个小下巴是尖尖的形状,活像只在呼吸的青蛙。霍杨心说这小子还会哄人玩,顿时手心就无法抑制地开始发痒。
 
还好此时门外远远传来了脚步声和谈话声,把他从当众虐童的边缘拉了回来。三人站定,霍杨伸手人模狗样地一捋衣服衣领子,清了清嗓,对着叶朗做了个口型:“大眼贼。”
 
“大眼贼”并不明白这是什么厉害的词汇,但是一看他那见牙不见眼的笑容,直觉不是好话,立刻换上自己可以登上教科书封面的严肃表情,翻脸如翻书,不愧是万里挑一的种子霸总。
 
人声渐近。
 
“……鼎科的点对点改革,我认为还有不妥。本身就是行业里的半垄断,贸然取缔那些‘资深’顾问,百分之百会出事情。……”
 
“……清桑和M&A昨天飞抵香港,这两天的动作直指房地产业……”
 
“……国内地产泡沫破灭已经是定局,美驻华大使都打算十二月请一遍地产界的老头子,我看百狮还能合作一下……”
 
“……”
 
“……世事无常……”
 
最先听到的是琐碎而漫漶的言语声,从大片的空气里满溢出来,虽然多,但是轻飘飘的,听不见具体的嗓音,好像人们都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与之相反的是一个夹杂在人声里似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响声,不疾不徐,又清脆又稳重。仔细侧耳听去,那好像是什么东西有节奏地敲在半山石路上的声音。
 
霍杨忽然想起他唯一在本宅呆过的一次大年三十。
 
团圆宴在本宅举行。由于堵车,林芝一家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黑了,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和各自车礼络绎不绝,他们只能将车停在离本宅较远的一处小别墅区里。
 
那户人家离本家的三支血缘也颇远,在家里没什么发言权,招呼客人倒非常热情。男主人和女主人帮他们卸下烟酒茶礼,一路却是刚上高中的儿子领着他们往本宅走,言谈老练圆滑。
 
头顶已经是墨黑发蓝的夜空,近地面还有黯淡的橘色黄昏,周遭却是张灯结彩,满目火红流金。霍杨拉着林芝的手,听自己的养父母跟那孩子闲聊,装出一副小孩特有的好奇四处打量。他不记得自己看到了多少风格各异的华美住宅,那些隆冬却还花木掩映的落地玻璃窗中,隐约能窥见羊毛地毯、树枝形状的灯具和光可鉴人的云纹大理石地面。有次惊鸿一瞥,霍杨还看见过一个红铜色卷发的纤瘦美人,着一领袒露肩背的黑绉绸长裙,款款地提着裙摆,下一条漫长的楼梯。
 
这一路移步换景,男孩说今天天冷,等改天再带他们逛这里的景。他畅谈起喷泉、雕塑、花园、栈桥等等东西,如数家珍。霍杨受了资本主义铜臭味的大肆熏陶,有些麻木,谁知等他进入了坐落在老宅之后、位于新居长链中心的本宅,才是真的大开眼界。
 
外面那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进了祠堂大门。
 
为首的是一个梳着大背头、英俊得颇有梁朝伟风格的中年人,旁边则是拄着手杖的叶老爷子叶鹤龄。他人如其名,就是不死,老到这把年纪,和他手里那根楠木根雕手杖一样,有种仙风道骨的气质,衬得“梁朝伟”像个虎头的花瓶。
 
“爸。”中年人的声音很有磁性,是那种能让人耳朵怀孕的、大提琴似的男低音,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着种领袖演讲式有力的庄重。加之祠堂里空旷寂静,他一开口,顿时身前身后都肃然地静了下来,“大哥在里面。”
 
叶鹤龄一言不发,保持着一个微微驼着背的站姿,长久地杵在大门口。后面的子孙亲眷却没有一个敢探头往里看的,更别提吭声了。
 
四周呼吸可闻。
 
叶鹤龄的拐杖捣在地面上,沉闷地响了几声。他朝着李妍星等人的位置,缓慢地往前走了两步,霍杨一个没反应过来,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都行动了起来。李妍星上前虚扶住了他的手臂的同时,叶朗十分训练有素,迅速跟上了她,一把抱住了叶鹤龄的另一只垂在身边的手。
 
她先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爸。”
 
叶朗面无表情跟上了一句“爷爷”。
 
叶老爷子点了点头,终于开了口,声音苍老沙哑,“……这几天,”他抬头环视了一眼这间老宅,目光沉郁,“累着你和老二了。”
 
“……”李妍星喉中哽塞,胸中也异常憋闷,她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能默默低下了头。
 
始终没有上前的中年人适时插嘴,用那把低音炮嗓子带极有感染力的悲痛说道:“爸,这些身后办的,都是虚礼。大哥如果泉下有知,也肯定不想累着你和嫂子。您坚持要孩子们都跟着,从家里一步步走过来,走了这么半天;嫂子这几天也是吃不好睡不好,劳心费力。先喝口水,稍歇一会。”
 
叶鹤龄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虚虚地握了握叶朗的手,沉沉地叹道:“孩子。”
 
其他亲友都上前来和他弯腰握手,带着对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死者父亲,也是能写进历史的商界传奇的敬重。叶老爷子的神色里并没有悲痛,只有肃穆和自持,礼数周全地与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一一寒暄,还跟几位同样年岁已高的老朋友拥抱着拍了拍彼此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
 
霍杨一开始试图跟上寒暄的队伍,最后发现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搞得有点尴尬,于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轮完了这一圈,叶鹤龄目光一扫,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霍杨本来想伸出手,又突然觉得不对;想鞠个躬,也觉得不对。手脚不协调地傻了几秒钟后,他赶紧一收手,装做一个刚高考完满脑门傻气的后生,按辈分叫了一声“爷爷好”。
 
在他面前的叶鹤龄拢着一袭对襟排扣乌金橘绿的长衫,当他行动时,滑亮的丝绸上流动着银色的暗纹。他面相能看出来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长眉不飞不乱,牙口极好极齐整,气息干净。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对眼珠并不因老迈而浑浊,反而褪出了很浅的蓝灰色,目光非常矍铄有神,像深潭一样明冷,鹰隼一样含锋。当他带着审视意味看人的时候,那种压迫性的气势能令举座瞩目。
 
不知是故意还是习惯而为,现在他正用这种不怎么慈祥的目光盯着霍杨。后者被他盯出了一后背的汗,表面上还得装腔作势,二愣子似的直勾勾地对视回去。
 
叶老爷子轻轻抚过楠木拐杖的杖身,表面上树的根脉凹凸不平,“这个孩子,叫什么的?”
 
李妍星察言观色,赶紧在旁补了一句,“霍杨。林芝的孩子。”
 
“哦。来拜过年,”叶鹤龄轻轻拍了拍叶朗的肩头,“还喝过你的满月酒。考大学了吗?”
 
霍杨如实答道:“今年刚高考完。”
 
“考到了哪里?”
 
“本地A大。”
 
“有出息,好。”他脸上露出了一分笑意,些微皱纹绽了出来,看着柔和了许多,“给你父母长脸。”
 
霍杨眼观鼻鼻观口,端的好一派大家闺秀气质,“谢谢爷爷。”
 
叶鹤龄没再搭腔。他微微弯下腰背,对小叶朗温声道:“陪爷爷去旁边坐一会,聊聊天。”
 
“爷爷慢点走。”种子霸总转眼又换了张训练有素的画皮,很乖巧地扶住他的手,三个人一起慢慢地往堂前走去。
 
中年“梁朝伟”——也就是老二叶启峻,目视着叶老爷子在堂前的位置上落座,才招呼外面那一大帮“孝子贤孙”进来。老人落座,家眷亲友大致按辈分排序,年轻人除了个别已在公司里任职的才俊,大都排在后位,孩子则一律没让跟来。
 
总体来看,祠堂里倒也不至于菜市场一样喧哗——除了后排那帮被家长从各种妖魔鬼怪堆儿里揪出来的纨绔子弟,被摁着脑袋穿了正装,要么就精神萎靡,要么就浑身长虱子似的。几个人挤眉弄眼做口型打暗号,或者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不时还会接收到自己家长愤怒的警告眼神。
 
叶启峻微微侧身跟另一个人说完话,一边听,一边展开手中的悼词。然后他点了点头,吩咐了一句什么,就转过身面对着满堂济楚,轻轻拍了几下双手。
 
待到大家都安静下来后,他低头酝酿了一下情绪,深吸了一口气,用洪亮的嗓音款声道:“感谢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不辞繁忙、不远千里来到寒舍,参加叶启儒先生的悼念会。叶启儒先生,他是叶氏的掌门人,商界的领袖,是一位艰苦奋斗、勤劳工作、热心公益、始终以最大的善意关怀和帮助身边每个人的人。他是良师,是挚友,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慈爱父亲,是一个八十岁老父亲的孝顺儿子,也是我的长兄……是我最挚爱、最尊敬的人,从小就努力向他靠拢的大哥。今天,我们都痛失所爱……”
 
第13章:深冷十三
 
“爷爷。”
 
上午这一场追悼会办得简朴煽情,叶启峻致辞完后,全体默哀,然后由部分亲友上台讲话。叶鹤龄待到默哀完毕后,就想要离开。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衣角上却忽然多了只小手。
 
他低下头,看到叶朗轻轻扯着他的衣服,一脸稚气地仰头看着他。
 
他对这个孙子颇有分怜爱之心,以为他是害怕自己离开,于是也丝毫不以为忤,只是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叶朗却说:“刚才霍杨哥哥让我告诉你,他有话想跟你说。”
 
叶鹤龄闻言,皱起了眉,“什么?”
 
叶朗把刚才某人在洗手间里堵住他、偷偷咬耳朵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霍杨哥哥说,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是关于朗朗还有叶叔叔的遗嘱的。我会在北边那个您经常喝茶的玻璃花房门口一直等着,今天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去就行。”
 
叶鹤龄没有立刻答话。
 
他沉吟了片刻,却发问道:“听妍星说,这两天他一直住在你家里?”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祠堂里香烟缭绕,他看着这个孩子,天真不谙世事,不解寂寞,劳累和困苦还将他打磨得郁郁沉默,心底忽地升起一种难言的滋味来,“他……怎么样?”
 
“他对我很好,爷爷你放心。他给我做玩具,陪我玩游戏,晚上还抱着我一起睡觉……唐姐姐他们都很喜欢他。”叶朗语速很快,像是在迫不及待地向人展示一样,说完以后,他又期待地看着叶鹤龄,“爷爷——我以后能和他住在一起吗?他可以住在我们家吗?”
 
稚子直语,叶鹤龄不置可否,“那也得人家同意才行。你去找你妈妈吧,爷爷累了,先走了。”
 
叶朗失望地“啊——”了一声,不依不饶地追上去,“那我以后要跟谁住在一起?我不想跟着叔叔!”
 
他没有得到回答。因为爷爷还没等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叶启峻那存在感超强的声音:“爸您等会,我把车叫过来,送您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拐杖在地面轻轻一敲,叶老爷子面上看不出喜怒,平平地说,“你该歇歇,省得晚上打不起精神。”
 
在座的亲友都默默地不敢说话,叶启峻也有些尴尬,说不出话来。大家都知道晚上还有宴会,也是叶启峻操办的:他打算将叶启儒的棺椁在祠堂里停灵一晚,择日再下葬,而主宅里会举行另一场盛大得多的酒会,招待的是那些名为吊唁、实来投机的商业伙伴、社会名流、投机政客等等——这帮人甚至都等不到叶启儒下葬。
 
出身大家,做事却这么小家子气。难看。
 
气氛一瞬间冷却了不少,没人插嘴,更没人敢拦。叶老爷子当然不理会他们,自己慢慢地离开了,依旧拒绝了汽车,十分倔脾气地活动着老胳膊老腿,自己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玻璃花房。
 
老宅子据山傍水,这水就是北面的一片人工湖,人工湖再往北,与辉煌富丽的主宅只隔了一片西式园林。玻璃花房位于人工湖旁的一块高地上,可直接眺望伸入湖心的亭台和沙洲,房顶的玻璃墙采用钻石切割的形状,华彩缤纷,里面满是奇异花草,后厅还养着数十种珍禽。
 
叶老爷子在路上时打过了电话,花房里的小茶室已经有管家备茶候着了。霍杨远远就看到了他,本想上去搀扶一下他,以表殷勤,但是又想起这倔老头子“自力更生,来去如风”的做派,还是很机智地没有吃力不讨好,只是替他拉开了门。
 
“坐。”叶鹤龄毕竟上了年纪,走了这一上午并不轻松,有些气喘,言简意赅地一指圆桌旁的座位。
 
霍杨也不虚礼,一屁股就坐了。
 
管家上前,先接过拐杖,再收了插花,然后在另一旁的茶案上取过盛了第二泡的茶壶,在两只锃亮的骨瓷杯里倾入红茶,又挽起袖子,将鲜柠檬压进碾汁盅。
 
“启儒给了你的遗产,我知道。”叶鹤龄歇过来以后,喝了一口水,才说道,“这笔钱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不算少。有什么打算么?”
 
霍杨摇摇头,“暂时没有。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还没公证,遗产还没分配,到时候你就得有一个自己的财管专员。启儒原先合作过的几个投资顾问,都不错,我可以帮你找一下。你年轻,要多听专业人士的建议。”
 
“好,谢谢爷爷。”
 
柠檬汁流入深红茶汤,将一碗残红暮色染成了朝阳璀璨。叶鹤龄端起茶杯,轻而无声地呼散了氤氲的热气,“好好做,前程是自己的事。”
 
他低下头,啜了一口茶汤,却只字不提霍杨来找他的原因。
 
“……”霍杨本来蓄了一肚子话,设想了无数种情景,此刻却全都卡在了喉咙。他前思后想,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合计完了,才试探着开了话头,“李阿姨说她会回美国,那……朗朗,您打算把他过继给家里的长辈吗?”
 
叶鹤龄慢条斯理地品茶,许久才道:“这个还要看大家的意愿,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老伴儿的意思是,把他接过来,陪陪我们两个。”
 
霍杨道:“那朗朗的意思呢?”
 
老爷子抬起了头,冰锥一样的眼睛里毫无情绪,只是冷冷静静地盯着他,嘴上却换了话题,“我听说,你这两天和朗朗住在一起。”
 
“是。我以前也经常来看他。上周我听说出了事,就赶紧去了医院看他。李阿姨说她忙不开,我就照顾了朗朗几天。”霍杨决定不绕圈子了,直言道,“爷爷,我今年也成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能以后能照顾他,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叶鹤龄脸上的皱纹如刀削斧刻,几乎纹丝不动,“以后你也可以经常来看他,什么时候都行。我看你对叶家总有点距离感……”
 
霍杨忽然站起了身。
 
“不是这个原因。”
 
他站到叶鹤龄面前,脱下了自己的衬衫,半跪下去。
 
阳光滤过了拉花刻丝过的玻璃砖,扭曲成彩虹色的图案,打在青年挺拔的腰背和紧绷得光洁的皮肤上,连带着那上面陈年的伤疤好像都渗着新鲜的血。胸口上的烫伤,手臂上的划痕,肩膀上暗沉的咬痕,一道接一道,交错纵横。
 
叶鹤龄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我是收养的孩子,养父母是叶敬之和林芝。”霍杨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干燥沙哑,用力清了清嗓,才勉强说了下去,“他们去福利院的时候,听说我和他俩的孩子叶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就收养了我。他比我早出生一点。”
 
“您应该也听说过了……叶谦他有天生的精神分裂症,还有躁狂症,可能是有家族遗传的因素在。叶敬之和林芝收养我,是为了给叶谦找个伴儿,改善一下他的病情,”他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没用。”
 
叶鹤龄扶着椅子扶手,沉默不语地听着。
 
“我进家门的第一天,就被他拿台灯打得头破血流,在医院缝了五针,还有轻微的脑震荡,那段时间整天头晕恶心。每次他想跟我玩,我躲开,他就在家里疯狂大哭大吼,然后拿什么能拿起来的东西都扑过来砸我,说我是来给他治病的,说我会用针扎他,给他吃拉肚子的药。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趴在我房门前的地上,一动也不动。他发病严重的时候,我天天拼命锻炼身体,每天跑十几圈,好在他发病的时候摁住他。”霍杨语调并不沉重,甚至有点轻松,好像在回忆着什么趣事似的,说的话却令人惊心,“可能他觉得这样是和我交流感情吧,我就不记得他打过他爸妈。就前两天,他一听说我这几天不回家住,一句话没说,把手机给摔坏了——当时还有点庆幸,不用听他发疯。”
 
叶鹤龄只是抬抬下巴,“把衣服穿上吧。”
 
“不好看,我知道。”青年笑着又把衣服扣上了,“以前交女朋友,打球都不敢脱衣服。”
 
他重新坐下,接着说道:“给您看这个,也不是为了抱怨什么的,叶敬之和……嗯,我养父母,他们从来没给我缺吃少穿。叶谦打我,他们第一时间把我送医院,也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但是我可能是被打怕了。刚考上大学的时候,我说这四年我会经济独立,不拿你们一分钱;逢年过节回来尽孝,将来会赡养你们,也不会放着叶谦不管,如果他们百年之后这小子的病还没着落,我也不会把他扔在精神病院里——但仅此而已了。想过回福利院,可是前几年发生了火灾,那里被烧没了……亲生父母更找不着。我有时候会想死了算了,又没有亲人,又没有家。”
 
“原来很羡慕朗朗,可是现在他和我一样了。”他看着叶老爷子,那目光非常澄澈,凝聚着星星点点的微光,糅合着身上那种年轻人少见的持重沉静,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干净简单,“我知道,你们会栽培他,他那么聪明,肯定可以成为像叶叔叔那样的人……但是,我很希望他能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做自己喜欢的事,玩玩闹闹,累了就休息,我会保护他,也会让他自信地长大……我害怕他长大以后,突然发现自己能记起的总是不幸的事,没有过真正开心的时候。”
 
风声寂寂,茶杯里水烟弥散。
 
叶鹤龄还是神色不动,不知在心里给他什么样的判决,只是淡淡地说:“你刚才说,你已经成年了。孩子,你觉得成年了,考了个好大学,并且还有了一点钱,就能担负得起这种责任吗?”
 
“家里的长辈……”霍杨还没说完,就被叶鹤龄打断了话音,“启儒他们两个,给叶朗安排的教育是机械的,只能打个缺乏创造力的基础,长此以往肯定不行。如果你来培养孩子,就是照搬他们的方法的话,那跟教育是大相径庭的。”
 
霍杨顿了一顿,“我承认我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也没有什么见解。如果是接管家族企业这方面的教育的话,这个家里的长辈绝对做的比我好得多。我想的是,能让朗朗有个轻松自由点的童年,能有个人给他家庭的温暖。”
 
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接管企业?那也不算教育!”
 
霍杨无言以对。叶鹤龄横眉冷对完了以后,沉默良久,自己又叹出了声,“你是个好孩子。这事不小,记挂朗朗的人也不少。等过两天再说吧。”
 
“好。”霍杨一口喝完了杯中茶,不卑不亢地道了谢,才起身走了。
 
待到走远了,他把西装外套拎在手里,鬼鬼祟祟地蹿到假山后面,四下瞅瞅,没人,才扒开衬衫。
 
身上出了点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胸,指腹用力搓了搓身上的哑光疤痕贴,差点搓烂了皮,才掉下来一点,于是满意地拢起衣襟。
 
“多亏了我这男神体质,”他想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第14章:流萤十四
 
事情的确如霍杨所说,他家里有个疯兄弟,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林芝夫妇收养他是为了给叶谦整个玩具,疯起来能让霍杨也疯。但是事情也没那么坏,叶谦多数时候是正常的,发病时一般也是灵魂出窍一样发发呆,或者自己无声地哭,哭到吐,哭到晕过去;犯起躁狂来也不是可着霍杨打,而是无差别攻击,包括食物,也包括自己,比如猛地一脑袋砸地上然后晕过去。
 
霍杨对着叶朗和唐稚,唾沫横飞地讲述自己的传奇经历:“我跟你讲,我那小时候爬树掏蛋上房揭瓦,哪样不精通!叶谦那小子智商够我一个零头,打得着我才怪,我小时候遛他跟遛狗似的。”
 
唐稚很配合:“那你遛的可是一条狂犬啊,太厉害了!”
 
霍杨接过她递来的一杯水,咕嘟嘟干了半杯,“太贴心了——那个谁,这兔崽子,都不带看我一眼的?”
 
叶朗在旁边写毛笔字,专注无比,完全当他是空气。
 
霍杨如何甘心被他忽视,夹着椅子蹭到他旁边,瞅他半垂着眼帘,顿挫有力,跪笔弹锋,钩出了一个墨汁淋漓的字尾。霍杨用装作在认真看他写字,余光却在瞟着摆在一边的鲜榨西瓜汁,无声无息地伸出手。
 
叶朗写了半天的字,有些口干舌燥,便头也不抬地伸手去拿杯子,结果摸到了只鬼鬼祟祟的咸猪手。
 
两人同时抓着一个杯子,大眼瞪小眼。
 
霍杨干笑道:“我给你试试还热不热。”
 
还不等叶朗反应过来,他突然灵光一现,立刻翻了脸,非常虚伪地反咬一口,“你不好好练字,惦记着什么呢!”
 
叶朗,“……”
 
叶朗道:“我试试还冰不冰。”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套路不浅……”霍杨话音未落,就听到唐稚正爬上了梯子,用除尘帚打扫每个格子,居高临下地叹了口气,“常温的,别吵了。你俩狗咬狗一嘴毛。”
 
“行吧,你先喝一口。”霍杨宽容大度地把吸管放到叶朗嘴边,回头对唐稚吼了一嗓子,“以后别发微博说老子虐童了!”
 
叶朗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低头叼住吸管口。霍杨那厢刚回过头,就看到他猛吸了一大口西瓜汁,腮帮子都瘪到底了。
 
叶朗这“一口”喝得全身心投入,液面以光速下降,俨然夸父渴饮大泽。突然他发现自己吸不动了,哧溜哧溜用力吸了好几口,脸都憋红了,一抬头才看到霍杨黑着脸掐住了吸管。
 
“你知道尊老爱幼吗?”他把吸管从叶朗嘴里拽出来,才喝了小半口,就发现见了底,忍不住伸手呼啦了一下叶朗的脑袋,“王八蛋!”
 
叶朗控诉:“你老是打扰我写字!”
 
“成,您写,我自己玩去。”霍杨握着他的手,给笔尖蘸了点墨。叶朗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在砚台的边缘轻轻撇去多余的墨汁,听到他接着说道,“一会我就要走了。”
 
男孩愣了愣,倏地抬起了头,“你去哪里?”
 
“我得回家看看,”霍杨叹了口气,向后仰靠在椅子里,“家里还有个大疯子。”
 
男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霍杨道,“你跟着你妈妈收拾一下东西吧。过两天……你爷爷会接你过去住。”
 
他有点不大敢直视叶朗的视线,含含混混地说:“那个,你以后——唉算了,没什么好嘱咐的,你用不着我唠叨。你爸给我的遗产,等公证的时候,我会全还给你,让我拿着……不合情理。”
 
叶朗沉默了一会,笔端慢慢凝聚出了一滴浓墨,沉沉欲坠。
 
突然毛笔被重重一摔,墨滴溅碎,飞落到桌沿,洒金的白宣纸上破开了一大块扎眼的黑,还在缓慢地晕染开。
 
霍杨只是一怔的空档,叶朗就跳下了大皮椅,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他赶紧也跟上去,夺门而出,“朗朗!”
 
幸好他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叶家里,不然还真有可能被这小子七拐八绕然后甩掉。叶朗弱势在腿短,还没跑几步,就被从后面一把捞住了腰,凌空兜了起来。
 
他奋力挣扎,“放我下来!”
 
“好好好,”霍杨扛不住他蹬腿打挺,蹲下身把他放下来,“你刚才是怎么了?”
 
叶朗气还没顺过来,也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要把我送到爷爷那里!”
 
霍杨冤得肝都疼了,“我没有,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是你爷爷不让!”
 
“他为什么不让?”
 
“大人有大人的打算。”他很头疼,只能拿套路糊弄他,“你爷爷都是为你考虑,你还小,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叶朗丝毫不领情,“他不答应你是吗?那我跟他说。天天说,烦死他!”
 
“……”霍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我又不是不跟你玩了,我会经常去找你的。对了,以后给你的东西你不准扔地下室,听见没?你先答应我这个!”
 
叶朗还是不说话。霍杨伸手想摸摸他的小脑袋,却被他向后一躲,倔强地避开了,这弄得他有点哭笑不得,“真是孩子脾气。这是你爷爷的决定,你在这跟我拧也没用。乖,听话一点。”
 
“我不去,”小孩气鼓鼓地,“我装病!”
 
“行行,你要是真能装的像,也算你厉害。”霍杨正头疼不知道怎么哄他,一低头看到自己T恤上的灰脚印子,立刻灵机一动,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地半跪了下去,“宝贝儿,你刚才踹得我好疼……”
 
他抽空拿眼偷觑一眼叶朗,发现那小孩正站在三步之外,抱着胳膊,皱着眉毛打量自己,连忙装得更疼了,嘴里哎呀啊哟叫唤个不停。
 
叶朗到底是孩子,被他浮夸得面目可憎的演技给骗过了,只好万分别扭地把愤怒暂且放到一边,犹犹豫豫地上前了一步,憋出了一句:“……很疼吗?”
 
他闹脾气归闹脾气,对这个脖子以上残疾的表哥还是有一点真爱的,眼看他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忍不住也有点着急,“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不用,我有办法。”霍杨立马顺竿爬了,煞有介事地伸出双手,“你看,人有五个部分,两手两脚还有头对吧?你刚才踢到的是我的胸口,是身体最中间的位置,如果要治疗这个位置,就需要从四肢还有头部传输力量到胸口,才能治好我。而这个能量呢,要通过嘴来传递,就是你得亲我好几口。”
 
叶朗震惊地看着他,“……”
 
这个江湖骗子继续振振有词,“但是呢,因为我伤在里面,没有流血,而头是离我胸口最近的位置,你只用亲我一下脸就行了。——还是你想亲我的手和脚?”
 
“恶。”叶朗的五官皱成一团,非常耿直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那还是亲脸吧。可是真的能治好你吗?我为什么没有听说过?”
 
“听哥的,肯定没问题。”江湖骗子乐呵呵地把一边脸凑过去,闭着眼催促道,“快点!救人要紧。”
 
过了一会,也许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细而弱的气息轻轻扑散在了霍杨的脸颊上,让他的眼睫毛忍不住心猿意马地颤动了几下。接下来的感觉,好似午后骤雨初晴,你探出窗外看看远天与云,却有一滴水珠滑落下屋脊,清凌凌地打在后脖上。霍杨感觉到嘴唇上有湿润的触觉一点即走,好像蜻蜓带水的翅膀。
 
他猛地睁开了眼,眼前叶朗离他的脸还十分之近,吓得向后退了一大步,而他直接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
 
“……”
 
“……”
 
“……”
 
尾椎传来快要断裂的剧痛,霍杨脸都青了,“……跟谁学的?”
 
“啊?”叶朗一脸货真价实的茫然,挠了挠头,“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呀。”
 
“但那些都是大人啊!都是一男一女啊!你看都看了,不看得仔细点?!”
 
叶朗隐隐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连忙紧张万分地追问道:“这样是不是治不好你了?”
 
“好了,包治百病。”霍杨面有菜色地站起来,“但是这个玩意太补了,以后别来,那个,少来。我现在——”
 
叶朗仰着脑袋看他,配合地接了一句,“你脸好红。”
 
霍杨喝止他,“闭嘴!这屋里太热了,我出去透透气。”
 
“可是不是开着空调吗?”叶朗由于被他搞得有点糊涂,自己刚才似乎做错了事,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治好他,总之现在是非常地关心他的身体状况,“你可能发烧了,我去找唐姐姐。”
 
霍杨,“……”
 
有时候孩子太懂事真的是种负担。
 
幸好此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救了他一命,他如获大赦地赶紧掏出来,对着叶朗一指书房,“赶紧回去练字,我接个电话,别来烦我。”
 
叶朗“哦”了一声,乖乖离开了。
 
他回到书房,看到刚才掉到地上的毛笔已经洗干净了,摆在砚台旁边,唐稚正站在书桌旁,用卫生纸细心地洗掉了溅上去的墨汁,抢救出来了好几张练好的字。叶朗扶着房门,默默地站着,听到外面霍杨打电话的声音:“喂,是我……我在朗朗家里,嗯,刚准备走……叶谦?……我马上回去……”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合上了门,把那些声音阻隔在门外,回到椅子里坐好。唐稚也不说话,她把宣纸整理好,压上镇纸,然后回身关掉了空调,推开敞亮的落地窗。
 
一刹那好似回到人世,庭院里的纷影乱翠、风打叶声全部涌进了书房,自然的气息迅速滤掉了屋里机械的寂静清凉。
 
窗外是天蓝如海,晴光满空。
 
叶朗在这喧闹又清静的环境里,再一次拾起了笔,蘸一蘸墨,出了许久的神,在笔尖的墨又一次快要掉落的时候才下笔。
 
他写着:
 
“雨急云飞,惊散暮鸦,微弄凉月。谁家疏柳低迷,几点流萤明灭。……”
 
第15章:流萤十五
 
霍杨火速赶回了家,都做好了迎接一场恶战的准备。但是待他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一家子都老老实实地坐在餐桌旁吃饭,只有林芝不在。他扫了一眼室内,并没有满地狼藉的惨象,垃圾桶里连个碎杯子都没有。
 
于是了然地心想,哦,这是骗他回家呢。
 
叶敬之,也就是他的养父看到了他,态度非常自然地挥了挥筷子,“过来坐。吃饭了吗?”
 
“还没。”霍杨把背包扔在了沙发上,想了想,又拎起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扔到了床上再带上门,才走到餐桌旁边。
 
叶谦本来在好好发呆,正四大皆空的时候,猛地看到了霍杨,手神经质地一哆嗦,勺子扑通砸进汤里,溅了半张脸的汤水。
 
动静挺大,叶敬之头都不抬,就着菜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馒头。霍杨见他好像是吓傻了,坐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就抽了张纸,把他的脸擦干净,再取下他的眼镜,呵口气,也耐心地擦干净才给他戴回去。
 
那眼镜非常奇形怪状,左右镜片一只深红一只墨蓝,厚度和形状也不同,看起来像盲人墨镜,但戴上后整一个大万花筒。因为叶谦总嚷嚷自己看到些奇怪的东西,林芝特意去了专业光学配镜的医院,按照他的设计配了副眼镜,他便时不时戴着,宝贝得像命根子,白天发病的次数确实减了不少。
 
叶谦呆滞了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念了句“谢谢”,但是霍杨已经站起身,去厨房里盛稀饭去了,根本没听见他这句话。回来坐下以后,他也不以为意,只是低头喝粥,一派习惯了帮他收拾烂摊子的熟稔自然。
 
叶谦神经质地左右掰扯着衣角,脑子里又开始放空,不知不觉间,力道焦虑地加大,把自己的衣服撕得“嚓嚓”作响,终于叶敬之忍无可忍地一放筷子,一声呵斥声震醒了他:“你有完没完?”
 
霍杨本来也在心猿意马,回想他家小男神,夹着根青菜半天也没吃下去,也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连忙扯回咧到耳根的嘴角,“啊?怎么了?”
 
叶谦闻言更慌了,几乎要蹦起来。他手忙脚乱起身,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我、我吃饱了”,就想回自己房间里。
 
但这一起身,滑下了汗湿的皮肤的眼镜本就摇摇欲坠地挂着,这下直接从鼻下摔到了地上。他匆忙弯腰去捡,又险些撞翻了桌子,还是霍杨眼疾手快扶住了汤锅,才没泼得到处都是,但还有几滴油腻的汤汁溅上了叶父的手。
 
叶敬之喝道:“给我坐下!”
 
“……”叶谦把眼镜牢牢扣回眼睛上,才敢稍稍抬头,胆怯地看向自己的父兄。
 
父亲冷冷地看着自己,“饭吃饱了?”
 
见儿子讷讷地不敢出声,叶敬之心中不满更盛,怒道:“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色都没有。整天好吃懒做。在这等着,帮你弟收拾桌子、刷碗!”
 
叶谦迟钝地“啊”了一声,垂下了头,老老实实在椅子角上坐下了。霍杨看着这个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只比他早生一点点的兄弟,如此萎顿沉默,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见他时候的光景。
 
当初叶敬之、林芝夫妇去彩虹福利院时,一眼就看中了他。那时候小霍杨长得可爱,聪明乖巧,在满地先天不足、后天也失调的的残障儿童中间,真是十足十的顺眼。他们带着小霍杨去买了昂贵的衣服玩具,又带他吃了有生以来质量最高的一顿饱饭,一路和乐融融地回了家。
 
小霍杨坐在宽敞舒适的车里,跟着自己未来的父母,住进了一栋高级公寓,一切都美好得不甚真实——直到他看到了叶家夫妇的亲生孩子。
 
就是叶谦。
 
来的路上,叶家夫妇很认真很和蔼地跟他说,你还有一个小哥哥,脾气不好,平时有点孤僻,我们希望你俩能做个伴,你一定要和他好好相处。当时霍杨并没有仔细询问,仍然是很聪明乖巧地答应了,又说了一些天真的孩子话,把这对夫妇安抚得服服帖帖。
 
结果事实却远比他设想的棘手。
 
过了很多年,霍杨也能清晰地想起他第一次踏进那个家门的夜晚。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餐厅的一盏吊灯亮着,并且在有规律地忽闪忽灭。
 
有一个男孩背对着他们,机械地按着开关。光看那个僵直的、又奇异地驼着背的背影,就让人莫名腾升起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小霍杨条件反射地攥住了叶敬之的衣角,本想打个招呼,声音却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叶敬之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
 
叶谦呆滞了很久,慢慢扭过头来。霍杨这才发现,他居然在哭,不声不响地哭,眼泪流了满脸,连衣服前襟都湿透了。诡异的是,饶是他哭成了这副样子,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死气沉沉地立着,仿佛脸上只是长了两个拧开的水龙头。
 
三个人都僵立着,等他哭完。就在林芝想要上去安抚一下儿子的时候,叶谦的眼珠忽然生锈似的一转。
 
他注意到了霍杨,并且看到了他抓着自己父亲的手。
 
一顿饭吃的无比沉默。
 
完了叶敬之对霍杨说:“咱爷俩聊聊天。桌子让叶谦收拾,别管他,我就看他收拾成什么样。”
 
霍杨无奈,“快别为难他了,我收拾完就去找您。”
 
叶敬之本来也是说说,他也晓得自己这亲儿从来不干人事,就又训斥了叶谦一顿,看他战战兢兢,这才勉强压着怒火放过他。霍杨把碗筷全部收拾走,把墩布沾水拧湿递给叶谦,心说擦个桌子应该擦不出人命来。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个脑子有病的。
 
等霍杨刷完所有的锅碗瓢盆并摆放整齐后,一出来,就结结实实地傻在了原地——叶谦把那桌子擦得光洁如新,每个瓶瓶罐罐下面都非常干净,而他人正跪在地上,死命抠玻璃板和桌面的夹缝,抠得脸脖通红,青筋暴突。
 
“哎哎哎哎,你干什么呢?”
 
他一掌拍到叶谦背上,叶谦喘着粗气回头过来,他这脑袋一移,霍杨才看到那夹缝里粘着两粒米。
 
“你这得抠几年?”霍杨哭笑不得。他挽起袖子,把那块玻璃板小心地抬了起来,指挥叶谦,“这不就行了吗——快擦,太沉了。”
 
叶谦这次动作很麻利,顺便擦干净了周围一圈,默不作声地跑进厨房,洗墩布去了。
 
霍杨看着他连个墩布都洗得格外仔细,摸了摸下巴,心里隐隐地知道,自己这兄弟虽然疯,倒是不傻,而且还有点怕他,不愿意和他呆在一起。
 
当年在彩虹福利院里,和霍杨玩得最好的,都是些机灵又蔫坏的孩子,其中以一个小眼镜为代表。这眼镜男是跟着霍杨在街头打架长大的,见他被收养了,反而头上天天绑着纱布,哪里能忍,集结人手,偷偷把叶谦骗出来往死里打了一顿。
 
这一场闹得很大,叶家夫妇差点去报警,霍杨死也不招认任何一个哥们,一哭二闹三逃跑,使尽浑身解数,这才勉强把事情压了下来。那段时间他和叶家的关系降到冰点,林芝考虑过把他送回福利院,但收养出去的孩子,福利院一律拒不接收,叶敬之把他送到了寄宿学校。
 
直到最近,他们的关系才慢慢回温,叶家夫妇也知道自己对不起他,双方各退一步,这日子才勉强过了下去。而叶谦这小子很吃教训,之后便不大和霍杨呆在一起了,总是想方设法避开他。
 
霍杨懒得多做解释,索性随他去,擦过了手,就去客厅里坐下了。
 
叶敬之看一眼他,拿撕开了一角的软中华在桌沿磕了磕,倒出了一根烟,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拿一根。他注视着霍杨叼上烟,丝毫不废话,开门见山:“老爷子跟我说了,你想领养那小孩儿?”
 
