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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重新暗恋 中——梅蕴刀

 第40章:新象四十

 
人体的应激反应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今天下午霍杨送餐时在路上狂追猛赶,没发现车行道的绿灯时间快到了,但此时急刹车,保温箱里的饭一定会洒,只好狂按喇叭催促前面的车让道。他经过那人时听见了一句字正腔圆、吐字清晰还带着京片儿的“操你祖宗”,就条件反射地竖了个中指回去——之后才看到那是个愤怒的老太太。
 
就像现在这样,霍杨猛地弹起来,倒是还记得护住手里的保温箱,但直到撞了那人的鼻梁才反应过来——有点眼熟。
 
那人被撞得一声儿都没发出来,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霍杨傻抱着自己的保温箱,想了想觉得不对,赶紧撂在地上,跑过去,“这位……大哥,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要纸么?”
 
那人抬起头来,一只手捂着鼻梁,浅色的眼睛像无机质一样,冰冷地看着他。
 
霍杨从这熟悉的眼神里判断出来,这是叶朗,顿时大松一口气,特别亲热地凑上去搂他肩膀,“哎是你啊,你也不出个声,吓我一跳……操,血!”
 
一分钟后,叶朗被这个家伙大惊小怪地弄进了办公楼。他倚靠在前台边上,鼻孔里塞着两卷接线员姑娘给的湿巾,全程面无表情。
 
霍杨小心翼翼地瞅着他,“你……你没事吧?”
 
“韩国做的,”叶朗指了指自己的鼻梁,吐出一个字,“赔。”
 
霍杨道:“你那我都压了多少债了,怎么又多一个……我上有老下有小,唉,还想谈对象呢。”
 
霸道总裁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呵。”
 
霍杨叹了口气,“真不是个东西。”
 
前台几个姑娘早笑成了一团,有一个拿手机摄像头悄悄对准叶朗,霍杨余光瞥到,立马用力一扳他肩膀,叶朗就猝不及防对上了镜头。
 
“耶!”霍杨笑嘻嘻在他头顶比了个剪刀手。
 
“咔嚓!”
 
叶朗,“……”
 
他决定以后都走后门。
 
有人好奇问了一句,“你认识叶总呀?”
 
“都上过床的关系了……”霍杨说一半突然打住,扭头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叶总?!”
 
“这里保洁阿姨都有英文名。”叶朗道,“你外卖还送不送了?”
 
“送,叶总给带个路呗。”他故意咬重了“叶总”俩字,一脸正直,眼里却绷不住笑意。
 
叶朗掀起外卖盒上的配送地址看了一眼,“陈虹订的。走。”
 
霍杨屁颠儿跟着他上了电梯,一路四处打量,发现这个地方电梯都有八部,通往不同的楼层,有些电梯还需要倒换才能去相应的楼层。
 
他站在观景电梯里,俯视着外面急速缩小的街景,“你不问我怎么送外卖?”
 
“我也打工,没什么好问的。”叶朗说着,带他换乘了一部电梯。
 
“可是打工质量不一样啊。”霍杨想了想,道,“就拿颜色来说,我会变黑,你会变白。”
 
“你还能偷吃,我能么?”
 
霍杨靠着电梯,笑个不停,“你这人怎么这样?”
 
“失望了?”
 
“没。”霍杨把脑袋搁在玻璃上,听着很低的电梯运行声,安静的空间里叶朗轻缓的呼吸声,突然间,一整天奔波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他喃喃道,“不过,是很失望你又跑了,招呼都不打,还不来考试。”
 
霍杨半闭上眼睛,余光看到叶朗侧过了半张脸,停顿了一会,什么都没说,就又转回了头。
 
叮。电梯到了。
 
出门先是一条左右向的走廊,正前方是四扇大开的玻璃门,霍杨跟着他走进去,只觉得豁然开朗。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地方。
 
此间极大,高度大概有三层,俯视的话是一个很大的圆形空间。这个地方很像硅谷里那些科技公司的办公处,里面来来往往有几十人,办公区域完全共享,没有用毛玻璃隔板隔出来的方块,有的只是一张张看似随意摆放的木头长桌,大家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又能有充足的个人空间。
 
“这里有高管,也有程序员,都是这家公司的核心血液。”叶朗跟他解释,“大家都有独立办公室,就在走廊上,不过一般只拿来睡觉。”
 
霍杨没说话,他正忙着四处张望。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巨大的玻璃墙,视野广阔,将外面辉煌的夜景全部容纳进来。头顶的灯具极具设计感,灯光明亮丰富,每张桌上又有各自的灯,光点错落,和外面的灯火相映成趣。
 
尽管坐落在CBD,但这里并不给人紧张感,墙上栽着大片的植物,休闲区的沙发鲜艳柔软,旁边还有涂鸦板,上面画满漫画和各种吐槽。
 
叶朗指了指一张长桌,“我坐那里。”又朝前面喊了一声,“陈虹!外卖!”
 
这一声顿时招来了不少饿得眼发绿的人,首当其冲的是个打扮得像苹果店店员的女孩子,大叫着“谢谢”来抢外卖。
 
……然而没走两步就淹没在了要饭的同事们中。
 
霍杨跟着叶朗到了他的桌子,发现他的桌子跟别人也没什么区别,一样木头桌子,软皮椅苹果电脑。
 
“你们这里像个网吧。”他环顾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电脑后,一抬头,发现这大厂房般的天花板上,居然吊着只很大的Q版鲸鱼。
 
于是硬生生改了口,“……学龄前的。”
 
“这里规矩不少。”叶朗道,“不能看黄片,不能喝酒,不能吃声音太大的零食,比如薯片。每天下班检查卫生,桌上除了电脑显示屏和笔筒,其他一律不准放。不过可以喝啤酒……”
 
霍杨奇怪道:“办公的地方还能喝啤酒?”
 
叶朗头也没回,霍杨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塑料袋,里面有两个易拉罐,“藏包里,带走就行。”
 
“……这么猖狂。”
 
这时候,霍杨注意到他桌子上有个名牌,木制的,刻着“叶朗,Anthony”,还有个看不懂高大上的职位。他凑过去,“你是什么职位?”
 
“研发,打杂小弟。”他说,“干两年换运营,再干两年换财务,市场,行政……最后进管理层。”
 
他看着叶朗背对着他,单手插裤兜,另一手拿起了份摊开的文件。袖子没系袖扣,挽到了手肘,皮肤白皙,白衬衫也熨帖,两种颜色奇妙地融合起来,显得干净又潇洒。
 
那份文件他就看了几眼,也随手整理到一边去了。他的动作和刚才的语气一样,平平淡淡,既不兴奋也不厌烦。
 
然后他转过身来,指了指那边的饮水机,语气比刚才谈自己的前途轻松多了,“喝什么?咖啡果汁还是水?”
 
“不喝了,我得走。”霍杨看了看表,“十一点了。”
 
“……哦,”叶朗怔了怔,“那……路上小心。”
 
他送霍杨到电梯。霍杨上上下下地扫视着四周,叹了口气,“你也真好意思说打黑工啊。”
 
叶朗也配合地叹了口气,“没合同,没工资,只能吃分红。”
 
“我算看清了,”霍杨拍拍他肩膀,“你就讹我钱吧你。”
 
“我不讹你钱,你舍得拿我手机?”
 
“哟呵,这么了解我。”霍杨一边说,一边帅气地把包甩在背上,“这马后炮我给满分——那个我先走了。大晚上少喝啤酒,自己弄点东西吃。”
 
他下楼,蹬上小公鸡回了家。等晚上清清爽爽地冲完澡,他把自己扔在床上,看到手机里“众包平台”上又多了一个单,还是叶朗在的那栋大楼。
 
他看着手机,忍不住扬起嘴角来,心想要是住得近点,他就出门给他送了。
 
往床上一躺,霍杨觉出了累,就手机往旁边一扔,关了灯,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41章:新象四十一
 
这两天,霍杨俨然成了那栋高级办公楼的常客。
 
一开始叶朗还担心会不会给他增加工作量,霍杨说反正单子都是要靠抢,他还生怕自己工作量不够大。于是两人一本正经地约定好,只要这个地址一出现带菠菜、油菜之类带叶的炒菜,那就是叶朗放出的暗号。
 
霍杨还强行留了他的电话号码,旧的打不通。他抢了叶朗的手机,飞快拨号给自己,然后将手机揣进胸口,防止他来抢。
 
叶朗自然干不出当众撕人衣服这种事,又无言以对,只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
 
霍杨一边揣紧手机,一边问他:“话说我为什么老打不通你电话?”
 
“原来那个号码不安全。”
 
霍杨怀疑他在扯淡,“不安全?”
 
有来电就会发光跳舞然后爆炸么?“
 
叶朗道:“不是,我那手机容易被窃听。FBI、CIA、KGB什么的,万一他们找我入伙怎么办,我也是很愁的……”
 
“……”霍杨指着他,“肯定是联通认为你太不要脸,拒绝提供任何服务。”
 
叶朗耸耸肩,“无所谓,有钱就是上帝。”
 
真是聊不下去了!
 
霍杨觉得还是和前台的漂亮姑娘们聊天更有意思。第二天傍晚他送完饭后,接线员们叫住了他,态度都意意思思的,说是闲聊,其实就是变着法儿地套他“家住哪里”、“在哪上学”、“平时送外卖忙不忙”、“和叶总是什么关系”……
 
他应对这种情况可谓轻车熟路,上至卖菜大妈,下至学龄期小萝莉,凡是带点春心的,他都能给生生撩动了。但是这次,一个大眼睛的女孩趁着大堂经理上厕所,很羞涩地悄悄问他:“你有叶总微信吗?”
 
霍杨,“……”
 
他想走。
 
霍杨实言相告:“我和他舍友一年,今天上午才有他联系方式,还是我强要的。”
 
“手机号?”
 
“手机号。”
 
她立马掏出手机,仰望着他。霍杨有点尴尬,“那个,不是,我也得问问他的想法啊,毕竟是他的手机号……哎?张总?”
 
张总是大堂经理的名字,大眼睛慌忙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再转头时那家伙已经飞快朝门口跑过去了。
 
她情急之下喊道:“明天还来吗!起码多拍几张照片啊!”
 
“来!”他匆匆应付了一句。
 
第二天上午,霍杨和几个朋友约好,骑车去城北的水库那里玩,吃一顿鲜炖鱼。这天阳光明媚耀眼,沙石路旁都是郁郁苍苍的高树,处处碧影乱花,有些树上结着橙黄或紫红的果实。
 
空气清新得能拧出一把水来,几个年轻人嬉笑打闹,一路上颇不寂寞。
 
飞驰过波光粼粼的水库时,霍杨扭头,透过飞闪过去的树影看到了遥远的对岸,一座青绿的山丘半山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有点晃人眼。
 
“那是什么?”霍杨大声问旁边的人。
 
那人也大声问他:“什么什么?”
 
他扬了扬下巴,“对面山上,好像有些房子。”
 
“是疗养院!”在最前面带路的人回头对他说,他常来这片闲逛,骑车骑惯了,说一大段话不带喘气,“都是些有钱人,不想养老人,或者家里人有生病要休养的,就送到这里。看护费特别贵,也有配套的医院。”
 
霍杨又把目光投过去,“建的还挺好看。”
 
“里面有温泉,我去过一次,死贵。”那人说着,又喊了一声,“那山上有个庙!你们去看么?”
 
“去!”大家喊道,一起加速,绕过了大半个水库。
 
一群人抵达山庙底下的门口时,抬头往上看,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曲折石阶,颇有古旧气息。道旁森绿,非常寂静,只能隐约听见空山鸟鸣。
 
大家纷纷锁好车,准备往上爬,霍杨跨在车上没下来,说道:“我下午还得去兼职,爬完这个就没命了,你们去吧。”
 
领队问道:“那你去哪?”
 
“我自己随便逛逛。”他挥挥手,“一会饭馆那里见!”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别走远了,迷路了开导航,或者给我打电话。”领队嘱咐完,一群青年学生就兴致勃勃地开始往上爬。
 
霍杨蹬上车。
 
他顺着水库旁边的道路独自前行,也不觉得无聊,看哪都觉得新鲜漂亮。不知骑了多久,看到路旁的山腰上用石头砌起来了一小块高地,不远处有一片白色的屋顶,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那屋顶是欧式设计,像蛋糕上精美的奶油裱花。
 
霍杨再眯起眼打量的时候,觉得有点眼熟。
 
这似乎就是他在水库对面看到的房子。
 
他骑得近了,逐渐看到了这个疗养院的景貌。
 
这里有风格迥异的住宅,既有他刚才看到的地中海式欧式小别墅,也有木制的和式庭院,层林掩映。往上有精致的小石路和喷泉,还有各种各样的建筑,但是每隔几步都会有几个摄像头,还有停放着不少机动车的小警卫亭。
 
霍杨觉得挺新鲜,就一边走一边看,大约又走了十分钟路程,右手边的茂密树林忽然少了一截,水库边的堤岸上逐渐蔓延开一片木头支撑的观景平台,径直伸向浩浩汤汤的水库里,清风骤大。
 
不远处是疗养院的一条斜坡开口,有团人影正慢慢地横跨过马路,仔细看去,似乎是个推着轮椅的长发少女。观景台和马路相接处有一小块高度差,而且这是段上坡路,那少女推着轮椅和上面的人,试图翘起前端,往观景台上挪动时很艰难。
 
霍杨放慢了速度,准备停下车去帮个忙。他距离那少女还有些距离,就看到了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轮椅搬上去,那上面坐着个成年人。她如此反复了一会,放弃了努力。
 
双手还搭在轮椅上,那女孩很慢地弯下了腰,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单薄的脊背鼓动了一下,是疲惫地长出了口气。女孩子垂下脑袋,手臂一垂,连轮椅带人抱住了,也一动不动。
 
是个依赖的姿态。
 
霍杨一卡刹车,胯下的自行车轻轻“吱”一响,停住了。他还没开口说话,那女孩就猛地一弹头,动作太快,霍杨吃了一惊,对上她的视线以后,吃了更大一惊。
 
居然是楚仲萧!
 
他第一眼其实没认出来这是谁,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楚仲萧这个人和“惊慌”、“紧张”、“不安”这几个词绝对划不上等号,尤其是跳舞的时候,堪称目空一切。但对视第一眼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没法骗人。
 
那简直是一种被一刀剖开的惊慌。
 
霍杨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推着的轮椅,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脆不说话,直接下了车,默不作声地俯下身,搬起轮椅走了几步,放上了观景平台,又迅速一转身。
 
动作太过匆忙,他跨上车的时候差点侧翻,“叮呤哐啷”了一番,才把车稳住。
 
“喂!”她突然在后面叫了一声。
 
霍杨犹豫了几秒,在直接逃跑和扭头之间抉择了半天,还是决定扭头。
 
楚仲萧离他几步之遥,风从身后灌进了她的衣服,头发纷乱,她纤瘦得能随风而起。霍杨看到那两片嘴唇动了动,毫无血色。
 
“你怎么在这?”
 
他定了定心神,“我和几个人一块来玩的,随便……逛逛。”
 
“就是随便逛么?”
 
“对。”这口气火药味很浓,霍杨一时心里也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一会要集合。”
 
她轻轻“哦”了一声,“和谁呀?”
 
霍杨停顿了好一会儿,“来的都不怎么熟。他们聊他们的,我一般自己到处玩玩。”
 
“你怕我找他们事么?”楚仲萧笑了笑,“不说算了,我有办法知道。”
 
她嘴角虽然在笑,眼神却冰冷得可怕,霍杨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这么重的戾气,忍不住皱起了眉。他不欲多纠缠,人明显正在气头上,再说下去只有吵,但余光却瞥到什么东西在移动——是那辆轮椅。
 
观景台和这段马路一样,本身带着坡度,那轮椅上又坐了人,此时正以越来越明显的速度往下滑去。霍杨不能装做没看到,也奇怪那人为什么一点声音也不出,简直像……死了一样。
 
“轮椅!”
 
楚仲萧看都不看,“她摔不死。”
 
霍杨很想问她到底是不是你有病,但是人命要紧,那轮椅要是撞到扶栏上,就算摔不出去,也要疼半天。他顾不上自行车摔倒,赶紧跑过去,抓住轮椅——还被沉得带了一下。他费了点劲,把轮椅转回来,移动间看到了轮椅上的人。
 
是个女人。大约中年,眉眼依稀能看出来和楚仲萧相似的地方,只是木然地睁着眼,时不时才眨一下,木偶似的。
 
楚仲萧走过来,手里拿了块石头。霍杨以为她要把自己砸个头破血流,下意识躲了一下,结果她只是把轮椅推到观景台边上,又用石头卡在轮子底下。
 
她经过他的时候,轻飘飘的声音混在风里,“管闲事。”
 
霍杨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是条狗,我也不能看着。”
 
楚仲萧漠然地背对着他,浑身散发着“关我屁事”的气息。就是这个背影,和这个气场,让他一直到正午,都如鲠在喉得吃不下饭。
 
他真是不能理解这人到底是什么脾气。接触得多了,才发现又冷又硬,要说城府深,又锋芒毕露,还有种偏偏针对他的喜怒无常。
 
下午送餐时,他好像被霉运沾染,也遇到了诸多不顺。
 
上午的晴光满空到了中午就变成阴云密布,越压越低,四五点钟的时候变成浑浊的昏黄色,飞沙走石。
 
傍晚六点,雷电撕裂云层,像是天突然被捅了个洞,骤然间,暴雨倾盆而下。
 
夏天的天气没个准儿,还好霍杨有备而来,披上了雨衣。但是外卖平台上一如小胖所说的,爆单了。
 
一条街上足有七八十个单子,霍杨每回冲出商家的门,保温箱里都是满满当当。暴雨严重阻碍视线,他得顶着风迎着雨,衣服口扎得紧紧实实,还是有雨水不断灌进脖子里,又冷又痒。
 
不少路段堵上了车,非机动车道里自行车、电瓶车都疯了一样,不少人没有带雨衣,拼命想赶回家。霍杨有好几次差点被刮擦,还被人硬生生别到一边。
 
偏偏手机还响着来电,都是客户的催单,别提多闹心了。
 
有个客户非常急性子,下单二十分钟就开始催,声称家里有孕妇,等不及。霍杨暗骂你个大老爷们,自己到楼底下买顿饭又怎么地,嘴上还得说“不好意思,下雨天路上堵,实在走不快”,并跟疯狂的车们抢道。
 
没过一会儿又来一电话,还是这个人,霍杨心里烦躁,刚准备接起来的时候,没仔细看前面路况——然后车前轮猛地向下一沉,仍在高速转动的后轮失去了重心,向前翻了过去。
 
霍杨整个人飞甩出去十几米,砸在地上时,扑起了一大片水花。
 
眼前水花破碎,雨点打在身上是鞭打一样的疼。
 
膝盖和肘部一阵阵撕裂剧痛。霍杨摔得不轻,再爬起来时,有点站不直身子。他趔趔趄趄地去把车子扶起来,看到了地上有个没了井盖的下水道口,忍不住骂了一句。
 
保温箱歪在地上,不用看就知道里面的饭一定摔得稀烂,他的身上也彻底湿透了。他推着车子,随便找了处屋檐,先躲躲雨。
 
“喂,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霍杨低着头,看到自己脸上不断滴落的雨水,砸落在浅灰色的水泥地上,晕成深灰色。
 
那个客户最终没有给差评,给了个中评,就是在电话里骂了挺长时间。但一个中评扣的罚款,也足够让他这些天白干了。
 
身上疼得厉害,霍杨本来想着今天先不送了,但是打开手机的时候,看到了CBD的那栋大楼有一个带“油焖娃娃菜”的订单。
 
他跨在车上,想了一会:“娃娃菜带叶么?哦,好像带……”
 
还是拧开了钥匙。
 
领了餐,送到大楼门口的时候,霍杨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去,而是在大门口打了个电话给叶朗,“你下来拿吧,我还有事,不送上去了。”
 
“行,”叶朗看了看外面的雨,“我现在过去。”
 
霍杨却说:“我把外卖放在门口那个保安大哥那,你拿吧,我走了。”
 
叶朗察觉到他语气不对,“这么急?”
 
“嗯,急事。”霍杨刚准备走,转身却撞见了熟人,是前台接线的那个大眼睛姑娘,撑着伞,手里提着几份卤肉饭,看到他以后先是开心地打了个招呼,“嗨,是你啊!”
 
霍杨笑了笑,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嗨。”
 
“本来我还想订餐呢,想了想,你今天肯定超级忙。”大眼睛说着,忽然注意到他脚下正不断淌着水,很快在大理石地面上积了个小水洼,下巴尖上都滴着水,“你……你是湿透了么?”
 
“嗯,一会回家。”霍杨说着,“我先回去了,拜拜。”
 
大眼睛对他挥挥手,“太辛苦了,那你快去吧。”
 
说到这里,霍杨把手机放进防水袋时,突然发现屏幕还亮着,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没挂电话。
 
一阵冷风刮过,他一激灵,连忙把手机放到耳边。但他对着电话“喂”了好几声,那边都没有回音。
 
这是把手机落在桌子上了?
 
就在霍杨迟疑着要不要直接走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我就在一楼。”
 
“……啊。”霍杨愣了半天,“那个,我……”
 
叶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简洁,“回头。”
 
第42章:新象四十二
 
霍杨从擦得发亮的玻璃门上看到了自己,这副尊容比他想的还狼狈。
 
他一个像溺水刚被捞上来的,鼻子和眼角都冻得发红,看着叶朗一言不发走过来,直接抓住他往楼里面走。
 
霍杨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上面有健身房,里面有淋浴间。”
 
“换洗衣服呢?”
 
“我有,穿我的。”
 
“等……”霍杨还是不肯乖乖跟他进去,在他的力道下向后仰着,想抓抓头发,却发现湿得滴水,“我那个……”
 
“现在到处堵车。”叶朗看着他,“你可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等雨小一点再走。还有什么问题?”
 
霍杨磕巴了一会,“那个……”
 
“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大楼里光洁如新的地面,来来往往衣冠簇新的人,很是不忍心看自己,“我身上全是水……”
 
叶朗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了一圈,眯起眼,“湿透了?”
 
“……滚!”那目光有如实质,霍杨居然被他看得老脸一红,“你注意素质!我是怕进去以后把地弄湿。”
 
叶朗不跟他废话了,扭头跟旁边的警卫说了句什么,然后直接把他拽进了大楼。霍杨叫道:“喂哎哎哎哎——我的小公鸡!”
 
他瞥了霍杨一眼,成功让他闭了嘴,“叫人给你开到停车场了。”
 
外面天色很暗,进门的一瞬间,大吊灯明亮温暖的光从头上浇了下来,好像连带着自己也多了几分人样。霍杨的鞋里也都是水,走路时叽叽咕咕的响,一路上人都惊讶地打量他。他被叶朗拽进电梯里后,才松了口气,摘了雨衣帽子。
 
叶朗带着他去了第一次去的那层,一转身,进了走廊里一间办公室。霍杨进去后,意识到自己踩的是木地板,连忙退到门口的垫子上。
 
叶朗进了里间,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出来后,看到他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愣了愣,“你不进来?”
 
霍杨解释说:“木地板沾水会坏。”
 
“无所谓。”他低头看了看霍杨的鞋,“我这没运动鞋,你穿拖鞋行么?”
 
“行。”
 
叶朗于是又拎了双拖鞋出来。土豪就是土豪,人字拖的款式也好看,还是真皮的。霍杨接住他扔过来的背包,听到他说:“衣服和浴液。健身房在九层,卡在外面的夹层,进去刷卡就行。”
 
霍杨拿着包,却没有动。
 
叶朗有点奇怪,“怎么了?”
 
霍杨还是不说话,巴巴地瞅着他。叶朗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裤链没拉,低头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怎么了?”
 
“没什么,”霍杨说,“我是不是……挺麻烦你的?”
 
叶朗帮他的次数,他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清了。从刚见面开始,借他笔盒、指导论文、送他生日蛋糕,后来又送他手机、写曲谱,所有人都关注他台上活跃,只有他记得给自己带个晚饭……
 
没想到叶朗很干脆地点了头:“是。”
 
“……”
 
“友情提醒你,我有点洁癖。”他指着霍杨脚下已经快湿透了的羊毛垫子,“所以你——”
 
“我滚!”霍杨立马跑了。
 
等他擦着头发回来的时候,叶朗坐在亮着一盏护眼台灯的办公桌旁边,一目十行地看着文件,说了声“进来”,并没有抬头。霍杨也没有像他在洗澡的时候暗自决定的那样立刻告辞,而是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悄悄关门,悄悄挪进来,再悄悄坐进……陷进靠窗的大沙发里。
 
头发还没干呢。他在心里想好辩解的词。
 
叶朗没有赶他走。他收拾完东西以后,站起来,在旁边饮水机接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我听你说,你摔了一下?”
 
霍杨就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他抓了抓头发,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这两三根支棱毛居然快干了。叶朗听完以后问:“你不能举报他吗?只要给中评就扣钱?”
 
“不能。”他喝了口水,“众包平台本来门槛低,当然没保障了,不像那些专业的公司。之前还有个客户故意不接电话,就为了拿超时赔付红包。”
 
“……”叶朗皱起眉毛,“那个人电话多少?”
 
霍杨看了他一眼,“大哥,你要干嘛?”
 
“聊聊。”
 
霍杨乐了,“你看你一脸不善。我过两天会把他电话喷墙上,写个‘办证’的。”
 
“要我就喷‘找小姐’。”叶朗看着霍杨笑得起不来,也勾了勾嘴角,“别笑了,起来,下班回家了。”
 
外面路灯点亮,高楼大厦也渐次灯火通明起来。霍杨不大想走,应了一声,但还是窝在沙发里。
 
叶朗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微妙情绪,“怎么了,不想回家?”
 
“没,等会再回。”他想了想自己现在能去哪呆着,咖啡馆餐厅电影院,但又不想花钱,今天的损失够大了,而且迟早要回家,就叹了口气,“算了,是不想回……”
 
霍杨一想起他爸的狗脾气就犯愁,“我爸本来就不支持我假期打工,现在回去我怕我忍不住跟他吵。他居然让我学习……”
 
“你是不是不喜欢学金融?”叶朗道,“每次考试都和死一样。”
 
“对啊,我爸给我报的专业。”
 
叶朗也在他旁边坐下来,向后陷进沙发里,仰起头,“为什么要让他给你报?”
 
他双手交叉枕到脑后,偏头看着外面的夜景,“我又没什么喜欢的。”
 
“真没有?”叶朗扭过头来,“从小到大没有任何喜欢的事?”
 
“……唱歌吧。”霍杨沉默了一下,说,“不过喜欢的时间挺短,高中才开始喜欢的,因为我发现女生对唱歌好听的男生比较有好感。”
 
叶朗,“……”
 
叶朗道:“那这么说你唯一的爱好是异性了。”
 
“说什么呢?我也是有理想的,我不是咸鱼。”霍杨给他简短讲述了一下自己被央音老师糊一脸的经历,摊手,“所以现在也就是个喜欢,不打算靠这个吃饭。”
 
叶朗忽然转过身来,胳膊肘搭在沙发靠背上,撑着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侧脸,“我说句话。”
 
霍杨也转过头来,“嗯?”
 
“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问题。”他说,“央音专精西洋乐,整个学院每年只招不到一千人,声歌系只招三十多个,要考上央音非常、非常难。你不是那种从小练唱吊嗓子的,你爸给你找的方向不对,而且要求太高。”
 
霍杨愣愣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以你的水平,找老师认真学两年,去考川音、上音都可以,环境宽松,学的东西也对你胃口,我认识一个川音的学生,现在参加选秀,还挺火的。你爸可能是太……”叶朗还挺认真的选择了一下措辞,“望子成龙了。”
 
“我……”他咽了口口水,“我也不一定……”
 
叶朗却好像洞穿了他藏在后面的想法,措辞略露犀利,“但是你都没考虑过是不是你爸的问题?你觉得这么看起来挺优秀地继续混下去,也比走不确定的路要好?”
 
“不是。”霍杨喃喃地说,“我有想过,但是我爸吧,他……”
 
叶朗不说话了,静静看着他。
 
“我爸他……他挺惯着我的。表面上骂我,但是我提什么要求,他很少会拒绝,都是顺着我来。”
 
“他是个京痞子,嗯,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混混,不上学,没多少文化,后来开始自己读书、考成人学校,还偏偏学了个锅炉专业。现在都没多少锅炉了,相当于白读。他什么都干过,现在好不容易混出来了,在国家电网当电气工程师。他在我身上寄托了很多希望。我小学考班里第一,他见人就说,超市老太太都不给他割豆腐了。”
 
“他就希望我成器。”霍杨说,“可是成个什么器,他也不知道。可能在他眼里赚大钱算是成器了,给我报的还是金融系。”
 
“理想呢?”
 
“理想?”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扭过头来,“想玩儿算理想么?”
 
叶朗不置可否,“那得看怎么玩。”
 
“就是玩儿啊,什么好玩玩什么。前途啊,家庭啊,算个屁。我先玩够了再说,不然人活着也太没意思了。”他伸了个懒腰,“我想活的潇洒一点,特别羡慕那些自带光环的人,从来不在乎别人眼光的。”
 
“不要脸离潇洒只差一步,加油。”叶朗拍了拍他脑袋,站起身来,“你回不回家?我真快饿死了。”
 
“不回不回,我不回!”霍杨往旁边一歪,抱着靠垫开始慢慢地打滚,“唉你这沙发,哎哟喂……贼几把舒服……”
 
“滚起来。”叶朗踢踢他屁股,换来了对方蠕动了几下,就又瘫下了。
 
霍杨把脸幸福地埋进毛里,感觉自己可以这么躺一晚上。然后听到他在背后说:“要不你……跟我回家?”
 
“啊?”他没料到叶朗会这么说,差点立刻说好。迟疑了一会,才试试探探地问,“你爸妈不一定同意吧?”
 
这种问题一般放在霍杨身上不会成立,他爸妈那是火山爆发式的热情好客,非常喜欢跟小伙儿小姑娘唠嗑,汲取青春的力量,但是这个不一定在叶朗家里成立——人一看就正经人,家教严,不像他家像个农家乐。
 
不过说实话,他还挺想见见叶朗爸妈的。小青年儿长这么帅,爸妈基因得多好?这一家子人坐一桌,谁还有心思吃饭……
 
“……”霍杨很久没听到他出声,一扭头,听到叶朗突然说了话:“爸妈去世得早,我是爷爷奶奶抚养的。”
 
他脸上还是面不改色,霍杨傻了两秒后,却猛地坐起身来,“等会,见你爷爷奶奶?那我……我得……”
 
“不不不。”叶朗赶紧摆手,“我平时一个人住,不跟他们住一块,我去见他们我自己都不自在。”
 
“哦,吓一跳。”他松了口气,“别让你爷爷奶奶发现你跟个二百五交朋友。”
 
“人贵有自知之明。”叶朗啧了一声,“快走!废话真多。”
 
外面已经是雨歇风停。夜空清远。
 
CBD的地铁一号线十分可怕,霍杨和他在地铁里挤到龇牙咧嘴,距离近到眼睫毛都能数清,“大哥,你为什么没车啊?”
 
叶朗倒是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了,抓着他脸庞的扶栏,气都喘不匀了也要简洁作答:“开车堵。骑车吸霾。”
 
“你心真大……”霍杨皱眉,把后背的衣服从地铁门里扯出来,低声骂道,“操,走光了。”
 
如此挤了半个小时多,霍杨身上差点又湿透一次。出地铁站后,他跟着叶朗走了一段路,发现这里是个一个艺术商业区,到处是老厂房改造的灯火通明的餐厅、酒吧和咖啡馆,也有非常文艺的艺术馆、展览中心等等。霍杨倒是发现了一些LOFT和单身公寓,但他不大相信叶朗会住这种地方,不过这里似乎没有别的住宅区……
 
“到了。”叶朗停下脚步。
 
“到了?”霍杨一刹,又走回来几步,抬头看到两边高高的红砖围墙。叶朗掏出钥匙,打开了中间一扇沉重的木门,又按开了灯。
 
“你住这个地方?”他疑惑地后退一步,打量一下周围,这可是条商业街,“不被贼搬空,也得被吵死啊。”
 
叶朗冷飕飕一瞥他,霍杨赶紧在他关上大门的前一秒扑进去。
 
当他踏进去,转过身,看到这里的全貌的时候,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
 
进去门先是块约八十平米的小庭院,鹅卵石铺地,有花有草,还有懒人椅和茶几,红墙上挂着格子架,里面是郁郁葱葱的忍冬和绿萝,墙角则是大团如云如雾的黄雏菊。
 
而在他面前的,是一栋通体雪白的建筑,夹在两边高墙中间,六扇落地窗暖光如昼。
 
如果说整条街像一段紧凑的乐曲,这个地方就是乐曲里一个沉静的休止符,是无尽的留白,只回响着你自己的、点点滴滴的声音。
 
霍杨进去以后,发现这个房子并不大,两层而已,色调也是现浇结构的灰白。
 
家具寥寥,一楼摆张沙发和桌子,尽头是厨房;二层是卧室,用一条帘子隔开与下面的空间。这里也没有任何装饰品,除了厨房边栽着的日本鸡爪槭,鲜红尖锐,凄美如血,柔弱又悲凉地倚靠在白墙上。
 
他一转身,看到左手边是满墙的唱片和书,塞得密密麻麻,地上散落着一些,楼上的也有不少。
 
这里处处透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一瞬间都怦然心动的气息,霍杨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只想出来“浪漫”这个恶俗的词。
 
叶朗也在仰头看,注意到霍杨的视线,就转过头来挑挑眉头,“收藏。不是摆着看的,全拆封了。”
 
霍杨说不出话来,只能指了指楼上,叶朗说“你去看吧”,他才迈着步子走上楼梯。
 
满目温暖慵懒。双人床很大很软,上面得有四五个抱枕靠垫。衣橱门开着一半,里面的衣服也是整整齐齐,地上是一大块和叶朗办公室里一样的软羊毛地毯,一抬头,床对面还有家庭影院。
 
他说不上来这里给他什么感觉。
 
大概一条文艺单身狗的终生梦想,也就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在世界末日的前一秒撸猫了。
 
第43章:奇谈四十三
 
在霍杨心里,叶朗这大刁嘴的厨艺一直是个谜团,其优先级可能还要高于“他爸妈的颜值”。
 
可惜那是上辈子——这辈子他就是个小屁孩,整天嗷嗷待哺,还得霍杨绞尽脑汁地喂他。
 
薛远周末多次被他抓来做饭,心里好气,“对不起,上次帮你的忙是我的错……”
 
霍杨立马打断了他:“你想想,平时周末你也是打工,要么学习。你来我这每天就做两顿饭,我给你日结五百报销菜钱,环境优美,还专车接送。你想学习,这也有一小图书馆啊!而且我不是天天烦你,就烦你这一小阵。”
 
“不行,”薛远条件反射就拒绝,“我妈说,帮朋友的忙不能收……”
 
“那你就当成帮我的忙嘛!”
 
可怜的薛远陷入了死循环,“但是我……”
 
霍杨突然探头出去喊了一嗓子,“叶朗!想让你薛远哥哥来玩吗?”
 
叶朗配合得天衣无缝,“拿炸芋丸来换!”
 
薛远,“……你俩串了词吗?”
 
“人孩子喜欢你,”霍杨指着门外,“你就这么残忍,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啊?”
 
薛远真是无话可说。他在霍杨笑眯眯的注视下,满脑袋别别扭扭的筋拧巴了一大圈,终于点了头,“行。”
 
霍杨于是又扑回了面板前,“等我揉完这一团咱俩就去买菜。”
 
薛远无所事事地看了一圈,就凑过去看他揉面了,“那天上课吃的面包,你是自己做的?”
 
“对啊,我冰箱里存着一堆。想吃了就放微波炉里转两分钟。”霍杨手上沾着面粉,把这一团混合了黄油、肉桂、坚果和蛋黄的面粉团揉成光滑的面团,然后撒了酵母粉,盖布醒面。
 
薛远看着他洗了手,“我就喜欢吃那种很软的带馅的面包,没觉得好吃。”
 
霍杨斜睨他一眼,“你是没吃到好吃的。等会我让你开开眼界。”
 
两人出门买了一堆菜,回来以后薛远洗菜,开始做饭,厨房了叮铃哐啷响得热火朝天。期间霍杨放在岛台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哎,”薛远扭头叫了他一声,“手机!”
 
霍杨正擦着一块马苏里拉奶酪,把细碎的奶酪丝填进面包里,“你帮我看。”
 
手机就在他手边,他也不看一眼,薛远只得一手拿炒锅,艰难地探身过去,“喂,你弟给你发短信了,说他饿了。”
 
“哦。”他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薛远看他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先把芋丸炸了吧。”
 
他炸完芋丸的时候,霍杨还弯着腰,用面包刀在面团表面细细地划着花纹,神情非常专注,惹得薛远禁不住打量了他好几眼。
 
等他送完芋丸回来的时候,烤箱已经亮着橙黄色的光运转起来了。霍杨靠在岛台边上,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根小黄瓜。
 
薛远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吃面包啊?”
 
霍杨回答得理直气壮,“好吃啊。”
 
薛远想了想自己吃过的面包,摇了摇头,“不如肉好吃。”
 
“因为我吃过特别好吃的,”霍杨笑了笑,“吃一次就再也忘不了的那种好吃。”
 
此时烤箱里已经隐隐溢出来面包的熟香,让人一闻,就能闻出来温热又柔软的口感,带点甜味,但不是糖和奶油的甜,而是需要咀嚼一段时间后才能尝出来的甘甜。
 
薛远闻了闻,唾液腺有点蠢蠢欲动,“我觉得你做的就很好吃。”
 
霍杨大手一挥,“我这跟他一比,那就是狗粮。”他又补了一句,“不是夸张,认真的。”
 
“那你吃的面包在哪里有卖的?”
 
霍杨又嘎嘣啃了口黄瓜,“没卖的,吃不着了。”
 
薛远真的被香味勾起来了,追着他问:“关门了?搬走了?要是真做的那么好吃,肯定……”
 
“死了。”
 
薛远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霍杨看了他一眼,一扬手,黄瓜把儿飞进垃圾桶里,“面包师傅出意外,去世了。所以吃不到了。”
 
他神情有些古怪,换了别人也许会识趣地转换话题,但薛远毕竟不是一般人,“节哀顺变。那你的面包什么时候烤好?”
 
“……”霍杨走到烤箱前,“还有十分钟。你去送芋丸怎么送了那么久?”
 
“哦,我和你弟弟聊了会天。”薛远推了推眼镜,“他居然在看《中国钢铁工业年鉴》,还做了很多的笔记,他好像对经济学非常感兴趣,那么厚、数据那么多的一本书,要我看都看不下。他还能只靠数学直觉写出来好多假设,再一点点查书证明……”
 
“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写这玩意?”
 
“没有啊,”薛远挠了挠头,“就是……兴趣吧?”
 
霍杨仰天长叹一声,“唉!你怎么能不问!唉……”
 
“怎么了?”薛远给搞糊涂了,“这玩意也不能是学校作业吧,难道是他爸妈给布置的作业?那得是多变态的爸妈。那只能是……”
 
“问题就在这里,”霍杨突然转身,一把攥住他肩膀,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一个十二岁,开学才初一,还喜欢吃加了糖的炸芋丸的小孩,会有兴趣看这种你和我,已经奔二十的,俩A大拿奖学金的学生都看不下去的书?”
 
薛远觉得他大惊小怪,“说不定人家就是天赋异禀,数院物院那些怪物,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知道神童什么样。我知道冯·诺伊曼十一岁就能教别人集合论。”霍杨说,“可关键是,他从小到大,根本没表现出一丁点经济方面的兴趣。他不说喜欢,不主动学,平时生活他也不用。你明白吗?”
 
“……”薛远皱眉。
 
烤箱的铃敲响了,霍杨停了停,还是松开了他,转身过去拉开烤箱门。
 
丰富而暖的香味汹涌出来,瞬间占满了房间。
 
“以前他爸妈就这么逼他。”霍杨看着烤箱,“现在他爷爷奶奶也……”
 
他想起叶朗那个避难所一样的小屋,被夹在水泥高墙的中间,围出一小块夹缝求生般的天地。那里面盛着的,好像是一个人最简单的所求。
 
薛远自然不知道其中关节,说道:“他要是真不喜欢,长大不做了就是了。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培养吧?”他走过来,有点眼馋地瞅着面包,“说实话,我还羡慕呢。我家里人只打牌,哪管我学习。”
 
霍杨没再说这个话题,只是戴了手套,把烤盘抽出来。
 
吃完中午饭后,他和薛远收拾碗筷,扭头对他说:“下午我有点事,你自己坐地铁回去成吗?”
 
“成。”薛远看了看表,“晚上还来么?”
 
“不用了,你回去歇歇。”
 
“我刷碗吧,”薛远挥挥手,“你去陪你弟弟玩会。”
 
懒癌晚期患者霍杨一指橱柜下面,“有洗碗机……”
 
“我习惯手洗。”他说完,就埋头干活去了。
 
霍杨也不跟他客套。学霸干活和学习一样,不带一点喜恶情绪,就是非常投入地去做这件事,感兴趣的就研究一番,不喜欢的就以最快速度做完。
 
霍杨去了书房,正好看到叶朗打印东西,把一叠十几页的文件订起来,板板正正地装进书包里,然后收拾书桌。
 
他吹了声口哨。
 
叶朗头也没抬,“现在走?”
 
“等会走。”霍杨说,“过来。”
 
叶朗抬眼看他,“干嘛?”
 
“一学习就一脸严肃,不可爱。”他啧了一声,招招手,“过来我量量你多高了。”
 
“前两天不是量过了?”
 
霍杨道:“士别一日如隔三秋嘛,过来过来。”
 
“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叶朗皱起眉头,“你就是想摸我头顶。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霍杨见他不过来,就打算亲自劳动双腿,叶朗不等他走了一半路程,单手把打印机抬了个角,直视着他,大有“你敢过来就是个死”的意思。
 
“……太不可爱了。”他悻悻地住了脚。
 
话说叶老爷子声称想孙子了,顺带也想了想他,就让他俩一块去家里呆一会,吃个晚饭。这会霍杨其实是挺愁的,老爷子之前把他当成个屁放了,又突然同意了叶朗搬过来,之前叶朗失踪的两个月还说什么不肯见他,实在是“老人心海底针”。况且如果一桌吃饭,气氛得多……
 
不说别的,他决定把充电宝带上。
 
出门的时候,霍杨冲着厨房喊了一声,“我们走了!薛远你一会关窗关门!”
 
“好!”那边应了一声。
 
开车往叶家走的时候,后座不断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霍杨即使没看,也能感觉到叶朗罕见的紧张不安。他真是很想把那沓纸抢过来,看看那上面都写了什么——忍了半天,也只能怒抢个车道。
 
到本家以后,霍杨在书房门口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青少年的海洋。
 
一走廊上足有十几个孩子,这个年龄的孩子从相貌上是看不出来大小的,只能从他们各自的神态模样和穿着打扮上判断。人群里有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男孩,看着和叶朗年龄相仿,旁边还懒洋洋地站着个修长的女孩,似乎是一对姐弟。
 
之所以说他们格外瞩目,是因为不少孩子聚集在他俩旁边,说笑打闹,但举止间又有点小心翼翼的,不自在,或者刻意。
 
莫不是孩子王?
 
叶朗看到他注意到那里,低声解释:“那两个人是叶启峻家的,老大是明远哥哥,那个是清桑姐姐……和叶明冠。”
 
他俩一出现在走廊,就有人注意到他们。细碎嘈切的议论声从近及远,所有人的目光居然都投了过来。
 
第44章:奇谈四十四
 
叶朗倒是泰然自若,目不斜视,腰板挺直,径直往书房走过去。霍杨低头看了看他,笑道:“我发现你的喜好挺好判断的。喜欢的就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不喜欢的就叫大名?”
 
“霍杨。”他一撇嘴,却显得稚气。
 
“兔崽子。”霍杨一拍他的脑袋,帮他推开门,“也就我脾气好。”
 
他关上门,走廊上的人也大多都已经移开了视线。除了那个懒洋洋的叶清桑,她是从始至终都没往这边看一眼,狭长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在打盹儿。只是这副神态,衬着她遗传自叶启峻的高鼻深目,很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霍杨扫视一圈这走廊,不打算在这里站着等,想从前面下楼梯。他一转身,差点和一个人撞满怀,那人十分殷勤地一托他,稍稍弯腰,“哎!您小心点儿。”
 
“没事没事,不好意思。”霍杨退开了几步,抬头和那人一对视线,两人同时一愣。
 
霍杨心想这人有点眼熟。但这股眼熟的感觉很浅,只是稍稍在他脑海里一扫,就抓不住了。
 
“我见过你吧?”那人友好地一伸手,跟霍杨握了握,同时敲了敲脑袋,“眼熟,但是认不出来。”
 
“我也是。”霍杨笑了笑。
 
“你要下去么?”那人指了指楼梯,“我正好也往那走。”
 
这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龄。看着有点自来熟,就是有点做作,明明是盛夏,却还穿着考究的西装马甲、衬衫和长裤。霍杨好不容易遇到个和自己同龄的,也就点点头,一起下楼了。
 
“在这里住过么?”那人扭头问他。
 
霍杨摇摇头,“没。”
 
“叶朗住在后面的楼里,”他指了指后面的天井,“改天你要是在这住一晚,就找我,我带你四处逛逛。”
 
“你认识叶朗?”
 
“当然认识了。”那人笑道,“我也知道你叫霍杨。你俩在这挺有名的。”
 
霍杨觉得这个不是个好词,但表面上也跟着勾了勾嘴角,“有名?长得帅么?”
 
“这么想也没错。”那人笑起来,然后热情地带着他到处乱转,外加一路讲解,谈吐很是风趣。霍杨听他如数家珍,愈发觉得这一幕眼熟,走到一处喷泉的时候突然住了脚。
 
“你……是不是以前那个,那个,”霍杨迟疑了一下,想出了个他当初悄悄起的诨名,“……导游?”
 
“啊?”那人也愣了,“什么时候?”
 
“大年三十,好几年前了。我们一家没地方停车,你爸妈还帮忙把要送的东西都给拿下来了,那次你还拉着我一路介绍,”霍杨道,“我当时悄悄说你是个导游,就是接错了客。”
 
那人“哈哈哈”笑了一阵子,重新伸出手来,“那重新认识一下好了,我叫叶翰,翰林院的翰。”
 
两人闲溜达的时候,叶翰貌似无意地提了提,“你知道他们都在走廊上干什么吗?”
 
“不知道,”霍杨道,“像排队背课文。”
 
“差不多。”叶翰笑道,“老爷子给他们布置个作业,然后一个个去找他聊天。他说自己平时也是没事干,就把培养后代当作最重要的事来做了,每次都会就一份作业跟人聊很久。”
 
霍杨没说话,叶翰自顾自讲了下去,“我上初中那会儿,他让我三个月读完《全球通史》,再写一篇简单的经济史论文,题目自拟。我写完以后,他指导我改了好多遍,又给我找了两个经济学史的教授,和我讨论,很有挑战性,但是很有意思。不过他对我的要求不严格……他对叶朗严格。”他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可能是特别看好他吧。叶清桑和叶明远那两个,年纪轻轻就小有名气,都是功臣,他也看不上。”
 
“不交会怎样?”霍杨问,“那个作业。”
 
叶翰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看着他,然后还是笑道:“不想写可以,要让至少两个直系亲属、两个旁系亲属一起做证明人,放弃你在家族里的继承权。”
 
“这个继承权只是个笼统的说法,包含许多很细的条款,比如不能绝对控股——也就是所持股份占比大于等于50%——任何一家子公司;可以吃分红,但只要这家公司里有其他叶氏继承人,你就没有管理权。总之如果你放弃了它,你就被彻底排除在家族企业的核心之外了。那个叶清桑,她不爱写论文,但她也有别的作业。”
 
“倒是有人真的放弃过继承权,”叶翰忽然走近了他,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一种……汉奸般的光彩。
 
霍杨见他说得起劲,只好顺水推舟下去,“是谁?很厉害么。”
 
“老爷子的继女,”叶翰把声音捏得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一样,“比叶朗他爸大几岁。”
 
“老爷子不中意启字辈的,尤其不中意叶启峻,好多人怀疑是他害死了叶朗他爸。老爷子原本最中意的就是这个继女。咱家嘛,发迹靠的就是留学生,家风比较西式,尤其是出了一个叶崇芝,没她咱们还在当‘倒爷儿’呢。这个继女,按老爷子的话说,颇有叶崇芝的气度——那得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这个叶崇芝翻版,她不服管。”
 
“老爷子当年可能也是年轻,独断专行惯了,两人这脾气对一块儿,那就是硬碰硬,最后碰了个两败俱伤。这个继女彻底脱离了叶家。老爷子气得几天吃不下饭,但是他又放不下面子,各种封杀、抓人……闹得轰轰烈烈。”叶翰意犹未尽,似乎想要补充更多细节,但是因为自己无从得知而住了嘴,“把人逼上黑道了。”
 
“什么?”霍杨怀疑自己在听有声小说,“太炫酷了吧这也,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得和叶鹤龄一样大吧?”
 
“你想啊,”叶翰掰着手指头,“政商军公检法,哪里没有叶家人?老爷子当年都到了传奇的高度了,他想做什么,哪里插不上手?只剩黑社会。”
 
“他既然那么厉害,怎么就不能插手黑社会了?”
 
叶翰道:“传奇是没法亦正亦邪的,太多眼睛盯着他,再说了谁说政商军一定不如黑社会坏?总之那闺女再也没回过家过,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眼珠子又突然一转,“不过,据说……只是据说——她跟叶启儒好像有一腿。”
 
“……”霍杨简直服了他了,还好这时候手机响了,他一边接一边说,“牛逼,我果然是领养到你家的……喂?”
 
“哥,”叶朗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你别等我了。”
 
“你晚上要住这里?”霍杨皱了皱眉,“我跟你一块就是了。”
 
“我……”少年的声音平时是偏明亮的音色,提高音调后有种清脆明快的意味,但现在放得很低很轻,“我得呆到很晚。”
 
“我等你。”
 
叶朗那边安静了一会,然后说:“那你告诉马爷爷一声,睡在我房间里。”
 
说完就挂了电话。霍杨皱着眉站了一会,一抬头,看到叶翰脸上“没事有我陪你”的笑容,立马就有点后悔。
 
这股后悔到了晚上,飙到了顶峰。
 
吃饭的时候,叶翰一边吃,一边竹筒倒豆子一样讲了许多关于这个家的事情,从匪夷所思的怪事、丑事,到让人艳羡的奇闻——他对这个叶家实在是太有热情了。也亏得这是个大家族,有那么多闲篇儿可扯。
 
就连吃饭的架势也很了不得。大饭厅一张极长的长桌,由十几张桌子拼起来,那桌子是两头窄中间宽的方块形,像奇形怪状的积木,每张桌子空间都够大,能放十几道菜。据说来客人的时候,就把这些桌子分在餐厅各处。
 
晚上七点半用餐,管家和用人早就摆好了餐具和饭菜。这里住着的二十多号人准时准点出现——还有许多家庭住在外面各自的小别墅里——一起用餐。这将近一个小时里,大家谈话都是以最低的音量,有细碎的嗡嗡声,但绝不吵人,桌与桌之间也不交谈。
 
霍杨听着旁边叶翰的叽里呱啦,吃着山珍海味也味如嚼蜡,感觉很不自在。他听不见旁边人的说话声,但总忍不住想起叶朗发脾气的那句“别人怎么”。
 
在这种家庭里,恐怕一点鸡毛蒜皮都瞒不过别人的眼。得有多少张嘴,咀嚼过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余光瞥了一眼叶翰,心想这就一个碎嘴了。
 
晚上他回了叶朗的房间,一看到处摆设,差一点就要放弃自己重装他卧室的计划,还废个什么劲……光是一个床头灯他就玩了半小时,窗台外面看景又看了一小时。
 
他打开叶朗电脑看了看,果然干干净净,什么游戏都没有。
 
“正常么?太不正常了,叶鹤龄懂个屁青少年心理学。”霍杨自言自语道,打开网页,下了五六个游戏,“青少年,要德智体美一起发展。卧槽这网速,这不得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他没看默认保存路径,下完游戏后找不到了,只好再打开下载页面。但是当他点开默认保存文件以后,一时目瞪口呆。
 
谁说人家不玩游戏?!这他娘还有换装呢!
 
霍杨津津有味玩了半天小学生游戏,直到房门“咔嚓”轻响了一声,他才猛地回神,立马以熟练的手法切换回桌面。
 
叶朗终于回来了。
 
“你可回来了,无聊死我了。”霍杨嗖地转过转椅,一条腿屈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拿着用人送过来的零食盘,拣里面的牛肉干吃,“你再不回来,我就偷看你衣橱了。”
 
叶朗没看他,就是靠在门上,仰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过了好一会,才突然直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去了浴室。
 
霍杨叼着牛肉干一看表,十点一刻。
 
这个澡还洗的格外长,就在霍杨都要下床看看他有没有睡在里面的时候,叶朗裹着浴巾,也没吹头发就跑出来了。
 
眼看他就要这么往床上倒,霍杨迅速一拎他肩膀,“等会,吹吹头发。”
 
叶朗居然顺着他臂弯,一歪身子滚在他怀里,扭成了扭棍儿糖,用行动解释了什么叫“困到变形”。
 
“……”霍杨无奈地把他按坐好了,“老实坐着。”
 
等拿了吹风机回来,那小子已经仰瘫在了床上。他只好叉开腿坐在他后面,坐成一个人肉躺椅,给叶朗吹头发。
 
还鬼使神差地吹了吹他的眼睫毛。
 
风太烫,叶朗皱着眉毛别了一下脸,还睁开眼,瞪了霍杨一眼。但没有起身。
 
和收服了只野猫似的。
 
霍杨吹干了他的头发,手指插进去摸了摸发根,确定全干了,想把吹风机放回去,起身到一半,突然被两条什么东西拖住腰。他完全是条件反射一挣,没给带翻在床上。
 
两股力道僵持不下。
 
霍杨快要断肠了,只得绿着脸把吹风机往床头柜远远一抛,“宝……贝……儿,我还得……关灯。”
 
后背上埋着的那张脸转了过来,鼻尖蹭过他赤裸的后背,触感湿润,“喵、喵、喵!”
 
屋内全部的灯应声而灭。
 
霍杨哭笑不得,顺着身后的力道倒在床上,“这也行!你们家真和个迪士尼乐园一样。”
 
叶朗还是不吱声,双臂绕过他的胸前,埋着脸,就这么抱着他不说话。霍杨跟他讲理讲不通,说的话全都反弹回来,只能自己艰难地翻了个身,正面搂住他。
 
他啧了一句,“太黏人了你。”
 
霍杨把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轻拍他后背,“今天怎么啦?想不想跟我说话,嗯?”
 
