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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重新暗恋 下+番外——梅蕴刀

 第81章:翻覆八十一

 
霍杨从没有见过这样狰狞的一张脸。叶翰的表情,像是一座暴烈的活火山即将喷发,道道裂开的岩浆好似人脸上的青筋,却在爆发的前一秒凝固了的模样。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极度惊惧还是暴怒,扭曲了半晌,叶翰突然凶恶地扑了上来,像头突生怪力的野兽,保镖们险些没抓住他。
 
叶翰被牢牢地拧回车里前,留下了一个血红的眼神,还有完全破音的一声吼叫:“我杀了你!”
 
叶朗负着手,目送着那辆车绝尘而去,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霍杨。
 
“这年头,好人总被疯子掣肘。”叶朗接过关助理拿来的干净衣服,淡淡道,“除非疯得更厉害。”
 
霍杨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抽了张卫生纸出来,帮他把领口处的那滴痰给擦掉了,还帮他解开了衣扣,又擦了擦领口底下的皮肤。
 
“谢谢。”叶朗换了新衬衫,一边扣着纽扣,一边转身往车上走,“你还有什么安排没?”
 
“没了。”霍杨摇摇头,“合同到期,我打算回北京。”
 
“订机票了?”
 
“还没。”
 
“那正好。”叶朗系着袖扣,头也不抬道,“跟我一块走。”
 
霍杨没有异议。他对自己跑这一趟事实上什么忙都没帮到也没有异议,只是跟着钻进了车,“你爷爷去世了?”
 
“嗯,中风发作。”叶朗神色自若,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突然撸起袖子,和霍杨比了一下。
 
“滚!”霍杨立马道,“小白脸!”
 
路上他找关助理要了管防晒霜,特别做作地涂涂抹抹,把自己的脸粉刷成墙,抹了半天,叶朗一看他那脖子就乐了,“你得需要沥青。”
 
霍杨惨白着脸看了他一眼,“沥青黑的,黑吸热,抹完我成叫花鸡了。”
 
“叫花鸡是什么?”
 
“一种古代穷游玩家吃的东西。”霍杨给他比划了一下,“偷来一只鸡,毛也不拔,肚子里塞点草,就裹上泥巴烤熟。想吃不?”
 
叶朗无所谓道:“行啊,改天菜市场偷鸡去。”他看到霍杨奇异的表情,补充了一句,“偷的香。”
 
“同志,五讲四美,你注意点道德好不好。”霍杨教育了他,扭头问关助理,“你们叶总平时也这德行?”
 
关助理完美地维持住了一个“叶总吹”的形象,“我认为治大国如烹小鲜。”
 
“我操,”霍杨感到很惊讶,“美女,你知道他是个死理科男吗?跟异性聊天都是史诗级尬聊?”
 
关助理心很大地摆摆手,“没事,只要叶总继续给我开工资,我就愿意继续暗恋他。”
 
前面赵司机插了一句嘴,“公司里‘保洁西施’其实都看不上叶总的。”
 
霍杨乐了,扭头继续教育他:“你作为一个青年企业家……”
 
叶朗随口接道:“某些人作为一个青年网红,以前追女神追不上,就趁人喝醉了强吻。”
 
“我操?!”
 
这时候他们到达了目的地,车停下了,霍杨一把把准备下车的叶朗摁回座位上,“这话咱们得说清楚了!那是事出有因,你不知道她撕我撕得有多狠……你笑什么?”
 
叶朗几次想起身都被摁了回去,赶紧摆手,“没,没有。”
 
霍杨还是抓着他,“我就问你刚才笑什么?”
 
叶朗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那你紧张什么?”
 
大概是两个人靠得有些近,气氛说不上是咄咄逼人还是暧昧。这时候旁边车门打开,关助理已经一个箭步跳下车,“走了走了你们慢谈。”
 
“……”霍杨看了她一眼,这时候叶朗一低头,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下了车,身手是似曾相识的灵光。
 
这偷包贼。他心想,也只得跟着跳下车,从赵司机那里扛了自己的行李。
 
霍杨一抬头,看到了一大片空旷的私人停机坪,不远处静静停着一架通体亮白色的湾流公务机,已经放下了舷梯。等他赶到舷梯最底下的那一阶,叶朗已经登到了一半了。
 
“叶朗!”霍杨对着上面喊了一嗓子。
 
叶朗一条腿还踩在上一级台阶上,闻言低下头来,烈烈的风把他的头发和衬衫衣领都掀得翻飞,那领口开得有点大,他的锁骨和胸膛隐约可见。
 
大概是风声太大,而霍杨仰着脖子,说话都是不由自主喊了出来,“你当初是怎么想的!”
 
叶朗俯视了他一会,嘴唇无声地掀动了一下,可是霍杨并不懂唇语。他单肩背着包,提着箱子,三步并两步跨上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叶朗顺手帮他拎了个箱子,并肩往上走,“我那会儿可能是单身狗受刺激吧。”
 
“那段时间发生的破事太多了,我又比较……年轻?所以有点想不开。不是因为你,我就是想找个宣泄口。”
 
这个解释让霍杨刚开始想问的话给收了回去。
 
“我爷爷晚年……老糊涂了。英雄迟暮吧,越来越没良心,拿我当枪使。”说到这里,叶朗停了停,“我也没办法,整个家里我只能依靠他,他又那么厉害,我只能拼命去得到他的认可。我从小到大都是在他的标准下长大的,彻底去反抗他,我也做不到。”
 
霍杨也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当年,恣肆轻狂,天真又自以为是,就算有心去了解叶朗,恐怕也做不了什么,“这些……我也不知道。”
 
叶朗微笑,“你当然不知道了。”
 
霍杨不知怎的,觉得他笑得有些哀伤。
 
他不喜欢叶朗这样笑,倒宁愿他还是像以前一脸拽张冷脸。叶朗却已经走到顶上,头也不回地跨进了舱门。
 
他们进的这个舱室有三排六座真皮座椅,非常宽大,旁边配有滑动折叠桌板和护眼台灯,旁边钩子上挂着一副耳机,顶上还配备着专门定制的苹果电脑,躺倒后可以随意拉到趁手的位置。但这其实是个办公空间,舱室里有无线网络,有超短焦投影仪和大荧幕,可以进行视频会议。
 
最炫酷的还是那个洗手间。霍杨进去以后,发现这里一切参数都靠触摸屏操控,浴室水温,头顶灯光,坐便器水温,排气扇风速……淋浴间的墙上还有一个CD播放机。
 
智能马桶根本不需要你随身带手纸,冲水烘干一气呵成,还有“Period Mode(经期模式)”,霍杨发现这个模式水是温热的。
 
他当然不会把自己伪装来大姨妈的事说出去,提上裤子,出去后发现叶总和关助理居然已经开始干正事了。
 
叶朗坐直了身,凝神静听汇报工作的样子很正经,话不多却时常正中红心让关助理稍稍语塞也很迷人。霍杨决定不去骚扰他,掏出电脑来,连上网,也开始做自己的事。
 
他先是浏览一遍邮件,再把该更新的社交平台都更新一遍,做完基本的社交互动,最后打开已经写完初稿的各种策划和意向书,再思索修改一遍。
 
短短几年,他通过各种渠道积攒下了一些资本,这次放弃和穷游网站的合作回京,正是打算和几个合伙人搭建自己的平台。穷游网站的商业模式已经初步完善,下一轮就要开始压榨盈利了,他既然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影响力,也就没必要再图省事任人驱使。
 
有人说霍杨是在冒险,但他连命都豁出去过好几回。一无所有的滋味,他尝过一遍,也不惧怕再尝第二次、第三次。
 
而且……
 
他抬起眼帘,看到旁边正戴着蓝牙耳机,来回踱步打着电话的叶朗。
 
回京的时间比他预定的早了几天,他约好的第一个投资人还没定下时间来,满可以光明正大地再骚扰某人两天。霍杨连理由都想好了:十年没见,怎么着也要吃顿饭。吃了一顿再来一顿,再一顿,再一顿,再一顿……除了吃饭干什么,他还没有想好,但霍杨决定先把人粘住再说,让他逃跑不了。
 
于是他开始安心地改材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叶朗在做什么,好像回到了大学宿舍,这感觉让他舒服极了。
 
关助理给去厨房里给他们弄了简单的晚餐,霍杨胃口出奇的好,叶朗却有点食欲不振,草草扒了几口,工作狂一样继续投身革命。
 
他们的飞机转机过来的时候耗了不少油,加油晚,等起飞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霍杨工作到十二点,揉了揉眼,喝了一大口温水,扣上了电脑。
 
叶朗的衬衫袖扣全解,袖子挽到手肘,领口也是大剌剌地敞开。他的头发有点乱,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整个人状态好像都有点强弩之末了。
 
霍杨起身过去,给他添了杯水,“你歇会吧,黑眼圈都要出来了。”
 
“你先睡。”叶朗没抬眼,“后面卧室有床,我干完再睡。”
 
关助理伸着懒腰,刚打了个哈欠,霍杨对她道:“关助理去睡床吧,我睡座位上就行。这座位放平了挺舒服的。”
 
“啊?”她眨眨眼,“叶总不是让你睡床嘛?”
 
霍杨趁机落井下石,“你看我说你们叶总就是个理科男,让美女睡座位,这事一般人干不出来。”
 
“谢谢你,暖男。”关助理对他飞了个吻,拎了手提包,去洗手间里卸妆了。
 
霍杨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关助理抱着两条毯子走出来,调了调空调,又关掉大部分机舱灯,给叶朗留了一盏台灯和一盏阅读灯。叶总全程没理会旁边所有动静,仍旧痴魔了一样盯着文档,脑子里估计在高速运转,容不下一点打扰。
 
霍杨躺下以后,盖上毯子,看着那个工作狂终于看完了整份文档,疲惫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靠进了座位里。
 
但那时候他已经半睡了,眼睛只睁着一条缝,隐约间看到叶朗又关了一盏灯,电脑屏幕却还亮着。迷迷糊糊间,霍杨感觉到有人扶了扶他歪倒的头,又给他掖了一下被角。
 
可惜他实在睁不开眼。
 
再醒来时,飞机正在下降,霍杨在鼓膜阵痛里醒来,赶紧调节了一下耳内外气压。他一扭头,看到叶朗陷在座椅里。
 
他的台灯还亮着,估计是工作的时候困倦极了,一迷瞪就睡过去了。
 
霍杨怕他会头疼,就解开了安全带,在轻微的颠簸里摇了一下叶朗的肩膀,“别睡了,先醒醒……叶朗,叶总?”
 
叶朗好半天没理他。最后对霍杨一声声勾魂夺命、锲而不舍的“朗朗”,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放下盖在眼皮上的手。
 
微光淡薄,霍杨撞进了他近乎透明的眸子,像在春光里撞见一条冰雪融化的溪水。
 
叶朗好像没有注意到有人正盯着自己看。他木头似的缓了很久,才用手背来回揉着眼,神智不清地开口:“……几点了?”
 
那嗓音很低,也许是因为无力,听起来非常的柔和,或者说……温柔。温柔得霍杨心里都重重一颤。
 
这人是自带宠溺效果吗?
 
霍杨反应了好久,才起来要看一眼表,“三点五十。”
 
“哦……”叶朗点了点头。
 
他脑袋又向后一枕,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在霍杨的近距离观察下,他那两扇睫毛缓慢地合上了,最后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霍杨没忍心再叫他。直到飞机降落,关助理从卧室出来后,晃了他十分钟,才把他成功叫起来。
 
叶总面无表情,直楞楞地杵在地上,眼神倒是清明了,但也不知道清醒没清醒。从下机到上车,一个字也没说过。
 
霍杨表示自己今天没事,不着急,但叶朗早上还有个会议,一整天不得闲,于是关助理就先让司机往公司去了。
 
他试探地戳了戳叶朗,“你还是在CBD吗?”
 
叶朗抱着胳膊靠在后座里,根本不理他,也不理关助理,神情堪称苦大仇深。
 
关助理对霍杨小声说:“他现在听不懂。”
 
霍杨只觉得这货肯定心里充斥着没睡够的愤怒,像只蜥蜴一样,冷漠地对他们熟视无睹。他无事可干,顺走了叶总的手机,拿了他的手指解锁,全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叶总的手机很没意思,没有游戏,没有视频软件,也没有美颜相机。所有软件都大剌剌平铺在桌面,有几个软件的消息提醒都到了几百,他也不管。
 
霍杨替他把所有软件都按颜色分类了,又自作主张地换了个背景,文件夹名字设置为各种颜色的小心心。
 
“好看吧?”他把手机伸到叶朗面前,发现这货不知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
 
理科男。霍杨看来看去,发现没的可玩,就点开了他的微博。
 
第82章:翻覆八十二
 
叶总的首页像他的手机一样无聊,净是什么NASA中文、博鳌亚洲论坛、美国国家地理、经济学人集团……霍杨打开他发过的微博,发现也就十几条微博,去掉转发,只有寥寥几张晒狗。
 
霍杨改为搜了一下自己的微博账户。
 
第一条微博是那天他发的自拍,果然亮着一个大拇指。
 
挺识相啊。他无声咧开了嘴。
 
他又翻了翻叶朗的粉丝,居然翻出来一堆大V,有企业家,也有艺术家、明星之流。他的指尖在几个当红小生的名字上划过,又打开他的微博下面,果然有几个小生粉丝的留言。
 
他想不出来叶朗这么低调的人怎么会和明星扯上关系,但他的微博又实在视奸不出来什么。他自己的手机没电了,充电宝在行李箱深处,懒得翻出来,就打开了“设置”,想用叶朗的手机登一下自己微博。
 
账号管理里,霍杨看到了一个眼熟的ID。
 
“锁骨杀”。
 
他的手指在那个ID上停留了很久。
 
之所以眼熟,是因为霍杨早期穷游的时候,微博没多少人关注,辛辛苦苦写了游记,也只有点赞,打赏寥寥,每回都十几二十块的,而有一个陌生富婆总是挥手打赏上百。
 
她每次都是五百二十一块,每篇打赏。霍杨戳开她的微博,似乎是个旅居海外的华人,经常会发一些加州的风光、英语名着句子,也会拍自己新做的美甲,而她关注的人也都是些明星、美妆博主、种草号之类。
 
她还会转霍杨的照片,舔舔他的颜。之后他火了,每篇文章的打赏都很多,从那个时候开始,“锁骨杀”虽然还是关注着他,但不再继续打赏了。
 
霍杨一开始只是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粉丝,有钱又闲,还有点颜控。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打着瞌睡的叶朗。
 
现在想想,“锁骨杀”给他打赏那么多钱,却很少找他聊天,也不像其他粉丝一样,直言勾搭他,要他的微信手机号。当霍杨主动私信她的时候,她还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就打赏了呀,你可以当成一种support。”
 
说话还夹中夹英,半土不洋的。
 
“锁骨杀”现在还是活跃在微博里,霍杨还发现,她和叶朗是互相关注。叶朗二十五岁的生日微博下面,她留了一句言:“The best wish for Anthony.”
 
叶朗则简短地回她:“谢谢。”
 
凌晨五点的晨雾发蓝,空气冷凝。霍杨在CBD下车,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独自坐了很久。
 
直到坐到六点半,他才一口喝光了早就凉透了的咖啡,站起身来。拜托咖啡馆帮忙照看一会行李,他又买了一杯热茶,两只刚出炉的牛角面包,夹着纸袋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他循着记忆,去了叶朗的办公楼。
 
前台早换了一拨人,客气地帮他接通了关助理的电话。关助理说她正在叶朗家里喂狗,又告诉他叶朗办公室在哪在哪,但是霍杨一进门,腿上就像安了导航一样,领着他往前走。
 
电梯还是透明的观景电梯,往下看地面飞速下降。出了门换乘一次,再开门时,还是那个巨大的办公空间,人影稀少,霍杨很想进去看看叶朗的桌子还在不在。
 
他顺着走廊前行,不过这次没有边走边滴一路水迹,像个狼狈的水鬼。现在想想,霍杨发现那些透过窗户看到的灯火淋漓,屋内颜色温暖的地毯,咖啡的香气,全都历历在目。当他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风雨大作的傍晚。
 
房间安静黯淡。屋主人恋旧得近乎固执,摆设都一如十年前。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了门,悄声打开了里间的房门。霍杨记得他原先说办公室是用来睡觉的,一开门,果然看到那大床上窝着个人,衬衫西裤胡乱扔了一地。
 
看他这德行,估计要一直睡到开会前一秒。霍杨决定哪怕剖开他的胃往里塞,也得把他叫起来吃早饭。
 
他把纸袋子往旁边一搁,狠狠一拉窗帘,“叶总,我来叫床了。”
 
霍杨走到床边,俯下身来,“你睡觉窝巴成一团,不累么……”
 
叶总一开始被强光一刺激,就有些清醒了,霍杨剥他被子剥到一半,突然领子被抓住,狠狠往下一拽。
 
“……嗯?”霍杨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摔在了床上,手肘某处被使劲一掐,顿时整条胳膊都泛起了无力的酸麻。混乱间叶朗牢牢制住了他的肩关节和膝盖,力度相当凶狠,不大像闹着玩。
 
霍杨吓激灵了,“操!你醒醒!”
 
叶朗好像被这一声叫醒了,低下头,近距离看了他半天,“……霍杨?”
 
“是我是我是我。”霍杨被他压在床上,惊魂未定,但他也发现叶朗身上没穿衣服,除了一条内裤,“你没睡醒吗?”
 
“……”叶朗这一出全武行打完了,人就没电了,霍杨十分怀疑他根本就没醒,全凭条件反射。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能养出这样的条件反射。
 
再次昏睡过去的叶朗趴在他身上,不着寸缕。霍杨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肉体的热度烘透了衣服,这感觉好似赤身纠缠一般,他得偏过头去,躲开叶朗喷在他耳根子上的呼吸。
 
那呼吸匀速又安静,并不扰人,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扰得霍杨颈侧往下,一片酥麻。
 
他伸手想推开叶朗,掌心一碰到那光滑温热的皮肤,“啪”一下,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摘不下手来。
 
霍杨孤立无援地躺着,觉得自己非常像一只被蜘蛛精缠住的虫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小心翼翼地搂住叶朗的肩膀,托着他的腰,从自己身上掀下去。
 
叶总一动不动,睡得实在是与世无争。
 
霍杨连续两次叫人起床,都遇到了诡异的情况,在床边坐了一会后,拿出手机定了个闹钟,塞到叶朗枕头底下,悄无声息溜了。
 
他打开外面的窗户,从兜里摸了烟,手指缝里还残留着那皮肤的触感。
 
当他的手掌覆盖在那人的蝴蝶骨上时,心里涌起了一股隐秘的渴望,那渴望牵引着他的指尖,让他想要顺着抚摸下去。叶朗紧致的背肌,微微凹陷的脊椎,顺着那些起伏的曲线,再往下……是陡然收紧了的腰。
 
结实又细削,猎豹般的腰身,前一刻还软倒在他臂弯里。
 
霍杨狠狠抽了口烟,一口气吸到了过滤嘴,顿时感觉自己快要七窍生烟了。
 
几分钟之后,房间里闹铃大响,打断了他无可救药的思想。
 
过了一会,叶朗终于从里间爬了出来,他一出门,抬眼看到了霍杨,“你还没走呢?”
 
“嗯,给你送早餐。”霍杨见他肩膀上搭着衬衣,西裤也没系腰带,不修边幅地挂在胯上,立即移开了视线,“进去,左手边,把早饭吃了。”
 
叶朗依言回屋,“牛角包?”
 
“嗯。”霍杨说着掐了烟,“不如你的手艺,但是我吃了感觉不错,你凑合凑合吧。”
 
叶朗夹着纸袋,窸窸窣窣地咬了一口,“唔……还行,挺好吃的。你上哪去?”
 
霍杨背对着他,好掩饰住顶起的下半身,“……回家。”
 
其实之前在登机的时候,霍杨是有话想说的,但那句话如果说出口,就像一针挑破他俩心里那段流脓的过去,是流血还是痊愈,他不确定,最后还是烂在了肚子里。
 
当年在医院里,叶朗吻了他,霍杨什么也没说,他其实……没觉得恶心。
 
可是叶朗和他绝交了。
 
霍杨在不可置信的愤怒之后,又委屈,又茫然,还掺杂着难过的自我厌恶,胸膛里冰凉彻骨。
 
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又惹他生气。那时霍杨想着,原来叶朗是讨厌他的。
 
接下来两三天,霍杨没去找他玩。等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条短信,又得知人出差了。
 
叶朗的短信只有寥寥几字,语气也冷,霍杨不知道他是在忙,还是干脆把手机丢给什么人应付自己,嘱咐了几句就不再发短信了。当天晚上他闲的没事刷微博的时候,忽然接到了叶朗的电话。
 
霍杨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坐好了,把手机慎之又慎地放到耳边,“喂?”
 
“今天忙了一天,没怎么看手机。”叶朗那边有擦头发的声音,“本来这么晚了不想打扰你来着……”
 
“没事没事,我没事。”霍杨话说得很快,嘴皮子都快捋不直了,“我刚刚还刷微博舔猫呢。”
 
“嗯,我看到了。”叶朗笑了笑,“才发现你也没睡。”
 
“你……”霍杨发现自己有好多话想说,拣了半天,反而说不出那些臭不正经的调侃,中规中矩地开了口,“你今天都忙什么?”
 
“打高尔夫,晒了一下午。”叶朗语气随意,“晚上陪几个老板吃饭,你城堡我酒庄的,我本来只拍马屁,结果关仪突然说:‘叶总,你的G650该保养保养了。’后半场大家就安静得很,只聊菜。”
 
湾流G650是那架公务机,霍杨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的嘴角无声地翘了上去,“我怎么觉得这么长脸?你快骂醒我。”
 
“养飞机太贵了,没必要。”那边叶朗倒在了床上,“我打算卖掉。”
 
“别,你先留着。”霍杨不要脸道,“过两年我买你的。”
 
“哟?”叶朗倒没嫌弃他,话锋一转道:“你最近忙吗?”
 
霍杨当然不说忙,和对待自己投资人完全两样,“我整天喝茶看报遛鸟,老来乐。”
 
叶朗有点迟疑地问:“你要有空的话,帮我喂喂狗行么?我和关仪都在这边,邻居不好整天麻烦……”
 
“没问题!”霍杨答应得极其痛快,“还是你那个小金屋对吧,我记得路……”
 
“不是。”他停了停,“那个房子拆掉了。”
 
“……”霍杨愣了一会,“为什么?”
 
“那片搞城建,要重新规划。”叶朗淡淡的,听不出来喜怒,“本来也很久不住了,拆了就拆了。”
 
霍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喜欢那个房子,很想回去看看,但现在也没什么安慰的话可说。沉默了一会,他问道:“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等会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上,”叶朗道,“钥匙在我办公室,你去拿就行。”
 
“好。”霍杨应下来。他看了看时间,很不情愿挂电话,但是确实不早了,挣扎着说,“要不你……早点休息?你明天还要忙。”
 
那边也停顿了片刻,“好,晚安。”
 
在那边收线的前一秒,霍杨突然道:“等等!”
 
叶朗还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出声问他,只是沉默地等着,呼吸声隐约可闻。
 
这样静默了一会后,霍杨被雷劈了一样,鬼使神差地说:“你叫一声我的名字吧。”
 
“怎么,”叶朗的尾音稍稍一扬,“你被附身了?”
 
“让你叫你就叫,”霍杨握着手机,手有些发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平静,“我想听。”
 
良久,就在霍杨都开始忐忑的时候,那边低低地说:“霍杨。”
 
这嗓音传进霍杨的耳朵,融化了他的鼓膜,又顺着耳道进入身体,酥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霍杨发疯就发全套,对着手机听筒亲了一口,“晚安。”
 
那边传来了带着笑意的气音,“晚安。”
 
第二天,霍杨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喝醉了一样的飘飘然。
 
他先是干劲十足地把正事全处理了,谈笑风生,精力旺盛得像个疯子。又强行把下午和晚上的安排取消,按着地址,跑去了叶朗的家。
 
叶朗的家很大,是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光滑而冰冷的大。空旷,基调清淡,透着种冷淡克制的意味。
 
他说这房子是爸妈留给他的,大得像个鬼屋。以前他不愿意住,现在因为待客需要,就搬过来住了。
 
霍杨一边想象着他爸妈该是什么样的人,一边还是在这鬼屋里找到了叶朗性格的影子。
 
这里唯一浓墨重彩的就是植物。比如玄关走廊处铺着纹路繁复的金合欢木地板,旁边栽了满目的竹子,青翠欲滴,水汽森然。还有书房,落地窗外的庭院里栽满了花木,视野开阔,像一幅色块组成的淋漓的彩画。
 
客厅的一整面墙是个水族箱,流转着深蓝的粼粼波光,幻美的鱼群无声掠过,水母在缤纷的珊瑚间沉浮,像云霞蒸蔚的天空上透明的薄雾。
 
叶朗的大白是一只京巴,本来应该是通体雪白,但是有些地方却毛色斑驳,并不是脏,远看有些可怜兮兮的。
 
原本霍杨一推门,那京巴就气势汹汹地冲了下来,对他一通狂吠,还撕咬他的裤脚,非得把他撵出去不可。霍杨文斗武斗,都不成功,只得拨通了叶朗的电话。
 
听到主人语气温柔的声音,大白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很快就乖了下来。
 
“你能听懂他的话吗?”霍杨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的时候,大白对他摇着尾巴,“小可爱,你还挺忠心。”
 
大白其实是只性格温顺的狗,很快和他玩起来了。霍杨站起身,去厨房里找狗粮的时候,大白倒腾着小短腿跟在他后面,还舔了舔他乱七八糟的裤脚。
 
霍杨盛了狗粮倒了水,想起来叶朗刚刚跟他嘱咐的语气,也盘腿坐在地上,对着大白自言自语起来,“你说他对狗都这么温柔,当年怎么就对我那样?”
 
第83章:陷落八十三
 
大白的回答是“呼哧呼哧”的咀嚼声。霍杨跟狗聊天,自然是鸡同鸭讲,他本来也没指望得到答案,撑着脑袋看它吃完,然后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大白出门了。
 
叶朗说大白得定期去宠物医院打针,这个月还没打过。大白没上狗链,不戴头套,跟着霍杨出去的时候,全程老老实实跟在他脚边走,并不乱吃东西。
 
到了宠物医院后,常给大白打针的医生跟他说,大白原先是流浪狗,所以特别听话通人性。
 
霍杨看着大白趴在床上,嘴里咬着小玩具,“它的毛怎么是那个样子的?也不像是脏了。”
 
“叶先生说他是在一个火锅店附近捡到它的,”医生推着针管,推掉里面的空气,“它身上的毛颜色不均匀,是因为有人拿开水泼它,烧伤了,送来的时候挺严重的。”
 
针尖扎进大白的身体的时候,它乖极了,只发出了很低的“呜”一声。
 
霍杨皱起了眉,“傻逼吧这人。”
 
“虐待流浪猫狗的事情很多。”医生打完了针,摇了摇头,“这附近还有偷猫狗的人。”
 
霍杨看着医生又拿出了一瓶药,抽进了新的针管,奇怪道:“这是什么?”
 
“这个是疫苗。”
 
“啊?还要再挨一针啊?”他摸了摸大白湿润的鼻头,“哎大夫你扎我吧,怪心疼的。”
 
“之前那个是营养针。大白有次吃了好多安定,紧急送来洗胃,后来胃口就不大好了,每周得打营养针,不然会出问题。”
 
“狗吃安定?”霍杨目瞪口呆,“失……失恋吗?”
 
“什么啊。”医生笑笑,随后又叹了口气,“是叶先生。他……他有一次大晚上带着狗跑来我们医院,说大白吃了他放在抽屉里的药,几乎吃光了。我们立刻给大白洗胃,当时大白状态特别不好,差一点就死了,打了一个月的针才勉强恢复,现在身体也不好。”
 
“什么?”霍杨脑袋里嗡地一响,“他吃安定?”
 
医生被他突变的表情吓了一跳,挠了挠头,“也不一定是他吃……”
 
霍杨猛扑上去,语速都快了好几倍,“安定是干什么使的他家里怎么有那个玩意?”
 
“安定好像是安眠药吧……叶先生也没说那个药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一直在责怪自己。但是给大白洗胃,里面的药真的很多,得有一两百片,也不知道他家里放着多少……”
 
霍杨坐不下去了,他简直希望自己能够瞬间通晓狗语,好抓着大白这个叶朗家里唯一的活物好好问问。
 
叶朗是疯了吗!
 
他如坐针毡地等着大白打完针,打完之后抱着它去了药店,随便买了瓶什么药片。回家以后,把大白放到地上,蹲下身,往手心里倒了几粒药片。
 
霍杨把药片放到大白面前,看着它的眼睛说道:“这是药。”又指向楼上的房间,“找。”
 
大白很聪明,如此重复了两遍,它一扭头跑到了楼上。霍杨跟着它跑,跑进了二楼一间客房,看到大白扑向了衣橱,费劲地扒拉衣橱门。
 
他立刻打开衣橱,检查了一遍每个抽屉,最后在最靠上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罪证。里面或立或倒着许多药瓶,密密麻麻,写着他都看不懂的字。
 
地西泮,阿普唑仑,艾司唑仑……
 
角落里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霍杨打开,发现那是一张打印纸,是复印的病历。
 
上面一排排漆黑的大字写着测试结果。
 
抑郁:极重。
 
焦虑:重。
 
敌对:重。
 
强迫状态:极重。
 
人际关系敏感:中。
 
……
 
就这么张破纸,霍杨在衣橱前站着看了很久,看得脖子僵直,扭都扭不动。他“咔吧”一声低了头,看向了脚旁的大白。
 
这只丑兮兮的长毛京巴狗,就是这些年来陪在他身边的唯一的活物?
 
叶朗那王八蛋,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连它都看不下去主人的生活状态。但一只狗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理解,只能偷偷吃光主人的药。
 
这两天,霍杨没事就会来找大白玩。大白平时没伴儿,非常欢迎来个傻大个陪它。霍杨前后呆了两天,把叶朗所有放药放烟酒的地方都摸了出来。
 
当然,打电话的时候他语气很正常,半句话都没提这事。
 
“我明天回去,”这天晚上,叶朗伸着懒腰跟他说,“明天上午的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霍杨心说你回来老子弄死你,但嘴上还是若无其事,“你还有安排没?没安排中午回来,我给你做饭吃。”
 
“好啊。”叶朗躺在床上,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霍杨旁敲侧击,“你这两天睡眠怎么样?”
 
“还行。问这干嘛?”
 