霍杨低下头,点上火,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不是领养。”
 
他侧过头,熟练地长长吐出了一口烟雾,那双眸子被云掩雾罩去了许多锋亮的光芒,黯淡得很黑很深,在叶敬之眼里,纯乎是个大人的神色了。他用这种冷静而且坦诚的态度说道:“监护权给谁老爷子那边决定,我只是想和他住一块,要么闲着能去看看他也行。他们家的事,什么公司继承权什么股份,我都没有参与的意思。”
 
家里没有烟灰缸,叶敬之抽烟很少,霍杨也当然不在家里扮不良少年。他随手捞了个用完的纸盒子,先递到叶敬之面前,等他弹掉了多余的烟蒂后,自己才轻轻磕掉烟灰。父子二人像对许多年的老烟友一样,叶敬之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着话,“你没这个意思,那边的人未必会这么觉得。你现在才刚成年,正是应该计划未来、好好努力的时候,去照顾孩子太年轻,争权夺势却是够了年龄。很难办。”
 
“叶鹤龄那一家子和咱家不一样。”叶敬之身体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轻轻捻着烟卷的过滤嘴,“叶家里老一辈里,叶鹤龄排老三,我父亲排老大,但是混得比他差太多。我父亲当初南下去绍兴,生意砸了,跑回来找他。老爷子当时说,你在浙江再多留几年,钱可以找他要,吃苦也要留在那。我父亲没听,非要回来,然后老爷子就把一个后生送过去,接了我父亲那个快破产的厂子。”
 
“那个厂子带动了整个地区的发展,发展了一整个集团,现在还是政策重点关注对象。”叶敬之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叹了口气,“现在老爷子因为你这个事,特地来问我。”
 
霍杨笑了一下,“问我有没有恋童癖?”
 
“别老不正经。”叶敬之沉吟着道,“主要是问了你平时怎么样,还问了不少关于你住福利院的事情。我看他对你印象不错,但人家孩子是嫡孙,咱们家血缘离得太远了,凡事插不上话。”
 
“我知道,”霍杨一直在抽着烟,不断点头,“我都有分寸。”
 
火星跳动,快烧到过滤嘴的时候,他把烟碾灭在了盒子里,直接站起身来。这时叶敬之忽然叫住了他。
 
霍杨低头,看到这男人早已不复年轻时风度神采,眉梢鬓角尽是风霜痕迹,工作的忙碌和家庭的重压,让他在这个年纪却不能享受到应有的片刻安稳,只有疲倦和悒郁。
 
“你从小就聪明,又懂事,我和你妈妈不担心你……就是叶谦,实在挂心不下。”
 
“你们放心,”霍杨微笑道,“以后我一定经常回来。好歹是兄弟,以后他要是没着落,我照顾他一辈子。”
 
叶敬之一摆手,“这个不用,现在谁不难。他能自食其力最好,实在不能,你寻个地方……安置好他也好。”
 
“好。”他答应着,转身离开了。
 
晚上霍杨烧了一顿饭,等林芝回来,一家人又少不得要坐着说说话。他在叶朗那里呆了两周,乍一回来,连笑都笑不自然了,只觉得这所谓的家庭生活又琐碎又乏味,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视,心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霍杨洗完澡推开浴室门,看到所有的灯已经熄了,所有的门都紧闭,缝隙里都没有一丝光亮,只有窗外是遥远朦胧的万家灯火。
 
他在这团静默的黑暗里立着,许久,面无表情地心想:“家?”
 
霍杨走回自己卧室,从床上拎起一直没有拉开拉链的包,原样甩在背上,头也不回地推开家门,走到楼下,蹬上了自行车。
 
他骑行在深夜的街上,把奔流不息的车灯、炫亮浓丽的霓虹、所有的人群和声色犬马都甩在了脑后。水珠从全湿的发梢淌到锁骨上,但很快被风远远地吹开了,只留下在皮肤上留下了清爽的痛快。
 
第16章:流萤十六
 
叶朗抱着个大枕头,窝在自己房间里睡觉,睡得不甚安稳。这些天他睡惯了客房的床,身边也没人躺着,反而不大适应,翻来覆去好多次。
 
就在他无意识间一脚蹬了被子,上半身慢慢滑下床侧的时候,隐约间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身体,免去了他一头摔醒的危险。叶朗条件反射,胡乱一抓,抓到了什么人的手臂。
 
他半睡半醒地掀开眼皮,昏暗的房间里,只能看到青年一个大概的模糊的轮廓,声线仿佛赤足踩过温软的沙滩,海风悄悄溜过趾缝。
 
“是我。”
 
男孩揉了揉眼睛,“……哥哥?”
 
“来看看你就走,”霍杨把他放回床上,掖好被子,温声道,“接着睡吧。”
 
那怀抱非常温暖,让人心安,叶朗并不想离开,固执地抓着那人的衣角不肯松手,带着鼻音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果然,这招非常奏效。他闭着眼,感觉到有只手向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力道温柔得像给娇贵的猫咪梳理皮毛,“还会撒娇啦?”
 
那触感细腻柔软,霍杨终于舍得收回手的时候,男孩忽然往他掌心里拱了拱,脸蛋蹭过他的手背,很轻很轻地叫道:“哥哥。”
 
万籁静默,钟摆平稳地走,他的心却一下子漏跳了一拍。
 
霍杨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会,最后还是认命地叹口气,在黑暗中摸索着脱掉鞋,翻身上了床躺下。叶朗很配合地往床另一侧挪了挪,霍杨不用看他就知道,这小孩的嘴角一定得意地翘了起来,大眼睛又亮又坏,活像只小狐狸,“哥哥不回家了吗?”
 
“睡觉吧你。”霍杨不想再惊动唐稚,也没盖被子,只枕着屈起的手臂打算对付一晚,叶朗却把怀里抱着的大枕头推给了他。
 
霍杨拿着枕头看了看,发现那是客房的枕头,他昨天晚上还在这上面睡过觉,一愣之后,不由得目瞪口呆,“你……”
 
叶朗把被子拽开,小大人似的在他身上披了一层,“晚安。”
 
“别睡,醒醒醒醒。”霍杨哪里肯放过他,在他肩头戳了一指头,没有得到回应,就又戳了一指头。叶朗被他戳得脑袋往一边歪过去,但还是紧闭着眼睛,固执装死。
 
他乐了,“干什么,敢做不敢当啊?看你这点出息。”
 
叶朗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气息平稳,一动不动,安详得像睡在棺材里。
 
霍杨盯着他头顶的小发旋看了一会,忍不住促狭心起,手掌伸到叶朗的后背下面,把他略微抬起来一点,然后把被子悄悄卷到他身下。霍杨依样在他另一侧身子底下也垫上被子,又悄无声息地直起身来,握住他的脚腕抬起他的两条腿。
 
叶朗兀自装死,装了半天,打算换个姿势再继续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被牢牢裹了起来,一睁眼看到霍杨手里拿条搓成绳的枕巾,不由得大惊失色,“你有病!”
 
“嗯……啊?”霍杨奋力压下他的挣扎,抻了抻手中的枕巾,兴致勃勃,“我这是跟你玩游戏,活动活动睡得香。哟嗬!这一尺三的腰……”
 
“你把我家的钥匙还给我!”就在叶朗蹬腿扭动,挣扎不休的时候,房门的把手扭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人齐齐回头,看到唐稚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干嘛呢?”
 
两个人一躺一骑,其中一个还被被子裹得全身上下只有眼,完美地契合了“大眼贼”这三个字。霍杨若无其事地收起了形状鬼畜的枕巾绳,咳嗽了一嗓子,“玩游戏。”
 
“你什么时候来的?”唐稚明显也很惊讶,“怎么还……这什么夜生活?”
 
“没错,这就是……”霍杨还没说完,就被早已蓄势待发的叶朗一下子拱翻在床,翻身农奴把歌唱,又是好一阵折腾,霍杨几次起身想说话,又被叶朗给砸了下去。这一幕看得唐稚叹息一声,把门给他俩带上了。
 
她穿着长睡裙,打了个涕泗横流的大哈欠,无精打采地想:“大半夜被秀一脸,真好。”
 
叶朗方才一个金蝉脱壳,把自己的睡衣也脱在被子里了,赤条条只穿内裤,张牙舞爪像只蜘蛛一样八在他身上。霍杨跟他闹了一身汗,躺在床上,年轻长年轻短地喘了一会,然后把叶朗的睡衣拽出来,甩到他头上,“穿上,别闹了。”
 
叶朗却又开始装死,任人摆弄,眼皮和缝了一样,扒开只有白眼。霍杨彻底无可奈何,服侍他穿了衣服,想把他放倒在床上,他却又趴在自己胸膛上不挪窝,整一个大号牛皮糖。
 
他束手无策地躺着,暗想:“我特地跑过来干什么,我贱吗?”
 
他这么一想,顿时就心理不平衡了,双手托起叶朗的脸,左右拉扯了一番,“不行,不能睡。起来和我聊天。”
 
叶朗专注装死,眼皮都不掀他一下。
 
对方是个十岁的孩子,霍杨空怀一身车技无处施展,只能可劲儿折腾他那脸,“你说说,你过两天就走,我都大晚上来找你了,不陪我说说话?”
 
叶朗在他手里不情不愿地挣扎了一下,“聊什么呀?”
 
“聊聊……”霍杨想了想有什么八卦可挖,突然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瞅着他,“给我讲讲你亲妈,怎么样?我以前都没怎么见过她。”
 
一时间屋内非常安静。就在他以为叶朗睡着了的时候,紧贴着胸口的地方涌起了一股热气。
 
“我五岁的时候,她从家里搬出去了。我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舅舅生了大病,妈妈搬回去是为了照顾舅舅,要照顾很久。但是爷爷告诉我,舅舅吸毒,妈妈也吸毒,所以她不能继续和我们住在一起。”
 
“……吸毒?”
 
霍杨结实一愣,胸口处的热气好像忽然冷了下来。
 
“我问过爷爷。 “男孩声线平稳冷静,没有一丝起伏,”他说吸毒是吸食毒品,那种东西会让人不停地想再吃,但是吃多了会伤害健康,最后会死。爷爷还给我看了吸毒的人的视频,看他们怎么发病,怎么吸毒,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等会,”霍杨有点不可置信,“你说你爷爷给你看这个?当时你多大?”
 
叶朗想了想,“小时候吧。一开始很害怕,后来看得多了。”
 
“你看过多少次?”
 
“好多次,爷爷说我要记住,要记得很牢很牢。”男孩还有点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你接着说。”
 
他“嗯”了一声,“妈妈搬出去以后,就不大回来了,看过我几次。来看我的时候,总是在说让我小心李阿姨——她不让我叫妈妈,让我叫她阿姨——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找我要钱。”叶朗回想着自己那生母,神色不由地冷漠了下来,“我觉得她是真的在吸毒,因为她越来越瘦,还总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说有人在害她,家里装着针孔摄像头,到处都是伊朗特务,美国被坏人操纵了。”
 
“爷爷告诉我要自己学会处理,”叶朗安静片刻,“但是爸爸让我不要怪她。”
 
霍杨迟疑了一下,“你爸爸这么说?”
 
“嗯。”他应完这一声,就从霍杨身上滚下来,背过身来躺好,不再说话。霍杨本还在字斟句酌,现在也不敢吱声了,默默盖好被子,满腹心事地睁眼到凌晨,才睡了过去。
 
说来也奇怪,睡前他怀里明明是空空荡荡的,第二天早上却还是被活活压醒。
 
这两天霍杨打起了游击战,平常呆在家里看着叶谦,一瞅着那家伙还正常,就见缝插针地跑出去。待到走的那天,叶家上下都是一副要逃难的样子,全在收拾东西。唐稚一边把衣服卷成圆筒形,一边解释道:“没有,是我不想去他们家工作。”
 
“他们家是大家族,在那里工作很有保障也很好看,但是走不远,没有前途。我不想现在就找一份养老的工作。”她蹲下身,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把几本翻得破旧的外语原装书塞进箱子,仔细一看,那居然是不同的几种语言,“说实话,我最梦想的是自由职业。等攒够了钱,我就去环游世界,路线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计划好了。”
 
霍杨抱着胳膊,啧了一声,“……其实我也干过这种事。”
 
唐稚抬起头,诧异地扬了扬眉毛,看着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大男孩,“你干过?”
 
“嗯,环游了五道口,回家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突然都开怀地笑了起来。
 
“那你现在呢?有什么打算没?”唐稚道,“你现在是资产阶级啊,叶叔也不给我留个一砖半瓦的,真是的,看脸的世界。”
 
霍杨仰天叹息,“现在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打算创业。没钱没权,连个恋童癖都当不了。”
 
唐稚咔地锁上箱子,把背包和长长的马尾辫帅气地一甩,伸手拍拍他的肩,“没事,多看看大叔,我给你推荐几个科林·费尔斯的片子,争取培养新的性变态心理……”
 
这时候李妍星在门外远远地喊了一声,“霍杨,车来了!你送朗朗去吧,我还要收拾一下房子。”
 
“好。”霍杨应了一声。然后他上下打量了唐稚一番,一本正经道:“那我还是迷恋你吧,没胸没屁股,倒是肚满肠肥……”
 
话没说完就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出去。他在心里感慨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转头看到小叶朗已经收拾整齐地站在了门口,有几个人正忙活着搬进搬出。他双手插兜,神色漠然,说让干啥就干啥。坐上车以后一直到了叶宅,还是这副霍杨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鬼样子。
 
这大小两个人一反常态,只是牵着手,默不作声地下了车。他们绕过琉璃铺地、彩石围砌的雕像喷泉,汉白玉的天使们披了满身的彩光淋漓。他们走进主宅,一路穿过花木葱茏的天庭和空旷的前厅,辉煌的树枝吊灯低低垂落。
 
他们一路过挂满了油画的曲折的游廊,远处传来嘹亮而委婉的歌声;走进厚重的桃花心木对开门,踏入正厅的瞬间,霍杨眯起了眼,仿佛全世界的光线都汇集于此。
 
穹顶高耸,十六扇落地窗全部敞开,照亮了墙上交错拼叠的红金色马赛克,照透了纷扬漫散的白纱窗帘,照得那些鲜嫩欲滴的花朵全都活了过来,低笑软语,闲适从容。
 
那地面用几色名贵的木料做了拼花,油亮鲜艳,只是仔细看去,那上面遍布了或浅或深的凹坑,显示出那上面曾盛放过怎样的辉煌热闹。
 
霍杨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他松开汗津津的手,叶朗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住了脚,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霍杨硬扯起两边嘴角,弯下腰撑着膝盖,轻声道:“拜拜。”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他使劲点了点头,“肯定会。”
 
叶朗看着他,又想拉住霍杨不让他走,又想耍点别的什么脾气,这些念头最后还是默默隐没在了一个名叫“恐惧”的奇点里,把他所有的孩子性情都吸了进去。他咧开嘴角,最后还是憋住了没哭,固执地问道:“每周都来?”
 
“每周都来。”
 
叶朗放开了他的手,低低地说:“我会听话的。”
 
“好孩子。”霍杨摸了摸他的脑袋,目送着他跟着拎箱子的人,一路往前走。他呆呆地看着,直到看不见影子了为止,才慢慢地垂下了肩膀。
 
他没告诉唐稚,他其实也有过和她一样的梦想。
 
前一世霍杨毕业后找了几份工作,无一如意,做了两年,收拾了行囊开始到处混日子。他在地铁站里弹过吉他,做过家庭教师,酒吧里驻唱,还在边境被扣留过护照,后来又回国继续四处混迹。每当他深夜在陌生的街道上游荡,站在门廊下躲雨,在滚烫的马路上筋疲力尽地走,总情不自禁地想起以前的事,就像现在一样。
 
想起自己还有过那样骄狂恣意的青春,无所顾忌的年月。
 
第17章:不明十七
 
古话说得好,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风水轮流转,飞机柱子轮流当。
 
霍杨阴沟里翻船以后,第二天早上,裹着被子,半死不活地翻了个身,把眼皮揭开一条缝,颇为阴沉的看着叶朗扯下耳机挂在脖子上,然后把早点放在桌子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但是境况已大不相同。
 
上次他是刚洞房完的新郎官,这次却像失节的村口王寡妇。
 
昨晚上这小子的确喝多了,神智说清醒不清醒,说不清醒看起来又挺清醒,微妙卡在了“理智地记得霍杨搞过自己”和“撕破脸皮本性毕露”的分界线上,可是把他干得不轻快。
 
霍杨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学生会文艺部的群里兵荒马乱地催新闻稿,明天要开始忙活新生舞会和五月音乐节,而下午有三节专业课是组织行为学,他所在的研讨小组里就剩下他的课题还没完成……他痛不欲生地叹了口气,把手机远远扔开。
 
此时叶朗站在桌前,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霍杨心想他要是敢说“补补身子”,非弄死他不可。
 
叶朗字斟句酌地说:“当归母鸡汤,对你可能有点好处。”
 
“……我不喝这个。”霍杨死鱼眼看着他,“老子今天要去做B超,你花钱。”
 
叶朗很无辜地一摊手,“昨晚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就碰我的瓷?”
 
“没学过生物吗?你第一个,活该。”
 
“行吧。”叶朗忽然转过身,过了一会,拿着张皱皱巴巴的宣传单回来了,霍杨只看了一眼就气得要死,咆哮道:“滚!渣男,滚出去!什么紫荆花妇科医院,这种传单你还珍藏着?!”
 
“上次在宿舍门上看到的,顺手就放书架上了。”叶朗火上浇油地补充了一句,“你的书架。”
 
霍杨一脚蹬了被子,原地窜起,单脚踩着一只拖鞋蹦跶到自己那书架旁边,果然抽出了一叠起码十几张传单。他翻了翻,没有看到寻常饮品小吃店和辅导班的广告,全是些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品,诸如肚皮舞俱乐部、外环裸骑大驴子、如何在朋友圈里获得一百个赞的讲座、男科医院免费检查前列腺……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不知情的人看了他这书架,可能会对他的私生活万分惊疑,出门就直接举报了。
 
霍杨面无表情地捏着那沓传单,“变态也就算了,还栽赃别人,这我就不懂了。”
 
“肚皮舞和朋友圈点赞是小胖的,裸骑是二炮的,前列腺和人流是我们留给你的……”
 
“你的呢?”
 
“我有钱,”他好整以暇,“用不着传单。”
 
霍杨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当场气绝,“……”
 
——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人渣!
 
他正准备一把扒下脚上的拖鞋,却听到叶朗在后面说:“你昨晚上写了一半的新闻稿,还有课题,嗯……我替你写好了。”
 
霍杨猛地转身,震惊地瞪着他,“什么?”
 
这家伙靠在桌边,满不在乎似的玩着手机,并不抬头,“我看了你们群里发的文件,新闻稿已经发给你们部长了。你们小组的课题,别的组员已经采纳了我给他们的部分,你们下午直接展示就行。”
 
“可是你昨晚不是喝醉了吗?”霍杨刚说完,紧接着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跳进脑海,“不是,你怎么知道我电脑密码?”
 
“今早上写的,就花了一个半小时。”叶朗道,“密码太弱智了,名字首字母加生日,你应该庆幸我没在你电脑上下片儿。”
 
霍杨看着他,他也看着霍杨。后者只觉得眼前这张脸让自己心花怒放,立刻抛弃了所有节操,含情脉脉地扑上去,“不打了。我给你生葫芦娃!”
 
叶朗,“……”
 
他重又毫无违和感地挂上了性冷淡脸,迅速一个闪身,霍杨于是直接撞翻了桌子,眼睁睁地看着当归母鸡汤把他的短裤淋成了条吹弹可破的“保鲜膜”。
 
大神就是大神。
 
大神的面目可憎是短暂的,貌若潘安才是长久的。
 
大神是上天赐给渣子们的礼物,教他们认清现实,给他们树立榜样,还总在关键时刻救他们一条狗命。
 
霍杨抱着这样的谄媚心态,打开了QQ,想看看叶朗都用自己的账号装了些什么好逼。他进去文艺部的群,却惊疑地发现自己被禁言了,连忙疯狂上翻聊天记录。
 
时间六点三十,文艺部部长的聊天气泡冒着粉红色的爱心:“宝宝们的新闻稿写完了嘛?今天中午之前要交哦~”
 
干事们要么还没起床,要么就心虚沉默,反正无一回应。
 
部长于是又说道:“不理我可以的。但是少一篇杀一个干事哦~”
 
脾气火爆的副部冷笑道:“那个谁!我刚刚看你偷我体力了,装不存在?一个个的都是混蛋,有时间打游戏,连部长都敢不回复?!”
 
此话一出,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霍杨”回复了一句:“没写。”
 
群里死寂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有人胆战心惊地传文件,传完继续装孙子。直到“霍杨”也传完文件,群里一个学长才打破死寂:“学弟真勤奋,这么快就写完了?我听说昨晚上你好像很忙,哈哈哈。”
 
“霍杨”道:“我昨晚在学习。”
 
睁眼说瞎话到这种程度,很快就把潜在水底的众人给炸了出来,能看出他平时人缘不错。大家纷纷调侃道:“你学的什么,生理卫生知识?”
 
“梅园107聚众学习我已经举报了!”
 
“昨晚我也在邪教现场,霍杨的确学得最为认♂真。”
 
群里的气氛活跃了起来,尤其是当有人爆了一张昨晚的黑照以后,满屏幕的“哈哈哈哈”终于把刚才某人冷的场暖了回来。
 
这时候,这位哥发了一张照片。
 
霍杨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他手机里有个名叫“基佬部”的相册,里面有一张他们出去吃火锅聚餐的照片,正是刚军训完大家最丑的时候时候。每个人都状如癫狂,如果拿出去,有对象的变单身,没对象的单到老,霍杨一被压迫就要拿出来乐一乐。
 
叶朗的眼光够毒辣,发的就是这张。
 
顿时全群沸腾。短暂的幸灾乐祸和惊慌混乱过后,所有人的矛头一致对外,感叹号满屏幕:“霍杨操你妈!!!!!!”
 
部长当然也在照片中,骚粉色气泡被淹没在了滔滔骂声中。于是他干脆等到大家都开始排队刷“踢了踢了踢了”的时候,才幽幽地冒出一句:“@霍杨,这个学期大家的新闻稿都由你承包了。有意见咩?”
 
“霍杨”还没来得及说话,副部就眼疾手快地禁了他的言。
 
部长很满意,“好。那我们就勉强原谅你了,下次不要再犯了哦~不对不对,以后再多发几张,交流一下感情,锻炼一下你的能力嘛~”
 
霍杨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他就这么颤抖着看完了众狗腿子的集体膜拜,咽了口唾沫,又赶紧打开课题研讨小组的多人聊天。
 
今早六点十分,“霍杨”传送了文件。组长A:“你今天起这么早?等会你写的这……我……”
 
同学B:“我靠弗洛伊德……”
 
同学C:“我靠霍桑实验……”
 
同学D:“我靠这全英文的引用资料……”
 
“霍杨”非常简洁而谦虚地说:“随便写的。”
 
组长A:“你这个太牛逼了,上台的时候我可能没法介绍明白。”
 
“霍杨”:“没事,我来。”
 
组长A、同学B、同学C、同学D:“壮士!!!我们作为亲友团,下午会为你加油打气的!”
 
叶朗刚收拾完背包,一转身,却发现霍杨不知何时站得离自己非常之近,差点撞在一起,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擦过了他赤裸的胸前——这暴露狂睡觉永远只穿裤头。千钧一发之际,他被什么东西给烫到了似的,上半身猛地后撤,脚底已经滑开了一大步。
 
“……”
 
“……”
 
他俩对视了很久,还是叶朗先眼观鼻鼻观口地垂下了眼帘。叶朗本以为他要撒泼,余光却瞥见他举着手机,憋了很久,才说道:“你……娘的,还是再当一次柱子吧……”
 
他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了,复又诧异地一掀睫毛,“什么?”
 
霍杨一想这事的来龙去脉,就悲愤交加,刚叫完这小子爸爸,下一秒又想掐死他。他生生拧巴出一张愁苦苍凉忍尿相,“一个学期的新闻稿,还要脱稿英语介绍课题,你怎么不直接阉了我?我让你再干一次还不行吗?”
 
叶朗似乎想张嘴说什么,眼珠子一转,又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话,恢复了大家闺秀的霸总气质,冷冷地一摇头,“考虑考虑。麻烦让下,我要去上课了。”
 
“王八蛋管杀不管埋!”霍杨彻底怒了,“还想跑?”
 
叶朗见绕不开他,晃了个假动作,就从靠窗一侧闪了过去,霍杨条件反射转身,展开双臂挡住去路。眼见对方想强行突破,霍杨完全是依靠球场上的本能,举起手来,踏地而起,轻轻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然而这并不是球场。
 
但是等霍杨反应过来,一切为时已晚。
 
他的手机飞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径直被抛出了窗外。
 
第18章:不明十八
 
即使是很多年后,霍杨再想起这件事,都恨不能一头扎进马桶,
 
兴许是老天都看不过去他那个用了三年的破手机,从一楼窗户扔出去,屏幕居然都能摔得粉碎。
 
霍杨肝胆俱裂,蹲在外面的草坪里,眼睁睁地看着屏幕里的液晶漏液,最后在屏幕下方留下了一长条漆黑的斑,让他打不了电话也发不了短信,只枯看着电量和时间。
 
叶男神终于端不住了。霍杨麻木地听着他笑得喘不上气得喘不上气,心里是一点也没有“烽火戏诸侯”的意思,只想把这祸害的脑浆都倒进自己的手机屏幕里。
 
这时候一楼有扇窗户刷地打开,宿管大爷探出头来吆喝了一嗓子:“哎!小伙子!不能随地大小便!”
 
“拔草呢!”霍杨扭头吼了回去,“您不懂别嚷嚷,我保护环境!”
 
叶朗笑够了,弯腰拽他起来,“我家还有个不用的手机……改天给你带过来?”
 
不等霍杨张嘴,他自行补充道:“别人送的。我这用了一个,送人送了两个,还剩一个,摆着看也没用。”
 
霍杨今天大喜大悲了一番,已经不敢再劳这位哥的大驾了,木着脸说:“不用,我自己买,你还是接济我两天饭钱吧。”
 
叶总不知为何,这次拒绝得干脆利索,“不。”
 
“你手机都送得出去,我要饭了你却不管?”
 
“我说了那是别人送的,我又没花钱。”他眨了眨眼,“没钱,你看着办吧。”
 
这时候宿管大爷又探头出来,“小伙子,别光吃一个地儿的呀,去那边也吃吃!就那儿,那儿也有!”
 
霍杨头顶冒烟,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把提溜起来,拎回屋去了。
 
等到晚些时候小胖和二炮回来了,听说了这个事,纷纷瞠目结舌,“男神啊我靠!”
 
二炮隔着兜摸了摸自己的破手机,想起昨晚打游戏被队友骂成猪头的光景,就不禁心生憧憬,“你说,我要是现在把手机摔了……”
 
霍杨截口打断他,“别想了!不可能!”
 
“得!我算看透了!”二炮一边对他指指点点一边往后倒退,说话间还不忘猛啃一口苹果,含糊不清道,“你俩酒后乱性,然后就王八对绿豆——看对眼儿了!”
 
霍杨冷笑,“我霍某人这姿色,傍富婆都他妈够了。叶爸爸虽然是个男的,好在人傻钱多。”
 
二炮也冷笑,“傍他?人家吃亏比你大多了。”
 
小胖适时插进他俩的“争风吃醋”中,插嘴道:“行了,正经点。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我估计他是真送,你……”
 
霍杨道:“我先问问我家老佛爷,要点钱。还买手机,我现在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要是老佛爷不给我钱,我就先借用叶爸爸那个用一段时间,等老佛爷打钱给我我再买新的再把这个还给他。”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呢,有钱人和咱们思维不大一样,在他们眼里,送个手机和请杯奶茶一个价钱……”
 
两人齐声喝止了他:“别不要脸!”
 
“你们懂什么!你知道他害我有多深吗?!”
 
他将这一整天的事滔滔不绝、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听得小胖目瞪口呆,他是领略过那印度口音的威力的,“那……那你就上讲台,把整个小组的内容都讲出来了?”
 
人的潜力都是被硬逼出来的。霍杨面对着全班七八个小组,各路神仙,用他最不擅长的英语口语,勉强完成了任务。他本想打个稿,上讲台以后照着念,但是刚提笔被叶朗出声制止了。
 
“这样没用。”
 
他道:“你英语不错,但是口语不好,越是觉得不好,就越不敢开口说,这是个恶性循环。口语不好可以用很多办法弥补,但是不敢开口说就只有一个途径能解决。”
 
霍杨心底还是抗拒的,一想到自己要拿着那一把Chinglish跟人脱口而出的英音美音同台献技,就尴尬得鸡皮疙瘩都爆起来了,“不是,我就直接这么上去,说砸了怎么办?那我不是更恐惧了吗?”
 
“那就想办法别说砸。”
 
“那我要写稿你又不让,怪我咯。”
 
“你怎么上的这所学校,”叶朗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走后门吗?”
 
那家伙竟丝毫没有被这句话伤到,嬉皮笑脸道:“对啊,走——后——门。”
 
叶朗,“……”
 
叶朗道:“哦,那你私下跟老师交流吧。”
 
“爸爸!”霍杨眼疾手快,在他转身之际一把拖住了他的腰,同时连带着腹肌垂涎地摸了一圈,吃了好几口嫩豆腐,被叶朗忍无可忍地一把掀回椅子上。
 
“……”他勉强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气急败坏,才开口道,“Key words。”
 
“啊?”
 
叶朗没好气,“口语不好有几个原因,语言组织能力差、词汇句型积累少,或者语音语调不好。前两个短时间不好改。语音语调不好,一是单词发音不准,二是断句和重音不准。”
 
霍杨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噢。”
 
“先打个初稿,记下每个句子的关键词,试着看关键词复述。说得可以慢一点,把音发准,也能有时间思考。说长句的时候在从句那里断一下,连接词断一下,长名词稍稍断一下。”
 
霍杨继续点头,“哇。”
 
叶朗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一会。
 
这性冷淡用一种不可捉摸的眼神盯了霍杨半天,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收回眼神,转身拎起床上的单肩包,“走了,你自己写写吧。”
 
上专业课之前,霍杨还是打了稿,翻来覆去背了几遍;但他按照叶朗的建议,放慢了语速,尽量把每个单词都发音准确,并且在宿舍特意练习了半天断句和重音。等到下午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攥着纸片的手心都有点汗湿。霍杨听了一遍自己托组员偷偷录的音,大大松了一口气。他颇受鼓舞,感觉自己还能治,当即就下了决心,决定好好练习语音语调。
 
所以二炮和小胖刚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坐在桌前大声朗读课文的人,仔细一看居然是大学痞霍杨,顿时吓得不轻快。
 
当晚霍杨借了小胖的手机想给自己爸妈打电话,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满脸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把手机扔回了桌上。
 
二炮啃着苹果,过来刺挠他,“怎么,怀孕了啊?”
 
“……滚蛋。”霍杨心烦意乱,难得丝毫没有满嘴跑火车的心思,“愁着呢。”
 
“愁啥呢?别着急嘛,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让我们高兴高兴。”
 
小胖这人粗中有细,瞅着霍杨,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果然,这小子脸上藏不住事,把脑袋往椅背上一搁,愁云惨雾地开了口:“不是说要跟老佛爷要钱吗,但是我……唉,说不出口。”
 
商学院的学费高昂,而且一线城市物价水平又高。霍杨家消费水平算是个中产,他每个月的开销,衣食住行加上必要的娱乐活动,生活费就已经有些紧张,自然拿不出额外的钱来买手机。但他并不情愿找爸妈要钱。私心里他已经把自己看做半个大人,做不出来总是腆着脸依仗爸妈的事情。
 
小胖想了想,“要不你跟着我做兼职?”
 
霍杨迅速转身,“什么兼职?”
 
“太有技术含量的我做不来,就是发发传单,卖卖校刊,参加学校里的活动。”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但是我可以给你介绍点有技术含量的,帮人翻译翻译论文,写个广告软文什么的。哦,你要是会做网页也成,有些淘宝店铺会招美工给做店铺。”
 
“翻译论文多少钱?”
 
“这个看类型和专业程度了,千字一百左右,但是这活儿不是人干的——起码不是我干的。”小胖道,“我现在手头上就有两篇求翻译的论文,社会心理学的,还比较好翻译。每篇三百块钱。要不要我拉你进A大兼职群?……你什么表情,看不起钱吗?”
 
“离买手机差太远了。”霍杨,“我是不是卖屁股来钱最快?”
 
二炮哈哈大笑。小胖骂道:“龌龊!老子劳动最光荣的无产阶级,你爱咋咋地。”
 
玩笑归玩笑,霍杨与小胖讨论了半宿关于兼职的事情,第二天扛着电脑去了图书馆,着手翻译论文。但奇怪的是叶朗当晚没有回宿舍,第二天既没在专业课上看到他,也没在宿舍里等到他,打电话总不通,也不回电。
 
这人没住几天,就又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了。霍杨很怀疑自己借手机的企图要打水漂。
 
第三天一早,他叼着包子走出宿舍楼,把背包甩在背上,正打算出学校买个二手手机先用着的时候,忽然被身后一道陌生的轻灵女声原地叫住了。
 
“霍杨!”
 
“嗯?”他无知无觉地一回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个少女,几乎与金亮的阳光融为一色。
 
第19章:不明十九
 
霍杨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看着那女孩朝他走过来。
 
这是一条梅园宿舍旁的小步行街,咖啡馆和小吃店鳞次栉比,高低不齐,她站立的地方恰好是两间店铺的间隔位置,整个柏油路面都金灿灿地闪光。清晨凉风习习,阳光炽烈却不刺眼,披到人身上,像一块暖意洋洋的羊毛毯,一直熨帖温柔到心里。
 
楚仲萧忽然一扬手,一个白色的东西飞到了正发愣的霍杨面前,后者差点被砸脸,赶紧抬手接住。
 
“叶朗让我给你的。”
 
等他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到了面前,抬了抬下巴扔下这一句话。霍杨这才发现楚仲萧穿了一身黑白相间的运动服,亮棕色的长卷发简单干净地在脑后扎了马尾,脸上铅华不染。美则美矣,只是这样的发型让她的五官无遮无拦地显露在人眼前,明艳得颇有侵略性,晃得人眼珠子疼。
 
霍杨打开那袋子,发现那里面有个崭新的手机盒子,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旁边还附赠了俩壳。他拿出手机壳,发现那完全是叶朗的性冷淡风格。
 
霍杨没料到他还记得这事,一时有些错愕,“他让你给我的?他人呢?”
 
“家里有事。”楚仲萧耸耸肩,“手机都扣了。”
 
这么严重?霍杨皱皱眉,在他的生活里,家长没收手机那是天大的惩罚,比撵着揍还要高一等,他想不出叶朗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会惹什么大事。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楚仲萧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点漫不经心,“十天半月吧。”
 
霍杨想了想,对她说:“麻烦跟他说一声谢谢,然后……等我买到新手机,就把这个还给他。”
 
楚仲萧抬起眼,“你不要?”
 
霍杨没觉出什么不妥,“我暂时先借着用用,回头还他。”
 
“可是这是他——”她话说一半却忽然打住,停了几秒,紧起来的眉头骤然一松,让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隐约带点傲慢的闲适自如。楚仲萧挑起一边眉毛,“那你打算先用多久呢?”
 
霍杨一愣,不大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只见她眸光灼灼,紧盯着自己,舌头不由得有点打结,“一两个月吧……我没向爸妈要钱,打算做兼职,自己赚钱买个新的。”
 
“你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也可以理解为……搭讪你。”楚仲萧见他目光游离,颊边显出了两个很浅的梨涡,“那你大概做什么兼职,赚得多吗?”
 
此时霍杨也终于从莫名的走神中回过魂儿了,发现不少路过的人都在拿眼偷觑他俩。他低头暗自思忖,心想自己是该公事公办然后礼貌分别呢,还是臭不要脸油嘴滑舌要个手机号呢?
 
“赚得不多,”霍情圣稳定心神,露出了两排白牙,“我都打算找富婆包养我了。”
 
楚仲萧深以为然地一点头,“是呀,可惜瞎眼的富婆并不多。”
 
霍杨见她面带戏谑,转而决定还是好好说话,“我在翻译两个论文,一篇能赚五百。听着挺美的,但是我昨天倒腾了一整天,才搞出来两页……”
 
“算了吧,这么辛苦。”她语调轻快,带着年轻女孩的甜蜜和明朗,目光却含着深黑的潭水似的,“而且你用这么久,万一哪里磕坏了,怎么还给叶朗?他要是拿出去送人呢?”
 
“……”霍杨笑笑,“我小心点就是了。”
 
“那你留在手机里的数据怎么办?”
 