回答他的仍旧是沉默。只是抱着他的双臂又环紧了一点。
 
霍杨也安静了一会,忽然吹了一段口哨声,旋律俏皮,正是那个换装游戏的背景乐。
 
然后他自己乐了半天,“听出来没?不是我说,你品味也太烂了……”
 
这句话没说下去。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口部位,叶朗的脸紧贴着的地方,缓慢地湿润了。
 
先是滚烫,后是冰凉。
 
第45章:奇谈四十五
 
胸口的液体越浸越多,怀里的人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连吸鼻子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嘴里喷出的热气,微弱地覆盖在他心口上,羽毛一样拂过。
 
霍杨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底下触感柔滑。他摸着叶朗的头发,真的像在给猫顺毛,“不哭不哭,啊,宝宝乖睡觉觉……”
 
“闭嘴。”少年闷声道。
 
“你怎么能对一条纸尿裤这么粗暴,”霍杨道,“你考虑一下纸尿裤的感受好不好?”
 
叶朗埋在他胸口上就是不说话。霍杨感觉自己也很委屈,“我也想哭好么,从你回来到现在就对我说过一句话,还是让我闭嘴。你快哄哄我。”
 
没过一会,他就感觉到胸口处的“小溪”停了。叶朗实在是很难在他的插科打诨下继续悲伤下去,抽搭了一下鼻子,想再埋一会儿的时候,下巴却被霍杨捏了起来。
 
霍杨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抹掉他脸颊上的水渍,“哭够了?”
 
黑暗中看不清叶朗的表情,只能从他脸上的肌肉判断出来他撇了撇嘴,“不是哭。”
 
“那刚才是流口水?”霍杨蹭掉他腮帮子下面的一大滴眼泪,“你觊觎我这几块胸脯肉?”
 
话刚说完,一阵疾风扑胸,霍杨赶紧后撤了一大块才躲开,听到叶朗“嘎嘣”一声牙关闭合,十分心惊肉跳,“还真下嘴!”
 
“……你太烦了!”
 
“那你别缩我怀里……这孩子。”霍杨躲开了他的两排钢牙,却没躲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再把我当抱枕啊?”
 
叶朗的嗓音还嘶哑着,“不说……我不想说。”
 
“那我不干。”霍杨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作势要抽身离开,叶朗“哎!”了一声急忙抱得更紧了。
 
“不行!”他喊了一嗓子,尾音有点变调,似乎又要哭出来。
 
“吓唬你的,”霍杨一扭身,从床头柜抽了几张纸巾,低头给他擦脸。黑暗中叶朗睁着眼睛,眼睛里还有水光,反射着窗外隐约的光线,睫毛湿润。他的声音不知不觉放温柔了许多,“这么不经逗。”
 
叶朗没动,只是时不时抽搭一下鼻子时,霍杨的手指能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嘴唇。
 
他看不见那颜色,但记得它弯起来的形状。
 
柔软的,花瓣一样的嘴唇。
 
等霍杨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凑上去吻了他的额头,用嘴唇轻轻摩挲着。相碰时光洁的触感像一记响雷,在他脑中炸开了大簇烟花。
 
这时候,叶朗的脑袋向上抬了抬,霍杨的吻顺着这股力道,滑下了他的眉心,落在了挺秀的鼻尖上,只要再稍稍往下……
 
往下……
 
念头还未萌芽,他就猛地惊醒了,一下子后仰拉开了两人距离。
 
叶朗奇怪道:“你心跳好快。”
 
咚咚、咚咚、咚咚。
 
霍杨拼命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许久才说:“……你勒得太紧了,松手。”
 
“我没有勒你……”叶朗没抗议到一半,就被他给推到了枕头另一边。他皱眉看着他从床脚掀出被子,扔给他一条,自己裹上一条。
 
“睡觉吧。”霍杨只说了这一句话,就缩进了被窝里,不再动弹。
 
叶朗不是很明白他突然改变的反应,想凑过去,结果又被推开了。伸手扯了扯霍杨的被子,又叫了他一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撑起身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后,突然开口道:“今天我被爷爷骂了,因为作业写得不够好,他挑出了起码十几条错误我就不一条一条说了我也记不住,他还讲我亲妈的事情我特不愿意听但还是得听——”
 
霍杨张了张嘴,想打断他但没成功,听着他语速越来越快:“出了门叶明冠他们还叽叽喳喳背后议论,我很生气吼了他们爷爷听到了以后又骂了我们一顿。你还想听什么?”
 
“……”
 
“霍杨哥哥——你好像喜欢我这么叫你。”叶朗盯着他,“我可以抱着你睡觉吗?”
 
霍杨哥哥无话可说。
 
他眼睁睁看着叶朗一脚踹了被子,扎进自己的被窝里,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就不动了。
 
现在已近十一点,霍杨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叶朗睡熟了的呼吸声。他仰着脑袋,瞪着床头,胸膛里心跳如擂鼓……也是心如乱麻。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叶朗搬回来的前一晚,他在书房抽屉里看到的文件。
 
那晚上他打开了黄色文件袋,把厚厚的一大沓文件拿出来,发现那全都是叶启儒生前立的遗嘱。
 
霍杨记得李妍星提过,叶家有很多家族规定,定期立遗嘱是其中。叶启儒立的最早的遗嘱是二十多年前,此后每有变更,都会修改遗嘱,朗朗出生、与虞良月离婚、再与李妍星结婚这几段时间有明显的修改。
 
直到翻到某一张,他的手指堪堪停在了页角。
 
“……我自愿将以下归我所有的财产遗留给乙(霍杨)……我遗留给乙的财产,属于乙个人所有……”
 
但这一年是叶启儒车祸身亡的十年前,大概是他第一次去叶朗家的那一年,满月宴。
 
纸张飞快翩跹,在他手指下哗啦啦地响,页尾的年月不断向后推进,纸张也越来越崭新,但是“霍杨”这两个铅印的黑字却像个缭绕不去的幽灵,始终固执地钉在纸张上。
 
霍杨在黑暗里闭了闭眼。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也不相信叶启儒能预知自己十年后会出车祸,还会觉得能把亲儿子托付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但这股压力确实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让此时的他感到了隐隐的惶恐不安。
 
前两天他背着叶朗,偷偷查虞良月住处的时候,发现她原来居住的房子已经搬空了,那房子是她父母去世后留下来的,产权在虞良月弟弟——就那个闹医院的流氓那里。帮忙的人是霍杨当年在福利院认识的小孩,就是骗出叶谦打了他一顿、让霍杨宁愿被退养也要护着的兄弟。
 
如今小混混成了大混混,跳到大哥麾下,在西城令人闻风丧胆。
 
他要找人堪称神速,尤其是虞良月的弟弟明显是那种不务正业、有点“癖好”的人。
 
小霸王在一个地下赌场堵到了他,回来的时候跟霍杨啧道:“虞良途?白瞎了这名。真不是在看守所里被逼着改的?”
 
虞良途供认,这名还真是被改的,是他舅姥爷。老头儿一把年纪打不动人,就泼了他一杯茶水,不然早就剁他手了。可惜这名改了才一周,还没捂热乎,他就又开始赌钱。真可谓无可救药。
 
据虞良途说,他姐姐是突然失踪的,过了好几天,才有一个座机号码打电话过来,说她在戒毒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她语气特别冷静,告诉他把她的房子卖掉,钱他先留着。
 
小霸王差点笑了,歪歪斜斜地靠着麻将桌,皮笑肉不笑地吊起一边嘴角,“真假啊,她让你卖的房子?”
 
“要不然呢!”虞良途出离愤怒了,从衣服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摔到他面前,“我姐都那样了,我还能卖她的房子吗?我还是人吗?”
 
霍杨挑了挑眉毛,问:“多少钱?”
 
“不知道。”小霸王低头从卡包里抽出了那张卡,放到霍杨面前,“你收着吧,那废物点心不靠谱,都随身带着了,估计哪天就能赌出去。我从他那抢来的。”
 
“行。”霍杨拿过了卡,“那个戒毒所……”
 
“问了,一会把地址发你手机上,还有虞良途的录音。”小霸王道,“我去看过了,里面确实有个叫‘虞良月’的人,就是不让探视。”
 
“不让探视?”霍杨有点奇怪,“是戒毒所不允许探视么?”
 
“工作人员说是她本人拒绝探视,”他低头叼上根烟,“疑心还挺重。”
 
“那我去吧。”霍杨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
 
小霸王看着他笑。霍杨一看他这表情,直接把信封往桌上一拍,笑道:“别误会,以后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咱兄弟俩一次算清。”
 
“放我们这行当里,你不够格。小弟得笑场。”小霸王吐了口烟,拿过信封,“但是为了你舒心,我就拿着。”
 
霍杨拍拍他肩膀。小霸王出门从不带包,把信封放进皮夹克里,拉上拉链,然后问了他一句:“你跟你那个弟弟怎么样了?处得好么?”
 
“好啊,怎么不好。”霍杨喝了口啤酒,“瞎操什么心。”
 
小霸王啧了一声,“像这种家里特有钱的小孩,就和我这种草根一样,跟你这种普通人不在一个世界。咱仨完全是三种人。但是你和我小时候在一块过,还能知根知底……你就跟我说他是个什么人。”
 
霍杨想了想才说:“心重,要强,脾气还倔……缺少安全感,自己还不知道。有事老是自己憋着,死扛,我看要憋出毛病来。”
 
“哦,”小霸王点点头,“我猜八成是家庭问题。爸妈要求挺高吧?”
 
霍杨想到这个,就忍不住要苦笑,“高得没边儿。”
 
“听着不是什么坏孩子,就是压力太大。”小霸王说,“但是重压也能把人逼坏了。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死扛。”
 
霍杨看着他,“你俩要不要……认识一下?”
 
“认识个屁。”他忍不住瞪了瞪眼,然后乐了,“我看着像好人么?
 
“怎么不像好人?”霍杨皱着眉,“不就纹身么,刀疤么,老子又不是没在你那买过纹身贴……”
 
小霸王挥手打断他,“行了,不要。这下成不?”
 
霍杨,“……”
 
“我才不关心他,他老几,我关心你。”小霸王站起身来,按了按他的肩膀,“每回听你讲他,我都有种‘这人以后要疯’的感觉……我平时呢,就是跟人打交道,什么人什么货我第一眼就得看出来。别看那小子才十二,我十二岁什么德行现在还是什么德行,你现在还有机会把他扭过来,当然我是没人扭我。我长在底层,他生在顶层,都一样险恶,我还是希望你别掺和什么破事,他也别是那种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懂我的意思吗?……懂就好。”
 
他走到门口,冲霍杨挥了挥手,“我走了,有事再找我。别打电话!”
 
此时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上的脑袋,无声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恐怕是要无颜面对老朋友了。
 
霍杨扯下他搭在自己身上的一条胳膊,托着他的腰身,小心地把人平放在床上,再盖上被子。然后他翻过身,背对着叶朗,枕着胳膊,望着窗外晃动的漆黑的树影,直到后半夜才闭上了眼。
 
第46章:绝处四十六
 
一觉醒来,霍杨感觉神清气爽,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就像格式化一样清空了大半。他坐在早餐桌边,看着叶朗低头喝汤,心里没有丝毫悸动,只觉得他没边看书边吃饭有点不适应。
 
他琢磨着自己可能是想得太多,平时太闲,就找出了荒废已久的专业课本。
 
……果然就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假期的后半段相安无事地过去了,开学日很快到来。
 
叶朗的小学能直升初中,初中距离家里也不远,可以继续走读。霍杨开车把他送到校门口后,拉着叮嘱了好一番,搞得叶朗头都大一圈,“哥,上课困了就睡觉这种事,你为什么要嘱咐我?”
 
“不睡觉不长个儿啊,”霍杨道,“上次和我比,你还不到……”
 
“我十二,你二十。”叶朗不可思议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怎么好意思和我比?”
 
霍杨很不厚道地笑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哎哟,这就走了啊?中午吃饭多吃肉!课间记得喝水啊!”
 
叶朗跑了一段以后,慢慢停住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辆宝马已经不见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低头看看表,还是往教学楼里快步走去。
 
教室里人声喧嚷,大家大多是直升上来的,遇到了相熟的小伙伴,就坐在一起聊天。叶朗和几个人打了招呼,抬头环顾了一下教室,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不想跟人闲聊,就从书包里掏了本漫画出来,顺便抽支笔。
 
正沉浸在故事里时,丝毫没察觉到旁边有人走过来,等到课桌上的书包被塞到他身前的桌洞里时,他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来,“这里有人了……”
 
“有谁呀?”
 
楚仲萧拎着书包,站在他面前。
 
她轻快地笑道:“咱俩换换,我想靠窗。”
 
“行。”叶朗站起身来时,扫了一圈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教室,和她交换了位置。
 
楚仲萧拆了根棒棒糖,叼进嘴里,又拆了一根伸到叶朗面前。叶朗顺势含进嘴里,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哎。”
 
叶朗不是很想被打扰,又被撞了一下,才瞥她一眼。楚仲萧舌头一拨,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你没看出我有什么变化嘛?”
 
“没有,还是挺欠揍的。”他刚说完,就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楚仲萧头发短了。她把原来的长发一口气剪到了齐耳,还显得有点乱糟糟的,叶朗还发现她把头发都别到耳后,看着有点像扎马尾时的样子,他才没第一时间看出来不对。
 
“好看吗?”
 
“好看。”叶朗一向非常诚实,欠揍就欠揍,好看就好看,“为什么剪了?”
 
“没人给我收拾,我一烦就剪了。”
 
叶朗看着她,笑容和语气都和往常一样,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就像她的发型,透着种平静表面下的不对劲。
 
“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姑妈家。”楚仲萧趴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咂巴着嘴里的糖,“官司和抚养权她都摆平了……也不一定。”
 
“也不一定?”叶朗刚想皱眉,却看到门口有几个鬼鬼祟祟探进来的脑袋。那几个人是眼熟的,他顿时眯起了眼睛。
 
楚仲萧歪过脑袋,枕着胳膊,嘴角轻轻一提,“还要和我坐一起吗?”
 
叶朗只是盯着那几个人,盯到他们全都走了,才把目光转移回漫画书上。他虽然懒得搭理这个狂得没边儿的人,但还是用行动给了她答案。
 
报应说来就来,下课他俩就被堵在了楼道里。
 
他抓着背包带,沉默地扫视着面前几个高年级。楚仲萧不知道带了多少棒棒糖,这会又掏出一根,懒洋洋靠在墙上,听着打头的胖女生义正严辞地声讨她。措辞非常有趣,不知道是从什么宫斗剧里抄来的,居然都能说出“雨露均沾”这种词来。
 
楚仲萧实在忍不住了,“你的意思是我老欺负Jimmy没怎么欺负你?”她露出一排白牙,又齐又亮,欠揍至极,“不好意思。我喜欢排骨,不吃五花。”
 
哧。胖女生身后的高年级同学发出了不合状况的声音。
 
“……贱人!”胖女生气红了脸,直接冲上来想扯头发吐口水,却被旁边的叶朗一把推得趔趄,差点坐地。
 
楚仲萧把棒棒糖往她嘴里猛一塞,“请你吃!”
 
叶朗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朝门外跑去,高年级只来得及扯住楚仲萧一个书包,被哗啦啦的书砸了脚。
 
两人狂奔出门,后面传来胖女生歇斯底里的哭喊,“芥末!有芥末!”
 
楚仲萧哈哈大笑,没笑两声就岔了气,还被叶朗扯着跑,哎哟啊喂地叫个不停。
 
叶朗回头就一个爆栗,“你怎么总惹事!”
 
楚仲萧道:“你看这次是我主动惹事吗?……你慢点跑。”
 
“你要是不先欺负人家——”
 
“我跟她吵过架这能算欺负吗?”她边跑边喊,“她一句我一句,没动手没说脏字!”
 
“那其他人呢!”
 
“……停下,累死我了。”楚仲萧不跑了,累得撑着膝盖,宁愿被抓住打一顿。她气喘吁吁地说,“第一,我不动手……第二,我有理由。那个李烽,jimmy,就我同桌……他往我饼干盒子里吐口水,我才让Marcus弹他鼻涕。而且你不知道和他做同位有多恶心,”她撇撇嘴巴,“jackass。”
 
不等叶朗发问,楚仲萧自动把她所谓“校园暴力”的事情和盘托出:什么拌嘴啊威胁吓唬啊,有人扯她辫子她就扯回来啊,旧货市场卖她盗版书她在人书上画画啊……
 
叶朗始终抱着胳膊站一边,表情莫测,像个黑脸判官。
 
她一边说,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我知道有人看我不顺眼,切,看去呗,来多少我记多少,连本带利,将来一起还。”
 
说完一抬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叶朗语气冷酷,“你需要锻炼身体。”
 
从那以后,每个大课间楚仲萧都被他拖着跑步,倒是无意间躲避了不少上门找茬的人。
 
这所国际学校的门槛很高,并不是单交得起学费就能进来的。从前大家畏于楚仲萧家的背景,还有她身旁那堆不要脸的拥趸,但是现在,接杯热水叶朗都能听到“贪污”、“枪毙”这种话。
 
每次他也只是瞪说话的人一眼,传达一下“敢在她面前说这个你们就去死”的意思,并不打算惹事。因为有时候他一转身,就能听见“俩没爹没妈的抱团”。
 
相安无事的氛围维持了一段时间,在李烽哥哥找上门来以后结束了。
 
这个自称是李烽哥哥的人,明显不是个善类,面带戾气,身后跟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楚仲萧刚走出校门,猝不及防就被抓住了,社会小青年不顾她的踢打,一直把人拖到小巷口。
 
中途她看见了余承鹏,那个暗恋她暗恋得像条狗一样的小团伙成员,她微弱地喊一声他的名字。但他头都没抬,飞快地钻进爸妈的车里,车窗紧闭,很快离开了。
 
楚仲萧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完全不敌大她四五岁的男生,被围在墙角,只能抱着书包瑟瑟发抖。
 
李烽哥哥看着她,“你是楚仲萧吧?”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拼命摇了摇头。“
 
他上下打量着她,露出了一个氵壬邪的阴暗笑容,”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我可不会认错。“
 
在那只散发着浓重烟味的手狠狠揪住她头发的时候,楚仲萧疯狂尖叫起来,然后被猛地甩了一耳光,”叫什么叫!“
 
又有一脚狠狠踢在她胸口上,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还没倒地,就被抓着头发硬是提了起来。
 
那只手把她的脑袋使劲一下压,摁在了其中一人的裤裆上。楚仲萧的嘴唇被粗糙的牛仔布和金属拉链摩擦得生疼,差点被闷死,只能”呜呜“地叫。
 
如此摩擦了一会,揪着她脑袋的手稍稍后移了一点,楚仲萧大口喘息的时候,发现他拉开了拉链。
 
“咚!”
 
这一声石破天惊,楚仲萧被骤然一甩,头撞到了后面的墙上。
 
她看到叶朗双手攥着一根扫把,后退了一步,李烽哥哥后背挨了一闷棍,暴怒地伸手去夺他的扫把,“这还英雄救美呢?他妈的也不专业点……”他余光扫到后面跑来了学校警卫亭的保安,立即骂了一句,跟他的同伙们往反方向跑了。
 
叶朗一直盯着那帮人跑了之后,才扔掉手里的扫把。他一边脱掉自己的外套,一边走过来,蹲下身,轻轻罩住她的头脸,低声道:“你的车呢?”
 
楚仲萧倒在地上,只细细地喘着气,睁着空洞的眼睛。
 
就在他都要伸手去试她的鼻息的时候,她才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我自己回家。”
 
叶朗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那你和我一起走吧。”
 
楚仲萧扶着墙站起来,扯着那件外套,把脑袋埋得很低,“我想回家……”
 
叶朗拨通了自家司机的电话,把手机放在她耳边,“你家在哪?”
 
她呆呆地站着,突然蹲下身,用脏兮兮的手背不断抹着眼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哎!”叶朗吓了一跳。
 
他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楚仲萧,又看了看电话,果断对电话那边说:“叔叔我同学哭了,你,你安慰安慰她。”
 
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电话往楚仲萧耳朵边一按。
 
不知道司机大叔说了些什么,楚仲萧居然慢慢停止了抽噎,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住址。
 
叶朗长舒一口气,随后发现,自己的校服外套上全是鼻涕眼泪。
 
司机大叔直接把车停到了小巷口。他小心地扶着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偷看的人,才把她扶上车。
 
楚仲萧坐进车后座上以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一路上就坐在那里,呆若木鸡。叶朗也不敢理她,缩在另一边。
 
等到了目的地后,他一看车窗外,立刻大吃一惊,“叔叔!”
 
喊完这一声他就想打自己一耳光。因为楚仲萧也抬起了头。
 
她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毫无预兆地开始尖叫。
 
叶朗吼道:“开错地方了!这是她原来的家!”
 
司机大叔也非常慌张,“她说的就是这个地址啊!”
 
身旁这个噪音源实在吵死了,像只超大分贝的防空警报器一样。叶朗想去碰她,被楚仲萧猛地甩开了手,她弯下腰,捂着耳朵歇斯底里地嘶叫着,尾音已然撕裂,直到彻底发不出声音了,还大张着嘴。
 
“楚仲萧!”叶朗终于能插上嘴了,“没事了,现在没事了!我们去你姑妈家,她在家等着你!”
 
“别碰我!”楚仲萧嘶喊着。
 
叶朗也压不住火气了,拼命想扯开她抓挠自己的手,“你再闹就下去!”
 
“我说了你别碰我!”她用尽浑身力气扑腾着,直到把叶朗推到了另一边车门上,听到他脑袋撞在车窗上的一声巨响,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足足傻了十几秒,大瞪着眼,看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疼死了……”叶朗拧着眉毛,然后被她一下子扑住了。
 
楚仲萧号啕大哭,足足哭了半个小时。
 
第47章:绝处四十七
 
最后只好先回学校,再按照楚仲萧的记忆送她回家,她说自己只记得地铁路线。折腾了一番,等叶朗到家的时候都要七点了。
 
霍杨趴在餐桌旁边奋笔疾书,听到开门声,他也没抬头,“回来啦?”
 
叶朗带上门,自行解释道:“送楚仲萧回家了,她家远。”
 
“哦,”霍杨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去了厨房,“我给你热饭。”
 
等到叶朗放下书包,下楼的时候,餐桌边已经摆好了晚饭。霍杨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插进头发里,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书,一言不发。叶朗挺喜欢他这样把头发完全弄到脑后,露出整张脸的样子,很好看,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才低头吃了口不知滋味的饭。
 
霍杨学到他吃完饭,才猛地回过神来,“放着我洗。”
 
叶朗已经把盘子都端去了厨房,擦了擦桌子,“我洗就行。”
 
洗碗这项技能是他近些天才学会的,以前他完全没有“吃完饭要洗碗”这个概念。但是霍杨开学以后就忙成了狗,天天洗碗机伺候,叶朗看着有点不忍心。
 
碗筷餐具可以用洗碗机,锅瓢盆却不行,叶公子毕竟是个学霸,很快掌握了这种简单的生活技能。
 
他刚拧开了水龙头,就被他哥大惊小怪地撵到了一边,“去,洗什么碗!这活儿不是你干的。”
 
叶朗又挤回水池前,“今早上就是我洗的。”
 
“今天早上?”霍杨狐疑地回头。他怎么不知道?
 
“……你早起就像个弱智。”
 
“不是像,就是。”霍杨撑着水池边缘,回想了半天,只记得昨晚熬了半宿后自己困得想吐,都没骑车,晕晕乎乎打了个车去的学校。
 
叶朗推开他,“我洗。我作业都在学校里写完了。”
 
霍杨站在一边,瞅了他好几眼,“怎么今天这么懂事?”
 
然后他就看到叶朗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汤全倒进了水池里。
 
这败家玩意儿!
 
直到叶朗回屋换睡衣了,霍杨还跟在他屁股后面叨逼叨,“你怎么就全倒了,牛肉汤啊,里面还有洋葱胡萝卜,我熬了半小时呢……”
 
叶朗头也不回,拉开书桌椅子,“我只喝汤,没区别。”
 
霍杨刚想再说,叶朗抽出自己的漫画书,一本正经坐下,以一种看《钢铁工业年鉴》的姿态对他说:“姐你好烦。”
 
“……”霍杨,“哦,我走了。”
 
叶朗当然不抬头,盯着漫画书看了一会之后,悄悄一抬眼,发现霍杨居然真走了,顿时有些不高兴。
 
第二天早上他哥还是半死不活,叼着蛋卷,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冲出了门。叶朗觉得更不高兴了,昨晚没有“晚安”也就罢了,为什么今早没有“早安”?
 
等到了学校,他还没缓过这股劲儿来,刚推开车门,就看到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着的楚仲萧。她一见他来了,一路跑过来,把怀里一直抱着的大塑料袋递给他,“喏。”
 
“嗯?”叶朗接过来,发现一件深蓝色的西服外套,胸前有金线刺绣出来的校徽,应该是他昨天落在楚仲萧那里的校服。
 
楚仲萧说:“我给你洗完熨干了。”
 
叶朗一抬眼,“你会熨衣服?”
 
“……”楚仲萧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我拿吹风机一点点吹干的。”
 
学校的着装规定很严,男生的正装有三套、运动服有两套,高年级的衣服还会多。这些校服什么时候、什么场合穿都有详细标准,仪容不整和旷课逃学一样严重。
 
叶朗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摸摸她脑袋。
 
两人一块走进学校的时候,楚仲萧没有向以往那样有说有笑,罕见地安静,腰背却仍然挺得笔直,笔直得都有些僵硬。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叶朗手突然被使劲一拽。
 
他第一反应是看楚仲萧,看到她的表情以后,怔了怔,又扭头看向她的视线落处。
 
是李烽。
 
李烽还是那副阴沉的嘴脸,细眉薄唇,笑起来歪歪斜斜的,没个形状。他正往大厅里走,并不知道身后有一道视线狠狠扎在他身上,随着他移动,几乎要将他活剐成千万碎片。
 
叶朗感觉到她紧紧攥着自己,手腕都在发抖,还听到她在不断地吸气,再颤抖地呼出来。
 
良久,她深呼吸了一次,屏息片刻,才恢复了平静,低声对叶朗说:“我们走吧。”
 
这天,楚仲萧上课就是刷刷地记笔记。下课时叶朗一转头,看到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睫毛盖着底下浅浅的黑眼圈,也不知道她用那个蠢办法烘衣服几点才睡。
 
很久以后叶朗再想起来,那个狐狸一样狡黠的小姑娘从这个时候开始,变得压抑了起来,并在日后越来越偏激,喜怒无常。
 
现在的楚仲萧,经济条件还是很好的,事实上比以前更好。她的姑妈是个非常有名的律师,开着自己的事务所,每年净利润上千万。而且原来她当高干子弟的时候,是不敢出入就豪车豪宅的,现在她就算拿钱点篝火晚会都没人管。
 
长得好,出手阔,又能说笑、玩得开,到哪都不愁寂寞。楚仲萧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优势,很快就重新合群了。
 
她先是和班里最漂亮的女生混熟了,随后又通过那女生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由A至B,由B至C,由C至D;而D是一个典型的社交动物,于是再由D至EFGH……
 
这就像一张越织越大的网络,上面有无数个结点,有些结点之间是直线,有些结点散射的是星状的网络。她就这样联结上了许多个小团体,整天在学校里跟着一帮人呼啸而过,前呼后拥。
 
至于最开始的那个女生,她完全不清楚自己是个跳板,仍当楚仲萧是知心好友,和她聊鸡毛蒜皮,撒娇让她挑小首饰,借作业抄。楚仲萧的表演永远是无懈可击的,连叶朗都快要信几分了——如果他不是每次看到她眯起眼睛、只提嘴角,就想起她原来笑眼弯弯的模样的话。
 
叶朗还是一如既往,听课,读书,拉楚仲萧出去跑步,只是最近的心情也开始直线恶劣。
 
霍杨越来越忙了。
 
他总是早出晚归,在家也要么在看书画图,做个模型做到半夜;要么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打电话谈着生意上的事情。他总是现在书房里弄到半夜,叶朗的作息根本撑不到那么晚,只在迷迷糊糊里感觉到有人躺在自己身边。
 
但他通常脑海里刚冒出一句“怎么才回来”,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依旧目送着他哥火箭炮一样冲出门。
 
周末霍杨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接待了些乱七八糟的人,嘴边都长了燎泡。平时没课,就躺在床上睡觉,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放空,叶朗故意来闹他,他也没劲起来。
 
三四个月了,叶朗晚上抱他睡觉,还被他拨开好几次。
 
叶朗问他:“你最近在做什么?”
 
两条腿搭在茶几上,霍杨脑袋枕着沙发靠背,很颓地开了口:“养家啊,糊口啊,得赚奶粉钱啊……”
 
他拧着眉毛,“爷爷不是给你抚养费么?我平时不花钱。”
 
“放高利贷了。”霍杨拖长了声音呻吟,“咱都快断肉了,唉……”
 
叶朗真有点生气了,“你找借口能再敷衍点么?”
 
“生气啦宝贝儿?”霍杨还是不以为意,对着他懒洋洋摊开了胳膊,“来抱抱。”
 
抱你妈!
 
叶朗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他最近跟楚仲萧和她那帮浪成海的人混在一处,学会了人生第一句脏话,还迅速掌握了脏话生成法的其中精髓,但还没有说出口过。
 
他内心怒气翻腾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把这“第一次”甩到霍杨脸上,很不高兴地窝进青年怀里,被他哈哈笑着揉乱了头发。
 
但是不管他怎么变着法问,霍杨嘴都和缝了一样,滴水不漏。叶朗终于知道,自己有事憋肚子里这个习惯有多可恨了。
 
这天上戏剧,叶朗盯着教室另一头,李烽正在用夸张的声调演《仲夏夜之梦》,逗得几个姑娘咯咯笑。
 
“你什么时候收拾他?”
 
楚仲萧拿剧本闲闲地扇着风,“怎么了?”
 
“我想揍他。”他转过头来,浅色眸子玻璃似的透亮,冷如浮着碎冰的河流,“碍眼。”
 
“我还能忍。”她笑了一声,“我得让他终生难忘啊。他惹你了?”
 
“没,”叶朗翻开了剧本,“心情不好。”
 
楚仲萧像打量一个外星人一样看了他半天,惹得他有点烦,皱起眉推开她的脸,“起开。”
 
“你居然这么直白地说心情不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楚仲萧一脸戏谑,“你不是锯嘴葫芦么?”
 
叶朗是真的心情差劲,不想跟她抖包袱,起身想走。
 
“好啦。”楚仲萧笑着拉住他,这次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那就让他早点死吧。”
 
周一风平浪静,周二周三也相安无事。
 
周四那天,李烽同学忘带作业还穿错了校服,被老师当堂训了一顿。之后也还是没什么事情发生。
 
三天后,该老师收到了一个神秘包裹。她毫无戒备,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拆开了,发现是一根超长加粗的假阳具,还有几张照片,是她的裙底风光。
 
包裹上没有写发件人和发件地址,该老师打电话去快递公司,根据单号追查到送货人,发现是同城快递,然后又获知了电话号码。
 
当她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李烽妈妈接起了电话。
 
第48章:绝处四十八
 
事实上,李烽班的班主任听到的关于他的坏话一直没断过,有一两个同学是频繁举报,其他人是偶尔抱怨。
 
此事一出,各班的班主任都警告了自己班的同学不要外传,但流言蜚语还是以惊人的速度流满了学校。
 
该老师直接闹到了校长办公室。好巧不巧,她原来是某位财大气粗的校董的亲妹妹,仗着关系硬,才来这所学校教音乐,但并不装腔作势,人很正派,学生们都挺喜欢她。
 
老师与李烽家长亲自去了投递点,是个小商铺,连监控都没有。小店老板并不记得发件的确切时间,倒是能很肯定地说,这两天没有什么初中生来发过快递。
 
李烽家长据理力争。老师转头问道:“请问这里离XX花园多远?”
 
小店老板指了指北面,“很近的,就过两个红绿灯。”
 
XX花园是他家的小区名,家长表情顿时变了,“你什么意思?”
 
老师没有说话,说有事,掉头走了。
 
过了两天,李烽家长想把她约出来吃个饭,老师说有什么事在学校谈也没关系。家长急了,“老师,我们家孩子真的没干这种事,他爸把他打得哭了好几次,他还是说没干过,没干过的事我们不能承认啊!……孩子平时在学校也老实,学习也不差,我们在家教导他也很严……再说这个事不光彩,孩子转个学,也就算了,你是女老师……”
 
老师的表情本来有些松动,一听这话,立马横眉立目。这场谈话不欢而散,老师把装钱的信封摔回了家长的怀里。
 
家长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说要找出栽赃陷害的人,还要走法律程序。闹哄哄一番查证,校长办公室最为热闹,因为他们把所有跟李烽有过过节的学生都叫了过去,预备挨个问话。
 
首当其冲的就是楚仲萧。
 
李烽爸妈准备了一肚子话,刚开始如何和蔼可亲,中间如何循循善诱,最后又该如何严厉地定罪。因为李烽一口咬定这事就是楚仲萧栽赃陷害他的,当班主任扛不住他软磨硬泡,说出告过他状的人名以后,他突然就不再语无伦次了,语气特别肯定地说,这些全都是楚仲萧的朋友!
 
谁知道小姑娘一只脚踏进办公室,刚看到李烽站在那里,立马就哭了。
 
边哭边往外跑。
 
校长好不容易把她拉回来,李烽家长准备好的台词只能暂时先卡在喉咙里,先安慰人家。在几个大人的安抚下,她终于停止了抽噎,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刚开学的时候,李烽找校外混混打她的事情。
 
校长叫来了保安,顺便把叶朗也一起叫过来作证。叶朗很清楚地记得当初是哪几个保安,被他指出来的几个保安都承认有这件事,但是顾及小姑娘名誉,就没有上报。
 
“有没有这事?”李烽爸爸听得疑惑,问李烽。
 
李烽青白着脸,叶朗也冷冷地盯着他,脸色阴沉得很,要不是楚仲萧一直抱着他的胳膊哭,校长也在旁边看着,恐怕他就要上去揍人了。
 
十三四岁的孩子,撒谎功底不够扎实,到底扛不住这么多人的视线。他吞吞吐吐了半天,到底还是承认了。
 
楚仲萧的姑妈也被叫来学校的时候,风波基本停歇,李烽家长已经没了再继续追究下去的心情。她适时地表现出了一个成年人的圆滑,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让李烽转校;并且借着这个机会,出资成为了最大的校董之一,轻描淡写地压下了最大的受害者——音乐老师的抗议。
 
叶朗能看出来,这女人心里和明镜一样。
 
她还给楚仲萧带了一大兜零食。叶朗扭头看向窗外,看到姑妈很温柔地抚摸着楚仲萧的头发,并对她低声说了些什么。
 
她的五官与楚仲萧有些相像,衣着雍容大气,妆容也无可挑剔,气场强大却一点都不咄咄逼人。楚仲萧抱着那一大兜零食,仰着脑袋,听一句就使劲点一下头,那姿态……竟有一种崇拜的意味在里面。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楚姑妈对她完全放养、事后收拾一下烂摊子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叶朗突然发现,楚仲萧的发型,原来是模仿的她姑妈,一样的齐耳短发,只是楚姑妈的头发精心做了造型,发梢带卷,轻轻勾在脖颈间。
 
“姑妈问我要不要配个司机,”放学后,她蹦蹦跳跳地走着通向校门口的路,叶朗胳膊底下夹着本书,微笑着和她走在一起,“可是我突然觉得,坐地铁挺好玩的!昨天我给一个老爷爷让了座,他还对我说谢谢呢。”
 
“算了吧,不安全……”叶朗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脚。
 
他定定地看向前方。
 
楚仲萧看过去时,细碎的光不知从哪里反射而来,密集晃眼。她伸手一遮眼前,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后,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两个人挤过围在外面的人群,都倒吸了口冷气。
 
车被砸了。
 
这辆劳斯莱斯幻影被砸得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四扇车窗玻璃全碎,车门凹陷进去一大块,后视镜一个掉在地上,一个被砸得歪斜。车身被划得不能看,车前盖上写着个大大的“SB”。
 
司机大叔在打电话,看到他们来了,赶紧跑过来说:“我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就被砸了,十几个小流氓,一个个跑得特别快。我刚刚打电话给老爷子……”
 
叶朗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才是愤怒。他脑袋里空白了半天,才想到拉着楚仲萧从满地碎玻璃上退开,“没事,我、我给我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俩……”
 
楚仲萧突然出声,“又是他们。”
 
她扭过头,眼睛都泛出了血红色,看着有点可怕。
 
叶朗也知道是谁。
 
这段时间,为了防止李烽哥哥再来找事,楚仲萧一直搭叶朗的车上下学。这个时候被砸车肯定不是巧合。
 
这场景都能清晰地想象出来:十几个小混混,事先备好器具,盯着司机下车离开,立马冲上去砸车,顺带洗劫了车内财物。只是他们远没有楚仲萧谨慎,他环顾一圈,就能发现附近商铺、警卫亭和马路上的摄像头。
 
叶朗深呼吸了几次,胸口翻搅着一股尖刀一样的戾气,乱捅乱刺,扎得他鲜血淋漓,紧咬着牙才能把这股血气逼下去。楚仲萧虽然不出声,但一直阴着脸,脸色比在学校里偶遇到李烽时还可怕。
 
霍杨接到电话的时候,也是非常震惊,第一反应就是问叶朗有没有受伤。但是当他说“你过来接一下我们”的时候,他磕巴了一下。
 
叶朗觉得这事比被砸车还不可思议,“你不来?”
 
“不是我不想来,”霍杨那边信号还有点断断续续的,“我现在不在北京……”
 
叶朗的目光落在那辆扭曲变形的车上,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牙缝外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年沉默了片刻,放软了声音,“我打算今天去今天回的,晚上我坐长途汽……”
 
叶朗挂断了电话。
 
最后是司机大叔打车,把他们两个挨个送回了家。
 
叶朗回到空空荡荡的家里,拎着书包,在玄关里静静站了一会。寂静和冷清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心底里压着的一颗种子破土而出,迅速生出了无数黑暗的藤蔓,紧紧网住了他的心脏。
 
他像个机器人一样检索记忆,飞快回溯,闭上眼,不断跳过无关紧要的节点……神态,肢体动作,话语里隐含的情绪,逻辑……最后在脑海里重演般回忆起了他想要的片段。
 
李烽站在校长室里,说起他如何在旧书店遇到那个高中混混,看到那混混盯着一本漫画杂志不肯走,就把这本书买下来送给了他;又如何与放学一起走回家,谈心,相熟……还告诉他楚仲萧欺负自己的事情。
 
混混对此嗤之以鼻,说,我帮你收拾她。
 
当时校长皱眉问道,看着不是好人,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说话?不怕惹麻烦么?
 
哦,他当时穿着校服的。好像是……
 
好像是……
 
第四职业中学。
 
第二天中午午饭后,楚仲萧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来,准备翻开昨天没看完的书的时候,叶朗扔给了她一个小纸团。她疑惑地打开,第二个纸团也飞落在膝盖上。这张纸更厚更大一点。
 
楚仲萧读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叶朗,后者没有回头,只是把臂弯里的书插回书架里,侧脸平静。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楚仲萧也扔了张纸条给他。他打开看了一眼,随后将纸条折叠起来,放进兜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教室。
 
这晚霍杨依旧是不在家。
 
九点左右,他换了衣服,出门打车,把兜里那张写着纸条的地址递给的士司机,“Studio MJ。”
 
这是一间会员制的夜场酒吧,在北上广深都有分店,卡座和包厢都是五位数打底,常年有国际知名的DJ和舞者来串场,里面的少爷小姐也都是些大牌。如果说夜总会是农家乐,私人俱乐部是背着老婆孩子的郊外野战,那Studio MJ大概就是天堂级别的醉生梦死了,人人都散发着一身浸泡在金钱和欲望里的气息。
 
叶朗下车时,正好是九点半,看到了外面一溜的豪华轿跑。他看都不看那些车,径直走向了门口,李东虔在寒风里站着,搓着手跺着脚,见了他,立刻大力挥手,“叶少!”
 
他白白胖胖的脸蛋上顶着梳了发油的发型,小豆豆眼睛看着很有点喜感。
 
Studio MJ的大老板是李东虔堂哥,典型的京城纨绔子弟,不然也干不出给上初中的弟弟开间包房这种事来。李东虔也是棵好苗子,把叶朗带进走廊以后,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楚仲萧他们都在包间里,那个小瘪三还没来,我带你开开眼。”
 
走廊昏暗,缤纷的镭射灯光飞旋过叶朗的面容。他半点反应也没有,眉睫下阴影浓重,只有嘴角轻轻一动,“什么?”
 
走廊到了尽头,华丽又撩人的歌声涌入他的耳朵,李东虔带笑的声音暧昧异常,“你看看就知道了。”
 
第49章:绝处四十九
 
眼前是一片金粉世界,琉璃铺地玉砌砖。叶朗眯起眼睛,看到正前方的舞台中央,满目猩红的烟雾灯光,一个踩着高跟鞋、两条长腿上套着黑丝袜的女人,缠绕着一根钢管起舞。
 
大厅里数列沙发卡座,荧光幽幽的台子上陈列着曲线妖娆的裸身男女,扭动身体,或站或蹲。酒瓶闪射,烟草浓烈,低音炮里的摇滚乐震耳欲聋,但还能听见各处肆意的尖叫笑闹,有人从沙发上探身起来,直接把大卷的钞票塞进舞者的内衣里。
 
叶朗跟着李东虔走上一条七彩玻璃搭建的宽桥,脚底下的灯光将这里映射得彩光淋漓,魔幻又靡丽。他俯视着这个妖魔窟的时候,没仔细看路,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的肩膀。
 
他还没扭头,就闻到了一股相当刺鼻的气味。有条胳膊在肩膀上飞快地一搭,耳廓突然传开一片温热又湿润的奇痒,顺着皮肤底下的神经脉络,通电一般,瞬间窜到脊柱末端。
 
叶朗蓦然回头,胳膊肘条件反射顶了出去。他看到一个衬衫纽扣全开的人,趔趔趄趄地撞到后面的靠栏上。在大片昏暗的背景里,那人袒露着大片苍白的胸口,没骨头似的,还不断向下滑溜着。
 
李东虔一拉他的胳膊,制止了叶朗想过去补一脚的动作,“一看就磕药了,别管他。”
 
“……”叶朗憋着一口气,用手背一蹭耳朵,触感一片黏湿。他烦躁地擦了擦,终于忍不住低骂了一句,“操。”
 
跟着李东虔上了二楼,明显这里清静多了,红绒金线的厚重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叶朗本想去洗个手,但是刚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传来的高亢的呻吟和密集的撞击声就让他触电一样甩上了门。
 
叶公子不是不懂生理知识。他看过《人类性学基础》,《格雷解剖学》,还有随书附赠的高清全彩的人体构造海报。但看书并不会看得脑门冒汗,也不会像踩了石头上的苔藓一样,后脑勺炸开一片针扎的麻痒。
 
他一边懊恼自己的反应,一边走到楚仲萧的包厢,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吵闹声,有低沉的男人声音,立即伸手一推门。
 
看到里面的人,叶朗真想大骂李东虔这个废物点心一顿。
 
原本他们计划的是瓮中捉鳖,把看场子的保镖叫来打他们一顿。但是李烽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居然还带着好几个人,而且整个包厢只有楚仲萧一个人!
 
叶朗当机立断,猛一推李东虔,扔给了他一个眼神,然后只身踏进了包厢。
 
若是他再老成一点,也许会笑脸相迎,说点瞎话,先拖住他们,拿烟酒摇头丸和漂亮小姐什么的卸下他们的防备,再随意怎样。只是叶朗一直不怎么会说人话,楚仲萧倒是能说动死人,但她现在明显是害怕的,以一种防备的姿态和他们对峙着,眼里闪动的怒气又隐隐带着攻击意味。她像是随时能扑上来撕你一道血痕的野猫。
 
李烽哥哥左右环顾着这间包房,鼻子里喷出一声啧,“有钱就是牛逼。”
 
他一扭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楚仲萧,“小美女,别紧张,紧张什么?你他妈了个逼的找人在我学校里洒传单,还拍我翻墙的照片,嗯?现在谁都知道,我不来就是个孬种,我都没害怕呢你怕什么。”
 
他从桌上的果盘里捏了片儿西瓜,两下啃光了,随手扔在地上,“咱俩叙叙旧么,把上次没干完的事干完?”
 
后边三四个小混混发出低低的窃笑。叶朗冷冷道:“你嘴放干净点。”
 
李烽哥哥负着手,很不见外地四处溜达了一圈,仿佛才注意到他,假笑道:“小兄弟,你也坐。”
 
楚仲萧在一边问道:“车是你砸的么?”
 
李烽哥哥笑道:“不是啊。”
 
楚仲萧语速缓慢地说:“你们砸的那辆车报价两千万,而且你们砸车的时候,旁边起码有三个摄像头录下了经过。我知道你的名字,班级,学校;我还可以向警察指认你出来……”
 
坐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个戴眼镜的突然站起来,一声不吭,径直朝着楚仲萧走过去。她本来还有条有理的在说话,这下忍不住慌乱了,连连倒退,“李烽已经转校了,他还在校长那里供了你!你为什么——啊!”
 
叶朗立马扑身上前,另一个混混立马抓住后衣领硬把人拖了回来,一胳膊勒住他的脖子,把他牢牢卡在怀里。眼镜男掐住楚仲萧的小细胳膊,把她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他听着楚仲萧的尖叫声,扭头时,镜片闪过毫无温度的光。
 
眼镜男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
 
“你别碰我!”楚仲萧拼命想甩脱他的手,“滚!放手!”
 
“个小奶孩子还想来威胁老子。”李烽哥哥目露凶光地走上前,冷笑着扯住她的头发,“这事呢也很容易解决,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谁也别告诉,叫几个人过来把爷爷几个伺候好了,以后这事就两清,我就不找你麻烦。不然咱们就耗着!我看是警察抓我抓得快……”
 
那股让她极端厌恶又极端恐惧的烟味又扑面而来,那人的面容在混乱的光线里扭曲变形,声音是咬牙切齿的,“……还是我们几个先轮奸你七八遍,划烂你的脸快!我告诉你,不是一路人,你他妈就别招惹。你爹妈进监狱,你来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头皮传来的剧痛快要把她撕裂成两半,楚仲萧在几欲呕吐的时候,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后面拼命挣扎着的叶朗。
 
这一瞬间,在她单薄的胸膛里,暴怒如同火山爆发,连带着那颗一只手就能攥碎的脆弱的心脏都痉挛起来,血液隆隆奔涌。眼前的世界在摇晃,在崩塌,她仿佛穿越到遥远的未来,看到了自己这一生。底下压满了带血的不甘,无能为力的、徒有其表的一生!
 
不管她如何咬着牙挣扎、退到无路可退,还是看不清、抓不住、做不了!
 
李烽哥哥看到手底下的女孩流了眼泪,水迹闪闪发光,还以为自己恐吓成功了,就稍稍松开了手。谁料下一秒,她竟然不顾疼痛,扬头用力撞了过来!
 
“啊!”鼻梁受到猝然一击,尖锐的疼带着一股酸麻泛开,他狂吼着松开了手。这小姑娘好似属狗的,扑上来一口咬在他虎口,尖牙凶狠地嵌了进去。
 
混乱间,李烽哥哥没听到后面传来的惨叫。他没看见叶朗攀着卡得他窒息的那条胳膊,猛地抬腿,凌空一脚正踹身后那人的额头上。紧接着他顺势在混混怀里一转身,屈膝一顶,膝盖重重砸在那人的裆部。
 
他把楚仲萧整个往墙上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眼前白光炸开,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有炸弹么?”他还在想。
 
洋酒瓶碎得只剩了个把儿,叶朗抓着它,胸膛激烈地起伏,粗喘着后退了一步。
 
李烽哥哥慢慢倒了下去。
 
整个包厢一片死寂,鸦雀无声地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声响。笑声,音乐声,谈话声,人们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东虔终于反应过来叶朗要他干什么了。当他没头苍蝇似的带着人,撞开包厢的门后,看到的却是叶朗缓缓扭过头来,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
 
两个小时后。
 
公安局灯光通明,叶朗握着一杯热牛奶,沉默地靠在椅子里。
 
楚仲萧坐在他旁边。
 
她看起来狼狈得多,蓬头乱发,衣衫不整的。有个女民警见她这样,好心想给她梳梳头发,一摸发现发根带血,顿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她却一把拿过梳子,看也不看,刷刷几下简单粗暴地梳好了,“啪嗒”一声把梳子搁在桌面上。
 
女干警都替她疼得慌。
 
两个人就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又过了半小时,一个警察推门走进来,看了看两个人,“哪个是叶朗?”
 
“……我是。”叶朗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
 
“你哥哥来接你了,”民警指了指门口,“在外面等你。跟我走吧。”
 
叶朗本欲起身,又犹豫了一下,看向楚仲萧。后者语气倒是很冷静,“你先回家吧。我姑妈在外地,她要是来不了,你帮我请个假。”
 
“让我哥一块带你回家吧。”他轻声说。
 
楚仲萧看着他,摇了摇头,随后低下了脸,小声说:“不用了……谢谢你。”
 
半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所有的神色都隐没在阴影里。她看起来不那么骄傲,也没那么漂亮了,只是个普通的柔弱的小女孩。
 
叶朗又看她一眼,站起身,跟着民警出去了。
 
走到大厅的时候,他看到了霍杨的背影,脚步倏然一顿。
 
霍杨穿一件剪裁合身的厚呢子风衣,围巾毛衣,颜色浅淡干净。他旁边站着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男人,正在激烈地说些什么,走得近了,隐约能听见一些字句:“……你对我发火有什么用,我跟你说了,有事我可以去,你非得自己……把人撂在家里……行了人来了。”
 
霍杨转头看到了叶朗,皱起了眉,“过来。站那干嘛,生根啊?”
 
他见少年不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步流星走过来,抓住手腕拉过来。一面走,他一面扭头对那男人说:“整天就知道碎嘴,遇到大事,屁用没有。”
 
这人正是西城小霸王。小霸王指着自己,瞠目欲裂,“我操!我是管西城的,西城男孩!又不是管全北京的!”
 
“这是你小叫猪叔叔。”霍杨潦草地跟叶朗一介绍,“全福利院数他最聒噪。”
 
这哥们怒道:“人家叫你哥,你让人家叫我叔叔?你敢在我弟兄面前叫这个外号,你……”
 
霍杨并不想跟他唠嗑,已经走了。
 
他抓着叶朗越走越快,明显气得不轻,极力压抑着自己不要发火。叶朗跟在后面,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死机了整晚的思想,像慢慢烧沸的水锅一样冒出了气泡。
 
气泡越冒越多,水面渐渐翻腾。
 
酒吧里昏暗暧昧的光线……
 
舌头舔过耳廓的触觉……
 
霍杨的侧脸……
 
叶朗在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前一秒,猛地甩脱了他的手。
 
霍杨猝不及防,被使劲甩了一下,立刻站住脚,火冒三丈地瞪住叶朗,“你什么脾气?”
 
叶朗莫名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别过脸,盯着旁边呼啸的车道一声不吭。
 
这副样子更激怒了霍杨,他从接到公安局电话时的不敢置信,心急如焚地赶过来还遇上堵车。当从问话民警那里得知事情原委,还看到了砸车的监控以后,他心里所有的焦躁不安全都化作了无可名状的怒火。
 
这王八蛋,居然什么也不跟他说!
 
霍杨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叶朗,别以为老子不敢揍你!”
 
“遇到了事情,你要找家里人!关键时刻家里人不会害你!你明白吗?”他气得手都在发抖,他之前有多少悔恨和恐惧,现在就有多少怒火,“你不想找我,打电话给你爷爷啊!报警啊!你掰腕子都掰不过人家,逞什么英雄!”
 
叶朗忍着说:“报警没用。”
 
“没用?没用你早在少管所了你!”
 
叶朗也压不住火气了,猛地抬起头来,“那你说我找谁?你他妈根本不管我!”
 
“我不管你?!”他咆哮道,“我不管你?!”
 
霍杨来回踱着步,感觉血压在直线飙升,脑袋发晕。偏偏叶朗今晚遭遇变故太多,也是心浮气躁,把余怒和委屈都一股脑发泄了出来:“这几天都是薛远哥哥做饭,你早上起床就走,晚上也不回来!我就一个人呆在家里!我找谁啊?找你你理我吗!你也不告诉我你在干什么——有把我当回事吗!”
 
青年蓦然停步。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霍杨怒极了。他又累,又心焦,还面对着这个不懂事的中二病,血管都快要烧裂,“叶鹤龄把你妈强行送去了戒毒所,那个戒毒所是个贼窝,看她无依无靠,逼她上街卖氵壬!你现在知道了吗?知道了就闭嘴!”
 
市公安局附近没有车位,霍杨的车停得很远。
 
等他们上了路,时间已近午夜。大概是周五晚上的原因,路上居然又是堵车。
 
车里非常安静,安静得憋闷。霍杨把车窗调到最低,连抽了好几根烟,还是烦躁异常。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扭过头来,“你刚才是不是说脏话了?”
 
叶朗这厢心情也烂爆了。他被莫名其妙的情绪折磨得难受,明明无比正常的事,他就是觉得尴尬又抵触,一上车,更是要疯。
 
这里处处是霍杨的气息,好像身边坐着一万个霍杨。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但就是无处不在地提醒着他“他哥在旁边”,缩到角落里都没用,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让这种气息更深地钻进神经末梢里。那地方最不能碰触,每次都能激出他一后背的汗。
 
这会霍杨一扭头,叶朗差一点就要炸起来。等反应过来后,更是恼羞成怒,张口顶了回去,“你不也说了!”
 
“我说没说你别管!”霍杨一拍方向盘,喇叭平地怒吼一声,他嗓门比喇叭还大,“你以后再敢说一句试试!”
 
后面“嘁”了一声,也调下车窗,望着外面再也不理他。
 
气死我了。
 
霍杨整个晚上,心里反反复复都是这句话:气死我了。
 
第50章:绝处五十
 
真正的好学生,别说熬夜到凌晨,就算前一晚去了夜店、往死里打了架,还进了一趟公安局,只要没重伤或被传讯,第二天也照常上学。
 
至于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上学,都听进去了多少课,那属于变幻莫测的主观因素。
 
昨晚回家以后,霍杨在客厅打了个很长的电话,足足抽了一烟灰缸的烟,才疲惫不堪地捏着眉心,回到叶朗的房间。
 
他扯了扯衣服,闻着自己身上的味儿都皱眉,刚准备进浴室,叶朗却抱着被子说:“这么晚,别洗了。”
 
“那行……”霍杨也实在累得慌,懒得考虑他是不是就随口一说,刷完牙,沾上枕头就睡过去了。
 
厚重的烟草味倒是掩盖了霍杨身上那种让他坐立难安的气息。叶朗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用自己的洁癖把心里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直到后半夜才闭上眼,希望自己一觉过去,能把这些情绪清盘。
 
……然而并没有。
 
接下来的一长段时间,他一直陷在这种情绪的泥潭里,时而焦躁,时而莫名其妙地羞耻,时而恐慌不安。楚仲萧说李烽哥哥只是被砸脑震荡,其他什么事都没有,他俩也不会被追究责任。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叶朗摆脱纠结,因为这根本不是症结所在。
 
在外人眼里,叶朗脾气变得比以前暴躁易怒了,不那么好相与。就连楚仲萧都有点被他搞懵了,还怀疑他是打架打得释放了本性,上课悄悄撞他手肘,“你最近吃枪药啦?”
 