“我就问问,”霍杨捋着膝头大白的毛,“你白天这么忙,晚上还和我打电话,我于心不忍啊。”
 
“我平时睡得也晚。”叶朗打了个哈欠,“失眠,成习惯了。”
 
“失眠?”霍杨眼珠子一转,“做点晚间运动,出点汗睡得香,对吧叶总?”
 
“嗯,有道理。”
 
霍杨乘胜追击,“有合适的人选没?像你这种条件,怎么着也得颜美长腿又……”
 
“今晚上有人搭讪我,还留了房间号。”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挺好看的一姑娘,要不我打个电话……”
 
霍杨顿时急了,一嗓子喊了出来,“你他妈敢!”
 
大白也吓了一跳,“汪!”
 
他握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听着叶朗笑得喘不上气,“行吧,笑吧,越笑越睡不着,真好。”
 
“不笑了不笑了,”叶朗勉强停了,声音还带着满满的笑意。
 
“你赶紧回来,回来我要跟你算账。”霍杨道,“清洁费,喂狗费,精神损失费,心理建设费……大白一开始真吓得我不轻快。”
 
“毛病,”叶朗喝了口水,“不给。”
 
“我烧你房子信不信?”
 
“烧。请烧。”
 
霍杨敏感地注意到他又打了个哈欠,“你困了?”
 
“嗯。”叶朗的声音有点犯迷糊,“有点……”
 
“那睡吧,好好休息。”他垂下眼,手指插进大白柔顺的毛发里,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温柔,“晚安。”
 
听到叶朗也回了一句“晚安”后,他才挂掉电话。
 
第二天,霍杨嘴上说要给他做饭吃,那是纯放屁,他哪有时间钻研厨艺,悄悄请了个餐馆的大师傅过来烧了桌菜,并打算臭不要脸地独占功劳。
 
他手里抓了一把五香豆,正在客厅里看着大鱼缸的时候,身后门锁一响,门被推开了。
 
是叶朗。
 
霍杨回头,看到他在玄关处换了鞋,又脱掉外套。
 
“你这鱼是怎么养的?”霍杨顺口就问了一句,“太炫酷了。”
 
“这我养过七缸,这是第八缸。”叶朗单手扯下领带,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第四缸最凶残,我早上起来一看,一缸子血水,差点没吓死。”
 
“怎么呢?”霍杨吃了一颗五香豆,“鱼打架?”
 
“有些鱼不能混养。”叶朗跟他一起站在大鱼缸下面,“鹦鹉、玉面、皇冠,这几类热带鱼特别好斗;还有大鱼小鱼混养也要注意,性格再温和的大鱼也会吃掉小鱼。我这一缸全都是性格温和的,那个是孔雀鱼,球玛丽,银屏灯……”
 
霍杨扭头,宝蓝色的波光洒落在叶朗雪白的衬衫衣领上,他听着他继续说道:“我一开始养了几条清道夫,发现老是失踪,然后就把照相机用胶带贴在鱼缸上录像,发现有条鱼专吃清道夫。”
 
把相机粘鱼缸上?霍杨觉得他有点可爱,“杀鱼偿命,这种鱼渣就该煎。”
 
“……”叶朗扭头看了他一眼,“我放生了。”
 
说着两人往餐厅里走,霍杨笑着一挑眉毛,“那怎么办,今天中午就有鱼汤。”
 
“看味道吧,”鱼道主义者叶总说,“吃饭要紧。”
 
吃饭的时候,霍杨看着舀鱼汤的叶朗,忽然就想问问他,叶翰现在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
 
但这几句问话只是轻飘飘掠过他的脑海,打了个转儿,眨眼便不见了。霍杨觉得自己多心,叶朗做事那么有分寸,怎么处置叶翰肯定有他的道理,况且他连条鱼都舍不得杀。
 
两个人摆了一桌子菜,叶朗没吃多少,都是霍杨在奋斗。他看着霍杨,感慨道:“你吃相真下饭。”
 
“是吧?”霍杨一口气喝完了汤,“前两年穷得要死,差点吃屎,现在还不知道能饱几年呢。”
 
叶朗又看了他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就拿过来,接了电话,“喂?马叔。”
 
霍杨添米饭的时候,听到叶朗说:“我知道。嗯……那下午五点的时候我过去。家里还有帕图斯么?我这边正好有七八十年份的……西西里亚和罗曼尼康帝我也有……好。”
 
霍杨坐下来,“你下午还有事?”
 
叶朗挂了电话,“我叔叔从香港过来,要在家里吃饭,我得去陪一场。”
 
霍杨记得他就一个亲叔叔,闻言抬起了头,“来这里?”
 
“不是,”叶朗用调羹有一下没一下蘸着汤,漫不经心地说,“回我爷爷那边。”
 
“哦。”霍杨对他家里的事知之甚少,插不上嘴,但是他发现叶朗自从打了那通电话以后就开始走神,能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盯很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喜怒变化。霍杨收拾完桌子了,他才反应过来。
 
这让霍杨又想起了那张病历。
 
他原本晚上有事,打算下午走的,看到叶朗神情恍惚,有点放不下心来。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在洗手间里打电话给自己的合伙人,低声说:“老郑,今晚上那个局我先不去了……嗯,遇上点事,你就说我亲戚家孩子离家出走了我得帮忙……随便编个理由吧。”
 
拧开门出去以后,霍杨确信叶朗听不到,然后靠到餐桌边上,凹了个风骚的造型,“晚上我能去蹭饭么?”
 
叶朗总算回到现实了,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蹭饭啊。”霍杨理直气壮,“实话实说吧,这顿饭我是找原来我家附近一老馆子的师傅来做的,人家现在身价贼高。我请你一顿,你也得请回来。”
 
叶朗摆摆手,“今天晚上不一样。像今晚这种饭,你喝好几种酒,用十几把餐具。而且这次家里人来齐了,人多还乱,吃不舒服。”
 
“那不管,我要去。”霍杨道,“据说你家颜值高,我看饱了也挺好的。”
 
“行吧。”叶朗哂笑,随后站起身来,“吃不饱别怪我。”
 
他走了两步发现霍杨没跟上来,转头道:“干嘛呢?过来!”
 
“啥?”霍杨对他这叫狗的方式有点懵逼,但还是跟了上去。“
 
“挑衣服。你得穿正装去。”
 
“啊?穿你的?”霍杨看了看他,“我家里有正装。”
 
叶朗头也不回地上楼,“你那些叫抹布。”
 
第84章:陷落八十四
 
霍杨跟着他上了主卧室,拉开推拉门,里面是一条窄而长的衣帽间。
 
“原先我爸和我后妈的衣服都放这,”叶朗道,“他俩衣服多。我衣服少,这里摆不满。”
 
打开衣橱后,霍杨发现他所谓的“衣服不多”和自己的标准似乎不大一样。
 
里面仅是正装和马甲就各挂了十几件,强迫症似的,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了一列。
 
旁边衣橱拉开的声音一道接一道。衬衫两间,裤装两间,POLO衫和T恤一间,帽子一间。袖扣三格,皮鞋两格,领带夹一格……绅士袜也整整齐齐卷了好几格。
 
霍杨百忙之中抽空想道:“太好了,这里没女人衣服。”
 
“你这算衣服少?”他对叶朗喊道,“我他妈想替你数数。”
 
“这多么?一年四季的都在这。正装又没办法,场合多。”叶朗这一路走过来已经挂了一胳膊的衣架,拎出一双皮鞋,“衣服脱了。”
 
“遵命。”霍杨对此毫无异议,立马扒得只剩平角裤,臭不要脸地亮身材。
 
叶朗先扔给他长袜,又扔给他一条裤子,待他穿好之后,再把衬衫拆下来给他。衣服很合身,霍杨低头系完扣子,一抬头,叶朗站到了自己面前,托起他一边手腕,正对折袖子往上别袖扣。
 
他近距离观察着叶朗,看着他垂下的眼睫,明明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却看了很长时间。
 
“好了。”叶朗似乎没察觉他的视线,弄完了,回头又拣起一件马甲。
 
他给霍杨配了一身墨蓝色的西装,里面马甲颜色稍深,黑漆皮牛津鞋。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是系不上的,添了分颇与他气质相符的休闲感。
 
霍杨对光观察身上的手工西装。这衣服颜色太正了,在明亮的光线里甚至能透出一点蓝中带紫的微光,却不鲜艳,哑光质感一样厚重,像某种名贵的墨水。
 
等他回神,发现叶朗居然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对着镜子别领带夹,顿时为自己没看到他脱衣服悔青了肠子。
 
“我是不是还得搞个发型?”霍杨随手把头发抓到后面,问他。
 
叶朗一身双排扣黑西装,深咖啡色皮鞋,没穿马甲而是拿了条领带,当他回头的时候,连带着那双眼睛都深邃了不少,“那你会么?”
 
“不会,”霍杨大言不惭,“你帮我。”
 
事实上,作为一个青年网红,霍杨拍过广告,做过代言,也给朋友的淘宝店当过模特。平时为了维持网红形象,时不时就要发张油头自拍,但他就是要装残废。
 
“……”叶朗懒得拆穿他,抬着下巴打领带,然后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把他赶进洗手间。霍杨就又享受了一次捋头服务,捋得他身心舒畅,就连叶朗梳他头说“下雪了”,都没打扰他的心情。
 
“我帅吗?”他还笑吟吟地开口问,看着镜子里叶朗绷得冷淡的表情。
 
后者捏了一块发胶,面无表情地搓开,“不。”
 
“你要求太高了,”霍杨斜睨他,“又不是谁都能和你一样好看。”
 
叶朗对他的套路熟视无睹,还在他头上捏了俩角。霍杨一边唱“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我是小龙人”,一边眼疾手快把叶朗拖回来。
 
人模狗样地打扮完了,霍杨跟着他去了地下酒窖拿酒,之后赵司机开车过来,载了他们离开。
 
路上不大顺畅,等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霍杨本来还觉得在九月份的北京穿三件套和皮鞋太热,等他踏进叶家主宅,通透的凉意四面八方涌过来,但他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累赘的电器,只有金碧辉煌。
 
“中央空调。”叶朗读心术一样说道,这是他这一路说的第一句话。
 
霍杨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确信不是自己多心,叶朗自从接了下午那个电话,情绪就不对劲,像是缩回了他原来栖身的冰壳,他压抑得几乎都没存在感了。坐在餐桌边发呆那会儿,霍杨觉得他和旁边那花瓶一样,就像个摆设。
 
霍杨还发现了更多让他忐忑的现象。他记得原先的叶朗,不说一丝不苟,但总是坐有坐相,浑身上下透着自律和教养;而坐在车上的时候,他没想到叶朗居然也能跟“懒洋洋”这三个字沾边。他就是整个人都靠进座位里,眼睛半闭,腿也伸得老长。
 
为什么?
 
霍杨看他似睡非睡,却有点不大敢打扰他。
 
穿过偌大的敞亮前厅,脚下的抛晶砖颜色迷离又斑斓。银镜折叠门后是一座围出来的园庭,百灵台都是白铁绿布,优雅地掩映在花木中。两人终于踏进正厅,在大教堂似的厅堂里,许多人在沙发上吸烟饮酒,孔雀羽地毯在镏金的胡桃木地板上蜿蜒,还有许多人执酒谈笑。
 
这些人应当是叶朗的家人,叶朗和他们打招呼,至多颔首,比起霍杨家里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围上来催婚的场景,他们简直像不怎么熟悉的生意伙伴。霍杨跟着他大步流星,还经过了几撮年轻后辈。
 
这些后辈一个个的,很明显,都是些北京城里的傲慢纨绔,眼神只一扫霍杨,转眼就带上了讥诮。年轻人们衣着华丽嚣张,有几个还打着鼻环唇环,纹大片的纹身,妆容浓艳。
 
斯巴达克斯里曾说,贵族气质就是人的脸上有欲望满足后的疲倦感。
 
打小生在权钱熏陶下的二世祖们,总是比普通孩子看到更多阴暗污秽,遇到更多享乐的诱惑,又难缠,又人精。他们的神经在超年龄的刺激下慢慢疲软,越是融于世俗,习惯世俗,就越是放纵张狂。
 
叶朗极其冷漠地扫一眼二世祖们,二世祖们也明显不把他当棵葱,嘴唇掀动,不知道说了不敬的话。霍杨察觉到他低气压下骤变的情绪,都有点不安了,上去一步,握住他冰冷的手。
 
“别跟熊孩子计较,”霍杨小声说,“你也是个长辈。”
 
叶朗的手在发抖,慢慢地才平静下来。
 
“这个家到我手里……就成这样了。”
 
“他们长歪了那是他们不上进。”霍杨心疼他的手这样凉,“你这么忙,也没义务管他们。改天训训他们爸妈。”
 
叶朗眼里好像有种悲哀的神色,那神色一闪而过。他摇摇头,一声不吭地抽回手。
 
霍杨跟他在餐厅最北面的一张长桌旁落座,有个银发苍苍的老人,似乎是管家一类的角色,过来和蔼可亲地服侍了他们,仔细问了霍杨的忌口之类。晚上八点左右,大家陆陆续续都进了餐厅,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小的骚乱。
 
霍杨眯眼一看,看到餐厅里进了三个人,正不紧不慢地走。但他们甫一亮相,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去了。
 
那是谁?
 
直到这三人走得近了,霍杨才猛地发现他们是朝着这里来的,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叶朗忽然起身,他也慌慌张张地跟着站起来。
 
“二叔。”叶朗声音清晰。
 
为首的是一位西装革履、胸前插丝绸口袋巾的中年人,气概不凡,五官极好。他面貌保养得很年轻,只有两鬓突兀地斑白着;身材高大,肩背却微微佝偻。这让人对他产生了混乱的印象,既仰慕他那种成熟又轩昂的风度,又隐隐觉得他已有老态,有些可怜他。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男一女,都约莫三十多岁,看相貌应该是这中年人的儿女,儿子似乎大些,女儿非常高挑,几乎和这两个男人持平。
 
叶朗走过去,给他们拉开了椅子,很尊敬地微微一欠身,“大哥,姐。”
 
那中年人毫不客气,习惯性一摸头发,哈哈一笑,“叫叶总赏个脸,真是不容易。”
 
他的嗓音宏亮磁性,金子打的低音炮似的,好像震得这桌上水晶般的刀光杯、锃亮的餐具都微微发颤。
 
那一男一女都没生受叶朗的礼遇,自己拉椅子,跟着中年人一左一右沉默地坐了。
 
日他仙人。霍杨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不该介绍自己,但见人家都没有把他当回事的意思,叶朗回座,他也只得糊涂着跟着坐了。
 
叶朗简直是瞬间就换了张皮相,温文尔雅道:“哪次二叔叫一家人吃饭,我不是第一个来?”
 
“嗯,蹭饭确实是第一个。”叶启峻嘉许道,“蹭完了饭就把桌子掀了,也是第一个。”
 
霍杨听这对话听得心惊肉跳,偏偏两人还都一脸和煦。他赶紧端起杯里的矿泉水喝一口,也不管那一男一女有没有诧异地看他。
 
这时候一开始的老管家及时现身,身后还跟着几个手握酒瓶的用人。老管家背着手,对叶启峻说了些什么,叶启峻接过了那酒瓶,打量了两眼,“45年的帕图斯?”他瞥一眼叶朗,“这酒倒是可遇不可求。”
 
叶朗笑道:“我从俄罗斯一个收藏家那买过来的,原本打算什么时候给您寄过去。我这里还有1961连着五年的拉图,哦,还淘到了1945年的木桐,带着反法西斯的‘V’酒标……”
 
“行,那我这次还真是不虚此行了。”叶启峻把酒还了回去,扭头对旁边那沉默的长子道,“明远,我看这还有你喜欢的西班牙的葡萄酒,叫什么来着——维加西西里亚?怎么样,你这弟弟有心么?”
 
叶明远长得和他爹足有六七分相似,由于气质的不同,让他带着一种迥然不同的刚直刻深,方正如一块宁折不弯的铁板。
 
这让叶朗唤了一声“大哥”的男人沉声道:“酒,不必喝他的。”
 
叶朗坐姿雅正,毫不改色,跟他一比,叶翰简直成了个毫无定力的孩子。叶启峻仿佛觉得有趣似的,环抱着胳膊,向后一靠,闲话道:“不过,喝酒嘛,在家里喝最舒服。这两年我在香港,人家自觉得还是英殖民地,不喝白酒。我这酒瘾,日子不好过啊。”
 
“马叔,”叶朗道,“拿茅台。”
 
姓马的老管家当差久了,不以为忤,立刻差用人去拿。叶启峻笑道:“你看看你,急什么。老爷子才走多久,饭都忘了怎么吃了?”
 
他示意拿酒的用人开那瓶1945年的帕图斯,在酒液汩汩滚入水晶杯的声响里,全桌寂静无声,只有他那把男低音在所有人耳旁回荡,“我刚才说,这一趟回来不虚此行,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东西,非常的有意思。你们猜是什么?嗯?”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一直在叶朗脸上。叶朗像个接受老师提问的好学生,毫不迟疑地答道:“家里不如以前了。”
 
“你还真是老爷子最得意的学生。”第一道开胃菜和热面包上了,还有清口用的酸黄瓜。叶启峻掂起酒杯,“这才几年,家里后辈什么样,家里生意什么样,我还这只是看了一眼。”他指指叶朗,“你说你这屁股,怎么就能坐这么稳?”
 
“我太年轻了,”他低声说,“我离长辈们差的还很远……我能力不足,这是我的问题。”
 
叶启峻哈哈一笑,“能力不足?比你厉害的,咱家上数几十年也找不出几个来。老爷子叫你活活气死,叶翰让你赶尽杀绝,就连我,虚长你几十岁,不也灰溜溜地到香港去了。”他悠悠地说,“英雄出少年嘛!”
 
第85章:陷落八十五
 
叶朗抓着餐刀的手骤紧,骨筋分明的手背上狰狞无比。他低下头,面容模糊地倒影在光亮如鉴的餐盘里。
 
叶启峻还在说话:“……叶翰,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就行了,他得势的那几年也过不好。你何必跟他斗气斗到这种地步?静老殷老,说错一句话,让你杀了,你又何必做这么绝?老爷子再不济,他也把你养到这么大了,吃好喝好,下苦功夫教你,你就这么报答他?”
 
叶朗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依旧无懈可击,甚至还扯了扯嘴角。只是这个笑在外人眼里看来,实在是不近人情。
 
“叔教训的是。”他说。
 
“我一开始就知道,老爷子看不中我。”叶启峻好像完全不在乎什么餐桌礼仪了,单肘搭在桌子上,上身微微前倾,犀利的目光很随意地扫荡一圈,最后还是扎在叶朗脸上,“说你爸懦弱,我奸诈,这我都承认。他不养败家子,不养蛀虫,任人唯才。看不上我,我也没有意见。”
 
“但是我这两个孩子,”叶启峻说着,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声音蓦地重了百倍,“老爷子都承认,论天资他们不比你差!”
 
他的嗓门本就洪亮深沉,这一下如削金断铁,一口古钟轰然震响,回荡在整个空洞的穹顶餐厅里,“我亏待你,他们亏待过你吗?!清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削你股份,明远拿他自己的贴给你!我打压你,也想历练你,我以为你心气高,不愿意做辅臣。这俩人——还跟我作对,说我不公正,没有容人之量!”
 
“爸,”一直沉默的叶清桑摇了摇头,“多说无益。”
 
“你现在还维护他!”叶启峻心肺功能估计正在激烈抗议。他维持住了风度,没有失态也没有脸红脖子粗,只是气喘,还挥开了叶明远为他顺气的手。
 
周围的几十号人一字不落地听了全程,鸦雀无声。霍杨同坐一桌,感觉芒刺在背,冷汗热汗粘了一后心,简直难以想象叶朗会是什么心情。
 
他也根本不敢去看他,只装做什么都没听见。
 
叶朗在死寂一样的一动不动之后,轻微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才慢慢地说:“二爷爷那件事……我当时在吃药,吃安定,精神状态不大稳定……算了。”
 
他说到一半,又截住了话音,似乎是觉得说这个没用。叶朗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道:“大哥和姐姐一直是我的榜样。我对不起大哥。后来本来想好好做,姐姐也走了。小的时候,我就没想争……其实也争不过。”
 
他没去触自己那包公脸大哥的霉头,而是将目光投到了叶清桑脸上,语速很缓很郑重,“如果姐姐愿意,叶氏董事长的位置还有我所持的所有股份,全部转让。去瑞士移民的文件,我也准备好了,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堂下细碎的喧哗声“嗡”地响了起来,霍杨猛地扭头。他看到叶朗的表情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决绝,遥看着叶清桑,仿佛他把仅剩的命和活气都压在了这个回答上,绝不转圜。
 
叶明远毫不动容。叶启峻那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撒完了疯的孩子,还妄想着用沙子堆起来的城堡能自动复原一样。而叶清桑——她还没有说话。
 
她摘下了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无遮无拦露出来的这张脸,与她的父兄一样,高鼻削颊,深目薄唇,皮肤是偏深的麦色,平常总是懒洋洋地半睁着眼,说话一点气力也没有似的。但当她一摘眼镜,鹰隼似的气场渐露锋芒。
 
“你没想去瑞士。”叶清桑道,“你没在那里住过五年以上,也没有任何投资。”
 
叶朗平静道:“我可以结婚。”
 
但这话相当于暴露了叶清桑一针见血指出的事实:他根本没拿到移民瑞士的资格。
 
“我看着你长大的。你会做什么,我不清楚?”叶清桑淡淡道,“老爷子逼你逼得狠,我们知道。你上大学那会,他让你来捣乱,我和哥当时也都没当回事。”
 
“结果后来你就变了。”
 
“你越想摆脱爷爷,你就越像他。”她又戴上了眼镜,摇了摇头,“现在你连条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这就是不信任叶朗的意思了。
 
第一道菜在分毫未动的情况下端了下去,第二道汤和第三道正餐端上来,叶启峻大概发完了气就有了胃口,执刀叉坐直身体,终于正眼搭理了一下霍杨,语气很客气,“远来是客,我现在也是客了。什么事让我外甥操心就行,咱们负责吃。”
 
霍杨在他的招呼下,味如嚼蜡地吃了口牛扒。
 
马管家刚想上前给叶启峻倒酒,叶朗却站起身,抬手制止了他,“以前给叔倒酒,都是我来,这事不能例外。”
 
叶启峻大笑,“好!”
 
这位年过半百的前任家长一身气派,昂然端坐。身份贵重的亲外甥弯下腰,为他倒酒,他看也不看,当他是个服务员,只在叶朗落座以后,冷冷带了第一杯酒,“喝!”
 
两瓶红酒,紧接着一瓶茅台。叶启峻是千杯不醉的量,他还谈笑风生,说自己的生意一半都是喝出来的。后半席气氛不再剑拔弩张了,就是喝;只是叶启峻是越喝脸越红,叶朗是越喝脸越白,霍杨想给他分担一点,却被这倔驴玩意给推到了一边。
 
“咱俩加起来都不够他喝的,”叶朗低声说,“他这些年身体不好,未必会跟我拼。你别激他。”
 
霍杨拧着眉毛,“那我就这么干看着?”
 
“你负责把我扛走就行。”叶朗看也不看地拍拍他,但这个动作并不能安慰人,霍杨看着他继续陪叶启峻满了一杯。
 
第二瓶茅台打开的时候,霍杨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抓住酒瓶下部,两眼冒火地瞪住叶朗。
 
“松手。”叶朗缓慢地说。
 
他眼神非常冰冷,霍杨憋着一口气,“不松。”
 
“那送你了。”叶朗漠然地松了手,看一眼用人,那用人赶紧又给开了一瓶,毕恭毕敬地满上。
 
桌中间的宝蓝掐丝珐琅瓶里插着花,玫瑰瓣不住发颤,一滴又一滴的露水打落下来,洇湿了桌布。
 
第五道菜本来是冷盘,用人们给叶启峻几个上了带碎冰的牡蛎龙虾,却给叶朗上了撒了奶酪丝的烤什锦蔬菜。叶启峻从保湿筒里抽了支雪茄出来,剪掉烟头,抬了抬下巴指着桌面,“怎么回事?”
 
马管家道:“小少爷胃不好,喝了白酒不好吃海鲜和油腻的。”
 
“年纪轻轻的,”叶启峻笑了一声,擦亮火柴,点燃了叼在嘴里,“身体底子就不行啊。”
 
这时候叶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神智还算清醒地点了个头,“我……去个洗手间。”
 
霍杨一看他那脸色就上火,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人直接弄走,面沉如水地跟在他后面。
 
通往洗手间的路弯弯绕绕,转来转去的,还挂着几幅抽象画作。霍杨一见四下无人,立马上去扶住他,很不耐烦地说:“你家厕所怎么这样?什么时候到头?”
 
“……”叶朗嘴唇发白地指指前面,拐进隔间,掀开马桶,一言不发就开吐。霍杨赶紧帮他松了领带领口,气急败坏,“操他妈的,你刚才还凶我,我看你这叔叔纯是来挤兑你的,陪个屁!”
 
“呕——”叶朗吐得专心致志。
 
“唉祖宗,”霍杨气了两句话的时间,又上去拍他的背,“吐吧,吐出来舒服。”
 
他那个吐法霍杨也经历过,非得把胃里最后一点东西倒出来,不然不停,胃液胆汁一块反上来,烧得喉咙里火辣辣发疼,嘴里还浓重地发苦。
 
但叶朗吐完并没有舒服。他的手指痉挛地抠在白瓷的抽水箱上,连句虚弱的话音都吐不出来,视野里一片朦胧,一阵阵地发黑。
 
恍惚间,有人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叶朗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力气说“我叔叔他们还在那里”,想站起来。那人在他耳边不断重复他们走了,早走了,总算制下了他的挣扎。
 
他浑身脱力,额头枕在那人肩头上。这个脸朝下的姿势,蓄了满眼的生理性泪水在重力的作用下,一滴接一滴打下来。
 
西裤上,手背上,指缝里。
 
“都走了,”叶朗不堪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都走了……”
 
“我不走,”那人搂着他,又吻了他,在唇齿厮磨间轻轻地说着,“我不会走的。”
 
之后怎么回的家,叶朗没多少印象,虽然他当时还保留着一点神智。家大的好处就在这里,两人不必再从餐厅经过,直接从一个后门走了,司机开着车也等在那里。车上叶朗又吐了一次,因为霍杨给了他一瓶矿泉水喝,他很听话地喝了两口,没过一会就干呕。
 
“你……”霍杨想去抱他,却被叶朗一胳膊挡开了。他深深俯下身,双肘顶在膝盖上,抵着额头许久不动,依旧是独自压抑着忍耐疼痛。
 
车里非常宽敞又黯淡,只有外面一盏盏路灯飞闪。明灭的微光里,霍杨看着他,“锁骨杀是你朋友吗?楚仲萧?”
 
那边没说话,可能都没听见这一句突兀的问话。霍杨也弯下腰,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轻声道:“谁让你多管闲事的,嗯?”
 
“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了,你知道么?”
 
叶朗茫然地看着他,汗珠无声落下来,打湿了他长长的眼睫,瞳孔漆黑而氤氲。
 
大概是他手劲儿有点大,叶朗胃一抽疼,就暴躁地猛拧回脸,继续缩着。霍杨抱着胳膊向后靠,啼笑皆非,“行吧,不欺负你了。”
 
回家以后,大白趴在沙发上,一开门就醒了。短腿京巴原地蹦哒了好几下,在叶朗脚后跟嗅了嗅,立马狂吠。霍杨嘘了它好几下,它才不甘不愿地安静下来,愤怒地撕咬脚垫去了。
 
叶朗本来就是低电量模式,一上床,直接关机了。霍杨不嫌弃他一身酒气汗味,把他衣服扒光了,又对着他通红的脸魔怔了半天。
 
他不会知道的。霍杨想着。
 
然后忍不住一厘米一厘米地凑上去,悄悄地亲他的嘴唇,屏息等了一会,才舔开了他没什么防备的牙关。
 
之前那是冲动下的情不自禁,霍杨只记得心疼。而这个吻是偷偷摸摸的品尝,他心跳慌乱得快蹦出胸膛,叶朗的气味、热度,舌尖柔软,所有触感全都无比鲜明……
 
最后霍杨猛地抬头,撑起自己来,难耐地喘息着。叶朗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有一缕水迹从嘴角流下来了,睡颜懵懂又诱人。
 
“我变态吗?”他不大敢去看叶朗,草草擦了擦他的嘴唇,盖上被子,噔噔噔跑了。
 
第86章:陷落八十六
 
霍杨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还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梦。
 
梦里有许多大学时代的场景,与现实不符的是,那些场景都带了空前浓重的情色意味,好像叶朗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格外的深意一样。
 
霍杨还和他躲在拉上了帘子的床铺上,小胖和二炮在外面鬼叫着打游戏,而床铺和墙壁之间光线昏暗。氛围隐秘又罪恶,却让人无法抑制地兴奋,霍杨用指尖勾勒他的腹肌,叶朗在这样的挑逗下,眼睛里都泛起了水色。
 
即使是在做梦,他也悲哀地感觉到自己唱着国歌升旗了。
 
因为一个男人。
 
还是他以前的舍友。
 
之后的梦自然没做下去,他仰望着天花板,一边安慰自己只是单身多年,一边脑补了个全套。
 
从客房的床上爬起来,霍杨四肢有点软绵绵的,很像宿醉。他脑袋里还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和醉鬼接吻,会不会被查酒驾的酒精检测仪测出来?
 
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下,霍杨决定出去遛弯。出门的时候,他发现叶朗的门居然开着,大白团在床脚的垫子上睡觉。
 
大白睡眠浅,有人一走近就醒了。霍杨改而决定遛狗,就把它招呼出来,轻轻带上门。
 
小区外面都是植物园和科技园,环境绝佳,五环左右的位置,路上也不吵闹。霍杨带着狗逛了一圈,估摸着叶朗快起床了,就在小区里的中餐厅买上热腾腾出炉的早餐,顺便赞美了一下这天上有地下无的价格。
 
“三山五园,”他在微博上放了一张菜单和价位的照片,写道,“穷人的墓园。”
 
还有水果。他榨了杯果汁,端着上楼时,听到叶朗卧室里传来了抽水声,第一反应居然是:难道又吐了?
 
“姓叶的!”霍杨立马冲进去,一脚踹开洗手间门,和诧异地转过头来的叶朗视线一碰。
 
房间里没有异味,看来是没吐。
 
他刚松一口气,又看到叶朗掌心里有几粒药片,神经又倏然一紧,“你吃什么呢?!”
 