“我会刷机。我原来用过苹果。”
 
这下楚仲萧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表情,“你会刷机?”
 
“对。”霍杨为了向她证明,赶紧低头把手机从盒里抠了出来,没看到那女孩嘴角一划而过的坏笑。他抬起头,楚仲萧也适时地凑过来近距离观摩学习,“你看像这样,同时按着Home键和开机键,按大概——哎!”
 
手上被用力撞了一下,混乱中霍杨一个脱手,眼睁睁地看着叶朗的新手机从他手掌里翻出去,崭新锃亮的外壳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耀眼的水波,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还没从震惊里反应过来,楚仲萧先一步蹲下了身,动作之迅速,简直像是躲枪子儿,让人怀疑她的体内是不是流着战斗民族的血。她捡起手机来,拿手机的另一个边角在路面上用力一磕,又变换着位置,把四个角都挨个磕了个遍,这才笑眯眯地站起身来。
 
“突然看到只虫子,吓得我砸了好几下,不知道砸死没有。”
 
地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楚仲萧握着惨遭蹂躏的手机,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霍杨牙疼似的吸了口冷气,觉得今天自己真是开眼了,“……您砸的螨虫吗?”
 
楚仲萧眼也不眨,瞎话脱口而出:“螨虫是什么?毛茸茸特别长的那种吗?”
 
“……”霍杨看了看那手机,发现四个边角不仅掉了漆,都变形了。摔成这样肯定不能还回去了,他无可奈何地一抬头,“你——”
 
他看到楚仲萧两颊的梨涡变得更深了。眼如平湖,眉如新月,笑意盈盈的时候,增添了种稚气又媚色的奇异气质,犹如冰天雪地里忽然划破黑夜的一道碧绿的极光。
 
好像一束强光突然打在两眼上,成功让他卡壳了。
 
“要怪就去怪叶朗,谁让他对我说的是‘送’给你,不是‘借’给你呢。”楚仲萧的手指轻轻梳过了发尾,然后把辫子往背后潇洒地一甩。她走出去几步后又转过头来,抿嘴一笑,挥了挥手,“Bye,走了。”
 
霍杨带着新手机去排练音乐节节目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到齐了,各自在音乐教室里三五成团地聚着。和他在军训时认识的文雅美女也在这里,戴着副无框金丝眼镜,坐在架子鼓面前,越发的不像个正经人。
 
文雅美女看到了他,立刻露出了毫不文雅的八颗牙灿烂笑容,冲他猛挥鼓槌,“这边这边!”
 
霍杨以手挡脸,装作不认识地快步走过去,“你不是弹吉他的么?坐着干嘛,一会超哥一屁股墩死你。”
 
五月音乐节每年的三次开场show都是由学校里的三支乐队承包的,合唱团、古典乐团和“海雾”摇滚乐队。“海雾”一开始是由几个找不着对象的无聊小青年组建的,居然搞出了点名堂,还有模有样地参加过商演;快毕业的时候他们灵机一动,把这烂摊子推给了几个颇有“现代独立摇滚精神”的后继者。后继者不仅继承了他们逃课睡懒觉、通宵鬼哭狼号的摇滚精神,也继承了他们挑人不看脸的优良作风,然后一级一级地就这么传了下来。
 
乐队里有架子鼓手,贝斯手,吉他手和主唱,也有一些边角角色,诸如第二吉他手、第二贝斯手之类的。文雅美女虽然看着表里不如一,但是不管是电吉他还是木吉他还是……尤克里里,都是非常拿手,在乐队海选的时候就相当引人注目。霍杨口中的“超哥”是架子鼓手,身高近两米的一条黑皮大汉,往架子鼓前一坐,就好像镇了座山一样。
 
“海雾”负责音乐节第一天的开场,但是主唱今年升大四,外出实习去了。恰好霍杨在第一个学期的十佳歌手大赛上成绩不菲,就被强拉了壮丁。霍杨和这帮人的关系都不错,也颇玩的开,说唱歌就真的敢当众唱歌。
 
但是今天很不在状态。
 
“你怎么了?”文雅美女停下了拨弦的手,奇怪地瞅着他,“忘词几次了你。要我们把歌词写脸上吗?”
 
霍杨还是有点心不在焉,“嗯,行。”
 
……连这段对话都不是第一次说。
 
他还兀自发呆,这时候突然有一张巨大的脸撞进了眼帘,吓得他直接定在了原地。那脸阴森森地咧开嘴角,“我刚才说,忘词几次了你,用不用我们把歌词写脸上,你深情看着我们唱?”
 
“滚一边去。”霍杨把她按回座位上,没好气道,“看着你的狗脸唱情歌,我怎么不给鬼片配音?”
 
文雅美女注视着他,坏笑道:“哦——那你想看着谁的脸唱呢?”
 
“……”霍杨抬起头来扫了一眼身后。超哥对着他面无表情地举起了鼓槌,贝斯手见状也赶紧双手举起了贝斯,狐假虎威地嚷嚷道:“臭流氓!”
 
超哥:“程筝你别闹他了,他再不好好唱,我一棒叫他灰飞烟灭。都赶紧的,老子一会还要去陪女朋友。”
 
文雅美女长长地“嘁”了一声,撅起嘴,用脚在木地板上用力打了几下拍子,“真是天理难容。”
 
几个人又闹了一会,才重新奏响音乐。霍杨握着麦克风,在第一句歌词涌到嘴边的时候,低如叹息的鼓点,细碎又轻缓的擦弦声,突然间那些声音第一次真切起来,涌满了他的耳朵,静默了他的这个世界。仿佛冬夜里推门的一瞬,风卷雪片,纷飞扑了满脸。
 
举目望去,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却又像一个最声色犬马的缤纷世界。
 
“一月冰天雪地,二月烟灯火里。”
 
“三月折满手黄花,四月春江边徘徊。”
 
“五月,你在五月醒来。”
 
霍杨听着自己的低唱,连同所有盛大的噪音。脉搏合着鼓点,思绪融化进曲调,他的心沉在暗潮汹涌的水底,一会又飘飘然然,远在云边,随风止息。
 
他以为自己在看着什么人,可是眼前只有一片被阳光灼伤的金斑,还有些微笑声,遥远得近乎幻听。
 
还有一道惊艳的眼光,桃花灼灼。
 
等这终了,整个音乐教室一片鸦雀无声。霍杨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就被突然响起的掌声给一下子拽回了现实。
 
他有点茫然地站在原地,还握着麦,条件反射地回头看看其他人。奇怪的是,大家都没有打趣他,文雅美女的手指还搭在琴上,长指一动,给歌的末尾加了一串琶音。
 
超哥看着他:“找着感觉了?”
 
霍杨不好意思说自己刚才想到了什么,绷着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成,那……”
 
文雅美女这时突然插嘴道:“我觉得这首歌里如果加上圆号就好了,或者萨克斯也行,能多一点特浪漫的氛围。这太小清新民谣了。”
 
超哥诧异地看着她,“什么,咱上哪弄这玩意?”
 
“我可以来呀。”她眨了眨眼,长而带翘的睫毛扇子似的扑了一下,金粉般的阳光落在上面,让霍杨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下,“我什么都会。”
 
超哥简直服了这姑娘抓都抓不住的奇思妙想,截口道:“行行行,你回头研究一下,想出个办法来。那个谁,咱们抓紧再来几次。”
 
一扭头,正对上那小子直楞楞的目光。超哥真恨不能给这俩祖宗脖子上拴铃,又叫了一声才把他叫回魂。霍杨转回头的时候,瞥见有几个妹子朝他的方向举起了手机。
 
面对着黑洞洞的镜头,让人有种心思被窥视的感觉,很不自在,他之后的练习都在盯着不远处的地面,自顾自地唱。只是之后又恢复了那种时不时走神的状态,直到超哥的一米六小女友来了,散场以后,他在路上还老是差点撞人。
 
晚上回到宿舍,三个人正组队打游戏,二炮翘着毛腿,聚精会神盯着手机,“哎!推这个塔!小胖赶紧的上去!”
 
小胖:“好嘞……卧槽对面怎么五个人?”
 
“这怎么了?他们五个人推这一个不得饿死,估计现在就内讧着呢。走走,带着你的貂蝉上!”
 
小胖:“卧槽不是,卧槽等等……”
 
一阵乒呤咣啷的乱响,二炮的叫骂就一直没停:“干什么呢,这小伙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掏我的下路?我不干死他的辅助!……团中?……不是,我兵线呢……霍杨你傻着干什么啊!拍电影吗?!救命啊!”
 
三秒钟后,“赵日天小分队”全军覆没,只能眼看着对岸吃得欢。霍杨因为关键时刻的操作问题,险些被愤怒的二炮和小胖一屁股墩死,直接被踢出了小分队。
 
他罕见地没有挣扎,也没有叫骂。闷在床上许久,突然发问道:“你说我唱歌……怎么样?”
 
二炮又开了一局,正无暇他顾,小胖下床倒了杯水,以为他就是随便问问,也随便回了一句:“牛逼,能把公泰迪唱冷淡。”
 
“我认真的,”霍杨盘腿坐在床上,“我这回很认真。”
 
“哦,认真的啊。”小胖忘了杯底有茶渣子,喝了一口,就呸呸两口吐了出来,“我觉得挺好的。你不是那什么,十佳歌手么?”
 
他干脆拧开了瓶矿泉水漱了漱口,“怎么了?”
 
霍杨慢慢的说:“我想送张音乐节的票,给一个姑娘。”
 
“啥玩意儿?”小胖瞪起眼珠子,这时候寝室门忽然很响地震动了几下,但因为门被从里面插上了,外面那人没能打开。
 
现在已经是深夜,门禁都过了,不知道谁会这个点来敲门。三个人面面相觑,小胖一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喊了声问话,一边拉门拴开了门。
 
这一看不得了,他惊讶地声音提了一个音量,“哎哟,你怎么……你这是怎么了?”
 
第20章:不明二十
 
霍杨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他得探出头才能看到门那边,看到了阔别半月的叶朗。
 
小胖赶紧一收肥肉,腾出条很窄的道来,瞪着俩眼珠子看着他,“哥,你……你……”
 
叶朗穿着很正常的白T恤牛仔裤,身上却扑面来一股酒池肉林的气味——酒气发苦,烟草味辛辣,还有种隐隐约约说不出的味道。他刚往屋里晃了几步,被蹿上来的二炮一把摁住了,用力嗅了嗅,大惊失色道:“我操,这股精尽人亡的味儿……你是怎么回事?嫖了半个月娼吗?”
 
“闪边!”小胖喝道。叶朗一把卸了二炮的手,迈进屋里时两眼都发直,立刻被霍杨一把扛住,不由分说地拖到床边,“躺床上去。”
 
“我刚才……”叶朗任他半扶半拖,被摁着肩膀一屁股坐到自己床上,甫一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用力清了清嗓才开口,沙沙地说,“在出租车上睡着了。”
 
小胖重新拉好门栓。二炮颠颠儿跟过来,抄起矿泉水瓶递给他,“先喝口水。”
 
叶朗眨了好几下眼,才迟钝地接过来。霍杨看他这样,用力啧了一声,夺过水瓶一把拧掉了瓶盖,再抵到他起了皮的唇边。
 
“……我自己来。”叶朗垂下眼,拿过瓶子仰头连喝了几大口。他这一仰起下巴,露出了一层没刮干净的淡淡的青茬,还有眼底浓重的乌青,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扎眼。
 
大家都围在床边,默默注视着他一滴不剩地喝干了那瓶水,握着空瓶子,慢慢地、脱力似的低下头。后颈突出一段骨节清晰的颈椎,在薄薄的皮肤下无力地蜿蜒着,让他看起来像是只剩了一副躯壳,全靠几根脆弱的骨头七倒八歪地支着。
 
像他这样的聪明刻苦,意志力又非人强悍,霍杨真的想象不出来该是多么难的事情,能让他从内到外地散发出这种疲倦无力的气息来。
 
叶朗头疼得厉害,又困得快要睁不开眼,朦朦胧胧地抬起头,却瞥见了桌上的一个什么东西,眯起眼来,努力把那玩意看清楚。
 
“……你用上了?”
 
“什么?”霍杨愣了愣,一回头,发现他是在说自己的新手机,这才反应过来,“啊,对啊。”
 
他探身一捞,把手机壳拆了,万分无奈地给大家展示了那四个边角,“楚仲萧给我的。我本来想买了新手机就还给你来着,你看,她都给砸成这样了……我都没反应过来。你看看你找的这经销商,太心狠手辣了。”
 
叶朗扯了扯嘴角,笑了下,“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都这样了我还你也不合适。”霍杨想了想,“要不这样吧,我买个新的再还你;或者你这学期三餐我包了,饭卡我给你充,平时订外卖我给你订。你觉得呢?”
 
叶朗“砰”地倒在床上,“请我吃饭。”
 
小胖瞠目结舌,“妈呀,有钱闺女不能娶啊!苹果都下得了手,杀个人还不so easy……”
 
“闭嘴吧你,人要睡觉了。”二炮三拳两脚把他搡走了,又一把薅住霍杨,一脸狰狞道,“这位朋友,今晚魂不守舍,原来是因为傍了富婆啊?”
 
“……”霍杨,“这种富婆你爱傍你傍,小鸡鸡都能给你切掉。”
 
“咋了,留着干嘛,哪天能用上吗?”二炮攥着他的肩膀,表情无比严肃,“团可以脱,妞可以泡,口号不能不要。水晶……快跟着我一起念!给我证明你的革命决心还坚定不坚定!”
 
霍杨差点把白眼翻到后脑勺,无可奈何地配合他:“水晶塔防,干他老娘。王者甩膊大步走,顺风把你虐成狗。”
 
“真男人!”二炮给了他后背一掌,高高兴兴地进洗手间洗漱去了。
 
小胖从床上探下头来,惊疑道:“老霍,那你今天问我的那个问题……?”
 
“问你妈逼!”霍杨猛扑上去,把他狗头塞进被子里,“我叶爸爸睡觉了,你不长眼啊?识相点!”
 
“哎哟别按我别按我,好几天没洗脚了,别把我按被窝里……”
 
霍杨抽空偷偷瞥了身后一眼,发现叶朗连被子都没抻开,就趴在上面人事不省了。他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又立刻想打自己一耳光,情绪反复诡异得很。他自认没有什么鬼鬼祟祟的心思,但走过去帮叶朗铺好床铺,把他搬到床中间摆好的时候,莫名不敢直视他的脸。
 
叶朗睡了整整一天。
 
早上三人出门上课时,他还没有起床。怕他不吃早餐会饿醒,几个人还特地洗干净了各自的保温盒,把早饭放在二炮的小保温盒里,小胖的大保温盒则倒上热水,小保温盒浸在大保温盒里,两个都牢牢扣好。霍杨还特地贴了便利贴,告诉他桌子底下壶里还有热水。
 
中午回来,他们看到房间紧紧拉着窗帘,饭也没动,还是他们走时的样子。
 
霍杨走过去,看到床上的人面朝墙壁,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被子,“起来喝口水。”
 
那人没有理他,也不知道醒没醒,仍旧睡得天昏地暗。霍杨刚想再叫,二炮扯住了他,“算了,看他累的那样。我给他杯子里倒点水放旁边。”
 
这位哥是商学院的逃课神话,三个人也不敢因为学习这种小事把他叫起来,轻手轻脚收拾了东西,换了下午的课本,就又悄无声息带上门,去食堂吃饭了。
 
但等他们下午回来,发现叶朗还保持着死了一样的姿态,二炮倒的水受到了和霍杨买的饭一样的待遇。
 
这就有点蹊跷了。
 
三个人偷偷躲在洗手间里开小会,讨论要不要叫他起来。从昨晚到现在,叶朗已经睡了将近十七个小时了,这睡法可很不正常。
 
小胖猜测,“你说,是不是鬼压床?”
 
哪壶不开提哪壶,霍杨真恨不能揍他,“你胡咧咧什么,以后少看《故事会》!”
 
二炮附和,“就是就是,好歹也是A大高材生,说出去让人笑话。”
 
“怎么是胡咧咧呢?”小胖争辩,“我小时候就,就鬼压床过!”
 
此话一出,洗手间霎时安静了许多,水管里有节奏的滴水声都多了种不一样的感觉。小胖趁着气氛道:“鬼压床那个感觉,就是意识是清醒的,但是怎么也醒不过来,浑身动弹不了,还会看见特别可怕的东西,是噩梦。一般人是自己醒不过来的,需要别人把他叫回来,不然魂就跟着梦里的那个东西走了。”
 
二炮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霍杨刚想说话,这时候水管里突然巨响起来,是大量水流冲刷管壁的声音,吓得二炮和小胖狂叫一声抓住了对方,“啊!”
 
霍杨,“……”
 
一个个的,没胆不说,脸也不要。
 
霍杨大手一挥,“管他是不是鬼压床,反正咱得把他叫起来,睡越久越累,他这样反而歇不过来。”
 
两人点头如捣蒜,“听你的,听你的。”
 
霍杨走到门边,突然发现身边没人,狐疑地回头,“怎么,你们不去?”
 
小胖缩得没了脖子,“你俩,那个,关系好。”
 
霍杨怒目相向,“叫个床你们也不敢?”
 
二炮:“你会叫床你叫,我正经人,只看片,不实践。”
 
小胖适时补充,“叶爸爸一看就是战斗力很高的那种总裁,我俩长得丑,怕被揍。你帅你去。”
 
霍杨恨恨地骂了句“贱人”,原地踌躇了半晌,心想自己身负着投喂叶朗一学期的重任,咬咬牙,还是去了。
 
但其实,他看到深埋在床上阴影里的叶朗,心里还是有点发怵的。
 
“起来了,”霍杨挨着床边坐下,尽量用自己最轻柔、最不会触发对方敌意的声调说道,“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被子里的人一动没动。
 
“我掀被子了?真掀了?快理理我,我要掀你被子了……”
 
霍杨威胁了他半天,见对方毫无动容,心道还是得动手实践。他起身去开了灯,然后把叶朗的脑袋剥了出来,见他迷迷糊糊地皱起了眉,伸手盖在了眼皮上,嘴唇苍白,蠕动了几下。
 
“……”
 
他把耳朵凑过去,“嗯?你说什么?”
 
“……吵死了……”
 
霍杨端茶倒水的、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还嫌吵?你睡一天了都,起来喝口水吃点东西,晚上再睡。”
 
叶朗从手指的缝隙睁开了眼,探头就着霍杨的手喝了一口水,就又扯回被子,翻了身面对着墙壁继续睡。
 
霍杨推了他一把,“哎,怎么着,你不起?”
 
叶朗闭上了眼,敷衍道:“我喝水了。”
 
霍杨给气笑了,毫不留情又推他一把,“你起不起?”
 
“……”
 
“你不起我要使非常手段了。”
 
霍杨看到他对着自己的那一侧嘴角细微地扯了扯,隐约地哼了一声,似乎并不以为意。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霍杨盯着他七横八竖的发型,琢磨了一番后,灵光一现。他迅速环顾一圈周围,见四下无人,于是用力扳过叶朗的肩膀,把人往床上一摁,俯下身在他唇上“啾”亲了一口。
 
三秒过后,叶朗猛地睁开了眼。
 
第21章:不明二十一
 
“……咕咚!”
 
这一声却是从背后传出来的,霍杨回头看到洗手间门框边排着两颗脑袋,刚才那一声似乎是俩人撞在了一处。他站起身,刚想说话,身边传来激烈的布料摩擦声,他于是再一回头,看到叶朗居然从被窝里挣出来,坐得直挺挺,手背抵着嘴唇,也怔怔地瞪着他。
 
霍杨见他眼睛瞪得上下睫毛都分成了两边,一脸失了完璧之身的表情,还觉得挺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动手把叶朗的被子从头到脚全揭了下来,扔到一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起床了,啊。惹谁都别惹老光棍知道么?”
 
一转头,对着那俩货,他的态度就粗暴多了:“藏什么,滚出来!”
 
两人咳嗽着跑出来,并不理他,而是对着叶朗连声道:“喝水吗?吃东西吗?有没有不舒服?想不想开霍杨飞机?”
 
叶朗掀开被子,默默下了床,端着牙杯毛巾去了卫生间。
 
二炮对着霍杨指指点点,“你看看你,富婆傍不上,就来糟蹋自己兄弟!”
 
小胖附和,“臭流氓!”
 
“你们嫉妒吗?看到秀色也想餐一餐是吧,”霍杨反唇相讥,“居心叵测!”
 
过了一会叶朗出来了。小胖素来细心,观察到他的脸颊通红,不是正常颜色。他辨人害羞自有一套,瞅见叶朗的耳朵还是正常颜色,于是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有点烫……你发烧了吧?”
 
“真假?”对于欺负病人,霍杨还是有点于心不安的,也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额头。谁知叶朗一见是他,立马躲开了他的手,反应很大地后退了一大步。
 
“你干什么?”
 
“……”霍杨手悬在半空中,“我试试你发烧没有。”
 
叶朗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分了,用手背快速试了一下温度,避开了他们的视线,“没。我没事。”
 
二炮看着他又钻回了床上,“那你想吃点东西么?”
 
他摆了摆手。
 
“你今天没吃饭。”霍杨看着他,“这不是浪费你的手机钱么?”
 
“不用了,挺晚了。”叶朗伸手在枕边摸了一圈,把手机从床和墙的缝隙里倒拎出来。
 
霍杨叹了口气,掏出了手机,直接对二炮说:“我给他订个外卖吧。你找找有没有温度计。”
 
“我有我有,”小胖赶紧转身去找了,“在箱子里,还没拿出来。”
 
二炮想了想,转身拎了暖壶,“那我出去打热水。”
 
几个人分工明确,迅速以叶朗为中心忙活了起来,这让他卡在喉咙里的一句“不用了”挂在了嘴边,险伶伶的,几次要脱钩,末了还是被他给咽了回去。
 
一时间,屋里又只剩了他两个人。
 
霍杨之前的举动,其实是有历史渊源的。
 
初中时候,他还是个中二少年,被一群狐朋狗友带得浪上天。有一回喝大了,扯人就亲,把大家撵得满屋乱窜嗷嗷叫,混乱间他抱住了一个人,两人拉拉扯扯进了洗手间……之后那叫一个干柴烈火,天崩地裂。第二天酒醒,霍杨发现自己在一朋友的家里,那是互相见过家长的铁哥们。
 
他战战兢兢爬起来,见那哥们一脸自然,他爸妈也热络得正常,于是什么也不敢打听,只管埋头扒饭,同手同脚地跑路了。
 
他至今不知道那烈火到底是谁。
 
霍爸霍妈看不惯他天天浪荡,悄悄把他报去了一所管理严格的衡水一中式的学校,把他一头卷毛剃成了劳改犯,那里别说恋爱,男女生分排坐,高中三年没有异性同桌。但这小子仍不安生,一节课喝光一瓶水,差点没肾衰竭,就为了跑水房里跟女生嬉笑打闹。
 
也是老天要整治这贱人,他追的第一个姑娘是个腐女。
 
霍杨自初中那场乌龙后,就有意无意跟自己的同性朋友们保持着距离,一听她的要求,支吾起来,就是不给个准话儿。他的好朋友们眼见人姑娘都要到手了,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要求,他还在这做作,立马蜂拥上去把霍杨摁在墙角,不顾他的挣扎,轮流亲了一遍,还擦着嘴嬉皮笑脸地对姑娘比了个“盖完章了”的手势。
 
被七八个人当众抱头猛亲这种经历也不失为一笔宝贵的人生财富。总之从那以后,他就没了底线,见到帅哥就习惯性想轻薄,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直男。
 
此时,他站在床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下嘴之前也没考虑清楚,这次他轻薄的可不是一般男人,而是货真价实的性冷淡,人要是以后在个人生活上出什么问题,把他嘴皮子上下缝了都是客气的。霍杨握着手机,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小心地选择了正经点的措辞:“我跟人闹着玩习惯了,我不是轻薄你……呸,他妈的,这破嘴。”
 
“嗯。”叶朗大半张脸都埋进被子的阴影里,只露出两只眼,经光一照,探照灯似的闪闪发亮。霍杨见他这样,没想到是因为发烧畏冷,反而“灵机一动”,蹭到床边半蹲下来,悄声问道:“我问你个事。你刚才……不是初吻吧?”
 
一片死寂。
 
叶朗那眼神不是要缝他嘴了,而是颇想给他开个瓢,“怎么,是就给钱吗?”
 
霍情圣一脸严肃,“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给你个正经的360度无死角法式长吻,补偿你的第一次,那个太敷衍了,我于心不忍。”
 
“有没有人说你很贱?”
 
“有。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叶朗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拽着他的衣领把人扯到自己面前,看了他一会,说道:“给我买饭。”
 
“这会儿有胃口了?”霍杨乐了,立马掏出手机,伺候少爷伺候得心甘情愿,“外卖行吗?现在食堂人肯定爆满。”
 
叶少爷指挥他打开外卖软件,双手枕在脑后,“搜Wode's,WODE撇S,选一份凯撒沙拉加牛油果,再要一杯芒果汁。”
 
“……”霍杨抬头看了他一眼,“您逗我呢,这一百起送。”
 
“那再加个烤翅。备注要黑胡椒。”
 
这下够了,一百四。
 
这少爷一顿饭钱赶得上他三天的,而且还是个外卖,平时不知道浪成啥样。霍杨感觉自己的脸都抽了一下,“买了。这位大爷,我看您这架势,也不像要自己起床去拿的。”
 
叶朗把自己摊在床上,一脸无辜加怅然,“头疼,胸闷,使不上力气,心里还有一点失去了第一次的小忧伤。”
 
“我他妈这就补偿你!”霍杨立马一扔手机就扑了上去,叶朗见状也顾不上装逼,连忙向下出溜进被窝,又猝不及防被一把拽了出来,“我操,你还裸睡!很骚嘛。”
 
小胖从箱包室回来就看到此番场景,大惊失色地跑过去,“老霍!用禽兽形容你都客气了。”
 
“……我就脱了个上衣。”叶朗也不知道怎么学的这一套本事,居然能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起来的同时,还能一个假动作晃过霍杨,猛地把他砸倒在床,又紧紧把他顶在床头。霍杨早笑得喘不上气,彻底败在了这个力大无穷的蚕蛹身下,“开眼了开眼了,第一次见这么壮的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笑疯了,“我天,你这被子还是白的。”
 
“闭嘴。”叶朗从被子里剥出一条胳膊,四处拍打了一下,霍杨把他的手从自己裤裆上拍开,“干什么,过分了啊。”
 
“我手机呢?”
 
“我屁股底下应该。”这时候霍杨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来了个电话,他探头一看,是个本地的陌生来电,就够过来接了电话,“喂?哪位?……对。……啊,行,我这就出去。”
 
叶朗脖子以下还缠在被子里,仰起脑袋看了他一眼,霍杨觉得这个动作很可爱,上手挠乱了他一头毛,“起开,你霍杨爸爸要给你拿饭去了。”
 
叶朗顶着一头鸟窝坐起来,低头四处环顾了一下,一边挠了挠后颈,“没有啊。”
 
霍杨一跃而起,退开了一大步,才勾着嘴角举起手来,“我手里呢。”
 
叶朗眯起眼,“给我。”
 
霍杨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品一样打量那个手机,瞥了他一眼,眼神很坏。这货接着做了一个小学男生招惹女孩子的幼稚举动——在自己的胸前蹭了一遍,又在裤裆上蹭了蹭,挑衅地递到他面前,“要么?”
 
叶朗倒好像没有嫌弃,接了过来。把玩了一会后,他缓缓将手机凑到唇边,用嘴唇轻轻碰触了一下它。
 
那动作和神情,像在婚礼上亲吻新娘的手背一样。
 
霍杨还在发愣的时候,却见他面无表情地一抬眼帘,一句话杀灭了所有气氛:“出去拿饭。挡光。”
 
霍杨居然一句话也没顶回去,哦了一声,乖乖转身出去拿外卖了。
 
他半跑半跳地出了门,差点撞到两手挂了四个暖壶的二炮,被他惊恐地骂了一句,“智障!”
 
霍杨扭头回了他一句,回完又突然觉得自己不对劲。请人吃饭还送货上床,还如此兴奋地在走廊里跑跑跳跳,他可能真的被传染了智障。
 
他猛地刹了步子,一路端庄正常地出了门,提了外卖,又和熟人打了几个招呼后才姗姗回宿。
 
一进门看到叶朗腿上多了个电脑。
 
“叛徒,背着我学习?”
 
“神他妈学习。”叶朗盯着屏幕,霍杨走近了才发现他电脑上插了个游戏手柄。他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现代战争4。”
 
“我是该惊讶你说脏话还是打游戏?”霍杨拖过长桌子,把外卖放了上去,然后拿胳膊肘顶顶叶朗,“靠里,给我腾个空。——有洁癖没?”
 
对方惜字如金地回了一句:“现在没。”
 
“忙的你,洁癖都没了。”霍杨低头看到他衣领里若隐若现的有支温度计,“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了。”霍杨见他聚精会神,人物在场景里移动得贼快,爆头都不眨眼,只得稍一起身,从他松松垮垮的领口里伸进手去,取出温度计。
 
待他对光一照,吃了一惊,“三十八度六?你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的?”
 
“高烧失敏吧,给我喝口水。”
 
“得。”霍杨又得站起来,把温度计甩回正常读数,还给小胖,又从外卖袋里掏出芒果汁插上管,凑到叶朗嘴边,皮笑肉不笑道,“沙拉还要喂着吃么。”
 
叶朗努着嘴喝了一大口,“唔……准了。”
 
“滚蛋,该你的欠你的?”
 
“忘了跟你说了——”叶朗完美地结束掉这一局后,抬起眼帘,嘴角衔着一点笑意,眼睛都弯弯的,“我发次烧很不容易,一发烧特别不容易好。所以这两天,麻烦各位大佬包涵,没事多投喂,投喂记得送嘴边……”
 
霍杨对此的反应是,像个炮弹一样猛扑上床,与他争抢起游戏手柄。此情此景看得其他二人暗骂:“不要脸都是双份的。”
 
小胖不堪其扰,早早关了灯睡觉。倒是二炮这个战争贩子,终于受不住游戏的吸引,也凑过去掺一脚,直闹到深夜。
 
后来二炮走了,霍杨记得自己却还没走,和叶朗并排坐着似乎是说了会儿话,什么时候睡的都不知道,只记得快滑入梦乡的时候,他闭着眼向下出溜,有双手轻轻一托他,又在他身底下垫了个什么东西。
 
他觉得还蛮舒服,翻了个身,之后的事便远在五感之外了。
 
第22章:玄机二十二
 
三年后。
 
床头的闹钟疯狂震响,尖锐的防空警报声直接让霍杨惊醒。
 
他闭着眼,胡乱地四处拍打,一直够到了桌子上,叮铃哐啷一阵乱响,终于摸到了手机的一角。
 
五指成爪,探身一抓。
 
咣当,啪!
 
手机直接摔落到了地上,倒扣着,闹钟意犹不甘地忽闪着屏幕。
 
早晨六点,现世。
 
霍杨完全是凭着意志力,把自己从床上硬生生撕了下来。他双手撑床,两眼干涩无神,飘忽地盯着某一点足足半分钟后,终于迟缓地爬了起来。他昨晚零点的航班回京,落地是两点,躺下是三点,现在这才六点。
 
他拖着步子,把脸浸在凉水里很长时间,快要窒息的时候才猛地抬头,水花四溅。霍杨看着镜子里布满血丝的两眼,水珠缓慢淌下脸颊,颓丧地想,见个面,老子命都豁给他了。
 
但那小子已经神秘消失了两个月,电话都不来一个,没心没肺得令人发指。
 
霍杨简单收拾了自己,拎着两袋子东西下去了酒店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把东西扔进副驾驶。他驶出了地下停车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伸脖子,看到了塞得满满的四根车道。
 
“我这是图什么?”他暗想。
 
想虽是这么想,他还是对着后视镜,奋力抓了抓自己的二流子发型,又从储物盒底翻出了电动剃须刀,现场组装好,使劲犁自己的下巴。
 
当年他答应那小屁孩常来看他,就真的一月两三次的来,每次都给他带自己手制的小玩意儿,变着法儿的折腾,追女朋友都没他这么上心的。
 
堵了一两个小时的车,霍杨径直驶去了叶家本宅。
 
本家的人对他都已经很熟,他轻车熟路地进了曾经让他觉得无比遥远的主宅的门。霍杨嚼着口香糖,单手插兜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找到管家,就提着东西走向了大厅的沙发。
 
待他走近以后,发现光洁如玉的地面还倒映着另一条影子。霍杨抬头瞥了一眼,那人也恰巧扭过了头,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少女扬起了眉毛,“这么巧,是你呀?”
 
“你好。”霍杨嘴角都懒得扯动一下,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就拎着东西坐进了一旁的沙发椅里。
 
楚仲萧歪着脑袋打量他,看了一会,问道:“干嘛坐那么远,我很讨人厌吗?”
 
霍杨本来在闭目养神,闻言只好睁开眼,无奈地答道:“不是。”
 
“那你坐到这里来,”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我们聊天。”
 
“坐这里不能聊么?”
 
“不能。”楚仲萧说的很干脆,“听不到。”
 
“……”霍杨又闭上了眼,“那就不聊。”
 
少女不满地抿了抿嘴唇,“唉呀,你这个人,难道和我一样大么?”她故意低下头,掀起睫毛悄悄瞅了一眼,见霍杨无动于衷,眼珠子无声地滑动了一下,旋又抬起脸来,换上了一副自然又无所谓的熟稔,“我今天来,也是找叶朗的。”
 
她弯起了眼睛,“但是呢,我能找到他,你见不到。”
 
这话让霍杨抬起了眼。他还没等开口,此时管家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给他俩端了茶水果品,“又都来了?来,喝口茶,吃点东西。”
 
“谢谢马叔叔。”楚仲萧非常乖巧地道了谢,一点不客气,用小银匙叉了水果沙拉,放进嘴里,“朗朗他还没有回来吗?”
 
管家客客气气地站在一旁,还是那套一模一样的说辞,“小少爷两个月之前,就跟着同学去国外玩了,是一条海上环航路线。再过一个星期应该就回来了。”
 
“……马叔,两个月了,我连电话都没联系不上他。”霍杨揉了揉眼,“实在有点……放不下心。”
 
“您别操心。海上嘛,难免信号不好,事实上他们那支队伍有专门的救援队,直升机、医疗人员、快艇什么的配备很齐全,能随时和小少爷他们保持联络。老爷子每两三天就要和船上的负责人和救援队了解情况,老爷子没操心,小少爷就肯定没事儿。”
 
霍杨看着马管家,“老爷子不肯给我那边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我不跟他联络,知道他没事就行。”
 
马管家笑道:“他不是说了?孩子们体验的就是原生态,不想用手机也正常。现在谁不没事拿个手机看,我这不喜欢看,也得每天打开扫两眼,时间长了真是怪烦的……”
 
楚仲萧抿茶一笑,“那您那定制的手机送我呗?”
 
“闺女硬给我配的,每天还要视频,”马管家无奈道,“送人不好交差啊。”
 
霍杨晓得自己绝无可能从管家这里套出话来,于是闭了嘴,安静地听楚仲萧和他撒娇海聊。等到管家离开了以后,他没有犹豫就站起了身,默不作声地坐到她身边。
 
楚仲萧倒也没有说什么挑衅的话,慢条斯理地用搅拌着红茶。
 
安静了许久她才开口,却还是故意卖关子:“他的手机被没收了。”
 
上辈子叶朗也是一消失就音信全无,当时霍杨死活套不出他的话,现在连套话的机会也没。
 
“你刚才说你能见他?”
 
“对。”楚仲萧把散落的发别在耳后,稍一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霍杨,有些挑衅,“我知道他在这里。”
 
“……”霍杨和她对视了一会,站起身来,“那跟马叔说一声,把东西带给他吧。”
 
女孩搅拌红茶的动作停了,“你要走?”
 
他抓过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西装外套,“补觉。”
 
楚仲萧瞪着他,“……”
 
霍杨的动作并没有一丝拖延的意思,就在他穿上上衣,一边系着扣子,一边看了看手表,正准备转身的时候,她突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你不想见他?”
 
霍杨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转过身来的时候,还是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是他自己不想见我的么?你说的,他明明在这,却装不在。”
 
“那是因为……那是有原因的。”霍杨看着她收紧了眉头,鼻子都皱了起来,正是个纠结的八字眉表情。末了,她咬了牙,“我不能说。”
 
楚仲萧见他意意思思的又想走,直接爬起来,扯着他的胳膊把人拽回了沙发上,“你别把东西给马叔,他根本不会送到叶朗手里。”
 
“那他给谁?”
 