叶朗当然不理她,自顾自看着书,侧脸冰雕雪砌一般,嘴角都是抿着的。
 
李东虔自觉和他俩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也不像往日那样怕死了,跟着取笑一句,“是吃春药了吧。”
 
他说的时候完全是无心,之后也纯是为了好玩,从自己的私藏里挑出一本较有美感的,放进叶朗的桌洞里。下午上课前,叶朗从书包里拿书时,那本封面撩人的《Playboy》被顺势带了出来,掉掉地上。他低头一看,顿时气得要死。
 
“李东虔!”他卷起那本杂志,满教室撵着他,劈头盖脸地抽了一顿才算完。李东虔皮厚人贱,丝毫不觉丢脸,还颇为得意自己歪打正着到了叶朗的烦心事,和楚仲萧整天叽叽咕咕个不停,任叶朗怎么揍也揍不服。
 
最让叶朗感到绝望的是,他哥终于良心发现了,不再早出晚归,陪他的次数多了不少,这段时间甚至都会来接他放学。
 
但是时机不对。时机太不对了!
 
叶朗现在只要想到他,都会浑身别扭,更别提霍杨还老是在他写作业的时候过来视察一圈了。这人每每自以为没有打扰到他,叶朗虽然看起来坐姿端正目光专注,但全副精力都放在控制自己的呼吸上,和一些细枝末节上。
 
比如霍杨一手撑在桌面,另一手搭在椅背上的时候,就像在叶朗一侧建了堵隔绝外界的墙,头顶还时不时拂来他的呼吸,那种无法名状的气息再度四面八方包围了他。
 
霍杨完全没发现自己看他写作业的时候,叶朗喝水喝得格外多,并且从不抬头看他一眼。他自我感觉良好得很,每过一会就要来溜达一圈。
 
他唯一觉得蹊跷的是,小朗朗好像不大愿意跟他滚成一块打闹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孩子长大了嘛。霍杨没心没肺地啃着个苹果,又往叶朗屋里送了一盘洗净削好的梨,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少年写作业时板直的背影,不知道对方心里正在疯狂咆哮着:“赶紧走!别在后面看着我,走!”
 
霍杨愚蠢的猜测破灭在某一天晚上,睡觉前。
 
与其他无数个晚上不同的地方在于,这天晚上,叶朗洗澡的时间格外长。
 
他房间里的那个浴缸是恒温的,缸底带缓冲,按一按按钮还能出泡泡浴,往里面一躺,确实很容易“从此君王不早朝”。叶朗还经常躺在里面看书听音乐,大半个小时不出来是常事。
 
但是吃完饭八点,霍杨看了会电视,看到了九点半,叶朗还没出来,这就有点奇怪了。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看看人淹死没有,就走上楼,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洗完了没?”
 
里面没有回音。
 
“我进来了?”霍杨又敲了两下,预告了一声,这才拧开门把手。
 
他推开门,圆圈形的玻璃墙上热气氤氲,灯光温暖。叶朗双臂搭在浴缸两边,背靠后面,脑袋歪斜在一侧,低垂着一动不动。
 
这个姿势睡觉,也不怕窝着脖子。
 
霍杨拉开玻璃门。叶朗睡得挺熟,眼皮子都不动一下,他不忍心吵他,但是这个姿势躺久了肯定不舒服,就弯下腰来,轻轻喊了一声,“醒醒,回床上睡……朗朗?叶朗?”
 
“嗯……”少年似乎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他又闭了一会眼,才恍惚地抬起头,一脸还没回过神来的表情。
 
那一眼水波湿润,眼尾都微微发着红。
 
霍杨看到他还滴水的头发全捋在脑后,露出的那张脸毫无矫饰,也无遮掩,漆黑的长睫毛粘连成一片,嘴唇嫣红,几乎有种带着刺激性的美。近距离看去,浴室里的温度好像都在急速上升。
 
霍杨本想伸手摇他一下,手硬生生卡在了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真是见鬼了不就睡个觉,他怎么一脸……一脸高朝的表情。
 
叶朗是真的睡迷糊了。等清醒过来,认出来面前是谁以后,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猛然瞪大。
 
“哗啦——!”他触电似的往旁边一弹,一瞬间撤到了离霍杨最远的距离,俩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模样可谓魂飞魄散。
 
“……”霍杨木然地抬着手,“我就想叫你起来。”
 
叶朗明显被吓了一大跳,胸膛起伏了好久,才勉强平静下来,“……你吓死我了。”
 
“那你也不用这么大反应。”霍杨伸手试了试水,发现这恒温浴缸一直在让水保持着温热,于是甩了甩手上的水,“九点半了,你起来我给你冲冲头发。”
 
“我……”叶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自己来。”
 
“嗯?”霍杨狐疑地盯着叶朗红得不正常的脸色,还有抓着浴缸边僵硬的姿势,隐约间意识到什么。后者也发现了他的眼神变化,变得更僵硬了,竭力缩成了个别扭的姿势。
 
当他的余光扫过清澈的浴缸水的时候,瞥到叶朗蜷起的腿间,忽然看到了一些什么——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
 
“……”
 
就这么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霍杨脑海里已经呼啸着掠过了巨大的信息量。
 
比如叶朗好像有点早熟,反正是比他早熟,估计是营养太好。又比如怪不得跟人打架下手那么狠,原来是青春期火气大啊。再比如……先放放,现在他该怎么办?
 
他要不要现在普及一下生理卫生知识?
 
这个年纪的孩子会不会对此留下心理阴影?
 
叶朗会抵触自己给他讲这个吗?
 
两边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半天,霍杨才找回自己的舌头,“那什么,那个,这个事情,是很正常的……我当年……”
 
叶朗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智障。”
 
言下之意,你是智障么?
 
“哦,好。”霍杨赶紧点头,“你先,你先冲个凉水澡吧。”
 
叶朗看着他,他也看着叶朗。
 
如此看了大半天后,霍杨后知后觉,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要出去。
 
他反手带上门后,又想起来一件事,拍着门板对里面喊道:“别冲太凉的!小心感冒!”
 
霍杨冲回屋里,迅速掀开笔记本电脑,盯着搜索引擎的页面看了一会,悄悄打字。
 
等叶朗回来以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扣上电脑,盖住了电脑屏幕。
 
他在看的东西,说正直,其实也很正直。
 
什么“男生青春期第二性状的发育”、“青少年性教育”、“科学对待梦遗”……
 
当年他第一次遇到这个的时候,十分大惊小怪,以为下面那个部位也能发烧。他跟着好哥们不眠不休地讨论了一周多,才掌握了全部知识,之后就被老司机带飞了,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叶朗这样的知识型人才,应该是用不着他多嘴的,搞不好说多了还要恼羞成怒。霍杨熄灯以后,还在内心忐忑到底要不要说点什么。
 
叶朗带着一身凉意上了床,第一次主动背过身,只沾了枕头的一角,半蜷缩着躺下了。
 
气氛尴尬沉默,只有呼吸声可闻。
 
霍杨听着他翻来覆去,也感觉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他心窝里蔓延开来。只是这滋味不像是叶朗青春期到了,而是人得绝症了,丁点不对劲都要心惊胆战一下。
 
他试探着问道:“要不我今晚去外面睡?”
 
叶朗自从躺上床,那股浮躁之气就快冲破躯体了。他又压抑着蜷了一会,干脆坐起身,喘着气,声音很低地说:“哥……我难受。”
 
从小到大,霍杨就没听他亲口说过“疼”这种词,就是冻伤了腿,走路都瘸着,也是只字不提,现在却对他说“难受”,不知道得有多难忍。
 
但是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办啊!
 
过了一会,那边传来了叶朗翻身起床的声音,“……我再洗个澡。”
 
霍杨吸了口气,“别去了,感冒。”
 
他也坐起来,靠在叶朗旁边,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身边人传来的热度。
 
他别过脸,尽量让自己不要想太多,然后抓住叶朗的一只手,非常、非常轻地覆盖在他自己鼓起的内裤上,预备着叶朗要是有一丁点抵触,就立马跑隔壁屋睡觉。
 
但他只听见了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霍杨咬着牙,圈着他的手松松握住他自己的根部,向上一撸,肩膀却突然被一把攥住了。
 
少年的力道很重,几乎是要捏碎他的骨头,随着他上下的动作还在愈发用力,灼热又粗重的喘息喷在他出了一层汗的皮肤上。
 
霍杨胡乱示范了一下,就赶紧撒了手,“就像这样……床头柜有纸,你自己解决。”
 
即使是在黑暗里,他也能感觉到身上两道沉默的注视,又烫又烈,带着种灼烧感,烧得他不安到了极点。
 
霍杨根本不敢看他,丢下一句“我去厕所”,就想下床逃跑。脚还没踩到拖鞋,抓着自己那只手骤然向下一拽,力道粗暴又霸道,把他重心不稳地拖回床上。
 
他的手腕下压,掌心碰到了一处滚硬的部位。
 
浑身的血都疯涌进脑袋里,霍杨耳旁轰鸣,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只有心跳狂烈如擂鼓。
 
第51章:绝处五十一
 
霍杨的脑袋里是一锅煮烂了的沸粥,非常混乱。偶尔突然翻滚上来一句清醒的“我在干什么”,下一秒又葬身火海了。
 
一开始是叶朗抓着他的手,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思考不了了。他机械地上下动作着,几乎感觉不到少年攥着自己手腕的疼痛,只能听到耳旁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撞击在他的鼓膜上,在心里激起巨大的回响。
 
少年的喘息不像他的声音,能让霍杨也觉得整个世界都明净清澈。他的喘息是低沉的,非常煽情,并且越来越急促,尾音里几乎要带出来一点细若游丝的呻吟。霍杨心惊肉跳,脸热到要爆炸,心里祈祷着他千万别叫出来,千万别叫出来……
 
等到叶朗抓着他的力道骤然一紧,紧得要掐断他的手,又缓缓松开的时候,霍杨发现自己也在喘,喘得厉害,血管仿佛有火焰奔流,逼得他出了一层层的汗。
 
“哥……”
 
少年的声音很轻,又有些哑,在黑暗的房间里,像带着粗糙颗粒的羽毛撩拨过他的腿根,让他一口老血噎到喉咙。
 
这种时候就别叫他哥了好吗!
 
霍杨用他仅剩的理智,晕晕乎乎站起身来,打开衣橱的推拉门,找出条干净内裤扔到床上,然后转身晃去了洗手间。他用力一关门,声音格外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都一起甩在门外一样。
 
百味陈杂。
 
他在洗手间里足足呆了半个小时,才把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看到那条影子已经缩进了被窝里,才长松一口气。
 
霍杨轻手轻脚地关上洗手间的门,确定自己已经彻底恢复平静了,才爬上床。
 
叶朗一直很安静,直到他躺下了,才开口道:“哥。”
 
“哎。”霍杨应了一声。
 
“我是不是……不大正常,”叶朗停顿了一下,“洗澡的时候,做了那种梦,刚才我还……”
 
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霍杨是很想问问他做了什么梦的,再暗搓搓和他聊聊青春年少的岁月。现在他只能沉默片刻,然后说:“有什么不正常的?别胡想。”
 
少年转过头来,两眼注视着他,“真的?”
 
“真的。”霍杨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摸摸他脑袋,“别说你,我这个年纪的,还时不时梦里雄风不倒一下。”
 
叶朗没说话,应该是笑了。
 
“但是有一个事我要告诉你,”霍杨踌躇半宿,终于开了口,“就刚才那个,那个事……你笑什么?笑什么玩意儿,给我打住!撸管,行了吧!不能常做,对身体不好。而且你要有个私密意识,不准让别人给你,那个……给你弄。”
 
叶朗道:“你刚说了好多个‘那个’。”
 
霍杨直接暴力镇压,“闭嘴。兔崽子。”
 
兔崽子配合地闭了嘴。霍杨和他面对面无声地躺了一会,啧了一声,“我刚才说的,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叶朗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我不傻,谢谢。只是缺少经验。”
 
霍杨也翻过来,“这种经验你长大了再长也不迟。”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霍杨本以为自己又得后半夜才能睡着,谁知一闭眼,睡意很快涌来,一点一点黑暗地吞没了他。半睡半醒之际,似乎看到叶朗半撑着自己,脸俯在面前,只是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晰,只有一线轮廓。
 
“哥,你以前……有过这种经验么?”
 
这傲娇孩子有话怎么不早说?霍杨听都快听不见,更别说思考了,使劲眨着眼,“什么……经验?”
 
“就是刚才那种经验,”眼前少年的脸又放大了一圈,说话间,滚热的吐息都扫过他的鼻尖,“或者……更深一步的那种。”
 
霍杨听见自己答了一句“有”,就迷糊过去了。之后有没有再聊天,他问了什么,自己又说了什么,全都被困意吞噬。
 
第二天早上,霍杨刚醒的时候,心情还是正常的。他用把自己撕成两半的力气伸了个懒腰,大剌剌瘫在床上,缓了一会,想道:“今天周几来着?”
 
一扭头,看到了床脚被叶朗蹬了的被子,还有他微微鼓起的内裤。
 
平地一声雷,他光速坐起了身。
 
昨晚种种,前因后果,全都苏醒了一样在眼前飞闪过去。他脸色几番变化,红黄蓝绿黑白紫,多少年来第一次在早上清醒得如此彻底。
 
霸总苗子叶公子的生物钟非常强大,也渐渐转醒了,揉着眼,两眼惺忪地看着他的后背,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没事,”霍杨青白着脸,迅速下床,“你接着睡,还没到点。”
 
他冲进洗手间,深呼吸到一半,余光又看到了里间的浴缸,顿时呛了个死去活来。
 
整个早上,叶朗看起来很正常,霍杨也不便表现得不正常,尽管他内心戏份充足到咆哮。只是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只要一转身,就感觉有两道若有所思的目光钉在后背上,等他疑惑地一扭头,叶朗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喝着杯里咖啡,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
 
“我快疯了?”霍杨纳闷地想。
 
一整天,他都在回想昨晚的事。
 
上课翻书的间隙,石路上风卷落叶,拿着咖啡推开星巴克的门,风铃一阵轻颤的瞬间,某些记忆片段根本不受控制,就和撞车一样突然掠过脑海。理智告诉他就这么个芝麻大的事,丫矫情个屁,但他还是差点撕破书、掉进湖里、被沉重的玻璃门夹扁。
 
下午去接叶朗放学时,他看着校门,心里琢磨:“我干嘛非得来?”转念一想,又想起了昨晚叶朗问的那句“我是不是不正常”,轻轻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老子真是欠他的。”他一脸沧桑,砰地砸在车门上。
 
放学铃打响了,学生们都谈笑着,两三成团往门口走,各自上车或走向地铁站,扎堆儿进文具店和超市。霍杨等了好几拨,左右搜寻不着,刚在纳闷那小子又疯去了哪里,视线一转,一个高挑的身影就撞进了眼帘里。
 
他忽然停下了一切动作,连摸烟的手都慢了下来。
 
不远处,叶朗背着个单肩包走了出来。他脱了校服上衣,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一手搭着外套,另一手很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腕上一支机械表闪动着微光。
 
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别人的视线,他抬起了头。下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少年下意识皱起了眉,眯着眼睛,远望只觉眉眼浓墨重彩,夹着中间一线如云如水的眸色。
 
这一眼好似一记闷棍,重重地打在霍杨的胸口上,面前五官逐渐长开的少年与记忆里另一个身影开始微妙地重合,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时光倒流,万物如梭,炽热的阳光都淡化为昏黄的夕阳。
 
前世的霍杨,为了等着一睹某位舍友的芳容,开学第一天就险些迟到,一路狼奔豕突,开了飞行模式,才赶在教授点名之前火箭炮似的杀进了教室。
 
他抬头环顾着四周,只见一片乌泱泱的人头,暗道不好。他是绝对不坐稀稀拉拉的第一排的,那些位置都留给装逼学霸和接包袱专业户,就一路往后走,一直走到最后一排,总算发现了空座位,立马把包撂下,一屁股坐了上去。
 
兴许是他这尊臀的自由落体用力太大,震得周遭尘土飞扬,连带着他同桌脸上的一本书都掉了下来。
 
霍杨立刻弯腰把书捡了起来,帮他把书上的灰拍了拍,心里挺纳闷这书怎么会从脸上掉下来。等到他一抬头,完全是毫无防备的,那张脸直接撞入了他的眼帘。
 
他着实一怔,连即将出口的道歉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人——也就是刚被吵醒的叶朗,头发抓乱,面无表情。他半死不活地一掀眼皮,目光迷离地扫了霍杨一眼,随后抓过那本书倒扣在自己脸上,脑袋往后一仰,再次不省人事了。
 
此时,强烈的恍惚感让霍杨几乎分不清现实和回忆,直到叶朗站在他面前。
 
“上个星期楚仲萧出去玩了,”叶朗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绿箭口香糖,“她让我送给你。”
 
霍杨接过来,“哦……谢谢她。”
 
叶朗见他看也不看就把口香糖放进兜里,愣了愣,忍不住道:“你……不吃一个尝尝?”
 
霍杨居然很是言听计从,又拿出那个口香糖,抽了一片。抽到一半,一只橡胶蟑螂扑了出来,落在他手指上。
 
本来是一个好好的整蛊玩具,如果是活的,估计要在两人的目光下羞惭而死。
 
霍杨盯着那玩意看了一会,把口香糖按回去,放回兜里,毫无触动地转身上车了。
 
叶朗只得也跟着上车,“现在是下午,你还没睡醒么?”
 
霍杨把指腹按上启动开关,“嗯,有可能。”
 
叶朗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眉眼,皱了皱眉,感觉他哥这情绪不大对头,像是要……憋着放大招。
 
一顿晚饭吃得异常平静,霍杨给他盛饭夹菜什么的,说的话居然都很正常,正常地问了问他的学习还有最近发生的事,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为老不尊。太正常了,叶朗从一开始的莫名其妙,到后来都有点紧张。
 
他把碗碟杯筷收拾进洗碗机,等洗完之后,又拆了个油烟机滤网和搅拌机的搅拌杯下来,一起放进去。霍杨在他身后,探身进去清理烤箱。两人同在一屋,半个小时都没有说话,气氛说不上是尴尬还是微妙。
 
到了晚上,叶朗习惯性擦着头发出浴室,坐在床沿,等着霍杨给他吹头发。
 
就在他伸长了腿,搭在搁脚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电视的时候,霍杨盘腿坐在他后面,收起吹风机,揉了揉他一头狗毛,“我回客房睡。”
 
“嗯?”叶朗没听仔细。等到他余光瞥到霍杨抱着被子枕头,准备出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他不解地看着青年,“去客房睡?为什么?”
 
“分房啊。”霍杨答得很顺溜,还是一脸正常,“你长大了嘛。”
 
“啊?”叶朗更困惑不解了,“为什么要分房?”
 
霍杨把枕头夹到胳膊底下,开始掰着手指头,振振有词地跟他算帐:“你想啊,我零点睡,你九点半,作息不搭配,我早上起不来还对你发火。而且你长大了,肯定要有点个人空间,没事做个梦,撸个管,总不能当着我的面。再说了,你要是找女个朋友,跟人说……”
 
叶朗猛地站起身,“不行!”
 
霍杨早料到他这种反应,脚底下悄悄往门口挪去,嘴上继续说:“别闹,咱们可以先分两天试试嘛,就试试,睡两天我再回来……”
 
他看到少年都捏起了拳头,语气咬牙切齿,“我说不行,一天都不分。”
 
“哎……”他有点头疼,“这狗脾气,惯得你。”
 
叶朗深呼吸了几次,竭力压下这股突然烧起来的怒火。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漆黑的瞳孔盯住霍杨,“我不知道你整天想什么,但你少把我当小孩糊弄。到底为什么要分房睡?”
 
“……”霍杨叹了口气,“这次真没糊弄你,宝贝儿,骗你你是我哥。”
 
“是么。”叶朗漠然道,“那好,我觉得你说的那些理由都是胡扯。你睡得晚打扰不到我,你也从来没早上发过火;如果我的‘正常’生理反应让你觉得尴尬,那我以后睡前解决,绝对不会再麻烦你。”
 
霍杨越来越头疼了,“这不是关键。我不是因为这个……”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睡觉,”叶朗道,“这就是关键。”
 
这句话像一只破冰锥,“叮”地凿在湖面上,霍杨心里咯噔一响。
 
他知道叶朗这句话只是字面意思,绝对没有其他想法,可是还是让他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他说不出话,乱糟糟的思绪堵在喉头,变成了一块吐不出咽不下的硬邦邦的石头,堵得他心海里气血翻涌。
 
叶朗察觉了对面青年的沉默。但他自负地认为,这一次霍杨也会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让步,纵容他,吻他的额头,眼睛里满是无奈又柔软的宠溺。
 
可惜这一次并没有。
 
霍杨避开了他的视线,留下了一句“晚安”,就在他面前推门出去了。
 
门锁“咔嗒”一声闭合。
 
霍杨在门口站到腿僵,确定里面没有什么气急败坏的声响——除了吹风机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一切恢复寂静后,才转身去了客房。
 
“唉……”他把自己扔在床上。怀里抱着从叶朗房间拿出来的枕头,霍杨把下巴垫在上面,过了一会,脸埋了进去,就这么躺着,也懒得去关灯。
 
不知是故意而为,还是确实心有芥蒂。这天之后,霍杨很明显地感觉到,叶朗疏远了自己。
 
第52章:无望五十二
 
其实上辈子的叶朗不大像个正经霸总。
 
霍杨在叶朗的小金屋里,抱着二楼床上那一堆抱枕滚来滚去。床软得想哭,抱枕也可爱得让人想哭,小兔子小鸡仔大毛熊大白猫……还有靠枕。他伸手一捞,从床头划拉下几个来,对光一照,发现是什么《现代战争》、《使命召唤》的周边,还有一个刺绣着大团红牡丹的……
 
霍杨左拥右抱地爬起来,拉开围栏上分隔空间的落地帘,瞅了一眼下面厨房里的叶朗,后者挽着袖子系着围裙,居然在揉面团。
 
他抽出腋下夹着的这个刺绣靠枕,仔细看了看,一时居然问不出口这是谁……还是叶朗自己的大作。
 
“今晚上吃啥!”霍杨趴在栏杆上,喊了他一句。
 
“你想吃啥!”
 
霍杨因为叶朗说的这个“啥”字,自己先笑了半天。叶朗回头一瞥他,“你今晚吃药吧。”
 
“不吃,我要吃肉。你在干嘛?”
 
“做面包。”叶朗扭过头,继续生龙活虎地揉面。
 
霍杨拖长腔“啊——”了一声,托着下巴,“今晚就吃面包啊?”
 
“想吃肉自己叫外卖。”叶朗头也不回,语气冷酷。
 
“这待客之道。”霍杨啧了一声,但他还是趿拉着鞋走下楼,凑到厨房里,看着叶朗把面团拍在披萨石板上,拿起一只细擦板。叶朗拍拍他肩头,“起开我拿奶酪……你怀里抱的什么。”
 
霍杨笑嘻嘻地把刺绣靠枕拿出来,“你绣的?”
 
“我奶奶。”叶朗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拉开冰箱。霍杨一双眼贼光毕露,盯着里面满当当的零食软饮,“你这个房间装修得这么懒,冰箱里东西还挺全的。那一大桶是啤酒吗?我想喝。”
 
“对,黑啤。”叶朗掀开旁边小玻璃挡板,找了半块奶酪,“我去酒厂里拿的。你喝赶紧拿,我要关冰箱门了。”
 
“好嘞!”霍杨立刻把那一桶酒扛出来,搬到旁边台子上。那一桶得有5L,他把它掉过个儿来以后,看到后面写着酒精度数25%。
 
“这酒度数这么高?”
 
霍杨撑着膝盖,弯腰看着成分表的时候,扭头问道。那厢叶朗关上烤箱门,对着他挑挑眉毛,“度数太低的,喝着太撑。”
 
霍杨招招手,“来来来,拿杯子,咱俩拼酒。”
 
叶朗皮笑肉不笑地一扬嘴角,“怕你吐在我床上。”
 
“哟呵,”霍杨看他表情很是欠揍,还真有点想上去打他,“上个学期是谁喝得让人搀回来的?”
 
旁边有一纸袋子果干,估计是做面包剩下的,叶朗掏了一把,边吃边说:“你是瞎了吧?我那是装的,不然也开不了你。”
 
惨烈的回忆被重新提起来,霍杨脸上有点挂不住,“扯。你那样你装给谁看?”
 
“装给我叔啊,搀我回来的是他的小弟。”
 
“再扯。你和你叔喝酒装什么装?那不还是……”霍杨问到一半,突然想起来那天他说的那句“他把我的股份削减了50%”,心头一凛,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人家不愿意多说的话题禁区,然而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酒量小么。”
 
叶朗继续吃果干,依旧是闲唠嗑一样的满不在乎的语气,“我不表点忠心,现在就没法在CBD叫你外卖了。”
 
“哦。”霍杨应了一声。
 
叶朗还当他对“叫你外卖”这句话不大高兴,便打算换个话题。就当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果汁的时候,听到背后人突然说了一句:“我问你个事,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你前几次失踪,都是为了忙那个工作上的事么?”
 
叶朗握着果汁瓶子,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不全是。”
 
不知道是不是霍杨的错觉,他看到一片突降的暗影掠过了叶朗的眼睛,冲淡了里面终于活泛起来的神色。
 
有那么一瞬间,霍杨突然体验到了一种鲜明的距离感。
 
这个人,还有他的世界,也像建在高楼巨厦上一样,他仰着脖子也看不到上面的景色,只能隐约听见烈烈的风声。
 
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但他还是说出了想说的话:“学习呢,考试呢?你能照顾过来两边么?”
 
霍杨有自知之明。他不是想要指手画脚,叶朗比他优秀太多,他自认没什么资格对人家的未来规划指手画脚,再说辍学工作的例子那么多。叶朗如果想成为乔布斯,那他就一定能成为乔布斯……但他现在成不了。
 
连霍杨这个才认识了他几个月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他自己的现在和未来没什么激情,只有一种沉默的顺从。
 
自己圈出一个避风港一样的地方,躲进来,独来独往。
 
“不能。”叶朗说道。
 
霍杨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霍杨舔了舔嘴唇,从开始就一直有股什么东西的香味阴魂不散,让他这短短一小会一直在咽口水。他还没说话,“等会。”叶朗忽然竖起了一根食指,示意霍杨噤声,眸子熠熠发光。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场景有点搞笑,但他俩确实聚精会神地安静着。
 
霍杨禁不住回头。烤箱无声又明亮地运转,金亮暖黄,那股魔法般的香味正是从那里满溢出来,眨眼便铺满了周围的空气。
 
第一个面包,面包体滑腻香甜如膏体,面包肉又很有嚼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口感。里面满满的果干兼有糖渍橙皮的甜和蔓越莓的酸,咽下去后,从喉管里倒一口气回来,还有浸透了的、轻盈又醇厚的朗姆酒味。霍杨嚼了几口就想咽,要咽又舍不得,舌根努力分泌着唾液,想要把面包的味道分解得更细更深……这玩意一点也不饱腹,因为他吃着更饿了。
 
四个拳头大的小面包,叶朗完全没抢过他,只吃到一个半,那半个还是从他手里撕出来的。
 
霍杨虎视眈眈地指着烤盘里另外两个将近脑袋大的面包,“里面那是什么?”
 
“欧包,右边那个有肉。”叶朗故意慢吞吞地说,吊他胃口,“青酱熏鸡,还有油渍番茄,其实配着生番茄吃口感比较好,但是……”
 
霍杨已经等不及他说什么了,伸手就要直接拿欧包,“嗷”地一嗓子被烫回来了不说,旁边还“喀嚓”响了一声。
 
但他顾不上要脸,“爸爸您随便照,快点,把面包给我拿出来,快点!别笑了!”
 
这年头什么都要靠自己。他强剥下叶朗手上的手套,一手疯狂给欧包扇风降温,另一手捏住鼻子,让自己别被香气打扰。扇了得有半分钟,他不小心闻了一下,就豁出去了,抓起面包,照心深深咬了一口。
 
啊……这酸爽……
 
霍杨快要原地飞升了,连吃好几口,才感觉到舌尖烫得发疼,叶朗没完没了的“哈哈哈哈”都没打扰他味蕾高朝。
 
“咕嘟。”他咽了一大口口水,吐着舌头,口齿不清地指挥叶朗,“果汁,果汁快点。烫死我了,你他妈就知道笑。”
 
“给给给。”叶朗笑着给他拧开了瓶盖。
 
两个人走上二楼的时候,霍杨已经把个脑袋大的欧包吃了三分之二了,他嚼着里面的鸡肉丝,含糊地问道:“你那个是什么味?”
 
叶朗咬着自己的,说话也是含糊不清,“法棍,没味。”
 
“我靠,没味的?”霍杨竭力仰头,想看清他手里的面包,“快给我尝尝。”
 
叶朗低头,从楼梯缝隙里诧异地俯视他,“没味你还吃?”
 
霍杨就着猕猴桃汁咽下一大口面包,振振有词:“你不也吃么?有味的都这么好吃,没味的得好吃到哪去!”
 
等上了楼,叶朗指挥霍杨把桌板从床头掀下来,滑到适合躺着吃东西的位置。他把手里的瓶瓶罐罐一放,霍杨才发现他不是干啃硬邦邦的法棍。
 
“榨菜?”霍杨好奇地探头过去瞅。
 
叶朗拧开第一个玻璃瓶瓶盖,“鹅肝松露,”又拧开第二个,“辣沙司柠檬大虾。”
 
又补充一句,“平时做的,抹着吃。”
 
霍杨觉得“土包子”三个字,在自己脑门上闪闪发光。
 
他只好转而去研究家庭影院,“哎,咱看个电影吧?”
 
叶朗指了指电脑,“自己找。”
 
霍杨去开了他电脑,发现居然没有密码,也没有任何什么防护措施,桌面几个文件夹简洁明了:电影,工作,学习,现代战争……
 
“耿直。”他往下浏览着电影名,“你就不怕有人入侵你电脑啊?”
 
“爱侵侵,我饿不死就行。”
 
霍杨听他语气有点冷,正想回头看他表情,却见外面大灯熄灭,荧幕放了下来,叶朗正趴在围栏边把遮光帘子掖得紧紧实实,顿时笑了,抓住一切机会嘲笑他:“你这影院也太不专业了吧?怎么着不得专门挖个地下室,弄个什么杜比环绕声,嗯?”
 
“瞎讲究什么,”帘子没掖紧实,又松了下来,露出一小块白墙。他啧了一声,干脆甩手不干了,“能看就行。”
 
“你就这水平,还用铁三角,听古典乐呢,装逼犯。”霍杨灵光乍现,不怀好意地瞅了瞅他,“《招魂》,看么?”
 
“行啊。”这部片子不在他的本地文件夹里,但叶朗似乎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片,就随口答了一句,“我下去弄点水果吃。”
 
这部电影他是高中的时候在班里看的,一个僧多粥少的理科班,一堆汉子被吓得嗷嗷叫,每到关键镜头,霍杨不是被电影吓死,就是被旁边人的嘶吼震聋。晚上结伴回宿舍,他们还差点打了路上巡逻查早恋的校领导。
 
霍杨花十分钟下好了片,压抑着兴奋的心情,爬到床上,等着叶朗上来。
 
第53章:无望五十三
 
叶朗还把黑啤扛上来了,切了一大盘水果。屋里灯光全熄,荧幕上漆黑一片,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寂静又空灵地流淌出来。
 
“当你听到时,会觉得自己疯了。”
 
“就算只是想想,都会觉得害怕。”
 
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说说看吧,请从开头开始讲。”
 
静默两秒,毫无预兆的,一张狰狞的脸突然出现在荧幕上。仔细看去,那并不是人脸,而是一张脏兮兮的木刻娃娃的脸,眼珠极大,镜头稍稍后移,娃娃嘴角灿烂又血腥的笑容出现。
 
这个片头一出来,叶朗吃东西的动作明显定格了,“恐怖片?”
 
反正屋里黑也看不见,霍杨探身过去拈了片牛油果,嘴角无声无息地咧到了耳根,语气还伪装得无比正常,“对啊。”
 
“……哦。”叶朗低下头,接着吃他的法棍。
 
故事都看过,霍杨的精力主要都放在叶朗身上,时不时就要转眼过去看看他。侧面看去,他的眼睫毛眨动着,不过霍杨发现,惊悚场景出现的时候,他眨眼次数格外多。
 
霍杨盯着屏幕,无声无息地挪了过去。叶朗本来在看电影,拿水果的时候碰到了一条不知是谁的胳膊,差点甩过去一拳头,“离远点!吓死我了。”
 
霍杨小声道:“人家害怕。”
 
叶朗愣了半天,才扭过头,居然脱口一句脏话,“操。”
 
霍杨憋笑憋得好辛苦,还得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破音,颤抖地说:“你不觉得这个小女儿有问题么?她在衣橱那里磕头干什么,哎卧槽!突然睁眼吓我一跳。”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叶朗用力咬了一口法棍,“闭嘴。”
 
霍杨凑得离他更近了,“打扰你看电影了?好吧我闭嘴。”
 
他本来还有闲心吓唬叶朗,不经意地一转头,屏幕上突然冒出一张眼珠暴突、獠牙带血的鬼脸,那鬼趴在衣橱顶上嘶嘶抽气,顿时也吓了他一跟头,嗷的一嗓子吼了出来:“卧槽!”
 
啤酒杯被叶朗失手砸到了地上,“咣!”
 
电影后半截越来越恐怖,谁都说笑不出来了,还是霍杨想起来地上的酒,赶忙接了一杯和叶朗分着喝。镜头飞转,人影鬼魅一般,两人在时晦时明的光线里对视了一眼,看不清彼此的轮廓,但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来“你胆小鬼”、“你胆子也不大”这种话,又心照不宣地各自扭头,喝了一大口酒。
 
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他俩居然把5L的酒喝了大半。大概是恐怖片保持精神紧张的原因,霍杨喝到最后没有什么醉意,只是想睡觉。
 
片尾一出现,他听到叶朗明显松了一大口气,都顾不上装逼了,立马开灯。
 
两人躺在床上,争执了一会谁去关电脑和投影仪,最后还是叶朗被他的胡搅蛮缠打败了,又从橱柜里找出枕头和被子,把霍杨踹到另一边,“去那边睡,别挤我。”
 
“半夜我吓死你……”霍杨迷迷糊糊的,说完这句就以被打昏的速度睡过去了。
 
两人喝了一肚子酒,后半夜轮流起夜。这房子的格局有点窄,卧室到厕所要经过一大段差不多仅容一人通过的走廊,又黑,又窄,还长。霍杨起来的时候脑袋发晕,就是找不着灯的开关,撞到了墙上,把叶朗活活吓醒了。
 
他“啪”地开了灯,嘱咐霍杨道:“走廊尽头上还有一个灯的开关,洗手间里面别乱按,警报器不是很灵光,一响就响半宿,声音特别恐怖……”
 
叶朗表情严肃,却还是睡眼惺忪的,头发乱七八糟,说一段就要打一个哈欠。霍杨连忙点头。他虽然也很怕,但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很想笑,费了好大的劲才憋住,连恐惧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这段时间,霍杨几乎天天跟着叶朗去他的小金屋,不干别的,就是单看他揉面都是种享受。
 
“叶总,你这样太帅了,”他靠在冰箱门上,“比看鬼片的时候帅多了。”
 
叶朗自动忽视了后半句,“谢谢。”
 
“昨天那个蛋糕一样的小面包呢?”霍杨退开一步,看着他从冰箱里掏原料,“太好吃了,我能吃十吨。”
 
“不懂别乱叫,那叫Panettone。”叶朗头也不回地嘲讽回去,“面团光是发酵就要一天,我要打十多个鸡蛋只捞蛋黄,黄油和面粉的比例大概是75%,而且我用的还是Bordier……”
 
霍杨叫起来:“行了行了!你直接说吃不起不就拉散了。”
 
叶朗道:“面包师傅也是有尊严的。”
 
他嘴上这么说,霍杨还是看到他拿出了一小瓶奶露一样的东西,里面有很多泡泡和空洞,像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
 
“这是什么配方?”
 
“天然酵种,我养的。”
 
霍杨觉得“养”这个字很奇妙,拿了过来,对着光仔细打量,“这是活的?怎么养?”
 
“每天兑水和全麦粉,酸了就代表活了,养个七八天就能做面包。”叶朗摸了一下瓶子,摸下来一片水迹,啧了一声,“忘喂了,哭了都。你去那边拿量杯,兑水和面粉去。”
 
“我靠这玩意儿还得每天喂啊。”霍杨拧开瓶盖,闻到了一股冲天的酸味,顿时皱眉,“……长出蛆来怎么办。”
 
“……”叶朗道,“下回专门给你养一瓶。高蛋白,补脑子。”
 
“别啊师傅,我还等着你开面包店,买你第一个面包当传家宝呢。”霍杨一边说,一边准备把一大杯面糊都倒进去,被叶朗赶紧拦住,“你喂猪呢!”
 
“……”从小到大没养活过东西的霍杨摸了摸鼻子。
 
叶朗从他那一大桶里舀了一勺进去,然后明显是完全不信任他了,摸过手机打了个电话。
 
“是我,你最近有时间没……喂酵母……嗯我在,嗯……没,还有别人。”他一边说着,看了一眼霍杨,“霍杨,你认识的。”
 
后者抬起头来,“嗯?你跟谁打电话呢?”
 
“楚仲萧。”叶朗回了他一句,又说了几句话,随后收线。
 
霍杨听到那个名字以后,本来轻快的心情像是积木被抽掉了最底下的一块,说不上轰然倒塌,但确实“哗啦”倾倒下一大块。他把酵母瓶放回冰箱里,一时走神,想起了叶朗衣橱里挂的那身黑白运动服。
 
在学校的时候,几乎每天他都要出去晨跑,霍杨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楚仲萧的那个早上,她也是一身运动服。
 
叶朗每天早上出去跑步,都是和她一起么?
 
“想什么?”后脑勺挨了一击,叶朗奇怪地看着他,“冰箱门敞着多久了。”
 
霍杨一脸无辜地转头,指着里面冻着的鱼虾牛排,“师傅,今晚上给做个菜吃呗?”
 
“……”叶朗看了看他,伸手从里面拿了条最瘦弱的偏口鱼出来,立刻被抢了回去。
 
然后就被当成个购物车,硬塞了满怀的肉类。
 
大概是冤家路窄,霍杨八百年都难得逛一次商场,居然就碰到了楚仲萧,还是在一楼的……大酬宾活动现场。
 
这是个有奖知识竞猜的活动,设置得还颇炫酷,玻璃搭建了几条方格组成的道路,选手站上去后,面前有个挡板,挡板上一个硕大的按钮。作答前需要先按一下按钮,答对了挡板会往前挪。挪到最前面,就可以拿奖品了。
 
周围不少人,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拍。霍杨本来没有围观的兴趣,这时主持人报出了一道题的题目:“有一位选手选择了一题三步!这种题比较难哈,但是我看李小姐再往前走三步,就能拿到加湿器了。好嘞,请听题:123乘456的答案是?”
 
这找揍吗?
 
霍杨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主持人继续说道:“半分钟时间!不要使用计算器,台下观众也不要提醒他们,现在计时开——”
 
“56088。”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女声回答道。
 
这声音熟悉得很。霍杨眯起眼抬头,看到一个卷发散落,一袭石榴红丝绸裙,妆容贵气逼人的年轻姑娘,踩着高跟凉鞋,抱着胳膊站在挡板前。
 
主持人都愣了愣,然后赶紧按下按钮,挡板迅速前进了三个格子。
 
他笑道:“这位美女是刚走上来的,可能不大清楚我们的答题规则。我们的规则呢是——”
 
“历史。”楚仲萧道。
 
“啊?”主持人被猝然打断,傻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选历史方面的题回答。这两个字打了他的脸,他只好窘迫地笑笑,在底下的窃笑中念题:“好吧。请听题!欧洲历史上最伟大的四名军事统领是谁?”
 
“亚历山大大帝,汉尼拔,凯撒,拿破仑。地理。”
 
主持人手忙脚乱换题卡,“呃,请听题——地心说的最初创始人,是哪位古希腊学者?”
 
“欧多克斯。物理。”
 
“超弦理论的时空维数为几维?”
 
“十维。”
 
“《尤利西斯》的作者是谁?属于哪个文学流派?”
 
“James Joyce,意识流。”楚仲萧作答起来如行云流水,脚步几乎没有停顿,每次都是一步上前,稍作停顿,下一步就又跟上。她以这种碾压的速度,没用几分钟就走到了终点,轻轻一提滑落到臂弯里的皮包,站在了陈列着奖品的货架前。
 
她扫视了一圈,抬抬下巴指向一个电脑包,“这是电脑?”
 
主持人连忙上去,给她热情介绍,“哎哎对……这个?这个是联想的,最新款ThinkPad。”
 
楚仲萧:“啧。”
 
人群哄笑起来,不少人兴奋地在下面议论,悄悄掏出手机拍她。正主儿倒是满不在乎,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最后停在了尽头的毛绒玩具那里。
 
她转过头来,指着最大的毛绒熊,“可以要这个吗?”
 
底下几个大叔大妈骚动起来,有人在底下喊着“加湿器”、“电脑”、“购物卡”之类,估计是很想上去把东西硬塞她手里。主持人的表情也是明显惊讶,估计是没见过这么体贴入微的,“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个奖品是给通过第一关的选手的,最便宜的一种。您可以挑一个VR眼镜或者三星手机……”
 
“我就要这个。”她不为所动地指着熊。
 
第54章:无望五十四
 
就是这个时候,霍杨见楚仲萧已经在转头,暗叫不好,但此时扭头走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的视线隔空一撞,不偏不倚,就像一把钥匙捅进严丝合缝的锁眼,巧得都不好意思躲闪了。
 
主持人让工作人员打包了半人高的玩具熊。楚仲萧一胳膊夹着熊,一边目不斜视地朝霍杨走过来,所到之处像摩西分海,大家不由自主地纷纷避开了一点,看着她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在霍杨面前停下。
 
“嗯,”她低头拆开玻璃纸,把玩具熊手里抓着的纱玫瑰拿了出来,递给霍杨,“这个送给你好了。”
 
“……”霍杨接过来时,上至五十、下至十岁的广大男性同胞的目光差不多把他扎成筛筐了。
 
“赔礼。”楚仲萧说,“那天我心情很不好,冲你发火,真的抱歉。”
 
语气里居然有那么点诚意。霍杨还在看着那支粉嫩嫩的纱玫瑰,“意中人,你就差踩着七彩祥云了。”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请你吃饭也行。”楚仲萧眯起眼,话题倏然一转,“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呆在叶朗家里?”
 
霍杨一卡顿,没告诉她最近他还真没怎么去,就怕撞到她来喂酵母……那他非得夺门而出不可。楚仲萧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那只大毛熊捣进他怀里,“替我带给他,谢了。”
 
霍杨看了看怀里的熊,又看了看她,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俩之间的友谊很奇妙,“你这是给他赢的?”
 
“他床上那些都是我送的。”这时有人在后面叫了一声,楚仲萧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对着霍杨摆摆手,就转身离开了,似乎刚才那句请吃饭就是纯客套。
 
这也太渣了!
 
第二天,本来约好晚上去他家吃饭,霍杨扛着熊上了楼后,却发现偌大的办公空间里一片死气沉沉。叶朗的办公桌旁倚靠着一个男人,大夏天里穿着西装三件套,个矮腿短,看着有点滑稽。
 
叶朗一身T恤长裤,在空调屋里简便又舒服,头发随意地梳到脑后,把旁边那人硬是衬得像个葛朗台。就是那人看着容光焕发,而叶朗却不是很精神,垃圾桶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零食盒子,应该是熬了一夜。走近了,霍杨都能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浓缩咖啡的苦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霍杨,眼神倒还清明。霍杨胳膊底下夹着熊,拿熊爪子对他晃了晃,他居然无动于衷,“楚仲萧给你的。我给你带回去么?”
 
叶朗伸手抓过来,随手往桌子底下一塞,“这两天我得加班,不回那里了。”
 
“好。”霍杨看了一眼那男人,偏分头,上身马甲衬衫,袖子挽到臂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见他在看着自己,那人一脸肌肉立刻训练有素地调出个笑来,“你好。”
 
他眼珠一转,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霍杨身上,话却是对着叶朗说的:“你们还认识?”
 
“同学。”叶朗往椅背上一靠,就着杯口喝了一口咖啡,单臂搭在椅子后面,侧脸线条流畅却冷淡。
 
那人于是又对霍杨笑道:“我是叶朗的表哥,叶翰。我们两家关系特别复杂,挺远的,比他大几岁,也就叫声哥就算了。”
 
“……哦。”这人太自来熟,霍杨不知该寒暄还是该走,下意识看了一眼叶朗。
 
后者却没看他,径自看着屏幕。霍杨莫名也觉得这人挺招人嫌,转身离开的时候,还听见叶翰见缝插针地八卦着:“怎么,你俩住一块吗?你加不加班还跟人报备一声,是平常同学?爷爷那边都多久没回去了……”
 
霍杨走到电梯间以后,叶朗又追过来,“你别理那个碎嘴。”
 
他插着裤兜转过身来,挑起一边眉毛,“他是你哥啊?看着真不像。”
 
“不是亲的,旁系。”
 
“太矮了,”霍杨横过手掌,在下巴这里比划了一下,“到我这。”
 
“到我这。”叶朗在自己肚脐眼位置划了一下,接着被一拳打到胸膛上,都向后趔趄了一步,“脸真大,是被饼铛摊过吗?”
 
叶朗的嘴角和眼睛都弯了起来,浑不像刚才通身“这人我不认识”的漠然。霍杨看着他,有点好笑,“你看你笑的,一脸氵壬荡。那个什么旱什么玩意儿的在那的时候,你还想装不认识是不?”
 
叶朗道:“他太能八卦了,而且人品有问题。不想理。”
 
“人品有问题?”霍杨想了想,“我觉得他脑子有病,大夏天还穿那么装逼。”
 
“因为那衣服是爷爷带他去奥地利定制的,定了五身,只要他觉得场合重要,就要穿出来。”叶朗不知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他可能觉得专程来挑衅我很重要。”
 
窗外火亮的朝阳有一线红光落在屏幕上,楼层读数跳动,叶朗就盯着那光,“就一神经病,野心勃勃,还自卑,想在我爷爷面前露脸快想疯了。”
 
他目不斜视,霍杨却在瞅着他,“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你不是锯嘴葫芦么?”他试着用叶朗的思维思考了一下叶翰说过的话,笑容戏谑,“哦,他好像怀疑咱俩不是‘平常同学’来着……”
 
“别扯淡。”叶朗又按了一下已经亮起来的下行按钮,似乎急切希望着电梯能快点上来。
 
“你低估了我的脸皮厚度,”霍杨道,“他要是问得再直接一点,我就承认了。哎你别按了,不亮了都。”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楼层。
 
叶朗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赶紧走。”
 
霍杨站在电梯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十分不怀好意。叶朗和他对视的一瞬,脑袋里警钟大响,但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扑了个趔趄。
 
好像就是这一刹那,朝阳突破地平线的束缚,猛地挣了出来,像半熟的蛋黄被银刀割裂,披着玻璃和钢筋的钢铁森林仿佛着火了一般。阳光火亮,霍杨的脸靠过来时,几乎有种遮天蔽日的错觉。
 
他的脸颊边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带来了一种气息。
 
苏醒的树叶和晨风混合的气息,他所知的一切明亮的东西混合的气息。
 
霍杨一击得逞,立马猴跳一样飞窜回电梯门快要闭合的电梯里。他狂按着关门键,对着叶朗喊了一声:“再见啊平常同学!”
 
他这次还特意注意了一下,怕叶朗气到让他当场血溅电梯,没真亲上,调戏一下就跑了,都没看到叶朗的表情。
 
有点可惜。他摸着下巴。
 
假期过去以后,苦逼的下半年学期开始了。这是一个节假日格外少,而且很容易起不来床的学期。
 
叶朗很罕见地没有缺课。他在刚开学的两周把上学期没考的试考完了,之后就开始了早起运动、沉迷学习的日子。他不当班委,不进学生会,只进了一个运动狂魔们组建的越野社团,作息规律,雷打不动。
 
某天宿舍三人又在声讨“垃圾学校毁我青春”,学生会官僚主义、老师颐指气使、傻逼到处横行的时候,一抬头,看到叶大神坐在书桌前,心无旁骛学习的背影。
 
二炮嘘道:“他不失踪,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和屋里镇了座冰箱一样。”
 
这时候叶朗摘了耳机,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个苹果,看到大家齐刷刷看着他。他擦了擦滴水的苹果,随口问道:“你们这是骂完了?”
 
“哥,我斗胆问你一句。”小胖道,“你最近咋不失踪了?”
 
叶朗思索了一下,选择了一种比较易于他们接受的方式答道:“家里人弱智,最近天天撕逼,不想回去。”
 
二炮最近交个了小说宅女朋友,立马道:“府上宅斗吗?”
 
“宅斗是什么?”苹果太多汁,叶朗咬下一口时,感觉到有一滴苹果汁落在了衣摆上,他掀起衣摆,皱眉看了一眼。
 
这时候靠在床边,累得半死的霍杨颤巍巍举起了手,指着叶朗露出的肚皮,以一种痨病鬼的声气苟延残喘道:“那是……什么……”
 
小胖表情惊骇,他有理由惊骇,“腹肌吗!”
 
“宅斗是窝里反的意思么?”叶朗若无其事地放下衣摆,顺便走过去,把只剩半口气的霍杨拎起来,“你床上躺着去,虚货。”
 
霍杨垂涎三尺地摸上他的腹肌,“来做我的小公主,只吃jb不吃苦。”
 
叶朗反手拽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扯,把胳膊顺势绕到他面前,以一个交际舞的动作让霍杨转了一百八十度。霍杨刚想像电视剧女主角一样顺势倒在他臂弯里,背后却“咚”地一声闷响,毫不留情的一掌把他猛地拍回了床铺。
 
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他一手还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叶朗唰地拉上他的两边床帘,回身继续啃苹果。
 
二炮喝彩:“好!真是绝了,我叶爸爸已经走上了性冷淡的巅峰!”
 
床帘里传来意犹未尽的嚎叫:“……只吃jb不吃苦!……”
 
叶朗两口啃完苹果,发射炮弹一样把果核砸进垃圾桶,然后两耳通风一转身,又去沉迷学习了。
 
回归校园生活的叶朗,起码表面上,融入集体融入得很快。他甚至还被越野社的热血男、肌肉女们拉着去打了场跨院的篮球赛,对手就是以饥渴著名的建院。A大建筑系也是王牌专业,离商学院仅几十米之隔,低头不见抬头见,两院堪称“双峰并立,二水分流”,乃是世仇。
 
这会儿球场上,建院球员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在商学院的富婆们面前,不像来比赛,倒像来卖肉的。
 
商学院的男生们出离愤怒了,通过手机,一传十十传百,一股仇恨的怒火烧遍了观众席。理科屌丝男,画图狗,居然想从“未来王健林”们的手里抢女人,这还了得!
 
叶朗在场上,还不知道台上都在打什么小九九。就在他成功带球突破时,关键时刻,商学院几乎全体男生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叶朗加油!偷包!偷包!!偷包!!!”
 
结果适得其反。他们看到叶朗身形明显顿了一顿,对方球员抢身上前,截了球就飞奔向篮筐,周围人群起阻止但还是来不及——那个中锋直接盖了帽。
 
叶朗掀起衣服抹了把汗,掩饰住自己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是低估了人心险恶。
 
篮球赛虽然没输,但“偷包贼”的美名传遍了全院。此后,叶朗每天早上都要挨个把宿舍三人抓起来上课。作为报复,必要时刻,他什么手段都使。
 
第55章:无望五十五
 
叶朗也不至于给他们上辣椒水老虎凳之类,而且随着天气渐冷,尤其是宿舍开始供暖之后,他都快分辨不清那些床上到底是一摊被子,还是他的舍友了。
 
他只好孤独地早起,孤独地跑步,再孤独地吃完饭上课,复仇大计变成了体贴地帮舍友们掖上被子,好不怅然。
 
这天,霍杨前一晚熬了半宿,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酸胀,眯着眼四处摸索眼药水。眼药水放在了窗台上,那窗户有点漏风,他摸到那瓶身的时候,给冰得一激灵。
 
叶朗正叠被子。这个点,他居然听到宿舍里有人起床,闻声一回头,“怎么?”
 
“眼药水太凉了,”霍杨半死不活地靠在桌边,“滴眼里得死。”
 
叶朗于是走过来,拿起瓶子握在掌心里,转身披上大衣,“等我回来再滴。”
 
“哦……好。”霍杨打着呵欠往洗手间走,“你去干嘛?”
 
“买饭。”
 
叶朗说完,又掀开死在床上的二炮和小胖的被子,问完要带的饭才走出门去。
 
二炮挣扎了几下才坐起来,弯腰驼背,耷拉着眼皮,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你说他是怎么爬起来的……”
 
小胖毫不做作,甚至没有想过要起床。他短暂地醒了那几秒,很快就又昏死过去,发出了浑厚有力的鼾声。
 
霍杨本想洗把脸,满脑袋浆糊地在洗手间站了一会,上完厕所就又一路飘了回来,钻进被窝里。被褥柔软温暖,熨帖地拥住他,一点点吸走他身上沾的凉意,霍杨舒适得要上天,眨了几下眼,在这“青春的坟墓”里慢慢地闭了眼。
 
宿舍里烧着暖气,安静昏暗,整一个消磨志向的温柔乡模样。
 
霍杨正半睡半醒,朦胧间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走到桌边。
 
他稍稍翻了个身,把眼皮掀开一条缝,耷拉着眼皮看到了叶朗。外面天色还暗,落雪簌簌,屋里只有对面的床铺开着一盏鹅黄的台灯。叶朗衣服上带着外面的凉意,但轮廓被微弱的光晕涂抹得非常柔和,像一幅毛边的油画。
 
他低下头,举着眼药水瓶子,在霍杨面前晃了晃,“滴眼药水么?”
 
霍杨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哑着嗓子迷迷瞪瞪地说:“不滴了。”
 
“你眼睛不疼?”
 
霍杨打了个哈欠,“铁打的身体,磁铁打的床啊……”
 
叶朗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把他往里面一推,“腾点空。”
 
霍杨和大虫子一样挪了两下,一片阴翳从天而降,有热气轻缓地扑到脸上。
 
“睁眼。”
 
有只手扒开了他的眼皮,一滴水珠落了下来,浸润了整个视野。霍杨条件反射就想闭眼,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透心凉。
 
“闭眼。……睁右眼。”
 
霍杨乖乖照做,近距离注视着叶朗,看到他低垂着眼帘,眼尾几根格外长的睫毛上挑着极小的雪珠,慢慢地融化了,显得眉睫愈发的黑,而眼底浅透。
 
等到再次闭眼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眼球上尖锐的抽疼缓解了很多,眼缝里渗出的液体都被细心拭去了。
 
闭着眼,眼前一片浮动的黑暗的时候,他听到了许多非常细微的声响。塑料瓶盖拧紧的声音,外衣和被褥的布料摩擦声,起身时的气流,有节奏的脚步声。这一切都透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人心安又温暖。
 
好像这生活不再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而是由他触摸,等他发觉。
 
可惜霍杨是个十足的理科男,并没有那么多遐想,此刻只是突然特别想拉近和叶朗的关系,和他随便聊点什么。他翻来覆去,十分没创意地开了口:“话说……”
 
叶朗把眼药水放回桌子上,“嗯?”
 