“……”叶朗拿起药盒,往他面前一展示:三九胃泰。
 
“嗨,吓死我了。”霍杨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你吃吧。”
 
“大惊小怪什么?”叶朗仰头咽下药片,拧上了矿泉水瓶子。
 
“怕你服毒自尽。”霍杨说了句自己听着都害怕的烂话,忽然觉得胸口一片濡湿,他一低头,发现手里的果汁泼到身上大半。
 
“……”他觉得自己好蠢,“我能借你件衣服穿么?”
 
“你拿就行。”叶朗指指门外。
 
霍杨一手扯着衣服,去了衣帽间,另一手拉开衣橱随便挑了件T恤出来。换上衣服以后,他翕动鼻翼用力闻了闻,总觉得这衣服上有股很淡的熟悉气味。
 
踏出推拉门的瞬间,霍杨突然醒悟,这不就是叶朗身上的味儿吗?
 
轰然间,凝滞了一早上的热血疯涌上来。霍杨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叶朗头发凌乱,只穿了一条黑色短裤站在洗手台前的样子,头皮都发麻。
 
“非礼,非礼,非礼……”他机械地在心里重复,“正直,正直,正……”
 
隔壁洗手间里传来淋浴冲水的声音,霍杨“正”到一半,直不起来了,赶紧逃窜。
 
洗完澡,叶朗穿着毫无形象的T恤大裤衩,头发吹成冲天炮,半死不活地下楼,坐到餐桌边,“昨晚上谢谢你了。”
 
“没事,”霍杨吃得头也不抬,这奶黄包让他实在停不下嘴,“你家饭挺好吃的。”
 
“我一两周才回去一次,后厨看见我就卯劲儿做。”叶朗倒了杯脐橙汁,“平时一般情况。”
 
霍杨终于吃够了,擦擦嘴,抬起头,“叶朗同志,我要通知你一件事。”
 
“嗯?”叶朗同志喝着资本主义的鲜榨果汁,造型却不修边幅得像红军过草地。
 
霍杨一本正经道:“鉴于组织对你猪狗不如的生活非常不满,为了改善你的养殖条件,保证你生理和心理上的健康,我决定代表组织——”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泰然地说了出来,“住你家了。”
 
屋主人用看智障的眼神询问他“那我住哪”,霍杨大手一挥,“咱俩同居。”
 
“噗!”叶朗一口果汁喷出来,被这个极有冲击力的词给吓得四处找纸。
 
“房租你随便开,水电煤气物业费均摊,一日三餐我包。”霍杨有条有理地摊牌,“睡哪都行,不逃家务,任打任骂,还有什么附加条款,你什么时候想到我就什么时候开始执行,绝对不违约。还有什么意见吗?立纸头合同不?”
 
叶朗口齿混乱了半天,“不是,你……我……你怎么……”
 
在霍杨的注视下,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组织出一句人话,“不……不行,我不同意。”
 
“这都不同意?”霍杨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要不我再替你加个期限,期限是一辈子?”
 
叶朗给他这些路数给搞得眼花缭乱,干脆快刀斩乱麻,嘴里只硬邦邦地咬着一个回答:“我说不行。”
 
霍杨收了不甚正经的表情,直视向他的眼睛,“为什么?”
 
都是做生意的,谈判技巧那是必不可少的技能点。霍杨挖了个坑,一旦叶朗回答了这个“为什么”,他就真理歪理一起上,逐条批驳,批驳到他理屈词穷了,再一举拍板。之后慢慢地软磨硬泡,总有一天能驯服他。
 
叶朗却不跳坑,“你是不是看我病历了?”
 
“什么病历?”霍杨装傻,还装得怪自然的。
 
“你动没动那个抽屉,碰了哪些东西,又给我偷偷倒了多少药,我都知道。”叶朗放下杯子,手肘抵在桌上,手指交叉,时不时捏一下指关节,“滑轴上有生物碱,摩擦会变色。抽屉里的东西我一直按一种规则摆放,而且每个瓶子里的药片数量我都记得。”
 
“我还知道你翻过我卧室里的橱子,喝过恒温柜里的酒,看过书房里的哪些书——因为每本书里都有书签,标着号,夹在书哪个位置也都是固定的。霍杨,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那……我该说什么?”霍杨喝着豆浆,想了想,竖了个大拇指,“厉害!牛逼!——这样?”
 
“你听不懂我的意思么?”叶朗嘲弄地扫了他一眼,“我的强迫状态是‘极重’。我吃安定那会,往这个房子的每个房间都安了摄像头,还有外面花园,周围三四条路。晚上失眠,我就在控制室里看监控录像,现在还是会这样……”
 
“是么?”霍杨低下头,掩盖住嘴角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你最好别看昨晚的。”
 
叶朗对他这避重就轻的态度激怒了,火气突突上冒,“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但是你说的这些,不管是吓唬我,还是说服我,对我来说都没用。”霍杨把杯子扶起来,无辜地看着他,“我就是对你放不下心,不满意你的生活状态,想照顾你,可以吗?”
 
“……”叶朗掐着眉心,努力平息呼吸,半晌,才冷笑了一声,“怎么,你是想发展点别的关系?”
 
“这一点,”霍杨一脸诚恳地看着他,“我以为够明显了。”
 
叶朗,“……”
 
这一招先发制人有些傻逼,他发现自己懂的那点套路在这货面前,可能都不够看的。
 
“那请便吧。”他扔下这句话,摔上房门,震天响。
 
霍杨自动把这句话理解为“你可以爱怎样怎样”,从客房里搬出自己的家当,很不见外地把客厅当成了办公间。期间叶朗下楼一次,把昨晚上的衣服送给上门来取的干洗店店员,转身又去了地下室,全程当他是盆景。
 
霍杨挂着耳机,盘腿坐在茶几前打电话,“那个不着急,我们可以先把俱乐部当成一个健身的来做,办卡充值,年费一千,拉的人一多就算集资了……”
 
“霍杨——!”通往地下室的楼道里传来了一声怒吼。
 
霍杨的语速脱缰野马一样快了十倍:“老郑你先按我说的做我这边有状况等会给你打过去!”
 
他还没等冲到门口,叶朗已经杀到了他面前,咬牙切齿地问:“去哪?”
 
“我那是……”霍杨本来还想借题发挥,看他一副气得要胃疼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心一横偏过脸,“这事儿是我不对!我我我我流氓!你打吧!”
 
他正等着被叶朗打成压缩罐头,没等到预料中的一耳光或者一钩拳,耳朵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居然拧他耳朵!
 
“啊啊啊操操操操!”霍杨疼得嗷嗷叫,他自打小学以后再也没被拧耳朵,叶朗的手劲儿非常大,拧得他直求饶,“哥!哥!错了错了错了!”
 
“错了?”叶朗语气冷冷的。他刚松了一点劲,霍杨就抓住机会,转守为攻,迅速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没轻没重地撞到墙上,混乱里,霍杨使出吃奶的劲勒住他胳膊,奋力道:“你要是对我真的没感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感觉,那你就看着我,再跟我绝交一次。我保证绝不纠缠你!”
 
“你……”叶朗两厢挣扎下,眼圈居然渐渐红了,最后爆发似的一咬牙,“你怎么能这么逼我?”
 
“我不逼你,”霍杨见他忽然就垮了力气,也松开手,后退几步,站在一个安全距离外,“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是你有什么顾虑要告诉我,别自己钻牛角尖,也别替我做决定。”
 
叶朗勉强道:“我没钻牛角尖。”
 
“那就是有顾虑了,”霍杨道,“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靠在墙上,生动的表情褪去以后,眉间只剩了倦怠,“我没那个精力……跟你胡闹,懂吗?”
 
霍杨很想脱口而出“我是认真的,我说不会走就永远都不会走”,但这句话冲到嘴边,被他险之又险地咬断了,好歹是没往身上再刷一层“巧言令色”。
 
叶朗那颗心和洋葱一样,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对半切开,横截面都得让人犯密恐。霍杨既然剥不出他的核心,看不到那里面究竟压着什么心思,也就没法对症下药,只能隔靴搔痒。
 
他强行按捺下自己,听着叶朗继续说:“你就算能一时拽住我,也拽不了我一辈子,到时候,那就是对你不公平。而且有些事……我迟早要付出代价。”
 
霍杨只听了前半截,立马忘记追问后半截,“那你的意思是我就看着你抑郁?门都没有!”
 
于是就又谈崩了。叶朗掉头回屋,霍杨则盘踞在客厅,计划着把他房间里那些烟酒全部偷走,但叶朗一整天都没踏出门。
 
霍杨下午有个安排实在推不脱,那是个大客户,还硬拉着他们去打猎,耗了一晚上。第二天从猎场出来已经是上午,他想叶朗这个点肯定在上班,就一直忙到下午才回家。
 
但当他回到家,看一眼客厅,拉开鞋柜,发现那人好像哪都没去。
 
叶朗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阻断了一切光线,火灾现场一样到处是味儿。霍杨气急败坏,看到烟灰缸和垃圾桶里满是烟头,罪魁祸首还趴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
 
“给我起来!”
 
窗帘唰地拉开,落地窗咣咣开到最大,叶朗被粗暴地拽起来时,还有点神智不清,“干什么……”
 
“你纵火呢?啊?!我他妈不在你就躺床上抽一天烟,活腻歪了是吧!”
 
叶朗睁不开眼,伸手挡住过强的光线,“……关你屁事?”
 
霍杨给他气得脑浆沸腾,环顾了一圈房间,又低下头来质问:“你吃饭了没?”
 
“今天没有。”叶朗不耐烦地推开他,掀过被子蒙住脑袋,接着睡。
 
霍杨拼了这条老命才压下火气。他把这屋里的烟头全收拾了,怒气冲冲地跑下楼,煮了锅面条,再跑上来,硬逼着叶朗吃完了,又多动症一样倒了一大杯温水回来,杵在旁边,瞪着他一口口喝。
 
“你还想撵我走?”霍杨眼看着他倒回床上,“你活得都没个人样了你知道吗?”
 
“……”
 
“你就是不想让我烦你,你也应该装得人模狗样一点啊,那我不就没理由在这赖着了……”
 
“我就是失眠。”叶朗打断了他。
 
霍杨见他半闭着眼,眼底血丝密布,似乎又要睡过去,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捏起他冒出青茬的下巴,“等等,你是不是又吃药了?”
 
“没有!”叶朗被他折腾得彻底没了睡意,印堂都要发黑,“我要吃了药,明天这时候也醒不了!”
 
“哦?”霍杨半信半疑的,有心想去查查监控,“晚上睡不着,咱俩可以聊聊天,别一个人闷着。”
 
叶朗对此态度恶劣。霍杨没跟他一般计较,收拾了碗筷,就把他拖出去遛大白。晚上抱着电脑,硬挤到他床上,干完正事,又开始骚扰他,决心要把他骚扰得都没空胡思乱想犯抑郁。
 
这一段时间,叶朗好像强行给自己退了休。不上班,不出门,不说话;睡醒吃,吃饱再睡,偶尔醒着的时候,还经常神游天外地发呆。关助理打不通他的电话,来找霍杨,霍杨也只能说他状态不好,人在他面前都刷不出存在感。
 
关助理来看了他一次,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两人关上门,密谋商谈了很久,关助理走的时候都染上了和他如出一辙的梦游表情。
 
能推的应酬霍杨一律推掉,办公尽量在家,整天守着叶朗,生怕他出事。后者一开始极尽所能地想赶走他,斗争了两天,没成功,干脆放弃了。霍杨看着他吃饭、喝水、刮胡子,拉着他遛狗、看电影、逛超市,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拽着他,叶朗就真的能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沉浸在精神世界里随波飘荡。
 
有时候,他心情会好一点点,不会一脸厌世,不会霍杨说什么都漠视。
 
他会晚上枕着胳膊,陪着霍杨聊一小会,尽管只是寥寥几句。他会放一个带水汽的西红柿在霍杨电脑旁边,尽管还是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还会推着购物车,霍杨在前面走,听到车里扔进一袋酸奶的“啪嗒”声。尽管如果没人提醒,他还是会把那玩意放到过期。
 
他只是心情不好,话少。霍杨这样告诉自己,反正他本来话也不多。
 
日子如此平静地过着,甚至让他有了一种错觉,以为他们能永远这样下去。叶朗像是他偷偷藏在家里的所有物,笑也只给他看,哭也只给他看。他也有能力蔽去所有步步紧逼的风雨。
 
这种错觉维持了他的虚幻,像深夜里遥远到听不真切的汽笛声,沉重却脆弱的希冀。
 
第87章:陷落八十七
 
“叶朗,”霍杨站在床边,“我有事,得出三天差。”
 
被点名的人嘴里叼根没点的烟,靠在床头看书,头也不抬。
 
“我这还在创业期,要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次差推不掉。”
 
叶朗翻了一页书。好在霍杨早就习惯了他这态度,继续说道:“可是,唉,我又放不下心。我走了你能按时吃饭吗?”
 
“……”
 
他叹了口气,“你记得每天遛两次大白,我看它和你一样,最近都没精神了。别老在屋里闷着,去逛逛超市,买点好吃的。”
 
“……”
 
“但是不准买烟买酒,我要查监控的,你敢做手脚我就——”霍杨从各种级别的威胁里挑拣了一遍,发现别说满清十大酷刑,嘴上凶他都挺舍不得,只好苦乐掺半地耍流氓,“我就亲你。你不讨厌吃甜瓜吗?我带一嘴甜瓜味儿舌吻你信不信。”
 
叶朗两耳通风,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霍杨近乎哄劝地对他说:“乖一点,好不好?别折腾我了。”
 
他低头看着叶朗,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抽掉他嘴里的烟卷。叶朗继续装死,面前的人弯下腰,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带来了苦涩的,烧尽了的烟草气味。
 
“我刚抽烟了,”霍杨道,“给你解解馋吧。”
 
他本想走,看到叶朗舔了舔嘴唇,一时有点挪不开步子,愣了一会才记得要走。
 
西安不远,飞机只用两个小时。但是又太远了,隔着千山万水,还有空空荡荡的手机屏幕。
 
霍杨和招待方泡了大半天会议室,还看了一场跑车越野拉力赛。说说笑笑谈正事的时候还很正常,只是大家很快也发现,每到饭点,吃饭前他都得打个电话,再一声不吭挂掉,像某种邪教仪式。只有他盯着屏幕时,脸上有一点难掩的落寞。
 
老郑知道内情,忙替他解释:“亲戚家小孩离家出走了,着急呢。”
 
对方显得有些怀疑,“哦?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就是人有点傻……”
 
霍杨喝道:“胡扯什么!抑郁症!”
 
老郑一个劲儿点头,“对,对,抑郁症。”
 
眼看着对方愈发怀疑,脸上写着“别人家孩子关他屁事不会是找借口吧”,快要怀疑到他们已经资不抵债想来骗钱了,老郑灵光一闪:“俩人谈着恋爱呢!”
 
在他的嘴里,霍杨从年少有为的创业青年,摇身一变,成了监守自盗残害未成年的人渣。
 
晚上十点多,他趴在酒店的床上看了好几次手机,整整一天,叶朗没有发短信,也没有回电。他的手机确实整天关机,霍杨打过洗手间里的、客厅和书房里的座机,一次都没接起过。
 
霍杨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了,开始后悔自己来出这趟差,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走了几圈,打电话给小区物业。
 
“喂?您好,我是X栋的业主……我家的电表好像出了点问题,走得特别快,您能给派人看一下吗?我知道挺晚了,主要是明天我得出长差,实在是麻烦了……”霍杨紧张地听着,连声道谢,“好,好,谢谢。”
 
半个小时焦虑的等待,电表工人又打电话过来,“喂,您家里好像没人啊,敲门没人答应。”
 
“没人?”霍杨一嗓子吼变了调,“屋里灯开着吗?!”
 
电表工人吓了一大跳,“好,好像亮着……”
 
——家里没人但灯亮着!
 
霍杨脑子里轰隆一声,切实尝到了什么叫肝胆俱裂,几次险些抓不住手机。他狂奔到书桌边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心急火燎地说“家里有个有自杀倾向的亲戚,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工人师傅结结实实一惊,也赶紧跟他说“我现在报警,想办法进去,您先别急”。
 
整个桌上的文件被霍杨疯狂地卷进包里,根本顾不上整理。火速收拾完了背包,他又浏览了一圈最近的航班,一边下翻页面,一面反复深呼吸着。
 
“先等等,等等……”他勉强告诉自己,“不一定是出事,等等那边的电话。”
 
霍杨等了人生中最煎熬的四十分钟,好几次他都要忍不住抓起背包冲出去了,又想到这一趟的重要性,隔壁房间的合伙人,他为了照顾叶朗旷的工,只能在屋里困兽一样挣扎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调到最大音量的手机响了铃,霍杨扑过去,第一时间接了电话:“怎么样!”
 
那边没立刻回话,他差点就要吼出来的时候,叶朗的声音天籁一样传了出来,“……是我。”
 
“操!”他破口骂了一句,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伏,现在完全静不下心来,吼得几乎破音,“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电话!”
 
那边窸窸窣窣的,是纸袋撕扯和宠物狗细碎的呜咽声,叶朗迟疑着说:“我上午带大白出去看了看,它精神不是很好,然后我去后海那边随便逛了逛,晚上在外面吃的饭,刚回来。你……打电话了?”
 
“我给你打了几十个!”霍杨的手腕在不停发抖,潜意识里的恐惧像蛰伏的野兽,顷刻掏空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叶朗也出了事……
 
那边也静默了好久,“对不起,我下次带着手机。你……你别哭了。”
 
“谁他妈哭了!”霍杨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喊出嘶哑的气音,“你现在给我滚屋里去,我问问你今天都吃什么了!”
 
“那你等会,我先把手机还给人家。”叶朗挂了电话。
 
又过了一会,霍杨已经洗完脸出来了,躺回床上,接起叶朗的电话,还是没什么好声气,“你小子可以,还跑出去了,欺负我查不着监控是不是?”
 
“今天真没抽烟,也没喝酒。”叶朗把饭名都报了一遍,“刚才查电表的看错了,邻居房子里的光照到二楼玻璃上,他以为屋里开着灯。我出门的时候是白天,哪来的灯。”
 
他一口气说了一堆的话,又补充道:“你真是……还报警,万一大家强行撬锁,看到地下室,都发现我是个变态怎么办?”
 
“你不是变态,”霍杨吸了吸鼻子,“你是我媳妇儿。”
 
这声“媳妇儿”被他用京片子低声念出来,又不正经,又深情,又不管不顾的霸道,像是在宣示主权。
 
叶朗没吭声,霍杨才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媳妇儿,就是我的。谁都抢不走,抑郁症不行,你叔你哥哥姐姐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不行。懂么?懂就给我喳一声。”
 
叶朗估计是不敢惹他,无奈地“喳”了一声。
 
“我告诉你,我明天就要回去。我他妈不干了。”霍杨对着电话喊道,“你好日子到头了!哭吧!”
 
他在这头发疯,叶朗叹了口气,试图安抚他,“行。你开心就好。”
 
又缠着他说了很久的话,霍杨想着自己今天真是赚回本了,叶朗说的话估计是一个月的量,最后又逼他对着电话“啾”了一口。
 
“嗯,你睡觉吧。”霍大爷大发慈悲,表示他今天伺候得还可以,“你记得销毁一下家里罪证,别让我看到什么违禁品,不然我就要履行我走之前的诺言。”
 
“很好,明天换锁。”叶朗又跟他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第二天,该谈的事基本谈完了,招待方拉他们游山玩水。霍杨拿了一套委婉的说辞,说爸妈在家没人照顾,简直要陈情上表,声泪俱下。于是就订上了傍晚的机票,八九点钟落地抵京。
 
下了飞机,北京正下着一场凄寒的秋雨,霍杨第一件事就是给叶朗发短信。那边很快就回了一条,语气挺恶劣:“睡觉呢,吵死了。”
 
“几点了还睡觉,晚上不睡了?”霍杨打字,“你是不是给我设了专属铃声啊亲爱的。”
 
那边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的耿直:“大傻逼。”
 
霍杨果真傻逼一样乐了半天,“这起床气。先不和你计较,回去办了你。”
 
过了一会,叶朗回道:“我去看看大白。今天散步淋了点雨,它看着不大精神。”
 
“你去吧。”霍杨按灭屏幕,窝在出租车后座里。
 
他看着车窗外淋漓的灯火,安心的状态没过多久,叶朗的来电忽然闪现,一下下急促地明灭着。霍杨接起来时,还没意识到什么,“怎么了?”
 
“大白!它不动了!”叶朗那边的声响非常混乱,“它……它呼吸好像停了——”
 
霍杨一激灵坐直了身体,“等会!它怎么了?你慢慢说!”
 
“……”听筒里声气紊乱,叶朗好像压抑着莫大的仓皇,突然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我去医院!”
 
霍杨听着电话听筒里的“嘟嘟嘟”,连忙音都不详了起来。他看了看窗外的瓢泼大雨,咽了口口水,“师傅,家里有急事,能快点吗?”
 
出租车司机啧了一声,指指车前窗,黑暗夜色里红尾灯蔓延数里,“下雨天堵车,走不快啊。高架上都堵成车展了。”
 
霍杨实在笑不出来,那师傅瞅见他脸色难看,补充了一句:“走得快了也不安全,我尽量吧,您先别着急。”
 
司机师傅凭借着开碰碰车的气势,终于横冲直撞地杀出了三环。霍杨扔了两张一百,没要找零就冲进了大雨。
 
风萧雨晦,冷冻的寒意一层层逼进身体里,带着深秋里渗入骨髓的凄清。霍杨没过一会,指尖都冷得刺痛,他往宠物医院那边跑,很快看见了锃亮的玻璃门和如昼白光,还有台阶上一团没有被光照亮的影子。
 
他的脚步一顿,然后开始狂奔。
 
“你不知道打把伞吗!”霍杨冲到他面前,累得弯下腰,喘了半天才缓过来,“你,你先跟我回家行不行?要么你进去坐着,里面暖和。”
 
叶朗怀里抱着什么,脸埋在那东西里,一动没动。
 
霍杨先进去医院借了把伞,给他撑开,又解下围巾。他的手指刚碰到叶朗颈侧的皮肤,被冰得猛一缩手。
 
这疯子身上居然是湿透的!
 
霍杨迅速脱了大衣外套,借着光,他看到叶朗身上只穿着一身睡衣。
 
仿佛是被周身环抱的暖意给激了一下,叶朗狠狠打了个寒噤,这才终于抬起头来。他真是狼狈极了,不断有雨水从他额前流下来,他却没想到要擦一擦,只是搂着怀里又弱又小的京巴狗。
 
霍杨生怕他来一句“大白还想在外面玩”,悄悄伸手,穿过大白的皮毛,捏了捏它已经冰凉了的脖子。
 
毫无声息。
 
“……它吃了安定以后,”叶朗咳嗽了一声,话有点说不利索,哑声道,“身体就一直不好。十一岁了,也老了,我没想到……今天……”
 
“咱们先回去。”霍杨给他撑着伞,“你能站起来吗?”
 
叶朗依言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但还没等霍杨扶就站稳了。他披着霍杨的大衣,抱着狗,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霍杨叫了辆车,没能把他强塞进去,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挨着他的时候,霍杨感觉旁边像是个长腿的大冰块,一丝热气也没有。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到家了,推门开灯,看到叶朗冻得嘴唇都发紫。
 
叶朗摇晃着往前走了几步,晃到狗窝边上,像个该上润滑油的机器人,一节节弯下腰,僵硬地把大白放进窝里。
 
这才颤抖着,长呼出一大口气,总算活了过来。
 
霍杨把人撵进浴室泡澡,收拾了一地泥脚印,和两人沾了雨的湿衣服。又翻出感冒药来,烧了一大杯热水。
 
叶朗洗完澡,喝着他冲的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洗洗吧。”
 
霍杨见他终于开口说话,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我用用你浴室。”
 
叶朗“嗯”了一声。
 
等霍杨擦着头发出来,他已经躺进被窝里了,双手垫着脑袋,看着天花板发呆。霍杨犹豫着没动,叶朗扭过头,心平气和地拍拍旁边,“过来。”
 
霍杨立马一个箭步上去,钻进他被窝,八爪鱼一样把人打包进怀里,嘴里说道:“你身上太凉了,我给你暖暖。”
 
“我给你看个东西。”叶朗容忍了他,拿遥控器关了屋内所有灯,又对着地灯按了好几下按键。忽然间,有什么装置嗡嗡轻响,整个天花板上、墙上飞旋开一大片高清星空投影。
 
一条银白的繁密的银河跨过整个房间,无数光点闪烁,大团星云缓慢变幻,金粉蓝紫,流丹溶碧。夜空都是复杂的绚烂,暗处蓝黑,亮处深紫。
 
霍杨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个黑科技有点厉害……从哪弄的?”
 
“楚仲萧给我弄的,我也不知道。”叶朗给他指哪个是什么星座,还能调转视角,拉近拉远。霍杨让他找地球,叶朗直接输入了一串三维坐标,眼前光影极速向后溯流,看得人两眼发晕。
 
一颗冰蓝的星球出现了,占据了大半个天花板。静谧,美丽,无声旋转。
 
“楚仲萧?”霍杨接过了遥控器玩着,随口道,“好久没见她了。”
 
“前几年,我有了点精神问题,一开始没去治,自己买了堆安眠药。那时候表面看着还算正常,但其实我的思考方式都变了,走极端,一天天过得特恍惚。”叶朗像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枕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有一天,我突然从车上跳下去了,才发现事情有点严重。”
 
“去看了精神科医生,但没时间长期治疗,就找了个治疗中心,用了一个短疗程的强迫治疗,差点疯掉。后来我休了大半年的假,那段时间,一直是楚仲萧在处理我工作上的各种事,她本来就够忙了,但是一句抱怨都没说。”
 
“大哥是在我吃药那段时间被人陷害走的。楚仲萧暂时接手我家的时候,姐姐也走了。没人告诉我,楚仲萧就硬扛着。”叶朗说,“我回来以后,发现卧室里多了个这个东西。”
 
霍杨转过头来,在光线温柔的星光底下注视着他,“那你的病是怎么回事,有症结么?找到那个症结是不是就能治好了?”
 
“太多了。”叶朗摇了摇头,思忖了片刻后开口,“我爸去世早。爷爷对我要求太严厉,我叔叔挤兑我,还老有人说是他陷害我爸。我妈……我亲妈在我十八岁那年去世的,就是军训那会,我不是突然消失了么?她那时候走的。”
 
霍杨低头看了看他脖子上的银链,“那这个……”
 
叶朗笑了笑,“嗯,她留给我的。我对她很不好,从来没说过一句好话,戴着这个……算赔罪吧。”
 
霍杨伸出两根手指,强迫他把嘴角拉直了,皱眉道:“别这么笑。”
 
叶朗于是收回了嘴角的弧度,安静地看着他,两点瞳孔里凝着小小的霍杨的脸。
 
霍杨被他这么看着,忍不住在满床发蓝的星辉里挪了挪,又挪了挪,用耳语的音调跟他说话,“你那时候……你的精神问题,都是什么症状?”
 
叶朗堪称有问必答,“焦虑,高度紧张,特别恐惧会对自己还有身边的东西失去控制。还会幻视幻听,恍惚的时候,会看到很多血腥的东西。有一次我坐在办公室里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推开窗户跳楼了,最后又突然回到现实。还有强迫,不停揣测身边人的恶意……就这样。”
 
“那你现在还这样吗,”霍杨问,“跟我在一块的时候?”
 
“好多了,偶尔做个噩梦。”叶朗替他拉了拉被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霍杨也枕着臂弯,“还有很多想问的,但是不想揭你伤疤。给我讲讲你去哪度假了吧?”
 
叶朗于是给他娓娓讲述。威尼斯的贡多拉,飘荡在粼粼发光的河流上;圣托里尼碧透的海水,蓝白色山顶房间如火的晚霞。南美的冰川,北欧的峡湾。雾蒙蒙的十月伦敦,石板路上永远干不透的水迹斑驳;巴黎的大街小巷,满是旧书摊、香料店和面包房,还有夜幕将落时骤然亮灯的埃菲尔铁塔。落满了飞鸟的尼泊尔佛寺,纽约街头数不清的酒吧和夜店……
 
当他讲到四月份日本的樱会时,霍杨眼睛一亮,“四月份?我也去过。你是哪一年去的?”
 
叶朗说了年份,霍杨愈发惊奇,“我也是那一年去的,四月三号去了奈良,四月十号去了东京。”
 
“我四月七号到了东京。”
 
“我操……”霍杨喃喃道,“差一点就能见到了啊。”
 
叶朗问:“你是不是去过圆山公园?”
 
霍杨点点头,“是啊。”
 
“那我没看错。”他笑了笑,“我在那里看见你了。”
 
“我操!”霍杨猛地起身,两眼都瞪圆了,“你见到我了?!我怎么不知道!你——”
 
“激动什么?躺下。”叶朗把他扯倒,“一开始也没认出你来,排队买和果子的时候,我看了你挺长时间。”
 
霍杨抓住他衣领,绝望地嚎叫:“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
 
“你当时……”叶朗顿了顿,“在跟一个姑娘打情骂俏。”
 
霍杨,“……”
 
他眨了好几次眼,“胡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叶朗记忆力好得招人嫌,立即给他描述了一番,“个子很矮,头顶刚到你下巴,栗色短发,皮肤挺白。我听见你俩在用英语交流,应该就是个日本姑娘,声音挺可爱的……”
 
霍杨这些年招惹过的狂蜂浪蝶实在不少,他也不回想了,马上打断了他:“说谁可爱?你说谁可爱?注意着点错词啊我告诉你。”
 
叶朗不说话了,嘴角勾着。
 
“……”念在叶朗有问必答的份上,霍杨清了清嗓,“那个,我这些年,嗯,是交过几个女朋友。”
 
“几个?”
 
他装没听见,“都是一阵风,吹一吹就过去了,一年都是最长的,毕竟我到处跑,也不想安定下来……”
 
“几个女朋友?”
 
“哎!”霍杨恼火地喊了一声。
 
叶朗很无辜地看着他,“反正我这些年谁都没有。”
 
“俩!就俩!”他很不甘愿地坦白了,“你真是克我。”
 
“哦,都进展到最后一步了?”
 