“叶朗爷爷。”
 
还没等霍杨说话,楚仲萧在他伸出一根指头,“我帮你把送给他的东西拿到他面前,你要说什么话,我也可以捎过去。”
 
霍杨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很了解前世今生的楚仲萧是什么德行,轻轻松松一靠后,顺便架了个腿,“哟,这么乐于助人?开个价吧。”
 
果然,她原地蹦了一蹦,“聪明——你这次给叶朗带的什么呀?给我看看。”
 
霍杨低头打开盒子,拿出了一个雪景球,还有半个巴掌大的玻璃雕出来的四瓣莲花。那朵玻璃莲花不知有多少个切面,拿在手里时晶莹闪射,光彩缤纷,楚仲萧拿着它时,明显很欢喜,但嘴上还说:“朗朗不能拿这个,太娘。他长得就够娘了。”
 
“我看你比他还爷们。”霍杨作势要抢回来,楚仲萧眼疾手快,抓了木雕小人就飞窜出去好几大步,“我走了!”
 
霍杨目送着楚仲萧离开,心中暗想,这小姑娘,绕这么大弯子就为了要个礼物,她那心估计和马蜂窝似的,全是眼儿。
 
客厅里阳光正好,他向后仰倒,陷进沙发里,有些迷糊地想,哦,他还忘了捎句话。也不知道楚仲萧会胡诌八扯些什么……
 
叶朗那小二愣子……
 
霍杨都不知道自己睡了。他本来是胳膊肘抵在扶手上,手撑着脑袋,被突如其来一阵猛晃给失了重心,晕头巴脑地抬起了脑袋。
 
“醒醒。”楚仲萧正站在他面前,“我任务完成了。”
 
“……”霍杨反应了一会,“棒。厉害。”
 
“你不想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想。”
 
“我说……”楚仲萧本来想卖个关子,但是面前的青年半眯着眼睛看着她,一副随时能不省人事的状态,只得自己没滋没味地说下去,“我说你特别有前途。”
 
“那还用说,”霍杨打了个哈欠,“马云是我秘书。”
 
她愣了愣,“谁?马云?”
 
霍杨无奈地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就跟他说这个?”
 
“我说你身上有酒气,像是那种隔夜的酒气,老是犯困,还穿着西装就来了,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够,今天又来不及换衣服。”楚仲萧道,“可我记得你还在上大学。大学四年毕业,对吗?”
 
“五年。”他懒洋洋的,“小丫头,长狗鼻子。”
 
“我爸成天喝酒。”她说,“叶朗说,你有叶叔叔给你的公司和钱。所以你现在是不是在做生意啊?”
 
“勉强算是。”
 
“哦,”楚仲萧看着他,“那为什么呢?”
 
“这还有为什么,”霍杨一拍大腿,“穷啊!”
 
“……”
 
霍杨见她不说话了,就拿了手机站起身来,听到她在背后说道:“那你别说漏嘴,我跟叶朗说……你是为了赚钱养他。”
 
“……”他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无言以对,摸了摸她的头发以示自己知道了,“我得走了,小美女。今天谢谢你,你可真能扯。”
 
楚仲萧仰起头,撇撇嘴,“行吧。你说我的死党都要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我还在这帮忙。”
 
霍杨跟她挥了挥手道别,然后打着哈欠回了家。
 
他现在既没有住在学校宿舍,也没有住在林芝和叶敬之的家,大二以后就自己租了个九十平的单身汉公寓,也省得过了门禁时间,自己还得拿烟利诱宿管大爷。
 
他倒在床上,用最后一丝神智看了下午的课表,然后没一分钟,手机砸了脸都没反应过来。
 
下午一点,依旧是闹钟,这次直接在面门前震响了。霍杨垂死病中惊坐起,盖在双眼上的手机从脸上滚到了地上。
 
他虚弱地倒回枕头上,胸腔里吊着最后一口气,“再重生一次,老子先杀了定闹钟的那个我。”
 
第23章:玄机二十三
 
建院大三狗霍杨同学,满脑袋回响着防空警报声,顶着头鸡冠子,从地上草草扒拉出一身衣服,就脚踩风火轮地冲出了公寓。
 
他叼着根法棍,在开车和骑车之间思考了几秒,决定做个青春的大三狗。
 
这辈子他没考商学院,而是报考了建筑设计,想学点感兴趣的东西,没想到竟是一只脚踏进了人间地狱。天可怜见,霍杨飞去外地开会时,还在飞机上埋头画图。
 
他斜跨在这辆山地车上,把三卷手绘作业塞进背包,蹬车前进。
 
霍杨卡着点赶进教学楼。一如往常,学霸们都早早占走了好位置,他循着习惯,走到了窗边第三排的位置,那里有一个靠走廊的空位置。
 
坐在窗边一看就是个怪咖学霸的男生伸手,抓过放在空位上的记号笔,继续在自己的课本上写写画画,全程头也不抬。
 
这时候,教建筑结构的教授匆匆进了门,但还没有人理他,仍在各干各的。
 
“同学们,”他敲了敲讲台,“抬头——今天我不抽烟。”
 
大家这才齐刷刷抬起头来。
 
“今天我要公布上次设计作业的分数。”
 
霍杨很有种想低下头的冲动。但他的目光还是黏在那个老男人身上,试图把“你今天格外帅气”这种情绪传递到他身上。
 
老教授顶着大家炽热的目光,戴上自己的无边小眼镜,低下头,毫不留情面地念出了第一个:“胡小芳,七十三分。”
 
众人,“……”
 
胡小芳举手抗议,“老师,做完模型我多了两根白头发。”
 
教授:“你看我有黑头发吗?下一个。”
 
他扫视着下一个名字,“罗建,七十六。”
 
罗建举手抗议,“老师,院长是我舅,他说我起码能拿八十分。”
 
教授头也不抬,“那你跟他学水暖吧,当个民工。下一个。”
 
“朱文立,七十三。”
 
朱文立直接放弃挣扎。
 
霍杨憋笑憋了半天,他刚咧开嘴,就见到教授一抬眼,镜片高光一闪。
 
“霍杨,”他冷冷念道,“八十一。”
 
霍杨,“……”
 
他真的也很想举手抗议,为了这个立面模型作业,他顶着六月份的气温裹了成个球,去垃圾中转站里扒拉可用的废弃物,洗澡都差点搓掉皮。
 
“别高兴太早——也没什么好高兴的,你是矮矬子里拔将军。”老教授注意到他抬起了又放下的手,“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霍杨诚恳地说:“没有,我服。”
 
教授翻开了下一页,“薛远,九十。”
 
这下不光挨了卷的众学霸,就连霍杨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男生。
 
薛远沐浴在阳光里,依旧坐得很直,脸上平平板板没有一丝波澜。
 
老教授也没有多说什么赞扬的话,继续向下念着成绩,除了霍杨和薛远,全班都在八十以下,还有个别人得了六十以下。
 
在上大学之前,霍杨没有过身为第二却和第一天差地远的情况,他才是秀优越的那个。但是自从他来了建院,自从与薛远这个变态同在一班后,他已经对这种状况相当麻木了,连拍拍对方肩膀,客套两句都懒得。
 
但是学霸也分很多种。
 
有叶朗那种翻墙打架开飞机样样精通的,也有薛远这样一丝不苟、绝不与渣子同流合污的。
 
老教授打开了幻灯片后,放了个背景版,就冷漠地将其置之不理,翻开课本开始讲课。霍杨一边听,一边悄悄撕着桌洞里的法棍。先撕去用刀划出来的花纹,卷起的硬皮,再把酥软的面包肉捏成有嚼劲的小球,放进嘴里。
 
薛远似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等到下课的时候,薛远把手插进塞满书的包里,艰难摸索了半天,才在底层掏出了两条果丹皮。
 
霍杨津津有味地吃了大半根,一低头,看到桌子上多了两根果丹皮。
 
他转过头,指了指桌子,挑起一边眉毛。
 
薛远道:“我以为你没吃饭。”
 
霍杨终于把满嘴面包咽了下去,“这就是我中午饭。果丹皮你吃吧,太甜,我牙疼。”
 
薛远又默不作声把果丹皮收了回去。霍杨从桌洞里掏出面包,递到他面前,“撕一块尝尝?我没用牙咬。”
 
但是他这一拿,放在玻璃纸旁边的手机被带了出来,掉到了地上。
 
“呃……”薛远反应迟钝了一会,刚想伸手,霍杨弯下腰捡起了手机,他那一手就停在了半空。
 
“嗯?”霍杨低头,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在学校南门口,下课速来。叶启峻。
 
这谁?名字好霸总。
 
霍杨仔细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跟老板们开会没有过职场性骚扰,也没去过GayBar……
 
当他想到“Gay”这个词的时候,像是脑袋里按了个按钮一样,巨大的信息量突然涌了出来。他猛地想起了叶启峻是谁。
 
叶鹤龄的儿子,叶启儒的弟弟,叶朗的亲叔叔。长得很帅,磁音声孕。
 
可是找他干嘛?
 
霍杨犹豫了一会,回了一条:“现在下课了。”
 
那边很快回复了他:“车牌号XXXXX,黑色辉腾。”
 
“我出去一趟,去南门。”霍杨往桌子上一搁面包,“要是回来晚了,麻烦你把我书包什么的捎回宿舍成吗?”
 
薛远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
 
霍杨在南门附近张望了一会,愣是没找到那位大佬的豪车,放眼望去只有一排平凡的中低端车。张望了好一会,这时候一辆帕萨特突然开始鸣笛,霍杨瞥了它一眼,没理会。
 
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一张面熟的中年帅哥脸。霍杨疑惑地想他为什么会坐在帕萨特里,看了一眼短信里的车牌号,又特意看了一眼车牌号,这才确认自己没找错。
 
“坐后座。”叶启峻说。
 
霍杨哦了一声,一坐进来才发现内饰豪华,不大像是帕萨特。
 
叶启峻挂着一脸长辈的和蔼可亲,“上着课把你叫出来,不大好意思。主要是吧,我一会得开会,时间挺紧,只能挑这个时间了。”
 
霍杨赶紧摆手,“大学老师不大管的,这节课老师……不严。”
 
叶启峻貌似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背头,然后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Fuji,递给霍杨,开始寒暄:“大三了?”
 
“是,大三了。”
 
“我有个同事的儿子也学建筑系嘛,他爹怎么跟我说?累得和牲口一样。”叶启峻感叹了一句,“小孩上了个大学,可是减了肥。我记得你们是五年学制,没错吧?”
 
霍杨喝了口水,配合地露出苦逼相,“国外建筑专业都是五年学制,咱们得和国际接轨啊。累是真的……上个周我赶作业,一周加起来睡不够十二个小时。”
 
叶启峻用那把磁性的男中音,和引人入套一样,“我在建筑业有不少投资,你将来的就业,肯定是有保障的,关键是好好学——我听说,大哥留给你留了点产业。”
 
霍杨一顿,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没法逃过这个老狐狸的眼睛,而且这还是个迫不及待挤掉大哥上位的老狐狸。尽管他平时非常低调,从不开车去学校,走读也只说回家。
 
他还是如实说了,“主要是酒庄和股份。”
 
叶启峻盯着他,“你好像挺有意向经营?”
 
霍杨笑笑,并不欲多聊这个话题,“小打小闹,赚点零花钱。”
 
“为了朗朗?”
 
霍杨没说话。叶启峻深深看了他一眼,“能吃苦,肯学习,这是好事。我站在长辈,也是个在自己领域小有建树的中年人的角度上,多嘴一句:生意做好了,是越来越忙,学业也是一样。起码在上学的时候,你想两者兼顾,会很累。”
 
霍杨低下头,表现得很谦恭受教,“谢谢叔叔。”
 
“当然,如果你想做生意,老爷子和我,还有家里其他长辈,都很乐意帮你的忙。这个回头再说。我今天来,有点事要告诉你。”叶启峻拍了拍前座椅,“小李,把副驾上的东西给我。”
 
霍杨看着他接过来了一个文件袋,翻了翻,然后全数递给了自己,“以后朗朗会跟你一起住,这些文件你要收好,将来会用。”
 
他又补充了一句,“监护权还在老爷子那,抚养费也会定期打进你的账户里,你呢,是负责他成年前的平时起居。其他的不用操心……”
 
后面的话霍杨一概没听进去,因为他的脑子已经在第一句话就卡死了。
 
叶启峻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也瞪了瞪眼,“你怎么了?”
 
霍杨目瞪口呆,“他,他他他以后跟我一起住?”
 
叶启峻停了停,“老爷子说的,还叫我亲自来,说这是……”
 
霍杨抓起那个文件袋,打开以后,发现是叶朗的出生证明原件、户口本复印件、名下产权的文件等等。他猛一抬头,“……他以后真和我一起住?”
 
饶是大尾巴狼,看到这小伙傻不愣登的反应,也忍不住一笑,“不愿意啊?不愿意行啊,我本来想把他接到我这里的,家里几个孩子可喜欢他了。”
 
“不是,不不不,”霍杨口舌都不顺溜了,“我就是没想到。老爷子怎么会突然……突然……”
 
他本来想说,自己一开始就没抱希望叶鹤龄能答应,但是转念一想,还是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
 
“老爷子说是朗朗的意愿。”叶启峻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他前两个月,干什么去了么?”
 
“马叔说他跟着同学出去旅游了。”
 
叶启峻又是云山雾罩地一笑,“你自己问问他吧,看他会不会跟你说。”
 
“啊?”霍杨还莫名其妙的,“您不能告诉我?”
 
“不能。”
 
“……”
 
“哦,对了,”叶启峻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到霍杨手里,“这是我大哥那房子的,朗朗让我问你能不能搬过去。当然,毕竟是他要跟你住,让他搬你那里也可以。”
 
霍杨立马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朗朗现在在哪?我能见他吗?”
 
“不能。”
 
怎么全世界人都能见到叶朗,就他见不着!
 
“……没毛病。”霍杨糟心地把钥匙揣进兜里。
 
叶启峻道:“他再过一个星期搬过去。那房子你现在就可以过去,我已经请家政打扫过了,你知道在哪吧?……那就好。”他低头看看表,“嗯,那行,我还有会,你回去上课吧。”
 
霍杨边下车,边和他开了句玩笑,“哎,说实话,我一开始真没找到这车。”
 
叶启峻自以为矜持又随性地一笑,“低调嘛。”
 
霍杨十分没心没肺地说:“您别说,我乍一眼看,还以为帕萨特呢!”
 
叶启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眉毛皱了起来,“……价位还是不一样的。”
 
但是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看脸色的功能,晕晕乎乎地下了车,在原地站了好久,叶启峻的车什么时候开走的都不知道。
 
第24章:玄机二十四
 
“太过分了,”霍杨唾沫横飞,“我这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整天开会陪酒还搞投资,叶朗几个月零花钱顶我三年?人生啊!”
 
唐稚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能自已。
 
霍杨继续说:“我想好了,给那小子吃上几年剩饭剩菜,我就卷钱跑。还干什么干,学什么习?”
 
唐稚笑道:“这通电话我已经录音了,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朗朗,我好成功上位。咱俩就互相折磨吧。”
 
“不用不用,我主动让位。”霍杨握着电话,站在走廊里,遥望着外面的火红金黄的枫树林,“你想回来么?”
 
那边似乎没料到这样的问话,沉默了下来。
 
当年一别,两人半年多没联系。一年前,霍杨晚上一个人在广州四处闲逛时,偶遇了在珠江边架着三脚架拍照片的唐稚——她一直在天南海北地旅游。此后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络,一直到今天,霍杨听说要回原来那栋房子住,第一反应就是唐稚。
 
片刻后,唐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此时她正站在苏州的十全街上。河岸人稀,日光温淡,粉墙黛瓦的深宅紧掩大门,新年时挂上的灯笼好像是被人遗忘了,红丹丹地吊在门边,独自欢庆。
 
四下里寂静无声,风声、水声、人声全都不见。
 
“我啊……”她慢慢地说。
 
唐稚将目光投向了脚边的窄河,水流潺湲,波光粼粼间浓绿斑驳,她在一片背景画似的静谧古镇里,忽然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这声音好似是从她心里流淌出来的。
 
刹那间,风声、水声、人声,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好像这世界原本就存在在她的心里,只是她从前没发觉。
 
遥远又婉转的唱腔不知是从哪家的收音机里飘扬出来,穿林渡水,穿透了她。
 
此刻天上地下,心外无物。
 
霍杨听到她在沉默了良久后,有点赧然地说:“我可能有点……嗯,喜欢打黑工。”
 
霍杨:“……我可以举报你吗?”
 
“千万别,”唐稚的语速突然顺溜了许多,“你不知道我去桂林的时候没路费了,想在那里的民宿客栈里打工,做做老本行。但是人家看不懂我的学历!一听管家学院,以为我是做保洁的,我一高才生就天天扫地……”
 
霍杨在走廊上打了半天电话,末了是被老教授亲自给逮进教室的,整个一正房抓奸的气势。
 
教授:“女朋友?”
 
还没等霍杨否认,教授自己一点头道:“异地恋是吧,跟手机谈恋爱么?”
 
“老师,我只把你的作业当女朋友。”
 
“寂寞死你。”老教授挥挥手让他进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支雪茄,叼在嘴上点燃了,极其嚣张地在教室门口慢慢地抽完了,才进教室喊了一嗓子,“上课!”
 
而霍杨坐回座位上后,忍不住又拿出手机。成功人士就是办事效率高,霍杨刚下了叶启峻的车,还没走到教室,就收到了这样一条短信。
 
“【中国XX银行】您尾号2333的账户于10月15日16时18分完成一笔交易,金额为5,000,000.00,余额5,345,678.90。”
 
霍杨又数了一遍数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这时候薛远默不作声地用一根指头把面包推还给他。
 
“嗯?”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把面包放回了桌洞。
 
薛远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发问。
 
“霍杨。”他说。
 
霍杨抬头看他。
 
薛远道:“你现在饿么?”
 
“什么,”霍杨摸不着头脑,“不饿啊。怎么了?”
 
“没什么,”学霸低下了头,“听课。”
 
霍杨疑惑地看了他半天,突然意识到什么,掏出面包看了一眼。
 
……果然短了一大截。
 
“大兄弟,”霍杨趁其不备,迅速握住他的手,拽得薛远猝不及防,“你给我占了一年的座,还给我打水拿快递请假签到,区区一根法国棍而已。求你赏光,我请你吃个饭?”
 
薛远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又狗腿子又土大款的邀约,愣了半天,绷着脸摇了摇头,“不用。”
 
“明天中午十一点,兰园餐厅三楼。”霍杨瞥一眼教授,靠近了他,轻声道,“你要是放我鸽子……我就在你笔上抹502。”
 
薛远于是没再说话。
 
接下来两节课,霍杨都听得很专心,期间再没搞什么幺蛾子。待到下课的时候,霍杨收拾着东西,听到薛远问了一句:“你今天还是不回宿舍住?”
 
“对。”
 
事实上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去住了……
 
薛远看着他站起身来,把背包往背上一甩,单手插兜,另一手掏出了桌洞里的垃圾。“明天没课,你还得专门回一趟学校。”
 
“我住的地方离学校近。”霍杨用夹着酸奶盒子的手对他随意一挥,“走了,明天见。”
 
他到车棚里取了自己的车,想了想,先回了家,把山地车往宝马X5的后备箱里一折叠。然后他坐进驾驶座里,打开了导航。
 
霍杨跨上车,输入了目的地后,开始导航,随后一踩油门,吹着口哨往前行进。
 
他的心情是出奇的好,看什么都觉得可爱,注意到了许多没注意到的东西。比如刚栽的小树上胖胖的麻雀,涂鸦了Q版蜘蛛侠的井盖,五彩缤纷的街边鲜花店……他的脑子里还冒出了许多想法,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来,跃跃欲试,于是把车开得更快了。
 
最后霍杨到了叶朗之前住的那栋房子。
 
院里草木齐整,只是当初的花丛凋谢了,菜园子里也是一片萧索的土地。想来这些年,没人记得来定期养护这个前院。
 
还好冷落的时间并不很长,这里完全能再生机勃勃起来。
 
霍杨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门。
 
房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木地板上了蜡,水晶吊灯擦亮了,只是细节处马马虎虎,叶启峻也不可能亲自来检查。霍杨随手打开厨房的冰箱,还在里面发现了些过期的食物。
 
他四处转了一圈后,掏出本子,记了一下自己大概要做的事项。电视和网络要缴费,水电暖费,被褥床单什么的要重新置办……最后还有一条最重要也最麻烦的事。
 
霍杨标上序号以后,翻了翻,这一周要干的活不少。
 
他把包扔在沙发上,开始忙活。先出去缴了该缴的费,省得他这一晚上都过不安生,又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回家后,霍杨想打扫一下房间,四处找卫生工具,只在外面的花圃旁边发现了脏得要死的铲子铁锹之类。他只得又跑出去,买了拖把涮桶和除尘扫,还有十几块抹布。
 
家里吸尘器还不够长,弄得他腰酸背痛。待收拾到书房以后,一进门,发现这屋里收拾得尤为马虎,书架上厚厚几层灰浑然天成,连个手指印子都没有,完整得很。
 
霍杨的主妇瘾一瞬间就没了。
 
书桌倒是收拾得很干净,黄龙玉镇纸很亮,桌角的闹钟也换了新电池。霍杨倒吸着冷气,捶了捶腰,干脆把东西一扔,向后一个平沙落雁倒在了大转椅里。
 
他大着胆子,伸直了两条长腿,懒洋洋地搭在桌面上,得瑟地晃了晃。
 
“怪不得那小子喜欢在这写作业,”霍杨把脑袋搁在护颈枕上,眯着眼看满屋的藏书,心说,“太他妈有感觉了。”
 
他清了清嗓,“本总裁呢,现在要签点文件。”
 
他随手拉开了一个抽屉,“我,慕容不饿,煎饼果子之王,统治全国早餐摊点的男人,最近打算兼并小笼包业和豆腐脑业,所以要……啧。”
 
霍杨皱着眉毛,从抽屉里扒拉出一堆垃圾袋子,干脆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往地上倒,“请的什么家政这是。本总裁迟早要办了那个发哥头。”
 
他又挨个抽了一遍抽屉,倒出来一地垃圾。弯腰拉开最后一个抽屉以后,霍杨看到了一角黄纸,把那玩意拽出来,发现是个两三个摞在一起的很厚实的文件袋。
 
应该是叶朗收拾时落下的。霍杨把文件袋放回了抽屉,刚准备合上,手底下却一顿。
 
“……有点意思。”他想。
 
他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文件袋样式很普通,外皮完整,开口是绕线式的,没封条,完全可以再悄悄收回去。
 
霍杨猜测这种放在书桌最底下的文件应该不怎么重要,就算是什么家族丑闻集团秘密,他看了也做不了什么。整个文件袋在灯光下有种无比诱惑的意味,就和钓鱼钓上来一只大盒子一样,每个犄角旮旯都标榜着“来啊快来吗打开我看看”。
 
只要是人,都禁不住此种人性的弱点。霍杨打开了放在最上面的一个文件袋,从开口处看到全是文件,一份一份很齐也很完整。
 
……
 
第二天中午,兰园餐厅三楼,薛远吃得头也不抬,抹抹嘴打算喝口茶,中场休息一下,看到霍杨盘子里的烤肉都没怎么动,人在慢慢地咬着一根烤小油菜。
 
“你不吃?”
 
霍杨摇了摇头,“不饿,就是困。”
 
困得他一脑袋扎烧烤架上估计都醒不来。
 
薛远夹了个豆腐卷,“没睡好?”
 
“是啊……”他打了个哈欠,“昨天把被子什么的都拉出去晒了,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薛远觉得很奇怪,“你家人呢,都睡沙发?”
 
霍杨无精打采地揉了揉眼,“没,我平时不和他们住一块。”
 
薛远沉默了半天,觉得自己不能理解霍杨的生活,最后评点道:“狡兔三窟。”
 
“滚,”霍杨乐了,“怎么说话呢?这叫有钱,壕兔才三窟。”
 
薛远笑笑,“壕兔,下午回宿舍补眠去。”
 
霍杨看着他,“不睡,学习。你一会去图书馆吗?”
 
“嗯。”薛远举起碗,把汤一口一口喝干了。霍杨等他吃完的时候去结了帐,回来拽了他就去了图书馆。
 
他在建筑类的书架上拿了几本优秀室内设计实例,砖头似的几大本彩页,埋头看了起来,一本本看完后又夹着去了复印店。第二天来的时候换了个书架,去看材料学了。第三天没来,据说去了宜家。
 
薛远也确实觉得自己搞不懂这兔的心思,干脆不理会了,上课占位,爱来不来。
 
晚上,霍杨把叶朗住的房间打扫干净了以后,盘腿坐在床上,抱着电脑,开始用CAD建模。先把叶朗房间整个做好,霍杨再按照这些天自己的想法,一点点修改这个房间的摆设。他对这个房间的装修不满已久,这种冷冰冰的风格,叫他住都不住,霍杨坚定地认为儿童房就该是儿童房的样子,就该头顶吊着蜘蛛侠,脚边飞着蝙蝠侠,窗户上画只引人遐想的猫女……不对,应该画书桌附近,毕竟他家养的男孩子……
 
然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死过去的了。梦里安妮·海瑟薇还偷了他的电脑,坐在窗台上挥手飞吻,“么么哒。”
 
这天是周六,他没设闹钟,却被门外的响动给闹醒了。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说话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磕磕碰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贼都起这么早?”霍杨晕头巴脑地爬起来,坐着缓了好一会,才推开门走出去。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懒腰,半死不活地趴在二楼扶栏上。
 
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看到楼下空旷的客厅里站着一个人。那人听到了楼上的响动,也抬起头,看向了他的位置。
 
第25章:长安二十五
 
两方对视。
 
霍杨使劲揉了揉眼。
 
楼下的人看着他,嘴角一挑,“哥。”
 
霍杨宕机了好一会,才点了下头,“哦。”
 
叶朗往前走了一步,继续仰头看着他,“你刚醒么?”
 
“是啊,”霍杨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昨晚睡的是哪间房,又猛转回头来,舌头都有点打结,“我,我昨晚……打扫卫生来着,不小心在你屋睡了……”
 
叶朗看着他,他看着叶朗。
 
霍杨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等下我换条床单。”
 
“没关系,”叶朗迎着阳光,眉眼弯弯,“我不洁癖。”
 
霍杨“嗯”了一声,干巴巴地抓了抓头发,又抓了抓,才愕然地从手感判断出来自己是以何面目示人的,“……我去洗个脸。”
 
距离太远,没看到叶朗是什么表情。他转身回房,晕晕乎乎洗了脸,洗完感觉更晕了。
 
叶朗什么时候来的?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他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声?
 
霍杨自暴自弃地把头发抓得更乱了,打算强调下他这几天一直在辛勤打扫卫生的事实。他出了门,走下楼梯,看到叶朗正跟搬家公司的工人交谈了句什么。
 
那少年站在那里,侧影非常的瘦削,半长的头发随意散在额前,像是许久未打理,几乎有种凌厉又桀骜的气质。
 
他似乎感觉到霍杨的存在,扭头看了过来。亚力克墙面反射出的阳光颜色很凉,白生生的像舞台上的镁光灯,打在他脸上,映得睫毛眼珠都几乎透明。五官青涩未脱,却已经有了个大祸害的雏形。
 
真是不一样了。
 
霍杨半酸不苦地想,长大了,都不叫“霍杨哥哥”了。
 
他挑了个正常点的话题开口,“吃饭了没?”
 
“嗯,一早吃了。”
 
霍杨看了看表,七点半,不禁开始佩服年轻人强大的生物钟。他指了指厨房,“再吃点吗?我给你榨个果汁吧。”
 
叶朗摇了摇头。他盯了霍杨的衣服前襟半晌,忽然走近了,指腹在他咽喉处轻轻一抹。
 
他收回手,“牙膏。”
 
霍杨确定自己眼前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步履发飘地走向厨房,“哦,谢谢……我去弄点饭。”
 
叶朗目送他离开后,走到门口给搬家公司的小哥搭了把手。小哥扛进来个箱子,累得擦了把汗,“这一箱子什么玩意,砖吗。”
 
叶朗蹲下身,看了一眼箱子旁边他用记号笔标的号,“差不多。”
 
小哥气喘吁吁地又扛起了另一个箱子,差点没给带翻到地上,“那到底是什么啊?”
 
“《资治通鉴》。”他慢吞吞地说,“你手里的是《全唐诗》。”
 
这时候,厨房突然传来了一阵“乒呤乓啷”的声音,似乎是不锈钢的锅碗瓢盆一股脑摔到地上的声音,还有重物砸地的闷响。叶朗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了一顿。
 
搬砖小哥一边搬还一边说话,结果扭头发现身边没人了,“我靠太有文化了,那……哎?”
 
霍杨头晕眼花,眼前满是大片晃眼的金星,感觉胸膛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虚得只剩一口活气。他双手撑在洗手台旁,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拍他的后背,还叫他的名字。
 
霍杨缓了好一会,才从那种恍惚里缓过神来,他没回头,只是对着叶朗摆了摆手,“没事,低血糖。”
 
少年脸上终于显出了生动一点的表情,却是用力拧起了眉头,“你嘴怎么发白?”
 
“你要提前说来,”霍杨虚弱地说,“我就涂个口红了。”
 
这话让他沉默了,憋了半天才道:“对不起,姐。”
 
“你姐贤惠得很。”霍杨四处张望了一下,蹲下身来想捡地上的奶锅,却一手按进了水洼里。叶朗见状,直接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皱眉道:“你去躺一会。”
 
霍杨想抽回手来,“我过一会就好了。”但是叶朗还是不放松地抓着他,力道很执拗,让他恍惚觉出来一点似曾相识的滋味,“你现在能看清路么?”
 
“哎……”他有点无奈,偏偏这小孩倔得很,不由分说就把他硬扛了出去,也不觉得个高身长的青年如何难拖动。
 
叶朗把这人的一条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男人得很;还没男人两秒钟,就感觉到有只手在他头顶上来回摸了几次。
 
他听到霍杨在自己耳边小声感慨道:“唉,长这么快。趁你还比我矮,赶紧摸摸。”
 
自己这样是有点欺负人。叶朗比他矮了一个半头,却非要逞强扶他,让霍杨心里很难不起调侃之心。半长的头发摸起来很柔软,毛茸茸的,像……“啊!”
 
一阵猛力袭来,霍杨还没等想出什么来,就直接摔进了沙发。饶是坐垫柔软,这一下也着实不轻,“咚”地重重一响,沙发被冲击力带得向旁边移动了一大块距离。
 
这小孩怎么这么暴力!
 
他腰肌扭了一下,扶着腰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来,抬头看到叶朗故意耍帅似的,很嚣张地抱着胳膊,不远不近站在那里。
 
……这么中二,一点也不可爱。
 
这时候,门口传来最后一个箱子落地的重响,搬砖小哥长出一口气,“搬完了!”
 
叶朗于是掏出了钱包走过去,听到霍杨在后面喊了一声,“朗朗,把我放在那个,鞋柜上那条黄色包装的烟给人家!”
 
“哦。”叶朗应了一声,搬砖小哥赶紧摆手,“不抽烟不抽烟,您自己收着吧。”
 
“哥们,拿着!”霍杨在沙发上身残志坚地隔空喊话,“你不抽可以送人吗!南京雨花石,四百多一条!”
 
也是叶朗送礼的姿势清奇,直挺挺往那一戳,面无表情把烟往前一送,活像要捅人。搬砖小哥迅速拒绝了礼物,转身窜上了车,绝尘而去。
 
少年撇撇嘴,把烟放回了鞋柜上,“你还不如送我呢。”
 
霍杨仰躺在沙发上,闻言忍不住一声嗤笑,“你会抽?”
 
“我会。”
 
过了一会,霍杨猛地从沙发上又直起腰来,眼瞪着叶朗,“你会?!”
 
叶朗踩着门口的垫子抹了抹地上的脚印,“很多登山者登山前一晚会睡不好觉,紧张,抽一根带大麻的烟能助眠。”他看了霍杨一会,转身进了厨房,“但是爬山的时候就不会抽了。”
 
他循着记忆,拉开以前放杯子的柜子,但里面并没有杯子。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橱柜看了一会后,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在旁边。”
 
叶朗也没回头,打开隔壁橱柜的门,拿了杯子用自来水一冲,就拧开旁边的直饮水的龙头,接了一杯。
 
他转过身来,“你现在好点了?”
 
“……叶朗同学,”霍杨说,“我问你个事。”
 
叶朗喝了口水,等着他说。
 
——但霍杨在等他答应。
 
两边这么沉默了半天。叶朗反应过来,开口说:“你说……”与此同时,霍杨也打破了沉默,“我想问……”
 
于是就又双双住了口。
 
末了,霍杨一指他示意他别说话,让老子先说,“你前两个月上哪去了,学都不上?”
 
叶朗好似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回答得很快,“爬山。”
 
“爬山?”
 
“嗯,我跟两三个同学去四川那边,爷爷给我们找的专业的团队。就是山区里信号差。”
 
霍杨盯着他琥珀似的眼睛,“怎么去那么久?”
 
“到处玩了玩,时间就长了。”他耸了耸肩。
 
“那你……”霍杨想问他为什么要让马管家扯谎,又为什么装作没回来。但终于没问出口。
 
看这小逼崽子的拽样,能问出来才有鬼。
 
叶朗以为他不再提问了,就拿着水杯,径直掠过门口的霍杨,蹲下身去拆那些箱子,然后开始一堆堆地搬自己的东西出来。霍杨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叹了口气走进厨房。
 
一日三餐糊弄得很。
 
霍杨也不是什么居家的玩意,前世今生都不是,累瘫了通常就叫外卖,而有力气折腾的时候,买个菜就差不多累瘫了。他仅有的厨艺是在每次意识到“上次买的菜又他妈快坏了”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逼出来的。叶朗就更不会了,他一养尊处优的少爷,没挑三拣四就已经很有涵养,只是每顿饭的饭量很明显与他的年龄不符。
 
霍杨于是发愤,把厨房门一关油烟机一开,吭哧吭哧弄了一天。到了晚上,整个一楼都有股怪味儿。
 
他到书房的大皮椅里瘫了一会,看着叶朗背对着他,站在梯子上忙活。他把取下来的书摞在旁边梯子的顶端,把自己怀里抱着的书一本本插上去。
 
这小崽子是真的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可是具体要说哪里不一样,霍杨又没谱。要是硬说哪里不对劲,好像是叶朗的腿……
 
怎么可以那么长。
 
霍杨突然很想控控自己脑袋里的油烟。
 
他看着叶朗抓着梯阶,慢慢倒腾下来的动作,发现他是侧着身往下走的,左腿有点不自然地外翻。霍杨看在眼里,当叶朗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哥,你能去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
 
“什么?”
 
“毕业典礼。”叶朗一个臂弯里夹着书,一手拍打着衣服,“我们小学的。”
 
霍杨立刻转移回视线,笑道:“去了以后,老实坐着听表扬就行了?”
 
叶朗抱着书,抿抿嘴唇,“嗯。但是我这次……可能考的不如楚仲萧好。”他又急忙补了一句,“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你要是出去疯俩月,回来还考得比人高,还让不让人活了?”霍杨道,“低调点,回头我给你发个奖状,诺贝尔全能奖,啊。”
 
叶朗刻意压着的嘴角这才微微翘了起来。他这一笑,眉目舒展,看着稚气了很多,不那么阴沉又老成。霍杨看了眼表,八点半,刚想问他几点睡觉,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你现在还睡前喝牛奶吗?”
 
“啊,”叶朗怔了怔,“我忘带来了。”
 
“我去附近超市。我就说今天有什么事儿没干……”霍杨立刻起身,几步迈出门外。叶朗赶紧跟在他后面,“哥!”
 
说话间霍杨已经抓了车钥匙,披了件薄外套,“你先去洗个澡躺床上,我一会就回来。”
 
“不……”叶朗还没等说完“不用了”,霍杨就十分行动派地出了门。
 
叶朗愣愣地站在客厅里,又想起霍杨今天摸他的头。
 
这是嫌他矮吗?
 
霍杨开车直奔超市。这种高档小区里的超市货源都很齐全,不乏进口货,他刚走到放牛奶的货架那里,反应过来自己还没问他喝全脂奶还是脱脂奶。于是这弟控逮着售货员,详细讨论了一遍各种奶。
 
售货员:“在营养含量上全脂比脱脂好一点,因为维生素是脂溶性的。不过如果您减肥的话,喝脱脂要好一点……”
 
“减肥?”霍杨看了看手里的脱脂奶,果断把它塞回了货架上。减个屁,瘦成闪电了快。
 
又顺便买了无数零食水果。
 
等他大提小包回家以后,一抬头,看到叶朗房间亮着光,书房里已经灭了灯。霍杨去厨房热牛奶的时候,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掏出自己的奶酪欧包,切出一小块,一起放进微波炉。
 
他靠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盯着微波炉里暖光融融的时候,觉得自己脑后应该也多了一圈圣哥光环。
 
他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哼着小曲,上楼去送了牛奶和欧包,眼看着叶朗全部解决后,才收拾了杯盘。
 
“你这两天还去上学吗?”霍杨临带上门之前问了一句。
 
叶朗想了想,“我明天要去学校,把东西拿回来。”
 
“我送你去。”
 
叶朗坐在床上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爷爷给我配了司机,他来接我。”
 
“哎呀明天上午我没课,我送你。”
 
“……八点学校开门。”
 
“那我六点半叫你起来。”霍杨走向门口,“一会别忙活了,早点睡。我先……”
 
“哥哥。”叶朗突然叫了他一声。
 
霍杨被这一声“哥哥”而不是“哥”给莫名顺了毛,转过身来时,声音都温和了几个八度,“怎么了?”
 