“……你和楚仲萧真不是一对儿吗?”
 
“真不是。问这干吗?”
 
“没,就是好奇。”霍杨闭着眼道,“看你总不脱单,我还以为你喜欢楚仲萧呢,比她条件好的真是没几个了。”
 
那边安静了片刻。
 
“不是她。”
 
霍杨顿时顾不上了,立刻瞪开了眼,“你有喜欢的?!”
 
他正泪眼婆娑,看不大清叶朗,只能隐约看到对面的人笑了笑,“嗯。”
 
“卧槽……”霍杨喃喃道,“你,你追了吗?”
 
“没有。”叶朗道,“人家不喜欢我。”
 
霍杨猛一拍被子,“不是我说,你这条件,什么妹子追不到手!老子要是个女的,早把你扒了。”
 
“唉……”叶朗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二傻子吧?”
 
“求你了,你追一个吧。”霍杨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惨痛经历,“我帮你跑腿,你放心,有你在人家姑娘肯定看不上我。我只求一抱嫂子大腿……”
 
叶朗道:“我要追了,追不上怎么办?”
 
“不可能!”
 
“操……”二炮那边传来了翻身的窸窸窣窣,“老霍……你这么精神,陪叶爸爸上课去行么?”
 
“不行。”霍杨干脆利落,“叶爸爸要脱单了,还有什么事更重要?”
 
“哎哟喂……”二炮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道,“人想脱就能脱,谁和你似的,追半天——”
 
“闭嘴!”霍杨马上打断了他,嗓门大得自己都吓一跳。这一嗓子嗷完,宿舍里霎时安静,那边二炮咕哝了一句“还不让说了”,霍杨迅速缩进了被窝里,也没去看叶朗什么反应。
 
幸好叶朗没来打探他的八卦,在安静里收拾了一下东西。霍杨听到他脚步声渐远,随后就是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第二天他没能睡懒觉还享受服务,因为叶朗把他硬拖起来了。
 
霍杨闭着眼刷牙,悄悄一掀眼皮,看到后面站着个抱着胳膊的人,顿时想把嘴里的牙膏吐出来,装口吐白沫。
 
但是看叶朗这样……估计他会把自己打到显出原形。
 
到教室,他呆滞着被摁坐下以后,扭头道:“您这叫损人不利己。”
 
叶朗没看他,翻开了书,“快期中考试了。你能过么?”
 
“哎哟喂……唉……”霍杨向后仰倒在了椅背上,长吁短叹,“扎心啊……”
 
他强撑着听课,听到第二节 课实在忍不住了,开始点头,这时候额头上炸开一个脑崩,“啪!”地震醒了他。
 
货币银行学的老师比较仁慈,下课前给大家划了期中考试的范围,还说会出书上单元检测里的原题。霍杨回去一看,十分想哭。
 
叶朗站在他电脑边上,靠在桌沿,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高考做题法其实也适合各种考试。就比如说,你做题之前要先想一下出题人的意图,”他指着一道题:试述名义利率和和实际利率对经济的影响,“他想干什么?”
 
霍杨死鱼眼看着他,“他想让我死。”
 
叶朗停顿了一下,“好,假设他想让你死,那你也要先想一下他让你怎么死。快想。”
 
霍杨盯着题目,慢吞吞地说:“名义利率,是名义上的利率么?假利率?”
 
“……”叶朗道,“要不这样吧,三百万,我帮你考试。我看你也……”
 
“你这样是违法的!”霍杨振振有词,“刑法规定,利用他人无知造成他人损失的行为就是欺诈罪。”
 
叶朗啼笑皆非,“行吧。”
 
霍杨迅速抓住他转身时飘起的衣角,“别走啊!我还有救!”
 
“没有。”
 
“有!”
 
“没有。”
 
“有,”霍杨道,“有救!”
 
“好,有。”叶朗转过身来,“从明天开始,一堂课都不能缺,学习计划做个表,晚上七点到九点负责执行你的计划。先把重点名词整理出来,空闲时间就背书,背完立刻做题巩固。你能做到么?做到就有救。”
 
其实之前霍杨有想过,将来他不打算从事金融行业的工作,因此对学习总是倦怠,提不起兴趣来。他看着叶朗认真的神色,突然之间,像是有一个结悄悄打开了。
 
现在他面前,暂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这是一条你找得到方法、也能清晰地看见方向的康庄大道。为什么不先把这条路走好?将来有什么机会,什么收获,还未可知,现在还远不是放弃的时候。
 
大不了就高三呗,他暗想着。
 
叶朗见到霍杨收了玩笑神色,点了点头,就从自己书桌的桌洞里抽了一本空白的计划表,放到他面前,“你先制定一周的计划,再制定之后的。”
 
霍杨接过来时,啧啧称奇,“原来学霸都是这么学习的?”
 
叶朗看着他,“你是怎么学的?”
 
“就做题啊。英语和语文没怎么学过,数学和理综,都是一本一本做,整理下错题。”霍杨道,“我的整理本都很抽象,只有自己能看懂,只记思路,有时候纯画画。我也没有计划,就是一轮完了,再来一轮,因为效率比较高,能反复轮好几轮,巩固到彻底不忘。”
 
“你按照自己的方法继续这样学,也可以。”叶朗道,“只要你能耐得下性子。”
 
“……耐不下。”霍杨揭开那本计划表,“高中知识还比较简单,题有套路可循,大学我就蒙圈了。我按照你的来吧。”
 
期中考试前一个月,一开始两周叶朗还鞭策他,在他偷偷掏出手机的时候猛弹他一个脑崩,弹得霍杨只要见有人抬起手,就条件反射抱头逃跑。
 
不过越到后来,霍杨就不大需要鞭策了,居然就这么一直学到了期末。
 
跟着叶朗练长跑的时候,霍杨每次被他落下一段距离,非得死咬着牙跟上去不可,回头累到吐血,也觉得很值。有一回霍杨跟上了叶朗的速度,跑到南湖的时候,开始感觉吃力,叶朗注意到了,故意放慢了步伐。
 
霍杨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气喘吁吁地催促:“快点!”
 
“……”叶朗扭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于是又提速了。
 
霍杨也跟着提速。两人你追我赶地跑到北门,掏出手机一看,居然差不多是一个速度。
 
到停下来的时候,霍杨深深地弯着腰,濒死一样喘气,喉咙干燥得冒血。他感觉有人摸了摸自己已经汗湿了的头顶,“很厉害啊。”
 
“……夸小孩儿呢?”霍杨终于喘够了,直起腰来,一瓶水伸到他面前。他一把夺过来,一股脑灌进喉咙里之前,第一反应居然是:“靠!你还有力气买水,变态。”
 
“我跑习惯了。”叶朗说。
 
霍杨仰头喝水的时候,想起来确实是这样。除了暴雨下雪这类极端天气,叶朗每天跑步从不间断,雾霾重就去健身房里面。
 
不过,自从放假以来,叶朗一次也没有闹过失踪,连回家次数都极少,据霍杨所知,那几次还是回那个小房子里。他爸妈也不……哦,他没有爸妈,只有一对大Boss一样的爷爷奶奶。
 
但是按他说的“家里弱智天天撕逼”,估计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这是人家的私事,霍杨不便打听。直到春节临近,考完试放假了,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才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叶朗,“哎。”
 
叶朗应了一声,“嗯?”
 
霍杨看着他,“你……过年回哪儿?”
 
“爷爷奶奶那吧。”叶朗又转过了头,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他本来也没多少行李,“大年三十呆两天,元宵节呆两天,其他时候,可能出去玩。”
 
“都定下来了?”
 
“还没有,再说吧。”他头也不回,“我挺宅的。”
 
“你要不要——”霍杨话说一半,卡住了,叶朗疑惑地回头看他的时候,他酝酿酝酿,尽量不那么唐突地开口,“要不要来我家?”
 
第56章:无望五十六
 
正月里下了好几场雪,鹅毛厚雪,给繁华喧闹的北京城披了一身沉静的狐氅。尤其是老胡同旧府院里,一抬头,簌簌的落雪间,是古墙古瓦,还有曲折瘦削、铜皮铁骨般的树。
 
在北方的刮骨寒风里,京城还是岿然不动的,只是一切似乎都慢了,慢到逝去已久的历史都赶了回来,带着无法言说的温和雍容。
 
二十七那天,霍杨跟爸妈说了一句“我有同学想跟咱家一块过年”,他爸妈先是说“好!”然后才问:“怎么跟咱一块过年?”
 
霍杨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事他不能胡编乱造搪塞爸妈,于是说道:“他爸妈去世得早,他家里人又比较……那个什么。他来了你别说啊!别说这事!装不知道!”
 
霍杨他爸:“你碎嘴,我又不。”
 
“爸你一天不挤兑我你……”
 
“男的女的?”他妈插嘴道。
 
“男的,”霍杨立马说,“帅,真的帅!”
 
他爸喝道:“强调这干什么!”
 
霍杨哈哈大笑,他是发自内心的大笑,因为他爸这人老珠黄的,明显有点吃味。但没笑两声就被他妈给撵去打扫卫生了,“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同学来家,你看你那屋。猪圈!”
 
家里连着大扫除两天,霍杨都没时间跑出去找叶朗玩。送烟酒茶礼的人不少,他作为家里的壮劳力,就负责一趟趟干苦活,叶朗听说了以后,主动请缨:“我去帮个忙吧。”
 
“你甭添乱了,等着来吃年夜饭就行。”
 
“别啊,”那边传来嘎嘣几声,叶朗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一边嚼一边说,“我这两天一直宅屋里,反正也没事干。”
 
“……算了吧,你一看就那种大少爷,其实让你住我家我还感觉有点委屈你。”霍杨坐在三个摞一块的酒箱子上,对着玻璃推拉门上的倒影,欣赏自己的大长腿,欣赏到一半被他爸给拨到了一边。
 
他顿时不爽地喊了出来:“哎!这酒是你亲生的还是我啊!”
 
“酒。”他爸言简意赅。
 
霍杨听着电话那边笑得快抽过去的声音,更加不爽了,对着电话喊道:“你现在给我过来!”
 
“地址呢?”叶朗的声音里还带着笑。
 
他说了地址。
 
一个小时后,门铃声响起,霍杨妈妈开了门,顿时惊讶地“哎”了一声,“您是……?”
 
叶朗也有点懵逼,“我是……霍杨同学,他叫我来搬箱子。”
 
“这混小子。”他妈回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杨杨,你同学来了!”
 
走廊里有一处房间里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过了一会,踏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传了出来,门边蹿出一个生龙活虎的霍杨,“朗朗来啦?”
 
叶朗穿了件很居家的神色连帽衫,双手插兜,“……你好杨杨。”
 
霍杨妈妈给他找了双拖鞋,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叶朗呀?来,快进来。”
 
叶朗赶紧进来,顺手带上门,“阿姨好。”
 
“你好。”她一低头,看到叶朗手里提的东西,更惊讶了,“哎呀,来一趟你还带什么东西!快提回去!”
 
这时候,他爸从客厅里走了过来,“霍杨同学来了?”
 
“叔叔好。”叶朗见缝插针地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到鞋柜上,站在玄关处,罕见的居然有点局促,“出来急,没找着什么东西,那个……这几罐是干玫瑰花,是我爷爷家自己种的。上次回家的时候,他们晒干了给我拿了几罐,泡茶喝,做甜点也行,比较绿色……”
 
霍杨他爸很和蔼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了。不过来咱家不用带东西,和回自己家一样就行。”他扭头,指挥靠在墙上一脸戏谑的霍杨,斥道,“傻样!给你同学倒杯水。”
 
霍杨反唇相讥:“妈你快管管,你看我爸,对帅小伙儿就是态度好。”
 
“我儿子也帅。”他妈笑呵呵地摸摸霍杨的脑袋,打开了袋子,“这罐子好看,是玉么?”她打开罐子,凑上去闻了一下,“嗳,这么香!”
 
那厢霍杨把叶朗拉进了自己房间,他爸端着玻璃杯喝茶,站在门边,跟叶朗闲话,“你爷爷还种花?挺好啊。”
 
叶朗面对长辈,那是一等一的能装,很乖地答道:“嗯,老人家住在城外边,靠乡下。其实我爷爷不大管,我奶奶喜欢花,种了好多,基本一月开一样。”
 
他爸打探了一句:“你爷爷那边房价怎么样,地价怎么样?我这早就想计划退休大业了。”
 
叶朗卡了一下,“呃……”
 
霍杨毫不留情戳破了他爸的梦想,“别想了,你买不起。行了起一边去,别烦我们。”
 
“什么态度,你爸难道还中不了个彩票么……”他爸一边说,一边走出门,又探回头来问一句,“给你俩关上门不?”
 
“随便。”霍杨一屁股倒回电脑椅上,大剌剌翘起腿,“你随便看,我这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是搬箱子么?”叶朗往屋里走了走,环顾了一圈房间。霍杨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外加一个衣橱两个书架,基本就满了,走道有点狭窄。他一抬头,天花板上贴着几张NBA球星的大幅海报,书架顶上堆着些杂物,听到霍杨在后面说:“早搬完了。还能真让你搬么?我就说说。”
 
“噢。”他应了一声,凑过去看霍杨的书架。透过玻璃窗,看到了……
 
“《校花的贴身保镖》?《斗罗大陆》?《神……”
 
“神他妈你看这玩意儿!”霍杨猛地直起身来,“青春期,懂不?别念了,本来想卖的。”
 
那边传来啧的一声,“还是盗版的。”
 
“烦请您看一下右边,对,右手边的那几本书,万历十五年,喧哗与骚动,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霍家不大,三室两厅,客房兼作书房,是霍杨姥爷和姥爷的常住房,收拾起来有点麻烦。叶朗就说不用麻烦了,晚上和霍杨挤了一张床——反正他俩也不是没同床共枕过,聊了半宿的天。
 
第二天,叶朗听说霍杨妈妈喜欢吃甜食,还专门拿他带来的玫瑰用微波炉做了一盘曲奇,连霍杨他爸都忍不住拢了一兜,偷偷吃,被霍杨当场抓包,狠狠嘲笑了一番。
 
霍杨看出来,叶朗很享受在他家住着的感觉,可能他眼里的习以为常,在他眼里却是求之不得。
 
大年三十那天傍晚,叶朗在厨房里和霍杨妈妈一起包饺子,他放在外面餐桌上的手机响了。霍杨正坐在那里剥蒜瓣,顺手给他接了,“喂?”
 
那边许久不说话,喧哗声和乐声隐隐传来。他有些奇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不是联系人,还以为是骚扰电话。刚准备挂电话,那边开了口:“朗朗?”
 
这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沙沙的低哑。但声气不像寻常老人的虚弱,而是坚硬如一块清光冷冷的钢坯,透过声音,好像都能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睛。
 
霍杨半天才试探着道:“你……您好,我是叶朗的同学,他现在不大方便接电话。您是……您是他爷爷么?”
 
那老人明显不是很友好,在觥筹交错、流水华乐和笑声隐约的背景里,口吻不带丝毫温度:“你问他,是不是翅膀硬了,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
 
“……”霍杨没遇到过这种碰瓷老人,也不敢和叶朗爷爷顶嘴,只得跑进厨房,拍拍叶朗,把手机递给他,“你有电话。”
 
“嗯?”叶朗毫无防备一转头,看到了屏幕上的电话号码。
 
霍杨看到他手底擀面杖骤然一停。
 
厨房里油烟机继续嗡嗡运转,灶台上一锅水烧开了,霍杨妈妈把米和豆子下进锅里,窗外隔壁邻居家,也是劈劈啪啪的炒菜声不歇。这些热闹的声响里,叶朗像是突然从这片平凡温暖里剥离出去了,身上带着的气息冷了下来,等他洗完手抬头的时候,霍杨发现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笑容。
 
他一言不发接过手机,径直走回霍杨房间,带上了门。
 
屋内没有争吵声,什么也听不见,但这个电话打得确实算长了。直到年夜饭上桌,霍杨才敢去敲门叫他,“饭做好了,出来吃吗?”
 
他没应声,过了一会,脚步声传出。叶朗打开门,表情没有丝毫不自然,甚至还笑了一下,“叔叔这是要和我喝酒?”
 
霍杨一扭头,才看到桌子下面酒箱子全开,红啤白都有。他爸在酒柜那里翻找开瓶器,头也不回道:“家里有客,当然喝。小叶同学,你能喝什么?”
 
“我喝什么都行。”叶朗走过去,拉开椅子,顺手把霍杨也拎了过来,“叔,我要求霍杨陪酒。”
 
他爸乐呵呵道:“陪,必须陪。不陪就不给生活费。”
 
“……”霍杨本来还想安慰他一通,现在顿时只剩下打架的心情,皮笑肉不笑地拉开自己椅子,“一会别趴桌子底下叫我爸爸。”
 
喝酒这东西,一分靠运,九分靠命。遇上叶朗这种天赋异禀的,大概也只有认命的份。五十三度酱香茅台,转眼将近一斤下肚,叶朗看着还是两眼清明;霍杨他爸看着尚能一拼,霍杨已经快要天旋地转了。
 
“打打打打打——”霍杨大着舌头,“打住!”
 
霍杨他爸叹了口气,碾灭了烟头,“打住吧,再喝这小子能把炮仗点脸上。”
 
叶朗其实也半醉了,毫无形象地“哈哈哈哈”了一阵,甚至下手拈皮蛋吃。霍杨妈妈也能喝,只是肠胃不好,喝的是他爸热的两瓶即墨老酒,还掺了红糖,现在也打着哈欠,“困死了。春晚没点意思,还不如睡觉。”
 
“行,你睡吧。”他爸道,“碗筷放着,等会我洗。”
 
叶朗眯着眼,“感情真好……叔叔模范老公。”
 
霍杨非常看不惯他爸这一脸得意,嚷道:“天天秀恩爱!这老京油子,贼烦人。”
 
霍杨妈妈笑了笑,“他睡得晚,觉少。”她揉着眼睛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老了老了,我先躺下,你们接着玩就行。”
 
霍杨一把薅起叶朗,“起来,陪我出去偷偷放个炮仗。”
 
“偷偷?”叶朗跟着他起身。
 
霍杨弯腰,没注意自己下衣摆露出的一截后腰,从桌子底下拖出来一挂鞭炮,甩到了肩上。
 
“我们这说是不让放烟花爆竹,所以偷偷放。”他转过身来时,看到叶朗站得离他颇近,挡住了头顶落下来的灯光。他微微眯着眼,眼睫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目光异样深邃。
 
第57章:倾覆五十七
 
“你看什么?”霍杨混沌的思维有一瞬的凝滞,他的身体倒是比脑子反应正常,居然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看你,”叶朗掀了掀眼皮,带着鼻音哼了一声,“——的鞭炮。”
 
霍杨刚想问他是不是喝傻了,叶朗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噌”地打亮了,吓得他一激灵酒醒,立马逃出了家门。
 
他回身吼道:“这不是闹着玩啊!”
 
叶朗不知犯了哪门子邪,居然举着打火机追了上来,霍杨见状,连电梯都来不及搭乘,扭头就冲下了楼梯。
 
他家在六楼,两人一追一赶都往下狂奔着,狼嚎怪叫,声控灯亮了满楼。也亏的是大年三十,二楼那个怪脾气老头居然没有开门碰瓷,就这么放任他俩跑到了楼底。
 
霍杨抡着鞭炮一转身,作势要拿条“混天绫”去抽他,“吃我一鞭!”
 
叶朗在笑,记忆里他从未如此放肆又快活地笑过,把他压在胸膛里那些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霍杨上蹿下跳,跳进绿化带里,把鞭炮“啪”地甩在树上,“别笑了智障,过来点火!”
 
叶朗应声走过来,就着霍杨的手里的捻线点上火。霍杨立马飞身冲出绿化带,却没看到叶朗。他捂上耳朵,看到那小子正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一边不紧不慢地跨出绿化带,一边低头护住烟头点火。
 
“你他——”霍杨喊到一半,鞭炮的引线已经烧完了,巨响炸开的那一秒,他只来得及扑过去,伸手把叶朗往自己身边猛拽过来,拽得人脚底下都一趔趄。
 
他瞪着叶朗,在震得人鼓膜生疼的鞭炮声里吼道:“你傻啊不赶紧跑!抽个烟比命重要?非主流!”
 
叶朗叼着烟看了他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但被混乱给盖了过去,半个音也听不见。
 
他也不捂耳朵,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时不时呼出一口长长的烟雾,静静地盯着面前的鞭炮。刚才他有多疯,现在就有多专注地看着那挂简简单单的鞭炮,好像那不是一挂硝酸钾混合物,而是当真能驱邪避凶的吉祥之物,能吓退藏在暗影里的凶兽。
 
霍杨注视着他的侧脸,伸手捂住了他冻得发红的耳朵。
 
红纸像被寒风撕扯的残旗,在火光四溅里剧烈挣扎,四散飞舞。他们看着鞭炮在巨响里烧完,仿佛在等完一场灭世的爆炸。
 
初一初二就是走亲访友,不过霍杨家亲戚不多,也不恼人,大半时间是消停的。
 
小胖二炮都是老家在本地的土着,爸妈管得也不严,初三晚上的时候大家约了一桌饭。
 
地方是叶朗找的,简直天价,不过包间确实环境好饭菜香,四个人叫了两箱子啤酒,硬是吵闹出了十个人的气势。
 
二炮喝得最生猛,肚子里也没垫东西,这会儿上头上的最厉害。他看到叶朗举起手机,偷拍他的猴屁股脸,还一瞪眼,“我没醉!——你们都看我干什么?说话!都给我说话!陪我聊天!”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霍杨还坐在他旁边,只能大笑以保护自己耳膜,“哈哈哈哈哈!”
 
结果笑着笑着就成了真笑,差点没滚到桌子底下去。
 
小胖吃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偶尔抬头喝口酒。这人看着无甚大才,祝酒词居然一套一套的。等到他带酒了,轻车熟路地站起身来,一举杯子,一抖肥肉,气势汹汹地吼道:“感情深不深?!”
 
“深!”
 
“那就不怕打吊针!”
 
说完一口干了。
 
他抄起酒瓶子,又倒满了一大杯,扯着比刚才更响的嗓音,小眼聚光,豪气干云,简直嚎出了“向我开炮”的气势。
 
“感情铁不铁?!”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都吼起来:“铁!”
 
“那就不怕胃出血!”
 
两箱子酒居然就这么喝空了。
 
有了小胖,霍杨本来就基本为零的带酒水平被打压得永世不得翻身。当他说出“一颗红心——向党走!”的时候,叶朗在一旁插科打诨:“一颗红心——猕猴桃。”
 
屋顶差点没给掀了。待到他们走的时候,服务员们还礼貌微笑着,提醒他们别落东西,霍杨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十分想问一句她们是不是戴了耳塞,居然就任由他们这么乱闹。
 
过个春节,好像全社会都在纵容着各种“低素质”行为一样。
 
饭店大厅里,小胖去问了前台刚才那顿饭多少钱,前台大叔挂着一脸和善的微笑,但就是不说,一句“这顿饭钱记在叶先生账上了你们去问他”,车轱辘话来回说。他当然不好去问叶朗,回头一瞅,那边几个人又没心没肺地闹上了,于是也撒手不管了,投身战场。
 
时间已晚,小胖和二炮两人打了车。就在他俩也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了一阵声势不输他们的吵嚷声,一大群活现眼的年轻男女拥了出来。霍杨神奇地觉得这一幕非常眼熟,同样的昂贵饭店,同样的纨绔子弟,怎么想怎么像……
 
那群人也是锣鼓喧天的,有人笑嘻嘻地转着指尖上的车钥匙,故意显摆上面的车标。有人拿镜子整理自己的火鸡发型,还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去哪个pub哪个club。里面有眼尖的发现了他们,一个姑娘尖叫了一声:“嗨!那个是叶少吗?我没看错吧——叶少!”
 
这一声顿时吸引过来众多视线。
 
这群人比霍杨上次看到的还妖魔,叶朗皱了皱眉,潦草一招手就算打招呼了,推着霍杨低声道:“快走,别把这些妖怪招过来。”
 
“哦,好好好……”霍杨刚转身,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压过众人,干脆利落地劈开了喧闹,并成功让整个厅堂都立时安静了一样。
 
叶朗应声回了头,不远处站着楚仲萧。她看也不看地推开了旁边人搀扶着她的胳膊,稍稍一整衣服,就要朝着他走过来。
 
刚走出第一步,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歪倒在地上,还是要靠旁边的人扶住她,走路都有点东倒西歪的,就这样还要挣扎着往前走。
 
霍杨停在原地,他看到叶朗大步流星过去,很不客气地拨开旁边人的胳膊,低下头,更不客气地对楚仲萧说:“熏死了。你喝了多少?”
 
“两斤!”楚仲萧还很开心地比了个剪刀手。
 
“你要想胃穿孔,就接着喝。”叶朗把她的风衣纽扣一粒粒系好了,抬头看到旁边一个男生,顿时眯起了眼,“俞承鹏?你还有脸——”
 
“哎哎哎哎,”李东虔迅速跳了出来,半挡在两人面前,嬉皮笑脸地说,“楚仲萧答应了,我才敢带他一块的。你可别打我。”
 
“舞会那天我找了他当舞伴,他原来是咱班跳舞还可以的。”楚仲萧轻轻一挑眉尖,瞥向那个有点瑟缩的青年,眼睛漆黑得看不见底,“一会去茜茜那里,你还陪我跳么?”
 
“你给我回家。”叶朗眼神又冷又阴沉地剜了俞承鹏一眼,拖住她就往门口走去。
 
楚仲萧却拖住他,“别!……我说别。”她指了指那边站着的霍杨,微微笑道,“要走也是我自己走,你回……和他回家。”
 
叶朗皱着眉,看着她不说话。
 
“你知道吗朗朗,我一直特别……佩服你。这次格外佩服。”她口齿不清地扯着些醉话,说话间,眼帘一直半阖不睁的,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加油啊!别垮!你坚持下去,我怎么帮、帮你都行,你不准……不要垮。”
 
“你喝醉了。”叶朗拨开她大力拍着自己肩膀的手,“我送你回家,开的哪辆车?”
 
“不准送我。”楚仲萧咳嗽了几声,忽然推开了他,相当用力,推得叶朗都后退了几步,她自己都险些站不稳。
 
霍杨背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头,一直在细微发抖。但他没有过去搀她,他一动没动,甚至都没怎么看着楚仲萧。
 
楚仲萧摇摇晃晃地站稳了,似乎茫然了一会眼前的世界为什么天旋地转一样。但是等她转过身来,指着霍杨,目光却又清澈得近乎清明,“你,跟我出来一下。我要和你……道个歉,正式的。”
 
“好。”霍杨点点头。
 
楚仲萧自然是不要别人搀扶的。他看到她摇摇欲倒地踩着高跟鞋,站稳了之后收腹挺胸,平视前方,稳稳当当、准确无误地走向了饭店大门。霍杨默不作声地把她从自动旋转门那里拉回来,推开了旁边的玻璃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转过头来,声音很大地喊了一嗓子:“都别跟着!”
 
走到门口,霍杨怀里丢进了部手机,是一部金色的Vertu。楚仲萧指了指手机,“侧边有个红宝石键,我现在看不大清楚……对,你按一下。那个是呼叫私人管家的,帮我叫个代驾来。谢谢。”
 
霍杨在电话里说了地址,挂断电话,又把手机还给了她,表情平静,“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楚仲萧盯着院子里的停车场,目光掠过霍杨的侧脸,但就是没去看他。那里有一列颜色鲜亮的轿跑停在那里,恰好组成了个彩虹色,张扬得欠揍,想必是她和她的朋友们的。
 
两人就这么站在凛冽寒风里。
 
“我很抱歉。”楚仲萧重新把视线转回来,放缓了的声音听着有种干涩感,“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对你一直没有什么好态度,还故意刺你,曲解你的好意。我不能说这不是故意的,我只能说……你有理由生气。对我发火也好,或者……”
 
“我不想对你发火。”霍杨打断了她。
 
楚仲萧长长的眼睫在夜风里颤动,她停顿了一下,“好,对不起。但是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明。”
 
“我不喜欢你,咱俩根本不是一种人。”
 
“上次我说,会有很多人想和你跳舞,这是认真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你适合更好的人,我么……我不是个东西。”
 
“所以,”她看着霍杨,又继续说,“你要是能既往不咎,我们可以做朋友,或者我以后从你视线里消失,都可以……”
 
话没说完,一片阴翳突降下来,覆盖到眼前。楚仲萧没有一秒迟疑,立刻狠狠一推面前的人,目光由温淡转凌厉,狠狠地扎在了他身上。
 
后者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像那天站在音乐节的舞台上一样,没型没款地翘起来一边嘴角,“你要打我么?反正这便宜我是占到了……”
 
楚仲萧站在愈发凉浸的寒风里,衣摆裙角一起翻飞,吹乱的头发盖住了她半张清秀的面颊,看不清什么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几乎是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矫饰,寒光出鞘,锋利极了。
 
这时候,代驾也赶了过来。她看也不看地一按车钥匙,最后漠然地扫了他一眼,就背过身,走向了停车场。
 
忽然汹涌的醉意倒灌上来,冲进脑袋,把各种思绪冲刷得越来越稀薄。霍杨扶住了柱子,晕了一小会儿,既想哈哈大笑一阵,又如鲠在喉,梗塞得说不出话。
 
等他缓过来,刚一回头,就看到了敞开的玻璃门旁叶朗的身影。
 
背后是堂皇的灯光,叶朗陷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凝固了一样。霍杨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都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失魂落魄,步子都提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叶朗终于动了。
 
但他并不是走过来给霍杨一个拥抱,而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大厅里。
 
第58章:倾覆五十八
 
这天晚上,霍杨是一个人回的家。
 
老爸扯住他追问:“哎,你同学呢?”
 
“死了。”霍杨漠然地往屋里走。
 
“你闹什么幺蛾子?”他爸被他这语气给冲了一下,也有点冒火,“把嘴给我洗干净了说话!”
 
“哦,好。”霍杨转过身来,“他走了,家里有急事,这两天应该是不到咱俩来住了。这样说话你满意么?”
 
“……”他爸皱着眉毛,“你是不是招惹人家了?”
 
“为什么是我招惹他?”
 
他爸回答得理所应当,“人家孩子又听话,学习又好,一看和你这二流子就不一样……”
 
霍杨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心里窝火,借着酒劲,不管不顾地发起火来,“我二流子?认他当儿吧你!”
 
霍杨妈妈也是很惊讶,探头过来看了看动静,“哎哟,发酒疯哪?”
 
霍杨一阵旋风似的冲回了屋里,把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他魔怔了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越走越快,脚还踢到了书架边,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心里更火大了。
 
“我哪招惹他了?”他想道,“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走!他妈的还挺潇洒,开着狐朋狗友的小跑车,看都不带看我一眼。我不就凑过去亲了他闺蜜一下么?他也不管他闺蜜怎么刺挠我没好脸,就这么护犊子!”
 
这么想着,霍杨居然有那么点莫名其妙的委屈。他又狠踹了一下书架,吸着冻出来的鼻涕骂道:“王八蛋!”
 
偏偏他爸也过来砸门,砸得他心烦意乱,“你以后再耍这些脾气,就给我滚出去!厉害了你,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这几个字,又不知道怎么烧起了霍杨的怒火。他立马一开门,霍杨他爸猝不及防砸了个空,还有点愣神,就听到他儿子说道:“我就二流子,就翅膀硬,你以后少瞎管我,省省心吧。”
 
说完,“咣当”又把门一摔。
 
霍杨他爸气得手直哆嗦,又打电话骂了几个下属,在客厅里狠狠摔了几个茶碗才算完。
 
这两天家里的低气压颇重。霍杨一早起来,看到床边椅子上的几件衣服,觉得有点陌生,拿过来一看发现是叶朗带来的,这王八犊子搞失踪,东西都不要了。
 
霍杨把这些衣服一股脑塞进他带来的背包,扔到一边,等着叶朗上门来要。他在心里计划了千万遍见到那小子要如何如何,结果过了好几天,连根毛都没见着。
 
他只好窝火地把他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窝火地晾干,窝火地出门。上班族们的春节假期结束了,他猜想叶朗可能又去打所谓的“黑工”,于是就去了CBD。
 
时隔半年,前台姑娘还记得他,打起招呼来也是嘻嘻哈哈,一脸开心。但是当霍杨把背包放到台子上,拜托她们捎给叶朗的时候,几个姑娘都面面相觑。
 
“他辞职了呀,”大眼睛道,“你不知道?”
 
“辞职?”霍杨愣了愣。
 
“我听我男朋友说的,他不让我外传。”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大堂经理没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这个公司的大老板是叶总叔叔——啊也超帅啦——但是据说他害死了叶总爸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叶总在他手底下干活锻炼,整天被折腾,特别糟心。然后大概半年前吧,就是你们刚开学的时候,叶总辞职了,和大老板说他不干了,什么都不要了。于是就走了。”
 
大眼睛一摊手,“他不是还上学么?你要不等开学再给他?”
 
霍杨只好再把背包背上,对她挥了挥手,“好吧,谢谢你。”
 
他挤上恐怖的地铁一号线,卡在门边快要两脚悬空,觉得叶朗这一包衣服可算是被免费熨平了。出了地铁,他去了叶朗的小金屋,先按门铃,后敲门,敲了十分钟没人应,砸门数十余下,也是无果。
 
霍杨后退几步,使出吃奶的劲抡胳膊,把背包甩进了院门。然后他跑出十米之外,狠狠踹了一棵树方才解气。
 
“我就不信他不回来,”他找了家街对面的咖啡馆,气喘吁吁地坐下,“反正老子不忙!”
 
但是等到将近十一点,地铁都快停运了,街对面的小房子也没亮起灯来。
 
霍杨坐了末班地铁回家,从书架的最深处刨出了高三时期用的闹钟,这玩意打起铃来非常要人命,原先他把闹钟放在书架最顶上,就是为了逼自己早起。
 
现在他也是盘腿坐在床上,咬牙切齿地拧发条,把针拨到早晨五点,心想:“大不了天天去,这回我还非得逮着人不可。”
 
霍杨把闹钟“咣”地往床头一按,游戏不打了,电影也不看了,就掀开被窝睡觉。
 
在安静的黑暗里,闭上眼,巨大的信息量就从脑海的各个缝隙里喷涌了出来。他想着叶朗原先那一次次的失踪,像条人干一样半夜回宿舍。当时他想问但忘了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为什么都累到睡在出租车后座上,第二天都发了高烧,还要硬拖着自己,趴到自己的床铺上?
 
那时候他没想过,叶朗是无处可去。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跟什么人说着话,做些什么?
 
霍杨没发觉自己这些天来,想叶朗想得比任何人都多,倒不是什么坐如针毡的思念,就是单纯的想,一个走神,那张面孔就要倏忽地闪现一下。
 
想的比他那倒霉单恋还多。
 
酒醒了之后,霍杨是想跟叶朗解释一下的。他亲楚仲萧,一半是酒壮怂人胆,另一半更接近一种不管不顾的报复,而不是多么强烈的喜欢——再强烈的喜欢也能让她给生生磨平了。他实在太憋屈了。
 
他一扭头,那个陪伴了他整个高三的闹钟叉着两条小铁腿,很忠诚地站在桌子上,仿佛那是它的岗位一样。他还看到那上面许多坑坑洼洼的痕迹。
 
霍杨看了一会,伸手把电池拔了下来,默默地想着:“算了。”
 
被窝里温暖又舒服,他把大半张脸都埋进去,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祸不单行。平静日子没过多久,在寒冬腊月里还跑出去送外卖的小胖,出事了。
 
霍杨接到电话的时候,亲戚带了一堆小孩来家,闹哄哄好不烦人,非得去楼底下疯跑疯闹,他实在是左支右绌,“喂?……别进绿化带,全是泥!……哎我是,您哪位?”
 
“我是孙穆的姐姐,”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他在医院里,急诊……昨晚上被人捅了十几刀,请问你能来一下……”
 
霍杨立马站起身。他这不小心的一松手,差点把怀里抱着的小堂妹摔到地上。
 
等他火箭炮一样赶到医院以后,二炮也已经在那了,也是一脸慌张。孙穆姐姐站在急诊室门口,已经守了整整一宿,眼睛肿成了鱼泡,疲惫得吓人。
 
孙穆是小胖的名字。他没怎么提过自己的家庭状况,只说工薪阶层。还是孙穆姐姐告诉的霍杨和二炮,他爸妈原先经营着一个外贸服装公司,规模不小,但是每况愈下,两年前破产了,给全家留下了巨额债务,东拼西凑,也就能勉强还上一半。家里还有一些积蓄,足够供小胖上完大学,只是这些钱是吃一点,就少一点。
 
尤其是过年,这个时候,家里是没有进账的。
 
二炮听得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姐,那些捅他的人……”
 
“今早上他醒了一会,”孙穆姐姐哑着嗓子说,“说是……来要钱的。”
 
这话一说完,霍杨和二炮都默了下来。
 
“我们没找那些地下钱庄,我们找的是以前合作过很多次的一个朋友,他人很好,经常做慈善。”孙穆姐姐说着说着,捂住了嘴,又已经满是血丝的眼睛又要掉下泪来,“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逼我们……我们,肯定会还的啊……”
 
霍杨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过去把她扶到椅子边,轻声道:“孙姐,先坐下歇一会。你放心,孙穆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孙穆姐姐低下头,迅速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已经嘶哑到夹杂着气音,“爸妈还在外面干活,我也……实在不敢告诉他们,他俩身体已经不大好了。这段时间,我工作上实在抽不出身,想拜托你们两个,能不能暂时先照顾他一段时间?”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往霍杨手里塞,“吃的用的,都要花钱。你们用这个……”
 
霍杨坚决不肯收她的钱。孙穆姐姐又转而把钱塞向二炮手里,求助地看着他,“求求你们了,照顾他一小段时间就行。”
 
“啊?”二炮被这阵仗给吓着了,疯狂摆手,“不不不不不用!”
 
看到孙穆姐姐眼露茫然,霍杨立即替他解释了一句,“他的意思是,这忙我们肯定帮,但不能收钱。”
 
“谢谢你们一片好心了,但是请护工肯定要花钱的。”孙穆姐姐却很坚持,“这钱必须要拿着,以防万一,我出差也要出好一阵子……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两个小伙子对视了一眼,各自想了想,还是收下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确实也担待不起。
 
还好当天晚上小胖就脱离了生命危险,被从急诊转了出来。过了两三天,渐渐的恢复了意识,就是看起来情绪不是很正常。
 
霍杨和二炮从家里赶过来,给他带饭的时候,看到小胖本来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两眼放空,那眼神,好像身边所有活物都是一堆腐肉。
 
他一扭头,看到他俩的时候,眼珠子停住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小胖嘴唇哆嗦着咧开,几乎是立刻,眼泪泄闸一样涌了出来。
 
上次见面还是热热闹闹的聚餐,一眨眼,自家兄弟就半死不活地躺在了床上。这口气任谁也咽不下,警察来做笔录的时候,二炮和霍杨就负责当翻译和跑腿。
 
据小胖说,那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骑着电动车送餐,送完餐往家里赶。路上去X路X商场里买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有人在撬他的车锁。
 
他立刻抱着东西冲过去。那人一见车主来了,一时也慌了手脚,骑上车子,把它当自行车骑了出去。
 
小胖一路追着车,亲眼看着那贼拐进了一道小胡同。他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刚冲进小胡同,发现这道胡同非常黑,根本没有行人。他悚然一惊,接着就被狠狠摁在了墙上,足有七八个人对他进行了殴打,还往他身上捅了十几刀。
 
他趴在地上,失血到浑身发冷,隐约间听到有人往地上吐了口痰,“不还钱,渣子……”
 
办案民警做完了笔录,安慰了他几句,接着问道:“除了对你实施殴打、利器伤害,还有什么故意伤害的行为么?”
 
小胖浑身一抽搐,这一抽搐差点撕裂他身上的伤口。他好像没有感觉到疼似的,灰白着脸摇摇头,紧咬着嘴。
 
这些日子霍杨和二炮一直轮流陪着他,试图让他高兴点。但是小胖每每只是勉强一笑,大多数时候他都闭着眼,或者呆呆地出神。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即使坦诚自己没钱或者送外卖兼职,也并不显得很局促,他看起来,像是心里裂开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黑洞,把他整个的精气神都吸了进去。
 
霍杨和二炮也非常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继续陪着他还是干脆让他自己清静,因为开学的日子也渐渐的近了。期间孙穆姐姐来过几次,小胖爸妈也来了一次,看到儿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在走廊里嚎哭着跪了下去,哭到呕吐,霍杨亲眼看着小胖妈妈不断地拿头撞墙,几欲昏厥之时,护士们都得跑过来给她打镇定剂。
 
公安机关的调查也不是一帆风顺,前来看望的民警偷偷地跟他们说,雇凶的人,也就是孙家的债主是个相当有权有势的人,很不配合,他们在想办法把调查进行下去。
 
这一天,护工大姐有事请了假,霍杨二炮就轮流在病房外面守着。二炮先躺下睡了会,霍杨疲惫困倦至极,眼皮都粘连酸涩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想去洗把脸。
 
走廊那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边飞快卷了过来,他眯着眼一抬头,透过干涩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失踪了近半个月的人。
 
叶朗跑得很急,一停下来,就不堪重负似的撑着膝盖,喘了好久的气,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直起身来,对上霍杨的眼睛。
 
第59章:倾覆五十九
 
霍杨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看。叶朗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两个人都一脸疲惫不堪,站在冷森森的医院走廊里,白炽灯光惨白又通明,把这一份疲惫放大到了每一个毛孔上。
 
霍杨第一反应是低下头,看一眼手机,哑声道:“我给你打了七十多个电话。”
 
那七十多个电话,有些他打过去的时候是关机,有些是被挂掉了。后来再打过去,就只有“对方正在通话中”。
 
他是被拉黑了。
 
叶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遮盖住了眼底神色,他的嘴唇都紧抿成线。
 
又是这样。
 
一股难以言说的怒火裹挟着失望的冰碴,从霍杨脚底猛地窜上了胸口,传遍了四肢百骸,让他脊背都发起抖来。他听到叶朗说:“事情……我都知道了。”
 
那边传来了纸张扯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纸信封放在医院钢长椅上的轻响,叶朗声音很低地说完“这个你给他”,居然就转过了身要走。
 
霍杨吼的一嗓子传遍了走廊,“你过来!”
 
叶朗背对着他,充耳不闻地往前走着,步伐越走越快,但他只顾着走,甚至都没注意到面前是条死胡同。追在身后的霍杨狠狠扳住他肩膀,把人使劲扭过来,控制不住地大吼道:“你还有良心吗!你他妈甩钱给谁看?!”
 
两个人跌跌撞撞,叶朗后背“咚”地一声闷响砸到了墙上,白灰簌簌落了一肩头。他却看也没看,用力掰开霍杨的手,把他猛地向后一推。
 
霍杨完全没防备,被他这猝然一推,推得倒退了好几步,混乱间伸手在墙上抓了几道,才好不容易站定了。
 
他听到叶朗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森冷,“别碰我。”
 
“……你说什么?”霍杨震惊之下,都忘了要继续生气。
 
叶朗拂掉肩头的墙皮,目光重新落向前方,经过霍杨身边的时候,还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给趔趄撞到了一边。
 
他的步伐一如往常,是大步流星的走法,劈波斩浪永远坚定不移。但他并没有这么走到拐角口,在霍杨怔怔的注视下,好像脚上拖了个沉重的镣铐,步子被越拖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凝固了,不动了。
 
叶朗立在几步之外,紊乱的呼吸声可闻,仿佛一盏在风中摇晃不止的煤油灯,光影脆弱明灭。
 
“你……”霍杨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了?”
 
叶朗直视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自言自语一样开口:“你知道孙穆家欠了谁的钱么?”
 
没等霍杨回答,他接了下去,“匡正租赁,赵传芳。那你知道赵传芳最近突然接到了谁的大单子?”
 
“叶翰。五个亿,够他一季营业额。”
 
四下里死寂一片。
 
霍杨打破了寂静,“所以呢?”
 
叶朗这才转过头来。他也是这才注意到,叶朗眼底铺满血丝,却锋芒毕露地扬起了嘴角,“没人愿意借钱给小胖家,赵传芳肯借,本来就是看着情分,没指望他们还多少。那他又突然找人捅小胖干什么,撕破脸皮不说,不怕狗急跳墙?”
 
“除了你,也没人能联系上我。既然你都联系不上,那你说,小胖这事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霍杨反应过来时,自己在无意识地咬着牙,连带着脸部肌肉都酸疼起来。
 
他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脚下钉在了原地一样,眼睁睁看着叶朗就这么走到他面前。目光像一把揉碎了的玻璃灯渣,从漆黑瞳孔里投射出来,显得分外寒凉,“你想反驳我,如果叶翰要打击报复我,为什么冲小胖下手对吧?因为我从我叔叔那辞职之后,就明确告诉我爷爷,继承权,我不要了;动产不动产,股份分红,什么锻炼机会,我都不要了。”
 
“我从头到尾,没跟叶翰争过一分钱。叶翰觉得我是看不起他。当然在他眼里,也不是放弃继承权就是没威胁了,他格外恨我,只要我活着,就是威胁;哪怕我只剩一口气成了植物人了,他也相信医学奇迹就是会发生在我身上,某天突然醒过来,再抠开他的手掌心抢走他的东西。就是这么一个变态……”
 
“这个人,死都要把我踩在脚底下。钱权名利不管用了,他就要撕烂一切我可能会在乎的东西。而我么——我什么都没有。弄到现在这步田地,自作聪明,甚至没资本跟他叫板。”
 
叶朗嘲弄地扫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么。现在呢,很有意思?”
 
“……”霍杨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也得说点什么,可着实是无话可说,只知道看着叶朗。后者在他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冰壳似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过身,走了。
 
******
 
小胖的心理状态严重影响了伤口愈合,而住院费是拖一天就多一天。霍杨和二炮把叶朗带过来的钱换了个袋子装,交给小胖爸妈的时候说是他的另一个舍友给的,说这人家有钱,现在在国外旅游,没法来看望,尽量圆得不那么惹人生疑。
 
两人去找了主治医生,都很着急。医生是个封建保守的中年男人,一下一下按着圆珠笔的头,沉默了一会,才说:“找个心理医生吧。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一个。”
 
二炮有点惊讶,“这……能行么?”
 
“这个孩子……情况特殊。”医生大叔轻轻吸了口气,“刚送诊的时候,我们发现他身上的刀伤都比较幸运地避过了主要脏器,但是要不是一位女护士心细,帮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我们都没发现他下身有严重的撕裂伤。”
 
霍杨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他说到一半,居然是二炮脸色大变,他跟他女朋友看的乱七八糟的小说实在太多了,猛地一肘子顶到霍杨胸口上,强迫他咳出一口气,硬是没问下去。
 
医生低声道:“应该是被多人性侵所致。”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门时,两个人都不吱声,霍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理解了叶朗为什么要叫那个人是“变态”了,并且在温暖的空调房里寒出一后背的汗。
 
凶狠,下作,偏激。从极端自卑里生出的极端的要强。这个……变态。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能在叶朗的家族里大权在握,他爷爷也就这么冷眼旁观他们互相残杀?那天叶朗发泄一样说了那么多话,霍杨至少也该对他说句什么,但他就那么傻站着!
 
霍杨自是不指望叶朗主动来找他的。他跑到上次聚餐的饭店,他记得那个前台说饭钱都记在叶朗账上,那叶朗应该来的次数不少,起码那边肯定有他的联系方式。
 
幸而酒店前台还记得他,一边给他登记一边问道:“你和叶先生是朋友?”
 
“是啊。”霍杨道,“他好像换号了,怎么也打不通,我这找他还有急事。”
 
“您稍等一下。”前台翻着预订专用的记事簿,“今晚他就在这订了包厢,您要不去找找他?”
 
霍杨犹豫了一下,“不了……不大好。”
 
“行,他手机号是13……”前台念一半突然停住了,“不好意思,我这看错了……这个叫叶翰,名还挺像。”
 
他正欲继续翻下去,却看见面前的小青年脸色骤然大变,“叶翰在这?”
 
“这个姓叶的您也认识啊?”前台有点惊讶,又核对了一遍,“确实叫叶翰没错,在海晏厅。”
 
“劳驾给我看一眼。”霍杨伸手拿过来,扫视了一圈,看到了他的车牌号。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把记事簿还了回去,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听错了。”
 
他依然记了叶朗的手机号,走出门后若无其事地四处一瞅,溜达去了停车场,找到了叶翰的车。
 
一抬头,车后面墙上赫然一只摄像头。
 
他还挺会停。霍杨嘀咕道。
 
砸车计划破灭了,他靠在旁边一辆陆虎越野旁边,从兜里掏出口香糖,每个都嚼上两口,先按后视镜上,再贴车牌上。他又往嘴里一次性塞了俩,猛嚼一通,然后拿出来,细细地扯长,贴封条一样贴在前后雨刷上。
 
“最好以后都给我停摄像头底下。”霍杨拿出手机,连带车牌前后左右都拍了一遍,包括内饰,“不然给你砸成摇篮。”
 
他打开口香糖盒子一看,发现没了,就罢了手。
 
今天也是寸得很,霍杨还没走出院门,就迎面撞见了一大帮子人,为首一个五短身材,长得颇眼熟。他随便扫了一眼,急着离开,没怎么注意那人,但在他旁边看到了叶朗。
 
本来那五短身材也没注意迎面走来的是谁,但见这人猛地一停,鞋底与地面擦出了一道巨响,吓了一跳,也跟着停了。
 
叶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俩人的神色,笑了起来,“有缘何处不相逢啊。”
 
这一句话还颇有大Boss风采,待他一扭头,看到了自己那爱车的尊容,一声惊讶的“哟!”几乎破了音。
 
旁边喷出了“哧”地一笑。霍杨看到叶朗没绷住表情,嘴角忍俊不禁地翘了起来。
 
笑得霍杨心里都有点莫名发软。
 
叶朗虽然是在笑着,却上前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旁边一圈便衣保镖都很有默契地围了上来,明显很了解他们这雇主的魔鬼脾气。霍杨被这么一群或高壮或精悍的人围住,不知怎的并不害怕,手插裤兜,十分混不吝地一挑眉头,“旁边没垃圾桶,不好意思。”
 
叶朗在旁边插了句嘴,“我记得这是03款的银天使吧?劳斯莱斯最后一批全手工的老爷车,全球170辆,这种车身格外不好清理……”他停了停,目光在银亮的车身上划过,落在大写Y的前车标上,语气轻慢,“叶鹤龄有台一样的,送你了?”
 
叶翰是好样的,登时哈哈一笑,“咱们是兄弟,就当是给你同学作个耍物,不算什么!”
 
这人好像随时都能笑出来,脸部每块肌肉都是千锤百炼过的配合,因此笑得格外情真意切。霍杨也想跟着他笑两声,却见他笑到一半,骤然刹住,此时他余光里旁边的人暴起,一拳头捣过来——
 
专业人士可以凭借条件反射做出动作,而对于霍杨,别说闪躲,他根本都反应不过来,脑中只飞闪过一句“我操要丢脸”。
 
这快之又快的一击居然被叶朗半空截住。霍杨被他一掌推在肩膀上,险些摔出去,连退出去好几步。趔趄间,他见叶朗一步踏上前,那实打实的一拳头砸到了他身上,闷响沉重得叫人心惊肉跳。他生挨了这一下,半声不吭,回身一顶,肘部狠狠撞到那人咽喉上。
 
如果有刀,这会想必已是血溅三尺了。
 
霍杨本打算笑出来的两声生生噎住,脊椎骨电流窜过,他后知后觉地炸出一背冷汗。
 
那边眨眼间已经交手好几招,拳拳见肉,凶悍暴烈令人生畏。电影里的那些打斗大概都是慢动作,霍杨第一次见有人能把钥匙扣用出刀的感觉,“撕拉”一道险之又险地划在叶朗眼下,血痕立现。
 
一个有难,所有保镖都卷进了斗殴里,叶翰从始至终看好戏一样看着,最开始那一拳头打出去他就没有制止。他本来还好整以暇,一抬眼看到霍杨直接朝他冲了过来,这才慌了神,大吼道:“来人!过来人!”
 
“你怎么不喊救驾呢?”霍杨啼笑皆非,狠狠拽住他衣领的时候,后心突然挨了极重的一脚,踹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移位,一口老血都要涌上喉咙。他揪着叶翰跌出去几步,疾速转身时,把叶翰往自己前面一摁。
 
保镖收手不及。叶翰被这一拳头打得口水都飞溅。
 
霍杨乐了,“哎真恶心!”
 
他没乐两秒钟,就被恼羞成怒的保镖一领子拖到前面,胃部挨了狠狠一膝盖,顶得他眼前一黑,三餐四顿的全翻江倒海起来。
 
他抬头的瞬间,看到的并不是朝面门飞过来的一拳头。一切好似都放慢了速度,霍杨看到的是一根狼牙棒似的手电,由一个人手里拎着,正带风往叶朗的后脑勺上抡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霍杨也来不及思考多少。
 
他只是眼前掠过了叶朗挨拳头的那个画面,声音都在耳边轰然炸开,山呼海啸,砸得他整个脑袋发懵。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拼尽全身力气挣脱了,整个人快要原地起飞,朝着只来得及转过一半身的叶朗那里扑了过去。
 
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手电筒已经抡到了他自己面前,硬邦邦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整个眼前的世界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摇晃了几下后,倾斜,又歪倒。
 
最后缓缓倒扣在了地上。
 
第60章:倾覆六十
 
一开始霍杨还想着,不怎么疼。
 
就是有点像脑袋被人按进水里,周围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他隐约听见叶朗在大吼,具体什么听不清;叶翰为什么捂着鼻子,整个衣襟都被血浸透了,湿湿嗒嗒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不是很明白。
 
他还幸灾乐祸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活该!”
 
之后他感觉眼前像个滚落山坡的摄像机,摇晃得他都犯恶心,不过看到的人和物好歹是正过来了。有人紧紧捧着他的脑袋,看不清脸,在他耳边不断混乱地叫着什么,霍杨竭力想要听清,只听到一遍遍的:“……杨……霍杨,霍杨!”
 
霍杨晕得厉害,想要说话,但估计只动了动嘴皮子,“……我又……没死……”
 
脑震荡带来的头晕恶心持续了很久,眼前倒是慢慢清明了起来,只是这发懵和发疼大概是此消彼长的,像两根针管插在他头上,一根把浆糊抽出去,另一根就把脑浆迸裂的剧痛打进来。
 
他晕晕乎乎地一低头,发现自己正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满手是血,指甲缝是干涸的血渣。
 
突然一只手捏起了他的下巴,有人在他耳边着急地喊道:“喂!别睡!”
 