“我都要奔三了再没做过那得有病吧。”霍杨咬牙,“要不咱俩试试?放心,我技术挺好的。”
 
叶朗在笑,胸膛里传来低低的震动。霍杨立地反击,“该你了,招供。快点。”
 
“我么?”他翻了个身,很无所谓地想了想,很无所谓地说,“倒是有几个火包友,前一阵还……”
 
“火包友!”霍杨咆哮出声,在叶朗的爆笑声里扑上去,恶狠狠地揪住他衣领,“看不出来你还挺浪!啊?!今天你给我交代清楚了:都谁,叫什么,干什么的,还存着联系方式没?”
 
叶朗快被他压死了,赶紧摆手,“开玩笑,没这事儿。真没这事儿!”
 
“开玩笑?”霍杨低下头,压着他鼻尖,“那以前呢?”
 
“年轻不懂事那会乱玩过,”叶朗解释,“你也知道,一堆富二代,都不学好。现在早不联系了。”
 
霍杨还是瞪着他,“男的女的?”
 
“有男有女。”叶朗说完,见他脸色又要变化,忽然直起身来,迅速堵住了他的嘴。
 
他立马发不出声了。
 
叶朗堵了他一会,确定他不会再吵吵嚷嚷,就松了嘴,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下去,“躺好。”
 
霍杨“哦”了一声,躺好了。
 
躺了没几分钟,他又凑上来,“刚才那个……那个……再来一次呗?”
 
第88章:自谴八十八
 
斗转星移,光里出现了大片微红的星云,无声地飘浮着。
 
叶朗扭过头。
 
两个人近距离靠在一起,霍杨能看见他每一根睫毛的长度,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叶朗也在看看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就在霍杨都担心他有没有被自己的心跳声给吓到的时候,他忽然撑起了半边身体。
 
叶朗对着他低下头,霍杨眼前一黑,却感觉整个天花板和墙上的星光都在他眼前炸开了。
 
令人眩目。
 
对方行动果决,目的性强,嘴唇压上来,立刻便顶开他的齿间,毫不客气地侵略进来。凶狠的翻搅间,霍杨肩膀也被用力摁住,只能竭力仰头,混乱不堪的呼吸都被叶朗滚烫的舌尖夺走。
 
他完全喘不上气,热血一波波冲进心房,胸口麻痹。
 
情迷意乱时,他沸腾的思绪里还滚过一个念头,得想办法呼吸,不然被霸道总裁亲昏了,以后还有什么脸上三垒?
 
叶朗松嘴的时候,霍杨没比昏过去好多少,呼哧呼哧地喘成风箱,半天没缓过劲来。叶朗用指腹擦拭过他的嘴角,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眼底的神色很复杂。
 
“睡么?”
 
“……”霍杨当然是睡不着,但是想到叶朗今天淋了那么一身雨,不能折腾他,就扯过了被子盖住下半身,勉强道,“睡吧。”
 
叶朗关掉了投影。房间里那种魔幻的气氛消失了,变得安静极了,安静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在黑暗里涌动着,好像各自都在压抑着自己。没过一会,霍杨就察觉到他睡着了,悄悄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挺烫。
 
他刚才就感觉到他的体温不大对劲,先翻了翻叶朗家的药箱,连支温度计都没找着。横竖也睡不着,霍杨轻手轻脚拿了衣服,摸黑出去穿,开门去了最近的药店。
 
大晚上的,这附近已经没有出租车了。霍杨拉上防风服外套,手插在兜里,小跑着往前走,边跑边呵热气。
 
跟着导航跑了得有二十分钟,霍杨找到了个药房,从退烧药一口气买到肠胃药,又买了两节电池和一个电子体温计。
 
回到家里,霍杨弯下腰,轻轻把体温计夹在叶朗腋窝里,盘腿在地上坐着,就这么看着他的睡颜。
 
掐表等了五分钟,霍杨取出体温计一看,三十八度五。
 
“太不让人放心了。”他半抱怨地想。
 
霍杨倒了热水,抠出药,然后坐在床边把叶朗推醒了,“起来,吃点药。”
 
叶朗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直,烧得都有点睁不开眼。他就着霍杨的手喝了药,裹上被子,倒头又睡。
 
霍杨没敢睡,就在黑暗里躺着,每过一个小时就给他量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三十九度八,四十一度……
 
凌晨三点左右,叶朗被暴力推醒。
 
“快起来,咱们去医院。”霍杨前脚把人拽起来,转身给他拿了衣服,后脚发现又倒下了。他抓着叶朗睡衣衣领时,感觉自己都被烫了一下。
 
“叶朗,”霍杨压着急性子,弯腰对他说,“你要是起不来,我就叫救护车。”
 
叶朗眯着眼,嘴唇轻微地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霍杨不打算和他商量了,直接去摸手机。他拨号拨到一半,忽然被两条烧炭一样的胳膊抱住腰。叶朗估计是想扯他,但没扯动,霍杨还是迁就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听到这个病人口齿不清地说些什么“不去医院”之类的话。
 
“为什么不去?”霍杨觉得自己的耐心简直是无穷无尽。
 
他又不吭声了。
 
“你不说我立马打120。”霍杨道,“不就去医院吊个水,你还耍上脾气了?”
 
“……不打针。”叶朗总算清醒了一点,“你先躺下。”
 
这人对躺在床上有痴迷心理,霍杨本来不想管他,又想起来睡前叶朗说的那些话。
 
什么治疗中心……什么的。
 
他先又给叶朗喂了几片药,灌了杯水,才不耐烦地扯下腰上两条胳膊,在他身边躺下了,“行了,说吧,怎么不去医院?”
 
“……”
 
“大哥?”霍杨凑过去,非常泄气地发现他又睡了,“这他妈都什么事儿。”
 
但是叶朗不去医院,他也没法,只能给他不停物理降温,一趟趟量体温。高烧烧得叶总都说起了胡话,霍杨都不知道他是清醒还是不清醒,还给他气着了一回。
 
“你是不是特别怕我死啊?”有回他本来老老实实躺着,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像孙穆那样?”
 
霍杨赶紧摸了摸他额头,怀疑他烧得都要看见天堂了。
 
他手掌还没覆盖上去,叶朗和有心电感应一样,蓦地睁开了眼,目光如箭,带着料峭寒气扎到了他脸上。
 
叶朗如此气势汹汹地盯了他一会,半晌,又合上了眼,“我就知道,要不你也不可怜我。”
 
霍杨足足愣了十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合着这人一直以为霍杨把他当小胖?也怕他跳楼自杀?
 
“你这脑袋是饮水机吗!”他瞬间大怒,“我会对着小胖亲亲抱抱喊媳妇儿?!”
 
叶朗用完了仅有的神智,没电了。霍杨还不能动手打人,气得半死。
 
他憋屈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扑上去把叶朗暴力摇起来,“醒醒!别睡了!老子伺候你一晚上了。”他咬牙切齿地抓着叶朗,“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给个准话儿,行不行!喜不喜欢!”
 
叶朗正头疼脑热,不堪其扰,又推不开他,干脆一把把人搂住,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乱动……”
 
霍杨有心揍他,“你给我说!”
 
叶朗翻了个身,把他带翻在床上,紧紧搂着他,还安抚地摸他的背。但是霍杨发现他眼都没睁开,一脸半梦半醒,联系他现在的动作……他能确定这王八蛋把自己当大白了。
 
霍杨又热又烦躁,除此之外,还有点灰心。
 
到底是他太不正经,还是叶朗根本没觉得他认真,只是像以前一样纵容他胡闹?
 
还要他怎么做?
 
天亮时,叶朗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了,降到了三十七度。到上午九点,降回了正常体温。
 
霍杨一夜没睡,六点又给他量了次体温,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放下体温计,整夜的疲惫都涌了上来,眼一闭就沉进了黑暗。
 
他再次醒来,是被早饭的香气给唤醒的。他的肚子就像个冲锋陷阵时却吹《婚礼进行曲》的号手,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强迫他不情不愿地转醒了。
 
霍杨撕开眼皮,看到了床头柜上摆着的早餐。金黄色散发着香气的吐司,夹着热喷喷的培根煎蛋,旁边还有一碗鱼片粥……
 
他困得眼前发黑,拼着力气爬起来。狼吞虎咽时,抽空看了叶朗一眼,惊讶地停了嘴,“你要上班去?”
 
一夜雨后,窗外面阳光清透。叶朗白衬衫一尘不染,皮肤略显苍白,浅淡的眸子镀了一层金绒绒的光,整个人像一纸羊毫铺出来的水色。就是性冷淡,也实在是个赏心悦目的性冷淡。
 
病了一晚上,叶朗气色还不是很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嗯了一声,“你在家休息吧,我晚上回来。”
 
“唔……”霍杨嚼着一嘴的食物,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擦了擦嘴,“大白怎么办?”
 
“我埋了。”
 
霍杨捧着碗,心里一咯噔,“……埋了?什么时候?”
 
“今早上,你睡觉的时候。”叶朗随手拎过领带,低着头系好,“埋花园里了。”
 
霍杨一直在瞅着他,见他打好领带,站起身,又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行了,我没想不开。你睡会觉,睡不着就去公司找我,我今天就看看文件,也没有会。”
 
霍杨握住他的手。只是握着,还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拿出了一个男人正儿八经的坚定,最专注最诚恳的神情,抬头看着叶朗,“我对你,除了喜欢,别的什么也没有。再说我这个人比较……呃,很浪,我要不是真的喜欢你,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绑不住我。这一点你要相信我。”
 
“我其实不大懂你在想什么,我……猜不出来,也不敢乱猜。”霍杨仰着头,“但是,只要你有一点喜欢我,我都不会走。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叶朗静静看着他。
 
病了一回,极寒和极热里煎熬了一遭,好像荡清了他之前的种种痛苦的压抑、崩溃、不辨日夜的自暴自弃,把他的灵魂又装回了躯壳里。他终于又成了一开始的那个叶朗,眉宇间气势冷峻,目光沉且静,反手握住霍杨的手时,指节也是有力的,“我知道。”
 
霍杨又问道:“那你呢?”
 
叶朗倾身过来时,领带落到霍杨膝盖上,这次亲了他的嘴唇,“我也是。”
 
霍杨已经忘了刚才的早饭是什么味了,艰难地把自己的嘴唇从他唇上揭下来一点,“哪个也是?你给我……说清楚。”
 
叶朗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有些不像他,“我也喜欢你。”
 
直到人走了很久,霍杨躺在床上,还是有点晕乎乎的,像吃了大麻一样。
 
“他刚对我说什么来着?”他问天花板,“我是不是也有点疯了?”
 
“神经病肯定传染我了。”霍杨顺手一捞,把叶朗的枕头捞过来,搂在怀里又睡了一觉。
 
一觉起来到了中午饭点,他搂着枕头翻了个身,给叶朗打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来了。
 
“起来就十二点了,”霍杨打着哈欠,没改掉惯性,顺口问了他一句,“你吃饭了没?”
 
“还没。”叶朗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你呢?”
 
“我刚睡醒嘛。”霍杨看了看表,坐起来,“那你是先吃,还是等我过去一起吃?”
 
叶朗答得很顺,“一起。”
 
霍杨嘿嘿笑了两声,“那你等我会,我买了饭带过去。”
 
他蹦下床,洗脸刷牙,又挑了挑衣服,精神百倍地出门了。路上又怕叶朗饿得久,先给一家五星级酒店餐厅打了电话,让他们做好打包,又开车赶过去。
 
霍杨带着食盒,走进CBD的那幢大厦。高楼外观还是一如既往的华美森严,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是或许是拉赞助拉多了,霍杨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其实上一次来这里,他就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是这一次更加明显。或许是因为庞大华美的玫瑰石英吊灯有点雾蒙蒙的,大厅的几个角落放置着很多无人整理的纸箱和文件,圆形前台那里时不时就有电话铃响起。
 
霍杨第一次来的时候,找谁见谁都得经过一次盘问,现在他提着食盒光明正大地走向电梯,居然都没人搭理他。
 
霍杨乘电梯往上走,到了顶层,他看到那个共享办公空间是空的,空无一人,没有亮灯,考勤机也拔掉了电源。
 
当他推开办公室,看到羊毛地毯、台灯和靠在皮椅里的叶朗,心里积攒下来的疑虑全都一扫而空。他只听见心花怒放的声音,开出了莫大的欢喜。
 
霍杨提着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先吃还是看完再吃?”
 
“我看完吧。”叶朗脚搭在桌子上,没有抬头。
 
“那我出去洗个手。”霍杨放下食盒。
 
他往洗手间那边走,听到了隐约的啜泣着的女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有点瘆人。这声音有点熟悉,霍杨探头看了一下,看到一个人正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双手捂脸。
 
那背影确实熟悉,霍杨谨慎地喊了一声:“关……助理?”
 
关助理回头,用手背使劲擦了擦脸颊,带着哭腔道:“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是不是闹鬼。”霍杨说,“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腮红花了。”关助理抽张纸,用力按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地按了一会,突然又哭了出来,“我真的没事!你去找叶总吧!”
 
霍杨站在女厕所门口进退两难,无奈道:“他看文件呢,我去了也不理我。你哭什么,能不能告诉我?看在我让给你一张床的份上?”
 
后半句话还蛮有说服力,关助理吸了吸鼻子。
 
“大白都死了,”她红着眼说,“他可怎么办呀?”
 
霍杨不假思索道:“还有我啊。”
 
“你?”她赶紧抹了一把眼泪,“你要追叶总?”
 
他笑了笑,“哎,你还能看出来?”
 
“我基达可准了。”关助理比刚才高兴了一点,她平时看着干练,现在却像个小女生,不好意思地用面巾纸擦干了脸,“我当了他六年助理,给他操心过无数次人生大事了,唉,他老不把我当回事,结果自己偷摸着把问题解决了。”
 
霍杨顺势往门框上一靠,跟她聊起闲篇儿来,“真假,六年?你看着还挺年轻的。”
 
“我是B大矿冶的,大三辍学了,浑得要死,非要跟着一个半熟不生的叔叔闯荡大城市。”关助理揉了揉眼,“那个叔叔跟我说他在这家公司工作,说哪天哪天让我来上岗,把我生活费都骗光了。我来了以后,发现全骗人的。当时简直崩溃了!坐在花坛边上,抱着我那花了三千块钱买的包,哭得快中暑。”
 
“然后你们叶总从天而降了是吧,”霍杨啧了一声,“这言情小说套路。”
 
关助理撇了撇嘴,“你想想,你正处于人生低谷期呢,突然间,一帅哥被保镖簇拥着从豪车里走出来,说让你去大楼里坐着哭,大楼里有空调!——哎这真是他原话,而且他还是这大楼的老板!简直玄学啊!”
 
“我一开始想,这什么臭直男,但是外面太晒了我就进去了。他把我撂在大厅里,就大摇大摆走了,我喝了一肚子水,吹半天空调,心情好了点,想让前台姑娘帮忙转告一句谢谢我就走。前台忽然问我带没带简历,我掏出来给她看,她看完了,就说正好叶总缺个助理,面试了好多人都被他否掉了,我正好可以去试试。我上去一推门,就看到叶总在人事办公室里。”
 
关助理说完一摊手,“后来叶总居然告诉我,捡我和捡大白都一样,纯是做慈善!”
 
霍杨见她心情好了,于是也笑着说:“老话说唇亡齿寒,大白死了,说不定你也要被炒。我去跟他吹吹枕边风。”
 
“狐狸精!”事关前途命运,关助理迅速做出了反击。
 
霍杨回到办公室里,看到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饭菜餐具也摆好了。两人边吃边聊,吃完了饭,下午关助理进来跟他说会议室里有人等他,神色有些紧张,连霍杨对她扬眉,她只来得及瞪他一眼,就跟着叶朗匆匆出去了。
 
霍杨闲的没事,在屋里乱溜达,还仰倒在了叶朗的椅子里,皮椅带着他舒适地下压。
 
“太资本主义了。”他打量着整间办公室,心想,“我这算嫁入豪门么?”
 
他很快又否定了“嫁”这个字,乐呵呵地想:“他哪天不想干了,我养他一辈子。”
 
想到这里,霍杨一下子正襟危坐,盯着面前并不存在的下属,戏精一样摆起了谱。
 
把手放在哑光的黑檀木桌面上时,霍杨感觉到了一点和光滑触感不大一样的凹凸不平。那块凹凸不平在光的照射下,颜色偏淡,似乎和木理纹路也不大一致。他凑过去看,看到那是一个……好像是用美工刀,或者笔头刻出来的……
 
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简笔画,是一个人的笑脸。
 
小小的,霍杨的脸。
 
日积月累,摩挲得都褪了颜色。
 
“看什么呢?”叶朗推门进来,他如梦方醒地抬起头,看到他大步走到桌边。
 
“你坐着就行。”叶朗头也不抬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大文件袋,把手里的东西封进去,转头递给关助理,指指门外,“给赵局送过去。”
 
霍杨仰视着他,“你什么时候忙完?”
 
“没多少事了,”关助理走时带上了门,叶朗靠在桌边,顺手覆在霍杨的手背上,用力握住,“怎么了?”
 
“你想去看星星吗?”霍杨想了想,“不是躺在卧室里看,去看真的星星。内蒙古不错,我去那拍过星空,我们可以周末……”
 
叶朗打断了他,“就今晚,怎么样?”
 
“今晚?”霍杨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查机票。”
 
“不用查,”叶朗勾了勾嘴角,“你男朋友有私人飞机。”
 
霍杨被这个称呼给震住了,一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叶朗已经拨通了不知道谁的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喂,老徐……”
 
他三言两语的嘱咐完,挂了电话,见霍杨还是那副表情,毫不客气地把人拎起来,“起开,别占着我的位。”
 
叶朗坐下以后,三秒一份地批文件,“你要闲的没事干,就回家拿几件厚衣服行吗?”
 
“不行,”霍杨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要跟我男朋友一起。”
 
叶朗抬了抬眼。他嘴角绷着,眼尾还是泄漏出了一丝笑意。
 
下午四点,两个各自翘班的混蛋开着车,打包了厚衣服,为要不要带帐篷商量了一会,直奔机场。霍杨第一次体验了过贵宾通道的感觉,比头等舱通道还客流稀少,再迎着浩浩的风走向那架湾流G650,只能用“爽”这个字形容。
 
一辆加油车慢悠悠地晃走,登机前,叶朗对着机师说了点什么,才三步并两步跨上舷梯。
 
霍杨从洗手间出来,一屁股坐下,叶朗给他扎上安全带,又拍拍他肚皮,“系好。”
 
霍杨眨眨眼,“我现在还和做梦一样。”
 
“怎么呢?”
 
“太幸福了,感觉不大真实,”他看着叶朗,“感觉……你在哄着我一样。”
 
“我看着有那么闲?”叶朗手肘抵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霍杨还没说话,他先笑了起来,“你像太阳一样,你知道么?”
 
飞机在轰鸣声里开始前行,风声烈烈。
 
“我挺羡慕你的。像你们那种人,我以前总是装得很看不起,那不过是给自己的自尊留面子。但是对你,我只有羡慕。”叶朗的目光深深落进他的眼睛里,“你爬起来的时候,能像从来没摔倒过一样。”
 
“……真的假的,”霍二皮脸被他看得居然不好意思起来,目光躲闪,“那……我也不能天天都摔狗吃屎。”
 
“特别勇敢,发自内心的勇敢,”叶朗继续吹他,“但又不是孤勇。”
 
“行了行了,”霍杨连连摆手,“直接夸帅得了,矫情。”
 
“你脸红了,”叶朗揶揄他,“帅哥。”
 
飞机在跑道上越来越快,霍杨一开始还没注意这个,“我告诉你,我这些年可是——”飞机离地,猛地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时候,他好像被重重一掌拍倒在座位上。
 
舷窗外的景色缩小,几乎与地面成了九十度直角。这感觉像坐过山车,极速带来的电流猛地冲上腹部,又从后颈麻到尾椎,霍杨觉得自己快要魂飞魄散了。
 
他发誓上一次坐这架飞机的时候不是这么起飞的!
 
“啊啊啊啊啊!”霍杨惨叫,“我要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叶朗的笑声一丝不落传进他耳朵里,他扯着嗓子吼道,“我让机师放飞自我!随便乱开!操他妈的反正也要卖了!”
 
霍杨一把抓过叶朗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强迫对方“轻薄”自己,继续惨叫道:“不要命啊啊啊啊!”
 
还好机师是有理智的,没来什么360度战术翻滚,冲上平流层后就渐渐平缓了下来。机舱里俩人没过瘾,继续来着野兽派二重奏,叶朗甚至飙出了花腔男高音,活活飙成破锣嗓子。
 
两个小时后,飞机抵达内蒙古。机师没有停在海拉尔机场,而是联系地面,不知道从哪找到了一片远离市区的旧跑道,准确地降落在了这里。
 
旧跑道废弃不久,地面还是非常平整宽直,周围荒草萋萋,断裂的路面下还有流水淙淙。
 
一踏出温室似的舱门,便遇见了宇宙玄黄。
 
银河犹如一条深刻的伤痕,却又像绶带般璀璨。横亘在夜空中,撕开了繁星的睡幕。站在舷梯的顶部,背后是蛰伏巨兽一样的飞机,人造科技的巅峰,而眼前是漫漫长夜,浩浩万象。
 
叶朗看着星空,而霍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星光溶化,仿佛正在消解的宇宙。
 
那个时候,霍杨心里有许多期盼和愿望,一桩一件都想说给他听。
 
他有数不清的话,花不完的耐心,可以陪他一点点消磨漫长的余生。
 
我喜欢他。霍杨心里想着。我会喜欢他到他不再需要我为止。
 
但他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非常快。
 
第89章:自谴八十九
 
霍杨一早上起来,感觉人生美满。他没立刻睁眼,而是先回味了一通昨天晚上各种片段,才傻乐着醒过来。
 
他滚了好几圈,还是莫名其妙地傻乐着,训斥了一下自己:“别想了,像个臭流氓一样。”
 
另一道声音立马在心里响起来:“耍都耍完了,想想怎么样!”
 
昨晚两人拖了条地毯,就坐在舷梯上看星星,看到晚上十二点,连夜打道回府。
 
飞机再度起航时,霍杨本来和他好好地躺在床上聊天,聊着聊着,又擦枪走火。
 
卧室里没有红酒醉人,也没有音乐酝酿气氛,星光都在这个世界之外,不知道是谁先吻了谁一下,等再反应过来时,已经是难分难舍。那些吻亲热又自然,在万里高空之上,他们也不需要顾忌什么,只是凭着本能缠绵。
 
叶朗压在他上面,霍杨被他的吻技弄得浑身燥热,正晕头昏脑,感觉到他略微粗暴地揉捏他的胸膛和后腰,最后挑开裤子,有力地握住了他。
 
那种极度的欢愉,霍杨此前从来没体验过。他根本控制不住呻吟,感觉自己在叶朗手里硬得能爆炸,每一点触感都是把他送上又一个高峰的强电流,让他身心震撼。
 
解决了他,叶朗一开始有点迟疑,说要自己来,霍杨哪容他分说,猛地掀翻他,把人压在床头,急不可耐地拽开他的腰带,解开拉链。
 
“整天穿着西装人模狗样的,早就想扒你了。”霍杨感觉到表面的血管在自己手掌心里突突跳动,叶朗拧着眉心,随着他的节奏难耐地喘息着。霍杨看着他这衣衫不整的模样,比被他伺候还兴奋,在他脖子上舔咬,留了不少痕迹,“早知道应该我先弄你,你这个样,我又想硬……”
 
完了事,叶朗搂着他,哑着嗓子问他要不要来一次,那意思是让他在上面。
 
霍杨也喘了好久,才平息下来。他当然是非常想来一次,想得要命,但是转念间,考虑到什么准备都没做,他也没经验,万一弄伤叶朗之类的可能性,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顺势窝进叶朗怀里,“今晚算了,不着急。”
 
叶朗靠在床头,把霍杨整个上半身都搂进怀里,指尖摩挲他脸的轮廓,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敢惊扰他。霍杨抱着他的腰,看到他解开的衬衫间露出的胸膛,凑上去,亲了亲那心口,在无比的心安里睡了过去。
 
凌晨到家,霍杨倒头就睡。早上不知道几点,旁边窸窸窣窣的有些声响,他睡意朦胧间,猜到叶朗是要去上班,抓着他的围巾就是不想让他走。最后听见叶朗走到床边,温热的掌心覆盖在自己额头上,耐心地亲吻了他很久,他才心满意足地撒了手,都没听见关门的声响。
 
这会霍杨睡醒了,看到自己还穿着叶朗的睡衣,顿时又是无可救药的一通乐。
 
“没治了没治了没治了。”霍杨这么想着,下楼热了留下来的早饭,抹抹嘴,给叶朗发了条短信:“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那边没秒回,估计被他给恶心到了。霍杨也没在意,收拾了东西,打了几个电话,也出门工作去了。
 
他今天心情极好,看谁都一团和气,预备着成为本公司近日最勤快的一匹牲口。老郑指着他,非常愤慨地说:“你看他现在兢兢业业,晚上你要敢让他晚走一秒,就等着吧!”
 
周围人顿时都唏嘘起“世风日下”“世态炎凉”“酸臭味刺鼻”,霍杨非常好脾气地站在那里,抱着胳膊,等大家发泄完。
 
“多大点事。”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有恋爱可谈吗你们!光棍!”
 
“不说这个了,糟心。”老郑换了话题,“老霍,那个今天本来约见咱的卞总,浪潮集团的老总,今一大早他秘书突然给我发邮件,说约见取消了,卞总现在在国外,休假还是什么。”
 
“什么?”霍杨惊讶地一扬眉毛,“说走就走啊?”
 
旁边另一个员工浏览着五花八门的财经新闻,“北京城里不少老总好像最近都跑出国了,莫名其妙……首富一家子据说也旅游去了。”
 
“我听说了,”老郑沉吟,“不大正常。但是最近政府那边风向没什么不对,难道又要调控?那一时半会也调不到他们身上来啊。我看跑的都是那些巨头。”
 
霍杨想了想,“我觉得像避风头,跟咱应该关系不大,就是卞总见不着有点可惜。”
 
以卞总的重量级,霍杨他们就现在这水平,送礼都够不上格,机缘巧合才有幸认识。本来今天要看他们试运营的,是个莫大的好机会。
 
“不管了,”老郑摇摇头,“咱们今天先试运营吧。”
 
中午吃完饭,大家各自休息。霍杨给叶朗打了电话,那边一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霍杨又拨了关助理的电话,也没通,有点纳闷。
 
可能在开会吧?他还是没怎么在意,投身工作去了。
 
一直到五点快下班的时候,霍杨顶着众人谴责的目光溜走,一边按了车钥匙,一边又给叶朗打电话。
 
依然不通。
 
霍杨再迟钝也能感觉不对了。他平静了一整天,现在有点平静不下来,隐隐的不安从心底破土而出。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打开免提,按了自动拨号,一遍遍拨叶朗的手机。每次在“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里挂断,他的心就往冰冷的淤泥底下沉一寸。
 
叶朗这是什么意思?
 
霍杨竭力安慰自己,说不定他只是把手机忘在什么地方了……可能他不小心弄丢了。
 
他一路控制不住地踩油门,杀到叶朗的公司,快步走进大厅时,不安地发现许多人都扛着装满办公用品的纸箱,混乱地吵嚷成一团。
 
他跑到前台那里,那办公桌上也一片杂乱无章,“你好,请给我接一下叶董事长的电话。”
 
这时候兜里的手机疯狂响起铃来,匆忙间霍杨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关仪关助理”,还没接起来,就听到前台说道:“叶董事长?今早上给公安局带走了。你不知道吗?”
 
霍杨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随后就爆裂了一样,在一片飘浮的血雾里死寂下去。他的三魂六魄也拽着他彻底沉进了水底。
 
在极度安静的视听里,霍杨还听到自己很冷静地追问:“被警察带走了?为什么?”
 
前台姑娘头也不抬地收拾东西,语速有点快,带着点不耐烦地跟他解释:“今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来了一堆警车,把他铐走了,犯事了吧大概。他还冲我们点头呢,也可能没什么大事。”
 
霍杨转身出了大厅,接听了关助理的电话,“叶朗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他在市局。”关助理低声说,“你现在没法见他,他是……刑事拘留。”
 
“你开玩笑吗?”霍杨问道,“刑事?”
 