叶朗却不说话,只是仰着脸看着他。
 
这眼神让霍杨想起了小时候的叶朗,看着他做的纸桃子的眼神,眼巴巴的。明明想要,却又不敢说出口,只知道等着对方猜出他的心思来。
 
对方猜不出来,他就自己强咽失望,把心思深深埋到角落里去。
 
但是眼下霍杨是真猜不出来。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在角落书桌边看到了一纸箱子,书架上放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是他送的。
 
霍杨逗他,“你不说我去睡觉了。”
 
叶朗似乎提了口气,忍了忍,又放下了,“你什么时候睡觉?”
 
“再过——”他抬头看看表,“一两个小时吧。”
 
“你在主卧睡?”
 
“不是,我睡客房。”主卧是叶朗爸爸生前住的房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造次去睡那个房间。霍杨这时突然灵光一现,“等等,你……是想和我一块睡吗?”
 
叶朗,“……”
 
他大乐,“哟!还嫌丢脸啊?”
 
叶朗此刻脸上写着“你走吧,关上灯”。
 
霍杨在那哈哈哈哈,自顾自地笑个不停,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少年蜷起一条腿,沉默地看了他一会,等他笑够了,开口问道:
 
“那可以么?”
 
第26章:长安二十六
 
“可以可以,”霍杨还是有点想笑,但看叶朗好像要恼羞成怒,赶紧憋住了,“我去先把杯子洗了。”
 
他出门下楼,一边走还一边得瑟地想,自己应该再补上句“求之不得”来着。
 
半个小时后,霍杨推开叶朗的房门,看到他靠在床头看书,于是说道:“我一会还要写作业。你先睡吧,我得弄挺晚。”
 
叶朗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你要做作业啊?”
 
“嗯,作业不少,”他明显刚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主要是画图。”
 
叶朗指了指自己房间的书桌,“你也可以在这画,有台灯。”
 
霍杨提醒他,“我一般十一二点才睡。”
 
“我开灯能睡着。”
 
霍杨看了他一会,笑了笑,“行。”
 
他回屋拿了纸和绘图工具,又扛了两本书过来,拧亮台灯,头也不回地问:“不洗澡吗?”
 
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今晚不洗。”
 
“啧,”霍杨用碳素笔画了一条直线,“我可是洗白白之后才敢上床的。”
 
身后传来了少年的答复,“应该的。”
 
霍杨心说别跟他一般计较,别跟中二期小屁孩一般计较……
 
他听到关掉大灯的开关“啪嗒”声,屋里骤然昏暗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叶朗,不怀好意地说:“要不要晚安吻?”
 
“……不要。”
 
霍杨被拒绝得越是干脆就越是来劲,立马一转椅子,起身走过去。叶朗探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扯过被子蒙住头脸,直挺挺躺着,装死。
 
他听到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床边。
 
令人忐忑的静默持续了很久,就在叶朗想要偷偷看一眼外面的时候,有只手摸了摸他耳侧的头发,隔着被子轻轻一拍他的头顶,“该理发了。晚安。”
 
然后抽手而走。
 
叶朗听着他脚步声离开,和坐在椅子上的声音,揭下被子瞄了一眼。书桌上轻光鹅黄,给青年端正的轮廓打了一圈光晕,他抬起手来,把台灯向内压了压,床这边就暗了许多。他就这么看着他低头写写画画的背影,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
 
……
 
两人一早打着哈欠起来了。
 
只是两人程度完全不同。叶朗只是在餐桌边伸了个懒腰,随意翻着一本全英的《经济学人》,而霍杨打哈欠打得泪流满面,看不清路。
 
他在厨房里一手握着煎锅柄,闻着煎蛋香,听着“滋滋”声,好似已经五感俱丧,呆滞地注视着鸡蛋清边缘冒出的小泡。
 
他昨晚定的六点闹钟,只叫醒了叶朗,还得他来推醒自己。霍杨作息混乱的日子过久了,睡眠出了毛病,早起傻一天就是其中一个。
 
霍杨强打精神吃完早饭,然后送叶朗到学校,一路上下眼皮粘连得撕扯不开,要不是想到自己后座上还有个人,他说什么也懒得没命似的抢绿灯。他把车停在停车场里,发现叶朗背了个挺大的书包,伸手就要帮他提,“教室在哪?我和你一块。”
 
叶朗一把扯回书包,“不用,东西不多。”
 
霍杨还是想下车,却被一把推回了驾驶座上。叶朗眼疾手快拽出安全带,“啪”地扣上,“你睡觉。”
 
“……”霍杨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时,那小子已经背着书包跑了。
 
可能是找女朋友去了。他无精打采地想着,调低了座椅靠背,脑袋向后一仰。
 
一进教室,叶朗就看到楚仲萧坐得端端正正,有一搭没一搭翻着手里的书,她的同桌铅笔盒散落在地上,人却不见。他扫视一圈周围,发现教室里没几个人,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到最后面打开柜子,默不作声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教室里非常安静,其他几个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细碎嘈切,像一群躲在阴凉下的毛毛虫在轻声啮咬绿叶。叶朗拉上背包拉链,在这些几不可闻的声响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楚仲萧的桌边,脚步稍顿。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弯腰捡起笔盒,放到了书桌上。
 
楚仲萧掀起眼皮,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他,“你要管闲事吗?”
 
“不管。”叶朗说,“我是想告诉你别乱闹,起码最近别闹。”
 
“哦,我知道。”她低下头,又翻了翻手里色泽绚丽的绘本,满不在乎地说,“我就是心情不好。”
 
叶朗没再说什么,背上包走了。
 
回到车边时,他看到霍杨的脑袋歪在一边,睡得不省人事。他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钻进去,从书包里摸出来一本挺厚重的绛红色硬壳书,上面用烫金的楷体写着“新约全书”。他翻开《使徒行传》。
 
在天上我要显出奇事,在地下我要显出神迹,有血,有火,有烟雾。
 
日头要变为黑暗,月亮要变为血,这都在主大而明显的日子未到以前。
 
叶朗掏出来一支蔚蓝色的记号笔,在这一页上写:“明天。”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几个小字,以作注解。
 
“毕业典礼。”
 
第二天一早,霍杨起床时仍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叶朗:“……要不我打车吧?”
 
“你开玩笑。”霍杨使劲揉了揉脸,振奋精神,仇恨地盯着盘子里的煎蛋,“死也要爬过去听表扬。”
 
他哥早起是这个熊样,叶朗开始犹豫要不要让他去了。但是除了他……自己好像也找不到别人。如果叫叶鹤龄,他一定会全副武装,拄着手杖无比威严无比正式地出现在学校礼堂里。如果叫叶启峻,他一定会成立各种各样的组织,什么家委会、同级交流会,并且迅速把持大权,然后举行集会……
 
至于霍杨……大概他随便与一个人聊两句,就能轻松毁掉叶朗六年建立的形象。
 
开车路上霍杨想要听听歌提神,打开车载广播以后,被恶心了一脸,悻悻地关上了。
 
他在等红灯的间隙,随口问了一句:“你平时爱听什么歌?”
 
叶朗沉思了半晌,不确定道:“军中绿花?”
 
霍杨差点把车开上安全岛,“什么?”
 
“我平时不听歌,”叶朗说,“我爷爷偶尔听。”
 
“……”霍杨扭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打开车载广播。那些流里流气的流行情歌绝对会带坏小孩。
 
叶朗往嘴里扔了片口香糖,“不过刚才那个调频的歌还挺好听的。”
 
“是吗,”霍杨只好打开了刚才那个调频,勉强笑道,“……你喜欢就好。”
 
叶朗单臂搭在车窗边沿上,他转头的时候,霍杨自然是没看到他嘴角一划而过的笑意。
 
两人在“为你我受冷风吹”的歌声中,互相折磨着,一路驶过了北京还没来得及堵成一锅粥的街道。
 
这天小学部的礼堂里有活动,于是毕业典礼改在了初中部礼堂举行,这里足能容纳上千人,横幅上写着“毕业典礼暨毕业演出”的字样。
 
礼堂是阶梯教室式的,修得非常敞亮,座椅也软绵绵的,霍杨一落座,就忍不住要打哈欠。
 
叶朗把他领到位置坐下以后,站着张望了几圈,不知在找什么,然后就火烧屁股一样跑了。霍杨正抹着满眼泪水的时候,一个穿着小白裙子、涂着粉嘟嘟嘴唇的小女孩走到他旁边,给他递了瓶水。
 
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对她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小姑娘笑靥如花,后面跟着两个抬水箱的男孩子。他们又往前面走去了,给在座的家长们挨个送水。
 
因为这瓶水,在演出开始后霍杨一直强撑着没睡,看着小学生们在台上蹦蹦跳跳,还觉得颇有童趣。就是叶朗全程不在旁边,让他稍感寂寞。
 
他喝了口水,转念一想,那小子也许是什么大队长、优秀学生代表之类呢?
 
由此他愈发坚定了不能睡的信念,跟着旁边人可劲儿鼓起掌来,为刚才一段宰羊杀猪般的独唱喝彩。
 
与此同时,后台。
 
这里是通往舞台的一条通道,本来这里相当宽敞,但两边堆放了很多演出道具,因此即将上台的他们就只能暂时站在这里。在光线昏暗的地方,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璀璨绚丽。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沉默地站在一边,听着身边几个同龄人的小声说笑,只自顾自低着头,整个人几乎要和旁边的道具树融为一色。
 
他本来盯着地面,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双黑皮鞋,吓得他猛地抬起头来。
 
女生站在他面前,表情没有一点不友好,还带着点微笑道:“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呢?”
 
明明是他,也是许多人见到过的最好看的小女孩。
 
但是他看到她的时候,却浑身一弹,整个人撞到了身后的箱子上,发出一声挺重的闷响,眼睛瞪得很大,大得有些可怖。
 
舞台上传来了欢声笑语,那是主持人在大屏幕上放一段圣诞联欢会的录像。
 
身边的孩子都笑嘻嘻地围了上来,好像一群鬣狗在戏弄猎物。
 
一个白而高壮的男孩忽然抓住了矮小的男生,一把拉开了他的衣领,伸手往里面弹了个什么。男生剧烈一抖,尖叫冲口而出的前一秒,被身边人用力捂住了嘴,连带着反抗也一并压制住了。
 
另两个女生低低地窃笑起来。
 
“……哎呀,好脏啊……”“是鼻涕吧?”
 
站在他面前的女孩轻轻地说道:“其实你的成绩并不算好,平时老师也不喜欢你,也没有当过班长……可是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吗?因为是我推荐了你。”
 
“我对他们说,李烽只是不爱表现自己,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总是帮助同学,还总给我带早餐吃。”她歪了歪头,“你明白吗?”
 
矮小男生还是惊恐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以前呢,我是教训过你。但那都在看不见的地方,你爸妈一定没发现过吧?我也没有让你流过血。你要知道,Marcus打人鼻子很厉害,一定会让人流血的。”
 
白而高壮的男孩咧开嘴,在矮小男生的耳边“嘶嘶”吸了两口冷气,然后得意地笑起来。他做出超人飞天的姿势,小声尖叫了一声,“Marcus!”
 
女孩亲密地拉过了矮小男生的手,“Jimmy,今天是最后一天,以后也许我们见不到了——昨天教你的东西……”
 
矮小男生赶紧说道:“我背过了,背过了!”
 
舞台上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看完了孩子们精彩的表演,那么我们的毕业典礼,就要正式开始了!我们学校始终关心每个孩子的发展,重视每个孩子可贵的品质,现在有请几位优秀毕业生代表……”
 
楚仲萧语气柔和,“是吗?背一遍。”
 
第27章:长安二十七
 
在如潮的掌声中,舞台旁边走上来一列穿着整齐制服、手腕上扎着红绸缎的学生。
 
孩子们走到舞台中央,站好后,一起向观众席鞠了个躬。
 
掌上立刻热烈了起来,不少家长都在交头接耳,谈论着上面的孩子。台下的霍杨就被旁边的大叔给强行秀了一脸。他一边鼓掌,一边探头往前打量,眯起眼。那不是楚仲萧吗?
 
主持人挨个念了名字,念到“叶朗”的时候,霍杨立马一拍旁边大叔,“哎,我弟弟!”
 
大叔扫视了一遍下面那些人,“就俩小男孩儿,你家是矮的那个?”
 
“不是,帅的那个。”然而霍杨找了一番,也没找到,顿时为自己不能好好炫弟而不高兴了,“疯哪去了兔崽子。”
 
“好了,”主持人笑容满面地扣上手里的红皮本,“下面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话筒先给了排在左数第一位的女孩,她照着手里的稿子念了一通,然后话筒一个一个向右边传过去,传到位于中间位置的一个矮小的男生时,停了下来。
 
那男孩子紧紧低着头,既不抬头也不接过话筒。场面有些尴尬,他身边的孩子也没有想要推他一下,提醒他的意思。
 
主持人于是快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瘦小男生:“同学,同学?该你了。”
 
男生把头埋得更低了。
 
主持人听到了微弱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很轻,语速似乎很快。他没听出来声线里细微的颤抖,还以为他在背稿子,就转过头来对着观众席笑道:“大家给他一点鼓励好不好?”
 
观众用掌声回答了他。
 
男孩还是没抬头。主持人把话筒凑到他嘴边,那细弱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整个礼堂里低低回响:“……不能乱碰东西,不能随便下位,不能洗完手乱甩,不能在座位上吃东西。可以叫Roselyn,但不能随便叫……”
 
这时候,一只纤细的手适时地拿过了主持人手里的话筒。
 
旁边的楚仲萧做了个手持魔法棒的飞舞动作,笑吟吟道:“我叫楚仲萧。”
 
她右手边的男孩训练有素地做上天姿态,声如洪钟,“Marcus!”
 
堂下发出一阵笑声,掩盖过了刚才的窃窃私语。主持人也摸不着头脑地站起身,听楚仲萧声调甜美、流畅自如地作了演讲,观众们给予了掌声鼓励之后。就这样,这群“优秀毕业生代表”纷纷下了台。
 
霍杨盯着那个从始至终低着头的男孩子,皱了皱眉毛。
 
走下舞台,一个转弯便是后台。楚仲萧听到转角处有人叫了她一声,“楚仲萧。”
 
她转头,看到了叶朗。
 
他平静地说:“我告诉过你,不要闹了。”
 
“你?”楚仲萧好像有点吃惊,又像是新奇,“你告诉我?”
 
叶朗抬起眼帘,“今天你爸爸妈妈都来了。”
 
楚仲萧轻松地笑道:“那当然了,你爸爸妈妈没来吗。”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离出口最近的角落里,灯照不到。而且旁边还坐着两个人。”叶朗说,“学校门口停着一辆奥迪A4,挂的是军牌,但不是你家的车。如果你爸爸妈妈就是坐这辆车来的,那我猜他们也呆不了多久。”
 
楚仲萧像是被什么带毒的东西蛰了一下。她向前走了几步,面庞由明转暗,不笑时也有弧度的嘴角耷拉下来,像是一瞬间撕去了那张雪白面孔上的面具,露出了底下浓重的阴影。
 
“关你什么事?”她盯着面前的人,“你装什么侦探,先揭人伤疤,然后再来当好人。你觉得我吃这一套吗?”
 
叶朗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掉了。
 
走廊前方传来了“优秀毕业生代表”们兴奋的笑闹和拍掌声:“……五十三条!五十四!五十五……”
 
他回到座位上,霍杨正在与旁边那一口京片子的大叔畅聊育儿经验,“我都不管他的,真的!我从来不管!”他一扭头看到叶朗就站在旁边,两眼一亮,一把将毫无防备的少年捞过来,“哎,这就我弟!你刚才上哪去了?”
 
大叔夸赞道:“这孩子挺精神!你哥儿俩长得不大像啊?”
 
叶朗:“……玩去了。”
 
霍杨道:“表弟嘛,孩子爸妈工作忙,我又没事干,就照顾照顾他。”他又转过头来,“毕业典礼上台讲话,你也敢跑。别学你哥不慕名利。”
 
叶朗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霍杨刚想开口,叶朗却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正哈哈大笑的大叔,微微点了点头,“李叔叔好。”
 
“哎。”大叔乐呵呵地点头。
 
霍杨狐疑地来回瞅了几圈,“遛我呢?你们认识?”
 
叶朗的语速轻且快,格外的礼貌文雅,“刚刚上台的Marcus,就是那个高个子男生,李东虔。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记得李叔叔来过。”
 
大叔笑道:“我就去了那一次。你是班长对吧?口才可了不得。”
 
“楚仲萧才是班长,那次她生病了。”他摇了摇头,“您可千万别当她面认错。”
 
叶朗在霍杨旁边落座,听到那大叔感慨了一句,“现在的孩子,说话都夹着英文了啊。”
 
霍杨接道:“可不是么!……”
 
然后这两人就又天南海北地聊上了。
 
叶朗将目光投向了最后排靠门的角落,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回过身来,缓缓靠进了座椅中,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
 
毕业典礼结束后,舞台上推出来个多层高的台阶架子,各班都站上去合影。现在天气已经温度很高,基本所有孩子都穿着裙子和短裤,只有叶朗穿着条长裤。他还兀自走神,突然听到霍杨在他旁边说道:“你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叶朗回神,“嗯?”
 
Marcus,也就是李东虔已经回来了,在费劲地咬一块巧克力,对着叶朗咧开了一排黑白相间的牙,“我有多余的短裤!”
 
“我不穿你的。”叶朗一脸冷漠,抱着胳膊,懒散地伸长了两条腿,“你的裤子我穿起来像裙子。”
 
大叔塞给李东虔一瓶水,用眼神威胁他赶紧漱漱口,然后对着叶朗劝道:“你就换一下,拍完集体照再换回来嘛。他们都穿的短裤,你这样挺突兀的。”
 
“我可以站在后排……”他话音未落,此时霍杨弯下了腰,卷起了他一边裤腿。叶朗条件反射要收腿,却被他一把握住了脚腕。
 
青年十指修长,很轻松地圈住了他一只脚腕;掌心是温热的,在冷气开得很足的礼堂室内,这股热度好像顺着他的血管往上流淌,攥住了他的筋脉一样,让他腿肚子发着麻,动弹不得。
 
霍杨没发觉叶朗悄悄僵成了块石头,他只是看了一下他两条小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罐药膏,头也不回地解释道:“孩子爬山给摔了一下,腿上有伤,不大好看。”
 
“……”叶朗眼睁睁看着他又俯下身,在自己好几天没上过药的腿上涂抹药膏,都忘了问他带的什么药……又为什么会带药。
 
霍杨也自然不能回答说自己晚上偷偷脱人家睡裤看腿。尽管光线昏暗,他还是认出了叶朗腿上还在发紫的伤口是冻伤,因为他上辈子也爬过七千米的山,感受过那里的极寒。在那种海拔,防风衣一个口子没扎紧,就能把你的腿冻伤到截肢。
 
兄弟两人一个抹,一个看,都是默不作声。
 
抹完之后,霍杨目送着叶朗和李东虔跑下去拍合照。因为叶朗的长裤怎么看怎么突兀,摄影师干脆让他站到第二层的最中间。
 
隔着四五十米,霍杨都感觉到了那小子对于“四面八方全他妈是人”的不自在,绷着小脸,肢体僵硬,估计给他插上对翅膀,他就能原地冲天逃跑了。摄影师让大家笑,孩子们都脆生生地喊声“茄子”,就他绷着脸,不自然地严肃着。
 
霍杨不知为何,突然很乐。
 
让你装。再装啊?端着啊?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乐到上车。
 
叶朗很沉默地坐在后座上,听着他跑调跑到平行宇宙的口哨声,终于沉默不下去了。
 
“哥,问你个事。”
 
“你说。”
 
叶朗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眉眼,“你为什么要学投资,学经营?你不是在上学吗?爷爷说你不缺钱。”
 
霍杨反问:“要是我告诉你,你就告诉我前两个月干什么去了。”
 
叶朗对于这个问题,态度一直很干脆,“不。”
 
前面的人似笑非笑着瞥了他一眼,“这就谈崩了?”
 
叶朗不理他。
 
又过了一会儿,霍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口道:“我换个问法——你那两个月做的事,跟我有关系没?”
 
后面安静了半天,叶朗扭头看向车窗外,语气硬邦邦的:“没有。”
 
这么说完了,他感觉胸中沉沉压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几乎说不出话,后槽牙被咬得发着酸疼。他又问道:“那你呢?”
 
霍杨打着方向盘上高架,眼前是被红色尾灯塞得满满的四根车道,“有。”
 
一路归家。
 
一进门,叶朗就被他推搡着上了二楼,差点没一下巴磕在楼梯上,有点恼火地回头:“你干嘛?”
 
“快点,去你房间,”此人以手遮嘴,神神叨叨地小声说,“我给你看惊喜。”
 
少年不悦地低声咕哝,“……在我房间给我惊喜?”
 
“别废话。”霍杨噌噌噌窜进去,打开放在书桌上的电脑,开始飞快地调着什么。叶朗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往他旁边一支,开始语出挑衅:“赶紧的,你行不行啊?这么个破电脑,你还不会用?”
 
“……”霍杨也盯着电脑屏幕,喃喃说,“我他妈放哪了到底,我……哎!找着了。”
 
他用一个奇形怪状的软件打开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文件,得意洋洋地把叶朗往电脑前一摁,“3D建模,你可以随便旋转放大,看细节和不同角度。”
 
叶朗凑近了仔细瞅着屏幕,“这是什么啊……”他又努力看了半天,只觉得这个陌生房间的格局有点像……
 
他猛地抬起头来,撞到了头顶霍杨的下巴,撞出了一声惨叫,“这是我的房间?!”
 
霍杨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下巴,“是是是是!”
 
他娘的这一下,尖下巴也给挫成W形!
 
叶朗低下头去继续看,一边研究,一边有点疑惑地说:“可是这摆设,天花板……完全不像啊……”
 
过了一会,他又猛地抬头,“你要重新装修我的房间吗?!”
 
霍杨望天,“唉,太聪明了。”
 
叶朗迷惘地愣了一会,忍不住抬头环顾一圈自己的房间。
 
干干净净,冷冷清清。
 
明明什么都有,看起来却像什么都没有。连窗外那一棵沉沉坠着花串的槐树都比他天地繁丽。
 
他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可为什么小时候他都害怕在自己的房间里入睡?
 
“我没意见,”叶朗飞快摇了摇头,“就按你设计的装修吧。”
 
他这样一点刺都不挑,霍杨反而有点诧异,开始怀疑自己的设计,“你真觉得不错?”
 
“挺好的。嗯……很好。特别好。”
 
叶朗又研究了一会镶嵌萤石做成星图的天花板,和地上一条从进门蜿蜒过床脚再到落地窗前的地毯,随口道:“我觉得吧,有点像秦始皇陵。”
 
霍杨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回身给了他个脑崩,“怎么说话呢?你搬八宝山住去吧你。”
 
叶朗捂住额头,和正好转过身来的霍杨视线一碰。霍杨发现他和自己一对视后,就不好意思似的低下了长且密的睫毛,光洁的面颊微微泛红。还有他的唇角边压不下去的笑容……怎么说呢,非常不叶朗。
 
但很可爱,特别可爱。
 
叶朗意识到自己在被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不断地紧抿嘴唇,但是没用,他的嘴角一直在不听使唤地一路拉高,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实在是……可爱得挠人心尖。
 
第28章:冰山二十八
 
接下来两三个月,家里都不大消停。
 
霍杨是学建筑的,与室内设计还是隔行如隔山。他自己做的建模只是个初步构想,离实施还远得很,还是找了一家室内设计工作室。唐稚与开工作室的独立设计师很熟,该独立设计师也是个非常个性的人,声称自己学艺不精,专精坑人。但既然是唐稚给拉的关系,那他就勉强少坑一点。
 
“大家都要养家嘛。”设计师挑挑拣拣地扒拉着盘子里的肋排,“你觉得我那设计室装的怎么样?”
 
霍杨回想了一下那个家居材料都是木头和玻璃的大厂房,还点缀个干花什么的,只能客客气气地说:“挺……装逼。”
 
设计师留着及肩的深棕色半长发,他放下刀叉,把脸前挡住视线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了张长得挺好的脸。他很使劲地叹了口气,拧起了眉心,“哎!我那助理弄的。不瞒您说,我是一俗人,就喜欢马赛克大金砖,但是吧我又穷,足疗店都装不出来。我就腆着脸跟我那小助理说,”他歪斜着脑袋凑过来,做出仰望着对方并洗耳恭听的姿势,“我说,您给我弄个又俗又穷的,让我穷得舒服,穷得心安。”
 
他一拍桌子,几乎嚷起来,“你看呢!给我装成个农家乐!”
 
霍杨本来在笑,这会看到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这家店本来人多,也嘈杂,他们也没引起什么围观,他忍笑低头切了刀牛排,继续听着这哥们浑身是戏:“……我那个气啊,她还跟我振振有词,说这种文艺风格早就被玩烂了,俗得很。唉我居然还能说出‘振振有词’这种四字儿成语来……”
 
霍杨回家以后,还是很乐。
 
分别的时候他对着设计师伸出手,设计师也握住他的。这时候设计师突然脸色一变,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又杀回了餐厅里。奈何霍杨的手还没松,猝不及防地又给拽了回去,听到那人拦住了一个服务员,“你们厨房在哪?”
 
霍杨很想问他“苍蝇塞牙缝现在才拨拉出来么”,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被脚不沾地的硬拉去了厨房。
 
“手!”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来不及了,此时他俩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切菜洗菜下油锅的都停了,大家纷纷诧异地抬头看他们。设计师一脸严肃地踏进厨房重地,“你们做肋排用的什么番茄酱?能卖给我两瓶么?”
 
……分别的时候又握了次手。设计师胳膊底夹着五六瓶番茄酱,说什么也要送他一瓶,霍杨对这神经病无可奈何,只好假笑着收下。
 
回家以后,他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今天中午吃大餐,馒头蘸酱!”
 
没人回应。
 
霍杨上楼看了看,发现叶朗确实是不在家,纳闷地走下来。放假第一天,怎么就这么浪?
 
他看了看表,不到饭点;又看了看课,发现下午还有三节,无事可干,只好窝进客厅的沙发里。
 
他在茶几上摸到遥控器,刚按下开关键,发现桌子上有个苹果,底下压着张纸条。
 
上面是叶朗的字体,用钢笔写了三个字:“爷爷家。”
 
这风格,简直就像特务留暗号。霍杨忍不住回想起昨晚叶朗摔了一跤的事。
 
当时他在书桌上写论文,突然听到浴室里传来一声巨响。霍杨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但发现门打不开。他使劲拧了几下门把手,急得头顶冒烟,“怎么回事?朗朗!开门!”
 
过了好一会,门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霍杨可不管这个,土匪似的把门推得大敞,抓着叶朗上下扫了一圈,“摔哪儿了?”
 
叶朗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他往门外推,“你干嘛!”
 
“我看看你摔哪里了不行?”霍杨低头,见他两手撑在自己胸前,脸都憋红了,整个一顶牛的姿势。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反手把浴室门一关,然后握住他的肩膀,就着这个姿势把他推着滑到了里间,“还锁门,锁什么锁?大姑娘啊?”
 
里面热气蒸腾,淋浴间里水雾湿润。霍杨把叶朗按在椅子上坐下,抬起他的胳膊看了一眼,发现臂弯那里摔破了。他刚皱起眉毛,就听到手底下传来了叶朗闷闷的声音,“……摔门槛上了。”
 
他指的是里间和外间之间玻璃推拉门的门槛。倒是摔得不重,胳膊肘那里破了几个小口子,流了点血。
 
“我给你拿纸去。”霍杨说着转身,没走几步,突然踩到了一块格外滑的地面,他差点摔个大马趴,抡了一圈腿才险险站稳,惊恐得气都不顺了,“我操!”
 
“我刚刚就是踩的那里。”叶朗打了个喷嚏,“我头发还没冲干净呢,等下再弄胳膊……冻死我了。”
 
“哦好。”霍杨还是有点惊恐,远远地避开了那一块地面,“我给你冲吧,你胳膊别沾水了。”
 
叶朗趁霍杨还没转身的时候,迅速往淋浴间里一钻,背对着他站着,站了一会没等到他进来。
 
他疑惑地一扭头,顿时受到了更大的惊吓。
 
霍杨居然把衣服脱了!
 
“你这什么表情,我不脱不就湿了吗。”霍杨扬手把睡衣睡裤往旁边椅子上一搭,单手叉腰,看了叶朗一会,忍不住“哧”地一笑,“看,随便看。我有的你都有。”
 
叶朗迅速转过身去。隔着蒸腾的热气,霍杨能看到他湿润了的漆黑睫毛飞快扑扇了几下,脸颊和鼻尖都红通通的。他强忍着笑进了淋浴间,摘下花洒,调出温水冲洗他的后脑勺。叶朗顺着他的动作,顺从地仰起头来。
 
只是霍杨没注意到,他的眼帘悄悄一低,目光不着痕迹地落了下去,落在面前的圆镜子上。
 
这时候电视已经打开了,正在播央视新闻。霍杨啃了一口苹果,听到电视里飘出来了几句话:“……楚瑜山涉嫌欺诈、贪(河蟹)污、滥用职权案已由广州市人民检(河蟹)察院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诉讼,楚瑜山案一审将于本月十五号开庭审理……”
 
他结结实实一怔,手里苹果滚到了地上。
 
“……楚瑜山,男,汉族……曾任中央政(河蟹)治局委员、商务部部长……”
 
整个下午霍杨都在走神。
 
课间的时候,薛远在自己位置上站了半天,也没等到霍杨让开,只得拍拍他的肩膀,“喂。”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才猛地反应过来,“嗯?嗯?不好意思走神了。”
 
薛远出去接了杯水,回来坐下以后,随口问道:“你想什么呢?”
 
霍杨犹豫了一下。
 
“你……知道楚瑜山案吗?”
 
“我知道。他原来任江西省长,就在我老家。”
 
“你老家江西?我还以为你在本地呢。”霍杨想了想,他有一次骑车的时候,在路边看到过薛远,“你不是住在地矿新苑吗?”
 
薛远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我去那当家教。”
 
“哦。”霍杨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又把话题掰扯回来,“楚瑜山这人,什么贪污欺诈的……有那么罪大恶极么?”
 
“我们那的人都说,楚瑜山想贪,我们四千五百万人每人掏一百块钱来让他贪。”薛远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但这话没处说,也没人听。他和最上头那位不合,就夭折了。”
 
霍杨无言以对。
 
“对了,你问这干嘛?”
 
霍杨心说他闺女不久前还讹了他的东西,敷衍地笑了下,“没,为我将来的皇图霸业提前担心一下。”
 
薛远,“……”
 
下午放学,霍杨跨上山地车的时候,还是在思考着这件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前一世他不是没听过有关楚仲萧的风言风语,事实上他听过不少,听过她年纪轻轻就炒股赚钱,利用国内的房地产泡沫投机,创业,风投,进军电商;也听过她私生活混乱,玩弄心机,行事出格,还几次进过警察局。但是这些都比不上听说她父母被判终身监禁的时候震惊。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无法理解楚仲萧的性格来源,也根本不知道她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世界。
 
现在他看到了,冰山一角。
 
霍杨心事重重地骑过了头,只得再折腾着掉头,回菜市场买菜。今天他懒得扮演日常的“妇女之友”角色,在认识的大妈大姐那边买了菜,又去超市里剁了两块肉,挂在车把上歪歪斜斜地回了家。他快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有激烈的说话声,有一个穿着米白色碎花裙、踩着凉鞋的女人,正两手扒着门口保安室的窗户,对着里面的人说些什么。
 
这里是高档住宅区,每家住户都配有专门开大门的门卡,就算没卡,也能按指纹或者刷脸。如果是访客,需要登记和户主确认。霍杨在门口几步的位置停了车,拨出脚撑,那女人的话音顺风一字不落地吹到了他耳朵里:“……我没有他电话,也不知道住哪栋楼……我能在门口等等吗?就等一会,他肯定一会就放学了……”
 
霍杨刚从书包里掏出门卡,车把上挂的东西太多,摇摇欲坠了一会,终于歪斜过来——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啊我……”霍杨被车把捅到了裆部,疼得差点叫出来。那女人听到动静,暂时停止了无用的沟通,回过头来。霍杨看清楚她的脸后,硬生生地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脏字拧了回来,“……去!”
 
第29章:冰山二十九
 
站在门口的女人,正是据说吸毒又碰亲儿子瓷的叶朗的生母,虞良月。
 
霍杨强忍着捂裆的冲动,艰难地弯下腰,咬牙切齿地捡起地上散落的蔬菜瓜果,可是捡了好一阵。等他再直起身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面部表情,对着正愣愣地打量他的女人勉强笑道:“阿姨好。”
 
眼看着她脸上写着“不认识”三个大字,他补了一句:“我是朗朗的表哥,现在和他住一块。那个他去他爷爷家了,今天也不知道回不回来。”
 
女人看着他推着车子走过来,刷了门卡,又对保安交谈了几句,才扭过头来,很和气地问:“您要去家里坐会吗?”
 
她条件反射攥紧了包,“……朗朗在家没?我来找他。我是他……母亲。”
 
“我知道,我在医院见过您。”霍杨耐心解释,“但是朗朗他去爷爷家了,今天不知道回来不回来。您要不明天再来?”
 
她意态踌躇地站了一会,“你是那天……也在医院的那个小伙子?”
 
“对。”
 
“你和朗朗住一块?”女人又突然谜之警惕起来,“他人呢?”
 
“……”霍杨道,“去他爷爷家了。”
 
两人站着对视了一会,霍杨正打算说第三遍的时候,女人回过神来,又抓紧了包,问道:“我能去家里等会他,他要不回来我再走……这样方便吗?”
 
“没问题,您跟着我走吧。”霍杨指了指路,开始推着车子慢慢往前走,“家在那边。您以前来过没?”
 
女人沉默地跟在他后面,看着这一路的水榭楼台。打眼一看,住宅区的景观让人觉得美丽繁茂,然而这表面上的生机勃勃,每一寸都是用钱搭建起来的,雨水花园系统,绵软的草皮下的种植床是高性能土壤,草木花鸟都有工作人员进行监测和养护。单是一路上狂欢节似的彩色花坛,每年花坛换季,都得重新购买几万株郁金香球茎和其他花种,怕是人也没活得如此精细。
 
她缓慢地说:“我原来住这。”
 
霍杨死寂了三秒,又迅速换上妇女之友的嘴脸,回头笑道:“现在朗朗是业主了,您随时能搬回来。我都得听他的,叫他哥。”
 
女人苦笑了一下,“他不喜欢我。”
 
“他那叫别扭,和个……”霍杨把小太监三个字咽了回去,“……小皇帝一样。”
 
她摇头,“不一样,他看不起我……我和他们家不一样。”
 
“我和他们也不一样。”说话间到了家门口,霍杨把车子一锁,拎下买的菜笑道:“他家那种活法,让我试两天我就死了。”
 
他给女人拿了双拖鞋,正低头换鞋的时候,听到她说:“你经常做饭吗?”
 
“不经常,勉强会点,现在还在学。”
 
女人伸出手,掐了一点芹菜叶子下来,“这个颜色深了,要买买翠绿色的那种,这个嚼起来会有很多渣,嚼不烂。”
 
“啊?”霍杨愣了愣,拎起来自己那一袋子芹菜,“摊主也没告诉我啊。”
 
“人家是卖菜的。”她有点无奈,环顾了一圈,把自己的包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我做点吧。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霍杨张了张嘴,想起自己那做饭水平,还是闭了嘴,改为跟在她后面,随时准备求师。“那个,基本是想到什么买什么,做完了成另一种菜了……我都不大好意思叫菜。”
 
虞良月进了厨房,腰杆都好像直了不少。她一边走,一边仔细地环顾,那张姣好却憔悴的脸上显出了故往的光彩。
 
“刀尽量别选德系的。”她看了一眼墙上一排双立人刀具,“容易锈,不好保养。得买专门的磨刀棒。日本刀快,就是这些进口刀不大适合做中餐,阳江十八子就很好。”
 
她挽起袖子,洗了手,先是打开冰箱看了看,拿了块腊肉出来,然后又从菜兜里挑出几把小油菜。
 
“做菜可以很简单,”她低头洗菜,“不一定非要煎炒烹炸。”
 
霍杨赶紧撸了袖子,“这种低级活儿我来。”
 
虞良月并不和他推让,于是撒了手,切了腊肉和蒜瓣,然后在电饭煲的内胆壁上抹上一层油。霍杨洗完菜转身,看到她拿着根筷子,顶住了电饭煲的“加热保温”开关。
 
“……”霍杨愣了愣,“这是什么原理?”
 