这声吼震得霍杨耳朵都疼,那手也凉得像冰块一样,居然让他的头疼奇迹般消弱了些许。他有气无力地挣扎了一下,“没睡……”
 
旁边护士拿了包湿巾走过来,给他擦着手上的血。霍杨道了声谢,眨了眨粘连的睫毛,“这血……是谁的?”
 
“你的。”护士抬起眼睛,那是个水水灵灵的姑娘,小声对他说,“你刚才满头都是血,你朋友给你擦了脸。”
 
霍杨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叶朗,那脸色阴得可怕,让他有点不敢搭话,又低头听那姑娘说话,“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头皮划破了一道。我看你还挺淡定的,你朋友刚才都快疯了……”
 
她拿着几张满是血的湿巾站起身,一扭头看到叶朗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跑了。
 
霍杨抬头摸了摸脑袋,摸到了一大条绷带,还有一长条光秃秃的头皮。他半尴不尬地放下手,实在不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尊容。
 
过了很久,叶朗才出声叫了他一声,嗓子嘶哑得变调,“……霍杨。”
 
霍杨应了一声,不知怎的,脑袋里面疼得筋都在突突跳,一下一下,磨得血肉模糊,他简直想把周遭都砸个稀巴烂。
 
他想着,叶朗最好说句好听的话,要是他敢嘲笑自己的形象……
 
“你多管什么闲事?”
 
得,更不好听。
 
霍杨实在没心思跟他吵架,“你替我挨一下,我替你挨一下。公平。”
 
“我挨的揍没一千也有八百,谁和你一样出息拿脑袋挨?没打出水来?”
 
霍杨心火正旺,闻言咬牙切齿地抬起头,“你不会说人话,就他妈闭上嘴!”
 
身下的长椅被狠踹了一脚,底下楔在地板里的钉子都松动了一下,耳边是叶朗控制不住的大吼,“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是当屎吃了吗?!我告诉你你他妈以后别管我的事!不够气我的!”
 
“我没管!我他妈不管!”霍杨正头疼得烦躁,旁边还有这么个噪音源。这一嗓门格外大,吼得他伤口都要崩裂,暴怒和剧痛撕碎了他的理智,“说溜号就十天半月没人影,回来就被人围着打!他妈我兄弟被人围着打我还能在旁边看着?我还是人?!叶朗我也告诉你,老子就这脾气,爱管闲事!我没钱没权群架都没打过,我替你挨揍还不行吗,你——”
 
他肩膀突然一疼,钢结构长椅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几乎散架,向后移位了一大块距离,发出尖锐的“呲啦”一声。
 
眼前阴影压顶。霍杨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用力堵住了。
 
头晕目眩的感觉卷土重来。
 
对方根本不容他反抗,他也震惊得完全忘了反抗。霍杨双膝被用力顶开,叶朗一手摁紧他的肩膀,另一手捏开他的牙关,舌头在他嘴里肆意翻搅,彻底掌控住了主动权。
 
霍杨竭力想躲开这种侵略,但是对方就和疯魔了一样,几个深喉让他差点痉挛着弹起来,叫人窒息。
 
他算是体验了一把心脏病发作的感觉。
 
“……别……”霍杨痛苦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后面的话音都变成含糊不清的呻吟。
 
他这辈子都没接过这样的吻。已经不能叫吻,而是纯然的侵略,像一把从最深、最黑的地狱里烧起来的野火,想把他也烧得连渣都不剩。
 
这人可能是疯了。
 
这样的叶朗非常陌生,让他心底抗拒……甚至害怕。
 
霍杨终于能使上力气了。他狠狠咬了叶朗一口,在他“唔”地吃痛的时候,拼尽全力推开了他。后者大抵是没有防备的,就这么被他给推搡得跌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用手背擦了一把嘴唇,发现舌头上有血,但口腔里并没有什么伤口,明显不是他自己的。
 
刚才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经过。霍杨拧着眉毛,看着地上的叶朗,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来一句话,“你……你是要找回来吗?就我,我亲你的那两……”
 
叶朗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哈”地笑了一声。这一声可能按开了什么神经病开关,他笑得站不起来,深深弯下了腰,脸都憋红了,才咳嗽着停止了抽搐一样的大笑。
 
霍杨心说真是病得不轻。
 
他笑完了,才问道:“对。感觉恶心么?”
 
“……”霍杨沉默着。
 
“我觉得恶心。”叶朗站起身来,眼眶已经是洇血一样的发红,眼底却没有泪光,“霍杨,绝交吧。”
 
好似一桶冰水兜头泼上天灵盖,让他浑身麻痹,随后,又从僵死中泛起尖锐的刺痛。
 
他撑着强弩之末一样的漠然,看了叶朗一会,指向外面,“滚。”
 
周遭一切终于死去了。霍杨闭上眼,直挺挺、一动不动了很久,偶尔能听见些声响,他心里却是空洞得发冷,没有一丁点回音。
 
而外面还是黑的。
 
残夜未去,黎明未至,万物都还没新鲜起来,仿佛这世界都是一桌放了一晚上,只寥寥动过几筷的剩饭菜。
 
数天之后的一个早晨,小胖跳楼了。
 
他本来住在靠窗的床位,心理医生试图和他交流,努力了好些天都是无果,只私底下对小胖爸妈和霍杨他们悄悄说了一句,看紧他,尽量别让他独处。
 
但是小胖坚持要住在靠窗的床位。他说自己现在哪都去不了,书报看多了头疼,电视手机也太闹,只能偶尔看看窗外,谁也不能剥夺他这最后一点乐趣。
 
霍杨他们一时心软,就没给他换床位。一趟趟的往医院跑,着实累得心焦,而且快要开学了,某一天他俩都各自家里或学校里有事,连着两天没去探病。
 
结果就出事了。
 
孙穆这个人,任谁见他第一眼,都很难在第二眼再认出来。夏天穿着宽大的T恤,下身永远是短裤运动鞋,偶尔跟着学校里臭美的男青年们戴个鸭舌帽,却显得更像个送外卖的了。别人这么说他,他也就摘下帽子,窘迫地一笑。
 
他有几分幽默感,只是说豪放不够豪放,说油滑不够油滑。一口京片子,只有跟兄弟们开起车来的时候飙得顺溜,异性面前总是束手束脚。
 
他也在寒冬腊月整夜泡在实验室过,为了拿到化学竞赛的国奖;他也躺在床上一躺一下午,打着吵人的鼾声,早上赖床不起。
 
他的一生是条短短的坦途,或许考上A大就是最华彩的一章了。一辈子的善良平和、安分守己,等来的却是无法预料的狼群和黑渊。
 
到底要怪他没有留心,放任自己被打垮,还要怪没人能说清的“时也,命也,运也”?
 
霍杨站在小胖爸妈面前时,终于忍不住哭了。这个年纪的大男孩最要强,别说亲爸妈面前,就是自己僻静里独处的时候都不肯哭出声。他一边哭,一边不断地擦着眼睛,话音都给挤压得七零八落,“对不起……叔叔阿姨……真的对不起……”
 
二炮想吼他两句,自己竭尽全力,也没能把眼泪给咽回去,只能拼命吸着气,抓着霍杨的肩膀。
 
孙穆爸爸从惊痛交加里回过神来以后,却显得比他们都镇静得多。他深深叹了口气,“孙穆情绪一直不大对,那个事,我,我知道……但是不知道怎么办……不怪你们。”
 
孙穆是他三十多岁才有的儿子,有多宝贝自不用说。只是身边人都垮了,他不能倒。他联系了丧葬公司,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带着副很薄的天鹅绒长盒子,一边抬起他儿子变形的尸体,一边熟练地介绍流程:先送去殡仪馆,再火葬,骨灰盒可寄存,买好地后择日下葬,也可以领回家……
 
两个男人没能成功把孙穆抬起来,他们擦了把汗,看向他们。
 
麻烦搭把手吧?
 
搭把手?……怎么搭?
 
就这样,你抬脚,你抬另一只脚,咱俩托住他上半身。……这小伙子真壮实……来,一,二,三——
 
孙穆爸爸勉强出来的一个下午的冷静,在搬起孙穆一只脚的时候,轰然垮塌,屋里好像都回荡着那惊心动魄的声响。
 
一夜间白了头的父亲跌坐在地上。
 
我搬不动……我搬不动啊……
 
孙穆没有葬礼,只有入火化前亲友们对着遗体三鞠躬,目送着他被推进里面,等着领出一个骨灰盒。
 
最让霍杨心寒的,是叶朗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一面都没有。
 
第61章:倾覆六十一
 
开学以后,原本热热闹闹的四人宿舍经此大变,只剩了他和二炮两个人,和一对孤儿寡母似的。
 
整整一个月,叶朗没来上课。霍杨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不爽,抱着种不知是怎么回事的愤懑心情,跑到了学生处,严肃地举报了“叶朗同学天天逃课”的事实,自称是大义灭亲,并建议学生处老师务必要通知他家长,把人抓回来。
 
老师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非常惊讶,“什么,他不是休学了吗?”
 
看到霍杨的表情,老师显得更惊讶了,“院长因为他旷课的事情和他谈过话,他直接说退学。几个教授觉得可惜,联名报给校里,最后的解决方案是休学,无限期的,他随时可以再回来把书念完。你是他舍友。你不知道吗?”
 
“现在才知道。”霍杨从善如流地说完,很有礼貌地一点头,“回去我打那个龟孙,谢谢老师。”
 
老师目送着他离开,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自己点燃了一根校园谋杀案的导火索。
 
霍杨自是想杀人,也没处杀,打了两局农药,又深感队友可能都是信佛的,就他一人凶神似的到处乱砍。
 
他干脆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书。如此坐了一会仍觉得不舒坦,就伸手撕了前面贴的计划表,连带着抽屉里那一沓空白的表,撕烂了扔进垃圾桶。
 
这半个学期,霍杨堂堂不缺课,心无旁骛地学习。文艺部换届选举,他成为了副部长之一,事情愈发繁忙,而他居然能学习杂事两兼顾,抽空还跑步。到了期中考试,拿了个出人意料的好成绩。
 
他爸开车路上想起了这档子事,立马打电话给了霍杨,听说了名次以后,还挺高兴。
 
他儿子静静等他发表完一篇成功学演讲,说道:“爸,我报名了支教项目,要去四川。四月底到七月,三个月。”
 
“什么?”他爸一愣,“你不上学了?”
 
“我们打算自学,考试周回来考试。有学长学姐带我们。”
 
“上学重要,你看你这次考得多好。”他爸皱着眉毛,拨转了方向盘,“放假再去。”
 
“放假我出去打工。我们学校前乐队主唱让我去他那里串个场子,按日结算。爸,支教那边我面试都过了。”
 
“先别管那个鬼支教。你打工干什么,家里养不了你了?”他爸有点憋火,但还是极力压了压,沉声道,“先好好上学,毕业你爱去哪去哪。”
 
副驾上霍杨妈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老霍……”
 
“爸,”霍杨平静地说,“我不喜欢学金融。”
 
“不喜欢——不喜欢?”霍杨他爸嘲弄地重复了一遍,突然一辆车从侧边插过来,一溜烟挤到了他前面。他猛踩了急刹车,随后后面响起一片鸣笛声,“……操他妈的龟孙子!”
 
他按了免提,暴躁地把手机往自动挡旁边一扔,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边探头看着前面的路况,一边火气很大地说道:“别管什么喜欢不喜欢,你爸当年在酒店里给人做维护,被机床割过几十次,我难道就喜欢?为了考注册证,东城区那个破图书馆大半夜失火,老子差一点就没跑出来,我喜欢么?霍杨,你也老大不小了,别那么天真,你先有能力有底气了再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现在和以前能一样么?要是我对工作没一点热情,还整天应酬谈业务每周工作八十个小时,喝酒喝得胃溃疡。你觉得这样就是对我好了?”霍杨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强硬了起来,来了个先斩后奏,“我就是通知你一声。志愿者项目包食宿,生活费我还有点,这三个月你就不用担心了。”
 
“反了你了!”他爸咆哮如雷。霍杨听见他妈拿起了手机,在听筒边快速说道:“你先不要说了,你爸爸开着车呢,等回家以后我们再——啊!!!”
 
这一声尖叫尖利得不似往常,霍杨心脏骤然紧缩,他还没等出声,就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什么东西狠狠撞击在一起的巨响,几乎撞破他的耳膜,让他肝胆俱裂。
 
“妈?妈!”霍杨顾不上走廊里其他人投来的诧异目光,狂奔向楼梯,差点撞飞别人,大吼道,“爸!爸在旁边吗?!你们在哪?说话!”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霍杨没听出来那是他爸还是他妈,“我在西……”
 
随后又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也是撞击,以及汽车吱吱嘎嘎地扭曲的声音,让人牙酸。
 
那边彻底没了声息。
 
四面八方,刺耳的车喇叭传来,一声声仿佛催命的丧钟。
 
******
 
霍杨抱着沉甸甸的骨灰盒,木偶似的坐在火葬场的椅子上。他想自己何德何能,居然半年内来这个地方两次,还把同样的事情做了两次。
 
当工作人员端着阴惨惨的假肃穆,词都不改,捏着嗓子道,请家属们对遗体三鞠躬吧,来,孩子站最前面。霍杨差点就要笑出来。他借着鞠躬弯下腰,竭力控制着这种着魔一样的笑意,憋得肚子都疼,憋得早就干涩了的眼角都挤出了两滴眼泪。
 
多滑稽啊。他想。
 
交警大队都快被他烦死了。他们一遍遍放马路上的监控录像,给他看卡车司机的口供笔录,一遍遍地解释:XXXX年X月X日,下午X时X分,他爸妈的雪铁龙突然钻进了两辆大货车的中间,摄像头还拍下了他爹在驾驶座上打电话的照片。雪铁龙没有减速,径直撞上了前面的大货车,前面的大货车立马急刹车,但后面的另一辆大货再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在沉重的惯性里继续向前飞驰。
 
它们生生把雪铁龙挤成了一片雪饼,车窗上都炸开一片血花。
 
大家众口一词,告诉他,这就是意外。彻彻底底的意外。一夜间家破人亡的多了去了,都只是霍杨运气不好。
 
霍杨死活不信这场事故完全是意外。一定有人捣鬼,不是叶翰,就是其他什么叶幺蛾子,祸害完小胖以后又来祸害他。这可是车祸啊!哪有那么多意外的交通事故?他甚至想摆脱老爸的同事,去车管所查查那辆银天使——闹腾了一通,于事无补。
 
好在他还没全疯,跑到叶朗小金屋去泼狗血,在墙上喷红漆什么的。
 
他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理。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四天,瘦得快脱型。
 
他爸妈平日节俭,不说大富大贵,给他留的财产还算可观;家里亲戚也没有什么幺蛾子,除了一个败家子表哥,跑到他这里,苦兮兮地跟他借钱以外。
 
北京地价金贵,活人尚且买不起房,死人住的地方也宽敞不起来,活了死了,你的名字都拘在这都市里的一个小方块里。倾家荡产,穷其一生地求这么一块安身的位置。
 
许多年后,霍杨乘着热气球,缓缓掠过在壮阔绝美的大峡谷,狂风激荡之际俯身往下看,想起他父母沉睡的那一块墓地,是多么的渺小,无迹可寻。
 
十八岁的少年木着脸,听着爷奶姥姥、叔叔姑姑、哥哥姐姐们一起商议了半天,最后拍个板,决定了一个离市区近的公墓,挑个中不溜的价位,择吉日下葬。
 
他把爸妈的骨灰放进了同一个盒子里,又拆了两人年轻时期的一张黑白合照,放进去。
 
“你俩地底下秀恩爱去吧,”霍杨想着,“我终于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窗外面是依然是安静夜色,万家灯火。
 
他看着外面,想着,这会是一场噩梦么?
 
会是噩梦么?
 
梦醒了,他保证这一次不会有争吵,他心里流着血也会对他们笑。
 
现在他心里只是流着血。
 
葬礼举行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春寒料峭的大雨,卷着城市里刮出来的沙尘暴,浇得公墓里一片泥泞。
 
霍杨撑着伞,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墓地被掘开。
 
叫他上去放骨灰盒,他就上去;叫他铲一铲子土,他就去铲。风雨沾湿了他单薄的衣服,打乱了他的头发和睫毛,他只是一动不动,冷眼旁观。
 
他还听到身后传来了一片细密的、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是皮鞋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响声,停在一个大概是他身后十几步远的位置。
 
咳嗽声,衣服摩擦声,还有极低极低的谈话声,都在黏腻的雨声里听不分明。
 
霍杨直挺挺的脊背早站得僵硬了,雨水顺着脖颈,倒灌进衣领里,冰得他满心都冷。旁边有人回头去看,都噤了声,转过头来看他,等他反应。
 
霍杨没有反应。
 
也不知道这么站了多久,他才转过头。
 
碎琼乱玉,凄风苦雨。
 
叶朗握着一把大伞站在那里,手背上筋脉分明。他穿着黑西装,胸前一朵白花,尽管后面还跟着几个同样黑衣白花黑伞的保镖,但他们都是庄重和尊敬的模样,并不喧哗取笑。
 
只是他看着太苍白了,不是憔悴虚弱,而是和他那双浅色的眼睛一样,倒影着周遭这些可笑的亭台楼阁、花花草草,整个人都有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质地。比霍杨第一次见他时,还要疏离冷淡。而霍杨,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节哀顺变。”他很轻地说。
 
霍杨扫了他一眼,然后再没有什么表示,扭回了头。他连打架的心思都懒的,平静地收了伞,走到爷爷身边,低声问:“咱们走吧?”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摆摆手,“打上伞,你别冻着。”
 
他扶着爷爷。叶朗那一群人纷纷避让开一条道路,霍杨头也不抬,只是慢慢地往前走着,直到把爷爷扶上汽车。
 
霍杨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我去买瓶水喝,你们等我一会。”
 
门口有一家破旧而腐败的快餐店,乃是方圆几里内唯一的饭店,老板悍而无畏,丝毫不怵半夜鬼上门。虽然破旧,但是却一直开着好多年。
 
霍杨一进店门,暖气扑面往身上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好几个哆嗦,才把身上浸透了的那股子寒意全驱出骨髓。
 
他冰冻住的心底“咔嚓”裂了一条裂缝。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靠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请问您……”
 
话说一半,她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霍杨嘶哑着开口,“打扰了……我就,坐坐。”
 
在他彻底模糊了的视线前,看到那女服务员赶紧跑了过来,训练有素地搀住他,把他摇摇欲坠的半边身体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随后又给他上了一杯热茶。
 
热茶用一次性的塑料杯盛着,和那女服务员一样,简朴又沉默。腾升上来的热气涌到霍杨的鼻前,他的鼻腔发着酸,被猛地冲开了,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过了五脏六腑,烫得他浑身都哆嗦。
 
他模糊地看见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打在桌子上,他拼命地喘着气喘到喉咙都发疼,嘶哑的尾音越来越大,还是化不开胸口铁铸了一样的痛苦。
 
痛哭失声,是说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霍杨想着,自己应该是极度痛苦了,可是却像只濒死的野兽一样号哭着。
 
第62章:雅痞六十二
 
“你们要向天举目,观看下地。”
 
“因为天必像烟云消散,地必如衣服渐渐旧了。其上的居民,也要如此死亡。”
 
“惟有我的救恩永远长存,我的公义也不废掉。”
 
霍杨扶着虞良月走出教堂的时候,只见晴光满空。阳光兜头泼了人满身,一下子驱散了那种幽谧肃然的氛围,但他脑海里回响着的神职人员布道的福音并没有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抬起头。这座经受过炮火洗礼的哥特式教堂还保留着其沧桑的外表,有些地方外漆剥落,露出深青色的石材。
 
教堂的尖顶静静矗立,蓝天如洗,白云游弋,成群的飞鸟撇下一片倏忽来去的影子,掠过墙面彩窗。
 
呆在教堂里看受洗的时候,霍杨就已经把教堂内部仔仔细细观察过一遍了。这位工科男,曾经沧海的商学院高富帅,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跟建院撕过的逼,狂热地视奸完教堂内部蝙蝠翅膀一般的肋架券,现在又在心里暗道:“肋架券,尖券,飞券……玫瑰窗,柳叶窗,圆花窗。这个玻璃画应该是圣母玛利亚,配色有点时尚……亚伯拉罕,圣安娜,那个是麦基洗德?……”
 
虞良月的戒断反应还没完全消除,禁不住在光下久站,但还是坚持陪着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霍杨津津有味地欣赏了半天,扭头说道:“阿姨你看那个,那个是所罗门王,据说他跟示巴女王有一腿,女王生了个没爹的娃,带着回国了。这个所罗门,半分抚养费都没给过……”
 
他说了一半,发现这位刚刚皈依基督教的中年妇女已经迅速进入了角色,本来还在用一种希冀的眼神看着他,这会儿那点“星星之火”迅速熄灭了。
 
“……”他干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那个,再苦不能苦孩子。阿、阿弥陀……不是,阿门。”
 
虞良月似乎有点想笑。她僵硬已久的嘴角轻轻提起来一点,那双因瘦削憔悴而格外吓人的大眼睛里,神色柔和了许多。
 
半年前,霍杨带着西城小霸王给的地址,去戒毒所探视。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是办手续,又是挨个窗咬钱,折腾了一整天,下午那点两个小时的探视时间早已经过了。过了几天他再跑过去,一口气办完了该办的事,就在门口小椅子上等到下午两点,结果只来了一句“拒绝探视”。
 
霍杨以为是自己来得寸,留了钱和补品,过了一周又来了。倒腾了一个月,他得到的永远是那句“拒绝探视”。
 
“不好意思,问一下,”他趴到窗口,去问里面那个脸色和打印纸一样白生生、冷飕飕的女人,“这是她本人拒绝我探视的意思吗?”
 
办事员一抬单眼皮,“她是强戒,特事特办。”
 
强戒是强制隔离戒毒人员,这个戒毒所也不是通常的社区戒毒所,而是隶属公安机关的。
 
霍杨举起手里那一沓表格材料,“那她是强戒的意思是,探不探视她自己决定不了?前脚告诉我办完手续再来,后脚又不想让我探视了,就给我来一句‘特事特办’?”
 
办事员立马按开电话机,一脸平静地踢了皮球,“这我处理不了。您跟许主任说吧。”
 
许主任也是个狗屎。
 
一开始他非常和蔼可亲地邀请霍杨坐下喝杯茶,观赏一下他的茶道,霍杨早过了能被老老实实按在沙发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年纪了,直接硬钉子碰回去。
 
然后许主任就差拿着放大镜看霍杨的亲属关系证明材料,看了半天。
 
“这位小霍同志,请问你不是虞良月的直系亲属啊?”他向后一靠,轻松地笑道,“原则上,不是直系亲属是不能探视的。”
 
霍杨皱眉,“她不是已经隔离了好几个月了么,现在还不允许探视?”
 
“这没办法。我们也是接到通知,说这个虞良月要从严看管。”许主任好声好气道,“这样吧,你把材料复印一份给我,我提交上去,看能不能批下来。来,留个电话。”
 
“……”霍杨看了看外面走廊,没人经过,然后不着痕迹地挡在许主任面前,把声音压得极低,“许主任,我不跟她接触,我也不给她带东西。您就让我瞅一眼,放下心来我就走。我知道你为难……”
 
许主任手里悄无声息地被塞了个东西,他不用摸那红包外面的纹路,这厚度就能让他这个苦差小干部乐半天。面前的青年冲他挤了挤眼睛,许主任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眨眼间已经换了副嘴脸,一口一个“人间大爱”、“忠于职守”地教训了他一顿,把他撵出去了。
 
事后霍杨与小霸王议论此事,心里还有点疑惑,“五万块钱,我给少了?本来还有后招的,等他带我到门口,我还有张支票没掏出来……”
 
小霸王呸了一口,“狗屁,一个戒毒所看管,一年工资能有十万么?”
 
霍杨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安的阴云在心里越扩越重,“他那套茶具……杯子普通,注水壶也一般,但是那个茶壶,那个工艺,不是他能买得起的。”
 
小霸王皱眉看着他,“你确定么?”
 
“我确定。”霍杨道,“有次搞一个很难缠的老头,我特意研究了一段时间的茶具。那个壶我这种外行都能看出好来。”
 
“这不是个小事。”他沉吟了半晌,“我记得原来听小姐们聊过天,说强戒所那个地方怎样怎样,等我回去打听一下。”
 
一般小姐至多进过社区戒毒所,她们用的大多是摇头丸,还有五花八门的致幻剂,“气球”用得最多。小霸王去自己熟的场子问了一圈,没什么收获,有个经理告诉他,一个叫阿黎的老女支女进去过,出来以后就不干这行了,现在在老家X省住着。
 
好在X省也不远,经理带着两人一早出发,路上霍杨还接了叶朗的电话,听说车被砸了,真是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小霸王看了看他,“你没告诉他你来干什么?”
 
“没。”霍杨一脸憔悴,头枕在车窗玻璃上,“知道了非手撕我不可。”
 
他逮着小霸王,滔滔不绝地倒了一通苦水。后者听完,精准地评价了一句:“兔崽子,心太硬,不是个善茬。”又把霍杨脑袋从车窗玻璃上抓起来,按在自己肩膀上,啧道:“你打鼓呢?给老子他娘的睡觉。”
 
“叫猪哥。”霍杨枕了一下,发现意外的舒服,然后就大大方方不要脸地靠上去了,嘴里还感慨道,“你今年二十冒头吧?在这样一个如花的年纪里,你长成了个多肉你知道吗?”
 
“……”小霸王抢过了他的手机,“等着我告你弟,你现在跟野男人在外面逍遥。”
 
这事再回想起来,霍杨有点后怕。他必须得封住那个傻逼的嘴,万万不能让叶朗知道此事,不然发生什么,恐怕唯有天知。
 
他们到了阿黎的老家,转悠了好几圈,又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才跟她本人说上话。
 
这是个高挑的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像五十岁一样。蜡黄暗沉的一张脸,皱纹深刻,眼神黑得让人发怵。
 
“还能做什么?”阿黎嗤笑了一声,抽了一根霍杨放在桌子上的软中华,微带着四川口音,“站街喽。进去以后,交过看管费的算一伙,饭菜都不馊的;没交的算一伙,挨打,出去干活,最多拿个两成。干过小姐的,稍有点模样的,那些官能把你的血都吸干。”
 
此事要立案调查,不仅需要阿黎,还需要其他一些强戒所蹲过的姐妹,可关键是,阿黎不信任警察。霍杨和小霸王奔波辗转了不知道多少个破筒子楼、工厂、低保家庭,不少人对他俩一点好脸色没有,当他们说起来“强戒所”三个字的时候,还有人操菜刀追在后面。阿黎通常站在旁边,无声地看着,再无声地跟着他们走。
 
有一个女人,对着登门拜访的三人破口大骂,骂得这破屋簌簌掉灰,霍杨三番几次抓住脸色难看的小霸王,没让他上去打人。本来在旁边默默抽着烟的阿黎,突然大步向前,一烟头狠狠碾灭在那女人瘦弱不堪的肩膀上。
 
皮肉烧焦的气味都隐隐散了出来。霍杨看着,眼皮一阵乱跳。
 
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他们卖的是你。卖你的肉,卖你的血。卖完了再扔,反正有的是吸毒的畜生往所里送。”
 
阿黎说完,指头轻轻一戳她惨白的脸孔,“而你呢,住这个猪圈,生了病都不敢去医院,你闺女也恨不能你早死。哪天你吊在厨房上,能吓唬上一两个人,这辈子就算完了。”
 
周遭一片死寂。
 
那女人还竭力瞪着眼,那股子凶悍神色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轻轻一掘开,底下就是原相毕现。
 
她终于流了泪。那是霍杨见过的最凄惨、最丑陋的哭脸,好像她整个灵魂都痛苦地扭曲了,在地狱的焦烤里极度变形。阿黎抱着她,听她号啕大哭,表情平静,最后在她哭完以后,轻声道:“我也怕上瘾,但我更怕以后再也爬不起来。”
 
十几名曾经的瘾君子,性工作者,强戒所里的女“学员”。母亲,妻子,女儿,有些还是别人艳羡的白领,走在街上被要过手机号的绰约美人。根据她们披露的各种线索,公安机关摸索出了一长条骇人听闻的交易链,最终把那帮人全部抓捕归案,其中也包括那个许主任。
 
霍杨也终于接回了接近精神崩溃的虞良月。
 
精神病院是肯定不能送的,房子也给虞良途卖掉了,霍杨去找了她父母,吃了好一顿闭门羹,差点没怄死。最后还是阿黎找过来,说她有个姐妹开着家疗养院,环境不错,大家都很和善。没有医生,主要就是大家一起互相扶持,不如把她接过去。
 
虞良月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精神状态确实慢慢好转了,还受了一个基督徒的热情介绍,皈依了基督教。
 
两人慢慢走出了门。霍杨扶着虞良月上车的时候,听到她轻声喊了一声“小霍”。
 
“哎,阿姨,”他应道,“我在呢。”
 
“朗朗现在怎么样了?”
 
霍杨犹豫了一下,“挺好的,没什么事,身体倍儿棒学习也好。”
 
他没好意思把“我他妈最近家都不敢回”这句话说出来。
 
“那就好。”虞良月说,“不用告诉他我的事了,让他好好上学。你也不用来看我。我这边……疗养院里的人都很好。”
 
“那不行,该来看还是得来。”霍杨关上车门,启动了车,转头露出一个适用于长辈而不适用于异性的八颗牙阳光笑容,“您不想我,我还想您呢。”
 
到了疗养院,虞良月坚持不要霍杨再扶她回去,只说让他赶紧回去好好休息。霍杨听着她哑着嗓子,一句一句地嘱咐他,一边答应着,一边很不是滋味地想:“唉,那小白眼狼,啥都知道,就不知道关心关心他哥……”
 
两人已经冷战了一月有余。叶朗没事绝不主动跟霍杨说话,更别说一块玩了;就是霍杨主动找上门去,他也是嗯嗯啊啊,靠着椅背转着笔,目光低垂盯着别处,纯是找揍。
 
早上出门冷漠脸,下午回来还那张脸。吃完饭,洗完碗,一关房门,整晚上都不出来。
 
有一天,霍杨悄悄把他屋里卫生间里的热水器给捣鼓坏了,故意大敞着房门,翘着腿,靠在书桌边上看书。
 
他一晚上没看进去几页书不说,叶朗居然既不借他的浴室,也不来找他帮忙看看。他不知怎么的,无师自通地找去了物业办公室,而物业那帮子人神通广大得很,丝毫不敢怠慢此小区的任何一个活物,指点他上卫浴品牌的官网,打售后服务电话……
 
整个过程也就两天时间,霍杨靠在房门口,麻木地看着维修人员两下鼓捣好了热水器。叶朗对着这小工都比对着他哥态度好,一口一个“谢谢叔叔”、“麻烦叔叔了”,还跑出去给人倒了杯水。
 
这凭什么?!
 
他恨得咬牙切齿,回头把那个杯子故意摔了,又扫进垃圾桶,当晚就毁尸灭迹了。
 
这会儿,霍杨抱着满腔阶级斗争的悲愤心情推开了家门,正好撞见叶朗穿着外套下楼梯。
 
“快六点了,”他皱眉,“你干什么去?”
 
“出去玩。”叶朗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照着镜子瞥了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他哥脸上露出了很明显的不爽,但由于被忽略,立马开始刷存在感,“去哪?和谁?玩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我送你去。”
 
这一连串话里只有最后一句是个陈述句。叶朗一脸习以为常,随口道:“公园,就我,去赏花,十二点之前。这位大爷麻烦让让。”
 
十二月份去赏花,这是多么傲骨凌霜的一根棒槌啊?
 
“好,很好。有出息了你叶朗。”霍大爷把手一背,点点头,“你给我听好:现在,立马,滚回屋,哪都不准去。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叶朗见他站在门口不挪窝了,顿时笑了,“吓唬谁呢,您?”
 
第63章:雅痞六十三
 
霍杨一听他那京油子腔调,当即就想把他倒拎起来揍屁股;再一看叶朗装扮,那种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青春“气”化身成一股小和风,把他的心头火煽得更旺了。
 
“不务正业!”他愤怒地想。
 
霍大爷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此道精英。
 
平心而论,叶朗打扮得挺清爽,长裤棉衫羽绒服,帽子围巾也带着,并不是臭美不要命的那种妖魔鬼怪。这些衣服是他去实体店里的时候,让眼光专业的店员给一身身配的,衣服用料好版型挺,加之外形优势,往那一站,格外让人眼前一亮。
 
就这点睛的“一亮”,在霍杨眼里放大了百倍,刺得他看不下去。
 
霍杨正在气头上,按照前几次沟通的失败经验,也不打算讲理了,伸手就去逮人。
 
第一手当然是抓了个空,叶朗像只滑溜得握不住的鱼,迅速矮身一翻。霍杨只觉得脸颊边有风轻轻掠过,那小子也像一阵风似的,迅速刮到了他身后的门口。
 
他只来得及抓住叶朗的手腕,还差点被这个急速的转身给闪了腰。
 
叶朗被烫着了一下似的,眉心轻轻一跳。
 
身后霍杨:“你要去哪?”
 
他扭过头来,似乎在很仔细地观察霍杨的表情和情绪,一边观察,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Studio MJ。”
 
“滚回来!”
 
叶朗在他哥震耳欲聋的咆哮里冲出门,没冲两步,就被狠狠拽住围巾,往屋里不住倒退。风流倜傥的叶少喉咙里“咔”响了一声,飞快解着脖子上的围巾,终于在窒息而亡的前一秒脱离了他哥的魔掌。
 
霍杨把门甩得震天响,指着叶朗,半天说不出话,“你还敢去那种地方?!你——”
 
“我一不喝酒,二不磕药,三不招人,就坐在那里看看表演。有什么不行?”
 
“往你水里下药呢?吃的里呢?”霍杨脑袋里有根筋突突乱跳,“你朋友都在边上,别人都去尝试,你能把持住自己吗?你要是能把持住,就不该去!”
 
叶朗眯起眼,睫毛下一线冷光,“我还没磕。那我妈你怎么和她走得近?”
 
霍杨居然噎了一下。这混帐东西存心找事,他深吸了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你妈是被人陷害的。她以前同事拿大麻骗她吃,她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叶朗又一哂,“那她进戒毒所,难道是因为每次都有人拿毐品骗她吃?从大麻骗到冰毒?”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自己试一个?”霍杨预料到这小子极有可能回答“那我就去试试”,迅速扭回了话头,“别打岔。你现在回楼上去,爱玩什么玩什么,想跟你同学玩,把他们叫家里来。反正这个点不准踏出家门。”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扳回叶朗的肩膀,“你听话点行不行,听句话能死吗。你哥我不放心……”
 
他的手却被格挡开了。
 
霍杨一怔,发现叶朗手臂的触感坚硬又有力,忍不住退开了一步,有些惊奇地打量起他。
 
叶朗个子窜得很快,头顶已经过了霍杨的下巴,大概在班里也是高个子的男生。此刻他双手一插兜,歪过脑袋,少年人的单薄凌厉,眼里满满的轻蔑自负,都像如洗的刀光一般鲜明。
 
叶朗盯了他一会,忽然抽下脖子上的围巾,伸手到自己的衣领位置,拉下了羽绒服的拉链,看也不看地把外套扔在地上。又从下往上脱了棉衫,露出了里面的加厚长袖T恤。
 
霍杨看这活色生香的脱衣秀看得一头雾水。等到叶朗把长袖T恤也脱掉,露出了整个赤裸的上身以后,才猛地一窒,“……”
 
面前的少年直肩窄腰,脖颈修长,皮肤也紧绷得泛光,虽然胸口单薄,高凸的锁骨让他显得偏瘦,但是并不影响那种青涩优美的力量感。
 
只是任谁打眼一看他,关注点都不在他的身材上,因为叶朗的上半身密布着各种触目惊心的痕迹。紫中带红的瘀伤最多,分布在肋侧、肩前、肘臂;下臂上划痕交错,髋部上方则有一条很凶险的血痕,大半隐没在裤子里,不知是怎样的严重。
 
“爷爷给我找了个散打教练,”叶朗见他不出声,主动解释道,“他的理论是先学挨揍,再学揍人。他一脚能把墙踹塌,对我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他弯腰拾起T恤,准备往身上套,“你还不放心什么,怎么着都应该是我欺负别人。”
 
“……”
 
叶朗看着霍杨的表情,嘴角扯了扯,“心疼啊?我爷爷都不心疼,说我扛造。”
 
霍杨何止心疼,他手都哆嗦起来了。
 
他轻轻提了口气,最后又无声地落了回去,砸得他自己心脏震颤,“你还要出去吗?”
 
“嗯,都约好了。”叶朗穿了衣服,用舌尖舔了舔尖牙,满不在乎道,“上了药以后不大疼,别操心。”
 
“那……别太晚。”霍杨给他吓的是半点脾气也没了,本来想摸摸他脑袋,又觉得叶朗个子高得已经不适合揉搓了,又没滋没味地垂下手,“回来我给你上药。”
 
叶朗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空荡荡的屋里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刚开始没怎么在意,等到了Studio MJ里,给喧嚷杂乱的闹声一搅和,又分不出心神来在意了。
 
几个人先去了一家生意特别火爆的烧烤店一起吃了晚饭,随后又去了Studio MJ,在大厅的环形沙发上落座,那沙发只要懒洋洋往后一靠,整个人都能陷进去。
 
今晚的表演是泰国畸形秀,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美女的脱衣舞。
 
他们这边表演桌上没叫人,李东虔在那里跟几个新被拉入小团体的人大肆吹嘘,一转头,看到叶朗咬着插在巴黎水里的吸管,正盯着不远处桌上的一个肌肉裸男,扭动间块块分明的肌肉都闪着光,似乎饶有兴趣。
 
他不打扰叶朗,反而对楚仲萧挤挤眼睛,“你看台上跳舞的,你觉得你俩谁跳得好?”
 
楚仲萧正勾着自己的发辫玩,抬眼一瞥,“我觉得你想死。”
 
“那那个呢?”李东虔指向一个地方,她顺着看过去,看到了叶朗和那个叶朗正盯着看的裸男。
 
她扭过头,“叶朗是gay?”
 
“谁说的?”李东虔很有出息地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没说!”
 
那边叶朗早已经转回了头,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楚仲萧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半天,颊边两个小酒窝在昏暗里若隐若现,然后对李东虔说:“我觉得他是无性恋,但是吧……”
 
李东虔立刻往前狂拱,竖起耳朵来,“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得换个地方说话。”楚仲萧话音一转,把他一张脸给按回座位上,扭头对叶朗笑吟吟道,“我们换个地方玩吧,这太闹了,也没意思。”
 
叶朗没什么意见,喝了一口苏打水,“行啊。去哪?”
 
“我姑妈的地方。”她提着裙子站起来,“姑妈说我可以带同学去的。”
 
她口中的“我姑妈的地方”,是一处坐落在西单胡同里的私人会馆。京城几大顶级会所,楚姑妈要么贵为理事,要么也起码是终身会员,那些是谈生意、交人脉的地方,而这一处,是富豪们见不得人的狂欢地。
 
叶朗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等他深入了解了以后,愈发不能理解楚姑妈对楚仲萧的教育方式了。
 
此为后话。话说他们几个到了这所占地足有万坪的会馆以后,李东虔当然是第一时间冲去扒房,几个人有人去了健身房有些去做SPA。叶朗看了看时间,发现不早了,打算去阅览室看会书就走,却被楚仲萧强拽去了室内的温水冲浪池。
 
两个人玩了一会,楚仲萧说去弄点吃的,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叶朗也没在意,靠在泳池边等着她,端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正望着玻璃墙外的夜景时,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以为是楚仲萧,就没有回头。
 
“拿了什么吃的?”
 
那人在他身后半蹲下来,轻缓的水浪声里,一把年轻男性的磁性又温柔的嗓音响在他耳后,太磁性了,仿佛是刻意压出来的,让人有种躺在发烫的细沙滩上的愉悦感。
 
“楚小姐叫我来给您送夜宵……您想吃什么?”
 
叶朗一回头,看到了一张轮廓分明的漂亮脸庞,正笑微微地注视着他。
 
******
 
晚上十二点,叶朗卡着点进了门。
 
地暖烧得很旺,室内温暖如春,霍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半睡半醒地迷糊着。他困得不行了,头脑也下意识替他保持着清醒,此时听到脚步声,先张嘴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叶朗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回头看到他哥一节节地坐直了,就走过去,用两只冰手捂住了他的脸。
 
“嘶——!”他看到霍杨的两扇浓密睫毛本来没精打采地低垂着,现在猛地扬起来,眼都瞪圆了,俩眼珠子黑白分明,满脸写着“骇然”。
 
叶朗表情还是端着,心里却悄悄炸开了一簇小烟花。他用来表示“我哥好可爱”的方式,是想再冰一下他哥的脖子。
 
“醒了我醒了。”霍杨赶紧推开他,“上药。医生给你开药了没?”
 
“开了,”叶朗舔了舔嘴唇,退开一步,注视着霍杨横七竖八地爬起来,全程毫无形象,也没觉得自己眼瞎,“——在我屋里。”
 
霍杨进叶朗房间的时候,居然觉出了一丝恍如隔世的凄凉。他翻找出药膏,坐在床上,叶朗背对着他脱了衣服,然后站到他面前。
 
霍杨打量着他的上半身,伸手戳了一下他锁骨边那道伤,“我怎么感觉更严重了?”
 
叶朗没躲开这一指头,疼得皱了一下眉,“我去游泳了。”
 
“您还没死呢?”他没好气地掀了叶朗一眼,拧开瓶盖,“给我忍着。”
 
“我穿的连体泳衣……”第一道冰凉的药膏抹在肋侧,叶朗轻轻一颤。霍杨嘴上说让他忍,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疼?”
 
他摇了摇头。霍杨于是又低下头——没注意到叶朗的眼神变了。
 
霍杨突然又注意到半截埋进裤子里的那条血痕,立马又一抬头,“你这个伤……”结果就对上了叶朗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着实一愣,“你……是想杀了我吗?”
 
“……”叶朗鼻子里喷出了一口气,“对。”
 
“那我也死得值一点。”霍杨又低下头,直接把他裤子往下扒了一截,“你这个伤又是怎么弄的?散打老师还拿刀么?”
 
过了半天叶朗也没应声。
 
霍杨正在对光观察那几瓶药,听到他说:“哥,今天我是故意的。”
 
叶朗盯着他那微微颤动着的眼睫毛,“教散打的老师平常都是点到即止,上次我说,我想试试自己的水平,就让他不要保留。他打我的时候我也没躲。”
 
“唔。”霍杨敷衍地应了一声,以表自己听见了,换了一瓶药看。
 
“我就是故意等伤看着最吓人的时候,脱衣服给你看,刺激你。”叶朗道,“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看不出来。”霍杨扫都不扫他,把他内裤边又往下扯了一截。
 
“我就是为了……啊!”叶朗差点疼得跳起来,伤口上烧起火辣辣的剧痛,还在一丝丝地往皮肉里钻。
 
霍杨拿着云南白药,这才皮笑肉不笑地一挑眉毛,“为了什么?”
 
第64章:雅痞六十四
 
云南白药的药劲儿太霸道,这伤又是新伤,叶朗从冲浪池里出来后也只草草冲了澡,没怎么清理。狠狠倒了几口气后,他才咬着牙说下去,“我就……想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省省吧,”霍杨又给他喷了一记,不咸不淡地说,“先把话说利索了。”
 
这次叶朗半天没说出话来。
 
霍杨趁着他没法开口气人的宝贵机会,快速把他身上的伤处理完了,每次叶朗想张嘴,他就挥舞一下云南白药,成功封住了这小子的嘴。
 
霍杨收拾了瓶瓶罐罐,铺了床,关了大灯,打开加湿器,还顺手收拾了叶朗的书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而叶朗全程坐在床边,闷声不吭,就看着他走来走去。
 
霍杨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见他眼角都微微发着红,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不过眼神还清凌得很,见霍杨在看自己,掀起眼皮,凶了吧唧地刮他了一眼。
 
霍杨挨这一瞪,稍有点良心发现,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吃的亏比较多,他瞪谁呢?
 
“不高兴啊?”
 
叶朗不理他。
 
“不高兴自己再喷两下,百病都好。”
 
叶朗套了半天睡裤,没套上,睡裤的松紧带总是会碰上伤口。他也不穿了,搬着自己,直挺挺躺进被窝,“出去,我睡觉。”
 
霍杨暂且忍了他那恶劣态度,反正他今天一天也没怎么说过人话,“你那道伤怎么来的?”
 
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句:“键盘抽屉那不小心划的。”
 
霍杨走到书桌边,抽出放键盘的抽屉看了一眼。那抽屉的边角并不锋利,把抽屉和键盘抽下来,他蹲下身看了看,发现镶嵌在书桌底部的、用来放滑轮的两条铁滑槽格外锋利。
 
他打开台灯,借着台灯光,看到滑槽染着一角血痕。
 
霍杨想了想,拿了透明胶和剪刀,把边角处给裹上几层,再装回抽屉抽拉了几次,确定不影响拉键盘以后,把东西都收拾回去。
 
这时候,叶朗“啪”地关了灯。
 
“哟呵?”霍杨禁不住回头看他一眼,火气这么大,这是非收拾不可了。
 
他偏跟叶朗对着干,走过去“啪”地开了灯,“你觉得我没脾气是吧?啊?少给我甩脸色闹脾气,再不服管,我第一个揍你!”
 
“你管我可以,”叶朗道,“什么立场?”
 
作为一个蹿在工地的理科狗,霍杨很久没听过这么高端的词了,“你说什么?”
 
这一句又不知怎么惹火了叶朗,他猛地直起身来,“我问你什么立场!立场!给我个理由!”
 
叶公子顶着微微发红的眼角,咄咄逼人地发火,但在护犊子护得已经眼瞎了的霍杨眼里,眼前分明是只小白兔。
 
难道是受了欺负?霍杨惊疑不定。
 
如此一想,他就像个顺风掉头的风向标,立马把自己刚才的话全吃了回去,“乖乖乖,宝贝儿,我不发火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啊,别和我一般见识。”
 
叶朗瞪了他半天,前一秒还想要恶狠狠扑上来揍他,下一秒却又突然耷拉下肩膀,眼里的怒气慢慢消退了。
 
“……算了。”他垂直落体,一脑袋砸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什么玩意?”霍杨愕然,这大起大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到底是叶朗有病还是他有病?这小屁孩一脸心灰意冷是怎么了?
 
那厢叶朗已经翻过身,整个蒙进了被子里。霍杨给青少年搞懵了,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由得回想自己的青春期。情绪激烈是有点,神经病也有点,但也没这么……这么切换自如。
 
他坐在自己屋里,苦苦思索了半宿青少年心理学,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叶朗和他不一样,他不要脸,叶朗要脸。
 
要脸又敏感的青少年,自尊心凛然不可侵犯,比之村口王寡妇有过而不及,他绝对不能伤了这位花样少年遍地都是的自尊心。
 
第二天是周六,霍杨本来暗搓搓地打算带叶朗去看看他亲妈,结果这小子来了句:“没空,我们要去越野。”
 
霍杨很诧异,“你们这些败家子,活动还不少……”偏偏这时候来了个电话,还是谈公事的,他只得暂时从餐桌边起身,去书房打开电脑,收发了几封邮件。等他回来以后,餐桌边已经没人了。
 
“叶朗!”他喊了两嗓子,没人答应,估计是出去了。
 
就在他哥郁闷“现在的青少年太难对付”的时候,叶朗去了郊区一家越野俱乐部。这地方也是李东虔找的,而李东虔师承于他那位“纨绔大百科”的哥哥,一天折腾一个花样,可劲儿把大家往纨绔的泥潭里拖。
 
这俱乐部里有许多项目。有普通的户外运动,徒步、溯溪、野外露营等等,收价不高,也大多是短途游,适合中年成功商人装逼用。还有一些不普通的作死运动,高空跳伞、蹦极、攀岩、摩托车越野、极限登山等等,这部分项目收价极高,还有专业的体能训练和医疗团队保驾护航,真正适合狗胆包天的那种人。
 
李东虔见叶朗和楚仲萧这俩人明显对这个的兴趣比夜总会兴趣高,脸上颇有得色,还放下话来,要拉着他俩试个遍。
 
他俩照常把他当屁放了。叶朗正在大厅里看一架布加迪的重型机车的模型,看得聚精会神,想把负责人叫过来问问,一扭头,却看到了那天在会馆里遇到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生着一副很俊秀的眉目,也是睫毛浓密,眼珠黑白分明,还冲他笑了笑。叶朗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边看好戏的楚仲萧,“你叫他来干什么?”
 
楚仲萧笑道:“你俩昨晚不是聊得挺好么?”
 
“谢谢提醒,”他冷淡地说,“我还没问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是同性恋么?就算我是……”
 
楚仲萧笑着凑到他耳朵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在外人眼里,他的眉峰骤然一紧,几乎皱出了眉骨下一片阴影。后来又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话,这才慢慢松了眉头,恢复了不喜不怒的表情。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年轻男人,在楚仲萧挥手示意他过来的时候,也没说什么话,只是背过了身。
 
叶朗问摩托越野项目的负责人:“你骑的是大排量摩托?”
 
负责人是个扎小辫的青年,咧嘴笑的时候,能露出俩小白虎牙,“YamahaR1,排量差不多1000cc,为了她甩两个女朋友了都。”
 
“那开大排量摩托需要学什么?”
 
“那肯定先学摔啊。”负责人道,“小朋友,你想开?”
 
“嗯。”叶朗点点头,表情平静,既不张扬也不忐忑,就是“嗯,我想开”。
 
负责人看了他一会,先笑了起来,“你得先学本。等你十八了拿本了以后,才可以学的。太危险了。”他撸起袖子,露出精壮上臂上一条虬结的疤,“我刚开300cc的车的时候摔的,缝了十七针。各种伤数不清,还有一次差点被削掉耳朵。这不是闹着玩的。”
 
但叶朗不是凡人,脑袋里的筋大概是铁汁浇的。他从来不听什么后果,要是他真承认做某事有什么后果,那八成是他自己已经先行体验过了。至于这种话,他直接内心里判定为“内行人吓唬外行人以提升优越感的俗套,谁信谁怂”。
 
“我是不是要从最低排量开始学?”
 
负责人尽责地提醒他:“你要先考本。”
 
“那不都一样?”他反问道,“只要我不开到马路上祸害别人。”
 
“呃……”负责人卡了一下。他低头想了想,再抬头说道,“摩托车最低排量是150,踏板车,但是你没有驾驶经验对吧?骑过自行车吗?……没有。那就从自行车开始,座高一点的那种,先学掌握平衡。”
 
“骑上半年骑熟了以后,你也不要急着买踏板车。”负责人拍拍他的肩膀,“先从电瓶开始吧。”
 
回家以后,叶朗从车库里推出了他哥的山地车。
 
霍杨都顾不上冷战了,跑出来瞅他,“你要骑哪去?”
 
叶朗遇到了第一个问题:拨脚撑。
 
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你这车耐摔吗!”
 
“比你耐……”霍杨眼睁睁看着他貌似很老练地跨上车,骑出了两步后,车前杠不稳,很惊险地晃悠了好几下,“……摔。”
 
他冲上去,不顾叶朗的抗议,坚持要给他扶着车把,在花园里慢慢遛弯。
 
“我没摔。没摔!”叶朗的白眼快翻到头顶了,“姐,你推轮椅吗?”
 
“别胡说。”霍杨专心致志地给他推车,“祖宗,你那一身的伤,再摔一下我都替你疼。”
 
“替我疼?”那少年忽然凑到他耳下,说话间,半呵气半轻哼地说了一句。霍杨蓦地耳根发软,手一抖,松了车把。
 
“嗖”地一下,自行车忽然加速,脱离了他的掌控。
 
初学者一般都不会选这种半人高的山地车,都市里的共享单车的底座也比较低,就是为了方便骑行。霍杨看着叶朗轻轻巧巧转了一圈,车把很稳,又自如地一点点减速,最后脚一蹬地,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说了不用你扶。”叶朗说着,还打了个铃。
 
“你还是把我拴车后面吧,我看着心慌。”霍杨叹了口气,“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骑自行车了?”
 
他说着,突然疑心大作起来,一言不合就去掀叶朗的衣服,“玩什么去了,越野?我看看你的伤!”
 
“没事!哎,真没事。”叶朗还稳着车把,腾不出手来推他,只好万分无奈地向后仰了仰,“今天什么也没干,绕场骑了十几圈电瓶车。”
 
外面风冷,霍杨检查了一下他的髋部伤,绷带上有细微血迹,应该是又撕裂了一点,“你这两天别给我往外跑,等伤好了再说。你这样好得慢。”
 
“考虑考虑。”叶朗随口应付,把衣服下摆塞回裤子里,又一蹬脚骑了出去。
 
霍杨陪着他在寒风里溜达了十几圈,叶朗骑的也不快,他还能散着步跟上。
 
等叶朗跳下车,搓着发红的手,嘴里哈着热气道:“冻死了。明天再骑,我上街转转去。”
 
霍杨握住他一只手,塞进自己衣服口袋里,“别转了,家里呆着。真能折腾。”
 
叶朗反手也握住了他的手,十指连腕冰凉,凉丝丝地透进霍杨的骨头里。
 
少年人火气旺,没一会叶朗的手就暖回来了,热腾腾像小火炉,倒是霍杨还得反过来汲取他的热度。他扭过头,看着叶朗的侧脸,还有他薄而有力的唇间呼出的热气,白生生的,总是弥漫一会儿再消失不见。
 
那气息仿佛是朦朦胧胧的春光,连这隆冬严寒的风里都开出了飞花。
 
霍杨酝酿了很久,也踌躇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了,“朗朗……你去见你妈一面吧。”
 
第65章:雅痞六十五
 
叶朗推开了从车库到家里的房门,热烘烘的暖意和灯光涌进来的片刻,卸下了人一身寒意的重担。
 
“你妈妈生病了……是绝症。”霍杨叹了口气,语气郁郁,“那些人渣……明明知道自己有病,还出来传染人。你去看看她吧,好不好?”
 
“什么病?”
 
“乙肝。”他又补充道,“一般接触不传染,传染只通过母婴、血液、性接触这种渠道,平时接触基本等同于健康人。”
 
那边很久没有作声。叶朗脱了外套挂在衣钩上,脸色看不出来喜怒,但也没有阴阳怪气故意气人。霍杨走到大厅生了壁炉,拉上玻璃门,“你要是不想去,没人逼你。但我还是想……”
 
“我去。”叶朗说。
 
霍杨回头看了他一会,又转过头,盯着火光跳动的壁炉,“好。你先在沙发上坐会,我有话要跟你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霍杨去厨房里泡了两杯滇红,切开柠檬,压汁进去;又洗了一盘子蓝莓,一起端过来。
 
他在叶朗旁边坐下。叶朗探身拉过来一个矮圆桌,端着红茶轻轻啜了两口,注视着霍杨,等他说话。
 
霍杨有数不清的话要说,一时千头万绪无从说起。他靠在沙发里,目光环视了一圈这栋房子,拣了个问句开场,“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离婚的吗?”
 