她咳嗽了起来,咳得非常厉害,过了很久才嗓子干哑地挤出一句话:“求你别问我了。我给你他律师的电话,你去跟他联系。”
 
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霍杨拿到律师电话,第一时间联系了他,本来约定在叶朗家见面,律师说那里应该已经被查封了,于是改约在律师家见面。霍杨没有异议,依旧是很冷静地走出门,很冷静地开导航,驱车驶入滚滚的车流中。
 
及至他和律师客套地寒暄,换了名片,看到桌上摞满的厚厚的卷宗,各种照片,霍杨听到律师问了他一句:“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爱人。”
 
这句话出口,霍杨听见自己的心脏又垂死地挣扎了一下。
 
律师半晌后才应了一声,“那你……我先跟你说一下情况吧。”霍杨抬头,律师摘下眼镜,搁到书桌上,揉了揉脸对他说,“这个案件非常的……重大,证据和材料我今天都看了一遍,情况不容乐观。我是专打刑辩的,也给高官当过辩护,但是我选择委托,通常是看这个案件的辩护空间够不够大,我有多少把握。”
 
“这个案子,我要不是受人所托……”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所以,请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桌子上有一张《刑事拘留通知书》的复印件,霍杨看到了“……涉嫌故意杀人……”的字样。
 
人在遭遇极度精神压力和心理重创时,并不会立即感到疼痛,因为神经系统失去了平衡,会疯狂分泌各种神经调质来吊着你的命,反而会导致你过度兴奋而猝死。
 
在堵车的间隙,晚霞如火,长长的鸣笛声的此起彼伏,那时候霍杨像是被贴了一张封印,脑子根本不能做出任何感性思考。他只是机械地想着,机械地查了一下“刑事拘留”的意思,看了许久都没看懂。
 
现在他的脑子里开了闸,许多片段洪水一样全涌到眼前。
 
昨晚霍杨躺在他腿上,不经意一抬眼,看到叶朗低垂的眼帘间注视着他的眼神。
 
那样的神色,大概是要把他的每一分轮廓都刻进心里,不肯遗落半点细节。霍杨看过他无数种淡漠的神情,却没有哪一种能淡漠得如此温柔。
 
他真温柔。那时候霍杨丝毫不怀疑他也是喜欢自己的,甚至用情比自己更深。
 
重重一闷棍打到霍杨胸口上,铁箍一样的剧痛让他彻底窒息了。他不懂刑法经济法,不知道那些骇人的指控会怎样定罪,怎样量刑,只听见自己苍白无力的辩解:“他连条鱼都舍不得杀……”
 
“其实其他的嫌疑还有辩护的余地,但是涉嫌故意杀人和故意伤害,证据异常的充足,充足得都没有难度……”律师停顿了一下,“不负责任地说一句,我觉得,有点像自首。”
 
第90章:自谴九十
 
律师出去冲了杯热茶,等他终于平静了,才端进书房,有条有理又不失温和地说:“这个案子我接手了,不管它有多少辩护空间,我都会尽全力争取。这段时间我会推掉其他业务,投入所有精力,也请你一定相信我,调整好心态。”
 
“谢谢。”霍杨接过茶杯,哑着嗓子道谢,“如果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直接找我就行,我不是什么大忙人。”
 
“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会有很多。”律师指了指桌子上的卷宗,“案件的详细经过,在目前这个阶段是保密的,我只能尽量给你讲一下案情。”
 
霍杨只能说着这一句话:“……谢谢。”
 
“不客气。”律师坐到桌子旁边,他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非常的沉稳,一双凹陷的带血丝的眼又露出点严肃的锋芒来,“目前他有二十一项指控,最严重的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和非法拘禁三项,故意杀人嫌疑的那个直接被害人,叫叶翰,不过就他的案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经济犯罪还好,哪个资本家没点原罪,就是这个三项刑事犯罪,如果坐实了,最好也是个死缓。”
 
霍杨脑壳嗡嗡直响,震得他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时间,有许多记忆冒着气泡翻涌上来,声音朦胧又遥远,像是他头脑深处的的声音。
 
“……那行,你们泉下见吧……”
 
“我也很难想象,举报人提交的证据里居然有视频资料。”律师靠进了椅背里,习惯性架起了二郎腿,又觉得不过瘾,掏了根烟叼上了,却不点燃,“拍下了我当事人枪杀被害人的全过程,画质挺糙,有双方正脸。我现在打算先从这个视频入手,找几个专家……凶杀现场和抛尸地点都找到了,现场有被害人DNA,目前警方那边没看出来有伪造痕迹。”
 
“这是一个。”律师没翻案卷,凭着记忆平铺直叙地说了下去,“还有俩人,叶……静龄,还有一个叶殷龄,都与当事人有亲缘关系。不过我觉得这俩还有辩论空间。叶静龄是出车祸撞成植物人,后来又被不知名凶手拔了生命维护装置;另一个是被软禁,不吃不喝,活活把自己饿死了。”
 
“……静老殷老,说错一句话,让你杀了。你又何必做这么绝?……”
 
“……你这屁股,怎么就能坐这么稳……”
 
那时候,他不知道叶启峻是在拿淬毒的鞭子打叶朗,鞭上带着倒刺,每次都撕扯下一片血肉来。
 
律师见他脸色极其难看,稍稍停了一下,却听到他发问:“怎么会有视频?是……在场的人录的?”
 
“肯定是。”律师的手指轻轻击打扶手,“但是把老板卖了,求平安吧,毕竟法律上算从犯。”
 
“……”霍杨沉默了很久,“我……能不能见他?”
 
律师摇头,“目前只有我能见。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带给他。”
 
霍杨搜肠刮肚着自己仅有的法律常识,“那取保候审呢?”
 
律师看着他,耐心地解释道:“他这个犯罪嫌疑的情节太严重了,直接规定不能取保候审。就算他态度好,特例特批,你知道涉案金额是多少吗?没人付得起等额的保证金,你得把首富的全副身家都拉出来。”
 
霍杨眼前所有的路一条条被堵死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仅是莫测的人心,诡谲的命运,还有整个社会的铜墙铁壁。他没有滔天的权势,灵活柔软的身段,能钻出个哪怕针尖大的小孔,望一眼那边的人。
 
他从律师说出“死缓”两个字开始,就有点转不动脑子,现在是彻底锈住了。胃里泛上来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对不起……我明天再来……”
 
律师本想替他叫个车,霍杨粗暴地甩甩手,就直接冲了出去。
 
电梯边站着几个住户,他顾不上许多,撑着墙徒劳地干呕了半天,呕得他五脏六腑都绞紧成一团。往日的阴影和撕心裂肺重压下来,压得他直不起腰,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您……”旁边有人迟疑着上来,拍拍他的背,“您还好吗?”
 
“……”霍杨缓了一会,勉强站直了,“没事。”
 
下了电梯,他找了好几圈才找到自己的车,又坐在驾驶座里插了好几次,才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
 
路上他车速始终保持在三十迈左右,车屁股后面时不时就要跟一阵疯狂的喇叭声,还有狂飙过去、摇下车窗对他啐“傻逼”的出租车司机。霍杨一视同仁,全部无视,漠然地踩油门踩刹车。
 
他同样漠然地想,家查封了又怎么样,老子就是要回去,有种也把他关进去,他求之不得!
 
不过叶朗那幢房子并没有被查封,走时什么样,来时还是什么样,很是木石无情。霍杨推开门,恍惚间,看见了大白摇着尾巴欢快跑过来,饭菜香气隐隐飘浮,厨房里传来一声“回来了?”的询问。
 
幻觉似的,可是眨眼就消散了,都来不及让人沉溺。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步重逾千斤,每一步都拖曳得艰难非常。霍杨整整一天大起大落,实在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视线都转不动,怔怔地落在深蓝色的水族箱上。
 
鱼群无忧无虑,摇摆着艳丽的尾,鳞片也闪闪发光。
 
水声低缓,灯光静谧,奇迹般安抚了霍杨的神经,让他慢慢闭上了眼。
 
“……这我养过七缸……这是第八缸。”
 
“……有些鱼不能混养,再温和的大鱼……也会吃掉小鱼……”
 
“……我……迟早要付出代价……”
 
鱼缸里缓缓翻滚开一片血红,乍眼看去,还像是美人鱼绛色的裙裾……
 
大鱼吞掉了小鱼,小鱼却从大鱼的肚子里破肚而出,把鱼心脏和鱼肠都扯成飘扬的破布……
 
霍杨从噩梦里惊醒,大汗淋漓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水族箱。
 
……还好是梦。
 
他用血流不畅的冰冷的手捂住脸,在黑暗里喘了好久,才缓过来。
 
昨晚没吃饭,倒头就睡了,霍杨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厨房里想找点吃的。他拉开对开门的大冰箱,看到冷藏室里居然有几个包着保鲜袋的面包。
 
透明塑料纸上贴着一张便签:“青酱熏鸡,有油渍番茄。烤箱200度,三至四分钟。”
 
霍杨傻了很长时间,又赶紧从里面掏出又一个保鲜袋。
 
那居然是他以前吃过的小蛋糕!
 
上面同样有便签:“潘妮朵尼,蛋黄、黄油、朗姆酒和蔓越莓。表面喷一层水再放入烤箱,250度,三至四分钟。”
 
里面还有一些他没吃过的面包,全都贴着便签,告诉他什么馅,怎么热。霍杨哆哆嗦嗦地把面包胡乱往案上一摊,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眶,没窝耗子一样四处找烤箱。
 
等他找到了,发现内嵌式烤箱的门上还阴魂不散地贴着一张便签纸:“记得预热。”
 
“滚!”霍杨歇斯底里地大吼了一声,狠狠一脚踹在橱门上,“操你妈的王八蛋!啊——!”
 
他回身,把桌子上硬邦邦的面包们全扫落在地,连榨汁机都被他连插销拔起,摔烂在墙上,“有意思吗!!!”
 
他跌坐在地上,崩溃了片刻,整个人都被狂怒和巨大的悲痛打倒了。支离破碎的巨响过后,空荡到死寂的家里,他只能听见自己嘶哑的喘息。
 
最后他实在太饿了,饿得要抽筋,这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捡起地上的面包。
 
“这个神经病,”他吸着鼻子,“脑子有病的傻逼……神经病……”
 
等会——
 
神经病?
 
霍杨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冲进客厅,急切地一阵翻找,总算找出了掉进沙发缝隙的手机,第一时间拨了律师的电话。
 
电话过了好久才接通,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律师半睡不醒的声音传来:“你怎么回事……”
 
“陈律师,”霍杨竭力定了定神,尽管他手都在发抖,声音也发抖,“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
 
那边“嗯”了一声。
 
“叶朗有精神……问题,”他不愿意说“精神病”这几个字,“我在他家抽屉里翻出来过安定,还有好些精神药物,哦对了!还有病历!”
 
“哦?”律师清醒了一点,“他家没有查封么?”
 
“没有。”霍杨语速快了好几倍,“我现在去找找那些药瓶病历,这可以当证据么?精神疾病犯罪是不是能轻判?”
 
“看他情况。”那边窸窸窣窣的,律师打了个哈欠,“我刚睡着……有收获了再打电话。”
 
“打扰了打扰了。”霍杨一叠声道完歉,立马有了干劲。他先抱着肚子去厨房,拿了个面包塞进烤箱,狼吞虎咽吃完,然后小跑上楼,疯狂翻箱倒柜。
 
从书房翻到卧室,这一路翻得昏天黑地,一本书、一个衣服口袋都没放过,但是什么药瓶、病历,渣都没有。霍杨倒是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份房产过户文件,气得他眼前发黑。
 
叶朗什么时候偷按了他的指印!
 
人都不在了,他要房子干什么,哪天回来再迎受当头一棒吗!
 
霍杨循着记忆,他记得叶朗看到某晚上监控冲他大发脾气时,是从地下室跑上来的,立马冲了下去。
 
地下室在车库底下,地下二层,因为旁边是酒窖,就没有通暖气,非常阴冷。防盗门又重又阴森,配着加密的指纹锁,不过并没有锁着,大大方方开着门,任人搜查。
 
因为里面的电脑主板已经抽掉了,只有十几块屏幕和桌椅,还有一些家具,证明屋主人确实脑子有病,就喜欢窝在地底下自己吓唬自己。
 
这小监控室里五脏俱全,还有音响设备,霍杨看到对面墙上满满当当的收藏CD,心中忽然有一根筋轻轻一抽疼。
 
这些家具……似乎是那间小金屋里的。
 
霍杨在“保险柜版小金屋”里团团转了半天,不断告诉自己天无绝人之路,毕竟他的对手是一个心思缜密得可怕的极重度强迫症,抓不到这些显而易见的把柄也正常。
 
他先是打电话给关助理,那边还是“已关机”。而现在去叶朗公司又太早,就他上次去的那光景,估计那里都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霍杨想着还是去一趟他办公室碰碰运气,从衣服兜里掏车钥匙时,顺便掏出了陈律师的名片。
 
“陈天实,北京高越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刑事辩护,公司法律事务,金融,公司收购兼并及重组。”
 
他忽然想到,确实天无绝人之路。
 
因为这件事里还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内情。
 
上午八点,霍杨的车停在叶朗的公司大楼外面,那里门口紧闭。他缓缓靠进驾驶座里,低头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
 
这次那边很快就接了,“喂,找到证据了?”
 
“没有,都被他扔了。”霍杨把之前叶朗说过的话给陈律师复述了一遍,从发现安定到他自己坦白。他点了根烟,长长吐出了一口烟,“我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嗯……”那边陈律师也沉默了一会,“你刚才说他接受过短期治疗?具体什么时候,在哪做的?这些也没有线索么?”
 
“我没有,”霍杨道,“我知道一个人可能有。但我联系不上她。”
 
“是他家属么?”
 
“陈律师,你说你是受人委托。”霍杨忽然问,“是谁委托你?”
 
陈天实喝了一口茶,随后清脆地盖上了茶杯盖子,语气还是温和的,“客户的资料我必须保密。再说就算当事人不请律师,法庭也会给他指派。”
 
霍杨很快抽完了一根烟,掐灭后,将烟头和掌心里的烟灰包进卫生纸里,又点了一根,“我今天查了你们的官网,楚仲萧是贵司的独立董事?要不是董事,我觉得,也请不起高级合伙人接这么个案子。”
 
陈天实平静道:“刑事案件的委托人,在正式判决下来以前,我们都是保密的。”
 
“我明白,您不用说。”霍杨看着前方,一辆高级商务车在门口恼火地按了半天喇叭,门卫小跑着过去开门,“她和叶朗是发小儿。毕业以后我和叶朗十年没见,他俩一直保持着联系……刚才我说有人可能有线索,就是说她。”
 
陈天实:“有需要了解的,我会找她。”
 
“我的意思是,”霍杨笑了笑,“您就当让我见见老同学,给我个联系方式,这样行吗?”
 
两个小时后,楚仲萧终于回了他的短信,措辞极其简洁。
 
“晚8:45,给你回电。”
 
之后杳无音讯。霍杨在书房里,又在检查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八点四十五手机准时响了起来。他跑过去接起电话,“喂?”
 
“是我。”背景是烈烈的风声,还有风声之外隐约的歌舞升平,楚仲萧的声线像一把银刀,不为外物所动,清冷极了。
 
霍杨正琢磨着如何开场,楚仲萧察觉到这一点冷场,大大方方地说:“是我委托的陈天实,我姑妈原来是高越事务所的创办人之一,现在我在里面挂职独董。你想问什么,直说就行,我这边也还有事。”
 
“好。”阔别十年,这人还是熟悉的配方,霍杨也干脆开门见山,“我在找能证明叶朗有抑郁症的材料,病历,医嘱,检查结果什么都行。你能不能联系上当初给他做心理测试的医生和机构?”
 
“我得想想。”楚仲萧停了一会,碎冰与酒杯轻撞出一杯碎响,她喝了酒,轻吁出一口气,“他刚查出精神问题的时候,大概是六年前吧?我根本不知道,那时候我们两个都……自顾不暇。所以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做的测试。后来他不知道从哪找了家治疗中心,我那会一生气,把那个破地方弄关停了。现在……大概也找不到人了。”
 
霍杨咽了口口水。
 
他心里有种极不好的预感,那个治疗中心会是问题关键,但那晚上他不敢问叶朗。一时间各种猎奇新闻都涌进他脑海里,什么喝水死,什么杨永信……那四个字都渗着黑暗的血气一样。
 
“那家治疗中心,给他用的是什么疗程?”
 
“先给他做测试,说他有童年创伤引发的暴力倾向,还有反社会人格;个性极度压抑,共情能力弱,还有一点自虐心理。”楚仲萧边思索边说,语气难过了起来,“其实这些我能察觉,但我真的没办法。我实在是……尽力了。”
 
压抑,这是霍杨最有同感的一个词。但大学时代他和叶朗那个世界的交集实在太少,而他们也不过认识了两年,霍杨那时候隐约摸到了这一点,却完全无法着手。
 
“这事我也有责任,不过最大的责任,应该在他自己身上。”霍杨摸到椅子坐下,“然后呢?那个治疗呢?”
 
“所谓治疗,就是把他关起来。先是什么……‘摧毁偶像’,模仿他爷爷,一边侮辱刺激他,一边抹黑他爷爷的形象,让他把成长过程中‘人格塑造期’积压的愤怒都发泄出来——”楚仲萧深吸了一口气,“可是这根本不是正确疏导,他也没能建立起健康的心理支柱。”
 
“他那时候……只是想让自己难受。”她话音都开始发抖,“那些人渣也真的干,给他签了协议,就往疗程里加什么电击,让他看一次——”
 
她骤然一卡,霍杨毛骨悚然之际,觉得这个“看一次”后面接的东西非常重要,连声追问:“让他看什么?你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来人了。”楚仲萧说,“让他看……他日思夜想却得不到的东西。看一次,就电一下。还在药物辅助下进行什么‘自我剖析’,让他自己讲述,所有的事都要讲,然后医师再深层次挖掘他的心理症结。我听说以后……我,我连夜飞过去找他。你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哭得都要崩溃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第91章:自谴九十一
 
“他家里那些人,是死是活,我不管。”楚仲萧语气很冷,好像这些年包在她心里的戾气一分都没少,“就是叶殷龄,有一个过继的养女,我觉得留她风险太大,朗朗非要留,还做他的助理。这我一开始还不理解。”她以为霍杨不知道内情,就提了一句,“改名了,原来叫叶……什么漪。”
 
她又喝了一口酒,嗓音低哑,气音里带着尖锐的嘲讽,“叶朗那个跟黑社会有牵扯的罪名,本来应该判我的刑。”
 
霍杨静了一会,问道:“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见他一面?”
 
楚仲萧斩钉截铁,“不行。你会影响他!”
 
这语气让霍杨火气一阵上冒,“你什么意思?”
 
“你去看他有什么用?”楚仲萧的声音结了一层寒霜,碍于场合,还压着音量,听起来冷得不近人情,“你现在去看他,还、有、什、么、用?”
 
“行了!”霍杨现在也是烦躁非常,但是两个人对着吼于事无补,他暴怒下把桌上茶杯扫到地上,在满地碎片里反复走了好几圈,还是冷静不下来,“陈天实今天去监狱见他,说他根本不配合,直接要求自辩,他打算自辩什么?他对控方有什么证据一清二楚!你告诉我,他现在这个状态,你要我坐视不管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忽然之间,楚仲萧对他莫名其妙的敌意,她刚才未说完的话,令人悚然的冰冷的疑虑,全都幽幽地冒出了头。
 
“什么叫——我‘现在’去看他有什么用?”霍杨咬重了现在这两个字,“他电击看的东西是什么?你给我讲清楚。”
 
楚仲萧的回答很干脆利索——直接挂了电话。
 
和潜在证人沟通失败,关助理也联系不上。霍杨去洗手间,扯开了两颗衬衫扣子,用凉水用力洗了把脸。
 
双手撑在盥洗盆的两边,水珠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他一闭上眼,脑中绷紧的弦又在不断拉紧,陈天实今天和他说的话,楚仲萧刚才和他说的话,全都化成耳边嗡嗡的白噪音。
 
这一切背后,似乎都笼罩着片庞大的阴影,唯一遮蔽天日的幕布他已经揭开了大半——现在只剩了一角。
 
但他潜意识里抗拒并畏惧着,不敢伸出手去。
 
仿佛暗处仍蛰伏着什么洪水猛兽。
 
霍杨又请了长假。他的合伙人全都惊讶极了,坐在酒店包厢里,听他用缓慢的语速讲完了事情由来,一时都震得说不出话。
 
有人迟疑着问道:“这个……叶朗,是你什么人?”
 
老郑知道全部内情,对他狂使眼色,霍杨却摆摆手,“没什么好瞒的,瞒也不能瞒你们。我俩就是那个关系。”
 
大家都是奔三奔四的成年人,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也显得没那么有冲击力。老郑都被他这当众出柜给吓得一哆嗦,打火机险些点了餐巾。
 
鸦雀无声。
 
霍杨看了一圈在座的所有面孔,五湖四海,有些交情深厚,一起闯过山险地远;有些是靠着关系,来帮扶一把,不怎么相熟。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庭,审判会审几天,结束之后,我可能也没法立刻投入工作。几个月……解决不完。”霍杨道,“要有什么你们商量出来,要我签的东西,我现在签。”
 
“说什么呢!”老郑赶紧打断他,“签屁,你以为你多重要一人,没了你我们干不下去?”
 
过了一会,座中也有人打破僵局,勒了勒腰带,若无其事道:“我都不知道来干嘛的,哎,不是吃饭吗?赶紧的,饿死了。”
 
大家都如梦初醒,迅速活络起来,催促服务员上菜倒酒,绝口不提什么“签东西”。年纪大点的顺便训斥霍杨一句:“背叛组织,自己解决个人问题!——父母知道这事不?”
 
老郑:“哎呀,他父母走的早,野了他了。”
 
随后这个话题就被从善如流地叉开了,大家继续聊股票,聊市场,聊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谁谁谁又买了个什么新奇玩意。直到菜上齐了,大家纷纷要坐在主陪的霍杨带酒,他起身,挨个倒满了酒杯,再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谢谢。”霍杨只说了这么一句,嗓子就哑掉了。他迅速一别脸,挡过发红的眼眶。
 
创业艰险,大家各自劳碌,谁都活得不容易。理解体谅是不难,但做出让步不是一句话的事。这一点温情不多,却是从寒冷里挤出来的。
 
这些天霍杨基本没正经吃过饭,觉也睡不好,要么严重失眠,要么昏昏沉沉一天睡不醒。这场酒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迷迷糊糊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早晨五点就痛苦地转醒了,困得吐血,却再没睡着。
 
他爬起来,洗了个澡,随便对付点什么东西,等八点钟的时候出门开车,拖着自己又奔陈律师家去了。
 
“他还是不配合?”他窝进长沙发里,脸上难掩疲惫,掐着太阳穴问道。
 
“昨天见他,口风好像松动了点。但是也没什么进展。”陈律师顿了顿,这个有毒放毒、有箭放箭的名律师居然犹豫了起来,“就是……让我给你带句话来着。”
 
这些天,不管霍杨让陈律师带什么话,或者带什么东西,叶朗那边都不作回应。这话让他抬起了头,“嗯?”
 
陈律师望着他,“他让你别管他了,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
 
霍杨安静片刻,无法自控地笑了起来,尽管他打心底里根本不想笑,“我谁都不找。”
 
“那我下次也回给他。”陈律师起身,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又翻开自己的笔记看了看,“关仪还没有联系上么?联系不上没关系,可以找公安机关,强迫她出庭。”
 
霍杨开口道:“陈律师,你上次说,控方提交的证据明显都经过严密推敲,而且按道理讲取证难度应该很大……”
 
陈律师点头,“你有什么想法?”
 
“那个关仪,她是被害人之一的养女……这些证据会不会是叶朗身边的人提交的,比如像关仪,或者其他比较亲密的下属,叶朗故意留下证据——或者甚至指使他们收集证据,顺便给他们自己洗脱嫌疑?”
 
他又觉得这种猜测很天方夜谭,补充一句:“我只是猜猜。”
 
陈律师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他才问道:“你觉得他就是自首对吗?”
 
霍杨没说话,他正在昏昏欲睡的边缘,直到听到陈律师说了这么一段话:“我正在考虑让你会见当事人的可能……吓我一跳。别看我,这是违法的,但如果他坚持到开庭也不配合我,我不可能让他砸了我的招牌。”
 
他戴上眼镜,“大势已定,和甚至没取得当事人信任,这完全是两种程度的失败。我把这包袱丢给楚仲萧了,让她解决。”
 
楚仲萧是独立董事是一个挂职,对高越律师事务所并没有什么直接的领导权,能说动高级合伙人跳坑,那得是看在她姑妈的面上,而不是她“年少有为”的光环上——摩根大通中国区最年轻的首席数据分析师,还出任多家公司的金融顾问,手里捏着十几亿资金流,但那也不代表她有什么放肆的本钱。
 
“她能找谁?”霍杨又躺回沙发上,宿醉之后,他头疼得要爆炸,眼皮酸涩又沉重,“我找过省厅的领导,也找过市局,都不大行。他们说要再想想办法。”
 
“最高检检察长,”陈律师随口道,“因为这个案子牵扯到一些大贪官。这个刘检察长是她爸老部下,卖主求荣,从法大的一个院长,一下子升到最高院副院。据说他比楚瑜山贪多了。”
 
“哦,”霍杨没心思关注她去求这么个人会是什么心情,他只关心一件事,“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你先回去睡一觉再说。”陈律师见他上下眼皮不住打架,有心把他撵走。霍杨坚守沙发,抱着毯子囫囵打了个盹,爬起来就又在旁边眼巴巴地四处转,要求帮忙,没忙可帮他就去打扫卫生,着实让陈律师啼笑皆非。
 
霍杨总算接触到了案件的真实情况。
 
据控方提交的证据来看,叶翰此人涉嫌窝藏、包庇杀人犯,非法买卖、持有枪支弹药等等。于XXXX年X月X日失踪,被叶朗等人非法拘禁,数天后被枪杀,尸体是第二天一早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根据法医报告,死者身上除了有一些殴打痕迹,并没有明显受虐待的迹象。
 
这个指控下面的证据链很是齐全。首先采集了不少人的证词,证明被告和被害之间确实有利益冲突。之后被告通过种种手段,夺取了被害在家族企业里的地位,并牵扯被害方一连串势力倒台。被害人随后进行打击报复,多次试图谋杀被告人,手段恶劣,甚至引发了公众事件——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警方开始介入调查,控方的第一拨举报材料匿名提交到了公安机关。
 
报复不成,被害人逃往云缅边境,被缉毒警押解回国,又开始招摇撞骗,直到被被告人抓住。
 
霍杨一边看“多次试图谋杀被告人”那部分的材料,一边脑袋突突地疼。绑架,纵火,还有追车,把被告人乘坐的汽车撞翻进河里,而那个时间是一月份的寒冬……
 
他看了看时间,发现这十年发生的事渐渐对上了:叶朗精神问题变严重的时候,正是叶翰逃往境外之后。他坐稳位置,做治疗,长期休假……可是休假的时候又干了什么?
 
楚仲萧帮他管理生意,从资料来看,那段时间关仪是暂时解聘的,但她应该不会陪着叶朗一起休假。那么她又在干什么?
 
这些都是关键信息,要命的是,叶朗那个龟孙根本不配合。
 
霍杨今天头疼得格外厉害。
 
凡俗和喧嚣越是挤占他的世界,那个人的身影就越是见缝插针地闪现。翻动纸张的时候,看着电梯间的数字跳动的时候,早晨,傍晚,深夜,堵车的间隙,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的时候,他总是不知不觉地就陷入回忆,万物无声,然后被喇叭声唤醒回来。
 
他每晚要打开那个星空投影,看很久才能睡着,麻木地任由各种回忆喷涌出来。
 
不过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应该感受到的情绪,那些笑和吻,沉默和敌对,他全都没有感觉,只是走马观花,泛黄而静默地回放着。
 
好像他把自己装进了太空舱,防止任何辐射透进来,腐蚀掉他那点自欺欺人的决心。
 
这些天,叶朗又通过陈律师传了几句话,无非是让他放弃,霍杨一开始还耐心回,后来直接告诉陈律师:“跟他说‘滚’。”
 
那边于是消停了,陈律师说,他的态度松动很明显,起码聊起案情不会再直接冷处理。按他的话说,就目前的情况,消极抵抗也算一种配合。
 
又过了一周多,看守所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不知是哪一级的领导在运作,在开庭的前一天,陈律师告诉霍杨,他可以去见叶朗了。
 
第92章:自谴九十二
 
这事说起来很讽刺。也正是开庭的前一天,关仪终于肯联系陈律师了。
 
她一早上来了陈律师的家,依旧是化着全妆,远看时气色似乎很好,近看时,眼底两抹青黑,鼻头下巴一圈痘。
 
关仪走进来,陈律师指指沙发,她落了座。霍杨倒了杯热水,弯腰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关仪双膝紧紧并拢,沉默地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有对上过霍杨的视线。
 
陈律师开口道:“你说想跟我谈,想跟我谈什么?”
 
关仪坐姿很僵硬,她像个机器人一样,把膝盖上的文件袋放到茶几上,慢慢地向前推了一点,低声说:“这是叶总的……就医记录。有病历,预约打印单,有我帮他开药的时候,药店给的药方和收据。那个……他原来去过一家治疗中心,那些资料,他自己保管着,我也没敢看。”
 
“嗯。”陈律师拿起来,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些材料挨张看了看,一边问道,“明天就开庭了,你要再晚一天,就是妨害公务。到时候去你家里强迫你出庭,那就不好看了。”
 
“中国没有强迫出庭这一说。”关仪说,“我没犯法。”
 
“哦?”陈律师一抬头,压迫感十足地眯了眯眼,态度极不客气,“凡是知道案情的人都有作证的义务,这是刑事诉讼法规定的;公民可以放弃权利,但必须履行义务,这是宪法规定的。不服气就去查法条。你现在是有作证的义务,没有拒绝作证的权利,懂不懂?搁这打肿脸充胖子呢?”
 
关仪抓着皮包的手指紧了紧,指关节青白,脸上仍维持着面无表情,透着种纹丝不动的强硬。
 
陈律师收了刚才的咄咄逼人,貌似随意地问道:“刚才那话,是叶朗教你的么?他可是一点都不法盲。”
 
关仪没说话,霍杨抱着胳膊坐在她旁边,也不吭声。两个人之间空气紧绷又尴尬。
 
气氛凝滞,一时间,房间里只有陈律师翻动纸张的声音。
 
关仪在这样的安静里,渐渐有点坐不住。她不安地换了个坐姿,身边霍杨突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吓了她一跳,惊弓之鸟似的弹起头。
 
霍杨只是去自己大衣衣兜里摸了烟出来,坐回沙发上,用火机敲敲关仪面前的茶几,挑起一边眉毛,意思是“你介意吗”。
 
她只得对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又别开脸。
 
霍杨靠进沙发里,点了烟,深深吸了口气。仍旧不说话。
 
“没什么问题。”陈律师终于说话了,把文件袋放到一边,喝了一口茶水,“关小姐,我问你,控方证据是你提交的吗?”
 
“……是。”
 
“是他指使你,还是你偷偷搜集?”
 
“我自己搜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故意搜集他的罪证?”
 
“从……我一开始做他助理的时候。”关仪咬了咬嘴唇,声线猛地沉了下去,“如果不是他的原因,我爷爷不会死。”
 
“你爷爷叫叶殷龄对吧,”陈律师喝着茶,“据我所知,这个人风评不怎样啊,倒卖古董。”
 
“不是!”关仪的胸脯很明显地激烈起伏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人。你要是不了解,就请你别乱发评论。”
 
“我了解。”陈律师坐姿闲散,翘着二郎腿,目光鹰隼似的带着令人不适的审视,“倒卖国家文物,还有走私活动,按老话来说,是个‘倒爷儿’。嗯?”
 
关仪给霍杨的烟味呛了一下,呛得脸红,明显有点要恼羞成怒的意思。霍杨在她余光可及的地方,顺手把烟头捻了,在此情此景下,她因为这点体贴明显更加如坐针毡了,攻击性话语脱口而出:“你凭什么调查他!”
 
陈律师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继续激怒她,“我当然要调查他。这些跟叶朗刑事案件有牵扯的人里,叶翰死有余辜;叶静龄是个老纨绔,尸位素餐,还对后辈指手画脚;叶殷龄国宝外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依我看,我当事人的杀人动机都很合情合理。”
 
这话里隐含的意思,就是“叶殷龄就是该死”。关仪恨恨地瞪着他,不用问,自行开了口:“我告诉你动机!叶鹤龄退下来以后,家里再也没搞过一言堂,都是各司其职。但是叶朗他谁的话都不听,一定要把所有权力都抓在手里,我爷爷训他,他把我爷爷关起来,一天不妥协,就不放!他气死叶鹤龄不算,还把我爷爷活活饿死在家里啊!”
 