虞良月道:“如果开关弹到‘保温’上,电饭煲就会停止加热,顶住这个开关能一直加热,可以炒菜……唔,你看。”
 
电饭煲内胆里开始滋滋作响,她扔了蒜瓣进去,头也不回地接过霍杨递的长筷子,拨拉了两下,然后把腊肉和小油菜放了进去。
 
油烟冒起,虞良月把筷子递给霍杨,让他慢慢翻炒,自己去淘了一锅米,并且时不时回来瞅一眼,倒点酱油和盐进去。
 
霍杨尝了尝,“咸了。”
 
“就是得咸点,一会要加水和米。”虞良月待到菜和肉都炒熟了之后,取下开关上的筷子,把水和米倒进去,调到正常的煲饭程序。她又拧开汤锅,把准备好的原料一一放入,又要了几勺糖抖进去,盖上锅盖。
 
霍杨盯着她看了很久。
 
虞良月擦了擦手,不动声色地掩去了腕部的颤抖,跟他说道:“等着饭煲好就好。我再做个汤。”
 
“阿姨,”他轻声说,“我来吧。”
 
虞良月默不作声,哆嗦着手烧了一锅水,“打个……打个鸡蛋。”
 
“我叫霍杨。”霍杨打了两个鸡蛋,“叫小霍就行。”
 
虞良月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手颤抖得愈发厉害,几乎拿不住汤勺。她急急忙忙地擦了手,“我去,我去拿……”
 
霍杨反应很快,立刻问:“包?”
 
虞良月点点头。他赶紧跑了出去,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把她的包从衣架上摘了下来。正准备跑回去的时候,玄关处发来了一声轻响,门打开了。
 
低头换鞋的叶朗刚一抬头,和霍杨打了个照面。
 
叶朗拎着鞋,放进鞋柜里,余光瞥到了霍杨手里明显不属于他的赭红色漆皮女包。他两条眉毛刚一皱,随即突然凝固似的,僵住了。
 
虞良月从厨房里走出来时,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糠。
 
霍杨看到叶朗目光越过自己肩头,定在了身后一处,心里暗道不好。
 
但他全无时间解释,连警告地瞪他一眼都来不及,风卷残云一冲,默不作声地把包往虞良月手里一塞,低声说了一句“洗手间在后面”。然后他转身,迎面顶住叶朗那两道冰锥似的目光。
 
“回来这么早?”
 
叶朗面色不善,“她怎么在这?”
 
霍杨镇定道:“路上遇到了,我就问你妈要不要来坐坐。”
 
他特意咬重了“你妈”两个字。叶朗没有说话,轻轻一眨眼别开了目光。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甚至连“冷漠”这种情绪都没有,身上笼罩着一层阴晴不定的低气压。这时候女人很快地从洗手间里出来了,身上已经不再发抖,但这点“正常”却更坐实了罪名。
 
她没敢抬头,死死抓着包,快步往门口走。
 
叶朗表情没变,甚至向旁边微微一侧身,让出了出门的路,但是当她经过的时候,那股他原本压抑着的负面情绪,突然朝她面门上山呼海啸地掷了过去。
 
叶朗冷冷地看着她,“以后别来我家。”
 
女人乱七八糟地收拾好自己,没命似的撞出了门。霍杨经过叶朗,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也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
 
“阿姨……!”他跑过去拉住她臂弯,掏出了自己的钱夹,从里面掏出了所有现钞,低声说,“您先拿着。”
 
“不要,不要……”女人一只枯瘦的手疯狂推拒着,推拒到一半,动作突然僵住了,一动不动。
 
她深深地佝偻下腰。
 
霍杨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落了一颗很大的水珠,缓缓地滑落下去。他扶住她,悄悄地把钱塞进女人的提包里。
 
待到回到家里,霍杨看到叶朗正头也不回地往书房里走。他勉强忍了好久,才说:“一会过来吃饭。”
 
“不吃。”
 
“你闹什么脾气?”
 
叶朗漠然道:“别管我。”
 
“行,”霍杨气得一咬牙,“爱吃不吃。”
 
他转身回了厨房。
 
电饭煲已经跳到了“保温”,汤锅沸出来了一圈。霍杨先关了汤锅的火,掀开电饭煲的一瞬间,扑面的熟香涌满了整个空间。
 
书房里,叶朗打开了电脑和书。没过一会,霍杨端了饭碗过来,往桌上一放,过了一会又端来一碗汤。
 
“你妈做的。”霍杨说,“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还有接下来几个月最好吃的一顿。你看着办吧。”
 
叶朗愕然,“你让她进厨房?”
 
霍杨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她吸毒。”叶朗说,“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住着,跟什么人在一块么?我知道那些……瘾君子,他们注射的时候共用针头,很容易传染病。”
 
霍杨眯起眼睛,和他对视。
 
良久之后,他一挑嘴角,走了过去,“那我吃。”
 
他刚转身走了两步,就听到叶朗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哥。”
 
“我看到你给她钱了。”
 
“这是我家的事,”叶朗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也冷极了,“跟你没关系。”
 
第30章:冰山三十
 
“跟我没关系?”
 
叶朗感觉到一片阴翳从头顶覆盖了下来。青年在他头顶重复道:“跟我没关系?”
 
突然屁股底下一转,叶朗来不及抓住桌沿,就被猛地拖离桌边好几米。他狼狈地在空中抓了几圈,什么也没抓住,倒是被霍杨抓住手腕,一把摁在了书桌的一端,“把饭给我吃了,今晚没加餐,也没零食。”
 
叶朗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暴力镇压,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要抗议,猛地抬头,“我不想吃!”
 
“不行,必须吃完。”
 
他找了一会抗议的用词,“这是我家……房子是我的。”
 
“话是这么说,”霍杨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又把他往下压了压,“但你人是我的。”
 
“……”叶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霍杨见他没有反驳这句话,还把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晚饭上,虽然仍然没动,但能看出来有点动摇。他以为自己成功顺住了这孩子的毛,就没忍住多了句嘴:“再怎么样,她是你亲妈,怀胎十月生了你。你这样别人会怎么……”
 
话还没说完,叶朗打断了他,寒着脸一字一句:“别人怎么?”
 
这次轮到霍杨一时哑口无声。
 
这句话明显触到了他的逆鳞。少年青涩的眉眼越压越沉,那股从重逢第一眼就让霍杨疑惑又心惊的气息,像昆仑山上刮来的寒风,他几乎都感觉到雪片狠狠扑打在脸上的刺痛。
 
叶朗很缓慢地说:“我亲妈,怀胎十月生了我,五岁以后就再也不养我了,向我要钱,吸毒,我爸死了又带着流氓来医院闹事……现在还纠缠上你……”
 
他看着霍杨,“你是缺爱?”
 
霍杨也看着他。
 
狼崽子就是狼崽子。
 
不管长着怎样柔亮的皮毛和湿润的眼睛,骨子里的凶性就像肉垫里的利爪,一不留神,就在你要害处撕一道血痕。
 
他甚至不用问,就能从那杀伤力巨大的四个字里读出许多讯息。他一定是被调查过了,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件能写在明面上或者记在暗地里的事。如果他做什么,叶朗也一定都有准备,说不定叶鹤龄答应他们住一块本身就有问题。大家族的少爷,凭什么和他一个收养来的穷小子住一起,还拿着巨额生活费?
 
他对幼年时一份微薄的恩情——甚至算不上有恩——又能有多挂怀?
 
霍杨默不作声,收拾了碗盘出去了,倒掉饭菜,在厨房里盯着垃圾桶出起了神。
 
现在几点了?他揉揉脸。
 
霍杨看了眼表,发现六点多了,环顾了一圈厨房后,他叹了口气,走到客厅拨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相当久才被接起来,薛远是不常用手机的,他只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平素也不大和人来往。
 
“喂?”他那边的声音嘈杂,好像是在食堂里。
 
“是我,你现在——”
 
薛远扯着嗓子打断了他,“等会等会,听不清。”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旁边安静了许多,他应该是走到了外面,嗓音清晰了很多,“怎么了?”
 
霍杨犹豫了一下,“你今晚……有空吗?”
 
薛远:“今天晚上没课,有空。”
 
霍杨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压低了点嗓音,“你会做饭吗?”
 
“啊?”薛远愣了愣,“干什么?”
 
“就是想麻烦你到我家做顿饭。我有个弟弟,嘴叼,我又不大行,”霍杨一口气说完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那个,我自己想办法。我在搜菜谱……你要是也给我个靠谱的烹饪网站也行。”
 
那边安静了几秒,“我会的不多,平时在家里做饭,吃的都很简单。”
 
“能吃就行能吃就行。”
 
“那你家住哪?”
 
霍杨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一时喜出望外,赶紧道:“不用!我现在去接你,回头再把你送回来。”
 
他挂了电话以后,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开那辆宝马X5——也没的好想,毕竟只有这一辆车。
 
他在学校南门找了块路边停车,给薛远发了条短信,然后按下车窗,手指搭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敲敲打打。
 
天色近晚,地平线处洇着一片橙红色的夕霞,街上霓虹非常光艳,店铺橱窗也都精致通亮,来来往往的大多是打扮入时的年轻人。一条路上热闹非凡,时不时飘来欢声笑语。
 
霍杨单臂搭在车窗边,坐在车内的暗影里,本想点根烟,装成个忧郁的富二代,一侧的车门突然打开了。
 
他看了看街上的美女,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薛远,发自内心地忧郁了起来。
 
这一路上薛远正襟危坐,问了许多问题,什么忌口什么爱吃,直到到了小区门口他都没住嘴。霍杨哪里知道?被问急了就猛一拍喇叭,“行了!又不是国宴,我手艺实在拿不出手了才来找你的。”
 
薛远看着外面的小区,“你没告诉我,你家是这样的。”
 
“管他好孬,反正不是我的。”霍杨飞快地拨方向盘,在错综复杂的车道上拐来拐去,驶下一小片橙花碧树的斜坡,又经过了一个地中海风情的蓝白栅栏的花园,才开进了一处私家地下车库。
 
薛远跟着他进了电梯上一楼,看到他随手按了一个电梯上一个奇怪的按键。后者解释道:“这个是锁定,能让电梯一直留在这一层。如果你在地下室按,电梯也不会下去。主要是安全考虑。”
 
薛远居然立刻翻出了个笔记本,头也不抬地说:“等,我记一下。”
 
霍杨震惊地看着他。他都快忘了,这家伙去学校图书馆的第一天,就是把那些建筑结构、各种材料和设计细节全都记了下来,一点点查书来找。
 
薛远快速做完了笔记,没有把小本子再塞回胸前口袋,而是推了推眼镜,“带我去厨房。”
 
对学霸来说,任何出现在他面前他却不知道的东西,都是对他的极大挑衅,非得铭刻于心、刨根究底、滚瓜烂熟之后方能一解心头之恨。霍杨见他研究个没完,忍不住一把薅住,“等会再说!我弟还饿着呢!”
 
薛远意犹未尽地从洗碗机旁站起身来,“好吧。”
 
两人先把仅剩的食材都清点了一番,霍杨毫无悬念地打下手,让洗菜洗菜,让打蛋打蛋,并且全程偷偷学师。
 
薛远做饭极有效率,每一分钟都不耽误,指挥人时也有条不紊,也不知道他以前在家到底是如何掌勺的。烧水的同时,霍杨切了冬瓜裹上淀粉,薛远则几刀拍松冬笋,麻溜地将笋肉切条;水开的同时,霍杨把冬瓜和一小块浓汤宝放进去氽熟,薛远炒热了锅里的油,下笋条清炸;锅内汤烧沸,霍杨捞出冬瓜,入水漂凉,然后连带着切丝的火腿、微量椒盐、味精和余汤装碗,薛远那边则在炒锅里倒了五花肉、盐、酱油,顺便又捞了勺浓汤宝的汤倒进去,一锅盖大火焖上,随后把装碗的冬瓜火腿,连带着几个芋头一起放进蒸锅。
 
霍杨抹了把热出来的汗,把一流理台的垃圾扔进水槽里,薛远连忙喊了他一声,“堵下水道!”
 
霍杨扭头瞥他一眼,伸手扯过他胳膊,“学霸过来。”
 
他揭开了水槽底的过滤网,把果皮菜叶等物一块扫进了下面,然后按下旁边大理石台上一个按钮。薛远听见底下有细碎的声音,似乎是搅拌切碎的声音,最后停了下来。
 
学霸认真思索了一下其原理,“底下那个装置,能把垃圾打碎了以后直接排走?”
 
“嗯,这个东西,叫家庭垃圾处理器,下面直接连着小区的排污管。”霍杨道,“关键是,不用倒垃圾。”
 
薛远迅速记上了。然后他一收本子,指挥霍杨,“洗锅,拿面粉。”
 
霍杨惊讶道:“又干嘛?面粉都要研究?”
 
“炸芋丸。小孩爱吃。”
 
霍杨看了一眼门外,难以想象叶朗一脸严肃地吃炸芋丸,“那个不是一般的小孩。”
 
薛远头也不回,“那也是小孩。快点,面粉。”
 
后面罕见地安静了几秒,乖乖去找面粉了。
 
做好了饭,霍杨一推薛远的肩膀,“一楼书房,你去。”
 
薛远:“我是专程来让你使唤的吗?”
 
“你误会我了大兄弟,”霍杨一本正经,“你的劳动成果我怎么能独占。”
 
薛远低头看了看盘子们,“我又不认识……”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脱衣服,”霍杨推着他出了门,“走走走走。”
 
薛远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地推到书房门口,一手一盘子中间还夹着个碗。
 
他走进去时,看到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坐在书桌前,见他来了,默不作声地帮他接过碗。薛远也没自我介绍,完成了任务,就边走边吹了吹有点发烫的手。
 
出门以后,他发现外面根本没人。
 
怂逼。好脾气如薛远,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走回厨房,薛远看到那家伙正没型没款地靠在一边,抽了支烟,抬眼一看他,“介意么?”
 
“不,”薛远面无表情地伸手,“——准抽。”
 
霍杨迅速一转身点了火。薛远懒得跟他计较,突然说道:“开学大四了。”
 
薛远看着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说话。
 
他只好主动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霍杨叼着烟,含糊不清地答道:“学习啊,还能怎么办。”
 
“我说,你打算继续这样?整天忙得没时间睡觉,一条扁担挑两头?你喜欢么?”
 
他没说话。
 
“你其实学的比我好。”薛远忽然说,“老师说,你以后能比我走得远。”
 
这话让霍杨诧异地一扬眉毛,“那老头?”
 
“考研吧。国外的环境更适合你,你也有那个能力,”薛远说着,自嘲地一扯嘴角,“我不行。”
 
送走薛远以后,霍杨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外面的天光已暗,夜晚浑浊,眼前是奔流不息的红色车灯和永无止尽的道路,城市化下千篇一律的都市风貌。好像每个人都得这样,从方块状的家里出来,坐进方块形的车厢——不管是私家车、公交车还是地铁,走进方块形的写字楼坐在方块形的办公桌前,吃饭,忙碌,喝咖啡。他一度痛恨这种生活,以至于风餐露宿都不愿停下脚步。
 
但是现在呢?
 
他有了上辈子想都没想过的优渥生活,年轻,独立,前途大好,一切都完满得招人嫉恨,也许再过两年,他就是那些不下凡的人生赢家。
 
但他却感觉虚无。
 
没有家,没有喜欢的人,无根无系,也没有欲望和梦想。每每回想,霍杨恍惚觉得上辈子的回忆是那么鲜活生动,而他却连一点与那些过去联系的纽带都没有。
 
如此安定,漂泊无依。
 
当人真正忧郁起来的时候,反而没心思装逼撩闲。这位高富帅在路上瞎逛,费了不少油钱之后,决定去个符合自己土豪身份和忧郁心情的地方。
 
他去了菜市场。
 
霍杨提了一大堆水果蔬菜还有生鲜出来后,心情果然好了不少,甚至开着车还哼小曲。他可能是个主妇命,买买买吃吃吃,刚才他还靠着惯有伎俩,成功在好几个水果摊骗吃骗喝,连鱼生都吃,人一穷果然毛病终生难改……
 
路上运气不好,走哪哪堵,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最近你变得,很冷漠……让我有些不知所措……”霍杨以为叶朗肯定回屋睡了,任由自己跑调跑到松花江上,开门换鞋时还在哼哼,一抬头却看到屋里昏暗,只有客厅里灯光鹅黄。
 
他提着袋子,走进去。
 
沙发旁边亮着一盏阅读灯,有个人歪靠在沙发里,很明显是不知不觉间睡过去了。
 
第31章:冰山三十一
 
他轻手轻脚走近了。
 
小家伙睡得挺熟,看来是不常熬这么晚。他脸朝着沙发那面,微微蜷着身,脑袋搁在旁边的扶手上,身侧夹着一本挺厚的书。这个姿势,应该是原本靠着扶手,就着阅读灯的光在读书,昏昏欲睡的时候出溜下去了。
 
不知是阅读灯洒落的暖光还是叶朗安静的睡颜,像按住翻了角的书,悄悄地熨平了霍杨乱七八糟的思绪。
 
霍杨没叫醒他,但是也清楚他深夜不睡,跑到客厅来看书是在等谁。
 
他弯下腰,放下东西,然后轻轻巧巧地把人打了个横抱。沙发上的书掉到地上,哗啦啦翻到了封面。
 
《中国钢铁工业年鉴》?
 
霍杨皱了皱眉,他两手占着,没法去翻那书,心里有些怀疑这本书“表里不一”。不然平白无故,叶朗看这玩意干什么?
 
叶朗不知醒没醒,细微地挪动了一下,仍旧闭着眼。霍杨把他抱到楼上卧室里,放到床上,然后抖开被子细心地盖好。
 
他刚准备转身,突然被一股力道向下的力道给扯在了原地。
 
是叶朗抓住了他的T恤。
 
这劲儿实在不小,扯得他脖子被猛勒了一下,领口大了一倍。霍杨为了防止走光,只好走近,“怎么了?”
 
叶朗趴在枕头上,闭着眼,不吱声。
 
霍杨见他装鸵鸟,也不好直接脱了衣服走人,弯腰道:“我去收拾一下东西,你先睡。”
 
对方无动于衷。
 
“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得放冰箱里,还得洗脸刷牙换衣服。你这样我怎么睡?”
 
一听他要下楼,那手抓得更紧了。
 
霍杨无奈了:“我这就睡,您看行吗?”
 
闻言叶朗睁开了眼,自下向上看着他,“你说的。”
 
“我说的。但是你得让我刷个牙啊宝贝儿。”
 
他这才松了手,嘴唇紧抿得还有些泛白。
 
霍杨遵守诺言关了门,在洗手间里洗漱完后,又背对着叶朗换了睡衣,才爬上床。
 
“等我干什么?”他靠在床头,伸手揉了揉叶朗的头发,“你自己先睡就是了。”
 
叶朗翻了个身,拿乱糟糟的后脑勺对着他。
 
“又犯别扭,”霍杨唏嘘,“我跟你说,你这样追不到小姑娘的。”
 
啪地一声灯灭了,“你睡觉。”
 
“……”霍杨扭头看他一眼,在心里感慨这家伙的性冷淡脾气果真是从小就有,根深蒂固了。
 
他万分无奈地往下一躺,“睡睡睡。”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人相安无事地躺了一会。
 
霍杨闭上眼。在黑暗里他感觉到身下的床单轻微扯了扯,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不可闻。床就这么大,身旁人悄悄翻过身来的时候,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肩头。
 
他听到叶朗用气音很小声地唤道:“……哥?”
 
那一声犹犹豫豫,又像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害怕他真的会听见。
 
霍杨简直服了:“我没生气,没生气,没生气!这样行了吗?能睡着了吧?”
 
那边顿时噎住了,过了好久才说话:“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啊?”
 
“就你那仨瓜俩枣的小脑子。”霍杨也翻过身来,枕着曲起的手臂,垂下眼帘看着他,“以后别试探,别乱猜,有话直说。懂?”
 
叶朗不知是什么表情。过了一会,他才“嗯”了一声。
 
“你给我听进去了,别瞎答应。”霍杨用指头点了点他的额心,“倔驴脾气。”
 
这时候叶朗忽然一抬眼帘,睫毛刮过了霍杨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今天来的那个人是谁?”
 
霍杨想了一会,才想起来他指的是薛远,“哦,我同学。他做的饭好吃么?”
 
那边蠕动了几下,裹紧了他的小被子,嘀咕道:“我想吃你做的。”
 
“卧槽,你真是不怕被毒死。”
 
“不管,我喜欢。”
 
“……行,”霍杨觉得这个字自己每天要对这小子说上百次,简直毫无立场,“听你的。睡觉吗?……好嘞,这就睡。”
 
他重新躺好,闭上眼。傍晚时那些莫名的情绪一扫而空,困意很快涌了上来。霍杨在半睡半醒之际,朦胧间似乎听到耳旁一句低低的“晚安”。
 
声音很轻,像一阵和风静悄悄地吹过来,在耳畔打了个转儿,就无声地消散了。
 
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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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绝大多数中小学生来说,放假就是撒欢儿撒野,可以尽情玩尽情闹,闲时好吃懒做,动时上房揭瓦。每天期盼着爸妈去上班,然后在家里胡作非为。
 
但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享受这个假期的。
 
轰动全国的楚瑜山案在广州正式开庭,一时间,街巷胡同里飞满小道消息。老爷们儿个个好似对中南海了如指掌,有些对顶头大哥陷害能臣良将满脸沉痛,有些则义正严辞,看着新闻上的豪宅咬牙切齿。七大姑八大姨们也罕见地对这个话题表示热衷。
 
只是她们关注的不是楚瑜山,也不是顶头大哥,而是最近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楚家千金。
 
新闻上的小萝莉十分漂亮可爱,生着天生的笑眼,就读的是一所天价学费的国际学校,成绩优异,多才多艺,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生活在一个平民百姓都得仰着脖子、捕风捉影地猜测的世界。
 
庭审开始一周前,她在所有人眼里还是“别人家的孩子”。然而数名家长向媒体曝光了所谓“校园欺凌”事件,并联名将楚仲萧及其监护人告上了法庭。
 
原告父母称在校期间,楚仲萧对他们的孩子进行过不同程度的肉体伤害和精神伤害,比如侮辱、恐吓、殴打虐待等等。接受采访的孩子大多证实了这些指控,部分拒绝接受采访,还有一个孩子在采访时甚至哭了出来。
 
楚瑜山夫妇自己都自顾不暇,哪管得了他们女儿的事?舆论原本对这个孩子抱有恻隐之心,但是一眨眼,言论就铺天盖地地倒了向:“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犯罪苗子不配受教育”、“爹妈住监狱,孩子就该去少管所”……
 
权贵阶级像一把光鲜美丽的伞,被突如其来的落石砸出个大窟窿,顷刻间,满城风雨都狂暴地倒灌了进去,将整个楚家撕扯得七零八落。
 
等到霍杨关注的时候,事情已经发酵得愈发严重。有人爆出了毕业典礼的视频,好事者一通分析,骂声沸反盈天。
 
楚家始终沉默以对。
 
“这真假啊?”霍杨回想了一下毕业典礼那天,还是有点疑惑,“传的这么邪乎。”
 
叶朗作为一个近距离观察全程的局内人,评论道:“有点假。告她的那几个,楚仲萧都没怎么欺负过他们,最多吓唬过几句。那几个家长是胡诌,因为楚仲萧从来不动手打人的。”
 
“……那她指挥?”
 
“李东虔喜欢打人,康璐章子涵傲气,谁比她们厉害就欺负谁。还有俞承鹏,他是暗恋楚仲萧,她受一点委屈就犯病。那几个人当她的枪还挺开心,什么事都敢犯。”
 
“楚仲萧不傻。”叶朗讨论这些玛丽苏偶像剧的剧情时面不改色,只有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下,“但是他们几个没被揭发出来。”
 
他探身想拿水果吃,霍杨从果盘里给他抓了一把饱满鲜艳的车厘子。叶朗吃了两个,一抬头,愣了愣,“怎么了?”
 
“没什么。”霍杨扭头。
 
他感觉到叶朗的两道目光,清澈地洞穿了他的后背一样,“我没欺负过人。”
 
“哦,”霍杨啃了口苹果,盯着电视屏幕,“就欺负过我。”
 
叶朗,“……”
 
叶朗问:“那你也告我去?”
 
“不告,你家有权有势,告不过。”
 
叶朗不愧是霸总种子,天赋异禀,才智过人,立马替他想出了一记绝招:“你抓我当人质。”
 
吭。一口苹果狠狠卡在霍杨的喉咙里。
 
叶朗见他不动不动,以为他在思考可行性,于是边认真思考边补充道:“打官司成本是有点高,还不如直接报复呢。我之前是怎么欺负你的?要不你也骂回来,你骂我矮吧,我不……”
 
他话没说完,嘴里突然被塞了个苹果,牢牢顶住了上下牙关,然后被扑翻在了沙发上。
 
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飞摔出去好几米。
 
情势急转,叶朗“唔唔唔”了几声才记得吐出苹果,顿时愤怒地瞪大了眼,“你给我吃你的苹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那面没咬!”霍杨笑了半天,感觉自己要疯,一边狂笑一边摆手,“哎哟我妈……骂你矮?哈哈哈哈哈……我们咳咳咳——我们成年人,能动手解决的事儿就不动嘴皮子了。”
 
叶朗立刻警觉,“你干嘛?”
 
他刚半撑起上半身,就被一把摁了下去。还没等挣扎,突然胁下传来一股奇痒。
 
这混蛋又挠他!
 
“啊!”少年疯狂挣动,吼道,“你能不能有点素质!”
 
霍杨几次压下他的反扑,“动手的时候讲素质?不是我说,你这就是挨揍的命!还得我教教你!”
 
他正兴致勃勃,等着把叶朗挠到求饶。混乱间,他突然感觉到下身被屈膝一顶,顶得他重心不稳,往前扑过去。叶朗反应极快,一手抓住他后领,同时抽身一翻,眨眼的功夫霍杨就仰面摔在了沙发上。
 
叶朗顺手一撑,几乎是原地弹跳起来,两步跳下沙发。
 
此等绝世轻功一丝不落地看在霍杨眼里。后者龇牙咧嘴,还不好捂裆,“哪来的猴子,这么像人!”
 
叶朗却没理他,径直跑向凄惨地倒扣在地上的电脑。他捡起来,划开屏幕,发现界面上的word文档……已经是空无一字。
 
霍杨这时候也爬起来了,在后面喊道:“干什么,电脑比你哥重要啊!”
 
他见到方才叶朗的肩膀猛地一塌,闻言也不回头,仍旧呆呆地盯着电脑屏幕。于是扶着老腰,走了过去,“摔坏了?”
 
叶朗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霍杨瞅一眼屏幕,发现是一片空白,于是点了一下撤销。
 
“……”叶朗顿时震惊地抬起头来,“恢,恢复了?”
 
“笨蛋。”霍杨同时按了“Ctrl S”,保存了文件后,并没有多看内容,又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沙发,“哎哟喂,老了老了……”
 
叶朗本以为他会问,没想到他看都没看一眼。他犹豫了片刻,把电脑放回桌子上,又跑回沙发边上。
 
“跟你在一块,我觉得自己不大正常。”
 
“哪样叫正常,”霍杨反问,“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么?”
 
他又指向电视屏幕上播报的新闻,“还是走另一个极端,整天笑模笑样的,一肚子坏水?”
 
叶朗答不上来。他觉得霍杨有些道理,但又觉得他缺心眼。
 
霍杨于是下了结论:“像我这样最好,心大!皮厚!活着嘛开心最重要。”
 
“好了,别再说了。”叶朗一言不合就要把他撵走,走过去,抓着他的肩膀,把这个瘫成烂泥还有心指点迷津的男人拖起来,“去做饭!我饿了,我要吃炸芋丸。”
 
“直肠子吗你……”霍杨着实一愣,“你想吃……什么?”
 
什么玩意?
 
叶朗在胡咧咧什么?
 
他不应该喜欢吃人肉包子吗?
 
叶朗一看他的表情,说完就扛着电脑跑了,明显不想听他那张破嘴发表什么高论。等霍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里的震惊已经全部融化成糖,盛放在熬着小火的锅里,散发着无法名状的香气。
 
薛远果真深不可测,有几分真才实学。他琢磨着,一定要想办法再骗他过来。
 
第32章:异梦三十二
 
同样的初夏,在另一个时空里,五月音乐节即将拉开序幕。
 
A大的文娱活动向来丰富,音乐节不是规模最大、好评最多的一项,但是参与率常居榜首。每年此时,不仅其他校区会慕名来中心校区,大学城里其他学校也会有人来围观——即使这部分人要交门票钱,每年来的人还是不少。
 
霍杨既要登台表演,又是学生会的干事,彩排打杂同时兼顾,忙得脚不沾地,整整一个月,他几乎每顿饭都是掐着表吃完的,做的梦里都没有大胸长腿美妞了,而是单手举音响的肌肉男——文艺部本就男生少,他真是做梦都想着怎么拉壮丁。
 
某天叶朗正戴着自己的铁三角大耳机,聚精会神看书的时候,突然被抱住了大腿。
 
他一低头,看到了膝盖上多了颗后脑勺。
 
……那是一颗散发着多么绝望的气息的后脑勺啊。
 
叶朗不以为意,随手拨拉了一下他猪突狗进的发型,“滚一边去,乖。”
 
霍杨抬起头,满眼血丝,“你……教科书级别的见死不救。”
 
“我能怎么救?”叶朗打开手机,换了一首歌,“我唱歌跑调能跑到白垩纪,哺乳动物听了都得退化成三叶虫。”
 
“谁稀罕你的才华,我们本来也只要你的脸。”霍杨说着,余光忽然瞥到了他的手机屏幕,激动地向前探身一抓,“等等!”
 
叶朗反应很快,握着手机的手立刻向后移动了半尺,正好躲开了他的九阴白骨爪,眯起了眼,“干什么?”
 
霍杨指着他的手机,“你听的什么?”
 
“维瓦尔第,A小调六号协奏曲,”叶朗又偏头看了一眼手机,“Largo,广板。”
 
“你懂乐理吗?”
 
“只够看个曲名。有什么问题?”
 
霍杨猛地一扑,做了个海狮腾身扑上海滩的动作,抱住了叶朗的腰,“爸爸!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叶朗这下实在躲不开了,于是用另一只手试图把霍杨的双爪撸下来,撸了半天没撸动。霍杨死死压制着他的手,在混乱的间隙里奋力劝说道:“今年古典乐团没招满人,往年的经典曲目没法和合唱团合奏了,我们得找新曲子!但是我们谁听古典乐啊?……你手劲儿真大。”
 
“你先放手!”
 
“不放!”霍杨撕破脸皮,“死也不放!”
 
叶朗被他从床沿硬生生顶到了墙边,快被压得断气,垂死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把这座压顶泰山掀下去,“……就只找曲子?”
 
“只找曲子!他们排练自己的!”
 
他放弃了挣扎,仰头看着床顶,深深叹了口气,“唉,行吧。”
 
身上的人立马抬起头来,“你答应了?”
 
叶朗没好气地用力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从我身上滚起来。”
 
霍杨心花怒放。他调戏人上瘾,忍不住想凑过去再亲他一口,但还是理智地刹在了半道上——因为叶朗盯着他的眼神实在是太不善了。
 
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霍杨在心里警告自己,以后互相利用的时候还多着呢。
 
他爬起来,站在床边整理了下衣服,就十分亢奋地一把捞起床上的叶朗,“别傻了,跟我走!他们一会就这个时间排练。”
 
等过去一看,叶朗发现这所谓的古典乐团何止是没招满人,收拾收拾也就能去青少年宫表演了。弦乐组还算齐全,就是小提琴手过剩,中提琴和大提琴手勉强,低音提琴紧缺。钢琴手过剩,木管组紧缺,打击乐组简直惨不忍睹。
 
毕竟这不是专业的音乐学院,而且很有中国特色:家长们给孩子报兴趣班大多图个面子工程,在他们眼里,钢琴就是西洋乐器的半壁江山了,另半壁是小提琴。孩子学个打击乐器,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都坐不稳屁股。
 
叶朗干脆把乐团裁到最低配置,然后挑了几首曲子,结果全都被校领导给驳了回来。校领导嫌格局小,不震撼,甚至想要跨院去找乐手,无论如何也要搞出一个“交响乐团”或者“管弦乐团”来。
 
“什么狗毛病,”霍杨很不可思议,“逼急了咱全员打三角铁!”
 
叶朗第三次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他转身回了宿舍,当晚一盏台灯亮到凌晨。
 
第二天中午,他把一桌子乐谱收拾进文件夹里,往腋下一夹,面无表情道:“走。”
 
霍杨本来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去和领导理论,此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上哪?”
 
“排练。”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门。
 
音乐厅里,叶朗挑选出来的最低配置乐团里大家的水平都很不错,七八个人默不作声地熟悉完第一页的乐谱,叶朗也和指挥交流完了各种霍杨听不懂的细节。最后,指挥挂着一脸沉痛和决绝的表情往台上一站,撸起袖子,摊开总谱,开始了试探性的排练。
 
听完第四个小节的时候,霍杨忍不住放下了二郎腿,身体前倾,惊奇地听了下去。
 
三天后,叶朗带着录音和修改到第八稿的乐谱进了领导办公室。
 
霍杨背着个手,在外面走廊上踱来踱去,像个产房外面快要失心疯的丈夫。他想着:“这次他们要再敢不同意,我就……就……”
 
“就……”了半天,他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着实没什么能耐,不是那当世枭雄的料,一低头看到办公室外的灭火器,立刻心道:“喷死他们!照裆!”
 
叶朗出来带上门的时候,一抬头看到霍杨,愣了愣,顿时笑了,“老大爷遛弯儿啊?您不拿个收音机?”
 
霍杨赶紧扑上来,“他们挑刺了没?找事了没?快快快,急得我要尿出来了。”
 
叶朗扬了扬乐谱,嘴角笑意未褪,“过了。”
 
许多年后霍杨重听,发现这首曲子并没有好得那么夸张,而且杂糅了不少名曲,叶朗的乐理知识也的确是看个曲名的水平,他完全是靠着乐感和聪明在改曲。但架不住霍杨兴奋得要就地飞升。
 
反正他真心实意地认为,叶朗能做好世上一切事,能成为最牛逼的那种人,只要他愿意。
 
音乐节开幕的前三天,霍杨坐在椅子上,弯着腰,双肘顶在膝上,就着这个姿势魔怔着发呆。二炮和小胖在他面前轮番热舞,也没唤回他的神智,愤而暴打,他居然也不痛不痒。
 
直到叶朗回来,他锈住的眼珠子才动了一下。
 
手里一动不动攥着几张票,霍杨的念头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滚屏,“我是亲手给她,还是让叶朗转交?……亲手?转交?……要不还是转交吧,毕竟不熟……”
 
叶朗的床就在他对面,霍杨看到他走到床边,背对着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没看到他几次欲言又止的扭曲表情。
 
二炮在旁起哄:“想表白就快点啊老霍!别一脸便秘行么!”
 
小胖:“怂!就一狗头军师,骨子里就是怂!”
 
这俩搅屎棍子一掺和,霍杨什么遐想都没了。他站起身来,没好气地抽了两张票塞给他俩,“开幕式,去不去?不去拉倒。”
 
叶朗也早转过身来,刚准备看好戏,手里也被塞了张票。
 
“这是强买强卖么?”他低下头,前后翻动了一下那张门票,发现正面印着三个大字。
 
内场券。
 
下面小字说明告诉他,持这张票的可以坐在艺术活动中心的大礼堂的前三排,几乎伸手就能够到台上的人,是名副其实的贵宾座,而且还可以去后台串门。
 
叶朗怔了一怔,抬起头,看到霍杨无声地做了个“不要声张”的手势,然后一瞥那边还在傻乐的两人,冲叶朗一弯眼睛笑了起来——他总是习惯性先提起一边嘴角。
 
他生着凌厉又干净的单眼皮,长眉斜飞入鬓,眼睛黑白分明,就这么眉毛一扬嘴角一翘的动作,有着说不出的生动和飞扬。
 
霍杨身为主唱,其实也只有两张内场券。总共三排座位,校学生会、分校学生会、院学生会,各路主席团一瓜分,再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人一掺和,他这两张还是从其他人手里抠出来的。
 
至于另一张,他决定还是亲自去送。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大骚包怎么能错过。
 
金融和应用经济两个专业用到的教室大多重叠,霍杨打听到楚仲萧的课表以后,就在外面守株待兔。
 
教室内。
 
楚仲萧下了课,收拾了讲义,把单肩包挂上肩头。她今天穿了双挺早之前买的低跟鞋,略微有点不合脚,必须要走得很慢,以防掉鞋。
 
她把几缕发丝拨到耳后,刚走几步,突然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从头顶飞了过去,轻飘飘地掉落在地上。
 
那是一只纸飞机。
 
楚仲萧回头,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伸手一遮过于强烈的阳光,眯起眼,看着霍杨走过来,很自然地递了张票过来。
 
没有废话,没有夸赞,也没有故作幽默的开场白,那张内场券还攥得有点皱巴,在对上她目光的时候,拼尽了全力,才把紧绷得有些冷淡的嘴角提起来。
 
“这次的音乐节开幕式,我是摇滚乐队的主唱。这个送你,就当个……”霍杨想了想,“谢礼吧。”
 
楚仲萧笑了笑,“谢礼?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被整了还说谢谢的。”
 
霍杨耸耸肩,“整得好。你不整我,我就要傍富婆去了。”
 
“你还不如傍叶朗。他傻起来,不是一般富婆比得上的。”
 
“算了吧他,整天讹我钱。”霍杨说,“其实这张票还挺值钱的,据说有人在微博上每张卖二十……”
 
“那太好了,回头也帮我转转微博。”楚仲萧抓着包带,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又指了指抱着胳膊看好戏的朋友那边,“我俩去吃饭,中午有会要开,要不我……?”
 