叶朗自然是听过一些风言风语的,他的手指摩挲着杯底,安静地说:“因为她吸毒。”
 
“不全是。算起来,你妈那个时候只是服用摇头丸,想戒掉其实也轻松。她一个好好的白领,压力不大,有家有室,还嫁了你爸这么有钱的丈夫,”霍杨道,“她何必吸毒吸到离婚的地步?”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里,抱着胳膊,“据虞良途——也就是你舅舅说的,那时候她爸中风了,她这个亲弟弟又出去打牌,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很紧张。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恰好吸上了毒。对了,虞良途他不吸毒,我记得你以前说,你爷爷告诉你他吸毒?”
 
“对,他说过。”叶朗道,“但是哥,虞良途是个赌棍,虞良……我妈,她还有精神问题。你确定他俩的话能信?”
 
“我刚想说她妄想症那个问题。”霍杨打了个响指,“先说这个。一般情况下是不值得采信的,但是虞良途还是个大怂货,刀架脖子上的时候说的话,总该信一信。”
 
“……你威胁他?”叶朗皱眉,当然不是因为他哥居然干威胁恐吓这种事,“这事不是你干的吧,是不是上次那个小……小什么猪,你前阵一直跟他混一块?”
 
“是他非要缠着我。”霍杨见势不好,大手一挥带过了这个话题,“关键是,虽然出了这种事,但你爸妈毕竟也结婚七八年了,你还那么小,不至于闹到离婚的地步。你妈妈和虞良途都说,你爸本来不想离婚,是叶鹤龄横空插了这一脚,坚持要求离婚,你爸迫于无奈才离了婚——你先别急着反驳,听我说完。”
 
“虞良途一开始也不赌牌的。他说是虞良月离婚前四五年左右,他偶然间在天桥上见有人摆摊赌牌,好奇过去赌了几把,全赢。那摊老板不仅没找他的事,还把他带去了一个地下小赌场,黑话叫‘32档’,他发现只要跟着那个摊老板,自己手气总是很好,总能赢个四五千回家,从‘32档’一路赌到了资金流上百万的‘天档’。后来手气慢慢地没那么好了,那老板也对他越来越没好气,但他当时已经彻底陷进来了。”
 
“还有你妈妈的妄想症——”霍杨刚把虞良月从强戒所接回来的时候,见识过这阿姨天马行空的能力,细处能从菠菜叶子略微发黄判断出投毒和基因癌变,广阔处能编织出一整起人类历史大阴谋,真正做到了“低头看土抬头看天”,很有当大作家的潜力。
 
“她别的什么胡话,听听也就过去了。但她总说,她住的地方有针孔摄像头。”霍杨道,“一开始我也烦,怎么劝她都不听,就这一个观点上格外固执。我就和你小……呃小叫猪叔叔,特地跑到她已经卖了的那个老房子,彻底找了一通,当着她的面,好让她放心——结果真找出了摄像头。”
 
他比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形状,“十个。两室两厅的房子,十个针孔摄像头。”
 
叶朗从他一开始提到叶鹤龄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想说是我爷爷弄的?”他挑起了眉毛,“我爷爷设计了虞良途,设计了我妈,还顺便把我也设计在里面了?”
 
霍杨往嘴里扔了一大把蓝莓,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只是个猜测。我的意图就是让你少去找你爷爷,多陪我玩,还有你妈——这话说得我和你爸似的。”
 
他说完,自己嘎嘎乐了。
 
叶朗对自己突然多了“爸”,表现得一点也不激动雀跃,木着个脸,“你知道叶崇芝么?”
 
“当然知道了。”霍杨道,“开国功臣嘛,外交部一把手,把你家发扬光大的老祖母。这点八卦我还是知道的。”
 
叶朗嗯了一声,“其实叶崇芝不是我曾祖母,就是我爷爷的母亲,其实不是她,是另一个小门小户的女的。我爷爷呢,又特别崇拜叶崇芝,不知道都以为他是她亲儿,其实不是,只是亲侄。”
 
“然后呢?”同样是八卦,霍杨听他讲就比听叶翰讲舒服太多了,但是他一下句却让他的思维凝滞了一瞬。
 
“我爷爷也是小时候父母双亡。他母亲,也是赌牌抽大烟,最后戒毒戒死了。”
 
“……”霍杨捏着一粒蓝莓,捏了很久才记起来要放进嘴里。
 
两个人齐齐沉默了一会。
 
叶朗懂一些茶道,叶鹤龄教他喝茶要喝鲜泡茶,就是开水刚冲泡上茶叶的极滚烫、极清鲜的第一口,这也是正经茶具里的饮杯都是很小的茶碗的原因。他的口味是精心培养出来的挑剔,现在却突然不想在乎那么多了,低头喝了一大口已经浓到发苦的红茶。
 
“朗朗,我问你个事。”
 
“你说。”叶朗喝了几大口不知滋味的红茶。
 
霍杨看着他,“我知道那个‘作业’是所有人都要做的。除此之外,叶鹤龄有没有什么……让你感觉是在特意培养你的行为?”
 
“……”少年垂下了眼帘,光从上方投射下来,在他面颊上拉开了长长的阴影。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但还是抬起了眼睛。
 
叶朗吐字有点艰涩,仿佛这几句话说出口需要费不小的力气,“有。他对我……格外,格外狠。”
 
这个“狠”说得很轻,却重重扎在了霍杨心上,连放在身侧的拳头都无声地攥紧了,“……有什么具体的事情?”
 
叶朗摇了摇头,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仰头喝完了红茶,也不管有没有喝到柠檬核和茶根什么的,就一股脑咽下去,把茶杯搁在桌子上。
 
可是就算叶朗不说,霍杨也能猜到一些。
 
短短两三年就让他性情大变。压抑,激烈,不管不顾咬牙死扛的强硬,还有时常一闪而过的、伤人伤己的凶狠,每次爆发出来,那些负面情绪的冰山一角都足够让人惊骇。从足能把叶朗这么心理素质过硬的孩子都骂到崩溃,到敢把学生打到遍体鳞伤的散打老师,叶鹤龄不断打压他,又不断塑造他。
 
他难道以为人是煤和铁,只要狠命锻造就一定能炼出精钢吗?
 
人是多么幽微复杂的生物,三六九等,千差万别,叶鹤龄怎么就能认为他能像化学方程式一样,合成出一个最让他满意的后生来?
 
他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霍杨猛地站起身来,使劲呼吸了几口空气。他起身太快,全身的血都好像涌到了脑袋里,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金星,过了好一会才勉强缓过来。
 
“朗朗,你听我说,”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耳旁还有点嗡嗡作响,“那个继承权,你如果……”
 
话说到一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出了鼻腔。霍杨还没在意,却见到叶朗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来,“哥!”
 
“嗯?”他低头抹了一把,眯起眼来,才看到手背上一片鲜红。
 
霍杨抽了两张纸随便一擦,又卷了两卷塞进鼻孔,“没事,天太干了。”
 
叶朗本来想拖他去洗手间,但他哥犟起来也是一头顽牛,直接往沙发上一滚,屁股下生了根一样,死活不去,坚持要先把他的想法说完,“我说那个继承权,你稀罕吗?不就几个破钱,几个闲缺,老子养得起你。喏你看,上次发哥头给我打的抚养费,还剩这么多。听我的,别要了,好好上学,做自己喜欢的事……”
 
叶朗现在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事上,“你闭嘴。再贫一句试试?”
 
“你将来不养我也没关系,我养你一辈子也……”霍杨本来在滔滔不绝,这会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叶朗捏住他的脸,表情非常严肃,“你平时都几点睡,喝多少水?运动不运动,饭吃的是什么?”
 
霍杨啧了一声,“流个鼻血,你紧张什么,我大姑娘啊?”
 
叶朗看着他深邃的黑眼睛,近看时眼睑下两抹淡淡的青黑,还有睫毛眨动时眼球上的细微血丝,语气郑重了起来,“哥,你说的话我会听,我不一定照着做但我会听。你也得照顾好自己,明白吗?”
 
“明白明白,”此人顶着这副狼狈面相,居然还敢嬉皮笑脸,脸皮厚得三刀扎不透,“我家大宝贝儿会疼人了。明天和我去见你妈不?”
 
“不去,过两天。”叶朗撇了手,转身去了厨房,拿出霍杨喝啤酒的大杯子,居然接了一大杯温水出来,塞进他手里。
 
接着转身又走了。
 
霍杨喝着水,听到厨房里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一堆东西砸进垃圾桶的声响,听得他眉心乱跳,却不敢吱声,埋头牛饮。
 
他的德啤,力娇,尊尼获加。他的可乐雪碧美年达……他的速冻披萨和意面,快煮乌冬,陈年干寿司……
 
霍杨只能祈祷他不要杀心大起,冲去他屋里把他藏在衣橱里的方便面全搜走——那可就真没活路了。
 
第66章:春生六十六
 
虞良月在疗养院里给自己找了个活计,整理修剪花坛里的鲜花,大家实在拦不住,也就由她去了。她手艺不错,时不时往大家屋里送些新剪下来的插花,霍杨去的时候,还得知她特意给他养了一盆雏菊。
 
“……”他决定不告诉她雏菊的龌龊含义,“阿姨,朗朗这两天来看你。”
 
“真的啊?”她的笑容刚展露到一半,又忧心忡忡起来,“你告诉他了?他学习受影响么?他……愿意来?”
 
“他敢不愿意。”霍杨推推她肩膀,“快去打扮打扮,要见儿子了,你儿子那么帅,一看就遗传你,当妈的不能露怯嘛。”
 
“打扮什么。”虞良月摆摆手,“他什么时候来?”
 
霍杨看看天看看地,咳嗽了一声,才正视她的眼睛,“……就在停车场里呢,害羞,不过来。在家就磨叽了一上午。”
 
虞良月停了剪花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喜该忧。过了半天,她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只简单挽了个发髻的头发,触感干枯,还蓬乱如杂草,“……”
 
霍杨这个“惊喜”,现在看来是把她给坑了。
 
好在虞良月现在的心理素质也十分过硬,还多了基督这根定海神针,只纠结了那么一瞬,重新超脱世俗起来,“算了,他嫌弃我也不是一两天。”
 
“别多想,”霍杨打了个响指,“我现在把那个小混蛋逮过来,您等着啊,我现场刑讯。”
 
他迅速跑到停车场,把车里面坐着的叶朗扯了下来,给他上下整整衣服,被叶朗一掌拂开了手,“相亲吗?”
 
“相亲算个屁。”霍杨一如往常地无视了他的别扭脾气,拉着他往疗养院里走,“呸,不能说脏话。让你妈听见不好。”
 
叶朗莫名不喜欢这句话,“她没资格——”
 
霍杨忽然转过身来,飞快地一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少说两句,乖。”
 
叶朗本来想躲,但没躲过,他的表情似乎有点“居然有这么不怕死的人类”的惊讶。不过惊讶归惊讶,这一下还是捏没了这少年的火气,成功让他安静了。
 
霍杨搭住他的肩膀,一边走,一边低声对他说话:“一会见了你妈,把你那狗脾气收收,有火攒着回去跟我发。医生说她现在情况不大乐观,哄哄她,对她好点,好不好?”
 
过了一会,叶朗答应了一句,“好。”
 
霍杨拍了拍他的后背,仿佛身边站着的是与自己同龄的朋友,稳重可靠,能独当一面;而不是比自己小八岁的坏脾气又任性的弟弟。他松开了叶朗,对着不远处的虞良月道:“钥匙给我,我去收拾收拾房间,一会给你们做饭吃。”
 
虞良月劝道:“快别忙活了,我们一块……”
 
“你们要是交流什么放哪这种话题,当着我面多不好。”霍杨笑道。
 
虞良月情知他是不想打扰他俩独处,想了想,也不再阻拦,从包里翻出了钥匙扔给他。叶朗看着霍杨帅气地一抬手,接住了钥匙,又对他悄悄眨了个眼,好像约定了什么暗号一样。
 
青年背过身离开了。那个身影是年轻又挺拔的,叶朗却知道,就是这个身影为他不动声色地蔽去了许多风雨。记忆翩跹,数不清的画面飞跃,都从叶朗的脑海里掠过……最后停在了那天他关上家门前,听到的屋内的叹息。
 
虞良月见他也在注视着霍杨,轻声道:“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
 
“他一直很好。”
 
这句话答得硬邦邦的,叶朗也不明白自己一开口怎么就这么讨打,一时有些后悔。好在虞良月也没在意,“你要多听他的话,他待你很好,有事情多给他分担一点,别再让他一个人扛着了。”她说完,又抿嘴笑了笑,窘迫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有这么个哥哥,我都没什么可操心的了……这么多年了,我也没什么资格操你的心。”
 
叶朗终于转过脸来,近距离看到了亲生母亲的脸庞。
 
一张提前苍老了的女人的脸,透着憔悴病容,眼角的皱纹如同风翻细浪,五官与他有五六分相似。
 
那双眼睛,眉睫,脸的轮廓,还有少肉的耳垂……发旋的形状。
 
他这缺席已久的母亲,好不容易赶了上来,却没想到这是一班末班车。疾驰向夜色,一去不返。
 
在他的记忆里总是无名无姓的这个人,他每每只是听说,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大概的形状,然而他听到的内容总是堕落,总是狼狈和不幸,寥寥的几次见面也都不堪。但她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叶朗像是生长在水乡却从来没有吃过莲藕的人,本能地激烈地惧恶污泥。当他从水塘底下挖出它来的时候,方才恍然发现,原来他是伴着这股清香诞生的,这么多年来,这气味隐秘却熟悉。
 
他看着女人,喉咙堵塞,眼眶也发起热来,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这时候旁边有人经过,先是看到女人,抬手打了个招呼:“哟,又来收拾啊?”那人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叶朗,停下来,惊讶地扬起了眉,“这是……这是你儿子?”
 
“哎,我儿子。”女人笑意满满地应了一声,又点了点头,转头对叶朗说,“你叫声刘伯伯。”
 
叶朗轻声应道:“刘伯伯好。”
 
“好!”老刘爽朗地笑了起来,仿佛是很感慨地上下打量着他,“都这么个大小伙子了。你不知道,你妈天天念叨你,夸得你天上有地上无的——学习怎么样?”
 
“还行……呃,”叶朗刚条件反射的说完这两个字,顿了顿,又罕见地加了一句话,“班里一二名。”
 
老刘很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很好嘛,好好学!小伙子模样这么好,学习也好,多给你妈长脸。”他叹了口气,“我们家那个祖宗,要什么什么不行,纯是个讨债的。”
 
女人轻声细语地说:“阿盛结婚没两年,就给你抱了个孙子,现在还这么孝顺,你这才是享福呢。”
 
老刘用力啧了一声,“老伴和我都想要孙女,小棉袄啊!哪和男孩似的,钢丝球。”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左手上解下了一箱牛奶,往叶朗手里急急忙忙地一塞,“小伙子,本来你来,我该请你们吃顿饭——别给我,你拿着!——但是现在孙子在家饿着呢,老婆儿出去跳舞去了,我得赶紧回家——让你拿着!哎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
 
叶朗沉默地接了过来,女人急急忙忙想要拉住那人。她的嗓子有伤,一着急,喑哑的音色就冲破喉咙,浮了出来,“老刘,这不行!你上次送我的,我还没拆封呢!”
 
老刘甩了甩手,已经大步走了出去,“我家不缺这两箱奶!你拿着就是了嘛!小伙子,好好照顾你妈!”
 
直到他走出老远了,女人还在唏嘘感叹着这个事,“这里的人都很好,太热心了,也都不忌讳我长病,还怪我多心。我……我实在没什么东西,遇到什么事也帮不了……”
 
叶朗还替她拿起了手提包,用空着的胳膊挽住她,有点生硬地关心了她一句,“以后我来。你松开我干什么?隔着衣服不传染。”
 
女人笑了笑,“不是好病,小心点好。”
 
“我说了算。”叶朗却不松手,只是搀着她往前慢慢走,“回家吗?”
 
“别回家了,憋得慌。去前面小公园坐坐。”
 
所谓小公园,就是一大片生着荒草野花的圆形空地,石径弯曲,栽着几棵松柳,不远处一小片人造湖泊。
 
女人走了一会就有些吃力,叶朗没料到她的身体状况竟已经这么坏,一时有些慌,四处环顾了一圈也没个休息的地方,倒是前面有一张公园长椅,只是脏得很。
 
“……真是老了,”女人喘着气道,“去前面歇一会。”
 
叶朗和她过去以后,见她就要这么坐下,赶忙说了一句“等会”。他脱掉自己的限量版设计师品牌外套,把椅面和靠背都仔细擦了一遍,才扶她慢慢坐下。
 
“你这衣服不便宜吧,”女人无奈地看着他,“就这么……”
 
叶朗本来想说“我爷爷的钱”,想了想,改了措辞:“我哥的钱。”
 
女人停顿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妈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你……”
 
她低下头,手指伸到后颈,过了一会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银项链,“这是你爸给我的。银打的,素链,不值多少钱,但是工艺比较难得,请了个非遗传承的老师傅,从云南寄过来。”
 
女人一面说,一面示意叶朗过来,她给他戴上。叶朗也低了脑袋,感觉到她俯在自己后脑勺上方,轻缓而温浅的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发苦的药味。
 
“你爸呢,本意是弄条粗一点的,傣族女人都戴一辈子银腰带,对身体很好。”女人捻起他脖子上细细的银链,微微笑道,“我嫌太笨,非要细的。这链子给男孩子是有点秀气了,好在你长得比较随我……”
 
叶朗看着她黑蝴蝶似的眼睫垂落下来,神色娴雅,隐隐透着故往的风华。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他爸起的么?
 
良月,朗也。
 
婵娟素辉,天地通明。
 
女人继续道:“还有一个事。你这衣服这个材质,看着也不好手洗,洗坏了你肯定也不穿。你哥的钱不能糟蹋,他也是学生,你自己赚了钱自己糟蹋去。他累成那个样子,还嘻嘻哈哈的,我都替他难受……”
 
叶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强烈感情,冲荡过他的肺腑,甚至涌满心肺,激烈地破开了他总是紧咬着的牙关。
 
“妈。”他突然打断了她。
 
女人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飞快眨了几下眼,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但是它和你的基督教有矛盾。圣经里说,这是有罪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你先说。”
 
叶朗道:“这事跟我哥有关。你先保证,不会讨厌我哥,因为这件事错全在我。”
 
“孩子话。”女人笑了笑,“我怎么会讨厌你哥?”
 
“我……”这种坦白的痛苦让他无所适从,叶朗最终还是看向了女人的眼睛,声音干哑得几乎要劈开了,“我……喜欢他。”
 
“很喜欢。”他的嗓音愈发低哑了下去,“很喜欢……”
 
女人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无喜无怒,不知是太过震惊而凝固了,还是早有预料。叶朗根本看不透她的真实情绪,五脏六腑被长久以来积压的慌乱和痛苦搅成了乱粥。她会告诉霍杨吗?她会觉得恶心吗?
 
她为什么不说话,不责怪,也不惊讶?
 
女人却说:“孩子,你信这世界上有神吗?”
 
“耶和华么?”叶朗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不信。”
 
“基督呢?”女人道,“你信他可以把水变成酒,分开红海,死掉三天后又复生么?”
 
叶朗摇头,“不信。”
 
湖波含光,野草随风点头。还未褪去的严寒在这一方傍晚昏黄的小公园里,变成了草长莺飞的早春似的。
 
女人在这样逐渐昏暗的春光里,对他轻轻地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要考虑他们觉得什么是有罪,什么无辜?”
 
第67章:春生六十七
 
从虞良月那里回来以后,叶朗看着貌似脾气好了很多。这位平时拽着冷脸出入豪车的酷炫少年。居然买了一辆小……电动车。
 
电动车是黄身漆黑点,仿佛一只为中国老百姓量身定做的大黄蜂,变形过来第一句话可能就是“美国那个是我三舅姥爷四大姨的老堂弟”。叶朗每天骑着这“小黄蜂”上学放学,还规规矩矩戴着头盔,跟同学挥手打招呼时没一点不好意思。
 
霍杨觉得年轻人的思维真是匪夷所思。直到大半年后,这小子买了一辆150cc的低排量机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都疯到了什么程度。
 
“叶朗,你给我个解释,”霍杨指着窗户外面院子里的机车,“这难道是充话费送的吗?”
 
叶朗很是理直气壮,“对啊。”
 
“……”霍杨忍不住开始回想鸡毛掸子上次放哪了,“你要当小流氓?”
 
他左手转着一支墨水笔,作业本上划开了一片墨迹,“骑摩托怎么就小流氓了?”
 
“因为你不到法定年龄,”霍杨把他笔夺了,塞进他右手里,“小朋友,别想着超龄早熟行吗?该干什么干什么,老老实实上学,闲的没事干就去早恋。”
 
叶朗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右手握笔,笔尖在书上戳了半晌,看着墨迹渐渐晕染大了,忽然抬头道:“哥,五月份我就过十五岁生日了。”
 
“嗯,”霍杨点头,“还有三年才能骑摩托。”
 
他自动忽视了这句话,“我想要生日礼物。”
 
“没问题,”霍杨低头看着他,手撑在他椅背上,“想要什么?”
 
叶朗立马拉开键盘抽屉,从底下拿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的彩页铜版纸,似乎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霍杨展开一看,顿时被上面那辆凶性毕露的重型机车给吓得不行。
 
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Honda CBR600RR,在moto2 600cc比赛里拿过冠军的。这个排量不算大,算中排量,但是中排量机车里的标杆,特别安全,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电控系统。专业人士给推荐的,哥,你信我。”
 
霍杨,“……”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话给吃回去。
 
“你又不是没钱,买之前那辆车不是很自作主张么?”霍杨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摆摆手,语气敷衍,“我不送,穷着呢。”
 
“不行,就得你送我。”叶朗不依不饶,“我连型号都告诉你了,你买过来送我又怎么样?”
 
霍杨又低头看了一会,把纸叠回去,放在口袋里,“资本主义情调,腐化青少年,没收了。”
 
叶朗还想抗议,被他一指脸,“写作业!写完再跟我说话!不然没饭吃。”
 
他哥虽然没有答应给他买车,但也没有把他的150cc踏板车给劈成废品。叶朗嘴上嚣张归嚣张,也没骑着上下学,勉强保持住了一个正经人的形象。一到周末,他就约着狐朋狗友压马路,几辆高底盘大越野、宝马房车呼啸而来,停在他家门口,司机们帮着把车往后备箱一扛,再呼啸而走。
 
这小子确实出息,不敢在市区无证驾驶,就跑到私人领地里去无法无天了,和他的纨绔朋友们一起,成了一串早熟的社会主义大毒瘤。
 
如此一个月后,在一家越野俱乐部的环山赛道上,叶朗摔了个大的。
 
他戴了头盔,头上没伤,但是右臂脱臼,浑身擦伤,小腿上豁开一条大口子,缝了四针。
 
霍杨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这小子拄着一根拐杖,挽着裤腿,满不在乎地靠在墙上。身旁站着几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少年少女,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偶尔话题说到他身上来,叶朗开句玩笑,几个人活泼的笑声吵得走廊上的人不得安生,频频看向这里。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不理那些丁点小事都聊半天的同龄人。他偏过脸去,看着旁边一个非常年轻俊美的男人连说带笑,直到那男人碰碰他,一指走廊另一头,他才扭过头看到霍杨。
 
“哥!”叶朗立刻笑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霍杨上下扫视他一圈,很想给他那脑袋控控水,“……你还挺光荣?”
 
旁边有个女同学插嘴道:“你就是叶朗哥哥呀?”
 
“我是铲屎官。”霍杨看着叶朗一拄拐,往他这边笨拙地单脚跳了过来。他本来想过去扶着叶朗,但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微妙的心理,就是没过去,抱住胳膊冷冷地等他过来。
 
“有出息,没驾照都敢上山路,”霍杨已经不是没好气了,简直恶声恶气,“我看你不是进少管所就是进太平间。”
 
叶朗心情很好,没和他一般计较,转身跟身后那帮人挥手告别,“我先走了!”
 
纨绔子弟们也都朝他挥手,“我靠快滚吧不用上学的混蛋!”
 
有个男声也夹在里面,说话腔调完全是另一个画风,好似催命老鬼中间一个白面秀才,“好好休息,到家以后给我打个电话。”
 
叶朗正欲回他们一句,被他哥半拖半搀,不耐烦地弄走了,“废话什么。”
 
霍杨出了医院门,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心里和结了疙瘩一样不大舒服。叶朗拿起拐杖的时候,那人很亲昵地扶了一下他的腰,平时霍杨挠他个痒痒都要被追杀,而他刚才居然没在意?
 
算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硬当作“吃豆腐”好像有点牵强。霍杨这么想着,还是感觉不爽,再加上叶朗玩出了伤这件事,让他罕见地维持着冷脸,直到上了车都没跟他说话。
 
叶朗本来想坐副驾,被他撵到了后座,“这个月在家呆着,哪都不准去,听见没?”
 
叶朗眨了眨眼,“不行,快期末考试了。下学期中考。”
 
“您还记得中考呢?”霍杨不想跟他商量,语气很硬,“别考了,你爷爷不是安排你出国么,又不影响。”
 
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有个脑袋凑到了他肩膀后面的驾驶座上,“那你呢?”
 
“我什么?”
 
叶朗盯着他的侧脸,一个高挺的微微翘起的鼻尖,唇上一层发光的细绒毛,“你跟我一起出国么?”
 
前方亮了红灯,沉默间,霍杨缓缓踩下刹车,“……我倒想。”
 
“你不去?”
 
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轻响了一声,霍杨也没仔细看,顺手拿了过来,“我走了你妈怎么办,叶谦那边怎么办?”
 
他虽然对叶谦那神经病没什么感情,但也不会真的弃他不顾,前两天他还回了一次林芝家,商量要不要把叶谦送到精神病院。
 
他划开屏幕,发现这手机没能识别出自己的指纹,提醒他使用数字密码后,恢复了一开始的锁屏界面。那上面有一条署名“Adam”的短信:
 
你哥好像不大喜欢我。
 
霍杨手底下动作一顿。
 
“那好,”叶朗向后一靠,看向窗外,“那我也不出国。”
 
前面一片沉默。
 
良久之后,汽车轻轻向前挪动了一块,又停在了车流里,他哥的语气淡淡的,“随便你吧。”
 
叶朗被这句话一堵,也说不出什么了。之后居然是一路无话。
 
他在家才呆了三天,就坚持要去学校听课,霍杨也不阻拦他,嘱咐完他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就没他话了,掉头出门。
 
叶朗搞不清楚他在闹什么鬼,就是开口问都找不到由头。少年人脾气倔,也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低头,两人的关系又这么僵了一阵,忽冷忽热的,叶朗心里焦躁,却说不出话,只能咬着牙关,憋着气。
 
“我哥不理我了。”
 
叶朗翻上了学校操场的双杠,腿弯搭在前面的杠上,背部靠在后面的杠上,仰着脑袋看天。在外人看来,他好像是在戴着耳机自言自语,“莫名其妙的……他好像是生气了,我也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我又没给他找麻烦。”
 
Adam的嗓音总是很温柔,像是懒洋洋的,又像吟唱一样从耳机里传出来,“你摔成那样,他肯定心疼了。”
 
“我之前受伤更惨,他也没有不理我。”叶朗摇摇头,“我有感觉,他不是因为这个。”
 
Adam轻轻“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说:“那……算了,我猜的。”
 
“什么?”
 
“那天在医院你还记得么?”Adam道,“他看到我以后,好像不大高兴,眼神特不友好。我当时还奇怪,明明咱俩都表现得很正常……”
 
叶朗莫名坐直了身体,“他什么眼神?”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碎响,他应该是思考了一小会,才说道:“打个不大合适的比喻吧。就像是你有个特别宝贝的东西,天天捧在手掌心,别人碰一下都要擦半天,某天突然被别人觊觎了的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他好像有种直觉,条件反射就找向威胁源一样。”
 
“……”
 
“你知道这种眼神我会在什么时候看到么?”Adam舔了舔嘴唇,又恢复了玩味随性的语气,“在GayBar钓人,结果被他老婆抓奸。”
 
叶朗完全坐直了,想张嘴说话,“我……”
 
结果这个音节没法出声来,他的声带干燥又紧张,像雪天里打不起火的发动机一样。他清了好几次嗓,才开口道:“我……”
 
这个字说完,他发现自己即使能出声,也说不出话。
 
“你想说‘我不知道’是吧?”Adam笑道,“当局者迷嘛。你有想过该怎么办么?”
 
下午天蓝如洗,操场上几点玩闹飞奔的学生,绿茵场、树林尖上又有华丽的教学楼顶。天气热又不热得夸张,风也和煦轻缓,吹得起姑娘们的裙子,翻得起还未落尽的花枝。
 
在他视线所及,还有好几对年轻的情侣牵着手,正慢慢地走着,在天地阳光下无所顾忌地笑。
 
叶朗沉默了好一会,“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对我……只有亲情吧。”
 
“亲情,友情,和爱情有什么本质区别吗?”Adam好似是头一次发现他的青涩一样,饶有兴趣地逗他,“那你有没有想过,嗯……接吻?”
 
叶朗心头一记猛跳,跳得他拳头都倏地捏紧了。他在梦里看过的景象,那些被他竭力压进身体最深处的感觉蠢蠢欲动,像野猫在疯狂抓挠关住它的盒子。这股麻痒几乎不能遏制,让他后背都冒出了一层汗。
 
Adam憋了半天,才喷出一声笑。叶朗觉得他没笑下去纯是给自己面子。“好了,不逗你了,你只是缺少经验。看过GV吗少爷?”
 
“……没有。”这次叶朗很快就回答了。
 
Adam压低了声音,带笑地说:“等你生日那天,来会馆吧,”他对着电话听筒,轻轻地亲了一口,“我送你一份礼物。”
 
第68章:春生六十八
 
叶朗生日那天,距离中考只剩不到一个月。
 
这所国际学校最好的学部是小学和初中,高中部因为管理宽松,环境非常两极分化,校风也不怎么样。相比之下,小学部和初中部的基础教育非常好,课程与欧美名校接轨,甚至交际舞、戏剧、音乐、拉丁语等等都是必修。最顶尖的学生们,走的基本都是英国“Original 9”、美国东北部寄宿高中“十校联盟(TSAO)”,再到剑桥牛津红砖大学、常春藤联校这条路子。
 
而叶朗既然不打算照此路线走下去,那他就要参加中考,尽管高中部面向本校学生的录取分数线像个笑话。李东虔等人唯恐天下不乱,很想给他搞个大事情,两方权衡了半天,各退一步,最后决定少请几个人,在楚姑妈的会馆里办个生日会。
 
生日当天,叶朗下了课,直接被李东虔抓上了车。
 
他一手捂住李东虔的嘴,另一手拨通了霍杨的电话,“哥,我今晚晚点回去。你在家么?”
 
霍杨那边声音也颇嘈杂,没听到这边绑架案现场一样的“唔唔”声,“没,应酬呢。我也得晚点回去。”
 
叶朗本想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也好好独守空房一番。谁知人家根本没把他生日当回事,早跑出去玩了,顿时把他气得不轻快,“行,没问题——你少喝点。”
 
“……”电话那边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霍杨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总觉得叶朗那句“你少喝点”咬牙切齿的,反倒是希望他喝死在外面一样。
 
李东虔刚才差点被他掐死,龇牙咧嘴地搓着自己的小白脸,“我的哥,你快捏爆我的头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叶朗不耐烦地把手机一扔。
 
好在李东虔别的本事没有,精神胜利法很得精髓,没过一会,又嬉皮笑脸地揽过叶朗的肩膀,“你看你,喜怒无常的。情绪起伏太大容易影响性能力。”
 
叶朗瞥了他一眼,“……”
 
他实在是很同情前面坐着的那位司机,居然要每天忍受这么一个贱人。
 
最开始,是某位纨绔提出要搞一辆他爸妈的游艇来,去八一湖到颐和园那条新开的航道上开Party。在座还有人是该纨绔家游艇俱乐部的会员,有能力多弄几辆来,于是商量来商量去,闷声狂欢商量成了全校联谊,一起扫荡过古运河——幸好叶朗还有理智。
 
他们都还好,只是楚仲萧身份敏感,经不住这种折腾。而以她的脾气,叶朗的生日会是绝不肯缺席的,叶朗担心再生什么枝节,以中考临近为由,就决定少叫几个人,一起吃顿饭,别的什么幺蛾子也不搞。
 
这所私人会馆全然是中国风装修,九进九出。雕梁画窗,走廊里红纸灯笼光线暧昧,黑漆漆的柱子上纹路狰狞,凑近了看,能看到一整条螭龙。他们顺着服务员的指引,一路踩过的地面镶嵌有大团如脂如腻的云母。
 
等到生日会席散,叶朗推开楼上套房的门以后,一脚陷进了厚重深软的地毯里。他带着醉意,脚步虚浮,撑了一下墙才稳住自己。
 
一侧的浴室门恰好开了。有人扶住他,那手臂是赤裸的,那人的上半身也是赤裸的,热气混合着温热的肉体气息扑面而来,“喝酒了?”
 
叶朗推开他的手,找了把沙发椅坐下,这才回答道:“喝了几杯鸡尾酒。那些混蛋,故意掺果汁,喝完才知道酒精度数这么高。”
 
Adam注意到他的衣服上沾着奶油,也笑道:“玩得开心么?”
 
“他们给我弄了个三层的寿桃蛋糕,这么大。”叶朗比划了个半人高的大小,笑了笑,“挺开心,也可能是喝酒喝的。”
 
这房间里的光线柔和浅淡,四周缭绕着奇异的腻香,让人不自觉沉溺进去,仿佛有一位美人在一层层瓦解你的防备,还用绵软的酥胸贴在你的后心上。叶朗脑袋发晕,用力掐了掐眉心才清醒了一点,“你找我来什么事?”
 
“我是那天突然发现,跟你聊了这么久,你在这方面居然很缺乏常识,还缺乏想象力。”Adam笑道,“现在孩子都早熟。你真没想过把你哥这样那样么?”
 
“……我想过。”叶朗想起了自己在浴室里做的梦,在这样的氛围和环境里,微微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就是想过?”Adam低下头,把额前半湿的头发捋开,轻车熟路翘起嘴角,“不打算实战?”
 
叶朗不说话,眯起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碰,放心,我只是给你看个GV。”Adam道,“真人GV。我也知道你想问收费的事情,我是楚小姐叫过来陪你的,她会埋单,而我其实没给你提供什么服务,所以这一块你不用担心。”
 
他说着,偏过头用下巴点了点身后,叶朗这才发现他身后的大床上还躺着个陌生的男人。高鼻深目,英俊挺拔,懒洋洋地站起来时,身上肌肉分明又流畅,有种猎豹一样的敏捷。
 
平心而论,Adam的相貌也是有点欧美味道的英气,两个成熟男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是纯雄性的组合,让叶朗心里忽然一跳。
 
他学校里也有出柜的同性恋情侣,有男有女,大多是些玩票的小毛孩子。叶朗并不和他们聊自己的事,此刻他看着Adam和那个男人,心里想道,也许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真的可能的呢?
 
那男人勾住Adam的肩膀,偏头在他喉结上轻轻舔了一下,半张侧脸刀削斧雕一般。Adam则等着叶朗的回答,过了许久,看到少年后背缓缓靠进沙发椅里,低着眼帘想了想,又抬起眼来,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好。”
 
Adam转头看那男人,一边嘴角斜斜地翘起,“教具带了?”
 
“带了。”男人去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扔到了大床上,Adam借着这个机会对叶朗说:“做爱之前,要先学接吻,我个人觉得这个比做爱更重要。但是演示不出来,”他猛凑过去,盯住少年薄润的嘴唇,仿佛很是垂涎地说,“要不……这个环节我亲身教学一下?”
 
叶朗拿过旁边小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一脸岿然不动地仰头喝了口水,“不。”
 
“性冷淡啊。”Adam撇了撇嘴,对那男人打了个响指,随后搂住他的腰,亲了上去。
 
……
 
就在Adam准备拉开裤链的时候,耳朵旁突然炸开了一连串的闹响,他差点跳起来,生生忍了回去。
 
叶朗很明显也被吓了一跳,手伸进裤兜里,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有人给自己打电话。
 
是一个北京当地的陌生号码。
 
“……”叶朗平缓了一下呼吸,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接了电话,“喂?……是我……嗯,我有钥匙……什么?”
 
第69章:莫名六十九
 
打电话来的人是西城小霸王,叫猪同学。他说霍杨喝多了,他把他扛回来,却发现他没带钥匙,这才打电话给了叶朗。
 
小霸王和他并排坐在花园门口,“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傻?”
 
“滚!”醉鬼口齿不清地吼了一句,旁边恰好有人经过,被这黑暗里的一声吓得半死,马上逃窜了。
 
霍杨坐在地上,弯腰四处摸索了一阵,“我、我手机呢?”
 
“落在车上了!出租车!”
 
“啊?”霍杨一把扯住他,“给我,给我找回来!”
 
小霸王简直要疯,“人师傅收车了,说明天给你送过来!你忘了吗?明天就给你!”
 
这醉鬼一听急了,薅住他衣领开始混乱地摇晃他,舌头都一下子捋直了:“你现在给老子找回来!现在!我去你妈的,他今天过生日!”
 
“操!”小霸王现在非常后悔自己招惹上这么一个傻逼,奋力挣扎,“你去我妈的?你去我妈的?我先不跟你计较,明天就在家等死吧,我上门来砍你——”
 
他余光一瞥到一条身影,赶紧夺回自己的衣领,拼命挥手:“哎弟弟!这边儿!快快快,这流氓要非礼我了。”
 
霍杨薅着他不依不饶,“手机!”
 
“……”叶朗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按了大门的指纹锁,“咔”地一声开了门。
 
后面小霸王扶着霍杨起来,目瞪口呆,“这玩意,这玩意可以用指纹啊?”
 
霍杨半死不活地趴在他肩膀上,很配合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了快要呕吐的一声呻吟。
 
“妈了个X。”小霸王手忙脚乱,跟在叶朗后面赶紧把霍杨搀了进去,本想喊一声“弟弟”,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样强行攀关系不大好,改口道,“小弟弟!过来扶一把你哥,他和头死猪一样。”
 
叶朗用钥匙开了大门,随后转过身来,把霍杨另一边胳膊绕到自己脖子上,跟他一块把人扶到了二楼。
 
霍杨看到叶朗的一瞬间,没看到他的脸色,倒是看清了他的着装,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声音很大地说:“哟,你打扮得很骚嘛!”
 
小霸王明显感觉到旁边人一停顿。他生怕叶朗把这个含屎喷人的死猪丢给他一个,反手捣了霍杨一肘子,“闭嘴!”
 
叶朗好像是心情不好,依旧没做声。扶上二楼以后,小霸王如释重负地一撒手,看着叶朗扶着她的身体,很小心地放在了床上,这才转过身来,叫了他一声“景哥”。
 
小霸王条件反射应了一声,环顾了一下这房间,笑呵呵地说:“我这还第一次来你家呢。这是他的房间?”
 
叶朗摇头,“没,这是我的。他的在隔壁。”
 
小霸王也觉得这个天花板上满是星星的房间不可能是霍杨那个老糙白菜的,又见叶朗脸上写着不是很想招待他。他也不讨人嫌,挥了挥手,“那没事我先走了。他的手机今天给落在出租车上了,我打过电话,司机说明儿给送过来。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好。”叶朗点点头,还是很礼貌地把他送到了门口,“谢谢景哥。”
 
小霸王走出大门以后,才猛地想起了什么。
 
叶朗怎么知道他姓什么?
 
这一想,旁边恰好有风吹过,把他背上的汗吹得冰凉。他摸了摸额头,心说最好是霍杨那个孙子告诉他的。
 
那边叶朗关了门,身后的房间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他还压着一丝丝火气的呼吸。叶朗转身上楼,一边走,一边脱掉外套,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哥,”他看着床上趴着的霍杨,“翻过身来睡。”
 
那边没声音,他慢慢走了过去,低头松开霍杨的衬衫袖扣。这人醉得一塌糊涂,呼吸间都带着浓重的酒气,叶朗想着刚才搀扶他的时候,他的气息喷在自己脖子里的感觉,被他呼吸扫过的手指轻轻一抖。
 
霍杨任他摆布,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嗓音沙哑,“朗朗……小可爱……”
 
搭在肩头的手猛地收紧了。
 
叶朗抓着他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霍杨眼前朦胧,视线还没法对焦,被他用力捏住下巴,强硬的拧过脸来。
 
“你再说一遍。”
 
但霍杨完全没意识到气氛不对劲,大咧咧地张开怀抱,“来,和哥哥抱抱!”
 
叶朗垂下眼帘,目光紧紧锁住了他的眼睛,“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么?”
 
“嗯?”霍杨居然能听懂人话,也可能是听见了“生日”这个词,挣扎着要坐起来,“我买、买礼物了……叶朗那兔崽子呢?”
 
“我在这。你买了什么礼物?”叶朗把他摁回床上,像摁一条扑通的鱼一样轻松。
 
居然这么好按?叶朗很惊奇地又摁了摁他,他果然没挣开。
 
霍杨老老实实消停了,这怂货本质展现无遗。一抬胳膊,伸直了指向叶朗身后,“那里!”
 
“送我墙?”
 
霍杨抬手放到他脑袋上,搭了很久,估计是忘了摸。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好像是快要睡了,听起来特别温柔,“车库……去看车库。”
 
车库?
 
叶朗正想着车库能有什么东西,突然间,他猛地回过头来,“你,买了车?”
 
“但是车钥匙在我这,”这醉鬼竖起一根食指,很幼稚地摇了摇,“十八岁之前,不、不准开……只准摸。”
 
叶朗脑袋里混乱成一片,都忘了趁机套出来钥匙在哪。霍杨发现没人理他,直挺挺地坐起身来,眼前天旋地转间,他居然能认出面前这人有点眼熟,眯起眼睛,主动凑了过去,一直傻愣愣地凑到那人脸前。
 
他和叶朗离得极近,呼吸间扑得他睫毛颤动,困惑地开了口:“……朗朗?……”
 
眼前突降一片阴影,霍杨条件反射闭了眼。这一闭,就像把他的思维都关进了混沌里一样,他晕晕乎乎的,像在温热的海水里随波飘荡,后来的一切都记不真切。
 
一夜过去,翌日他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饶是这个时间,他也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一个电话给硬叫起来的。霍杨一开始完全不想理,慢吞吞翻身,把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但这个电话就是不挂,他只好摸过手机,半死不活地撕开一边眼皮。
 
高总监。
 
“操!”霍杨一个激灵坐起来了,手忙脚乱地抓起衣裤,一边单脚跳向洗手间,一边接了电话,声音立马清醒了十个八度,“喂刘总,早上好啊!”
 
“你睡了醒吗?”
 
霍杨看了一眼手机,骂了自己一句,重新把手机按到耳边,“早上送我弟上学来着,路上堵车了,我马上到——马上到。”
 
“送你弟上学?”高总监狐疑道,“你家有个弟弟?”
 
“对啊,”霍杨悄无声息地拧开水龙头,“昨儿过生日,今早非让我送他上学。我也没办法,平时陪他太少了。”
 
“哦,好吧。”高总监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信他没有,只是说,“那你尽快来吧。”
 
“好好好。”霍杨满口春暖花开地挂了电话,也来不及刷牙了,抓起薄荷漱口水,猛漱了一大口就走。出门前看到餐桌上有早饭,还有张字条,他也没仔细看,抓起来冲出了门。
 
一路上霍杨一直在用舌尖尝着嘴里的薄荷味,心里隐隐约约的,感觉有点奇怪,像鞋里硌进了一粒小石子一样膈应。但他没有细想下去,只是咬着蛋卷,飞奔向他实习的建筑设计工作室。
 
等到了工作室,他才想起来这个街区很难停车,又绕了大半天,才鬼鬼祟祟地蹿进公司里。他摸到自己的桌子坐下了,打开没做完的海报,继续给景观效果图涂涂抹抹,画成个花枝招展的四不像。
 
有个和他同校毕业的学长同事恰好过来接水,一抬头看到他,忍不住笑了,指了指表,“全勤没了,知道不?”
 
“啧,”霍杨甩甩手,“别欺负我小实习生。”
 
“你是睡过头了么?”学长喝了口水,“昨晚干嘛了,约炮啊?”
 
“……说什么呢,”霍杨听到约炮二字,心跳不受控制地卡了一拍,他移开了目光,“陪我弟过生日。”
 
“真的?”学长很暧昧地上下扫了他一眼。
 
“真的。”这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个弹窗,是个巨大的游戏广告,霍杨扫了一眼,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的厨房Play、地牢Play……
 
浴室Play……
 
学长站在他身后道:“可是你脖子上有个印子。”
 
第70章:莫名七十
 
轰隆一声,浑身的热血都涌上了头脸。霍杨头皮一炸,猛地一推桌沿,皮椅滑出去好几步,还撞到了身后的学长。
 
“……”学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抬头看到了他屏幕上的游戏广告,一个细腰大胸的宅男女神正一脸纯真地在浴室泡泡浴,看着是有点不雅。可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
 
霍杨假咳嗽了半天,咳得脸都红了,对学长一本正经地低声说:“嗯,我约炮了。别告诉别人,尤其高总那个老处男。”
 
“嗨,多大事儿。”学长恍然大悟,拍拍他的肩膀,挤着眼睛,一脸“这有啥”的表情,“放心,我不告诉他。你去的哪?”
 
“Studio MJ。”霍杨随口胡扯。
 
“牛逼。”学长竖起拇指,“金钱如粪土,女人如衣服。”
 
霍杨硬着头皮和他扯了半天的淡,实在是如坐针毡,终于把他给送走了。他赶紧关了游戏广告,盯着电脑屏幕,几度试图静下心来干活……都没能成功驱赶掉脑海里各种浮现上来的片段。
 
昨晚……
 
“冷静,冷静。”霍杨深呼吸了几次,继续移动鼠标,长按着取色器,看着光标在屏幕上满满移动,“冷静……”
 
有人低下头,干燥的嘴唇用力蹂躏着他的,都厮磨出了腥甜的血味。他不记得具体经过,只记得那股血味。
 
后来似乎是……那人强押他去洗漱,但他不怎么配合,等到再抬头的时候,镜子里出现了自己被压在洗手台旁的模样。衬衫纽扣解了大半,露出整个肩膀和胸膛,他挣扎不动,撸下来的衬衫把他的手反绑在了背后。
 
刷没刷牙不知道,他记得……他记得好像是没有,只含了口漱口水。但他连漱口水要吐出来都忘掉,傻乎乎地鼓着腮帮子,还是叶朗把那口水渡到自己嘴里吐掉的。
 
“你敢亲我……”他神智不清地说过这么一句。
 
取色器移动到了一块浅褐色的区域,霍杨眼前突然闪过了一双浅色的眼睛,吓得他手一抖,取了半天的色立刻消失。
 
“我真日了动物园了……”他枯坐着,瞪着电脑屏幕,整个脑海里满是叶朗站在洗手台前,回头时的那个眼神。
 
那一眼让他莫名记忆深刻,再反应过来时,霍杨被他重重摁在玻璃推拉门上,绑在背后的手撞得生疼。后背一片冰凉,压上来的身体却滚热。少年捏着他的腮帮子,舌尖肆无忌惮地卷着他的,攻城略地,吮吸得他嘴唇都发疼。
 
他晕晕乎乎地靠在推拉门上,更汹涌的醉意一波波涌上来,整个头脑都是混沌的,在叶朗叼着他下唇、时不时骚扰一下的情况下,说话都不顺畅了:“这是……什么……”
 
“电动牙刷。”少年似乎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再次顶开了他的牙关,把他的理智一点点吸走了。
 
之后的事就完全记不得了。霍杨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又被拽出洗手间时,看到玻璃推拉门上一个汗水洇出来的形状。
 
他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今早还若无其事地在洗手间里洗漱了半天。
 
“……”
 
霍杨趴在办公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心情十分绝望。
 
但是脖子上的印子是怎么回事?
 
他向旁边的女同事借了个镜子,瞅见四下无人关注这里,偷偷掀开衣服,往自己上半身上照了照。
 
“操,”他心惊胆战地拢好衣服,心里只剩了两个字,加大加粗,还在不断地咆哮回响,“我操!”
 
他这一天在自己的桌子前正襟危坐,哪都没去,就是工作效率低了点,下午下班的时候才把效果图的设计稿交上。
 
下班的时候学长路过他,发现他瘫在椅子上,仰着脸看天花板,整个灵魂出窍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今晚有空没?”霍杨坐直了,“我请你吃饭吧?你照顾我不少……”
 
学长摆手,“不了,改天吧。我得陪女朋友,纪念日呢今天。”
 
霍杨目送他离开,掏出手机给薛远打了个电话,“喂,薛远,你今晚有空没?咱俩出去吃饭吧?啊……回老家了?行吧……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就是想聚聚……好,挂了。拜拜。”
 
他又给唐稚打了电话,“黑工,你现在浪到哪里了?……柬埔寨,做义工?……”
 
真是岂有此理……
 
霍杨瞪着手机屏幕,他打了七八通电话,居然谁都约不着,就连虞良月都去教堂唱诗班那里帮忙了。
 
他只得慢吞吞地收拾了东西,顺带打扫了一圈办公室,做完这一些,时间也才拖了一点点。临走之前霍杨听见高总监的办公室灭了灯,立马跑了,他宁愿回家也不想去跟这个棺材脸处男上司吃饭。
 
站在车边,霍杨上下翻着手机通讯录,犹豫了半天,厚着脸皮拨通了一个神经病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约定好的日料馆。
 
坐在桌边玩手机的正是当初那个神经病设计师,为了搞叶朗的房间,他和此兄交流不少,愈发地觉出来这是个神经病,据他自己声称,这人连养狗都能养出一段传奇。他曾经想收养一只流浪狗来着,追着那狗跑了十条街,最后去医院狠狠打了两针狂犬疫苗。
 
霍杨跟他不算熟,但他现在就想找个能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人随便混一晚上,恰好这位也没事干,就凑作了一对。
 
菜还没上,设计师先往两只陶杯里斟了梅酒,霍杨抬手挡住,“别,开车来的。”
 
“打车嘛。”他头也不抬地说,把杯子往前一推,却见到霍杨还是把酒杯推了回来,“真不喝了,昨晚喝太多……误事。”
 
“那好吧,”设计师意犹未尽,就着一块天妇罗,仰头就喝光了一杯子酒,“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呢。怎么啦?还请我吃饭?”
 
“……”霍杨咬了一大口甜虾,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水蓝色的天空和渐渐明亮的橙黄灯光,车水马龙,良久才道,“你看过……《变形计》没有?”
 
设计师吓了一跳。他一张口,浑身的艺术家气质就开始摇摇欲坠,“我靠,你弟?这不能啊,我都狠不下心把他送乡下去!出啥事了?”
 
“打架,乱玩,骑摩托车,还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霍杨抱着脑袋,“你说是不是我教育出了问题?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设计师道,“我觉得听起来不是大事。谁年轻的时候还没打过架了?骑摩托车犯法了?”
 
“他打架拿酒瓶子抡人,我得去局子里捞他;跟同学逛夜店,看些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表演,还振振有词他没招人。哦,骑摩托车,不到十八岁连个驾照都没有骑什么摩托车?正常人能骑到腿上缝针,胳膊脱臼?”霍杨道,“昨天过生日,非让我给他买什么机车,那车600cc排量,四百斤,再带个姑娘,摔一下不得摔死人。他妈的昨晚上喝多了,车钥匙还不知道有没有给他偷走……”
 
设计师听完,幸灾乐祸地一笑,“哈哈哈!”他笑完,赶紧探身,一把抓住站起身来的霍杨,“别走,不准走,说好的你请客!……哈哈哈哈哈!”
 
霍杨木着脸听他笑,觉得自己不该出来吃这顿饭。请高总监多好?还能跟上司打好关系,以后升职加薪都有好处。
 
设计师见他毫无胃口,迅速吃了一大盘子刺身,最后擦擦嘴,喝了口酒,总结出一条金科玉律:“孩子不听话,就是因为零花钱太多。没钱你看他上哪逛夜店,倒腾摩托车去?你给他转学吧,转到那个朝阳九中,我母校,天天做卷子做到脑溢血,就没心思青春叛逆了。”
 
“我向你咨询青少年心理学,”霍杨用筷子敲了敲盘子,“你教我怎么死得快?”
 
设计师挥舞着筷子,“我跟你说,你就是心太软了,狠不下心管他。要我,活活打到他服。”
 
“……”霍杨夹了一筷子海藻丝,心说你被他打到服还比较可能。
 
此兄滔滔不绝了一番,霍杨听了两句,发现一派胡言,简直像个封建大家长,于是就开始吃,抽空回应上两句。
 
设计师酒足饭饱,自以为已经解决了霍杨的问题,感觉良好,于是站起身来,朝着服务员一挥手,“买单!”又对着霍杨十分世俗地一笑,“走,咱俩泡澡堂子去,做个按摩再睡一觉,活过真神仙。”
 
这位哥留着很有气质的半长发,打扮很潮,相貌也十分俊秀,很适合被什么时尚博主街拍,但是每一开口就暴露秉性,和个煤老板一样。
 
霍杨开车载他,去了他口中那个“天上白玉京”一样的洗浴中心,一进去就被里面的金碧辉煌给闪了眼。这位年轻有为的海归设计师,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金卡,拍到柜台上,“我俩的,记我这账上!”
 
两人拿了钥匙往里走,霍杨故意磨磨蹭蹭地脱外套,还看了会手机,装作恰好有事。设计师早就一把扒了衣服,白条条地站在他身后,“你干嘛呢?”
 
“有个邮件,”他摆摆手,“你先进去!”
 
设计师不疑有他,“哦”了一声,转身进去了。霍杨这才脱了衣服,鬼鬼祟祟地摸了个隔间,闪身进去。
 
待他洗完了,正在外面裹着大浴巾的时候。设计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喂!”
 
“啊!”霍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捂胸。
 
“遮什么遮,”设计师啧了一声,“跟我去上面按摩去,有俩按摩师我认识,爽死你。”
 
“等等等……”霍杨只来得及换上浴衣,连头发都没吹,就被这猴急的玩意抓上了楼。
 
二楼有餐厅,三楼是一片光线昏暗的按摩隔间,每个隔间两张软床,放着电视和小吧台。设计师径直和前面的招待员打了招呼,进去找了个地儿,躺下了。
 
没一会,按摩师来了。一个是一看就手劲很大的小伙子,另一个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姑娘。
 
设计师对那姑娘道:“刘彩,你给我哥们按吧,人第一次来。”
 
“好嘞。”姑娘清脆地应了一声,给霍杨把按摩床调了一下,“来,您趴下。”
 
霍杨趴下了,听着设计师在旁边说:“别看人年轻,技术可好了,我这忍痛让给你。”
 
那男按摩师笑道:“孙哥最近不常来了,小彩还一直想着你呢。”
 
“没时间,”设计师闭上眼,“单子一个接一个,主儿一个比一个刁钻……我就想糊个口。”
 
刘彩抿嘴笑道:“孙哥一个电话,我上门服务都行。”
 
这声“孙哥”喊得又甜又软,明显是带了几分情意的,结果那个没心没肺的设计师却打了个哈欠,“我家住得远,来回车钱加按摩费,想让我倾家荡产啊?”
 