她眼底烧红了,眼泪夺眶而出,一下子把她激动的声音撕扯得嘶哑,“我爷爷一死,再也没人敢说话,家里的委员会议,到现在只开过一次——可是他有了大权,管得怎么样呢?!你说我犯法,我请问你,我哪里犯过法!我从来——”
 
霍杨听着她激烈的辩驳,耳旁却幽幽地回放起另一段音频。
 
“……叶总居然告诉我,捡我和捡大白是都一样,纯是做慈善!……”
 
“……大白都死了,他可怎么办呀……”
 
陈律师倾身向前,紧紧盯住她,“举报有功,但这不代表你能将功抵罪。你看着我,你从来——都没有挑唆,或者胁从叶朗犯罪?”
 
“叶翰逃走了,我有证据表明当时警方已经准备针对他进行立案,他犯的事不比叶朗少。三次谋杀,叶朗都没起意杀回来,怎么他逃跑了反而要千里迢迢抓回来,还是亲自动手?有这个必要?”
 
“是谁提议让他服用精神药物,是谁拼命用工作压着他不让他看医生?到底是他从什么小广告上看到了个‘据说不错’小治疗中心,还是有人给他推荐?他休假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你看着我说话!”
 
关仪的面孔完全煞白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而空洞。
 
“关仪,关助理,”陈律师一字一顿,“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在那段杀人视频里面?”
 
她嘴唇剧烈哆嗦着,说不出话,机械地转了一下眼珠,想要找一个人求救,却一下子撞进了霍杨注视着她的视线。
 
霍杨握住她的肩膀,眼神里不带半点责怪,反而有些恳求意味,轻声说:“让他死的好看一点,行吗?”
 
双重夹击,关仪没能坚持多久,就被击溃了。
 
霍杨松开手,靠回沙发里,看着她深深埋下脸,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这都是陈律师和他商量好的策略,打破她维护叶殷龄形象给自己找借口的可能,不断加大力度刺激她的情绪,最大程度利用她的愧疚和罪恶感……接下来的庭审,她就能完全为陈天实所用了。
 
如果今天下午去见叶朗见得顺利,那么庭审阶段,陈天实就算改变不了最终结果,起码能把这桩案件变得富有传奇色彩一点,对当事人、对他自己都好。
 
霍杨心里毫无波澜,听着她断断续续地哭诉:“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故意害过他……吃药是他自己决定的,治疗中心也是他自己找的……我真的……求你们相信我……”
 
“我爷爷,性子死硬,他被软禁了不肯吃饭,以为叶朗不敢让他出事……但他身体都不好了,出了事,真的来不及……”
 
“那些证据,”关仪哽咽着说,“一开始我以为他不知道……我在搜集。我写了匿名信。但是后来……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他自己留下铁板钉钉的痕迹,还让我交给什么局长……”
 
这时候门敲响了,霍杨过去开门,是陈天实的助手。陈天实速战速决,把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一按录音笔,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温声安抚好她,让她早些回去休息。
 
助手帮他收拾好东西,案卷材料都锁进橱柜里。霍杨去洗了把脸,埋在冰冷的水里,快窒息的时候才猛地抬起头来。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许久,才漠然地擦了擦手,走出门去。
 
门外陈天实对他说:“走吧,去会会那个硬骨头。”
 
他穿好大衣,很平淡地点了点头,“走。”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陈天实道:“你记得到时候该怎么说?”
 
“嗯,”霍杨替他按开电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劝他浪子回头金不换。”
 
陈天实接到检察长电话后,第一时间通知了霍杨,两个人在电话里仔细商议了半天该如何劝说叶朗。霍杨从昨晚到现在,脑筋一直没停过,几乎是殚精竭虑地思考,榨干自己对他的每一点了解。他得用陈天实的方法,把他逼进墙角里。
 
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心机深重的罪犯,你要拔光他用以自卫的獠牙,刺破他的痛处,让他流血。
 
霍杨只要闭上眼,就会在脑海里一遍遍模拟,如何试探叶朗,如何利用他对自己的真心,让他愧疚,最好是能让他崩溃。他再趁虚而入,说不定能再抠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来。
 
但他不敢想象叶朗的反应,不敢想他的脸。
 
陈天实说他们这是钻了空子,还钻得挺不要脸。因为规定说刑拘不准家属来见,但严格意义上来说,霍杨又不是他家属,只是个男朋友,法律承不承认都说不准。
 
反正大领导给的理由是,人律师带了个助手,正常与当事人见面。
 
霍杨是跟着那个赵司机进来的,换了一身号服,陈律师带着他的助理走了另一条道,而他们钻进了后门。
 
顺着看守所行政楼的走廊,霍杨跟着人高马大的赵司机,心里想着:“先使苦肉计……我应该换一身衣服,不洗脸就来……抓抓头发……不行,我得先关心一下他,表达我的——”
 
“到了。”赵司机停下来。
 
他拧开了旁边一个会客室的门把手。
 
第93章:自谴九十三
 
霍杨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被人不耐烦地推搡进去。在看到那个人以后,他的脚底就像黏住了地面。
 
他看清了叶朗,却不敢走进去。
 
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穿着笔挺昂贵的手工西装,合身的白衬衫,被晨光照耀着,就像晨光一样一尘不染。
 
配得上他的东西,明明都该是最好的;他所在的世界,也应该是最有能力的人合该享受的。而不是穿一身粗制滥造的号服,在这样的地方。
 
霍杨久久地不说话。叶朗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回去吧。”他瘦了不少,五官都像是被打磨了一遍,目光深邃得无法动摇,“别再来看我了。”
 
霍杨哑着嗓子,“……你让我回哪去?”
 
他视线所及之处,叶朗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是艰难地润了一下干枯的嗓子。
 
“你现在……呆在这么个地方,”霍杨用带着血丝的眼看着他,重复道,“你说我还能去哪里?”
 
“霍杨,回去吧。”叶朗用那双清凌的眸子注视着他,说的却还是那句话,“我是积重难返,怎么样都是拖累你……你还有你的下半辈子。”
 
“下半辈子。”霍杨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好。
 
买了私人飞机,住在三山五园。那么大、那么宏伟的一个家,全都是你的。
 
我还以为你离开我是因为讨厌我。
 
包裹着、保护着他的那层太空舱突然裂开了,把他腐蚀得一塌糊涂。他的心里像是裂开了一个大洞,这些天来,他听到的、见到的东西,被拼命压下去的全都在疯狂反噬着他。
 
整整十年,连一天,他都没有赶上。
 
霍杨发不出声音,一声也发不出,尽管还有那么多悲愤没宣泄。他像个快要爆炸的氢气瓶子,在暴烈的漩涡中心挣扎,苦苦支撑着已经变了形的铜皮铁骨。
 
他看不清叶朗的表情。冰冷的理智在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可他还是不想放弃。
 
眼泪涌出来的一刻,他听到自己说:“叶朗……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叶朗明显被刺伤了,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他脸上面具似的冷静裂了一条缝,仓促地转过脸去,使劲闭了闭眼,可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痛极了的端倪。
 
“……对不起……”他像是窒息了,过了很久,才空洞地动了动嘴唇,“我本来只是想,死前再见你一面……就好了。我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什么,招惹我吗?”霍杨突然一脚踹翻了挡在面前的椅子,暴怒地走向他,“现在知道了?!”
 
“……”叶朗被他狠狠推了一把,趔趄地撞在桌沿上,后腰撞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他一声没吭,任对方粗暴地揪住自己的衣领,只是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说干什么,你他妈就给我干什么。”霍杨紧盯着那双浅色的眼睛,“能判无期最好,你看我找不找别人,咱俩磕一辈子。要是判死刑,那也行,你先走……”
 
“你敢?!”叶朗蓦地打断了他。
 
“你看我敢不敢!”霍杨朝他面门吼了出来,掷地有声,“赌吗,叶总?反正我想了你十年,连本带利我压上这一辈子,也没几个十年!”
 
“……”叶朗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此时此刻,他是真的被逼进了绝境,“让关仪出庭作证,我再自辩有抑郁症,你们是这么打算的,对吗?可是能少判几年!对,死刑可以转死缓,死缓可以转无期。无期徒刑……那你要过什么日子”
 
他抵着霍杨的鼻尖,眼眶绝望地洇成了通红色,“要这么拖累你,我不如去死。”
 
霍杨不跟他废话了,抓着他的头发,深深地吻了上去。叶朗激烈地回应着他,用的是撕咬的力度。
 
他只要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了,就控制不住满心暴虐,死死地箍着他,恨不能把他一口口吃进肚子里。混乱间,他听见叶朗喟叹一样低哑的、痛苦的声音:“……算我求你,你走吧……”
 
霍杨哪里听得进去,他抛开了全部理智,甚至打算把他推倒在桌子上就地正法。这时候,那人用手掌心固定住他的后脑勺,颈侧传来了一点刺痛,随后有什么发凉的东西涌了进来。
 
他一开始还没注意,直到十几秒之后,他的眼前开始恍惚,眼皮越来越沉,才又惊又怒地发现自己被暗算了。
 
叶朗搂着他,衣服都被揉乱了,语气还是该死的冷静,“一点镇静剂,不会怎么样的,你可以安心睡一觉。”
 
“你……”霍杨竭力想要睁着眼,“你凭……”
 
“小赵在外面,他会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呆两天。”他低下头,吻了吻霍杨的额头,声音逐渐沉入了水底一样的远去着,“我不想让你……看我的审判……”
 
霍杨不想就这么睡觉,他在心里发疯地抗拒,可是眼前很快就看不清了。他抓着叶朗的衣领,像一个快要掉下悬崖的人,在坚硬的岩石上抓得双手鲜血淋漓,还是慢慢滑了下去。
 
“我爱你。”有人在他耳边最后说了一句。
 
虚度了三十年的人生,这是霍杨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
 
那背后的深沉和决绝,固执和无奈,哀伤和温柔……没有哪一句情话能承载,也没有哪一个人再能让他这样遇见。
 
霍杨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我爱你”,心里却是恨他的。他想自己的后半生大概会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躲避这三个字,不敢听,不敢看,也不敢在人群里停留,唯恐看到一丁点与故人相似的模样。
 
他也不会去迷恋,沉溺,习惯什么小打小闹的甜蜜。他再也不敢了,也没有那个力气了。
 
叶朗说他能像不曾摔倒一样站起来,可是……身上的疤并不会消失,疼痛的记忆无法遗忘,失去的东西也永远不能复得。
 
霍杨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究竟睡了几天,他也不清楚。审判进行了三天,等他彻底睡醒,已经错过了叶朗的终审,因此也不知道叶朗在审判的最后,发表的那篇长长的陈词。
 
“我是叶朗,叶家的第15代后人。上一辈是‘启’字辈,我是‘明’字辈,但我父亲只给我取了一个单字‘朗’,为的是纪念我母亲。”
 
“我们家族历史很长,修过族史、家庙。族谱记录子孙的名字时,不论男女。”
 
“我应该是很幸运的,有幸生在这样一个家里,享受我没有资格享受的锦衣玉食,像重演一样展现家族的代代特质。这些特质都不是某一个人的突然变异。民国时期,就有一个先辈在山西当军阀,历史记住他不是因为他的功绩,而是因为他的残忍。”
 
“我的曾祖母,叶崇芝,是马克思主义者,共和国的奠基人之一,在她领导下的外交部赢得了国际声誉,载入史册。她是政治家、外交家、军事家,也是书法家,她是我们家族各种特质的集大成者。文革期间,她非常冷静地利用了我们已经开始异想天开的国家领导人,继续身居高位;也非常冷静地保存下家族的中坚力量——也就是那些真正的‘黑五类’,偷梁换柱,让平庸之辈们顶替了他们的罪名。有些被批斗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罪名从何而来。”
 
“我的祖父叶鹤龄,和她一样,完美地继承了家族的基因。他是中国第一批下海的人,建立了千亿级的民办企业,是外国人最早知道的那批中国企业。在第一轮浪潮来临时,他果断放弃了实业,转行金融,又在楼市崩溃的前夕成功抽身。他以种种的手段,扶起过当时看来是痴人说梦的互联网,许多人为他所用,有的是一段时间,有的是到死。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告诉我,我的父辈都是庸才,而我会成为像叶崇芝、像他一样的人。”
 
“这应该是他最错的一次。”
 
“很可惜,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真正梦想的东西,都是在他眼里最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至于我的理想,他大概都不屑知道,或者以为一定是像他那样,翻云覆雨,不知疲倦,俯视、掌控别人的命运。”
 
“他对家族传承有狂热的执着,制定了一整套培养后辈的策略,但不是培养他们乐观积极、自由发展——在他的专有名词里那叫‘温室’,而是把家变成马戏团,每个人都得跳火圈,褪一层毛,跳不过去的就被驱逐,谁也别想坐享其成。在这种管理下,我的童年非常痛苦;因此他晚年,我没继承那套培养法,但是后辈反而都烂掉了。”
 
“生老病死,荣衰兴败,这是自然规律,从来没有一件事物能够打破这个规律,因为这是一种历史的平衡。如果家族传承要靠血来当润滑剂,靠痛苦当助推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必要。那些烂掉的后辈住在一个正在烂掉的家里,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童年,对他们来说又是幸还是不幸。我只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叶崇芝、叶鹤龄、叶启峻、叶明远、叶清桑们,他们是家族的天才,而我是个疯子。”
 
“只教你怎么让别人死,不教你自己该怎么活;教你不断往上爬,不教你鼓起勇气往下看。这样一个家里,的确能培养出很多的天才,但只要有一个疯子——就能毁掉它自以为深厚的根基。”
 
这篇陈词引起了莫大的轰动,因为涉及国家元老的秘辛,各大媒体大多缄默。直到霍杨死后的第二天,这篇陈词及庭审视频才通过互联网传遍大江南北。
 
有人震惊,有人痛骂,唏嘘感慨。也有人发表了不一样的论调:据说,这人从小学到大学,成绩一直非常优秀,几乎所有教过叶朗的老师都说他待人温和,谦逊有礼。叶朗的朋友,不论是纨绔子弟还是青年才俊,不管舆论如何指向,也都说他是他们见过的最聪明、最好的人。
 
有个美国的经济学教授饶有趣味地研究了叶氏,写了篇很长的文章,条分缕析了叶朗接手后的叶氏变迁过程。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基本所有成绩单都显示,这个叫叶朗的人是个聪明人,这个聪明人接手家族企业后,却一直在让它走下坡路。最奇怪的是,这样的庞然大物轰然倒下时,居然没有引起中国经济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或许这是因为,叶氏所有的股份都已折算成资金,流向了各大慈善机构和中国的希望工程;所有的子公司大多被和平收购,或被他们的总部一手扶持成独立企业;所有的工厂只是转手,经营不良的工厂按照法律程序破产,有证据显示叶朗插手过这些破产进程——我猜他一定也补贴过工人们,因为他的私人资产变卖得所剩无几。”
 
“生物学家说当鲸鱼在海洋中死去,它会最终沉入海底,这个过程叫做鲸落(Whale Fall),它的尸体可以供养整套生命系统长达数十年。而叶氏这条鲸鱼沉入海底前,甚至不忍心激起厚厚的灰尘,不忍心伤害黑暗深处没有视觉器官的弱小生物,它自己先行分解了——他自称是一个疯子、怪胎,但在另一种理解层面上,这确实是一个天才的功绩。”
 
第94章:星熄九十四
 
大梦初醒,霍杨终于能走出他的“牢房”了。
 
所谓牢房,是一间位于郊区的独栋别墅,环境优美,舒适豪华,还有一位老总司机贴身伺候。
 
那天叶朗心狠手辣的一针,把他扎了个神智不清,又由于是第一次用药,他醒过来以后好长时间都被副作用折磨得不行,又头晕,又昏昏沉沉地睡不醒,还时不时反胃恶心。
 
他在那吐,赵司机就像尽职尽责的老保姆,整天寸步不离,不知是怕他逃跑还是怕他寻短见。但是霍杨什么心思也没有,不出门,也懒得说话,对这个屋里另一个活物完全忽视。他唯一说过的有点意义的话,还是刚醒过来的时候。
 
那会儿赵司机说:“叶总让我暂时照顾您,从开庭到庭审结束,最多三四天,麻烦您忍耐一下。”
 
霍杨撑着额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混账老板的帮凶。
 
“你以后,”他许久才开口道,“最好别让我遇着。”
 
遇一次就他妈揍一次。老板他揍不到,就拿小兵出气。
 
赵司机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也谅解了他的恶劣心情,除了一日三餐,平时不来打扰他,客客气气地供着。霍杨毫不见外,有烟抽烟,有酒喝酒,能窝在客厅的壁炉前面,盯着跳动的火苗坐一天。
 
他也不是全然冷漠,偶尔还暴躁一下,比如说躺在床上躺烦了,突然拔下台灯朝窗户扔过去,把两者都砸个粉碎,再踩着一地玻璃茬,望向山坡下金色的阳光和森绿的松针林。
 
美归美,谁稀罕他什么豪宅山墅?他赚不起?以后买上十套八套,天南海北到处建,每张房产证都写满侮辱性言辞,全他娘的烧给他。王八蛋。
 
全世界唯一不招人厌的只有那个壁炉。霍杨经常会把长沙发拖到壁炉旁边,晚上裹着毯子,在火光跳动和细微的“劈劈啪啪”里睡去。
 
也许是这个声音有安神功效,尽管霍杨被火烤得脸脖子疼,第二天早上起了个大痘,他还是像大冬天里一只畏冷的猫一样窝在炉火边。
 
有一天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感觉到有道黑影挡在火光前,正在往将灭的炉火里添柴,拿火钳轻轻拨弄火星。感觉到那人起身后,又给自己掖了掖被子,他闭着眼,没有动,默默想象着这个人是叶朗。
 
下半夜的梦里叶朗果然出现了,是一个少年的模样,浑身缠着许多绷带,眼神像一只负伤的小狼崽,固执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他忽然问道。
 
梦中的他站在病床前,对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还叫了他的名字。
 
“我不是怪你,”少年叶朗抓了抓他的手,脸色很苍白,眼尾微微发着红,“我就是……想你了。”
 
霍杨断断续续地梦见了童年的叶朗,喜欢黏人,喜欢口是心非地发脾气。少年期就变得酷酷的,骨子里桀骜不驯,带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傲慢自负,在夹缝似的家和长辈的严厉里磕出一脑袋的包。
 
梦里他对叶朗说:“你不用长大。”
 
可是叶朗还是长大了,把心藏进了那么深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避难一样呆了将近一周,霍杨闲着就是抽烟,赵司机也不管他。他躺沙发上抽,坐阳台上抽,去厨房接杯水都叼着黄鹤楼1916。真是极品,没几个男人拒绝得了,怪不得叶朗失眠的时候能抽一晚,霍杨也开始每天一包了。
 
直到一周后,叶清桑亲自上门,要把他弄走。她没说理由,霍杨也懒得问理由,什么都没收拾,就这么跟着她走了。
 
赵司机跟出去,为他打开卡宴的车门,霍杨单手插着裤兜,站着把没抽完的烟抽完了,刚想去扔,赵司机却接过了烟头。
 
他对上霍杨抬起来的视线时,有点局促,很克制地笑了一下,“那个,还有半箱六条黄鹤楼1916,要不……我改天给您送到家里去?”
 
他是有点殷勤过度了。霍杨哦了一声,钻进车里,赵司机忽然弯腰,谨慎又用力地紧紧握了一下他放在腿上的手,随后惊慌失措地弹开好几步,“砰”地关上了车门。
 
但他的一点藏在暗处、秘密发酵的真心完全没有触动霍杨,只觉得荒谬可笑。后者的侧脸完全被深色窗玻璃挡去,一闭眼,连这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都被从脑海里迅速抹掉了,好像根本就没费心神去记一样。
 
霍杨漠然地想,关他屁事?
 
叶清桑的人生哲学,像秃子头上的支楞毛,简单明了,就是“省事儿”。她不废话,说了一句“要搬家了,朗朗的东西,你可以拿走”,就干脆利索地带着霍杨去了本宅。
 
她不提叶朗的审判,不提自己怎么知道他俩什么关系,也不晓得何为气氛尴尬,非常适合与目前状态的霍杨相处。
 
到了叶家,空空荡荡的,到处萧索地辉煌着。叶清桑差了个用人带他去叶朗生前住的房间。那房间非常整洁,一丝不苟,不像是大活人住的地方,也几乎没有一个人童年和少年的生活痕迹。
 
书架上一看就是人送的摆件,桌子上积了灰的水杯,抽屉里的日记本,衣柜里带着樟脑球味的衣服……霍杨用一个小纸箱,就带走了这个人童年和少年期的所有痕迹。
 
出来时,叶清桑正在对着马管家说:“……爸生病了,明远在那边照顾他……来不了……”
 
“带我去趟A大吧。”霍杨开口道。
 
叶清桑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出了门,驱车带他去了A大。
 
这一路上,从头到尾,她只说过一句话。
 
“我看着他长大的。”
 
霍杨抱着纸箱,溜达着进了校门,在冬季的暖阳里,年轻人们来来往往,脸上带着夏日的活泼青春,蹦蹦跳跳,欢声笑语,或者骑单车飞速掠过。
 
他从建院楼走到图书馆,穿过一大片林荫大道,商学院、艺术中心、篮球场、足球场,还有粉刷一新的公寓楼……
 
有几个打球打得大汗淋漓的男生认出了他,冲他拼命挥手,“学长!霍杨学长!”
 
霍杨停了脚步,从他们兴奋的表情和话语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就在不久前,他还作为“优秀校友”回来办过讲座,听众还不少,大家都觉得他那流浪充满了情怀。就是穷困和性骚扰没那么情怀。
 
男孩子们聊起来他那回半调侃说的“撩妹大法”,“学长,我按你说的做了,居然追到了女神!好想请你吃饭啊!你是回来看母校吗?”
 
“嗯。”霍杨笑了笑,“省着钱吧,将来把女神娶回家。”
 
他继续瞎逛,一直走到了南湖,在长椅上放下箱子,坐了下来。
 
南湖的长椅都很有意思,全是背对着行人的,很适合一对对情侣漫洒狗粮。霍杨围紧了围巾,冻得发红的双手揣进兜里,轻轻呵着热气。
 
今天的天气很好,晴光万里,没有十二月刮骨的寒风,只有太阳光带着暖洋洋的热度。南湖风平浪静,柳枝细如扇骨,远远看去,对岸只有如画一般风烟渺远的楼和塔。
 
霍杨靠在椅子里,大半张脸都埋进绒线围巾里,整个人一动不动,裹在厚厚的衣服里,像裹着一身直筒被子。他在安静和暖意里,慢慢地闭上了眼。
 
“男人都想玩制服play,我理解。舍命陪君子——”
 
“头疼,胸闷,使不上力气,心里还有点失去了第一次的小怅然。”
 
“看你折腾那么起劲,估计得饿。”
 
“你可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等雨小一点再走。还有什么问题?……”
 
“要不你……跟我回家?”
 
“面包师傅也是有尊严的!”
 
“唉……你二傻子吧。”
 
“这个人……死都要把我踩在脚底下。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么?现在呢,很有意思?……”
 
“……杨!霍杨,霍杨!……别睡!……”
 
“绝交吧。”
 
“我找了两个星期,你可真能折腾人。”
 
“都走了,都走了……”
 
“你怎么能这么逼我?我没那个精力……跟你胡闹了。”
 
“你是不是特别怕我死啊?就像孙穆那样?……我就知道,要不你也不可怜我。”
 
“你像太阳一样……爬起来的时候,能像从来都没摔倒过……”
 
“……我爱你……”
 
霍杨从短暂却动荡的梦里醒来,楚仲萧不知什么时候如约来了,隔着箱子坐在长椅另一头。她戴着帽子,也系着围巾,侧脸安安静静,并不说话。
 
他活动了一下坐僵的后背,直起身来,“这是我从叶朗家收拾出来的,你把你想留的拿走吧。”
 
“你拿着吧。”楚仲萧摇摇头,轻声说,“我不大敢看。”
 
“……”霍杨向下扯了扯围巾,呼吸了一口干燥凛冽的空气,“还有你害怕的东西?”
 
楚仲萧没说话。
 
十年过去了,两个人还是见面就想吵,都觉得对方撵着不走打着倒退,也不知道是真的脾气不合,还是都故意揣一腔敌意。但是这敌意现在消停了,因为没必要了,打嘴仗的理由只剩下嘴皮子痒。
 
霍杨开口道:“你跟我说说吧。”
 
“死刑。”楚仲萧道,“死刑立即执行,距离最高检判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这案子挺轰动的,也就一两个月。管教说他拒绝见任何人,我也只见了他一面。”
 
她扭过头,“庭审的时候你去哪了?”
 
“抽烟喝酒,住着小别墅,”霍杨语气懒洋洋的,“爽得不问世事。”
 
“……”楚仲萧转回头,面无表情。
 
两个人相看两相厌地坐着,各自却都没有主动起身离开。
 
“他跟我说了,”大半天以后她才开口,“我问他你有没有去看他,他说他找人把你关起来了。”
 
霍杨真情实意,“没有的事,我自愿的。这些天挺累,想找个地方歇歇。”
 
“那歇过来了吗?”
 
“还行吧。”他打个哈欠,“回头把叶朗房子卖了,我出国玩玩。傻大款,谁想住他那凶宅。”
 
难为楚仲萧在接连不断的挑衅里还能保持着心平气和,虽然她捏着指关节的动作里已经写着“你他妈找事”,但是语气还是很心平气和,“你上次问我,他电击的时候看的是什么。我现在愿意说,可你敢听吗?”
 
“……”这一记回击很有力度,霍杨果然顿了顿。
 
“是你的照片。”楚仲萧望着湖面,又自问自答地继续道,“干嘛看你的照片呢?我倒是不奇怪。他为了给你买个手机,排队排到凌晨,飞美国的航班没赶上,招标方骂得狗血喷头的,标差点没拿下来。傻大款,挺对,干嘛非得自己排队?干嘛非要买新出的iPhone?
 
“所以呢,就是把你的头拧下来,我也必须给他送到。”她很随意地一抬睫毛,扫了霍杨的衣兜一眼,“那个手机在哪?卖了还是扔了?”
 
“……”
 
“我不是怪你,”楚仲萧掏出万宝路黑冰的烟盒,捏碎了薄荷爆珠,“这种事没什么好怪的,你愿打,他愿挨。我就是觉得……”
 
她没说下去,叼了烟,堵住自己的嘴。
 
“他多委屈啊?”霍杨突然涌上一股心头火。他看了一眼那个箱子,有心一掌给拍进湖里去,又舍不得,“天大的事自己憋着,能耐得很。”
 
“就那狗脾气。他不说,也不让我说。”楚仲萧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长柄黑伞,“你爸妈去世那天,你躲在小餐馆里哭,我倒是很想进去一耳光打醒你,哭什么,比谁委屈了你?——他扯着我不让我进去。”她声线冰冷得毫无起伏,“朗朗就在外面站着。那么大的雨……你哭了多久他就陪你站了多久。”
 
“要不是他,你早被叶翰弄死八百回了。”楚仲萧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我也没什么本事,一直都……自以为……在帮他。”
 
“行了,我不说了。”她飞快地站起身来,语气还是略显生硬,“他的后事我会负责,到时候通知你……再见。”
 
霍杨只是不小心地一抬眼,看到了楚仲萧转身时雪白的脸,眼底血丝密布,鼻头和眼眶都红得能滴血,嘴唇咬得青白。
 
原来她一直是这种表情。
 
他看着箱子,想道:“我还没带你吃叫花鸡呢。”
 
霍杨慢慢悠悠地晃出校门,走路不凭脑子,纯靠腿带着他走,一路走到了天暗。
 
桥梁高矗,底下是车流不息,抬头是怪物般的高楼,万千点灯火璀璨,再往上,是北京浑浊成一片的夜空。
 
如此寂寞,如此热闹。
 
他此生只看过那一次真正的星空。那个时候,叶朗仰头站在他身边,他看到的所有星光,都在那双眼睛里。
 
他再也看不到星星了。
 
第95章:星起九十五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霍杨还闭着眼,肌无力似的支楞起放在头顶的胳膊,任由其自由落体,一巴掌盖在了脸上。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听到了这自打耳光的一声“啪”,立马意识到他这是在抗议被吵醒,轻而快的脚步声传到床边。
 
眼皮上落下了一片阴影,温热的呼吸喷到他脸上,“哥?”
 
霍杨困得不想睁眼,但那道呼吸一直在他鼻头扫啊扫,弄得他打了个喷嚏,才半睡不醒地睁开眼。
 
视野涣散,屋内还拉着窗帘,从昏暗的光线里,霍杨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他这一觉睡得死沉,是两个月来最安心的一晚,醒来时简直恍如隔世。霍杨伸出胳膊,懒洋洋地挂住那人的脖子,“给我抱会……”
 
叶朗对此毫无异议,立马翻身上床,一条手臂从他侧躺着的肩窝里伸进去,搂住了他的后背,另一手托过他的腰,把整个人都带进自己怀里。
 
他凑过去,嘴唇蹭了蹭霍杨的额头,“你怎么啦?”
 
霍杨没说话,又闭上了眼。叶朗一低头,从他的角度看去,青年的眼睫浓密又静谧,带着棱角的嘴唇颜色浅淡,柔软极了,他昨晚已经品尝过不知道多少次。
 
可是不够。
 
叶朗心里发痒,忍不住又低头压上去,厮磨他缺少血色的嘴唇,直到那里红润起来。
 
“……”霍杨躲了一下,没躲开,只好无可奈何地睁开眼,“你控制一下你的身体反应行不行?”
 
“这怎么控制。”叶朗撑在他上面,清澈的瞳孔里只锁着他一个人的影子,说的话却跟他的脸有强烈的违和感,“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尊敬,看到你就想给你敬礼。”
 
“你们住校生都是什么风气……”霍杨刚想坐起来,又被叶朗给按回去,“你昨晚做什么梦了?一直喊我名字,还连名带姓地喊。”
 
“哦,”霍杨顿了顿,说瞎话不打草稿,“梦到小时候的你了,才到我这。”他在肚脐位置比了比,还伸手在鼻子下面狠狠一擦,“穿小裙子戴卷发,天爷,太可爱了!你这臭流氓从哪来的,把我家小可爱还给我。”
 
叶朗迅速击破了他的谎话,“胡扯,小时候你从来不连名带姓的叫我。”
 
“那我都叫你什么?”
 
“叫我小名,还有……”
 
还有“宝贝儿”。
 
但这个……这带着儿化音的俩字,叶朗实在叫不出口。他叫他哥还有一半时候是在直呼其名,或者嘲讽他是个老大爷。
 
霍杨看着他,脸上明显带着笑意,“还有什么?”
 