霍杨立马说:“你去吧。”
 
楚仲萧道了谢,然后对着朋友做了个鬼脸,往那边快步走过去。
 
霍杨在原地站着,在楚仲萧走了几步以后突然又喊了她一声,“楚仲萧!”
 
被喊住的人微微一怔后,停住了脚步。
 
“我不会转微博的。”他停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去。”
 
楚仲萧侧过脸,不远不近地注视着他。她沉默了一会,随后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转身走了。
 
第33章:异梦三十三
 
开幕式当天,整个后台忙成了着火的蚁窝。
 
两对男女主持人站在前台通道旁,默念着手里的稿子;控制室里摆了一地外卖盒子和快餐,负责灯光和声响的核对着各种光碟;到处是飞快跑动的人,补妆的、整理服装的、扛着各种道具的,人声鼎沸。
 
弦乐团的乐手们坐在舞台上,各自翻动着乐谱,检查乐器,时不时低声交谈,擦弦声细碎,管号低沉。有个活泼的萨克斯手踩着拍子,吹了段诙谐的爵士,引来一片笑声。
 
音乐厅里早早坐满了人。灯光慢慢暗下来,深红色天鹅绒幕布缓缓拉上的时候,议论声蓦地兴奋起来,在主持人们出场后才自觉低下去。
 
灯光打在鱼贯而出的四个主持人身上。前两个是正儿八经的西装和礼服裙,后面两个却是中式的长袍马褂和宽大汉服,甫一亮相,就博来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哇——”。
 
身着西式礼服的男女主持人首先出声:“Ladies and gentlemen——”
 
中式礼服的主持人接上:“各路英雄好汉父老乡亲——”
 
“晚上好!”
 
最后一句异口同声。
 
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回答了他们,不少人在下面大喊着这四位主持人的名字,相熟的则出言调戏,几位主持人有的友好地挥挥手,有的微笑着比了个中指。等到大家安静下来后,才正式开始念开场词。
 
西装男:“今天是五月音乐节的开幕式。说到音乐,我想我还是adore西方音乐多一点,像今晚的classic和jazz的mixture啊,opera啊,R&B啊还有农业重金属什么的。”
 
晚礼服女一脸端庄微笑:“不能agree更多了。”
 
西装男继续道:“今晚的歌有些来自我喜欢的歌手,像Adam Lambert,Sam Smith,Michael Stipe,他们的共同点是全都是gay。哦,虽然没有Lady Beard但我还要说他的胸毛和大腿性感死了啦……”
 
晚礼服女仍旧一脸端庄地目视着台下观众,在嘘声和喧哗声里打断了他,“Tony,Tony你先别说了,你拿错稿子了。你手里那份……是我昨晚喝醉了在足疗店里写的。”
 
西装男顿了很久,低下了头,“艾母骚累。”
 
他俩夹中夹英,偏偏还故意让自己的英语发音特别矫揉造作,最后一句印度英语的“I'm sorry”让大家笑得半死。
 
汉服女适时插入了这番尴尬的对话,“其实不止西方音乐,今晚的表演还有咱们的传统音乐,有添加了现代元素的古乐表演,也有现场表演煎饼卷大葱……”
 
“山东快板!”长袍马褂突然大吼一声打断了她。
 
汉服女表情不变,“……还有河南梆子……”
 
“豫剧!”
 
“也有疯女人穿睡衣集体跳大神……”
 
长袍马褂双目圆睁,看起来怒发冲冠了,“古典舞!那是古典舞!天啊,她们和你穿的是一样的衣服好吗!”
 
眼看着台下观众笑了许久不停下来,他自己也绷不住了,模仿着某热门网剧单手叉腰,说道:“可把我牛逼坏了,叉会儿腰。”说完这句话,他也恢复了正经模样,“今晚的第一个节目是校弦乐团的演奏,混合改编B.B.King的《Riding with the king》和巴赫的《帕蒂塔E大调协奏曲》。第二个节目来自海雾乐队,Bruno Mars的虐狗歌曲串烧。”
 
主持人们微微鞠躬,随后从两侧退场。
 
黑暗中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一缕小提琴的曲折乐声传出来。
 
这乐声变幻莫测,复杂精美,一片大开大阖的浩荡孤蹈后,曲调越走越高,细细地搓到了最高点,将断未断之时,幕布蓦地拉开。
 
光芒万丈。
 
此时的后台,霍杨几次想起身,又被按回椅子上。文雅美女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坐好!没时间跟你瞎耗。”
 
他无可奈何地倒回椅子上,“……”
 
文雅美女听到了外面的乐声,那是黑人布鲁斯的自由不羁和巴赫的精深华美,组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而且各种乐器配合得非常美妙,旋律自由却不散乱,让人想要手舞足蹈,一颗心都忍不住飞扬起来。
 
“我靠,”她仔细听着,手底下动作却没慢,“真好听。”
 
霍杨感觉到她在自己眼睛下面涂涂画画,痒得要死,十分想一把拍开她的手,“你这又是在画什么?”
 
“卧蚕。”
 
“……卧蚕是什么?”
 
“长得很像眼袋但是比眼袋要突出来。”文雅美女凑得极近,聚精会神地描画,“你的卧蚕挺明显的,画一画更明显,能显眼大。”
 
霍杨临上台,突然被她逮住化起了妆,描眉画眼,涂脂抹粉的。文雅美女直起身来,上下扫视了一圈,那眼神和打量两斤猪肉没甚区别。
 
他刚松一口气,却见她突然低头,从包里摸出一管口红,立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程筝我警告你,”霍杨表情极其严肃,“你说你是为了做试验,我姑且一信,下台我就洗了。你见好就收。”
 
文雅美女眨眨眼睛,“这支是豆沙色的,偏烟粉,涂上不夸张。”
 
“省省钱吧你。”霍杨看了眼镜子,立马不忍直视地扭开了视线,扭头的瞬间,他余光感觉到有亮光一闪。
 
霍杨吼道:“死胖子!”
 
超哥笑得像个老太监,上气不接下气的。霍杨指着他,脸色不善,“我迟早把你打成立体的。”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超哥的手机就又咔嚓一响。
 
这胖子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脸上居然还有几分得色,“看我拍的,这位少年霸气横溢啊,贴门上都能辟邪。”
 
霍杨,“……”
 
他糟心地看了一眼,懒得和他们一般计较,低头看表,专心致志地紧张着。文雅美女过来一拍他,差点被甩一胳膊肘,都乐了,“紧张啊?我再说一句你是不是要咬我了?”
 
霍杨烦躁地走来走去,“我不紧张,我长这么大没紧张过。”
 
文雅美女捏了捏他的手,捏了一手汗。霍杨却发现她的手温暖如常,也很干燥。
 
“我要是手上出汗,弹吉他肯定拨不动弦,所以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紧张,然后就真的不紧张了。”
 
她歪了歪脑袋,“你有没有必须要好好表现的理由?”
 
霍杨抬眼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记仇。最后,他还是听到自己说:“有。”
 
“那就好好表现啊,强迫自己不能紧张。”文雅美女耸耸肩,这时候主持人轻轻敲了一下休息室的门,提醒他们,“快到你们了。”
 
超哥站起身来,一抖身上肥肉,“走,悄悄的进村。”
 
他们的入场方式非常特别,就是“鬼子进村”。
 
弦乐团仍在演奏,大家的注意力还在台上,他们几个背着吉他贝斯,悄悄躲到舞台通道的边上,蓄势待发。
 
一曲终了,掌声几乎掀翻了屋顶,雷动一样久久不息。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许多人也纷纷站了起来鼓掌。指挥鞠了好几次躬,才对控制室做了个手势。
 
灯光再度渐次熄灭。
 
霍杨等人立马大步冲到台前,把早就放置在那里的麦克风拔高,工作人员帮贝斯和吉他接音响线,超哥则小心翼翼地坐进早就放好的架子鼓里。
 
大家都没弄出什么声响,在绝大多数人眼里,熄了灯后就是一片黑暗。
 
尽管已经彩排过很多次,心里也做过很多功课,霍杨的手握上话筒的时候,还是心跳狂躁,喉咙发紧,脸上的肌肉僵硬到不能动弹。
 
你有没有必须要好好表现的理由?
 
台下人声细碎,有些地方亮着微弱的屏幕光,传来了零食袋子撕扯的声音。明显被长久的静默和黑暗吊足了胃口,有人开始议论,似乎还夹带着他的名字。
 
有……
 
我有。
 
镁光灯骤亮。
 
整个舞台上只亮起了这么一处,划地为牢,把他圈在了一块万众瞩目的地方。
 
霍杨看到了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时,仿佛一下子失聪又失明,万籁寂静,心里前所未有地安静了下来。
 
他看不清他们,也看不清自己。站在舞台上的人,不都是孤身一人的么?
 
他听见自己唱出了第一句歌词,没有伴奏,只有纯粹的自己的嗓音回响在礼堂里,像是一场不管不顾的单向追逐。
 
“It's a beautiful night,we're looking for something dumb to do.”
 
“Hey baby,”霍杨刻意停顿,然后勾起嘴角,带着笑意唱完,“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
 
另三盏追光灯也亮起来的时候,海雾乐队的伴奏和台下疯狂的尖叫合在了一个声道。
 
霍杨轻轻吹了声口哨。超哥的鼓点洒脱又强劲,让他像被打了一剂肾上腺素,灵魂离地三尺,唱出那一句“Who cares babyI just wanna marry you”的时候,放肆极了,让人想到整夜守在心上人楼下、大剌剌躺在吉普车顶的小痞子。你恼羞成怒的推窗,他还吐掉嘴里叼着的草,冲你得意洋洋地一笑。
 
“and guitar girl——”他唱到这句,转过头来。程筝轻轻一后仰,甩掉被汗粘在脸上的长发,勾着嘴角迎着他的对视。
 
“Don't say no no no,”霍杨又转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随后又把手掌按在了心口上,“just say yeah yeah yeah yeah yeah.”
 
“Yeah——!”台下的姑娘们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干脆把话筒从支架上拔下来,笑着向前走着两步,“Don't say no no no!”
 
霍杨把话筒往前一伸,只听到整个音乐厅都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Just say yeah yeah yeah yeah yeah!”
 
他唱完了这首《Marry you》,下首紧接着就是《Treasure》。当初他实在拿不准唱什么歌,还是超哥和程筝一锤定音,说他就适合火星哥那种二帅二帅的风格。
 
现在一看……还真是。
 
第34章:异梦三十四
 
下台以后,霍杨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
 
《Treasure》那一首放得更开,唱到“You're wonderful,flawless,ooh you're a sexy lady(你是个完美无暇的美人,你好性感)”的时候,他还走到了贝斯手旁边,深情盯着他,把人撵得慌里慌张,差点被电线绊个大马趴。
 
超哥好好地打着鼓,一抬头,也看到这小子半跪在架子鼓前,对着他唱出“Pretty girl pretty girl you should be smiling(美人美人笑一个)”这一句。
 
但是超哥并不是贝斯手那个火柴杆似的怂货,面无表情,只是突然猛一敲吊镲,声音巨响巨清脆,震得他直接逃窜了。
 
不过高潮部分他还是面对着妹子们唱的,好不容易把“哈哈哈哈哈哈哈”的气氛扭转回之前的状态。
 
结束之后,掌声、尖叫声和喝彩仿佛一阵阵的麦浪,由前至后,无处不在地席卷了整个音乐厅。霍杨站在台上,放任自己尽情享受这一刻的快感。
 
Lady gaga曾经唱过一首歌。
 
“I live for the applause,applause,applause……live for the way that you cheer.”
 
“And scream for me.”
 
跟其他一切都无关,我只为了真正的精彩而活。
 
大概这就叫快意。
 
下台之前,他还补了一句效果惊人的话:“忘了说,第一个节目的编曲是叶朗。”
 
然后他就在差点震翻屋顶的呼声中下了台。
 
霍杨在休息室坐下的时候,肚子叽里咕噜地叫起来。
 
上场前他们争分夺秒彩排了好几次,他又紧张得完全没食欲,现在心情一放松,立刻就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海雾还有一首压轴歌,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正准备出去买东西吃,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谁?霍杨?……哦哦哦,他在那边,那个门。顺便一说,你写的歌真的超好听……”
 
“谢谢。不过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把它们编一块了。”叶朗对她笑了笑,这时候他突然感觉眼前一黑,被一个飞人撞得倒退好几步。
 
“我靠你真来了,”霍杨扑上去,照他胸口猛捶一拳,“我都没看到你!”
 
“……被台下迷妹淹没了。”叶朗一胳膊肘把他格挡开,“起开,东西都压烂了。”
 
“什么东西?”
 
霍杨低头一看,居然是汉堡王外带,还是他经常吃的巨无霸,立马松了手,“太体贴了,我刚饿得肚子疼。”
 
进了休息室,霍杨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叶朗抱着胳膊,“看你折腾那么起劲,估计得饿。”
 
这句话不是实话,但也算不了假。其实他下午的时候来过一次,看看临场彩排,他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位置,有两个负责带饭的学生会干事就站在一边,一个说一个记。
 
“部长他们吃过了。程筝要饺子,超哥吃面……霍杨不吃,他紧张得都要脱水了……”说完还笑了一阵,“还是给他带个面包吧。”
 
此时他一低头,就能看到沙发上丝毫没动的面包。
 
汉堡王在校外,离得不近。
 
“太感人了。”霍杨喝了一大口可乐,口齿不清地说;“我还担心自己唱英文歌口音尴尬呢,今天发现,谁他妈听我口音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这些人是不是都看脸啊?是不是?”
 
叶朗难得没损他,“是是是,帅瞎了。”
 
霍杨伸长了胳膊腿,以一个很舒服但也很没形象的姿势瘫在沙发上。他挺想问叶朗一句“楚仲萧来没来”,又觉得刻意。
 
他吃着汉堡,拐弯抹角地开了口:“我站台上的时候,好像看到楚仲萧了。不是我眼花吧?”
 
叶朗说:“不是。她说一个朋友送的票,她就来了。”
 
“哦。”霍杨大大松了口气。
 
叶朗俯视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霍杨迅速补回,“那个……呃,我认识一个人,好像通过超哥女朋友还是什么关系的,想送票给楚仲萧。傻小伙都扭捏一晚上了,还不敢去搭讪。”
 
叶朗笑笑。
 
霍杨咬着吸管,貌似无意地说道:“我觉得他有点……那什么想吃那什么肉。人一看就特别难追啊好么,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嗯,宇宙级难追。”叶朗说,“而且她有喜欢的人。”
 
霍杨愣住了,“她不是单身?”
 
叶朗不知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是单身,但是……这事很复杂。”
 
霍杨见他打住,也不好追问,小心翼翼地换了种说法,“那我怎么跟他说?说楚仲萧现在单身可撩,还是让他滚远点?”
 
“你让他追吧,楚仲萧现在的状态不对,我其实挺想让她转移一下注意力。”叶朗说,“但是告诉你朋友,追不上就放弃,不然迟早被伤死。”
 
“……”霍杨摸了摸露在空调下的胳膊,“这么瘆人呢。”
 
叶朗说着,看了看表,“你先吃着,我回去看表演。”
 
霍杨从沙发上跳起来,“我送你!”
 
他头也不回地说:“两步路你也要送,想叫我爸爸直说。”
 
霍杨嘿嘿笑了两声。
 
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因为距离舞台太近了,怕影响表演效果。霍杨站在休息室门口的光下,叶朗则站在一线之隔的阴影里。当霍杨单臂搭上他肩头,叶朗没有对上他的眼睛,只是盯着前方。
 
“爸爸。”他很严肃地叫道。
 
“嗯。”叶朗应道。
 
走廊里匆匆经过的人不禁看了他俩一眼。
 
霍杨自己先绷不住了,开始笑,而且一笑就停不下来,肚子都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要命了,我看着你就想笑……”
 
叶朗这下不能不看他了,架着他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拖起来,无奈极了,“你上辈子是个树懒?”
 
等到霍杨笑够了,抬头的时候还撞到了叶朗下巴,后者很响亮地“啧”了一声,然后听到他对自己说:“一开始的时候,其实对你印象不大好。什么玩意儿,霸道总裁,装逼犯,还一脸性冷淡。”
 
“后来觉得,”霍杨叹了口气,“这人怎么老是帮我忙。长得帅了不起么,学霸了不起么?”
 
“……”叶朗拨开他手,转身想走。
 
霍杨却没在乎他异乎寻常的粗暴和冷淡,仿佛透过他铅汁浇灌的外表,看到了里面那颗鲜活的心。
 
“你是个特别好的人。”霍杨看着他的侧脸,长而缱绻的眼尾,眼珠如镜,“特别好,特别厉害。”
 
叶朗任他拉着,许久一动未动。
 
突然间他转过头来,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你这回是不是又欠了我两次?”
 
“哪两次?”
 
“一次编曲,一次纠正歌词口音。”
 
霍杨没料到自己的一番肺腑之言居然换来了亲兄弟明算账,顿时大翻白眼,“是啊是啊。这次多少钱?”
 
“不要钱。”叶朗大半张脸沉浸在昏暗的阴影里,只能看到嘴角有着弧度,“先攒着,以后一起收账。”
 
舞台。
 
表演已近尾声,当主持人报幕报出最后一个节目的时候,蓦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音乐节每年的压轴曲,是“海雾”乐队最初的几个创始人写的一首民谣,大凭借其独特的唱腔和狗屁不通的歌词,很是赚了些名气。
 
“女士们先生们,有请海雾乐队,《五月》!”
 
灯光连同掌声一起潮水般退去。有个女生对着舞台喊了句“霍杨我爱你”,周围示意噤声的嘘声一片。
 
这次他们正儿八经、光明正大地登场了,有条不紊地调试好乐器和话筒,一切收拾停当后,霍杨举起手臂给对面的控制室打了个手势。
 
当深蓝的微光倾泻下来的时候,吉他扫弦声起,厚重又迟缓,仿佛一个人扯着干哑的嗓子欲言又止。
 
霍杨握住话筒。
 
“一月冰天雪地,二月烟灯火里。”
 
“三月折满手黄花,四月春江边徘徊。”
 
“五月,你在五月醒来。”
 
他的嗓音不是带着颗粒感的低沉磁性,听得人鼓膜发颤;也不能丝绸一样过渡到完美的假音,华丽得纤细。
 
他就是在用自己平时的声音,干净简单,不掺杂质。
 
“六月枯荣,七月雷风,八月千言万声。”
 
“九月是孤注一掷的枫叶,十月芳菲尽歇。”
 
“十一月,风刀霜剑,不周山一夜疾雪。”
 
“十二月茫茫玄黄,我看遍了春秋轮回、世运华缺。”
 
“你乘五月的舟楫,渡我白发童颜。”
 
当他唱到“漂泊磋磨,残烛草木”时,稍稍提高了音调,同时放轻了声音,颤音细微。让人想到墙上花藤,漫天海鸥,雪白的鸟羽温柔地降落。
 
“日日年年,我只等五月。”
 
“等你,等一处游子停马归家的天涯。”
 
唱完这一首时,没有人鼓掌,大家好像把自己的呼吸都忘在了刚才的歌里。
 
霍杨也跟着安静了一会,刚准备开口,被热烈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喝彩打断了,只好单手握着话筒,等他们叫唤完。
 
他捏了捏鼻梁,“一开始你们不鼓掌,我还以为唱砸了。”
 
“对!”突然有人大声说。
 
哄堂大笑,霍杨对着声音来源比了个中指。
 
等大家重新安静下来,他开口道:“这首歌是贺南西写的,海雾第一任主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南还是西。总之他写了这首歌,之后基本每届音乐节,都用这首歌压轴。曲风、乐器可以变,但是歌不能变。”
 
“超哥和我给贺南西打过电话。”他说着,指了一下超哥,后者敲了几下定音鼓,当作打了招呼。
 
“我当时问他,这首歌是怎么写的,给谁写的?这么明显一首情歌,肯定有八卦能听啊。”霍杨笑着说,“结果他告诉我,那一年初夏……五月份有雅思考试。”
 
他猛一抬眉毛,“逗我呢?!”
 
台下笑成一团。
 
“他说命运这东西很奇妙。你能在最不对的时候,写一首感觉最对的歌;你能做一件你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你也能遇见你自己以为这世界上,根本不会有的人。”
 
“虽然这首歌是那个爸妈没方向感的理科男写的,为了自己能雅思考试爆发的歌。”霍杨道,“但是这首歌,我唱的时候给了它更合适的意义……嗯,猜对了。”
 
他笑了笑,“今晚,我是唱给一个人听的。”
 
第35章:异梦三十五
 
接下来,足有四五分钟,霍杨没法开口说话。
 
倒不是他嗓子出了问题,也不是电线突然被剪,而是在座几乎所有人都疯了。有人疯狂起哄,很多妹子甚至还有些汉子吼道:“是我!唱给我的!我!”
 
“后面那个两米的壮汉,”霍杨道,“你这样我真的很害怕。”
 
壮汉:“我开过他飞机!我有照片!”
 
“……”
 
众人一边“哈哈哈哈哈哈”一边拖长了声音嘘他。
 
刚才的气氛破坏殆尽,霍杨现在也只能强行把这个白表下去。
 
“让我们把目光放在前三排,VIP贵宾区。后面神经病太多了,气氛不好。”
 
霍杨把目光移到前面,光线不足,又有很多姑娘化了妆,他看了好几圈也没找出楚仲萧,只好让自己的视线四面八方到处乱逛,“前两天,我送了她一张内场券。特别怂,话没说几句我就跑了。”
 
“我也很想搞些套路,但是第一次见我就发现,如果你真喜欢一个人,在她面前是伪装不了什么的。”
 
他站在台上,许久才笑了笑,“栽了。”
 
这次也有起哄的嘘声,只是相较刚才小了许多。
 
灯光深蓝如海,点点碎碎的金斑飞旋着掠过。
 
霍杨看着台下,“表白嘛,就得说点肉麻的话。”
 
“我想说,余生很长,我遇见你的时间很短。”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站在那里,我会一点一点接近你。”
 
开幕式以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结束了。
 
不出人意料的是,霍杨火了。
 
学校的BBS和贴吧上到处有霸屏帖子,讨论他在给谁表白,由此还衍生出一堆A大各院系帅哥美女的排名、怀旧唏嘘帖,还有对社交媒体的娱乐化痛心疾首的。微博上放了他表演的视频,官博转发,点赞逾万。
 
超哥借这东风也烧了一把火:他把霍杨的带妆照给放上去了。
 
霍杨转了那条微博,配了个微笑的表情,“你该得个普利策黑照奖。”
 
但是那张照片的确是神抓拍,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存了下来。其实妆不重,只是那种神色,再加上强化了人物情绪的黑白滤镜,让这张照片里的人看起来不大像他。
 
程筝先是给他梳了个大油头;又给他画了上下眼线,勾了卧蚕,修了眉毛,还简单打了底。效果一如淘宝模特,照镜子是没法看的,但是拍出的照片效果奇好。照片里的年轻男孩眉峰紧拧,瞪着镜头,直挺的鼻梁和抿成一线的薄嘴唇透出不耐烦的情绪,再加上黑白色调,让他有了种冷冽的英俊。
 
太霸总了。
 
霍杨忍不住想起叶朗,那小子平时脸上挂一打这种表情,冷漠的高兴,冷漠的不爽,冷漠的平淡,还有纯粹的冷漠……脸却长得偏漂亮。双眼皮长睫毛皮肤白,冷也冷得不可侵犯,而不是像霍杨这样的……找打。
 
至于霍杨,二炮说他“换了手机以后,整个人都骚了”。他居然背叛了全宿舍睡到最后一刻的风气,一早爬起来去食堂,然后跑到梅园女生楼。
 
楚仲萧是不缺课的好学生。程筝被霍杨成功说动,下定痛心也要好好学习——期末狂补九门课的经历实在太血泪了。于是他俩每早上都得打着哈欠、流着眼泪在宿舍门口接头。
 
第一天早上,程筝穿着粉色hello kitty睡衣,蹬着兔子拖鞋,没精打采地看着他,“昨晚上我问她舍友了,她们说,楚仲萧经常走读……偶尔住校。”
 
霍杨也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偶尔?”
 
“嗯,据说全看心情。有时候晚上都躺下了,她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又穿上衣服走了。”她踢了踢拖鞋,鞋尖的小兔子晃了晃脑袋,“万一她是什么杀手组织头目,你就闪边吧,换我追。”
 
楚仲萧居然也是这德行。
 
霍杨忍不住想起来昨天,开幕式一结束二炮和小胖就回了宿舍,震惊地发现叶朗东西都收拾好了,随身物品、电子设备全部消失,人更别提。
 
这种丧心病狂的资深失踪户,霍杨他们早就放宽心态,任其自生自灭了。
 
追人第一步就遇到障碍,霍杨想了想,把早饭递给了她,“那你吃吧。”
 
程筝眼睛一亮,“这多不好意思,万一让人看到了误会怎么办。”
 
“……”霍杨被她的道貌岸然恶心了一下,伸手,“还给我。”
 
“爱你哦!”程筝以光速裹紧了手里的饭,一边往宿舍楼里跑一边回头对他大喊。
 
刚从外面回来的朋友好奇地看了一眼外面,“你男朋友?”
 
程筝啪地一拍自己胸口,“我小弟!”
 
于是他俩就以这种完全靠运气的方式,好似瞎猫等着死耗子,每天坚持在宿舍门口碰头。程筝说她已然练出了一身特务技能,闲的没事就在楚仲萧那层瞎逛,和霍杨每天聊天斗图,交流战况,甚至聊出了“友谊的帆船”。
 
如此两个星期以后,霍杨终于被堵在上学路上。
 
周围几个哥们都笑嘻嘻地站在一边。他也不慌乱,张口就说出了早就打好的腹稿:“你好,我是文艺部的干事霍杨。七月中旬我们要办新生舞会,同学你有兴趣来当指导吗?”
 
楚仲萧回答得也很顺,“抱歉,不会。”
 
霍杨摸出手机,“我还有你军训时候的视频……”
 
“那是芭蕾,你们说的是交谊舞。”她抱着胳膊,“为什么有我视频?谁拍的,我允许了?”
 
霍杨迅速撇清了关系,“不知名路人,因为带手机还被教官体罚了。那个视频商院官博转过。”
 
楚仲萧无所谓道:“回头我找那个人。还有事么?我走了。”
 
她刚转身走了两步,听到他在自己背后悠悠地说:“我认识社团部的,不巧,听说你是西方礼仪社的优秀社员,上学期社团活动就有社交舞会。现在贵社会跳华尔兹的都同意来当指导了,只差你一个。”
 
“培训时间是音乐节后一个星期,每天晚上两个小时,不包括双休。如果你们社全员参加,社团部说可以算作三次社团活动,接下来就不用操心社团,可以专心备考期末了,还有加分可拿——真的不考虑一下?”
 
楚仲萧脚步都没停,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正琢磨着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居然又被糊一脸,却看到她头也没回地比了个“OK”的手势,放下手臂,很快地离开了。
 
一周后,艺活中心舞蹈教室,楚仲萧踩点出现。
 
新生舞会的门槛不低:要收取门票钱,出席必须着正装,还得会跳交谊舞。前两项还好说,跳舞对于高中生活基本就是学习的大一学生来说,有些难度。因此文艺部找了社团来加盟帮忙,给想参加舞会、又不会跳舞的同学办了个义务培训。
 
楚仲萧今天穿了一领深蓝色半袖衬衫,领口敞开,下摆松松掖进白色的百褶裙里,长发一丝不乱地别在耳后,瀑布一样披在后背。
 
她一进来,喧闹的房间都安静了不少。
 
她淡淡地看了一圈教室,随后目光落在了一个副部身上。
 
“这里有多少人?”她开口问道。
 
那副部连忙答道:“八十三个。”
 
“请你把他们分成八组,每组男女要均等。”楚仲萧彬彬有礼,和对待霍杨时的任性天差地别,“我们社能跳舞的,加上我有八个。”
 
“好好。”副部点头如捣蒜,迅速转身对着人群喊道,“现在分八组!每组十个人!多出来的先站一边!”
 
混乱间程筝抓住霍杨,颤抖着说:“我操太好看了……”
 
霍杨也反手抓住她胳膊,杀进了距离楚仲萧最近的那一组,才低头对她小声说:“你口水都流出来了。”
 
“你没流?”她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装什么装。”
 
“我没装。”霍杨严肃道,“你没发现她进来以后,我都没敢正眼看她么?”
 
“颜狗……”程筝骂到一半,忽然前面传来了楚仲萧的声音。
 
“最后面那位女生,可以到前面来一下么?”
 
程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被霍杨猛怼一胳膊,“叫你呢!”
 
“什么?”她迷茫的抬起头来,听到了周围人低低的笑声,四面八方的人都在看着她。
 
楚仲萧也在看着她,并且说:“别看了,就你。”
 
“……啊?”她目瞪口呆地看了霍杨一眼,霍杨面无表情地往前一推她,“快去。”
 
程筝懵逼地走过大家分出来的道。楚仲萧对着身边多出来的女生指了指霍杨,“你去和霍杨搭档……对,那个帅哥。”
 
霍杨,“……”
 
他蛋疼地看着那个胖滚滚的女生跑过来,一脸羞涩加兴奋,整张脸都涨红了,“我叫李莉莉,你可以叫我Lynn。”
 
霍杨沉默了一下,干笑道:“我叫霍金。”
 
程筝的怂本质此刻完全体现出来了:她站在距离楚仲萧五六步的地方,大眼瞪小眼,就是不敢过去。
 
“过来。”楚仲萧道。
 
程筝只好磨蹭过去。楚仲萧干脆伸手一抓她手腕,把人拖了过来。
 
她转过头,用清晰的声音对着自己的组员说:“交谊舞分很多种,快三、慢三、探戈、狐步等等。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学会最简单一种,就是慢三,也就是通常说的华尔兹。”
 
“华尔兹的步法有方步和90度旋转两种,这两种是你和舞伴走三步的时候跳的。交换舞伴的步法比较复杂,需要先把方步跳熟了再学。”
 
“现在我们先学握持姿势。”楚仲萧把程筝的肩膀轻轻掰过来,“大家和自己的舞伴面对面站好,中间隔半步距离。挺直站立,收紧腰部,重心略放于前脚掌。”
 
“男士左手握住女士的右手,建议不要十指相扣,旋转时松手不及时,会伤到胳膊。手给我。”
 
程筝蓦地反应过来最后三个字是对她说的。
 
“男士的右手轻托女士的左肩胛骨下方,手掌平放,轻轻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就可以。”
 
楚仲萧的指尖是冰凉的,贴在肩胛骨上时,掌心却是温热的,透过布料,好像烫进了她的后心。
 
霍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同学,你肩胛骨在哪个位置?”
 
然而大家的笑声仍不能让程筝放松下来,她的身体都紧绷了,十分想大喊一声“救命”。
 
楚仲萧并没有被笑声打断,继续语气平静地教学:“现在,女士张开左手,放在男士的右上臂三角肌的位置。摆好姿势,不要乱动。”
 
这是要让她去碰楚仲萧的意思吗?
 
程筝和她握着的手已经酸麻无力了,僵硬地抬起左胳膊,瞪着楚仲萧的肩头,愣是下不去手,内心挣扎万分。
 
就在她终于鼓起勇气的时候,手掌刚刚触上衬衫布料,还没贴实,楚仲萧忽然放开了她的手。
 
她转身走向了组员,挨个纠正他们的姿势。
 
“拇指在内侧,其他四指在外侧。”“手腕和下臂放平,不要翘起来。”“肩膀别绷着,容易累……”
 
程筝大大松了口气,甩了甩右手。
 
霍杨站在最后,远远看了她一眼,脸上写着疑惑:“你俩怎么回事?”
 
程筝回给他一个咆哮的眼神:“都怪你!啊啊啊啊啊都怪你!”
 
第36章:异梦三十六
 
摆姿势并不算折磨。相较后面的内容,程筝愿意摆一辈子姿势。
 
走方步的时候,楚仲萧穿着细高跟凉鞋,长裙垂落小腿肚,行动却远比她敏捷灵活。程筝在心里拼命重复着她教了四五遍的步法:“先退右再往右侧过身并起脚先进左侧过身再往右并起脚先……哎呀对不起。”
 
楚仲萧没说话,涵养绝佳,只是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程筝踩了她多少脚自己都数不清了,每踩一下就慌乱一下,现在都快精神错乱了。她很想说“你放过我吧,我智障”,但又不敢说话,楚仲萧的教学理念大概师承于孔子,“有教无类”。
 
培训结束以后,霍杨与一干文艺部干部送走了西方礼仪社,回来就抓住了程筝,“你惹她了?”
 
“唉。”程筝愁云惨雾地开了口,“前两天,我送早饭被她抓了。”
 
霍杨觉得这个动词匪夷所思,“抓?”
 
“我都是把门打开一条缝,只伸胳膊进去,悄悄把早饭挂在门把手上,立马就撤。本来送了第一次,她没发现,结果上一次我刚把手伸进去,就被她抓住了。”
 
他想象了一下,觉得非常有画面感。
 
“她直接把我拉进去,问我是不是你让我送的。我……我说是。她又把塑料袋上的便签纸撕下来,问我这个谁写的。我说我写的。她就对我笑,妈呀那个瘆人,说字不错,还说早饭让我留着吃。”
 
程筝摆手,“不送了不送了,吓人。今天我被她气场碾压了一万遍。”
 
“……你就这么被策反了?”霍杨道,“渣男,欺骗我感情。”
 
“这不是闹着玩的。”程筝掏出手机,打开微博,低头调出了一个账号首页,然后把屏幕放在他面前。霍杨凑过去,看到这号叫“天王盖地虎”,首页是一条热度很高的微博,配图是一个男生被摁在地上打。
 
内容就两个字:“洗嘴。”
 
霍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谁?”
 
程筝:“你自己看。”
 
他接过手机,往下翻了翻。
 
昨天下午,这个博主连发三条微博。
 
“这么厉害身上怎么不绑火箭,直接窜天了。”
 
“肖像权新鲜,老子凭本事火为什么要删?”
 
“遇到个傻逼。”
 
再往下是他的其他微博,大多是转发的段子、新闻和各种图,只是不时夹杂的脏话让人看着不大舒服。偶尔还发辣眼睛的自拍,言语间颇有点以网红自居的意思。
 
霍杨顺便看了眼他的粉丝数,四百。
 
“什么玩意儿?”他心说,又往下翻了一段,没发现什么东西,“我就看出来这人是个智障。”
 
程筝拿过来,又打开了个什么。霍杨再看时,发现是A大商学院的官博的某一条微博,时间是军训时,看配字,似乎是转发的楚仲萧跳舞视频。
 
“天王盖地虎:原内容已被作者删除。”
 
霍杨一把夺过手机,又打开了“天王盖地虎”的微博。
 
第一条微博嚣张地挂在那里,他这才发现发博时间就是昨晚。点开配图,仔细看去能在左侧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脸廓尖俏,在昏暗的光线里仍能看到皮肤白得发亮,像个身材高挑的女孩。
 
他猛地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了半天,一个惊悚,一个沉痛。
 
“我操,”霍杨喃喃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你说我还去送早餐吗?我真怕被打。”
 
霍杨脑子里还是盘旋着“洗嘴”那两个字,不自觉间顺手将手机往兜里一塞。然后被程筝劈手夺回,“我的手机。”
 
“哦,不好意思。”他反应过来,抓了抓头发,“我……也不知道。”
 
程筝看着他,“你不是老司机吗,追过的姑娘没有一万也八千?”
 
追过的姑娘?
 