这个刘彩按摩得确实很好,但是听了这话,手底下的力道“咔”地一顿,手腕都发出了轻响。
 
她见霍杨睁开了眼,立刻轻声道:“不好意思。没弄疼您吧?”
 
“没事。”霍杨摆了摆手。
 
只是她刚按摩的地方是他的后腰,这一揉搓,这力度和位置,让霍杨生出一点……似曾相识的滋味。
 
似曾相识?
 
“您翻一下身。”刘彩起身。
 
霍杨应声翻过了身。刘彩凑上来,稍稍分开了他的腿,解释道:“这是腹股沟,这个位置的淋巴很多,经常按摩可以促进循环。”
 
刘彩按摩的是他的大腿内侧,双手交替推拉,用力很大,很快就刮得火辣辣疼了起来,并不会让人产生什么绮想。但霍杨感觉很别扭,非常别扭,他稍稍往后撤了一点,很想告诉刘彩别按摩了。
 
这个姿势不对劲。
 
霍杨总觉得,他好像也把腿对着什么人分开过,只是分得更开……
 
喘息低沉,眼前汗水迷蒙……
 
周遭涌动着黯淡的光,身边有人呼吸声沉重,眼前的刘彩似乎幻化成了另一个人,正低着头,居高临下,带着侵略意味地看着他。
 
掌心潮湿,带着滚烫的、能将人烧穿的热度。
 
还握住了他的……
 
霍杨蓦地坐起身来,简直是连滚带爬,惊魂未定地坐直了。
 
他在想什么!?
 
刘彩要不是躲得快,就被他一头撞死了,惊疑地看着他,“你……您怎么了?”
 
“……”霍杨摸了摸脑门,全是汗。他干笑了一下,半天说不清话,“那个,那什么。刚才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设计师本来已经半睡了,这下也被他弄醒,揉了揉眼,“……你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睡。”霍杨砰地倒回床上,对着刘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你去给孙哥按摩吧,我不用了。”
 
“我也不按了,”设计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我睡会觉。霍杨你要是想走,走就行,我结账……”
 
说完就呼呼睡了,浑像头不近人色的猪。
 
霍杨听着旁边的鼾声,干躺在按摩床上,瞪着天花板,瞪到了晚上十点。
 
第71章:莫名七十一
 
回家以后,一片灯熄。霍杨一看已经十一点多了,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往楼上走。
 
他经过叶朗的房间时,看到地上一条光缝,一扭头,发现他屋里还亮着灯。
 
这小兔崽子,睡觉是越来越晚了。
 
霍杨在“别招惹是非赶紧回屋睡觉”和“他明天还要上学不能睡太晚”之间犹豫了半天,还是轻轻敲了一下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提醒了句:“早点睡觉。”
 
他刚准备走,那门立马就打开了,卷着一阵小疾风,扑得他措手不及。
 
霍杨,男,二十三岁,死于心软。
 
叶朗把半湿的头发拢到头顶,眯起眼,“你去哪了?”
 
“出去吃饭。”霍杨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回自己房间。
 
当他的手腕被带着凉意的手指抓住的时候,霍杨如同触电一样,猛地甩脱了他。
 
“你——”他压着火气,一扭头,看到叶朗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想让你给我吹头发。”
 
“自己吹。”霍杨皱起眉。
 
“你好久没给我……”叶朗这句话还没说完,青年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咣”地甩上门。
 
偌大的房子里重归寂静。
 
霍杨气闷地把自己扔在床上,又开始了干瞪着天花板的死循环,脑子里单曲循环着一句机械的:“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过了许久,房门响了。好像是叶朗踢了踢门板,“哥,你在吗?”
 
“……”霍杨还是瞪着天花板。
 
“刚刚杯子摔了,”叶朗道,“手划出血了。”
 
霍杨还是躺着不动。
 
外面又锲而不舍地踢了踢门。他呆滞地躺着,心想这小子居然敢踢他的门,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提刀砍他了?敲敲门这点礼貌都没……哦,也有可能是因为两只手都划了。
 
想到叶朗可能没法自己包扎,霍杨只得又绝望地爬了起来,打开了门。
 
走廊是暗的,霍杨借着屋里的光,看到叶朗两只手上扎着许多闪光的玻璃碴子,右手掌心里还有条格外深的伤口,正往下滴着粘稠的血。
 
这惨状看得他眼角一跳,“你怎么弄的?”
 
叶朗若无其事,“杯子里有水,不小心滑了一下,手按在地上了。”
 
扯淡!
 
叶朗刚回来的时候在浴室里摔了一跤,霍杨就去买了专门的防滑拖鞋,自己试验了好几次才给他穿。他还怕黄花梨地板沾水会滑,在他床底下铺了一层纯羊毛地毯,穿溜冰鞋都休想摔倒。这混蛋玩意一天不磕磕碰碰,就和皮痒了一样!
 
这下可了不得,一整天的憋闷都涌上心头,他火冒三丈地指着叶朗,“你糟蹋自己给谁看!”
 
“我没有,”叶朗抬了抬下巴,给他展示脖子上也有一道,“我真摔了。”
 
霍杨一点也不想信他的鬼话,抓过他的手腕看了看,感觉肚子里装着个不是哑火就是要爆炸的火药桶。他转身进屋,找了半天药箱,叶朗跟着他进来,看他在药箱里找了半天,找出了镊子和针,碘酒和药棉,又从抽屉里拿了个手电筒。
 
叶朗在床边老老实实坐下了,看到霍杨半跪在自己面前,用牙撕下了一段胶布,头也不抬,也不跟他说话。
 
有些玻璃碴子太碎,霍杨得咬住手电筒,一点点用针尖翻找,再用镊子的一角小心地夹出来。他心里已经不知道大骂这小子多少遍,好在叶朗硬气,一直没吭声,不然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吼他一顿。
 
最后他清理完了所有能看见的玻璃渣,为防止遗漏,又拿撕下来的胶布粘贴伤口的表面。这个过程有点凶残,霍杨把胶布按上去,再一点点撕下来,本来叶朗掌心里的伤口都凝结了,这一撕皮肉翻起,又哗啦啦涌出了好多血,不要钱似的。
 
“哥。”叶朗叫了他一声。
 
霍杨在控制着自己的力道,非常小心地撕胶布,额头都快见汗。他以为叶朗是要喊疼,停了手,“怎么……”
 
这一停,额头上忽然落了蜻蜓点水的一个碰触。
 
少年的唇瓣柔软,碰触的力道也很轻,他的呼吸从霍杨的额头流连下来时,气息干净,还带着柠檬沐浴露的味道。
 
就是这股气息,让霍杨恍了片刻的神,忘记向后躲开。
 
太干净了,像池塘上盘旋的微风,清泠泠打在后颈上的一滴雨水。
 
那嘴唇顺势往下一滑。霍杨眼窝一热,随即整个眼眶都泛起了阵阵酸麻——叶朗的舌尖舔过了他的眼睑,还戏弄似的扫了一下他的睫毛。
 
霍杨,“……”
 
干净个屁!
 
巧得很,他手里还捏着半张胶布。一松手,那胶布就会粘回去;但要使劲一撕,撕叶朗个血肉横飞,他又狠不下心。
 
那个智障设计师对他的评价居然很精准。叶朗这小崽子又贼精鬼滑,霍杨无论如何也不信他挑这个时机耍流氓又是恰好。他在原地蹲了半天,只得往脑门上贴了一记“岿然不动”,低下头,继续撕掉胶布,消毒、撒药、缠绷带。
 
叶朗看着他做完这些后站起身,“我能睡你的房间吗?”
 
“随便。”霍杨把被子枕头一卷,往门外走。
 
叶朗提醒他:“我没铺床,也没换睡衣。”
 
霍杨铁了心肠,带上房门时丢下一句话:“又不残废,自己想办法。”
 
他跑到楼下沙发上凑合了一晚。这一觉倒是睡得踏实,因为这地方只能挤下一个人,睡了他一个,绝无可能再挤进一个人来。
 
第二天早上做了早饭,叶朗刻意把两只粽子手在霍杨面前晃了晃,强调道:“我手拿不住勺子。”
 
“吃蛋。”霍杨纹丝不动地喝了口豆浆。
 
“不吃,手疼。”
 
“那饿着。”
 
叶朗皱起眉来,“不要。”
 
霍杨去厨房里拿了根吸管,插在他杯子里,落座后,低头剥着水煮蛋,“这位同学,你伤的是手掌心,不是手指。拣点榨菜吃也挺好的。”
 
叶朗看了他一会,扬手把杯子打翻在地。
 
霍杨吃完自己的早饭,抽张纸擦了擦嘴,这才看向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的叶朗。他站起身来,指着洒落一地的豆浆和杯子碎片,“叶朗,我限你今天晚上我回来之前,把这里给我收拾了。”
 
叶朗挑了挑眉毛,“我不收拾怎样?”
 
“你试试。”
 
霍杨说这话时没有表情,他整个早晨都没什么表情。他也没有收拾碗筷,径直站起身来,从衣帽架上摘下包,就摔门走了。
 
待到下午,霍杨再回来以后,看到餐桌旁那一片狼藉确实收拾好了,只是晚饭的气氛很僵硬。两人谁也不说话,抱着饭碗,埋头只管吃。
 
叶朗戴了只一次性手套,一声不吭地吃起了手抓饭,霍杨抽空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艰难地蜷曲着手指,吃一会就要停一会,叼住吸管喝一口粥。
 
低垂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霍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听他被热粥烫得轻轻吸气的声音,嘴里咀嚼着不知滋味的饭。
 
他胸口里堵着一块大石头,堵得他喘不上气,几次想要张口说“勺子拿过来,我喂你”,又几次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总这么心软。他不能再……
 
到了晚上,霍杨听到叶朗走到了他的房门口,但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低声说:“该换药了。”
 
“……”霍杨整个上半身都陷进床里,良久,抬手盖在眼上,“你去小区里那个诊所吧。出门往东,五百米。带点钱。”
 
门口也安静了许久。
 
霍杨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隔壁房门“砰”地关上了。他突然非常后悔,起身看了一眼表,枯坐了一会,抓起放在旁边的手机。
 
他还是拖着脚步走过去,敲响了隔壁的门,“我和你一块。太晚了,不安全。”
 
房间里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叶朗打开了房门,看起来已经穿好了外套,扫了他一眼,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默默跟在了后面。
 
五月份的晚风还是带着凉意,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倒像各自都形单影只着,这风和这凉意也显得格外萧索。
 
等到了诊所,人给拆了纱布一看,说要重新检查一下有没有玻璃渣。这大夫把头埋得很低,像在翻垃圾一样扒拉着叶朗的伤口,消毒的时候,人都是拿棉签蘸碘酒,他是把碘酒往棉球上倒,一下子按在了叶朗的伤上。
 
霍杨清晰地看到叶朗手腕剧烈一颤,心里猛一抽疼,十分想把这大夫的脑袋砸开花。
 
等到那大夫包扎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下去了,“大夫,要不我……”
 
叶朗嘴都白了,眉毛快拧成疙瘩,还死撑着制止了他,“我没事,不用你。”
 
大夫没心没肺道:“哎呀,这么大小伙子了,这点疼还能忍不了?你是他哥哥吧?”
 
霍杨又气又疼,干站了一会,霍然推门出去,烦躁地叼了根烟在嘴里。
 
他抽了三四根以后,叶朗才出来,一声不吭地陪他抽完了烟。霍杨把一手心的烟头都扔进垃圾桶,走回他身边来,低声道:“明天不来了,我看那是个傻逼庸医。”
 
叶朗闻着他身上苦涩的烟草味,深吸了口气,“我没事,还不算……很疼。”
 
“你神经坏死了吧?”霍杨皱眉。
 
叶朗顿了顿,抬起头来,漆黑的瞳孔直视进霍杨的眼睛,“一开始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没有那么疼。”
 
夜风轻缓。
 
北京的天空黯得没有一丝星光。
 
霍杨过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回去么?”
 
“嗯。”叶朗点点头,率先迈开步子,这次换他走在了霍杨前面。
 
当晚上,当叶朗再说要和他一起睡,还说“半夜手疼,疼醒了”的时候,霍杨没能坚定意志,认命地叹了口气,说:“行吧。”
 
他在浴缸里放了水,叶朗坐在里面,两只胳膊搭在浴缸外面,仰着脑袋让他慢慢冲掉自己头上的泡沫。霍杨像照顾小时候的他一样,给他裹浴巾,穿睡衣,还如他所愿,给他吹干了头发。
 
叶朗一直表现得很老实,说让干嘛就干嘛,也没有动手动脚。这让霍杨稍稍放了心,打消了打地铺的念头。
 
结果一关灯,一拉被窝,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床铺上混乱了好久,最后霍杨忍无可忍,破被而出,喝道:“再不老实就滚!”
 
叶朗不耐烦地从地上抓了个抱枕,挡在自己裆部,重新抱住霍杨,“这我又控制不了。这样行了吗?”
 
霍杨感觉很热,热得出了汗,那条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度,让他有种烤火炉子的感觉。他将那手臂一把揪开,叶朗又搭上来,他再揪开,叶朗再搭上来……
 
这不是个普通的八爪鱼,这还是个失心疯又得了疟疾的八爪鱼。
 
霍杨失去了耐心,迅速翻身下床,“自己睡吧你。”
 
叶朗也坐起身,看着他卷走了铺盖,像个入定的老僧一样盘着腿,抱着抱枕坐在那里,两只粽子手搭在膝盖上。
 
他如此坐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哥,你是不是很后悔养了我?”
 
第72章:莫名七十二
 
“你是不是很后悔养了我?”叶朗说,“我知道我脾气烂,不听话,也不怎么招人喜欢……”
 
“没有。”霍杨打断了他。
 
“那你干嘛不管我,”叶朗哑着嗓子问道,“你为什么不管我了?”
 
那边没作声。
 
窗外渗透进来的苍白的微光,把站在床前的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霍杨没有完全转过头来看他,只是转过了一半脸,仿佛避免看到他的眼睛一样。那一线轮廓的每处曲折,都是优美的,但是很模糊,仿佛离得很遥远。
 
叶朗如鲠在喉,憋闷得说不出话。他打小就是这个脾气,干不出来无理取闹滚地撒泼的事,生气到了极点就发怒,委屈到了极点,就像个自动制冷的冰箱,从内到外都慢慢结上冰,挡住不断侵袭进来的失望,好强撑住最后一点骄傲自负。
 
“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找麻烦了,”他心里很伤心,但还让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反正我也没心没肺。”
 
“叶朗……”霍杨低声说,“我是你哥哥……你明白吗?”
 
“又不是亲的。”叶朗不是很明白这句话后面的复杂心思,心里想着什么,脱口就说出来了,“就算亲的又怎么样?”
 
他这句话是不谙世事的露骨,直接挑破了两个人都默契地盖了层遮羞布的那个晚上,叶朗的十五岁生日,两个人都带了醉意的夜晚。霍杨简直没有勇气回头看他,十指蜷缩成拳,指甲在掌心掐出了红印。
 
叶启儒把叶朗托付给他照顾,虞良月也那么信任他,不肯带半点恶意揣测他,他又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好不容易赶上叶朗的成长,费尽心思,拼命想把他从另一条路上拉回来。叶朗受伤,他几百倍地疼;叶朗流泪的时候,他躲到洗手间里,偷偷抽一晚上的烟。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只想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怎么敢有一星半点杂念,给这么多年来辛苦造就的一切蒙上阴影?
 
肮脏的,仿佛别有所图的阴影。
 
叶朗听到霍杨仿佛很冷静地说道:“你还小。那种事……我不管你是从哪看来的,还是学来的,这不是能闹着玩的,就算和我也不行。它有很多特殊的含义,你还不能理解,长大你就知道了。”
 
“……”叶朗扯动了一下嘴角。他本来想笑,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无比僵硬,“你把我当小孩儿?”
 
“我把你当弟弟。”
 
“亲弟弟?”
 
霍杨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亲弟弟。”
 
过了一会,少年说了个“好”字,就再也没说话了。他倒回床上,没管霍杨,翻身盖上了被子,
 
霍杨又去了楼下沙发睡觉。他心乱如麻,翻来覆去了半宿都没睡着。闭上眼思考了一下刚刚说过的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伤了叶朗的自尊心。
 
以后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吧。他想着。
 
朗朗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明白,不知道那些亲密接触都是什么意味,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也只晓得不顾后果地胡闹。他把话讲开,这就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
 
霍杨终于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叹气。
 
这些日子,叶朗一直在好好学习,备战中考。他给叶鹤龄打了电话,说打算考直升高中,不想出国。通话了几次,他又回了本家一趟,再回来时告诉霍杨,爷爷答应了。
 
霍杨见他神色如常,身上也没有多乱七八糟的伤,没有说什么。
 
叶朗平时学习,周末也不在家,说学校的毕业汇报演出有一个舞台剧,要他出演,利用周末时间排练。霍杨当然没有意见,他排练到下午五六点,又打电话说跟同学出去玩,他也不去干涉。
 
他仿佛是在放任着叶朗,放任他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叶朗在厨房里热牛奶,他就在书房里看打印机吐纸;叶朗在客厅里吃水果,他呆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叶朗去书房里拿了本书,夹在腋下上楼梯的时候,他早已经回到了房间里,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只是发呆。
 
远一点,再远一点……
 
偶尔在家的时候,路过叶朗的半掩的房门,霍杨会听到他在里面念道:“这里的人,会在花园里种五千朵玫瑰,却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要找的东西,也许就藏在一朵玫瑰或者一点清水之中……”
 
霍杨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
 
从门缝里看去,那个少年沐浴在傍晚橙黄色的光芒里,低着头,一圈圈走着。落地窗外的树冠也染成了灿烂的金绿,他像那树一样,挺拔又清凌。
 
再远一点……离他再远一点。
 
他太耀眼了。
 
“但眼睛是看不见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少年提琴一般的嗓音,“应该用心去寻找。”
 
等到叶朗快要转过身来,霍杨才记起要离开。他转身的动作近乎仓皇。
 
中考那一天,叶朗不怎么紧张,霍杨比他自己当年高考的时候紧张多了。上辈子的他对未来没什么方向,考到哪里就算哪里,这辈子的他成竹在胸,也没什么感觉。现在他检查了四五遍“准考证身份证涂卡笔橡皮藿香正气水……”,才真正意识到大型考试来临的那种末日感。
 
连叶朗的手他都检查了四五遍,“伤真好了?还疼不疼?我说你拆纱布那么早干什么……”
 
“捂着不容易好。”叶朗等他终于放下心来以后,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门票,递给他,“六月十九,你有空吗?我们……有演出。”
 
“那个舞台剧吗?”霍杨接了过来,看到毕业演出这几个字,“你演的什么?”
 
“《小王子》。”叶朗坐在他对面,微微歪着脑袋,注视了他一会,忽然舌尖上吐出一串音节,“Ma rose,je t'aime.”
 
“嗯?”霍杨抬起头,他只隐约听出来这是句法语,“调戏你哥听不懂啊?”
 
“这是一句台词,”他笑了笑,“我们演的舞台剧原本是法国的,我们老师给翻译过来了。这句是原剧本的台词。”
 
“是什么意思?”
 
叶朗却一指门票上印着的一个图形,懒洋洋喝了口咖啡,“你猜这个,猜出来我告诉你。”
 
霍杨凑近了,看到那票上印着一只貌似是帽子的图形。他刚想问为什么要印一只帽子,心里忽然有点隐约的印象,这好像不是帽子……
 
“这是不是一条蛇来着?”霍杨第一反应是蛇,心里又疑惑,“这蛇太胖了吧,怀孕了?母蛇?”
 
“不对,”叶朗站起身,拎起书包,“不告诉你。”
 
“……”霍杨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问谷歌翻译去。”
 
但其实他连那串酷似吐痰的声音的第一个音都忘了。
 
中考几天,平静得不能更平静了,叶朗毫无状况。霍杨提前在考点附近一家还能看的酒店订了套房,公司里请了假,这两个晚上,叶朗除了学习,就是背台词,走来走去,啃着水果。
 
他还给霍杨讲了小王子的故事:“从前在个很小的星球上,住着小王子。这小王子家很穷,只有三座不到他腰高的火山,还有一棵随时可能把他家搞拆迁的猴面包树,小王子每天都得早起铲掉猴面包树的根茎叶。有一天,可能是从别的星球或者外太空飘来了一粒种子,小王子发现他那荒凉的土地里,长出了一朵……”
 
霍杨一听这个调调,就想睡觉。但叶朗既然没听人给他讲过故事,现在兴头上来了,他不能拂他的面子,只得强撑着,“仙人掌?”
 
“一朵很美的玫瑰,美到小王子不再看落日了,只看她。”叶朗把剧本背在身后,来回缓慢地踱步,“玫瑰娇气,又骄傲。小王子喜欢玫瑰,每天伺候她,给她浇水,拿玻璃罩给她挡风……但是时间一久,也不喜欢总是被她使唤。最后小王子离开了,把那朵玫瑰和猴面包树一起留在小星球上。”
 
“小王子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人,稀奇古怪的大人。他遇到了狐狸,遇到了蛇,还有地球上的飞行员。他看过了无数没有灵魂的人,过着没有追求的生活。小王子说,那时候我太小,不懂得如何去爱她。”
 
“哦……”霍杨本来上半身靠在床头,打了个哈欠以后,慢慢出溜了下去,“小王子一直喜欢玫瑰?那他怎么不回去啊?”
 
“玫瑰肯定死了,因为小王子不去铲猴面包树的话,树就会把星球毁掉。”叶朗说,“蛇把小王子咬死了,他是自愿的。他没有履行保护玫瑰的承诺,最后他就去找她了。”
 
霍杨两只手揉着满眼泪水,临睡之际发表出了他唯一的见解,“你们初中生演这个,是不是不大合适……?”
 
睡意朦胧间,他看到叶朗弯下了腰,声音放得轻了,有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好像在哄他入睡一样,“那你来看吗?”
 
“当然……”霍杨眼皮子沉重,简直是砸下来的,“来……”
 
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他困得衣服都来不及脱,哪有闲暇听叶朗什么语气?
 
再说了,小狼狗能温柔起来,那鱼也能长毛。
 
他只记得有人关了床头灯和大灯。书桌就在床边上,面对着一扇窗子,上面摊着很多书和讲义,霍杨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叶朗坐在书桌前的背影。
 
还有朦胧温暖的台灯光。
 
第73章:变尽七十三
 
中考之后,叶朗没能像广大学生一样撒欢儿,他依旧是去排练舞台剧。霍杨和他仍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却突然发现自己多出了好多时间,多得让他不安了。
 
忍无可忍的时候他甚至想出去出个差,但是一到下午,听到家门打开和叶朗把拖鞋扔到地上的声音,又消停了。有时候想去偷看他排练,反应过来以后,又觉得自己怪无聊的。
 
叔本华说你们就像一只钟摆,总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因为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痛苦,欲望满足后的幸福过后,就又是疲软的无聊。
 
霍杨穷极无聊,又翻起了大学的专业书,俨然无聊到了哲学境界。
 
毕业演出那天,由于霍杨同志最近上班准点,干活勤快,跑工地居然都没怨言,还赶走了别家公司雇来的一伙流氓。高总监一面担心这家伙是个更大的流氓,一面暗喜这大流氓还为他所用,贵头一点,准了他的假。
 
他来的太早,靠在礼堂的椅子里,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开始,快把手表看出花来。霍杨四处环顾,打算偷溜进后台的时候,从人群中一眼瞅见了楚仲萧。
 
楚仲萧也看见了他,居然一皱眉毛,扭过了头。
 
霍杨本来打算找她带自己去后台,见状脚步一顿,径直转去了后台。
 
他走出两步,还没到后台通道,衣服袖子忽然被什么东西用力扯了一下。
 
楚仲萧:“你去哪?”
 
霍杨头也不回,旁边恰好有个指导老师经过,他就叫住人家,展露了一个“异性杀”面具微笑,“请问叶朗在哪?我是他哥。”
 
“哦,哦,”那老师推了推眼镜,“在后台化妆间,我刚刚在那看到他了。”
 
“好,谢谢……”那老师还没走,楚仲萧就一闪身挡到了他面前,简直身手敏捷,像个黑脸的门神,“一会就要开始演出了。”
 
霍杨把表面伸到她眼前,挑了挑眉,“不是还有半小时么?”
 
“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去了会打扰他的。”楚仲萧说着,突然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狐疑道,“你是不是又跟他吵架了?”
 
“天爷。”他啼笑皆非,“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挑事的那个?”
 
楚仲萧皱着眉头,还是不肯让道,“你别去找他。”
 
“行行行。”霍杨叹了口气,摆摆手,“我不去行了吧?没天理了。”
 
他就近找了个座位,一屁股墩下,看到楚仲萧还是瞪着他,站在他面前没走。霍杨心说你瞪,反正眼疼的不是我,“你碰瓷儿啊你?要不坐这看着我?”
 
楚仲萧居然还真就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面沉如水,谁来跟她打招呼,都得先被她那脸色吓一跳,然后赶紧装没看见走掉。
 
“如果不是你跟他吵的架,”楚仲萧自己平静了半天,好像是终于平静下来了,“那你能不能,别不管他?”
 
霍杨很头疼地掐了掐眉心,“我哪不管他了?这位同学,能别逮人乱发神经么?”
 
楚仲萧本来就憋火,还给他这语气刺激到了,“我发神经?我怕他找死!你给他买机车干什么!你以为他整天玩些极限运动哪一天就不会真的去找死——”
 
“车钥匙在我这。”
 
“在你这?”她冷冷的一眼从眼角斜睨出去,带着种刀剑的清光,“你确定?”
 
霍杨愣了半天,才猛地转回头来,“——你看到他拿着?”
 
楚仲萧没有正面回答,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YAMAHA,对吧?”
 
叶朗在他房间呆了几晚上,果然没老实!霍杨顿时坐不住了,既想冲回家看看那辆车还在不在,又想冲到后台揍他一顿,被楚仲萧一把拽坐回座位上时,也不耐烦起来,“松手!”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楚仲萧使劲拖住他的腰,周围人都在悄悄打量着这边,还有人掏出了手机。霍杨火归火,还暂时不想被人认为是变态,勉强恢复了理智,慢慢坐回座位上。
 
楚仲萧拖他也用了不少力气,现在也有点混乱。两个人各自气闷地坐了一会,整理衣服,霍杨习惯性想找烟,又想起来这是学校礼堂,更烦躁了,“你要说什么?”
 
“我……”楚仲萧刚说了一个字,环绕声音响里忽然传出了主持人热情的开场词:“亲爱的家长们、老师们、同学们,下午好!今天,是XX级的毕业汇报演出……”
 
她一直等到这聒里聒噪的主持人闭了嘴,才盯着前方舞台开口:“我说,叶朗这人有神经病,他喜欢找死。”
 
“……”霍杨沉默了。
 
“但是最近有点严重,”楚仲萧道,“原来他还有理智的,现在他好像就是想找死。”
 
“那怎么办,”霍杨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我能把他拴在屋里么?”
 
别说拴,就他现在这心理状态,和叶朗对视一眼就能完蛋。
 
“我教育他他听么?我好说歹说,他不也还是我行我素。来硬的他跟我翻脸,来软的他又当耳旁风,我以为他自己有数,现在你又说他想死。”霍杨扭过头,“你叫我怎么办?”
 
楚仲萧也看着他,才反应过来这一次的严重性。好像原先他俩有多好,现在的裂痕就有多深。
 
“可是他只听你的……”
 
与此同时,礼堂里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下来,霍杨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想听的时候才听我的,不想听的时候,谁也拧不过他。”
 
在这样的黑暗里,周围涌动着嘈杂的人声笑语,观众们都十分兴奋,没人关注这一小块鸦雀无声的地方。不管是嘈杂还是寂静,都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折磨。前者让你孤独,后者又让你死一样地凝固。
 
“他确实这样。”楚仲萧沉默了很久后,说道,“他爷爷跟他拧了两年没拧过他。每天跑十几圈,从攀岩墙上摔骨折,最后差点死在山上,这也没拧过他。叶明冠他们嘲笑他,在背后造谣,给他捣乱下绊子,他爷爷不闻不问……这些都没拧过他。”
 
“别跟我讲叶鹤龄。”霍杨不耐烦地说。
 
“那你知道叶鹤龄为什么愿意把他给你?”楚仲萧反问,句句带刺,“你知道什么?他跟叶鹤龄说别人都有爸爸妈妈,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对他好,他想要个哥哥。这你知道?你问过?他不想说,你也就不在乎了是吗?”
 
“……”
 
“叶鹤龄说,如果他呆在叶家,他可以得到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教育,不管是谁都踩不到他头上。他会是叶家最优秀的继承人,叶鹤龄说他从来没有看错过人。叶鹤龄还说,你哥哥确实很好,他也肯定会待你很好,但是平凡的环境就像温室,你不担心被责备,也就不用努力去得到赞美;你也看不见残酷的现实,也就不用害怕哪天突然被丢到暴风雨里,你甚至都想象不出来暴风雨会怎样步步紧逼。有人保护着你,你不需要揣测、警惕、防备、拼命,不知道看清利害,掉进陷阱也不知道怎么爬出来,你知道会有人把你拉出来的,做个傻子也死不了。当然,很多东西将来肯定会见识到的,也会学会的,只怕到那时候——叶鹤龄说,你已经被撕碎了。”
 
“有钱有权,生来就在最顶层的阶级,听起来真的很美好。”楚仲萧舔了舔嘴唇,尝出了血味,“我都不知道被讯问过多少次了。半夜做梦都梦到被人按在地上,戴上手铐关进监狱里,不敢上学,不敢站在人多的地方,特别害怕哪天警察会突然冲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押走。哦,还有原来被我爸妈搞下去的那些人,给我寄血淋淋的照片,在地铁站纠缠我。好多你都想象不到。”
 
霍杨浑身的热血都不知道流到了哪里,血管里冰冷得发麻。
 
大喜大悲,大冷大热。把他五脏六腑都摧成了残渣。
 
台上的表演如火如荼,时不时还与台下的观众互动,气氛热烈。那些或欢快或煽情的音乐全从他两耳之间呼啸过去。
 
楚仲萧转过脸来看着他,继续说道:“叶鹤龄还说,毕竟朗朗是他宝贝孙子,他不能看着他变成一个庸才。而意志力这种东西,比才华和家世都重要多了,如果朗朗坚持要和你混在一起,那他就得给朗朗从小打下一个好基础——两年时间,爬一座山吧,必须要是没人征服过的处女峰。”
 
“这也不是叶鹤龄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因为他太小了,身体素质差那么多,和专门的登山俱乐部签合约时花了很大工夫,人家不接受这种风险太高的生意。最后朗朗保证,他完全自愿,要是死在山上了,谁都不用承担法律责任;叶鹤龄作为监护人,也签了协议。人家这才接了合约,还要全过程完全保密。”
 
“他果然……真的差一点就死在山上了。突然降雪,迷路,装备不是被吹走就是被雪埋在底下,差点弹尽粮绝……还好卫星电话还能通话。你去找他的时候,他不来见你,因为全身都是冻伤。”
 
霍杨终于听到了一个和自己的记忆有交集的词:冻伤。
 
那天他在本家看到楚仲萧,她说帮他带了句话……没过几天,叶朗就拖着条还没好利索的腿,搬了家。
 
“接下来,是我们的最后一个节目。”主持人在台上说着,“这个节目之后,孩子们就能上来拍照了。来,大家掌声鼓励——舞台剧,《小王子》!”
 
他在如潮的掌声里,听到叶朗的名字,本来都麻痹了的四肢百骸,突然崩开了条带血的缝隙。
 
聚光灯那么明亮,那么多人惊艳的眼光。
 
霍杨看到了他的小王子。
 
他真美啊……他想着。
 
第74章:变尽七十四
 
礼堂的灯光暗下来,黑暗中有沉重的、濒死的喘息声。环绕声音响里播放着事先录好的音频,观众听到微弱的呼救和细碎的挣扎,引擎运转的轰鸣,随后传出了金属器具被掰扯的声音,有人重重推开了舱门。
 
飞机一声叹息,灯光亮起,照映出地上金黄的沙丘,礼堂的整个顶盖上繁星流转,银河垂地。
 
一个飞行员打扮的人从飞机残骸里钻出来后,跌坐在了地上。
 
旁白低沉,“1944年,我从科西嘉岛起飞,前往北非战场,执行我的第九次勘察任务。飞机的引擎出了问题,没有机械师和乘客,我迫降在撒哈拉沙漠的中心。”
 
“周围上千英里,都是无人区,我比茫茫大海里遭遇海难的水手更加孤立无援。第一个夜晚我睡在沙地上,黎明时分,我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既像人类,又像某种远道而来的神秘生物。”
 
叶朗的声音缓缓地传了出来。
 
“请你……帮我画只绵羊。”
 
一束月光落了下来,照亮了舞台上黑暗的那部分。
 
霍杨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一抖,他听见了观众们情不自禁的吸气声。
 
小王子穿着绿底红衬的长袍,垂落过膝,里面的短衬衣短裤都雪白如洗,脚下踩着马靴式的宽短靴。他四肢修长,是个俊美的少年,蜷着腿坐在沙丘上时,长月当空,水浴清蟾,那身影显得凄清又落寞。
 
“请你帮我画一只绵羊……”小王子重复道。
 
迷惑的飞行员从怀里掏出纸笔,在纸上涂画了几下,舞台上巨大的银幕上本来映着宇宙星河,从他手里的本子上忽然升起了一个气泡:那纸上画着霍杨在门票上看到的帽子。
 
“不要!”小王子很激烈地撤了一下腿,仿佛害怕又厌恶,“我不要吞下大象的蟒蛇。蟒蛇非常危险,大象太过沉重,而我住的地方又太小。我需要绵羊,请给我画一只绵羊。”
 
飞行员给小王子画了许多绵羊,不是被挑剔“这只绵羊病得太重”,就是“这只绵羊太老了”,还干脆被很不客气地指出来:“这不是绵羊。它长着两只角,是公羊。”
 
飞行员不停地看向摔坏的飞机,他急着想去发动引擎离开这里,不耐烦之下,随便涂画了一只开着三个孔的箱子。
 
“太好了!”小王子高兴地站起来,“这就是我想要的绵羊,谢谢你。”
 
说着低下头去仔细看那幅画。堂下观众都笑了起来,还有孩子天真的问话夹在里面,但小王子的下一句话,让他们重新安静了下来。
 
他说:“给他这个箱子,晚上他就可以把箱子当做他的家。我的星球很小,又荒凉,没有像样的地方给他住。”
 
飞行员问道:“你是从别的星球来的吗?”
 
“我从我的家来。”小王子答道,走回了沙丘旁边,“我的家很小,就算不停地走,也走不出多远……”
 
道具沙丘旁边突然裂开了四块裂缝,覆盖在上面的金沙瀑布般倾泻了下去,源源不断地流进黑暗里。当那些沙子落尽了,显出了沙丘的原貌,那是半个做得非常精致的星球模型,立着三个很小的火山口,狰狞的树根盘布在地面上。
 
猴面包树像一根插在殖民地上的旗帜,小王子说:“和所有的星球一样,我的星球上也有好植物和坏植物。种子是看不见的,它们沉睡在泥土里,某夜突然苏醒,破土发芽,迎着太阳长出可爱的嫩枝。如果它是萝卜,你可以任它生长;但如果是猴面包树,你必须要马上拔掉它。它会覆盖整个星球,直到把它撑得爆裂。”
 
“每天我洗漱好后,我就需要经常去拔掉猴面包树的幼苗。”小王子跪在地上掰断树根,但那些树根太密了;他砍下树的枝叉,但那些枝叉也太多了。他一边说,一边气喘吁吁地擦了擦额头,“这是非常乏味的劳动。在很长的时间里,我只有一个消遣……”
 
飞行员那边仍是沙漠和夜晚,小王子的星球上却慢慢燃起了温暖的黄昏。他仰起头,默默注视着日落,“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爱上日落。我的星球很小,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那太阳由灿烂的橙黄,变为哀婉的深红,最后融化了一般淡出了地平线。
 
天空再次黯淡,万物寂静。
 
这时候,一束微弱的光线忽然降落,追随着一粒宇宙里飘荡的种子。
 
“我日复一日看着日落。我拔掉猴面包树的幼苗,给活火山清理灰尘,喂迁徙的候鸟——直到我的玫瑰出现,她甚至夺走了落日的光和美。”
 
种子被小星球的引力吸引,无声飘落下来。
 
黑暗里有风吹芳草的沙沙声,落雨细密,最后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生长声,鲜嫩得好像能滴出水来,节节地拔高了。
 
最后在观众们都想探头去看的时候,聚光灯“噔”地亮起。
 
坐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是一个蓓蕾般娇艳的女孩。她穿一领如云如雾的红绉绸裙,裙角绽放,肤如新雪,第一次睁开了水盈盈的杏眼。
 
她打扮得是这样精心,却还娇慵地打着哈欠,“哎呀!我刚刚起床,真不好意思……我还没有梳洗呢。”
 
“你真美啊。”小王子情不自禁地说。
 
“是吗?”玫瑰轻轻地说,“我同太阳一起诞生……”
 
小王子怔怔地看着她。当玫瑰瞅着他,歪过小脸说“我想早餐时间应该到了”的时候,他才突然醒悟,赶紧跌跌撞撞地跑开了,给她捧来一只装满清水的喷壶,浇灌着这朵娇气的花。
 
这之后,骄傲又虚荣的花儿开始折磨小王子。她说自己怕风着凉,让小王子给她拿来了挡风的屏风。又亮出了自己的四根刺,说自己不怕老虎的利爪,但小王子的星球上没有野兽。
 
她总说这样天真又愚蠢的话,为的是使唤小王子,还让他自责,渐渐的让小王子不高兴起来。
 
“我不该把她的话当真,”旁白里叶朗的声音又轻又缓,却沉沉地烙进了霍杨的心里,“我怎么能把一朵花儿的话当真?我明明只要凝望她的模样,闻闻她的芳香就好。我的花儿让整个星球弥漫着芳香,而我却为那几句老虎的胡话生气。但她其实是在撒娇,希望我能怜惜她……”
 
霍杨完全沉浸在了舞台剧里,望着台上的叶朗一眨不眨,心里似喜似悲,他的思绪只是朦胧地飘荡在他的声音里。
 
“可是从前我什么都不懂!我应该看她的行动,而不是听她的言语!她为我散发芬芳,点亮我的生活。我不应该离开她的……我应该看出她那些小把戏背后的柔情。”
 
“那时候我太小,还不懂如何去爱她。”
 
小王子离开的那天,仔细打扫了星球,还拿来了玻璃罩。他站在玫瑰背后,“再见。”
 
玫瑰没有说话。
 
他又重复了一遍,“再见。”
 
玫瑰咳嗽了,但不是因为着凉。
 
“我以前很笨。”她终于开口了,“对不起。祝你幸福。”
 
小王子抱着玻璃罩,不知所措地站着。
 
“是的,我是爱你的。”玫瑰说,“你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的错,没关系。但你和我一样笨……把玻璃罩拿走吧,我再也不想要它了。”
 
“可是会有风……”
 
“我是朵花,怎么会怕风。”
 
“可是会有昆虫和老虎……”
 
“我愿意忍受两三条毛毛虫的,因为我想认识蝴蝶。不然谁来探望我呢?你就要走了。”她说着,天真地露出了那四根刺,“至于老虎,我从来都不怕。”
 
小王子离开的时候,玫瑰没有回头。
 
她是一朵骄傲的花,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小王子去了很多星球。他看到了不停发号施令的国王,统治着空无一物的疆域;他看到了听见拍手就立刻摘下帽子的人,假装谦虚却虚荣地渴望着赞美;他看到酒鬼因为羞愧酗酒而酗酒,商人一遍遍清数着五亿颗不属于自己的星星……
 
地理学家滔滔不绝:“地理书,是图书中最宝贵的。它永远不过时。山脉很少会改变它的位置,海洋很久才会干涸。我们书写的正是永恒的事物。”
 
“我的星球很小,只有三座火山……”小王子说,“但我有一朵花。”
 
“我们不收录花。”地理学家说。
 
“为什么?这朵花是最漂亮的!”
 
“因为花开花谢转瞬即逝,山脉和海洋才是永恒。”
 
“‘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有迅速灭亡的危险’。”
 
“我的花是转瞬即逝的,”小王子说,“她只有四根刺来保卫自己免遭外部世界的侵害!我居然把她独自留在我的星球上!”
 
他来到了地球,遇到一只狐狸。那狐狸是一个矮矮的男孩子扮演的,他穿着毛茸茸的制服,毛发柔红,看起来很漂亮。
 
狐狸想和小王子做朋友。
 
狐狸说:“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孩子,和其他成千上万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你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你。我也无非是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化了我——驯化的意思,是‘创造关系’——那我们就彼此需要。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有点明白了,”小王子蹲下身,抚摸着轻轻蹭他的腿的狐狸,“有一朵花……我相信她已经驯化了我。”
 
“你只能了解你驯化的东西。”狐狸说,“人类再也没有时间去了解什么东西了,他们无论需要什么都到商店里买现成的。而你的玫瑰,她不是人类在花园里种的五千朵玫瑰中的一朵……正是你为她付出的时间,使你的玫瑰如此特别。”
 
“正是我为她付出的时间,使我的玫瑰如此特别……”小王子跟着念。
 
“人类已经忘记了这条真理,”狐狸说,“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你要永远对你驯化的东西负责,你要为你的玫瑰负责……”
 
“我要为我的玫瑰负责……”小王子跟着念。
 
在撒哈拉的腹地,飞行员仍在敲敲打打。他挖出了飞机的引擎,正试图把一颗卡在里面的螺丝拧出来。当小王子扭头问他“绵羊会吃猴面包树的幼苗,那么它会吃花朵吗”,他头也不回地答道:“绵羊看见什么就吃什么。”
 
“有刺的花它也会吃?”
 
“是啊,有刺的花也吃。”
 
“那么那些刺有什么用呢?”
 
飞行员拼了命也拧不下那颗螺丝,很气愤地一锤子砸了上去,不耐烦道:“没有用,只是为了表现花朵的恶意。”
 
“噢!”小王子愕然地站起身来。过了片刻,他带着怨恨说道,“花朵很弱小,她们是天真的。她们会尽量保护自已,但她们的那些刺根本伤害不到别人……”
 
飞行员没有回答。他重重一脚踹在飞机上,整个舞台都震动了一下。
 
小王子还在追问,“你真的以为……”
 
“我什么都不以为!”飞行员猛地转过身来,对他吼道,“别烦我了!我是随口说说,我还有正经的事要做!”
 
“正经的事?”小王子盯着他,盯着他满手的黑色油污,提着锤头,护在那架破烂飞机的旁边,“你说话的口气,很像我遇到的那些大人!”
 
咣当一声,锤头砸在了地上。飞行员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我认识一位商人,他从来没闻到过花朵的芳香,从来没见过一颗星星。他不爱任何人。除了做算术,他什么都不做,整天像你一样自言自语:‘我是个正经人!我是个正经人!’他骄傲得膨胀了!五亿颗星星,他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
 
小王子愤怒极了。他暴躁地走来走去,撕扯下自己的衣服,狠狠扔在地上。
 
“几百万年以来花儿长着刺,几百万年以来羊也在吃花。要搞清楚为什么花儿费那么大劲给自己长没用的刺,难道不是正经事?难道羊和花之间的战争不重要?如果我认识人世间绝无仅有的一朵花,只长在我的星球上,而一只绵羊随便一咬,就把她毁灭掉了,这难道不重要?”
 
他跪下来,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嗓子嘶哑得几乎破音:
 
“如果有人爱上了一朵花,天上的星星有亿万颗,而这朵花只长在其中一颗上,当他仰望夜空的时候,感到的是无与伦比的幸福!他可以在梦醒之际告诉自己:‘这星空上有我的玫瑰。’但是如果绵羊把她吃掉了,对他来说,就等于所有的星星突然熄灭了!这难道也不重要吗?!”
 
小王子崩溃了,他泣不成声。飞行员扑过去紧紧抱住他,语无伦次地安慰他:“请不要哭,你爱的那朵花不会有危险的……我,我会给绵羊画上嘴罩……我给你的玫瑰画上盔甲……我的朋友……”
 
夜幕降临了。
 
礼堂里有低低的啜泣。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蒙蒙亮起来的时候,沙漠里已经是黎明。飞行员头枕着飞机,正沉沉地昏睡。小王子脱下了他的外衣,披到他身上。
 
有一条金色的蛇爬了出来,那是个细瘦的女孩,真的像蛇一样在地上游走。
 
蛇说:“我可以送你去很远的地方。”
 
小王子沉默地坐在地上。
 
蛇直起上半身,“无论谁被我碰过,都会被我送到他来的地方。”
 
小王子点点头,“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
 
蛇吐着鲜红的信子,瞅着他,“你想回家吗?”
 
小王子仰起头来,看着星空。
 
“路途太遥远,你没法带着这副躯壳。它太重了。”
 
小王子看着星空。
 
“就像被抛弃的老旧树皮,你看上去会像死了,但你没有……”
 
小王子看着星空,许久,才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的花……我不知道有没有蝴蝶陪着她……我要为她负责!她又脆弱,又天真。她只有四根刺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他站起身来。
 
他迈出了最后一步,“好啦……请你……”
 
一道黄色的闪电掠过他的脚边。小王子纹丝不动地站了片刻。他没有叫喊。他慢慢地倒下,像树被砍倒,砸落在地面上,发出了安静的闷响。
 
霍杨猛地站起来,一颗心跳到喉咙口,近乎失控。直到慢慢暗下去的灯光再度亮起,舞台剧的演员们全都从地上爬起来或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他才冰凉着手,跌坐回座位上。
 
有冰凉的水滴落在锁骨上,还在顺着往下滑,他没在意,只随意抹了一把脸。
 
就在掌声和喝彩几户掀翻了屋顶的时候,霍杨不管不顾地挤了出去,摸黑混进了后台。
 
这后台曲里拐弯的,房间无数,他还问了好几个人,又走错了几次道,好不容易才找到最明显的那个大休息室。里面门半掩,亮着灯,却非常安静。霍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叶朗半躺在大沙发上。
 
少年只穿着短袖白衬衫和白短裤,穿着短靴的脚搭在一个椅子上,长腿交叠。他仿佛很疲倦似的,向后仰着脑袋,后脑勺垫在靠背上,听到有人来了,这才稍稍一掀眼皮。
 
“哥……”他刚艰难地起身,霍杨把他按回了沙发上,“休息一会,我就来看看你。”
 
叶朗的舞台妆已经卸了,眼角还残留着一点金粉,在安静的对视里,在霍杨的视网膜上都闪着光。他闭上眼时,眼前还是闪着那些光点,挥之不去。
 
叶朗注视了他半晌,忽然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霍杨的眼睫毛。
 
“哥哥,”他沙哑地开了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喊哑了嗓子,说话说得很困难,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生日那天,我喝酒喝多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样很不合适。对不起……”
 
他又停了一下,才把这句话说完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不要生我的气,行不行?”
 
青年的睫毛在他的碰触下,微微颤了颤,那对瞳孔如镜,平湖秋月一般,清晰地倒映着两个小小的他。
 
叶朗总感觉,他好像有话想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
 
第75章:变尽七十五
 
高中生活对叶朗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的不同是学校里开设了普通部和国际部。普通部通向国内大学,国际部则通向国外大学,这所学校的普通部相当稀松平常,只是学着和普通高中一样的课程,骨子里还是和国际部一样的“素质教育”。而所谓的素质教育,就是富人的游戏,家长们愿意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跨班联欢搞来几十万的音响设备,请来国际知名的舞蹈家来做指导,去他们控股的五星级酒店里包场。
 
而他们的同龄人在应试教育里挣扎,无数个家庭拿出所有资源,就为了砸那一个金榜题名。当歌舞升平的年轻纨绔们听说“高考工厂”、“火箭班”之类名词,看到一个暑假不踏出门的亲戚孩子时,感到又吃惊又可笑,“他们这样能学到什么?有什么可学的?”
 
他们尚不知道,在他们的一线城市之外,县城,农村,那些偏僻灰暗的角落里……还有怎样他们眼中“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
 
纨绔中的“猛将”叶朗同学,以优异的成绩升上了国际部,却用了整个暑假学习高考的课程。开学那天,楚仲萧好奇地凑过去,掀起历史习题册的一角,“你要在国内上大学?”
 
“可能吧。”叶朗头也不抬地抄数学公式。
 
“那你干嘛不直接转到普通部?”
 
“动作太大了,”他说,“爷爷不会答应。”
 
楚仲萧翻了两页,来了兴趣,干脆把那一本书全搬到自己面前,一道题一道题看,“这题挺有意思……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就算考上国内大学他也不一定让你去,你还不如劝你哥一块出国呢,天高皇帝远。”
 
“走一步算一步吧。”叶朗把公式卡翻了个面,看到楚仲萧兴致勃勃地做了一页题——然后错了一半。
 
叶朗学着双倍课程,周末还报了辅导班。霍杨替他张罗得蛮积极,他不管叶朗学这些玩意用意如何,主要想法就是,趁着他不在家,他得想办法把车钥匙偷回来。
 
楚仲萧说她那没有,霍杨把家里翻得底朝天,也找不着,一气之下去超市买了个手脖子粗的大锁。
 
但是机车重达四百斤,霍杨没骑过这玩意,自然也不知道扶车、推车都是需要技巧的,完全搞不动它。于是他又去超市买了十几个手脖子粗的大锁,扛着下车库。等叶朗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的机车被一连串的锁给拴在了一根铁管上,乍一看去,好像条放大几十倍的狗链。
 
霍杨了却一桩大心事,开始正经八百地忙工作,他那一堆杂事,要真忙起来,也是没完没了,昏天黑地之际不忘提醒叶朗“车上不要看书”。叶朗有点晕车,每次在车上读书,读到学校以后总得缓上好久。
 
“好。”他沉思了片刻,当晚把闹钟拨到五点。于是每天早上就开始一个小时的晨读,读完以后,车上补觉。晚上学到十点钟,十点半准时睡觉。
 
霍杨看着他捣腾,完全插不上嘴,想早起把叶朗按回床上,自己都挣扎不起来。
 
“他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霍杨百思不得其解。
 
楚仲萧最近爱上了历史和地理,每天都要和叶朗在课间争论上一两个题。李东虔为了这俩人,也放弃了高中出国的计划,现在却被完全排除在他们的话题之外,感到非常委屈,也就变本加厉地作妖。
 
日子过得稀松平常,只是霍杨和叶朗的活动轨迹慢慢错开了,像两条奔向不同方向的列车一样。
 
暑假过后,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某天下了一场很寒冷的秋雨,叶朗跑进屋的时候,脸都冻白了,霍杨赶紧给他倒热水,冲冲剂,又拿了件格外厚的睡衣把他裹成个蛋。
 
他数落了半天,叶朗非得呆在学校的小教室里写作业,写到这么晚。那少年坐在沙发上,捧着热马克杯的时候,鸦黑的眼帘轻轻眨动了一下,“哥,我想住宿。”
 
这句话成功封住了霍大爷的嘴,让他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有条有理地说:“这样不用每天跑了,我能节省出很多时间,而且在学校里学习状态好。”
 
霍杨半天才冒出来一句:“住宿条件肯定比不上家里……”
 
“我看过了,学校宿舍都是两人的套间,有独卫和阳台,每三个套间共享一个厨房。也可以申请单人套间,就多交点钱,别人打扰不到我。”叶朗微微歪过脑袋看着他,那双眸子好像在仔细地观察着他,杯子里曼妙腾升着的热气又模糊了他的眉眼,“走读可以随时请假的,管得不严。”
 
霍杨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别开视线,搜肠刮肚地挣扎着,“你能自己收拾屋子吗,你……”
 
“过年我都十六了。”
 
“十六怎么了,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这么说到一半,又忽然没滋没味起来。叶朗一直聪明,提议之前,就把一切霍杨可能说出口的担心堵回去了,现在他倒像个封建大家长一样,瞎操心,不腰疼。
 
叶朗注视着他。
 
最后霍杨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心里又酸又苦,百味陈杂,“……你多久回来一次?”
 
“一周吧。”叶朗收回视线,仰头喝光了感冒冲剂,站起身的时候,霍杨觉得他比之前似乎又高了一点。
 
像是种下了一棵树苗,他看着它一天天长大长高,最后顶破他搭建的屋顶,去沐浴更高更远的阳光了。
 
叶朗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份申请书,上面字迹飞扬秀劲,连章都盖好了,只空着下面一栏“监护人签字”。霍杨对他这办事效率感到很不快,捏着笔,半天落不下去,“你过两天……再搬吧。”
 
“再过两周要期中考试。”叶朗替他托着申请书下面的本子,语气体贴又狡猾,“哥,你要觉得不合适,我就接着回家。”
 
“……”霍杨终于落了笔,“闭嘴吧,别扎你哥的心。”
 
他感到非常不是滋味。站在叶朗的房门前,看他来来去去,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拉着一个大箱子走了。
 
下班后得知要加班,办公室里哀鸿遍野,霍杨第一反应是得赶紧回去给小崽子做饭,都准备去敲高总监的门了,起身到一半,他忽然记起来,叶朗现在应该在学校里吧?
 
鬼使神差的,也不知道是不死心还是怎样,霍杨给家里座机打了个电话,听着听筒里的拨号声冷清地响了好多遍。
 
自然是没人接的。
 
他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会,用力掐了掐眉心的穴位,突然也不想回家了。
 
那么大,那么空荡,还黑咕隆咚的大鬼屋。他还不如去跟着煤老板设计师去睡澡堂子。
 
霍杨这几天简直住在了办公室里。而叶朗那边也是没事硬找、没习硬学,一天到晚连轴转,就是不离开课桌。他中午睡觉都趴在教室里,戴上耳塞,默默无视教室里三三两两的交谈。
 
国际部的住校生极有个性,二十人的小教室,白天像个网吧,晚上像个酒馆。叶朗正襟危坐地身处其间,像个误入妖精洞的老唐僧。
 
白天他全神贯注的时候,还没感觉怎么样,等晚上回了他独享的宿舍里,洗漱完毕,关上大灯的刹那,叶朗忽然有些坐不住。
 
宿舍昏暗,他的床头亮着一盏鹅黄的圆灯,窗外寂静得连风掀叶浪的声音都没有。叶朗拿出手机,看到了联系人里的“哥哥”。
 
那头像是他偷拍的一张睡颜,霍杨陪考,躺在床上听他讲小王子的故事的那天晚上。他歪在枕头上,低垂着眼帘,看起来温柔极了,好看极了。
 
叶朗就这么看到手机自动黑屏。他竭力深呼吸了几次,还是感觉喘不过气来,胸腔里窒息一样,又沉又重。思念像无数把雪亮的刀枪,在他心上乱戳乱刺。
 
他觉得这事说出很丢人,居然能看一张照片看三个小时。最后他简直使了自宫的毅力,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强迫自己闭上眼。
 
他本以为是第一个晚上这么难熬,结果后来发现,这真的只是个开始。
 
第三个晚上,叶朗像头焦虑的困兽,在房间里不停走来走去,整个人快要被心头一把忽冷忽热的火给烧穿。
 
想现在就打电话给霍杨,想见到他,想把他狠狠推在车门上,像那天晚上一样疯狂吻他,不管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可是不行。
 
叶朗关了手机,把电池掏出来,和手机各自藏进衣橱最深处,然后勉强稳下心神,拉开书桌的椅子。
 
他不知道自己就这么错过了霍杨打来的电话。
 
这几天,叶朗拼命用各种东西塞满自己的生活。学习时就几个小时不抬头,快要走神之际,就粗暴地拖回自己稍稍飘离书本的心神,这么一天下来,经常是筋疲力竭。而他的休息,也是高强度的不容许分心的运动,每天活跃在篮球场排球场羽毛球场,打到大汗淋漓,回宿舍倒头睡一觉,爬起来再学习。
 
同班同学把他引诱进了打游戏的坑,叶朗发现这玩意很考验智商和操作,打起来的时候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就义无反顾地跳进坑,把自己活埋了。
 
于是A班的最后一个学霸也沦陷了,叶朗不打球不学习的时候,就挂着耳机抱着电脑,几个人围一桌,沸反盈天。
 
一般这样的一整天过去,叶朗到了晚上,睡觉都昏迷似的。霍杨的确不在白天来搅扰他的心绪了,而是出现在梦里,各种离奇荒唐的梦,能让他大汗淋漓地醒来。
 
第一个星期,叶朗在周五下午打电话说他这周先不回去了,要准备考试。霍杨沉默了好久,才轻轻“哦”了一声。
 
他可能是累了,声音有点气不足,懒洋洋的,像有一只胖胖软软的猫团在你肚子上的那种感觉。叶朗不自在地换了一下坐姿,“你一个人……注意休息,不要老吃垃圾食品,多喝水。”
 
“管不着。”霍杨打了个哈欠,“明天我给你送点吃的么?水果?”
 