“……”叶朗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才皱着眉吐出这个称呼,“宝贝儿。”
 
语气苦大仇深,霍杨趴在他胸口笑了半天,“哎哟喂,你是个被逼嫖的嫖客吗?”
 
“你闭嘴。”少年嘴上这么说,还是把他整个打包进怀里,毛毛躁躁的,揉搓着他后脑勺的一头乱毛,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他一样。
 
霍杨听着他的心跳,鲜活有力地跳着,撞击他的鼓膜,渐渐的与他的心跳合成一个节拍。
 
带着火炉里木柴燃烧的温度,填满了他这两个月以来空空荡荡的胸膛。
 
“对了,”他换了个姿势靠着,问道,“今早上那是谁在唱歌?”
 
“李东虔,给我发的语音,”叶朗道,“没抄到我作业,犯病呢。”
 
“哦?”霍杨闭着眼,“那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用你手机给老师发短信,请假了。还有你上司,那个什么总监。”叶朗低头,用力嗅了嗅他的头发,“今天我赖你一天。”
 
霍杨有点好笑,“你怎么知道他是我上司?”
 
“昨晚你写完合同,我看到那个收件人地址了,联系人名字就是高总监。”叶朗勾了勾嘴角,“我聪明吧?”
 
“视奸了我一晚你还挺得意。”霍杨翻身起来,又免不了一番纠缠,“别抱了,起开。亲我一脸口水……我洗脸去!”
 
他在酒店房间里洗脸洗漱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桩还没了结的心事。霍杨用清水漱口,计划了一番,打算趁着今天这个大好时机搞定它。
 
出了门,叶朗已经收拾好了两人东西。他还是一身校服正装,西裤修长,白衬衫领口一尘不染,明明是世家公子式的矜贵不沾烟火气,裤脚却掖在一双Hyperdunk战靴里,高帮上赤红与墨蓝交融,桀骜极了。他一偏头,看到了穿戴整齐的霍杨,眉梢眼角都挂上了神采飞扬的笑意。
 
“我们今天去干什么?”他跟在霍杨后面,出了房门,帮他按下电梯。
 
霍杨瞥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在家里呆着。”叶朗和他进了电梯,在大衣的长袖口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要想出去的话,我也没问题。”
 
“我本来也打算回家。”霍杨给进来的人让了让空间,叶朗见有人进来,很体贴地松了手。
 
他才松到一半,还来得及撤手,被反手抓住了。
 
霍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话却是对着叶朗说的,“松什么手。”
 
叶朗看着他的侧脸,扣得更紧了。
 
但是没过一会,霍大爷就尝到了教坏青少年的恶果。
 
“行……行了!”他气喘吁吁地拨开叶朗,把人狠狠按回副驾驶上时,抬头看到了旁边公交车里惊呆了的无辜群众,有点恼羞成怒,“拉小手和大庭广众下接吻,这不是一个程度的,懂吗!”
 
“不懂,”叶朗替他抹了一下嘴角,满不在乎道,“反正都是你惯的。”
 
霍杨莫名其妙背了个大锅,并且发现他那安全带是扣在背后的。怪不得他行动自如,骚扰驾驶员骚扰得很是顺溜,而他想挣扎反而被勒个半死。
 
这算个屁的安全!
 
“回去给我背交通规则!”霍杨头顶冒烟,硬给他重扣了安全带,在后面刺耳的喇叭声里赶紧挂上档,把车开出去。
 
“没问题。”叶朗答应得很痛快,掏出了手机。
 
到了下一个路口,这个路口堵得很,霍杨挂了空档,手抓方向盘,脚下牢牢踩着刹车,浑身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两个人平视着前方,在鸦雀无声里坐了一会,叶朗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始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一条,机动车行驶时,驾驶人、乘坐人员应当按规定使用安全带。背完了。”
 
霍杨冷笑一声,“谁让你就背这一条?走,我现在带你去买书。”
 
“你没说背哪条,也没说背多少。”叶朗扭头,趁他不备,又在他嘴上吧唧一口,眼睛里笑盈盈的,“好啦,现在我是合法违规了。”
 
霍杨无法,只能骂他是个法盲。回家以后,他都不敢走在叶朗后面,推搡着他赶紧往前走,结果低头换鞋的时候,还是遭了暗算:他居然被这小子打了个横抱!
 
“我操你——”他好不容易才生生憋回这句脏话,被叶朗哈哈大笑着转了两圈。霍杨惊恐得气都不顺了,生怕他一脱手,自己这把老骨头就得在地上摔成散装的,“你他妈磕药啦?!”
 
“磕了点春药。”毕竟是抱着个成年男人,叶朗这股怪力很快用完了,把他放下来时动作倒是很稳当。他喘着气笑道,“哥,你刚才搂我搂真紧。”
 
“你这不废话吗!”霍杨从来没给人公主抱着打转,毛骨悚然之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早上那点残存的温柔彻底被折腾完了,他一巴掌掀开这个多动症,没好气地说,“你有病,你还是回去住校吧,我吃不消。”
 
叶朗太久没踏进家门,就有点兴奋过度,缓过来之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蹭了蹭鼻子,“我……我太喜欢你了嘛。”
 
霍杨立马摆手,“受不起,我觉得我还是适合黄昏恋。”
 
他转念一想,又趁这小子“药劲”还没下去,把人当家务机器人,指使他去洗点水果烧杯水,再扫地拖地倒垃圾,顺便把窗户擦了。这小子二话不说撂下包,领命去了。
 
霍杨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屋里乒铃乓啷乱响一气,而他乐得做了半天大爷。
 
等叶朗收拾完,差不多到了中午。霸总苗子亲自下厨做了顿饭,虽然是照着菜谱做的,但是用盐都精确到两又四分之一茶匙,做出来以后模样好看,味道居然也不错。
 
“这烹饪基因真是天生的啊。”霍杨在心里悄悄感叹,预备以后就利用这傻狍子的感情,做做甩手大爷。
 
吃完饭以后,鉴于叶朗小朋友表现不错,黏在霍杨边上,抱着腰把人整个圈在怀里的时候,没被大爷不耐烦地拨开。他就像小时候获准睡在哥哥怀里一样,幸福得直冒泡,忍不住嘿嘿出声。
 
“傻笑什么,”霍杨瞥了他一眼,啃口苹果,指着电视里不系安全带就追车的动作片男星,开始给他唾沫横飞地上课,“你看着没,这种的一会就得死。不遵守交通规则,那在国外要判刑的!”
 
“哦。”叶朗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下巴戳在他颈窝里,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你看,就像今天,我开着车呢你来骚扰我,这多危险。”霍杨教育他,“我一分心,要是撞在别的车上呢?出车祸怎么办?”
 
叶朗一听到他哥有可能会受伤,肃然起敬,态度良好地开始检讨,“我错了。”
 
“知错就改,好孩子。”霍杨对他这态度很满意,“遵守交通规则是很重要的,这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我负责。你看你要是出了事,我肯定很伤心啊,对不对?”
 
狼崽子的脸蛋在他后颈上蹭了蹭,“嗯,你说得对。”
 
霍杨继续循循善诱,“所以十八岁前不要骑摩托车,好不好?”
 
叶朗不吭声了。
 
霍杨用手肘捅了捅他,“哎,说话。”
 
那小子趴他背上,聋了。
 
“给我装死?”霍杨掰开腰上的胳膊,转过身,把他拖到自己腿上,捏住他的腮帮子,“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
 
叶朗一脸无辜,“不小心睡着了,你再说一遍?”
 
霍杨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压到他眼前,“我刚才说,车钥匙在哪?现在给老子拿出来,免你一死。”
 
第96章:星起九十六
 
叶朗被他捏成了个嘟嘴。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一低头,在霍杨的虎口上留了个湿润的亲吻,尖牙轻轻地从皮肤上划过,略带着点刺痛。
 
霍杨整条胳膊都过电般麻了一下。
 
他麻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装作不动声色,又试图把叶朗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但是推他肩膀的力度已经轻柔了很多,大概看起来就是在他肩头摸了一把,“起来,撒什么娇,这招没用。”
 
叶朗把脸埋在他肚子上,笑声听起来闷闷的,“你都把车锁成那样了,还怕我骑走吗?”
 
霍杨当然信不过这小子密集得让人犯恐惧症的心眼,他回想了一下上次他摔得那样,咬了咬牙,坚持道:“这事没得商量,车钥匙给我,不然我给你卖了。”
 
“不要。”叶朗窝在他怀里,看起来特别依赖他似的。
 
就是这种平时三刀扎不出一声的硬茬,偶尔撒起娇来,格外有杀伤力。
 
霍杨只得哄他,“那……十七岁,过生日的时候我给你,这样行吧?……这也不行?你先把钥匙给我,我保证不藏起来。省道那边有条旧的飞机跑道,大概三公里,特别安全,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过去玩……哎,你理理我。”
 
好劝歹劝,都是没用,到最后霍杨感觉自己已经底线全无了。他瘫倒进沙发里,听着叶朗没心没肺一通乐,有种眼睁睁看着山河失陷的愁苦。
 
叶朗笑够了,才很无所谓地说:“你把锁打开,我把车钥匙放家里,找到就算你的。”
 
霍杨,“……”
 
这混蛋!
 
见他哥面无表情,叶朗直起身来,着力很轻、速度很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有模有样地顿了顿,又亲他一下。
 
“我要是你,我就答应。”霍杨感觉到贴着他的嘴角在往上扬,“我要想打开那几个锁,真的花不了多长时间。”
 
按照叶朗的说法,不撬开那几个锁,纯是在哄他开心呗?
 
霍杨解了那条大狗链之后,第二天晚上,就从自己的衣橱里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车钥匙——以及一瓶润滑剂和一盒安全套。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后,转过身大吼,“叶朗!从我床上滚下来!”
 
叶朗大字形摊在床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懒洋洋地说:“好啊,吹完头发。”
 
“我吹你全家!”霍杨愤怒地冲过去,抓着衣领子把他硬生生拽起来,继续咆哮,“你这是跟谁学的,啊?!你学不学好!”
 
“吵死了。”叶朗掏掏耳朵,“我不就调戏你一下,又不上你。”
 
霍杨七窍生烟,尾音拔高得破了音,“还想上我?!”
 
叶朗看着他,半晌,还是很诚实地回答:“想上。”
 
“……”霍杨对于一个未满十六岁的小崽子说想上他,心里没有任何悸动,抓着他衣领的手又向上提了提,“我姑且认为你是在肯定我的魅力。但是现在我就问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叶朗啧了一声,“你再吵我要亲你了。”
 
“厉害死你!”霍杨这次反应很快,在他起身的瞬间狠狠挠了一把他的腋窝。叶朗被挠得原地弹起,这小子每次被碰到痒处都像孙猴子挣脱五指山一样,身手灵活得让人眼花缭乱。霍杨被他扣住麻筋,一胳膊肘顶过颈侧,直接掀翻在床。
 
他想爬起来,叶朗一摁他肩膀,不知道是姿势寸还是他力气大,他居然挣不开。
 
“靠。”霍杨目瞪口呆地又挣了几下,发现真的起不来,只能不甘心地放弃挣扎,“你练了什么神功?”
 
“你老了。”叶朗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那你别嫩草吃老牛行不行……哎!”霍杨躲闪他的压下来的亲吻,还是没躲开。混乱间,他腿根被叶朗一膝盖分开,略顶起了他的后腰,这个姿势让他彻底挣扎不动了。
 
叶朗压着他闹了半天。霍杨第二天早上起来,捶着老腰把车钥匙从衣橱里拿出来时,又看到了那俩让他发了脾气的倒霉玩意。
 
霍杨拿出来一看,看得他惊疑不定。润滑剂是杰士邦,套是冈本超薄001,都是名牌,颇受同志圈欢迎的款。他以一个有实战经验的成年人的眼光来看,发现小子有点……懂行。
 
这回,他的第二个心结也浮出了水面。
 
叶朗生日那晚,他喝得烂醉,但还不至于断片。他回忆了一下那些片段,越是细想,越是恐极。
 
亲亲抱抱不算,刺激他敏感点,在他身上种草莓……那都是从哪学的?
 
他记得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别说耍这等流氓,课桌底下拉拉小手,还害羞得一节课不敢说话。而以叶朗喜欢的是飙车打架摔断腿,十二岁就敢狗胆包天地玩命,看片儿这种等级的刺激,他应该都不屑一顾。
 
霍大爷疑神疑鬼,决定亲身上阵试探。
 
某天早上,两人吃了早饭,都在玄关换鞋,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叶朗系完鞋带,站起身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这一低头,还没抬起来,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喷在后颈上,舌尖湿热的触感一碰即走,耳垂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炸开,麻了他半边身子。
 
霍杨见他往旁边猛撤了一大步,眼神万分震惊,从耳根到两颊再到脖子,全都红透了,说话都磕绊起来,“你……你……你干嘛?”
 
这纯情的反应让霍大爷在心底打了个勾,评价道:嗯,可以。
 
当然他嘴上说的是:“没干嘛。我上班去,走了。”
 
他并不知道叶朗一个正经八百的学霸,今天因为上课走神被点起来四五次,丢尽了脸,心里窝火得要命。他就像当初没猜对叶朗青春期一样,继续着愚蠢的测试。
 
叶朗自从那天一展身手之后,就被委以做饭的重用。他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哥的水平就那样,还不如亲自动手丰衣足食。
 
他调完了酱料,正在那里拌着一盆清爽的草莓芦笋沙拉,霍杨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能吃一口吗?”
 
“你吃。”叶朗头也不回地说。
 
接着他就感觉到有两条手臂穿过身侧,霍杨一只手撑在他旁边的桌面上,另一手拿了只沾满开心果碎的草莓;但是这个姿势,倒像是把站在流理台前的叶朗圈进了怀里。
 
拿完了草莓,他收回手臂的时候,温热的掌心还蹭过了叶朗的腰侧。叶朗的确怕痒,但是若有若无的碰触只会让人敏感,他回头时,还看到霍杨舔了舔指尖上的香醋,“嗯……好吃。”
 
霍杨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以为他对自己的骚扰心怀不满,又悄悄打了个勾,心想就这性冷淡脾气,别人近得了他的身才怪。
 
他自以为已经解决了问题,心满意足地一转身,“去考个厨师证吧宝贝儿,造福一下你哥。”
 
当晚,霍杨正聚精会神地看电影,突然间,放在膝头的笔记本被重重一扣,毫不留情地扔到了一边。他诧异地抬头,对上叶朗咬牙切齿的脸。
 
“你摸够了没?”
 
“啥?”霍大爷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了,“我摸你了?”
 
叶朗面色不善,“你再装蒜!”
 
霍杨看了看他,这才醒悟过来:本来叶朗靠在他身上看书,他在看电影,顺手就逮着他柔软的头发开始蹂躏,之后好像是……摸到了别的地方。
 
那轮廓分明、紧致温暖、坚硬又有弹性,让人摸着就忍不住揉捏的手感,似乎是这小子的腹肌。
 
至于为什么就从头顶摸到了他腹肌上,霍杨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次还真不是故意的。
 
“干嘛,不让摸啊?”霍大爷端过水杯,喝了一口,“不让摸算了,电脑给我,我接着……哎!干什么!熊孩子,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叶朗直接把他电脑摔地毯上去了,恶狠狠地扑上去,“我要摸回来!”
 
霍杨还没感叹一句“好一只吊睛白额大虫”,突然就被叶朗给拽到床上扑翻了,并且发现这小子是真的要摸回来,着实一惊,“……摸什么摸!注意素质!”
 
“您撩我的时候有注意素质么?”叶朗又扣他麻筋,趁他倒吸一口冷气的时候,单手制住他双腕,粗暴地扯开了他睡衣扣子。
 
霍杨两手都被按在头顶,在光下露出了大片赤裸的胸膛,尽管落在下风,还饶有趣味地笑道:“这位好汉,我没腱子肉没胸肌腹肌的,你要摸哪?”
 
“……”叶朗只是看着他这样,呼吸已经有点乱了,尤其是霍杨还一副大咧咧任人鱼肉的样子。
 
叶朗想道:“我对他抱着什么想法……他自己好像不怎么清楚。”
 
凭着那些滚热的回忆和放肆的绮想,他拨开霍杨的睡衣,掌心抚摸过让他渴望得日思夜寐的肌肤。还有偶尔在衣摆间若隐若现,能让他呼吸都粗重起来的腰线。
 
他伸手捏住了霍杨胸前的一点。
 
霍杨一开始是没什么反应的,但是随着叶朗的动作,近乎玩弄的挑逗,还有冷静的注视,他渐渐有点受不了,压抑着喘了几声,挣扎起来,“朗朗……”
 
叶朗顿了顿,收回了手。霍杨刚松了口气,想让他别闹,他却突然一低头,毛茸茸的触感扫过胸膛,随后湿热的口腔包裹住了他。
 
“啊……!”他猝不及防,反应激烈地弹了起来,却被身上人凶狠地按了回去。
 
齿尖坚硬,舌尖滚烫,又是研磨又是拨弄地折磨着他,用力吮吸时像是要把他的心脏也叼在嘴里。霍杨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气喘吁吁地叫了好几声“停”,叶朗终于松了嘴,在他肩窝里深深喘着气,好像要吸干他的血,又用力咬了他一口,才勉强压抑住暴躁的占有欲。
 
“……”霍杨咽了口口水,好像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过了好久,等到叶朗慢慢撑坐起来后才试探着开口,“那个,咱俩不是……约法三章了吗?”
 
叶朗心说谁跟你约法三章了。鉴于前两次强要的结果都不怎么美妙,他还是松开手,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你要约什么?”
 
霍杨揉着发红的手腕,清了清嗓,“十八岁以前……”
 
“怎么又十八岁?!”叶朗心头火灭不下去,心烦意乱,张口就顶了回去,“你就这么怕犯法?未成年怎么了啊招你惹你了!”
 
霍杨无奈:“我这不是怕你……”
 
“行了我知道了。”叶朗甩甩手,不想再听他那套陈词滥调,什么“哎呀你才多大这些事你不懂的我们大人才清楚”。他感觉再这么下去,要犯罪的人得是他。
 
他气闷地把自己摔到床上,瞪了好久天花板,突然一扭头,拧着眉毛看向霍杨,“不哄我吗!你的花言巧语呢?!”
 
霍杨早瞅他半天了,当然想哄,但是又不大敢碰他,只得拿条被子先把他裹起来,再把人搂住,想了想才慎重地开口,“宝贝儿,我觉得我们不着急做这事,主要是咱俩才在一块多久……”
 
叶朗:“都快四年了!”
 
“……你看呢,万一你对我就是一种依赖心理,并不是真喜欢我这个人,兴趣爱好也不投,将来也走不到一起去,那怎么办?”霍杨认认真真地跟他讲,“咱俩又不是同学,毕业了想不见就能不见,我们肯定还会认识很久……”
 
叶朗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还没系好扣子的衣领,冷冷道:“所以你就担心将来甩不掉我,对吧?”
 
“我先忍你一次,下次再这么说话真揍你。”霍杨道,“我是想让你考虑好,而且你太小了,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你要是觉得没什么好考虑了,就当尊重我一下,行吗?”
 
“……”叶朗看了他一会,痛快地松了手,“行。”
 
霍杨这才凑过来,笑着亲了他一口,“真乖。”
 
叶朗微微一仰头,叼住他的唇不让他走,和他缠绵地温存了一会。
 
霍杨在他身边抖开被子躺下以后,叶朗尽管身体上仍处于急切的待解决状态,还是撑起身,帮霍杨把睡衣扣子一粒粒系好了,末了命令一句:“牙印不许遮,不然还咬你。”
 
“不遮不遮。”霍杨揉揉他的脑袋,随后关掉了灯,“晚安宝贝儿。”
 
“晚安大爷。”叶朗躺下来,听着旁边渐渐舒缓的呼吸声,转过头来,盯着微光里旁边那人的轮廓。
 
什么叫——“过不去这个坎”?
 
他并没有睡觉,而是像前两个晚上的霍杨一样,自己暗搓搓地琢磨起来,一肚子坏水开始咕嘟嘟地沸锅。
 
第97章:星起九十七
 
自从两个人确定关系以后,霍杨没事就会来接叶朗放学,美其名曰“想早一点见到你”,小手段层出不穷。饶是叶朗留了个心眼,还是差点被他哄得晕头转向。
 
两个人坐在车上,叶朗从余光里瞟他的侧脸,还是在思考什么叫“过不去这个坎”。
 
怎么撩他的时候就过得去了呢?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撩他?
 
“你再偷看我,”本来正在开着车的霍杨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我就要禽兽不如了。”
 
叶朗心说求之不得,嘴上还是习惯性回了一句“开你的车”。
 
青年带着笑意斜睨了他一眼,到了下一个路口,果然倾身过来,“啾”地亲了他一下。
 
这一下亲的是脸颊。叶朗心中一动,好像隐约猜到了什么。他趁着红灯的间隙,覆盖上霍杨搭在自动挡上的手背,在他中指和无名指的指根位置轻轻顶了一下,刻意模仿某种臭不要脸的活塞运动。
 
“别闹。”霍杨把他手拍走了,口气很自然,没有半点不对劲。
 
叶朗盯了他一会,收回了手,转头望向窗外。
 
当晚他依旧躺在霍杨大腿上看书。霍杨很喜欢他这种依赖性质的姿势,时不时就摸摸他头发,捏捏他的脸,手欠得很。
 
叶朗在他腿上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姿势,好像很不舒服,霍杨于是就稍微屈起一条腿,给他当个枕头,好让他靠得舒服。
 
同时叶朗也发现了问题:怎么霍杨被他蹭裤裆,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要是换了他,不管霍杨有意无意,被蹭两下都得不受控制地起反应。更别提他这种还翻了几次身,嘴唇都贴着睡裤上擦过去的蹭法。
 
叶朗仔细思考了一下两人的相处模式。霍杨确实喜欢和他亲亲抱抱,经常搂着就不撒手,但基本不对他耍流氓。亲他也是亲额头和脸颊居多,都是嘴唇贴一下那种“逗你玩”的亲法,很少主动过来舌吻。叶朗吻他的时候,他也会很热情地回应,情不自禁地抱住他,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只有那个时候,他的碰触才会带上一点情欲意味。
 
就是那一点情欲,也发乎情止乎礼。霍杨对他的反应,每一次似乎都在可控范围内,说收手就能收手,一点都不勉强。
 
叶朗联系前因后果,以一个学霸的审慎和敏锐,得出了一个判断:霍杨对他,还是偏亲情多一点。
 
他自己也知道,人是他半强求来的,使苦肉计,冷战,故意住在学校里,逼自己的同时也是在逼他,还挑在虞良月去世的那天胡搅蛮缠……叶朗清楚自己秉性不良,但事到如今,让他再对霍杨放手,门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还特意观察了一下霍杨的晨勃。没问题,他不是阳痿,叶朗的猜测正确几率又上高了一点。
 
他侧过脸,盯着霍杨压出了一道红印的面颊。在自己若有若无的碰触下,对方眉头很轻地蹙了蹙,发出了带鼻音的迷糊的哼声。
 
最后叶朗倏然坐起身来,轻手轻脚带上门,自己出去冷静了一番。
 
整个上午,他又走神了,满脑子都是洒满晨光的房间,青年半睡半醒地躺着,下半身鼓起来一大块,脸颊泛红,无辜又茫然。叶朗心猿意马,几乎不想管自己的狗屁计划了,把人绑起来吃了了事。
 
叶朗连错十一道题,才勉强恢复理智。
 
下午回了家,霍杨正准备瘫进沙发里,还没倒下,就被身上长虱子的多动症给薅了起来,“别老躺着,跟我出去打球!”
 
霍杨瞥了一眼外面的寒风凛冽,心里叫苦,“十二月份打球?”
 
“上次谁喊腰疼来着,”叶朗不由分说,把他外套剥了,“健身房的卡办了纯当摆设,再不活动,我看你还活几年。”
 
“放心,保证活不到你上我。”霍杨也就是嘴硬,没过一会就给扯出去了,被外面的小寒风冻得一缩脖子。
 
他好几年没打球了。上一世没心没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三天两头就结伙窜出去;这一世霍杨有条不紊地规划好了未来,学习工作还要操心小崽子,自然没闲工夫。
 
而叶朗住校时,没事就到处搓火,遛他哥绰绰有余。霍杨投篮特准,好几次隔着半场都能投中,除此之外,跟他一比简直一无是处。叶朗敏捷的假动作晃得人眼花缭乱,到最后,霍杨被截球都懒得追了,无奈地看着他踏步纵跳扣篮一气呵成。
 
叶朗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下落时伸手轻轻一挂篮筐,落地很稳,有种练习过无数次的自然熟稔,只有篮筐在剧烈震颤。
 
霍大爷被年轻人秀了一脸,无言以对地看着叶朗捡起球,扬手抛给自己,“你看什么?”
 
霍杨叹了口气,“您一只猴子,长得这么像人。”
 
“您一头猪还要指着我吃饭呢,”叶朗计谋得逞,掀起衣服擦了把汗,“我要罢工了。”
 
霍杨立马把脸撕下来扔到了他脚底下,“你是我亲哥!”
 
大概是少年人火气旺,叶朗出门时也只套了件长袖T恤,家里地暖又热,他干脆脱得只剩背心去厨房做饭。霍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油烟机前时不时翻动炒锅,肩膀手臂线条流畅,后背的肌肉紧窄,明明饿着肚子,却觉得这小子身材好像比饭菜更可口一点。
 
霍大爷又手欠了,夜里躺在床上,把叶朗上半身都捏了个遍。狼崽子估计是心情好,没跟他一般计较,就是在临睡觉前闪电般伸手,给了他一招“断子绝孙掌”。
 
那一掌掌心滚烫,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热度依旧,在他小腹上烙了个令人战栗的烙印。
 
霍杨登时警觉,“你又想干嘛?”
 
叶朗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一把年纪了懂点事吧,占便宜要付出代价的。”
 
“哦?”霍杨还没问什么代价,那边叶朗就啪地关了灯,没理他,翻过身躺下了。
 
这反应倒是让他始料不及,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会,还是躺下了。
 
只是叶朗那一记碰触带着种奇异的刺激,触感许久不散,拨弄到了霍杨心底一根陌生的弦……却又新奇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叶朗这两天在家,俨然成了暴露狂,逮着机会就要展示他的身材,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觉得热。
 
霍杨有一回去车库找东西,却看到他正跨坐在那辆机车上,不知道研究着什么。他套了条修身的深色牛仔裤,跨在车旁的两腿修长且直,看起来非常有力,裤腿松松掖进踏在地面上的黑短靴里。
 
叶朗研究得心无旁骛,霍杨经过他时,扫了一眼他的臀部。
 
时间在越来越诡秘的气氛里流逝过去,某个周末,本来两人都计划好了在家窝两天,叶朗接了个李东虔打来的电话,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靠在霍杨腿上,依旧盯着NBA骑士对马刺,有一搭没一搭回着李东虔:“去干嘛,你们还没玩腻?……她愿去就去呗,楚仲萧你还愁她没朋友……Adam要去?”
 
霍杨的耳朵在百忙之中帮他接收到了“Adam”这个人名,无声地竖了起来。
 
叶朗在听了一会李东虔“呜哩哇啦”后,居然说道:“不过我得下午去……嗯,吃完中午饭……行了,闭嘴。”
 
他挂掉电话,把电视调回正常音量,继续看球赛。霍杨却看不下去了,等他跟自己解释,等了半天,自己先忍不住发问:“你要出去?”
 
“去越野俱乐部,”叶朗有点心不在焉,“他们想玩跳伞。”
 
“跟谁?”
 
“楚仲萧,李东虔,还有几个学校里的同学,说名字你应该不认识。”
 
霍杨看着他,“你们同学之间都习惯叫英文名吗?”
 
叶朗却没有对上他的视线,“没,就上课的时候叫。”
 
霍杨不再问了,转而盯着电视。
 
平时他无意间开个玩笑,叶朗都要紧张半天,再三重申他眼里绝对容不下别的活物。这会却好似根本没察觉他的心思,也不正面解释那个“Adam”,满脸正常地陪他吃完饭,换了衣服,站在沙发边,俯身亲了亲霍杨的嘴唇,“我很快就回来。”
 
以往霍杨恨不能他出去浪,发泄一下多余精力,别没事就觊觎他的肉体,现在却不知怎的……并不情愿放他走。
 
狼崽子脾气再臭,颜值也摆在那了,而且还有钱,怎么看都有“拈花惹草”的资本。霍杨心里不高兴,但嘴上还是说:“嗯,好好玩。”
 
结果他这个“很快回来”,居然是第二天晚上!
 
霍杨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叶朗喝得醉醺醺的不说,送他回来的人,还是那天在医院里碰见的年轻男人。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慢点儿走……能看清路吗?”那男人肩膀上绕着叶朗一条胳膊,另一手搂住他的腰,语气带着种亲昵的温柔体贴。
 
霍杨抓住叶朗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扯到自己这边,脸色不善,“放心,这地方他住了十年了。”
 
他手底下力道失了分寸,叶朗猝不及防,趔趄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Adam见状一皱眉毛,身形动了动,又怕惹火霍杨似的,最终没有上前,只是挑衅地一耸肩,“他喝多了,你给他熬点粥什么的。还有蜂蜜,加两片生姜,省得他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疼……”
 
霍杨费了吃奶的劲,才勉强把“滚回家操心你妈去吧”咽回肚子里。
 
送了客,他转过身对着叶朗暴吼道:“想死吗你?!”
 
“……嗯?”叶朗眯着眼,任他抓着,身上还散发着明显不属于他的古龙水味,“我怎么了……我。”
 
霍杨心肺功能超常运转,气得都快喷火了,“作业写完了吗?明天不上学了吗?跟着些狐朋狗友疯得高兴吗?你现在给我去厕所,控控脑子里的水!”
 
“作业早写完了。”叶朗摊了摊手,“我们也没玩什么,昨晚上去了山里露营,晚上回来吃顿饭吃嗨了,就这样。”
 
“然后呢,”霍杨冷笑,“没搞点娱乐活动助兴?”
 
叶朗拨开他的手,把累赘的大衣脱下来,“您在发什么酒疯?”
 
霍杨之前的种种疑虑再度浮上水面,连带着叶朗那晚上的玩闹都觉得居心叵测起来,以为那晚上他是故意混淆视听,现在又顾左右而言他。霍杨越想越难以置信,把人拽过来摁在沙发上,整一个审讯架势。
 
“我问你,那个Adam就是刚才那小流氓?”
 