霍杨的恋爱史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的。他的同桌是个棕发的小女孩,他整天揪着她辫子叫她黄毛丫头,每次都被劈头盖脸地打。小学女生比较强壮,他有几次差点被打哭,但是第二天还是招惹人家,等人家姑娘打累了,扑上去猛抱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初二,一个社会大姐姐抢了学生会主席指挥早操时用的话筒,怒吼着发表了一篇流传千古的表白,他给当场吓摔了。
 
没过多久,她就被爸妈强制转了校,再也没法天天押着霍杨干这干那了。
 
社会姐人在他乡,身系男友,几次特地跑回来见他。两人关系断在初三,社会姐在校门口看见霍杨与同桌说说笑笑,怒从心起,冲上去给了他一耳光,大闹校门口。此后才彻底掰了。
 
高中时期,尽管学习紧张,霍杨还是抽出时间打了网游、约了群架、通宵喝酒,还谈了两任女友。一任劈腿,另一任出了国,也不咸不淡地断了。
 
此时他想了想自己交往过的、短暂心动过的女孩们,都是面目姣好,却也千篇一律。有的活泼风趣,温柔敦厚,还有的脾气暴躁,认准一个不回头。
 
但她们都和楚仲萧不一样。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生来好像就是为了惊艳别人。
 
总是游刃有余,似乎什么也不在乎,又好像有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她就适合军训时那样的独舞,万众瞩目,举手投足却又都是自己。
 
“楚仲萧一看就是那种心很重,防备心特强的人。”程筝想了想说,“你要想追上她,肯定要花很长时间。你要接近她,又不能用她抵触的方式……哎其实我莫名觉得,你只要试图接近她,她就一定会抵触,可能反应会相当激烈。”
 
霍杨揉了揉鼻子,“会碰很多钉子是么?”
 
程筝很诚实:“虽然你已经碰了不少了,但是相信我,这只是个开始。”
 
之后他没再说话,一路安静,不知再想些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到教学楼下,程筝才听到他说:“明天开始,你不用去送早餐了。”
 
她愕然地眨眨眼,“这就放弃了?”
 
“滚蛋。”霍杨横她一眼,“我是要放弃这些费时间又没用的小手段,憋着放大招。”
 
“什么大招?”
 
“猜。”霍杨说完,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学楼。
 
一直以狗头军师自居的程筝没料到,自己居然就这么被利用完扔一边了,一时间,瞪着眼珠子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了。那王八蛋的背影默默告诉她,不必追。
 
……人家要豁出命追女神去了。
 
五月一过,就是流火六月。
 
对于苦逼学生会和团委干部来说,唯一的区别,就是更热、更累、更烦。而且高考在即,又有数千万傻逼以为自己要解放了。
 
文艺部刚忙完音乐节,连口气都喘不上,就又投身进新生舞会这个巨坑里。
 
以往舞会是在酒店里举办,这次校领导突然说在校外办活动花钱太多,而且不安全——外地同学参加完舞会,肯定是要回宿舍的,距离太远无论如何不方便。
 
但是学校里并没有能够举办舞会的场地。
 
一来,舞会场地要布置饮食、音响、主席台、更衣室之类,洗手间也要够大。二来,在校内举办的确方便,同样的也会吸引更多的人来参加。文艺部根据往年的参加比例估计了一下这次的人数,顿时想疯。
 
商学院土豪,但是人少,那就没有很大的场地。艺术活动中心只有礼堂和音乐厅,有各种各样的大小教室供社团活动和上课使用。
 
霍杨一开始提出,可以用室内体育馆,那里够大够空旷。但是等他们去了,发现场地相当难布置,音响器材和准备请来的DJ也没法拉线,地面也不适合跳舞。
 
副部提议:“不如今年我们和建院联合办吧?他们那有大厂房。”
 
部长当即把他喷了,连卖萌都顾不上,“滚!建院男的一来,咱们还能有舞伴?”
 
大家无可奈何,“那怎么办?您请说,等您高论。”
 
部长简洁明了地说:“国际交流中心,多功能厅。”
 
此话一出,大家全都吓了个跟头,在下面狂刷“卧槽”、“我还想再活几年”、“老大你都大三了,这个时候被辞就拿不到保研资格了啊”……诸如此类。
 
部长却很坚持,“只有这里能去。”
 
国际交流中心,那是个什么地方?
 
此楼并非如字面意思,是国际学生的教学楼之类,而是A大的MBA教学楼和行政楼,寻常研究生都去不了。而A大既然是超一流高校,商学院也是中国最早的一批工商管理院校,这里的MBA们都是知名企业家,起码是一家公司的CEO级别。
 
这帮业界大佬要搞活动、搞社交,学校要举办与其他世界知名高校的学术研讨,接待各种世界名人……一般都会在这栋楼里搞。
 
谁会答应给一群大一本科生开舞会?
 
尽管大家都吓得半死,平日雷厉风行的副部也忍不住露了怯,但这些都没构成阻碍。文艺部的部长,好一个凶残的娘炮、堂堂正正的基佬,花两个小时打了腹稿,第二天就杀去了国际交流中心。
 
第37章:异梦三十七
 
此事很快惊动了本科院的校领导。
 
金融系的系主任听说院学生会的某一部长居然跑到国际交流中心,去和他们讨论在那开新生舞会的事,还说的振振有词、计划详备,一说就是三四天,天天上门骚扰。当负责人询问他需要多久时间的时候,该生大言不惭地说:
 
“也就半个月。我们也要做做准备嘛。”
 
系主任把他领回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问他:“你竟然想借半个月?江南论坛不开了,89级校友会也不开了,就为了让你们浪?”
 
部长推推眼镜,慢吞吞地说了句,“只有那里合适。”
 
系主任还想教育他,“那你也不能到处大放厥词,动脑子想想,考虑考虑客观现实……”
 
部长安静听着他训,从天文训到地理,从鸡毛蒜皮训到人生哲学,才一半谦逊一半为难地开口道:“我知道要考虑客观现实,我也在努力考虑客观现实。可是,厉老师,你们这次交给我的任务,实在跟客观现实不相容啊。”
 
系主任怔了怔。部长宜将剩勇追穷寇,一点也不给人打断的机会,迅速说出了他们最开始的计划。
 
没过几天,上面下达了新通知。
 
“舞会场地自定。要求就近原则,预算详细,策划书完备……相关负责老师会不定期进行视察,向团委组织部报告如实情况……”
 
低气压笼罩的文艺部好似打洞耗子重见阳光,纷纷欢呼部长英明。死娘炮只帅了两天,就又恢复原状:“这就叫曲线救国哦~宝宝们,快点写策划,副部分配任务,第二天我要看到成果咩。我要去补美容觉,午安了大家~”
 
又是兵荒马乱的大半个月。这段时间霍杨俨然成了第二个叶朗,早出晚归,吃饭掐表,上课睡觉,虚得都快夏天穿棉袄了。
 
他趴在桌子上写策划案,二炮眼睁睁看着他越写越慢,越写越慢,最终一脑门磕在桌子上,许久不动。他颇为唏嘘,“孩子累傻了怎么办?”
 
小胖挠挠脚底板,“要是叶爸爸在也行,还能帮他搞点。这也太累了……”
 
“咕咚——啊我交我交我交!”那边突然椅子翻倒,传来一声嘶吼,吓得两个人差点弹上天花板。
 
二炮、小胖:“你他妈这是要疯啊?!”
 
霍杨站在桌前,捂着胸口喘气,心有余悸,“吓死了,我梦到部长那个死基佬要强奸我!我操……”
 
二炮下床,把手机后盖和电池都捡起来,“你快去看个心理医生吧,求你了。你最近早上起来都和精神恍惚似的。”
 
小胖补充,“像吸多了大麻。”
 
霍杨缓了一会儿,弯腰把椅子扶起来,看了一眼桌面,忍不住破口骂道:“什么狗屎。”
 
他烦躁地抓起笔记本,撕了自己睡前写的那页纸,扔进垃圾桶里,那里面已经全是废纸团。
 
霍杨把自己扔在床上,设好早起的闹钟后,就瘫在床上。他瞪着困到都有点重影的眼,无缘无故地冒出来个念头:“叶朗在干什么?”
 
他实在累得心绞痛,胃都顶得慌,呆呆地翻了个身,突然有点想他。
 
仔细一算,他们所有的相处时间也不过短短一两个月,却有种认识了好几年的错觉。那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却毫无疑问情商很高,平和又自然,做事很有分寸感。明明同样是冷,楚仲萧冷得浑身带刺,他却犹如清晨的雾,霍杨在他身边就忍不住想凑过去,好像吸一口他身边的空气都能清心润肺似的。
 
他想:“这些事会难住他么?像他那样的人……像他们那样的人……”
 
霍杨想起来上次叶朗回来时剩了半口气的样子,但还没等细想,就沉沉昏睡了过去。
 
距离学校不到三千米的地方,是A大的几大繁华商圈之一,新生舞会选择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内举行。
 
这间宴会厅是最大的一间,两旁布置了一共十五张四座圆桌,摆甜品和饮料的长桌将休息区和舞池隔开。酒店经理说这里能容纳两百个人,文艺部估算了一下,为了保证舞会质量,决定将人数上限缩减为一百人。
 
新生舞会仅面向大一新生,门票流到各种关系户的手里后,真正售票不过五十余张,即使价格略高,也还是被一抢而空。
 
周末,晚上六点半,天色渐渐转深,灯火点亮。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有人事先换好了礼服,有人则排队等在更衣室外。不参加舞会的学生会干部借来了许多衣架,将大家的物品都挂上去,统一看管。
 
超哥请来了前“海雾”乐队的成员,程筝和他们在一起相当如鱼得水,一堆人聚在宴会厅前的角落里胡闹。
 
宴会厅中欢声笑语不断。霍杨忙前忙后,期间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心不在焉,草草招呼完,就跑到门口的登记处不走了。
 
负责登记的小哥抬头看一眼他,“怎么到我这来了?”
 
“就你这里清闲点。”霍杨抬手接住他扔过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好几口才停下,“忙死了。你没穿正装?”
 
小哥转了转笔,“我不会跳舞,所以干脆算了。”
 
霍杨扭过头来,“你没有去参加培训吗?”
 
“天生肢体不协调,没治,走路都老是摔倒。”他耸耸肩,“以前学过一段时间街舞,只练后空翻前滚翻,就为了让自己摔好看点。”
 
霍杨哈哈哈笑了一会,那小哥又问:“你呢,你舞伴呢?”
 
“程筝吧。她在前面疯呢,”他指了指乐队那里,乱七八糟的乐声响成一团,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跟04级的老男人。”
 
登记小哥却准确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调侃道:“怎么还‘程筝吧’?你心有所属啊?”
 
霍杨顿了顿。
 
他天天送早餐的事前一阵传得颇广,又正好在表白的那个关口。他和程筝的关系大家都知道,因此不少人能猜出来他追的是谁。
 
他和程筝搭档,仅仅是为了凑个伴罢了。霍杨知道楚仲萧肯定不缺男伴,估计人家从自己认识过的男生里随便弯腰捡一个,都能比他强无数倍。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又装得像是来负责登记的。
 
霍杨久久没说话,那小哥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补救:“我开玩笑的,就随便说说。”
 
“没事,刚才走神了。”霍杨笑笑,“人肯定有舞伴,彭于晏啊胡歌啊什么的,轮不着我。”
 
小哥愣了愣,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哦”了一声。
 
霍杨靠在桌子边,手插进兜里,盯着鞋尖发呆。旁边不断有人进入宴会厅,在他身后的桌子上签名,认识他的人还猛一拍他,或者凑过脸来吓他一跳。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发个呆,如此被打扰的次数多了,心里就无端地烦躁起来。
 
就在他起身欲走的时候,好巧不巧,他不经意抬头,看见大敞的门口走进来一对人。
 
霍杨的脚步停了。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快停了。
 
直到楚仲萧挽着身边的人,迤逦而优雅地走过来时,他才反应过来她还挽了个男伴。
 
那青年侧头,柔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淡淡地点了头,他才弯下腰,开始在点名簿上签名字。
 
楚仲萧一抬眼,注意到了霍杨。他发现她眯起眼时,会不自觉地微微抬起下巴,展露出下颏坚硬的曲线,显得压迫感十足,高傲极了,也美极了。
 
霍杨看着她,但几乎没有注意到她有没有笑,只朦胧地听到一句:“你是在等我吗?”
 
“对。”他听到自己答道。
 
楚仲萧没说话。男伴很快签好了两人的名字,她挽着他的臂弯,经过霍杨时,扭头说了一句:“会有很多姑娘想和你跳舞的。”
 
然后她没等霍杨的回答,就继续向前走去了。
 
舞会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场,他们径直走向休息区的圆桌,目不斜视。一路上基本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像在尘土飞杨的大街上看到了黄金时代的百老汇明星。
 
“喂……喂。”
 
霍杨一回头,是那个登记小哥在试探性的戳他后腰,“你都傻了三分多钟了,我看着表数的。”
 
霍杨没心情搭理他,匆匆扔下句话,但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就消失了。
 
七点,舞会在兴奋的掌声和尖叫中开场。
 
一开始,照例是造型美、人缘好、没节操的主持人们抖包袱,讲了几个段子,很快炒热了本来就蠢蠢欲动的气氛。然后是“海雾”乐队和04级的主唱献歌,该主唱有一把纯正的烟嗓,结束时,还顺便为自己在后海开的酒吧做了个广告。
 
开场舞是探戈,来自是西方礼仪社和舞协的大手子们。负责灯光的同学非常配合,周遭昏暗,壁灯红亮如火,四面八方斜斜打来的光把舞池照得人影飘忽,几对男女在这样的气氛和音乐里,舞步鬼魅,妖娆却有力,彻底点燃了舞会的气氛。
 
接下来,在主持人的引领下,大家纷纷携着自己的舞伴,走到舞池中。柴可夫斯基的圆舞曲一响,舞池中心几对领舞利索开场,带动了节奏,大家也都踩着节奏跳起了华尔兹。
 
四十五分钟,两轮华尔兹群舞,一轮维也纳华尔兹群舞,辉煌璀璨的灯光和粉紫浪漫的灯光交替着闪烁,基本所有人都跳了舞。
 
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酒店餐厅的服务生推着餐饮和甜品走进来,摆在长桌上,供大家取用,并留了几辆餐车在外面。
 
楚仲萧从始至终坐在休息区,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桌上只有一瓶圣培露苏打水,瓶口插着根吸管。
 
她坐在舞池灯光和墙上壁灯的势力交界处,恰好是最暗的地方。这个地方是真暗,一点也不是电影里那种暧昧不清、欲迎还拒的暗,唯一的光源是面前放着的手机,显示刚与人通话结束。
 
并没有人敢来打扰她。她正专心致志地发呆的时候,耳旁忽然有个不怕死的说了句话:“May I have this foxtrot?”
 
她没动,只有嘴皮子微微动了一下,“你会么?”
 
霍杨道:“我会。”
 
楚仲萧抬起眼,还是有点懒洋洋的,“你这人有意思,趁我舞伴上洗手间来邀请我?”
 
“你和你舞伴一次舞都没有跳,不吃东西,也不聊天。”霍杨说话很不怕死,但其实他根本没过脑子,“你们是来当评委的吗?”
 
“……”她取下了嘴里的烟,扔在了桌子上,看了一眼舞池。那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在长桌和圆桌旁休息,只有最前方的半圆形音乐台和乐队那里蠢蠢欲动。
 
她看了霍杨一眼,脸上终于显出了生动一些的表情,好像在说“有点意思”。
 
“现在跳?”
 
霍杨干脆利落,“现在。”
 
“那好。”楚仲萧款款站起身来,将手搭在他摊开的手掌心里,“本来呢,我预备着如果你说‘等会一起跳’,我就拒绝。”
 
霍杨和她走到舞池中间,“装逼犯?”
 
楚仲萧的脸颊上显出了一对稚气的酒窝,没再说话。
 
霍杨对音乐台举手做了个手势,乐曲应声而起。
 
第38章:异梦三十八
 
舞池里只打了一束灯光,留给他们两个。
 
楚仲萧穿着浅银灰色的深V露背长裙,大大方方袒露出雪白的皮肤,高开衩的下摆露出了修长有力的腿。金棕发固定成云雾般的形状,偏在一侧肩颈,眼窝深邃,唇红如伤。
 
狐步舞的特点是行进快,步伐大,舞姿轻盈。如果说华尔兹是文雅疏离的贴面礼,探戈是危险的试探,伦巴是绝望的缠绵,那狐步舞就应当是一场新人婚礼,举行在海边,活泼又灵动。
 
霍杨花了整整一个月,也只是学会了关键的几个步法,羽步、三直步等等。他邀请楚仲萧时其实很没底气,脸都是僵的,如果照个镜子,他大概会发现自己笑得像个中风患者。
 
此时站在舞池上,程筝那边和他事先约定好了,舞曲一起,霍杨脑子一炸,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歌节奏太快了!
 
楚仲萧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丢下一句“跟紧我”,然后向后倏地一仰,向右边踏出了第一步。
 
霍杨完全没料到她的舞步这么有力,原本他只是轻轻滑出的一步,结果被自己生拉硬扯,猛地向前冲了出去。旁人并没有看出这一点,还为这个开场动作鼓起掌来。
 
眼前的世界飞速旋转,脚下的地面好像都变得起伏不平。霍杨一开始有点手忙脚乱,但楚仲萧无疑是个高超的舞者,只要跟上她的节奏,舒展处大开大合,顿挫处蜻蜓点水,他渐渐能够收放自如,脚底下都轻盈了起来。
 
第一次是楚仲萧说了个“转”,他才展臂来了一个旋转,力道将尽未尽时,松松粘连着的指尖一勾,再迅速卷回去。第二次他不需要暗示,完全随着感觉契合着节拍。
 
“会跳探戈吗?”她突然大声问了一句。
 
霍杨差点错拍,“不会!”
 
楚仲萧顿了顿,“我想跳。”
 
“……”霍杨低下头,“探戈太难了,速成不了。我怕到时候……咱俩打手打脚,打起来怎么办。”
 
“我也怕。”楚仲萧带着他到了舞池中央,语速极快地说,“一会我说松手,你就松手。你不用跳,随着我动作转身,我伸手的时候你就抓住我的手。听明白了没?”
 
霍杨迅速一瞥前方的音乐台,“明白!等会我让他们换歌。”
 
“不用换。”
 
楚仲萧最后一个跟转,高跟鞋在地面敲打出鼓点般急促的声音,速度之快带起了风,看得霍杨眼花缭乱。她一边旋转,一边渐渐地直起膝关节,在最后一个鼓点炸裂般砸响的时候,霍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这一样,在她停下旋转的瞬间手腕一抖,定住了这个最后的动作。
 
周遭鸦雀无声。
 
楚仲萧缓缓松开他的手,完全没有被剧烈的旋转影响方向感,缓缓向灯光处走了两步,也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只是落在前方的某一点上,眼睛熠熠发光。
 
所有的光线汇集于此。
 
光影错乱间,霍杨看不见楚仲萧的表情。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抬腿,展臂。
 
纵身跃起的时候,有如银刀出鞘,身姿凌厉。
 
认识过什么样的人,又见过什么?
 
华丽的裙裾在光亮的地面上绽放,乐曲洋溢,楚仲萧转身时洒开了长发,行动间衣料上流光溢彩。
 
短暂的中场休息时间,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休息的人。下半场的第一支群舞开始前,楚仲萧扭头递了个眼神,此时基本所有人都从休息区站了起来,相携着走入舞池,霍杨也赶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两人一直跳到舞会最后,音响里最后一支圆舞曲结束。他一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跳舞着实是苦力活,不比搬砖好多少。
 
当大家都在纷纷说笑着往门口走的时候,他俩还在狼吞虎咽。
 
霍杨一边吃,一边分明看见楚仲萧都接了一杯咖啡,又犹豫着放下了,皱着眉端起一杯温牛奶,最后以壮士断腕的表情仰头一口干了。
 
什么仇什么怨?
 
果然这一杯牛奶下肚,楚仲萧明显什么也不想吃了,叉了一块凤梨酥,半天咽不下去。霍杨还以为她噎住了,想再给她接杯牛奶。
 
楚仲萧摆摆手,“别,腻死我了。”
 
霍杨嘴里塞着东西,不能说话,动了动眉毛示意她:那你还喝?
 
“朗朗让我喝的。专门打电话叫我别喝咖啡,说晚上容易胃疼……”
 
“等等!”霍杨差点呛死,“朗……什么玩意儿?”
 
楚仲萧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笑道:“哦,叫顺口了。叶朗小名。”
 
“……”霍杨对这个称呼还是感觉难以置信,拼命咽下嘴里的东西,“他是你发小儿?”
 
楚仲萧叹了口气,“他是我妈。”
 
朗朗。
 
直到他无意识地把楚仲萧送到门口时,脑子里还是盘旋着这个名字,搞得他心痒难耐,十分想当面抓着叶朗叫上两声,看他是什么反应。
 
……最好还是在开他的时候,最好最好还是霍杨当柱子的时候。
 
他还在杵在门口发呆的时候,突然被一记断背掌打醒,“傻什么呢!过来搬砖!”
 
霍杨抬起头,发现宴会厅里的人早就走了,只剩下文艺部全体成员,断他背的人是副部。他应了一声,懵头懵脑地走了两步,又猛地刹在原地,“人呢?!”
 
“什么人?”副部奇怪地看着他,“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一个人傻站在门口。”
 
“……卧槽!”霍杨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他这都是图什么?他不吃不喝不睡午觉,跟着大妈跳广场舞,结果连个手机号都要不到?他是不是傻逼?谁能来解答一下这个疑惑?
 
程筝过来催他走的时候,看到他的表情,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又被糊一脸啊?有什么不高兴的快让我高兴高兴!”
 
霍杨立马一指她,“你自己走!”
 
“自己走就自己走,”程筝道,“我和师哥一起吃肝癌街去。”
 
“……”霍杨看了看那个莫西干头,又糟心地看了她一眼,“别闹了,他长得就够癌了,老老实实等着,我送你回宿舍。再损我就滚蛋!”
 
回学校路上,程筝用一大把烤串成功贿赂了他。他目视前方,恶狠狠地咬着烤串,听着程筝没心没肺的大笑,十分想把她扎个穿胸透。
 
这打击着实不小,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思考着今天有何收获。
 
收获一,成功邀请了楚仲萧。
 
收获二,并在她面前展示了自己的跟屁虫舞技。
 
他一掌拍在脸上,已经不忍心想下去了。
 
收获三,这可能是唯一有价值的收获了。
 
……朗朗。
 
霍杨关掉台灯前,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空空荡荡的床铺。然后他转回头,伸手拧灭了灯光,缩进被窝里。
 
学期还未结束,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这段时间比起之前的忙累还要凄惨,他每天跑步,还要拼命补笔记,写攒成一堆的课题论文。
 
A大是好学校,但教授们并不为难学生,布置些难度高、时间紧的课题,不至于像隔壁Z大一样让学生们学到升仙,还经常放些“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假。但是A大有个丧心病狂的传统,是Z大望尘莫及的。
 
期末长跑考试。
 
女生一千五,男生三千。年年如此,绝不糊弄。如果此项挂科,不仅要补考,还直接取消一切评奖评优资格。
 
别说申奖学金,这事儿要写进档案里,考研都可能有影响。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半月,每天傍晚,操场上举目望去,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健身房里大家也是扎堆办卡。
 
趁着天还不太热,霍杨也出去跑步,从校史馆跑到南湖,气喘吁吁地掉头,再一口气跑到北门的步行街。如此跑了两三天,他几乎想买个轮椅。
 
再跑跑。他拖着两条腿,麻木地告诉自己,再跑两天,腿就断了,就不疼了。
 
如此跑了半个月,霍杨在一个傍晚跑到南湖,实在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到南湖边的长椅上,用护腕擦掉都挂到睫毛上的汗。
 
他抵着膝盖,低着头喘了一会,抬起头时,看到了南湖上橙黄的夕阳。
 
柳叶细长,风烟迷茫。
 
就在前两天……不,是整个学期,他几乎每天都要骂一遍“垃圾学校,毁我青春”。考试,杂事,人际关系,还有他举步维艰的暗恋。
 
此时他听着自己的胸膛里扇动的呼吸,突然又想到了叶朗,顶着烈日跑两千米,每天早起的晨练。
 
他还是羡慕叶朗,羡慕他的毅力,八风不动的冷静,好像能做成任何事的聪明。他还从未有过这样一个朋友,能让人无比心安,心安又受激励。
 
起码他肯定会回来考试。霍杨突然有了劲,站起身来,想象着期末考试的时候套他三四圈,把他远远甩在后面,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然后跟着旁边刷地飞驰而过的自行车跑了出去。
 
人生还是美好的。他想。
 
但是直到考试周的最后一门课结束,叶朗都没有出现。
 
第39章:新象三十九
 
放暑假回家以后,霍杨第一件事就是躺床上睡个两天两夜,他这个学期过得可谓昏天黑地。
 
由俭入奢易,他吃了睡睡了吃,躺在床上打滚玩手机,还是霍杨他爸忍不了家里多了的这头猪,在上班前把他一早上拎了起来,摁在餐桌边上。
 
“你也成年了,以后呢就是个男人,应该学着分担家里的压力。”他爸坐在桌边端着碗,“去,吃完饭把碗刷了垃圾倒了,然后去把你妈的车擦干净。”
 
霍杨慢吞吞地夹了颗榨菜,“哦……”
 
“哦什么哦,”他爸斥道,“看你那样儿!颓!”
 
“爸你那车我还擦吗?”
 
“不用,我开着走。”
 
“我记得有人说要减肥来着,每天走着上班。”霍杨拿眼觑他,“您可别说是单位搬家了。”
 
他爸冷笑一声,“还跟我贫——成我今儿就走着去,你再多擦一辆吧。”
 
霍杨大吃一惊,赶紧把花生米夹到他碗里,“说什么呢,工作那么累,快别走了。”
 
霍杨妈妈笑眯眯地从厨房走出来,拿了个昨天吃剩的糖角,“你爸开车是要送我去上班。老头儿真倔,还不让坐地铁。”
 
“人那么多,挤什么?咱家又不是没车。”
 
霍杨他妈声如其人,嗓音温软,絮叨起来也不显烦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路上一天到晚堵成那样,开一次车多耗油。再说老夫老妻的,又不是谈恋爱……”
 
霍杨他爸道:“我送我媳妇儿上班,谁说闲话啊?”
 
“又秀恩爱!”霍杨堵住耳朵,喊了起来,“照顾一下打光棍的行不行啊!”
 
“不照顾,看本事。”霍杨他爸放下碗,表情严肃,“说正经的。学习怎么样?”
 
“好,”霍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好得很。”
 
“真好假好?”
 
“没挂科,也没奖学金。就这么好。”
 
“臭德行。”他爸啧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前两天我看了个新闻,就你们学校,和你一个专业的,有个学生才大一,就办了个公司,赚了五百万美元?”
 
“不是一个专业。他是应用经济,我是金融。那家伙开发了一个APP,得到了国外一个投行的五百万美元投资,具体有没有开始盈利不知道,而且他是大二的。”
 
霍杨他爸忽视了这些细节,开始了自己的日常教育:“别说没盈利,就是没开发出来,人家有这个想法就比你厉害多了。我听说编程起码都得过四级,你……”
 
霍杨叹了口气,“爸,四级我高二就过了。”
 
“那六级呢,八级呢?”他爸继续振振有词,“你也是A大的高材生,一天到晚好吃懒做。我看你最近花钱挺多,又谈恋爱了?闲不住了?”
 
霍杨妈妈适时插嘴,“咱儿子找的女朋友都长得不错,你别操心了。原来高一那个,我就挺喜欢的……”
 
霍杨:“哎!我也喜欢!”
 
“你俩还说!”他爸一提这个就没好脸色。他不觉得因为孩子早恋被叫到学校受一通教育,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还不止一次。他用筷子一指霍杨,甩起了一滴汤底,“你给我做出点成绩来,再吊儿郎当,咱家不养你这个闲人!”
 
“知道了。”他一口喝干了碗里的粥。
 
好不容易送走爸妈上班,霍杨糊糊弄弄地把家务干完,然后提了一桶水兑上洗车液,又拿了两块抹布,一根长毛刷,扛着下了楼。
 
他一边洗车,一边思考。等到擦完之后,一个专为了气他爸而生的计划已然成型。
 
第二天早上,霍杨破天荒起了个早。
 
霍杨他爸系着领带,走到餐桌边时,居然看到了他儿子,吃了不小一惊,“饿醒了?”
 
霍杨嘴里叼着根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说:“我起来思考人生。”
 
“不得了。”霍杨他爸拉开椅子坐下,还颇有兴趣地问了一句,“你思考什么?跟我说说。”
 
霍杨咽下嘴里东西,态度挺正经地说:“爸,你昨天的教诲很给我启发,我决定为我的前途考虑考虑,积累一下工作经验。”
 
霍杨他爸很意外:“哦?”
 
“但是我需要一点家里的资助,”霍杨说,“不多,我妈买菜的那辆小公鸡。”
 
“随便开。”他爸大手一挥,“打算干什么,嗯?”
 
霍杨看着他爸的眼睛,停顿了一下,掏出手机,“众包平台……送外卖。”
 
啪嗒一声,霍杨妈妈按了油烟机的开关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起刚煎好的鸡蛋饼。她一转身,发现刚才餐桌上还坐着的两个人不见了。
 
走廊里远远传来了他爸的吼声:“滚出来!老子养你这么大,你还敢跑?!”
 
霍杨的声音从门板后闷闷地传来,“不出!”
 
霍杨他妈也不着急,慢悠悠摆好了碗筷,摘了围裙,才不疾不徐地过去解围,“大早上的,老霍,你消停点。”
 
他爸怒气冲冲地一转头,胸膛起伏不止,明显被气得不轻。霍杨听到他妈来了,打开了门,但是他爸一看他就来气,立马一指他,嗓门大得吓人一跟头,“出息!一个考了A大金融系的,现在要出去送外卖了!你是你们区状元知不知道?”
 
霍杨道:“我们区有三个市重点,一共十三个上A大的。我们学校有六个,我还排第五呢。”
 
他爸吼道:“他们哪个像你一样打游戏谈恋爱?你比他们强!”
 
霍杨振振有词:“我今年才大一,明年大二,除了驾照啥证没有,你想让我去五百强企业,那也得等我实习啊。”
 
“那你给我去学习!从今天开始,哪都不准去,在家看书!”
 
霍杨一闪身从他身边蹿了出去,霍杨他爸伸手一抓,连片衣服也没抓着,听到他在自己身后喊道:“没人权了!”
 
他爸正口鼻冒烟,胳膊肘还被他妈拉住了,听她在一旁和风细雨地劝:“好不容易放假,你让他玩两天。孩子回来都瘦了,昨天一称掉了五斤……”
 
“别惯他!”他转而瞪着霍杨,“你为什么不学习?你怎么就不能像高中那样?”
 
后者嘀咕:“你给我报的金融,我又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你给我个志向也行啊!”霍杨他爸背过手,“没出息!”
 
霍杨本来想说“我有点喜欢唱歌”,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这话他小时候说过一次,被他爸用怀疑的目光一番扒皮抽筋。他爸也不是没把这事放心上,后来通过关系,找到了一个中央音乐学院声歌系的副教授,领着他去见了那老师。
 
老师四十上下,看起来很和蔼,但谈吐间能看出来是个厉害也严格的人。他让霍杨唱首歌,霍杨还特地选了首比较符合中老年音乐家口味的红歌,唱完了,那老师没有什么反应,简单评价了两句。
 
“基础不错,还得好好练练。”他这么说。
 
之后这事就没有后文了。
 
他爸劝他别再想这事了,把精力放在学习上。霍杨高中学习好,就算张扬出格,老师也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早恋被抓,在爸妈面前顶撞校长,其实都有点故意的意思,倒不是说他真恋得轰轰烈烈要死要活了。
 
霍杨妈妈见他沉默,把他爸推到了餐桌边上,回头一指酒柜,“钥匙在那上面,自己拿。”又声音挺大地跟他爸说,“我的车愿给谁给谁,你管不着。”
 
他爸没说话。
 
霍杨笑了笑。他妈就是这样,平时脾气特好一人,所有气性大概都用在帮他和他爸吵架上了。
 
早上吃完饭,霍杨去了地下室,把他妈的“宝马”——一辆红色电瓶车扛上来,擦干净灰,充上电。
 
下午时分,他骑着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霍杨到了附近的一个路口,停下一张望,不远处有人对他挥了挥手。他蹬上车继续骑过去,听到那人面前。
 
“先对暗号,”小胖道,“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霍杨接上。
 
“腺嘌呤,鸟嘌呤?”
 
“胸腺嘧啶胞嘧啶。”
 
“完美。”两个理科男击了个掌,随后小胖打开众包平台,开始教学,用了十几分钟教会了他如何抢单,去哪接单,各种注意事项。霍杨表示学会了以后,小胖晃了晃他的前车筐,觉得不稳当,把保温箱五花大绑在车后座上,拍了拍,“我先陪你送两单,你适应适应。”
 
霍杨问他:“一单多少钱?”
 
“三到五块,”小胖蹬上车,“前提是你没拿到差评。如果被投诉,一次就扣一千。”
 
霍杨被震惊了一下,“你平常能赚多少?”
 
“运气好一天能赚一百多,有次下雨天赚了三百。”小胖瞅了瞅他,“明天你穿个冲锋衣来,多抹防晒霜,不然给你晒成炭。”
 
霍杨研究了一会抢单系统,小胖说话间帮他抢了个下午茶的单子,就在附近的蛋糕店。他一拍霍杨的喇叭,发出巨响的一声“滴——”。
 
“走了!”
 
送外卖最重要的两点,一是抢单,二是规划路线。众包平台竞争激烈,抢单多才能赚得多;而如果配送过程中路线规划不好,外卖晚送十五分钟,这一单就毁了。
 
小胖带着他做了两单下午茶,霍杨负责送上楼,还被开门的单亲妈妈夸了帅。小胖说:“别得瑟了,等会摊上个猪窝,你就有的受了。”
 
晚高峰前夕,两人事先在小吃街蹲好。小胖继续传授经验:“这些小吃街的快餐便宜,订这些外卖的一般都不会住高档小区,那些高档小区进门太麻烦,耽误时间……单来了,快抢!”
 
霍杨刚下手,小气泡又倏地没了,明显是被人抢了,他一边骂一边下手,“这他妈也太刺激了,我抢哪些?”
 
小胖飞快移动手指,“全都抢!除了汤面!”
 
第一个餐厅显示出餐后,他飞赶了过去,沿街提了一溜快餐,然后原地掉头,火烧屁股地冲了出去。
 
这一路上生死时速,还好霍杨对大街小巷的比较熟悉,基本跑到哪就在哪接单,领了东西就又杀出去。从五点半到八点半,他前前后后一共接了二十多个单,总体比较顺利,除了一个客户的玉米汁洒了一些,他赶紧给人赔了钱,对方也没有给他差评。
 
这么一下午奔波,他和小胖的T恤湿透了好几次,洗了遍脸脖,坐在饭店里一言不发地喝了一大杯扎啤,才长舒出一口气。
 
“你平时就这么干?”霍杨问他。
 
小胖扯着衣服扇了扇,咧嘴笑道:“就当锻炼身体了。你也知道,我家条件不好,我不干就没生活费。”
 
“都一样。”霍杨顺手给他倒了酒,“这顿饭我得请你,陪我跑了好几圈,遛狗都得给钱不是?”
 
“我操,什么话,”小胖立马凑上来,掰着手指头跟他算钱,“你看,燃油费,蹬腿费,精神损失费……你不得都来上点?”
 
“滚!”霍杨抬手一挡他,“什么玩意儿,破电瓶哪来的燃油!富贵不能淫,贫贱不碰瓷知道么?”
 
两人“你走资我投机倒把”地吃完饭,已经将近十点了,霍杨打开手机,发现附近又有一单,手指头一动就给抢了。
 
小胖凑过来看,“你还没接够呢?”
 
霍杨啧了一声,“抢了一下午,都条件反射了。这个单子配送费怎么这么高,八块?”
 
“现在是夜宵时段,配送费高。”小胖道,“等三伏天那几天,我就打算晚上送,凉快。”
 
霍杨看了看订单信息,商家是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里的餐厅,餐点贵、起送价高,配送地是CBD里一跨国公司大楼,估计是熬夜加班加点的金领们要犒劳一下自己。
 
“反正我回家也得走那里。”霍杨说着,弯腰把电瓶从饭店门口的充电站拔下来,顺便对饭店老板娘手比了个心,“谢谢姐!”
 
老板娘对他挥挥抹布,“甭谢!下次再来啊!”
 
夏夜闷热。
 
霍杨只来过CBD一次。那天有雾霾,天空阴沉灰白,四处都是压迫感极强的高楼巨厦,行人步履匆匆,大多西装革履,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这是一片物欲世界。白天这里冰冷森严,晚上则带着诱惑气息。不是那种销金窟、霓虹灯式的华丽绚烂,而是权力、话语和颠覆所具有的与生俱来的吸引力。
 
霍杨从配送地大楼门口下车的时候,仰头想看到楼顶,但是脖子怎么仰都看不到。高楼像一块晶莹剔透的冰雕,万千灯火像洒在上面的银粉。
 
他又向后仰了一半,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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