学校超市里什么都有。叶朗还是说:“那明天下午吧,五六点的时候。你到了……到了校门口,给我打电话。”
 
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教室里几个寂寞难耐的住校生又开始联机打游戏。叶朗强迫自己不去看闪动着的手机屏幕,屏幕上的人物飞奔,轰鸣着开火,在镜头晃动和火花四溅里精准又凶狠地扫射着……等叶朗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屠杀完了这片战场,杀得四下里死寂无人。
 
手机上静静显示着八个未接来电。
 
几秒后,一条新短信出现:“东西放门卫了,你去拿吧。我先走了。”
 
四大盒水果,全部都是洗净切块的,叶朗喜欢吃芒果,有整一大盒里全是方方正正的芒果和红心火龙果。还有好几瓶鲜榨果汁,上面贴着霍杨写的便签纸,说他买了个食品真空保鲜机,这几瓶果汁都抽成真空了,好几天以后还能喝。
 
袋子里还有很多零食,他把东西都带回宿舍,谁也不给,晚上偷偷地独自享用。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每一点滋味,都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样,最孤寂里长出来的痛苦的甜蜜。
 
躁动的青春期被叶朗的铁血意志给强行压了下去,学习到心思枯竭,球场上挥汗如雨,日复一日。深夜梦醒,黑暗里沉默地坐着,他舔舐着掏空了他胸膛的隐秘心绪,第二天再愈发疯狂地榨干自己。
 
叶朗渐渐地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霍杨了,每周很克制地给他打一个电话,把通话录音翻来覆去听无数遍……然后再从滚热的梦里醒来,浑身战栗。
 
世上有哪一种情感会永不枯竭么?越想见越不敢见,越是远离越想靠近,克制不了,压抑不住。
 
他的灵魂像一把干柴,火势正旺的时候,无论如何也灭不下去。烧到再也没有添柴,只剩死灰的时候,大概也就渐渐暗了。
 
直到某一个中午,听见打了铃,叶朗像往常一样,再在桌前做一会题,等到教室里大家走得差不多了,再去吃饭。
 
这天刚一下课,他听见靠窗的同学喊他名字,就抬起了头,这一眼,直接看到窗外走廊上站着的一个人。
 
“哗啦!——”
 
他猛地站起身来,撞翻了不知是谁的水杯,连带着几本书也砸在地上。
 
之前叶朗暗自发誓,如果他不能彻底拔除那些念头,他就不能再牛皮糖一样若无其事地粘在霍杨旁边,困扰他,让两个人都难受。可是真的再见了他,叶朗辛苦建筑了一个多月的城墙轰然垮塌——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磕磕绊绊地跑出去的,心跳剧烈得近乎仓皇。
 
完了。他想。
 
霍杨站在走廊上,总是不语也带三分笑的眼睛里深黑一片。
 
他并没有察觉到少年骤变的心思,而是伸手轻轻一按叶朗的肩膀,语气罕见地严肃,“现在去收拾书包,还有什么要拿的我和你去宿舍拿上。快点!”
 
第76章:纵情七十六
 
从教室到年级主任办公室,再到宿舍,霍杨除了几句开假条、收拾东西这类简短的话,其他什么也没说。叶朗心头一开始的狂喜,像被泼了桶水,渐渐熄灭的同时,另一种冰凉的疑虑浮上心头。
 
霍杨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不是面沉如水,也没有不停地催促叶朗,只是偶尔看表的时候,他在地上敲打的鞋尖隐约漏出了一点焦虑的节拍。叶朗没收拾大件东西,背上包,听见霍杨说了一句“走”。
 
他跟上去。从宿舍门口到停车场这一段路,两人又将近俩月没见,霍杨沉默得不同寻常,叶朗看着他,已经猜到了他们要去哪里。
 
“我妈出事了?”
 
上次他去看望虞良月还是暑假的时候。虞良月的健康状况一直在恶化,医生也说无法治疗,他坐在病房里,默默伺候了她一天。
 
那也根本不算什么伺候,重活脏活她坚决不肯让他干,倒尿桶擦身体之类,直接把他支了出去。他只是扶了扶她靠着的枕头,给她打了饭,读了几页旧约,削了半盘子水果,她没有力气吃就恹恹地睡了,大部分还是护工阿姨吃掉的。
 
他只需要坐在床前,安静地听着她和邻床聊天,时不时答应一句“在哪上学”、“成绩怎样”,虞良月就已经很满足了。
 
霍杨脚步没停,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大步流星,一直上了车。他开车到了一家叶朗常去的面包店,停在路边,叫叶朗去买点东西垫垫。
 
叶朗本来想说不饿,但学了一上午,大课间打了场球,他也不能干瞅着霍杨望梅止渴,就以最快的速度去面包店里买了东西。
 
夹着纸袋出来的时候,他看到霍杨靠在车门上,手里捏着根烧到一半的烟,就这么一小会儿,他手里的卫生纸已经包了两个烟头了。
 
“哥,”叶朗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你妈妈……”霍杨手里的烟被夺走,一把掐灭了,连带着那一包烟头一块扔进垃圾桶。他只好在叶朗面无表情的注视下,无奈地弹弹身上的烟灰,“今天凌晨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在外面出差来着,赶紧回来找你了。”
 
叶朗半晌才漠然地点了点头,“那走吧。”
 
霍杨看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走过去打开车门时,手机轻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这一看,让他在原地足足站了半分钟。
 
“大夫说没有生命体征了。”
 
过了一会,虞良途又发了短信过来:“现在在哪里?”
 
霍杨机械地挪动了一下手指,“刚接上孩子,正要走。”
 
那边不再有消息发来了。他攥着手机,满心空茫地站了一会,才慢慢地坐进驾驶座,慢慢地发动车子,汇入了无数辆车奔流出来的海洋里。
 
车水马龙,奔流不息。
 
这一路没有半句交谈,还雪上加霜地遇上了堵车,高架桥上简直堵成了停车场。霍杨使出了浑身车技,才从桥上吃力地挤下来。
 
静默密闭的空间里,他听到叶朗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看到了。”
 
霍杨一怔,“什么?”
 
“你的手机,”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刚才虞良途给你发的短信。”
 
霍杨刚想说你少这么没大没小的,一会见了面要叫舅舅。但是下一秒,叶朗话里隐含的意思扑面而来,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涌到了喉头,最后却没有一字一句能够吐露出来。
 
他只能用力踩下油门,同时又矛盾地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到头。
 
后面许久许久没有任何声响,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过了很久,才听到叶朗嘶哑的嗓音:“……给我张纸。”
 
霍杨心如刀绞,想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一眼他,却发现他上半身深深陷进座椅中,那个位置,恰好是他的视线无法触及的盲区。
 
他那么骄傲,莫说流泪,连哽咽都不肯让人听见半点声音。
 
霍杨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开储物盒,胡乱摸索了半天才找出一包纸巾,扔到了后面。
 
“你妈妈生了那个病,吃了很多苦。”霍杨握着方向盘,“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打扰你学习……”
 
家里空荡无人的时候,霍杨没事就会去陪她,比起叶朗,倒是他更像她的儿子,所有事都是他鞍前马后地打点。看着她半夜里痛醒,打针打到整个手背肿胀,渐渐的,坐电梯下楼都要气喘半天。亲眼看着她衰弱下去,现在他也无话安慰,只是心疼叶朗。
 
从城北到城南,霍杨走了高速,还是走了一个多小时。两人赶进住院部大楼,出了电梯,远远听见了唱诗班隐约的歌声:“感谢耶稣,吾等救主……渡我之心,明我双目……因你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你流的脓血我们得幸福……”
 
叶朗走进去,他母亲病床上盖着一块白布,上面有个红色的十字架标志。
 
周围站着她的教友,她的哥哥,都跟他没有丝毫关联。而唯一跟他有关联的,已经死了。
 
霍杨看到他慢慢走上前去,大家为他让开一条道。他伸手去揭开那白布,看到了虞良月沉睡着的病容,永远凝固了的颜色。
 
一位教友阿姨在旁边轻声絮念,“孩子,是天主把她叫走了,看不得她受的这些苦,叫她去伏侍他……”
 
霍杨看着他迟疑着碰了碰虞良月的手,那是一只蜡黄肿胀又冰冷的手。他仿佛对死人还有点害怕,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可那毕竟是他母亲的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害怕,着实有点不像话。他就又轻轻摸了一下她的手,摸了一下,最后终于拉住了她一根还未僵硬的食指。
 
少年低着头,在病床边如此站了一会,总是挺直着的肩膀垮了下去。
 
霍杨知道他是哭了,依旧在自己看不见的角度。
 
“你看,她是不是像睡着了一样……因为是主唤她去的……”
 
虞良途在小霸王真枪实弹的强逼下,已经戒了一段时间的赌。虞良月毕竟是他亲姐,爸妈又不是东西,他送走了唱诗班,又默不作声地张罗好了事情——钱自然还是霍杨拿的。
 
他往叶朗手里塞了串钥匙,努力拗出个善意的笑容来,“你妈卖房子的时候,东西都搬我那了。破烂我扔了,给你剩了些东西,回头去看看吧?”
 
叶朗没看他,单是“嗯”了一声。
 
虞良途自知干过什么屁事,没被甩一脸已经很庆幸了,不敢多说,连忙退到一边。
 
霍杨等到他又轻轻盖上虞良月脸上的白布,转过身来,对着他动了动嘴唇,想说却又没能说出声:“走吧。”
 
霍杨和他去了虞良途的家。
 
虞良途离婚多年,孩子也没有,家里风格和他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邋遢单身狗,最近还勉强收拾了一下。只有放着虞良月东西的那个立柜是干净的,盖着一层布罩。
 
叶朗掀开,那里面是厚厚的相册,各种旧得发黄的文件,还有一个封面浪漫又幼稚的日记本。
 
他翻开日记本,先看到了许多纸张被撕去的痕迹,若是一比划,会发现那真的是很厚一沓。再翻几页,是虞良月病中歪歪斜斜的字体。
 
她记录了自己与疾病抗争的心迹,记录了她仅有的与儿子相处的记忆,还有许多她要嘱咐霍杨的事情。一桩一件,都是一个人简单又赤诚的心。
 
这就是她留给叶朗的东西了。空有一腔无用的善良,如此潦倒的一生。
 
可是她还写道:“我不能倒下。我不屈服。”
 
等到从虞良途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霍杨舟车劳顿了一整天,实在没力气再跑回家,打算附近挑了个酒店凑合一晚。
 
前台问他开几间,霍杨本想开一间套房给叶朗,自己随便睡一间,后来想了想,不同房型肯定不在一层。于是开了两间套房。
 
叶朗看着他用房卡刷了一下电梯,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到了房门口,他才忽然说:“哥,你今晚要工作么?”
 
霍杨开了门,“嗯,我得写个法务合同,要睡得很晚,还要抽烟什么的。你好好休息。”
 
时隔两月没见,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又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的身高已经和霍杨基本持平了,但身材并没有跟不上他的拔高,有了肌肉轮廓的肩背能把校服衬衫撑出好看的形状。叶朗明显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棱角隐约,春溪清浅的眸子里含着藏而不露的锋芒,不言不笑时俊秀极了,让人只敢偷偷掀起眼皮,从余光里看他。
 
视觉动物,就是这么肤浅。当叶朗说“我能不能在你房间里呆一小会”的时候,霍杨看了他一眼,把门推开了。
 
他将电脑放在桌上,按下开机键,又去烧了壶热水。高温烫过杯子后,霍杨拧了两瓶矿泉水,兑出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
 
叶朗窝在沙发里抱着个抱枕,全程注视着霍杨走来走去,最后坐到书桌边,开始一声不吭地写合同。
 
他点了烟,叼在嘴里刚吸了没两口,就被抽走了。
 
一只手收走了他的烟盒,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喝水。”想了想,又把打火机放回桌子,“你拿着这个玩吧。”
 
“你……”他无可奈何地抬眼,正撞进叶朗的眼睛,着实一愣。
 
第77章:纵情七十七
 
少年的瞳孔又深又静,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聚焦成了一道专注的射线,察觉到霍杨在看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一垂睫毛,把底下更挣扎也更热烈的情绪掩去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霍杨那些年谈过的恋爱不是过家家,他确定自己在这事上还不到眼瞎的程度。
 
叶朗弯下腰,又陷进了沙发里。霍杨竭力定了定心神,一时间,叶朗那些莫名其妙的叛逆,十天半月不肯见他,电话里克制得近乎生疏的语气……全都涌入脑海,把他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锅粥。
 
那道视线又跟了过来,落在他身上。霍杨盯着屏幕,喝了一大口不知冷热的水,竭力定了定心神。
 
他一本正经地打字,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写了些什么,明明合同都写了一半了,他一来二去的看了好几遍,才勉强写下去,边写边汗蒸。
 
叶朗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眼珠子基本没从他身上摘下来过。还在他咬了一口空杯子的时候,走过来填满杯里的水。
 
好不容易在煎熬里把活干完了,霍杨灌了一肚子水,扣上电脑,清了清嗓子,“不早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起身。
 
“你要是喜欢那个沙发,你就睡那吧。”霍杨站起身,感觉膀胱要爆炸,“睡哪?”
 
后面叶朗窸窸窣窣地起身了,估计想睡床。
 
洗手间在里间卧室里,霍杨往前走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抱枕越过他的肩膀,飞落在前面的大床上。他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突然一绊,重心不稳地朝床上扑过去。
 
霍杨脸朝下,重重砸进柔软的被褥里时,脑海里这才慢半拍地闪过一句话:“大事不妙。”
 
床,是个非常不好的谈话地点。
 
成年人在床上谈事情,养分总是容易流到下半身去。
 
霍杨刚曲起手臂,撑起自己,叶朗握住他的肩头,把他用力翻过来,整个人居高临下地压了上去。
 
霍杨一直起身,就被摁下去;再直起身,再被摁下去。来回拉锯了几次,他感觉自己老腰要废,只得无奈地停了下来,“别闹。”
 
“你还觉得我是在闹?”
 
霍杨一抬头,不小心看见了叶朗发红的眼眶,不由得一愣,“你……”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他眼前一黑,少年猛低下头,用力堵住了他的嘴唇。
 
这动作大大出乎了霍杨的意料。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状况。
 
说是亲吻,叶朗却只是和他嘴唇相贴,身体僵硬地保持着距离,生怕两人的皮肤挨着一点儿似的,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动作。这倒像是被逼急了的挑衅。
 
霍杨把手搭在他肩上,发现这气势汹汹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浑身都在发抖,细微却又压抑,像在辛苦地忍着什么激烈的情绪。
 
霍杨条件反射开口,“朗朗……”
 
他忘了两人还是嘴唇相贴的状态。
 
叶朗忽然掐住了他的下颌,硬生生捏开他的牙关。湿热的舌尖相碰,像两道强电流相通,震痛了他记忆里一道不曾愈合的伤口。
 
潮水一般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泄洪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个模糊又遥远的身影。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的,已经被命运生生抹去了的那个人。
 
平生不懂温柔,却把所有温柔都用在了他身上。
 
不会表达,不会靠近,好像是生人勿近的外表下,藏着的不是冰山和深渊,只是个孩子一样的灵魂。
 
叶朗近乎凶狠地摁着他,摁得很牢,是那种深入的、又掠夺性质的吻,唇齿探进来的力度粗鲁,把霍杨都咬痛了,这粗鲁背后又有不管不顾的委屈。霍杨挣不开他这股突生怪力,任他胡搅蛮缠了一会,忽然勾了一下他的舌尖。
 
他趁着叶朗浑身一震的空隙,一撑床铺,直起身来,压着他的额头,“……不是这样的。”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四唇再次相接。
 
霍杨轻轻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情不自禁一样,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用力。叶朗的呼吸很明显粗重了,稍稍一动,就被青年制住了,含糊不清地命令道:“老实点。”
 
他只好老实下去,心里却又焦渴至极。就在他忍无可忍的时候,有一缕温热的呼吸带着痒意,钻进他的唇齿之间。他下意识地想捕捉,灵巧的舌尖趁机钻进他的牙关,扫过了他的牙龈。
 
这一下带着强烈的麻痒,激得叶朗狠狠打了个颤。
 
霍杨也不再撩拨他,深深吻了上来。
 
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已久的人,焦渴得接近毙命之际,遇到了荫凉婆娑的绿洲。他把霍杨的吻当成了清甜的柔波,大口吞咽,想要溺毙在里面。
 
情迷意乱。
 
不知纠缠了多久,停下来时叶朗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喘着气。青年搂着他,摸了摸他的脊背,许久,低低地叹了口气,“混账东西,瘦成这样。”
 
叶朗好不容易才把惊涛骇浪的情绪都压回去,他嗓音都抖了起来。“哥……我不住校了。”
 
“好。”霍杨又亲了亲他的额头。
 
“以后不分床,我要抱着你睡觉。”
 
“好。”
 
“不能回来太晚,不准出去跟人吃晚饭。”少年漆黑的瞳孔里是幼兽一样的占有欲,那些急促又混乱的吻流连在他的脸颊,嘴唇,下巴,还有脖颈上。霍杨感觉到他的欲望,吃力地仰了仰头,“想我了不能憋着,喝多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其他人谁都不行……”
 
“好……”霍杨有些喘不上气,年轻又结实的胸膛紧紧压着他,少年重重地揉捏着他的皮肤,生日那天晚上的记忆又卷土重来,他只来得及在叶朗的手探进他裤子的前一秒阻拦他,“打住……我说打住。”
 
叶朗的手被他抽了出来。他琥珀色的眼珠盯住喘着气的霍杨,“你对我有反应。”
 
“……我当然有反应,”霍杨平复了一下呼吸,撑起身来,“但是咱们先不急着做这个。”
 
叶朗指了指自己,“我很急。我在学校里的时候,每天晚上……”
 
“宝贝儿,”霍杨打断了他,“有一件事,我先跟你说清楚。”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我,一个成年人,比你大了八岁。你,是一个未成年,离法律意义上的成年还早。”
 
叶朗的身体反应正躁动难安,非常不想听他说这些封建屁话,但鉴于霍杨的表情是真的严肃,勉强听了下去,“……你还在长身体,这种事会不会给你造成什么生理影响,这是一个问题。你年纪还小,经历得少、见过的人也少,心理上离成熟还很远,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这种事会不会给你留下什么心理影响,这也是一个问题……”
 
叶朗:“我个人觉得,不管生理还是心理,憋着对我的伤害更大。”
 
他说完这句话,看到霍杨凝固的表情,突然一挑嘴角,“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担心犯罪呢?我已经年满十四周岁了,并且自愿,要是真被逮住你就声称我看起来太早熟不知道我是未成年好了……”
 
他看着霍杨面有菜色地站起身,“还是你觉得有负罪感啊?”
 
“你闭嘴吧。”
 
霍杨刚站起身又被拖倒。叶朗牢牢抱住他,不松手,孩子气的任性展露无遗,那怀抱却又坚定温暖,“不准走。”
 
眼看霍杨要挣扎,他很流氓地往他腿上一顶,“别乱动,本来就忍不住。”
 
霍杨,“……”
 
放孩子住了俩月的校,怎么回来变成了这么个臭流氓?
 
他还真的不大敢动,这小崽子怪力,还蛮不讲理,只得任由叶朗在他颈窝里蹭了半天。
 
“哥,”有湿润的热气喷在他后颈上,那股干净的气息顺着脊椎向下流连,“我喜欢你。”
 
他规规矩矩地抱着霍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霍杨耳边嗡嗡直响。眼看着智障儿童有复读一整晚的趋势,他忽然一翻身,拿出十万功率的专注和深情,嗓音压到都能共振的低沉和磁性,看着少年的眼睛,说了一句:“我爱你。”
 
第78章:翻覆七十八
 
霍情圣宝刀未老,一招制敌,成功把他变成了一个跟在屁股后面的家务机器人——就是那种指东决不打西,撞到桌角退回去再撞一下的傻东西。
 
那少年巴巴地跟在他后面,说干什么干什么,只有晚上搂着他睡觉的时候暴露了本性。死不撒手,只要一躺下,霍杨就休想再因为什么事起来了,翻个身都被他掰回来。
 
在这样的恶劣条件里,霍杨居然还能睡着,貌似还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一夜间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从梦里醒来时,他也知道自己原先的父母早已经是没有的了,现在也没有父母,于是就爬起来,继续忙着活着。可是梦里的他再做梦时,梦到的总是平安喜乐,阖家团圆。
 
于是梦里的他梦醒后,总要先伤筋动骨地挣扎一番,才能教自己认清现实。
 
出了那样大的变故,当年的他并没有就此消沉下去。消沉是一种发泄委屈,没有人包容你的委屈的时候,你也只能爬起来。
 
他还是去了那个支教项目。住在四川的山区里,每早站在小溪边刷牙,走十几里山路,清洗天花板上发黄的灯泡,和一帮同样蓬头垢面的朋友搅着搪瓷缸里的方便面,还打个鸡蛋。这里的有感地震不少,震幅都不大,一开始他们吓得手忙脚乱,第一反应都是疏散学生,不过后来就见怪不怪了。
 
接下来几年,霍杨又去了陕西,新疆,西藏,贵州。出国的费用太高,爸妈给他留下来的钱不少,但是总有一天要坐吃山空,他只能做自己的经济支柱,短短的两三年,在生活鞭鞭见血的催促下,脱胎换骨地长大了。
 
毕业以后,他揣着学历,仔细思考了一番后,还是决定走康庄大道。A大的学历给过他一些便利,几番不痛不痒的碰壁后,霍杨找到了一份外资银行的工作,实习后转正,工资不低,而且他还有爸妈留下来的房和车,这条路稳稳当当,他刚踏进职场的门槛,似乎就遥遥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恋爱,成家,生子。
 
升职,加薪,深造。
 
买房,换车,还贷……
 
在该银行供职两年后,霍杨辞了职,义无反顾地背上了背包。
 
他开始写游记,学摄影,四处打工。他加入了各种义工组织,学外语,往各种俱乐部投简历。这是一条充满了变数的路,漂泊不定,有时危机四伏,他曾经在恶臭熏天的绿皮车上被扒手偷包,被穷凶极恶的小店店主骗掉几千积蓄,像个醉汉一样大半夜游荡在路上,饥寒交迫,欲哭却无泪。
 
好不容易捡到一个硬币,他哆哆嗦嗦地等着黎明到来,好去早点摊上买一个馒头。
 
他还上过公海。一艘豪华游轮,从上海驶到印度,再从希腊到直布罗陀海峡,他就在上面打杂。夜晚到来,甲板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泳池灯波光粼粼,餐厅里贴满璀璨夺目的马赛克。
 
甲板上下,完全是两个世界。不过这两个世界偶而也有交集:某天他去给一桌客人上菜时,刚弯下腰,大腿内侧被什么人给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他停顿都没有,依旧是保持着微笑,上完菜,转身走了。那个喝大了的客人一直追到洗手间里,要霍杨跟他下船。霍杨一开始是礼貌拒绝的,第二天,恼羞成怒的客人找去了经理办公室,硬说霍杨勾引他老婆,大闹了两三天。
 
船到了英国,霍杨和这胖头鱼在伦敦下了船,晚上骗出人来,狂扁一顿,然后扬长而去。
 
不过没过两天就给警察逮了。护照被扣,他在伦敦最脏最乱的警察局里呆了一个月,以偷渡客的身份被遣送回国,身无分文。
 
在最窘迫的时候,他苦中作乐地写下了这段倒血霉的经历,放到微博和几个穷游网站上,居然大受瞩目。
 
他那放了近百篇游记和摄影作品还不温不火的博客一夜间火遍了全网。讲座,代言,约稿,广告,还有淘宝店找他导流量……穷了这些年,霍杨差点被钱冲昏头脑。
 
最后某个穷游网站里的龙头悄悄签下了他。该网站最近推出了穷游路线规划这方面的模块,打算找几个大V博主来做商业推广,霍杨拿到的合同是两年期的,他可以去有偿旅游,有专门的摄影师和导游跟着他,网站会看流量如何再决定是否续签。
 
潦倒了这么多年,霍杨总算走上了一条上坡路。
 
两年期的合同很快到期,到处游山玩水的时候,霍杨和那一帮网红大V们成了死党。听说他不打算再续签合同,网红们搞出了一堆花样百出的“遗体告别仪式”,什么揣一兜子土,从挪威峡湾往下一洒,配字“霍杨的骨灰”,弄得他哭笑不得。
 
合同到期前的最后一条线,霍杨选择了西双版纳。他先是在基诺族的原始民族村住了一个月,很快学会当地的语言,然后去旅游开放村当志愿者招待游客去了。
 
上山一次的门票是一百块左右,每一拨游客都得有专门的能讲汉语的讲解员,带上山后,还会在当地的几家开放家庭里奉茶招待。霍杨帮一户人家争取到了开放家庭的资格,先是和他们一起把祖居的竹楼扩宽、加固又打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往山上带游客。
 
他白宽裤和白布无襟大褂,上面精细地纹着日月,这身衣裤是山寨里织布最熟练的老嫲嫲为他做的。游客们坐在一楼宽敞凉爽的堂屋里,都觉得这个穿着基诺族传统服饰、却还一口京片子的小青年惹人新奇,听他活泼地讲解普洱茶的知识时,听得也比寻常讲解员专心。
 
“……这家的主人既然开放家庭给大家,这里就允许随意参观。但是不能上二楼。”说着霍杨指了指楼梯,“二楼有卧室,基诺族人相信人的灵魂在卧室里休憩,如果被外人看到了,你是要留在这个家里一辈子的。”
 
“我看在座的男同胞有不少戴眼镜的,”霍杨笑道,“巧了,四眼儿在这里是文化人,香饽饽。基诺族的传统是女性当家长,所以各位如果不小心上了二楼,你就要嫁给玉那嬷嬷了。”
 
他意味深长地强调了“嫁”这个字,引来一片窃笑。
 
这时候家里的小伙子们开始腼腆地挨桌上茶,一个老司机顺口问他“你是嫁过来的吗”,那小伙子也是过来帮忙的,听不大懂汉语,傻了半天,求助地看向霍杨。霍杨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然后把扩音器放嘴边,调侃道:“有人开始问嫁妆了。”
 
这下窃笑变成了哄笑,老司机们嚷着“是男人就上二层”之类的话。小伙子们既听不懂什么话,也就不知道这帮文明人是怎样龌龊,依旧单纯地泡茶添茶。
 
堂屋里摆着十几条桌凳,前后门都是大敞着的,徐徐的穿堂风带来山中草木清爽的凉意。霍杨靠在一旁的木柱上喝茶,随意打量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挨着立柱的桌椅板凳。
 
那里坐着三男一女。女人妆容精致,任谁都会多打量上两眼;那两个男人衣着普通,气场含蓄却不凡。但霍杨的关注点都不在他们身上,而是侧身背对着他的那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穿一身简单的深黑色连帽运动衫,胸前金线刺绣,与鼻骨上架着的亮铜色墨镜相映成趣,手边连钱包都没有,只斜倚着一把同样纯黑的长柄雨伞。
 
他低下头,缓慢又宁静地啜着热茶,对周边嘈杂充耳不闻。姿态很闲适,却莫名给人一种“正襟危坐”的意味。
 
等到霍杨招呼大家下山的时候,那一桌人没有动,直到年轻男人搁下茶杯,他们才纷纷起身,不紧不慢地随在队伍最后面。
 
下山的道路是用削下来的竹篾织出来的,在底下陡峭又滑腻的草木石溪上搭成一个平台,踩上去有点惊险,但大家很快都发现这竹路非常结实。路边有基诺族人摆的水果摊,将洗净削皮的水果块放进塑料小碗里,挨个奉送。
 
短小香甜的美人蕉,巨大得夸张的青芒果,奶油般软腻的榴莲,还有西瓜、柑橘、菠萝蜜……霍杨告诉大家可以敞开了肚皮吃,可以压一压之前看表演时吃的烤肉的油腻。
 
走到最底下,还有竹筒装的土酿玉米酒。不过这些送给游客品尝的玉米酒都是兑了水的,原酿极烈,火把节封山时,霍杨在这里喝的玉米酒让他一整天都没爬起来。
 
竹路两旁是参天巨树,枝叶繁茂,撑开一大片金光细碎的阴凉。霍杨站在底下,目光掠过水果摊旁大吃大喝的游客们,盯着最顶上的那几个人。
 
那男人对这些吃喝似乎没兴趣,山上的普洱茶也只喝了两个半杯。不过阿嬷一直在热情招呼,他就道了谢,接过一小碗玉米酒,仰头喝净了。
 
男人扭头,对旁边几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两男一女方才也接了玉米酒,各自喝了。
 
下山时,他还侧过身,对阿嬷彬彬有礼地一点头。
 
霍杨目送着这行人去了停车场后,掏出烟盒来,满面笑意地迎上这一拨游客的导游,“罗导,辛苦了。”
 
罗导游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傣,接过烟道了谢,照例吐了一通这帮游客“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停车拍照啥也不知道”的臭德行,听到他问:“今天你带着这拨人,是从哪里来的?”
 
“江苏的多,”罗导游想了想,“还有一个辽宁的,仨上海的。”
 
“那几个呢?”霍杨指了指那四个人,“他们好像有点不服管。”
 
罗导游摆了摆手,“没,这是散客。你看,他们这不是没上大巴车,上了那辆房车么。我看着他们开房车来的……”
 
“哦。”霍杨盯着那辆外太空星舰一样的银白色房车绝尘而去。
 
当天下午,他把这些天来整理的游记发上了穷游网站和微博,并在篇末特意点出了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他要去傣族民族村呆几天,采访一下当地的银制品老手工艺人。
 
景洪市向游客开放的傣族自然村中,霍杨选择了离公路最偏远的一个,整个村里三十多户人家,又只有一户是开放家庭。他往村里一扎,就是两个星期不挪窝。
 
老匠人不懂汉话,口音又重,两人交流完全靠翻译,于是就达成了共识:该吃吃,该喝喝,埋头打银器。
 
两个星期后,霍杨寄住的开放家庭里女主人说,明天会有几个散客来这里。他抓着糯米饭团,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第二天,银白色房车来了,停在了民族村刚修好的大门门口。
 
第79章:翻覆七十九
 
村寨建在山脚,竹楼顺着坡度向山上蜿蜒,金角熠熠生辉。古树参天,看起来是一片森然冷翠,偶有白鸟衔枝掠过,留下一串风铃般清脆的啼啭。
 
除此之外,处处静谧。
 
女主人拢着斑斓长裙,带领着这几位客人缓步登山,一面介绍着傣族的历史和习俗,一路走到了村寨的最中心——佛寺的所在。
 
“在我们这里,小男孩长到八岁左右,就要送进佛寺里出家当和尚的。”女主人双手合十,“平时他们去上学,假期期间就回来做和尚。”
 
跟在男人身边的女子抬手遮了遮太阳,笑道:“全都当和尚?”
 
女主人也笑道:“对,不过当几年和尚就会还俗的。傣族的文字是传男不传女,大佛爷会教授他们傣文和史书。客人要去看看讲经么?”
 
那男人摇了摇头,“不了。”
 
本来那女子还对小和尚什么模样颇有兴趣,但听这么一发话,立刻什么也不说了,只是随着大家回竹楼。
 
顺着侧边一道窄窄的木楼梯,女主人一面往上走,一面侧过脸来说:“今天我家里也来了几个客人,是和我外婆学织布的。你们看到她们以后,双手合十,叫一声‘骚多里’就可以了……”
 
甫一上楼,笑语声就传了出来。几个人套了鞋套,看到走廊上几个傣族姑娘正围着个汉族青年,一边看他埋头扣一条银腰带的腰带头,一边捂着嘴,闷声笑个不停。
 
她们几个见女主人来了,连忙离开霍杨,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用傣语唤了一句什么。
 
女主人回了礼,用下巴点了点那小青年的笨拙动作,“喏,以后找朋友,可不能找这样的。”
 
“哎我真是无计可施了……”霍杨一抬头,恰好看到叶朗勾下了墨镜,别在衣领上。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跨步上前,把手里的银腰带抖开,不由分说地勒在了叶朗腰上。
 
“我自己打的,”霍杨头也不抬地系着扣,“纯银。你可以拿这玩意试毒,上一桌菜,一鞭子下去毒性立现。”
 
叶朗瞥到姑娘们都在吃吃地笑,就连女主人也有点忍俊不禁。后者接收到他的眼神,解释道:“在我们傣族,男方都要在结婚之前给女方打一套纯银的首饰和餐具,银腰带是最必不可少的,女方生孩子都不摘下来。这位‘毛多里’也是汉族人,寄住在我们家,跟做银的老人学手艺。”
 
霍杨成功系上了腰带,后退一步,打量了叶朗一番,“我学艺不精,就打了条一指宽的。乖,结婚以后给你打个粗的。”
 
“……”叶朗扯了扯那条窸窸窣窣的腰带,上面花纹倒是很精致,银缕雪亮。只是配他这么一身运动装,效果感人。
 
而且也太粗了,“……你要和什么野生动物结婚吗,比如大象?”
 
“那个腰带我套不进去,只会系扣。”霍杨说着,后面一个女孩又用傣语飞快说了一句话,顿时大家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他回头看了看她们,无辜地一摊手,“她们说百年好合。”
 
走廊里阳光炽亮,风叶沙沙。叶朗抬手挡在眉前,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人。
 
霍杨笑起来还是见牙不见眼,只是晒黑了,那排白牙就格外的亮。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的原因,他满身镀着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毛绒绒地发光。
 
一直跟在后面的女子低声嘟囔了句“笑点也太低了”。
 
叶朗解不开扣,转而对着霍杨介绍了一番,“关仪,我助理。后面小陈和赵彭是我司机。”
 
“你好你好,我是叶总老同学。”霍杨和他们握了握手,然后一勒叶朗的脖子,“你过来,我们私会片刻。”
 
“哦。”叶朗应了一声,然后被他硬拖下了竹楼。这小子像是怕他半道跑了,勒他勒得很紧,这楼梯又陡,他几次趔趔趄趄的差点倒栽葱。
 
俩一看就不是普通司机的男人见来者不善,刚想上前,被关助理摆摆手制止了。
 
“西双版纳好玩吗?”霍杨扭头问他。
 
好不容易站稳了的叶总一落地,赶紧先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他抬眼一看霍杨,“……还行,就是热。”
 
“是挺热。”霍杨点了点头,语气甚是心平气和,“那跟踪我好玩吗?”
 
“……”叶朗慎之又慎地回答,“有点……累。”
 
“累就对了,我故意的。”霍杨上下扫视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你关注我微博了?”
 
“嗯。”叶朗笑了笑。
 
以往他很少笑,除非是霍杨又闹了什么大笑话,但那都不是这样眼睛弯弯的微笑。见了面没说几句话,霍杨就赚出这样一个笑,顿时有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整整两个星期,他一定是一个村一个村找过来的,也不想霍杨有没有走,一直固执地找到这里。
 
这十年里,霍杨想过很多次久别重逢,他是先揍他一拳,还是先给个拥抱,每次想得既牙根痒痒,又心里发酸。
 
这道选择题,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过来。”霍杨看了他一会,伸出胳膊,有些粗鲁地搂过了叶朗的肩膀。
 
他经常会想起这个人。那些回忆都不是黑白默片,而是有色彩、有温度的:眼药水的温凉,面包的香气,医院的消毒水味。而他记忆中的这张脸也总是生动的,闪着汗珠的鼻尖,垂落的睫毛;伸手挡住眼睛时,病中苍白的嘴唇。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说不清。那些回忆一点一滴地鲜活了起来,历历在目,仿如昨日。
 
他和叶朗相隔万里的时候,并不如何想他;然而当叶朗站在了他面前,他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原来那种思念,就像咫尺天涯。
 
当年的桃李春风一杯酒,如今已是江湖夜雨十年灯。
 
“我找了两个星期。”叶朗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你真能折腾人。”
 
“你不也没去过同学聚会?”霍杨眼眶有点发热,就把头埋在他颈侧,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作祟,他张口咬了叶朗一口,“他妈的,一次都没去!”
 
“哎。”叶朗停了停,“你属……”
 
霍杨以为他要说“属狗的”,没想到他说了一句:“……属gay的吧?”
 
霍杨,“……”
 
他煽情不下去了,推开了人骂道:“就gay怎么了?爆你菊花了?”
 
“我有点后怕。”叶朗又弯起了眼睛。
 
霍杨瞪他半天,决定不跟他贫,“你突然来找我干什么?这么多年了才反应过来想我了?”
 
“嗯。”叶朗一脸正直地点头。
 
“……”霍杨指着他,“您脸上写着‘利用’俩字您自己知道吗?你是来找我帮忙的吧?”
 
叶朗背着手,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表,这才大言不惭地开口,“是有个事想找你。”
 
半个小时后,霍杨收拾了行李,扛上叶朗的房车。这车近看居然能比远观更炫酷,他早就想染指一二了,正垂涎地摸着顶上涡轮一样的折叠篷。
 
“砰”一声,自动车门滑开了,叶朗单腿跨进车里,瞥了他一眼,“上来。”
 
“这就来!”霍杨转身窜上了车。
 
关助理坐在靠前的单人座位上,他和叶朗就坐在后座上。座间距非常宽敞,霍杨坐了一个多月憋屈的大巴车,现在终于能大剌剌地伸长腿,舒爽得上天。
 
叶朗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扔给他一瓶。霍杨喝了一大口水,扭过头来,“你对赌石有兴趣?”
 
“嗯。”叶朗懒洋洋地靠了下去,胳膊搭在扶手上,“我们打算去瑞丽。”
 
“哦,那里是很有名。”霍杨想了想,“瑞丽在边境口岸上,每年流进来很多缅甸的毛料,这种的你要看路径,经过多少手,因为很多行家会去上游调货,把好东西抽走。你又不缺钱,不如直接去缅甸……”
 
“我也就是去看看。”叶朗轻描淡写地说。
 
“有钱人,扛造。”霍杨叹了口气,“先说好,我对翡翠鉴定屁也不懂,千万别找我,我只能给你当个半桶水翻译。”
 
“这么谨慎?”叶朗撑着额头,笑了一声,“放心,出了事不找你。”
 
霍杨鬼混了这些年,早混成了个人精,现在被叶朗一调侃,他清了清嗓,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挤了过去,“穷怕了。像叶总这样的土豪朋友,我是一个都不愿意少。”
 
“你去后备箱冷静冷静,行吗?”
 
“不行。”霍杨继续挤他,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叶朗的脾气似乎好了很多,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他当垃圾扔了,只是默默看向车窗,眺望远方去了。
 
关助理刚跟司机交流完路线问题,一回头,看到他家叶总屈就在后座的一个角落上,而那个黑不溜秋的小青年鸠占鹊巢,很不见外地把叶总当成了靠枕,还在玩他的手机。
 
小青年一边玩,一边念叨,“我给你下个换装小游戏……哦哟,你这个账号是不是绑卡了?”
 
叶总:“绑了。”
 
“很好。”小青年美滋滋地盯着屏幕,“那个九十刀的游戏我看中很久了,还有那个摄影app套装,来来来,赠送给好友……我们加个好友嘛。你微信在哪?……”
 
关助理麻木地扭回了头。
 
从西双版纳到瑞丽,这一天一夜,霍杨没事就骚扰一下叶朗,很有要把十年缺的份一口气补回来的意思,还趁人家睡着,还悄悄自拍了一张。
 
他先在心里赞美了一番自己找的角度,没调色也没美颜就发上了微博,不惜牺牲自己来衬托叶总。霍杨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提醒叶朗刷刷微博,想着他会有什么反应,在黑暗里咧开了瘆人的阴笑。
 
可惜的是,两位司机非常敬业,轮流倒替一下,他们第二天就到了瑞丽。
 
霍杨并没有来过这里,倒是走这条线的一个大V博主写了有关赌石的游记。他本想掏出来读一读,却发现叶朗这一行人目的非常明确,下了车,直奔向姐告的原石市场。
 
还近距离观察了疯狂的抢料现场。
 
“这些拉包的是缅甸人,”霍杨居然得靠叶朗给他介绍,“瑞丽离缅甸只有几百米距离,缅甸政府不禁止本土原石自由交易,他们就直接来这里走私。”
 
霍杨看着那些货车上拉着的黄皮大包,里面满装的都是沉甸甸的石头,许多人见到这样的卡车,就立马跟着跑过去。等到车主下来以后,车旁已经蜂拥成一片。
 
“他们抢什么?又不是不卖。”
 
叶朗道:“官方在收紧翡翠原石的输出,但是缅甸有全世界95%的优质翡翠资源,他们不抢,就买不着了……”
 
这时候,关助理拿着一个iPad走了过来,那上面有三四个无人机航拍画面,她指出了其中一个,“叶总,你看。”
 
叶朗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随后抬起头来,“是哪一个?”
 
关助理指了指东南角一架无声飞行着的无人机,“那一架。”
 
霍杨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在干什么勾当,叶朗接过了iPad,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小陈开车”,就朝着东南角大步流星过去了。
 
东南角是原石市场的出口,熙熙攘攘。霍杨跟了他半天,直到他倏然停步,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叶朗盯着某一个方向看了一会。随后无人机一架接一架降落到脚边,这时候他们的房车也开了过来,开车的却不是小陈,而是那个赵司机。关助理飞快跑过来,“车牌号我已经给陈哥发过去了,他说他已经跟住了,让咱们也快点。”
 
霍杨从始至终没多嘴,只是跟着他们行动。他看着叶朗手里的那个iPad,心里突然想到,他们好像……像是在找人。
 
目的明确地来了瑞丽,又找到姐告市场,动用航拍,现在小陈也已经“跟住了”什么人。
 
叶朗莫名其妙来这一趟云南,他在做什么?
 
第80章:翻覆八十
 
他们的车停在了一家赌石场的门口。
 
霍杨一看到这里就皱起了眉。这里绝对是游客们不清真相时最好奇、知道真相后又最不愿意来的地方。
 
有人见了他们的车,立马迎了上来,口音很重地跟叶朗说着什么,随后就引他们往里走。门口是一片又脏又阴暗的水果摊,他们得绕过扭曲的铁网门,穿过乌烟瘴气的人群。
 
霍杨跟在叶朗身后,看他脚步不停地绕过大棚房里一张又一张摆满石料的桌子,绕过皮肤黝黑的人群,白炽灯光明亮且厉。
 
这是一个地下赌石场。
 
霍杨闻着这里刺鼻的吕宋烟味,还听到了口音浑浊的缅甸话。他知道这种地方,流到这里的料有不少来自缅甸八大场口,相当鱼龙混杂,完全的走私。够秘密的场子还会进行一些别的交易,比如金三角毐品,还有些阴暗到只能靠关系网的交易。在这种地方,遇到什么人都不一定。
 
东西越多的场子,可信度越高,也就有更多的东西和人群流进来,相应的,这里也就更戒备又更危险。
 
叶朗看起来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明显不是这个堆儿里的人,一路上有不少人用相当不善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有引路人,恐怕就要上来找事了。有些人身上明显带着东西,霍杨瞥到磨得精光的割胶刀,甚至还有土枪,悄悄捏了把汗。
 
他倒是不害怕,在伦敦警局里蹲的那一个月,早见识过了什么叫真正的暴力,只是暗暗警惕,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出口和人群。
 
他们一直踏出后门,跨过满地杂物,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个搭一层透明棚顶的院子,冷气森森却又异常敞亮。正中间放着大切割机,有个男人正扶着块切了一个角的石料,侃侃而谈,“……老场区的料!这块是黑腊壳,我教大家一个小窍门,看这层腊的软硬,这个石头的腊壳就比较硬,不易掉,一般就容易切出好翠……”
 
坐在院子里的客人们都看得聚精会神,没关注他们这帮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引路人一开始要引他们在前面的座位坐下,叶朗摆摆手,径直走到了后面。
 
拍卖师卖力吹捧完石头,说出了六位数的底价。底下嗡嗡地轻响一阵,随后就开始了叫价,听得霍杨暗暗咋舌。
 
接下来的每块石头都是这样的流程,霍杨如此听了十几块,实在判断不出来这些石头好在哪坏在哪。而底下的客人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行家,有些石头吹得很高,却没几个人竞价;有些石头看着种水平平,却叫得很高。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霍杨看这个热闹都热闹不起来,正无声打哈欠的时候,前面搬上了一块大石料。
 
场子里顿时躁动了起来。
 
霍杨一抬头,都被那块黄沙皮石头上丝丝缕缕的松花给吓一跳。松花是翡翠内部的绿色在风化外壳的残留,是赌色最重要的依据,有浓有淡,形状各异。而黄沙皮本就是高色翡翠出产最多的,这石头水性好,又有这样大面积的松花,明显就是这场的压箱宝了。
 
拍卖师只说了一句“帕敢场口”,就抛出了底价:“五千万。”
 
以往每次叫价前,客人们都要慢吞吞地议论一会,再不紧不慢地叫价。这一次大家安静得很,立马便有人叫了第一轮价:“五千五。”
 
这加价幅度一开始便定在了百万级。一个短暂的寂静后,有人紧随其后,“五千七。”
 
随后的竞价狼烟四起,七千万时最激烈,不断喊着提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大佬们的战斗欲都给生生吊了起来,也不管自己有没有那个胃口吃得下。直到价位涨到了八千九百一十万,冷场了,就连后排的老油子也有点犹豫。
 
九千万,除非切出来一块满绿毛料,不然要收回这个价就太难了。世上哪有那么多极品?
 
拍卖师喊得很起劲,霍杨在后面饶有兴趣地打量那些后脑勺,目前叫价最高的那颗后脑勺摇晃个不停,似乎很兴奋,只是不知道那是真得意,还是极度肉疼强撑出来的。霍杨正打量他时候,已经安静下来的屋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十。”
 
十?
 
霍杨正琢磨这个“十”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那道声音是从自己旁边发出来的。他飞快扭头的时候,整个屋里的人都反应了过来,举座哗然,喧闹声从前至后涌到了这最后一排。
 
叶朗坐在那里,还是很稳,表情毫无波澜。要不是他亲口吐出的那个字,霍杨会以为他是在煽风点火。
 
“一亿!”不知道谁喊这一嗓子,替叶总做了个注解。
 
叶总无动于衷地坐着。
 
出价最高的那个人猛地回头,那一头中分的乱发里露出半张脸,霍杨还是认出来了这个人。
 
叶翰。
 
一开始他目眦欲裂,瞪了叶朗一会后,眼里的凶意慢慢地打了退堂鼓。霍杨看到叶翰回过了身,冷冷地坐着,不再叫价了。
 
这个价格让卖方也感到不安,很快便敲定了买卖,这场拍卖就算结束了。
 
叶朗却说:“等会。”
 
大家的目光再度聚焦过来的时候,看到这年轻男人站起了身,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地说:“我要现场开。”
 
台上拍卖师的眼角肌肉轻轻跳动了一下。
 
赌石行当里有句话:神仙难辨寸玉,说的就是翡翠原石交易的高风险。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和翡翠交易的利润水平,至今也还是没有能够穿透石头判断里面有什么东西的技术。专家能够从表皮判断里面有几成可能有玉,但是绝对判断不出来有什么种、什么色。
 
赌石靠的就是一个“赌”字。一块原石从矿工手里挖出来,流过整个交易链,所有人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石头。在石头上造假的方法,实在是数不胜数,就连真正的行家都可能误判。
 
现场开石,如果切出来一块纯石头,也就罢了,算买家倒血霉;但如果切出来一块水货,整个场子都要跟着遭殃。
 
叶朗起身时,霍杨发现在座还有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控制住了局面,屋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切吧。”叶朗对着拍卖师抬了抬下巴。
 
拍卖师环顾了一圈屋内,房门口站着的引路人也沉下脸来,只是被那个赵司机笑面虎一样挡住了出口。
 
而他面前的年轻人仍然是面无波澜,好像对这块石头的价值并不怎么感兴趣。拍卖师权衡了一会,最后还是当着满屋贵客的面,挥挥手,把助手招呼了过来。
 
切割机“滋滋”运转,在座所有人顾不上剑拔弩张的空气,都从座位上前倾,伸长脖子去看。
 
就连霍杨也提心吊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第一刀,是石头切面,完全的砖头货。
 
众人发出了失望的喟叹。这时候机器继续运转,挥下了第二刀。
 
——一刀满绿!
 
霍杨猛地松了扶手,后背撞回椅子上,发现自己也额头见了汗。
 
这一起一伏的惊险自不用说,简直像吸毒一样叫人腾云驾雾。满堂掌声雷动,所有人在喝彩叫好的同时,死死盯着前方那大片鲜翠欲滴的翡翠,这样好的种水,这么美的成色,而且又是半人高罕见的一块料,不考虑收不收得回本钱,就算一亿块钱买了个这么个摆件,也让人梦寐以求。
 
拍卖师也悄悄捏了把汗,满面笑容堆到一半,他听到那年轻人又说:“再切一刀。”
 
“再切?”拍卖师低头看了看翡翠,迟疑道,“再切就是切心了,您要是挖出来,挖不完整,恐怕做不了好东西。”
 
叶朗作为买主,大概是全屋最宠辱不惊的人了,语气简洁又不容置疑,“我说再切。”
 
花一亿买石头的大款招惹不起,拍卖师还是推着切割机,照着石头的中心切了下去。
 
第三刀下去,拍卖师的脸色骤然涨红。
 
原本大片的翠绿,照心打开以后,里面居然灌满了铅!
 
这种造假手法,叫“造假心子”,通常能够用称重量称出来。这么大的料,买入的时候赌石场这边也会格外谨慎,而竟然就这么流到了拍卖桌上,恐怕供货商出了大问题。
 
短暂的喧哗后,混乱声此起彼伏,比一开始切出满绿时声音还大,许多客人对自己买的石头也产生了怀疑,纷纷喊着也要现场开石。原本笑脸相迎的拍卖师变了脸色,露出了土匪本性,直接从后腰拔出了手枪,拍在桌子上,沉声道:“各位贵客,冒犯了,都在这间屋里先等一会……”
 
与此同时,站在门口的赵司机伸手一拦,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先生,您上哪去?”
 
霍杨越过众人,看到了那个企图溜走的人。
 
叶朗回转过身,对着引路人很客气地一点头,又对拍卖师说:“弄这么大一块石料,你们买的时候不便宜吧?刚刚出价最高的那位先生如果拍下来了,也当场切开,再拿着它去敲你们供货商的竹杠——你们是被当枪耍了,他倒是还能把从供货商那边分出去的利润全拿回来,一分不少。”
 
拍卖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信没信他,行动倒是很果决:走过去薅住叶翰的头发,当着满屋客人的面,把人生撕硬扯到切割机下面。
 
“你和芒连是什么关系?”他面无表情,用傣语问道。
 
叶翰抬头,看了一眼叶朗。
 
霍杨也在看着他。他抱着胳膊,嘴角似笑非笑,好像并不在乎自己费这么大劲跑来云南,能不能抓到活的。
 
他的笑变多了。霍杨心里还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个念头。
 
……虽然怪瘆人的。
 
叶翰还没等说话,拍卖师的耐心就到了极限。毫不犹豫切了他一根手指,切割机下喷出一道血柱,惊得前排客人们纷纷后撤。好在在座的也都是些胆大包天的大佬,勉强忍了这个血腥场面,并没有什么尖叫骚乱发生。
 
“人,我要带走。”叶朗终于干涉了一句。
 
拍卖师阴测测地瞥了他一眼,这时候一直在门边站着的引路人走上前,跟他低声快速说了几句话,霍杨都没听懂是什么话。接着那拍卖师表情松了下来,松了扭住叶翰的手。
 
关助理轻轻一推霍杨。
 
霍杨跟出去的时候,看到叶翰被几个五大三粗的人给扭送在前面,他追上叶朗,还是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你就这么走了?没给钱还把人弄走了?”
 
叶朗温文尔雅地一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子,“最跟他们利益相关的,是那个供货商。我告诉他们供货商现在被绑在自己家里,打了高浓度的海洛因,让他们尽管去问钱。”
 
他看向前面的叶翰,话锋一转,“至于他,穷得都睡厂房了,钱还能放哪?让他们自己找去吧。”
 
霍杨应了一声,“哦……”
 
不知怎的,他心底并没有快意,还有些发冷。
 
叶翰的手滴了一路的血,他还挺硬,半声没吭。直到被叶朗的人押上另一辆车的时候,才突然转头,冲着叶朗狠狠喷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嘶哑着骂道:“狗娘养的!”
 
“过奖了。”叶朗不躲不闪,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你不也是这个品种里的佼佼者?”
 
叶翰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给我松手,老子又不跑”之类的话。叶朗笑道:“别松,我不放心。就这么聊吧。”
 
于是那几个大汉仍挂一张冷面,叶翰费劲地转过身,满头冷汗地靠在车门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斑斑血迹,衣衫褴褛,还有脏得打绺的头发,半晌后,才道:“叫老爷子来,我要跟他通话。”
 
叶朗不说话了。叶翰大概以为他心虚,重整旗鼓,拿出十分的气势说了下去:“我知道老爷子不拿我当个角色,用我也是为了激你,但是这么些年,谁都知道我孝顺!我是真孝顺!那你呢?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要不是老爷子,你有什么资本耍脾气?你现在还有脸……”
 
“真是一条好狗。”叶朗道,“你在我面前还捧他臭脚,感动自己了没?”
 
叶翰冷笑道:“老爷子栽培你,真是栽培对了。你让我去见老爷子,要杀我也该他动手,你排不着。你就算在这毙了我,我也有法子让你不痛快。”
 
“那行,”年轻的叶家掌舵人站在他面前,微微笑了一笑,“你们泉下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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