“……”叶朗清了清嗓,“嗯,是啊。”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霍杨皱着眉,“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我和他真没什么,真的。”叶朗无辜地说,“就……一起看过GV。”
 
“没什么?这叫没什么?”他哥更不高兴了,说话时咄咄逼人,“你看GV干什么,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要跟他一起看?啊?”
 
“因为我想追你。因为GV是他推荐的,当然就和他一起看了。和他看又有人解说,又比较安全。”
 
霍杨还是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什么叫和他看比较安全?”
 
“咱俩可以一起看一部,”叶朗架起二郎腿,“你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霍杨一时居然说不出话来。
 
那小子也不吭声了,抿着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活像只狐狸。霍杨被他那种目光盯着,有话也说不出,恼羞成怒地站起身,拔腿就走。
 
“哥,”叶朗忽然叫住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却让他脚步一滞,“你再讨厌他一点吧。你越讨厌……我越高兴。”
 
第98章:深意九十八
 
“……”霍杨梗了半天,“脑子有坑吧你。”
 
晚上睡觉前,他勒令叶朗不洗澡不准上床,然后就黑着脸挪到另一边的床沿,卷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浴室门生闷气。
 
天知道他昨晚一个人呆在冷清的家里,接到叶朗的电话,听着他那边尖叫笑闹是什么滋味。这王八蛋就草草跟他说了两句话,还不断有人在旁边起哄,连霍杨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就挂断了。
 
叶朗洗完澡,自己擦了头发,才爬上来骚扰他,“往这边点,离我太远了。”
 
霍杨被他拖回床中间,手脚并用地勒进怀里。叶朗从后面抱着他,说话间温热的呼吸都喷在颈窝里,不用看就知道,他的笑意一定非常招人嫌,“哥,你这样真可爱。”
 
他哥木着脸。
 
“我和他们在一块的时候,特别清心寡欲。”叶朗低头,嘴唇厮磨着他的后颈,跃跃欲试地轻咬了他几口,“但是刚才你瞪着我……瞪得我都快硬了。”
 
霍杨感觉到他叼起自己一小块皮肤,又舔又咬,唇齿并用,蹂躏完这里又去折腾那边,煽情却不过线……直到叶朗紧贴着他的某处起了明显变化,霍杨呼吸紧了紧,不自觉间抓住了搂着他腰的那条手臂。
 
叶朗覆盖在他腹部的手掌下移,像一股滚烫的热流,涌进了他的小腹。
 
始料未及的强烈刺激让他猛地一弓身,后颈离开了叶朗的嘴唇,却没有挣开那只握在他下身的手,尽管那手只是松松搭在那里,稍微一拨就能拨开。
 
叶朗只是不轻不重地摸了他两下,霍杨刚难耐地起了反应,他就停了下来,微妙地卡在让人“不想睡觉”却“还能睡着”的交界处。
 
霍杨被他用被子严严实实地捂成个蛋,侧颊上落了个亲吻,“约法三章。”
 
他没吭声,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晚安。”叶朗伸手关掉灯,在黑暗里说道。
 
霍杨看了看叶朗顶起的被子,又看了看自己,暴躁地翻了个身,连晚安都不想说。
 
但这次不像以往,这火居然就是灭不下去。作为一个夕阳红,霍杨今天算是发了一把少年狂,几乎不想管那个见鬼的“约法三章”了。
 
良久之后,他又翻身回来,看到叶朗明显也没睡着,扯了扯他的被子,“过来,让我抱会。”
 
“不抱。”叶朗很干脆。
 
“我不干别的。”霍杨话一出口,顿时觉得这台词似乎不应该安在自己身上。
 
细碎的声响传来,是叶朗的脑袋在枕头上转了个向。
 
“抱我可以,”他的声音很低,乍一听,好像是在跟霍杨好声好气地商量,“但你最好想好了。因为不管你说什么,到时候我都不会停。”
 
“……”霍杨被他噎得半死,许久才嘀咕一句,“不学好。”
 
叶朗扭回头,闭上眼,不说话了。
 
霍大爷寂寞地躺在被窝里,又怀念起十岁的那个小可爱,童音软软的,说什么都像撒娇。个子刚到他的腰,都能一把举起来,又白又香又软,晚上抱着睡觉舒服得要命……
 
结果一转眼,腹肌不让摸不说,抱都不让抱着了。
 
一张床俩被窝,这和一个人睡有什么区别?空巢老人心有不甘,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小时候我还抱着你睡觉呢,你纯洁点行不行,脑子里就装着那档子事吗?”
 
“对。”叶朗闭着眼说。
 
“那我隔着被子抱你,”霍杨说着,暗搓搓掀开自己的被窝,准备铺到叶朗身上,“你就想象我是个抓娃娃机……”
 
叶朗猛地睁眼,目如寒芒,吓得霍杨又滚回了自己的床沿,“我睡觉!”
 
后半夜的北京簌簌落雪,窗外面寒风呼啸,窗内温暖如春,正适合老婆孩子热炕头。霍杨被他放了一天鸽子,本来就心里发痒,又被迫分了被窝,好不憋屈。
 
这些天,叶朗恢复了以往的性冷淡风格,对着霍杨规规矩矩的,绝不主动乱撩,好像是吃到了前几次的苦头。他的发泄点转移到了和霍杨打球上面,每次非得花样耍个帅,不然这场球就打不圆满。
 
霍杨一面认为他脸皮厚得三刀扎不透,一面又忍不住被美色所惑,围观他一把掀掉外套,露出背心,然后去厨房里按开油烟机做饭。
 
青春这个东西,真是能化腐朽为神奇,叶朗在家的着装风格明明是个拾荒老汉,一露肉,硬是穿出了维秘开场的效果。
 
霍杨看着他露肉,那晚被他撩起来的痒意,就像猫抓箱子一样悄悄折磨着他,痒得相当持久,让他的手欠直接上升到了另一个等级。
 
他发现自己对叶朗的碰触变了味,亲吻时,仅仅是嘴唇相贴,根本不够。叶朗被他吻得呼吸粗重,每次都差点失控,隔着衣服狠狠蹂躏他,霍杨受不了地喘着气,可是也不想从他身上起来。
 
这种滋味让他心里起了些奇异的变化,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大一样了,带着新鲜的刺激性,让人无法抗拒。
 
这天晚上,叶朗一如往常,懒洋洋靠在他身上,霍杨给他吹着头发。
 
男孩子头发短,没一会就吹干了。霍杨把风调到最低档,还是在用手指慢慢梳理着他的头发,有点口干舌燥。
 
叶朗从小到大,那脾气是从始至终的又臭又硬,但他的头发却特别柔软,安安静静的时候,是个让人遐想的美少年。霍杨低头,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都快喘不上气。
 
“这是……我的。”他想着。
 
那时候天真烂漫的男孩,懵懂地仰视着他,问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眨眼间,他脱胎换骨,变得孤峭锋利,周身好似卷着茫茫的风雪。霍杨软化掉他身上的刺,那些都是别人扎在他身上的恶意,他替他取出来,扎到自己也无所谓;放任他变得桀骜不驯,恣意又潇洒,再也不会被外物轻易拿捏。
 
优点也好,缺点也罢,只要是属于叶朗的,霍杨就愿意全盘接纳。潜意识里他甚至会想,叶朗可以再任性一点,随便怎么蛮不讲理。
 
那就只有他这么爱他,永远都不会动摇。
 
霍杨亲了亲他的额心,干燥的嘴唇和光洁的皮肤相触,触感亲密得无与伦比,他忍不住顺着他的面颊抚摸。叶朗微微仰起头,眼珠剔透成了琥珀色。
 
手指蹭到他的嘴唇的时候,他忽然张开嘴,轻轻含住了霍杨的指尖。
 
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大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被叶朗用那种侵略性的目光盯着,完全不能思考别的东西。叶朗缓缓吞吐着他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腕,伸出舌尖,舔他两指之间的根部,这画面令人颤栗。
 
等霍杨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陷进了叶朗的头发里,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
 
……
 
叶朗紧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放过里面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这才知道霍杨为什么不看自己。
 
霍杨平时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笑意的,又温柔,又纵容,就是生气,也从没有严厉或者失望这种情绪。
 
叶朗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他弯下腰,对自己摊开手掌,两点瞳仁里光泽深润,全是他的影子。那眼神让他记了很久,在寒风刺骨的雪山上跋涉,呼吸间全是血腥味,剧痛里几近麻木……在死亡的阴影里,他想起那眼神,封冻的心口才会化开一点。
 
现在却不一样了。
 
霍杨看着他,所有温柔都浸进了赤裸裸的欲望里,变质了,带着雄性本能的攻击性,非常的……带劲。
 
第99章:深意九十九
 
有那么一瞬间,叶朗觉得“约法三章”也没那么讨厌了,尤其是听到他哥在失控的时候,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滋味几乎是震撼的,巨大的满足感远远压过了生理享受,甚至压下了他心里总是躁动不安的占有欲。那头野兽刚扑上沙滩,又被空前汹涌的涨潮给拖了回去,都没来得及挣扎,就昏睡回了海底。
 
“我在呢。”叶朗把手盖在他起伏不定的胸膛上,感受到了急促又有力的心跳。他没说什么情话,只是低下头,专注地吻去了霍杨脸上的汗珠。
 
霍杨平复下呼吸以后,试图挡开他的嘴唇,“……脏。”
 
“这有什么脏的。”叶朗撑在他身侧,摊开了还没擦的右手掌心,当着他的面,居然伸出嫩红的舌尖舔了一口。
 
霍杨,“……”
 
他尝了片刻,“嗯……有股金属味,不过还行。”
 
“你……你他妈……”霍杨无比震惊之下,话都说不完整了。
 
叶朗抽了张纸擦手,无辜地抬起眼,“我怎么?”
 
他哥指着他,手腕哆嗦了半天,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都是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叶朗拍开他的手,心满意足地抱着人躺下了,“被你勾引的。”
 
这个锅要是扣上了,那真是奇耻大辱,十分有损他一个正直好青年的形象。但霍杨今晚被敌方撩得全线失守,打嘴炮想不出词,推开人又舍不得,只得熄了灯后躺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吹胡子瞪眼。
 
第二天,学长从他身后经过时,着实吃了一惊,“年轻人,这么不节制!”
 
霍杨拢了一把衣领,专心装聋。
 
“不是我说,你是不是惹到人家了?”这男人眼极尖,十分鸡贼,看了一眼就准确记住了那牙印的形状和颜色,一边回想一边啧啧称奇,“下嘴这么狠——牙口还蛮整齐的。”
 
“废话这么多。”霍杨一口气把衬衫扣子系到了风纪扣。
 
学长观察着他牙疼似的脸色,“这姑娘也太野了。你难道是日了狗?”
 
霍杨心说他日的可能是条哮天犬,毕竟大早上的还没睡醒,就被咬着后脖子压在床上……这种事,能干得出来,得兼具公泰迪的热情和藏獒的霸道。
 
“是啊,没错,这狗还没收了我所有的围巾。”霍杨转过头来,摊了摊手,“今天我要是被高总炒了,我就回去炖狗肉。”
 
两个男人对视,用高能射线一样的目光瞬间交流了无数龌龊思想。学长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暗搓搓地问:“我觉得你眼光应该挺高的。长得好看不?”
 
“嗯……”霍杨顿了顿,“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不限男女。”
 
“这么夸张,”学长竭力思考了一下,“那得是范冰冰那样的?”
 
“比她英气一点。”
 
“安吉丽娜·朱莉?”
 
“比她清秀点吧。”
 
“……艾玛·沃森?”
 
“比她多点野性。”
 
学长苦苦思索了半天,心生怀疑,试探着说:“那……张国荣呢?”
 
“比他冷,”霍杨想也不想,“眉眼也比他好看。”
 
比张国荣眉眼还好看?学长震惊之下,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无图言鸟吊!你今儿不给照片我就在这扒了你的衣服。”
 
“滚!我的人!”霍杨挣了两下没挣开,这时候棺材脸上司经过,冷冷地剜了他俩一眼,“出去搞。需要发脱单补助么?”
 
两个人连忙咳嗽着松了手。
 
学长骚扰了霍杨一上午,也没搞出那个大美女的照片,心生不甘,甚至都豁出去陪着他一起加班了,“快点,颜性恋工作了一整天,身心憔悴,洗洗眼还不行吗?”
 
“你可以看我洗眼。”霍杨岿然不动。
 
学长啧了一声,“这臭不要脸的,男人有什么好……”
 
“霍杨!”一同事探身进办公间,喊了他一嗓子,“你弟在外面,说要找你!”
 
“我操?”霍杨赶紧推开椅子往外走,“我不是告诉他今天我加班么……”
 
等到他回来,学长瞅了瞅他,“你弟?是还在上高中的那个?”
 
“对,”霍杨坐回椅子里,往桌前滑了一下,低头把注册表翻回刚才那一页,继续往系统里录入,“小孩儿太黏人了,还非得等我一块回家……”
 
“闭嘴吧,嘴皮子都咧后脑勺了。”学长想了想自己家刚上初中的表弟,烫头打耳洞大冬天的不穿秋裤,整天跟爸妈吵架,就一操蛋玩意儿……
 
后半截霍杨明显工作效率提高了十倍,一目十行打字如飞,还用自己的杯子接了杯热水,给他弟送出去,美其名曰“一次性杯子不干净”。学长今天的活都干完了,就日常维护了一下工作室官网,听到旁边霍杨“啪”地一扣文件,十分不稳重地开始收拾东西,“下班了下班了走走走。”
 
学长感到莫名其妙,他记得不久之前,这货还一副“甘为公司做贡献,死也死在第一线”的工作狂模样,“你急什么,回去找咬吗?”
 
霍杨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了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抬起胳膊搭住他的肩膀,“过来,带你见见我弟。”
 
冬天天黑得很快,大厅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盏错落的灯,玻璃幕墙光亮如新。学长看到沙发里坐着一个穿西装校服的年轻男孩,挂着耳机看书,手边放着霍杨的水杯。
 
霍杨吹了声口哨,那少年本来也只挂着一边耳机,闻声就抬起了头,扯下耳机,“下班了?”
 
“嗯,走吧。”霍杨顺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你以后回家等我,天太冷了。刚才我看你耳朵都冻红了。”
 
“打球打的。来回都坐车,不冷。”少年很自然地拎过他的包,回头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学长,稍稍眯了眯眼。
 
霍杨给他介绍,“我同事,关系挺好的,我俩都是A大出来的,他比我高两级。”
 
“哥哥好。”少年客客气气地跟他打了招呼。
 
“……哎!你好你好。”学长瞅着他的脸,一瞬间福至心灵,那些形容词一个个从他脑海里飘了出来,落到了他身上。
 
哦,好像是挺贴切……
 
等会!他猛一激灵醒了,这是他弟!
 
“送你一程吗?”霍杨的嗓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少年也注视着他,学长不知怎的,并不想搭这个便车,摆手道,“不,你俩走吧,我一会……那个,先不回家,还得去办点事。”
 
霍杨平时经常带他,闻言还是继续招呼他,“你去哪?我带你就是了,这个天挤地铁……”
 
学长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先走了!急!”
 
叶朗目送着他离开,又转过头看着霍杨,嘴角要笑不笑地扬了一下,“‘关系挺好的’?”
 
“打住,”霍杨用力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怎么又乱吃飞醋。”
 
“你身边的人我当然得注意一下,”叶朗和他走出门,语气轻快又随意,“万一哪天你跑了呢?”
 
“肯定我个人魅力的同时,麻烦也肯定下我的人品行吗。”霍杨按了车钥匙,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他正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说:“昨天你来接我,今天就有个隔壁班的女生向我打听你。”
 
叶朗看着他的侧脸,“这事以前也有。”
 
霍杨不以为意,倾身过来给他扣安全带,“你没吓着人家小女生吧?”
 
“没,”叶朗拉住他的衬衫衣领,不让他走,“但我不大高兴。”
 
霍杨抬起眼,带着笑意看着他,凑过来亲了他一口,“乖。”
 
叶朗没纠缠他。
 
他哥长得很好看,身上还有种混合着年轻和成熟的奇妙气质,从小到大,他都数不清霍杨沾上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桃花。他俩去咖啡馆,还遇到过主动送甜品的漂亮老板娘。
 
相比之下,倒没有多少人来招惹叶朗,也许他看起来太生人勿近,有人还说过他的长相“让人没安全感”。
 
回了家,霍杨见他今天有点沉默,就在吃完饭他写作业的时候,搬了个椅子过来,趴在桌子上,时不时捏他的上臂肌肉取乐。
 
叶朗停了笔尖,问他“你要干嘛”的时候,他乐呵呵地回答:“就看你啊。”
 
“我有什么好看的?”
 
霍杨捏着捏着就捏到了他脸上,虽然没揪起来一丁点肉,但少年那眼神像只被调戏得不怎么舒服的猫,让他整颗心都痒了,“你就是好看。”
 
叶朗对人的美丑缺少概念,他看得出来丑,看不大出来美。他知道大众审美是什么样的,但好像缺了一根搭在“审美”和“享受”之间的筋,因此经常没法感同身受。他每次照镜子,也就是看路人一样扫一眼自己,眉毛是眉毛,眼是眼,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只认自己认准的东西,比如他哥。
 
霍杨就是塌鼻子小眼睛没眉毛,一块疥疮贴满脸,叶朗也能发自内心地觉得他最好看,暗自担心他被别人抢走。
 
更何况霍杨还不长那样。
 
叶朗沉默地看了他一会,还是收回心里又蠢蠢欲动的占有欲,低下头继续做题。
 
霍杨保持着捏脸的姿势,没想到他居然没理自己,心里有点诡异的失望。
 
“怎么回事,”他愈发心痒难耐,“小狼崽子变种成荷兰猪了吗?”
 
“荷兰猪”翻了一页书,继续刷刷地做题。霍杨变本加厉地开了口,“同学,请问能摸你腹肌吗?”
 
“勾引我不花钱是吧,”叶朗不搭理他,“晚上再摸。”
 
晚上敢摸那非得被折腾死,要摸就得趁这小子学得正性冷淡的时候。霍杨恶霸似的拽开他T恤,垂涎地摸了半天,摸得叶朗忍无可忍扔开他的手。
 
“……哥,”他平静了一下呼吸,“快放假了。”
 
霍杨摸得身心舒畅,和颜悦色道:“怎么了,你有什么计划?”
 
“今年过年早,”叶朗说,“有好长一段时间……嘶——你别挠我!”
 
以往过年,都是他回本家,霍杨回叶敬之和林芝那边。叶朗那边亲朋好友太多,每次都得起码呆一个多星期才能回来。
 
霍杨嘴上说:“咱俩整天呆一块,各回各家也好,小别胜新婚嘛。”
 
“哪有整天呆一块。”少年皱起眉毛,不满地咕哝了句,“白天见不着,电话都打不了几个,周末你还加班……根本不够。”
 
霍杨在灯下冲他一挑眉毛,“那你还要怎么样?晚上晚点睡?”
 
“……”叶朗想到他哥每天早上都半死不活的样子,挣扎片刻,郁闷地吐了口气,“算了,你好好睡觉吧。”
 
“你今天太乖了,”霍杨一胳膊肘搭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的时候恰好挡住了台灯光,整张脸被光影分割成了一张大鬼脸,“乖得我不习惯。”
 
叶朗和他鼻尖相抵,过了一会,面无表情地开口:“我警告你,把手从我腹部拿开。”
 
大鬼脸咧开了一排森森白牙,贱得都没人样,“怎么,把你摸硬了吗?”
 
叶朗忍耐力达到了极限,蓦然起身,抓着霍杨的胳膊,在他没心没肺的大笑声里把人往床上拖。
 
他居高临下,捏住青年的下巴,“你再这么刺激我,就后果自负。”
 
“哎哟,可把我吓坏了。”霍杨又坏心眼地抓了一下他敏感的腰侧,然后被一把攥住了手腕,“——小兔崽子。”
 
时间很快到了期末考试的日子,叶朗考完了试,放假后,简直是在用戒毒的毅力从霍杨身边爬起来,去上补习班——他必须得做好在国内上大学的二手准备。他对霍杨当然不这么说,只说不想出国跟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叔叔姐姐历练。
 
临近春节,叶朗按惯例必须得回家,把他攒了一整年的好脾气和涵养全拿出来,一口气用光,再被麻木地灌一脑仁“过去的故事”。
 
家里三尊门神似的老爷子,叶鹤龄就爱讲革命和抗日,讲到热泪盈眶,大家强忍瞌睡也得听。二爷爷叶静龄是个和蔼可亲的老纨绔,在老大和老三的庇护下,没心没肺了将近一个世纪,对后辈非常开明,就是耳根子软,老犯蠢事。老三叶殷龄性情得很,悍烈起来就像个大流氓,常常能干出些骇人的事来,比如和叶鹤龄吵了架,出了门,就从后腰里摸出把勃朗宁来,砰砰砰把雕塑和喷泉打成一片大水法废墟,吓得用人们抱头狼窜。
 
这三支是目前家里比较兴旺的支系,老四老五老六都不幸早走一步——文革被批死了,他们的子孙要么并到了这边,要么异军突起或者名存实亡地延续着,过年时才有幸在家露个脸。
 
叶鹤龄,他是整个家族里毫无疑问的绝对中心,他膝下的子孙也是家族里最敢挺胸抬头说话的一支。而叶朗,他爷爷是长子,他父亲是长子,他又没有别的兄弟姐妹,是一根地位显赫的单传独苗;加之叶鹤龄的格外关照,每次回家都加持了一身招砍光环似的,让他烦不胜烦。
 
吃年夜饭那晚,叶朗又被叶鹤龄叫到了他们那个桌子。这个桌子上,有叶鹤龄,叶殷龄,叶启峻,还有履历华丽得闪光的青年才俊叶明远和叶清桑,这么一帮人中间夹了个还在上高中的学生……也不知道他爷爷到底是器重他,还是故意害他。
 
叶朗毫无表现欲,还时常走神。长辈们问什么,他就放下刀叉答什么,批评他就平静地接着,夸赞他也不露喜色,不偏不倚,绝不肯说错一句话。
 
一顿饭吃到十二点还没完,叶朗借口上厕所,跑到外面去,给霍杨打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了,叶朗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嘴角终于扬了起来,“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霍杨也带着满满的笑意,“在家吃饭吃得好么?”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叶朗仰起头,看着冷光淋漓下汉白玉的雕像和碧蓝喷泉,潋滟的波光在爱丽舍式巨宅的石墙上流动,“你又不在,这个地方不是家。”
 
“……”霍杨也安静了下去,听着那边静谧的流水声,风声低缓得如同叹息。
 
叶朗又继续说:“明远哥去了今年的CES,在索尼的展区买了一套高清得吓人的家庭影院,电视屏幕五米,曲面,说过两天到咱家去装。清桑姐姐前一阵去了欧洲,送给我的是一对手表。”他喝了几杯红酒,后劲涌了上来,掐了掐眉心,带着鼻音笑了一声,“明远哥一看是对表,立刻骂姐姐心机。姐姐反过来骂他没心眼,他俩人……真和小孩儿一样。”
 
霍杨听他自顾自地说,但是高兴的事很有限,没一会就说完了。
 
“我这也没什么好玩的,”他伸长了腿,注视着这个过分整洁的、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叶谦最近不发神经病,改画画了,林芝还打算给他弄个画展……”
 
叶朗来了兴趣,“他画什么?”
 
“主要画人,”霍杨笑了笑,“他画的我浑身都是眼镜,我让他解释,他也解释不清。我说小时候他老攻击我呢,我在他眼里可能是条眼镜蛇。”
 
叶朗想了想,乐不可支道:“他可能想说你是个斯文败类。”
 
“哎,”霍杨叹了口气,“以后得跟他保持点距离。”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却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的沉默,气氛宁静。
 
霍杨躺在自己屋里,听着外面春晚那股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的虚假的欢腾,还有叶谦房间里传出来的熟悉怪响,突然非常、非常想见到他。
 
第100章:深意一百
 
叶朗刚跟他挂了电话,没转身便听到了声流氓一样的口哨。
 
他没理会,掉头要走,那人拖长了声调,懒洋洋地叫了他一声,“饭都吃不下去,就为了给你哥打电话呀?”
 
“滚。”
 
叶明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身上没半点叶明远和叶清桑的正派,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此刻他正在不远处,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我说我姐干嘛要送表要送一对,怪不得——”
 
反正四周也没人,叶朗停了脚步,撕下了教养这张皮,冷冰冰地转过视线,神情显得有些阴郁,“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我也是你哥哥。”叶明冠笑得十分恶意,“说不定我们口味一样呢,”他嗓音渐低,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成了气音,贴着你耳边说话似的故弄玄虚,“都喜欢乱沦。”
 
叶朗轻蔑道:“你喜欢一个比你妈还大的混黑社会的老女人,也好意思说我们口味一样。”
 
对面那少年的笑意更深了,一双桃花眼眼尾斜挑,被睫毛压得只剩下一线潋滟的眸光,“论口味重,咱俩半斤八两。我可不会去喜欢叶明远,还跟他上床。”
 
“你皮痒吗?”叶朗失去了和他聊天的兴致,用眼神警告他再嘴欠一句,他就在这里开打。叶明冠十分配合地收了神通,只在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声说:“我也给你买了礼物——顺便把生日礼物也一块送了。在你房间里。”
 
叶朗头也不回地迈上了漫长的石阶。
 
巍峨的巨宅每根线条都有灯光做装饰,着了火一般,勾勒出一片惊人的辉煌。夜晚黑得发蓝,浓墨重彩。
 
******
 
叶谦三天两头,就要闹个幺蛾子出来。他平时自己收拾房间,模样尚可入眼,加之他老母鸡护崽一样守着自己的屋,平时也没人管他。
 
这两天家里大扫除,林芝打算把他的房间彻底收拾一遍,拉开那些抽屉,却发现了密度大成砖头的一大堆画作。
 
她吓了一大跳,一转头,看到她那儿子好似遮羞布被扒,居然气得抱头痛哭。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安抚了他半天,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叶敬之试试探探地问他能不能看看他的画。叶谦擦了一把眼泪鼻涕,带着三人去了他房间,使劲搬开书柜,一连串轰然闷响,书架与墙之间夹得满满的画纸洒了一地。
 
每个抽屉,床底,柜子与墙之间的缝隙,书页里的空白,所有的本子……全都是画。
 
霍杨捡起来,发现这些绝大多数是用硬笔画的,少数是颜色诡戾的水彩,但是凑近一闻,他发现这不是水彩颜料,好像是些……厨房里用的酱料之类,还有蔬菜的汁液。
 
叶谦画的大多是人像,明显他不懂什么“三庭五眼四高三低”,画的人缺胳膊少腿,有些没头,有些没脸。除了他画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物,也就叶敬之、林芝和霍杨三个人四肢齐全。那些人都是某一瞬间某种情绪的剪影,肢体扭曲,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观察来的。
 
最让霍杨惊讶的,是一张近一米长的画卷。那张画纸是用十几张A4打印纸粘起来的,是上海陆家嘴的俯视图。
 
在他的记忆里,全家人只在他俩还十三四岁的时候去过一次上海浦东,在环球金融中心100楼观光厅里逛了一圈。霍杨去过上海的次数远比叶谦多,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个视角正是在环球金融中心100层那个位置才有的,周边建筑与他的记忆有部分相差,但河道的还原度非常惊人。
 
叶敬之和林芝都大吃一惊。叶谦没注意到自己在家里地位从废物悄悄变成了潜力股,他只在专心致志地恼羞成怒,给他们吝啬地展示了一眼,就把所有画作又收了起来。
 
这几天叶林夫妇一直在奔波,联系各种人,打算给儿子找个专业老师,推介推介他;霍杨负责带叶谦出去玩,他们好悄悄把那些画拿出去。
 
霍杨带他去了各种美术馆,叶谦白天兴奋异常,晚上回家发现东西被翻,又大发雷霆,差点没折腾死他。
 
逛美术馆的时候,这小子倒是很安分,指东不打西,一幅画能专心地瞅半小时。霍杨陪着他,在冷冷清清的美术馆里乱溜达,又没法打电话,只能百无聊赖地想那个小崽子,想起了一堆陈年往事。
 
他想起来叶朗还四岁的时候,他跟着林芝去叶启儒家里做客。敞亮的客厅落地窗旁有一个竹藤编织的大吊椅,像个大鸟笼,轻晃着里面一堆软垫和软垫里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的上半身趴在玻璃上,正出神地往花园里看,那里有叽叽喳喳的鸟雀,明净又遥远的云天。
 
霍杨小心翼翼地接近他,那孩子从玻璃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转过头来,一双颜色熟悉的大眼睛吸纳了他的视线,清澈见底,不曾容纳过污垢。
 
“我叫霍杨,”十二岁的少年弯下腰来,指腹轻轻蹭了蹭小孩稚嫩的脸颊,“你叫什么?”
 
小孩天真地看着他,咿咿呀呀地咬着字,“一……叶……”
 
他翻来倒去地念,也只念出了一个“叶”字。
 
霍杨耐心地教他,“叶——朗。”
 
“叶……昂……”他看着霍杨,忽然用带着鼻音的黏软的童音唤道,“……杨树!”
 
“对啊,我是杨树。”霍杨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画了个圈,小孩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的手指,惊奇地握了两下,“大杨树上长着很多叶子,很多像你这样的小叶子……大杨树可以保护他的叶子。”
 
大年三十一直到立春,霍杨请了两天假,把假期拼成了十天,初九的时候去接他的小崽子了。
 
叶朗回爷爷家没带多少东西,本来也不需要带什么,这里什么都一应俱全。他背着一边背包,走出璀璨的厅堂,在冬季耀眼的天光下,四周环绕的爱丽舍式的方庭里,抬头看到了靠在车边的霍杨。
 
仿佛一块巨石落地,叶朗心情骤然轻松了许多,余震慢慢驱散了他心底的阴霾。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蓝色的饰顶,风霜雨打下褪成浅灰色的石墙。
 
“一政一军一商?”他在心里轻飘飘地冷笑了一下,“滚你娘的!”
 
霍杨看着少年走过来,隐约觉得他起了点说不出来的变化,等他在自己面前站定露出笑意的时候,又觉得没有什么变化,很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新鲜感。
 
小别胜新婚,确实挺刺激,霍杨刚把车开出叶家大门,听到叶朗贴在他耳边、呼吸灼热的一句“停车”,又在他耳廓上水声黏湿地舔了一下,理智都被炸了个粉碎。
 
他搂着叶朗的脖子,被过于热烈的亲吻弄得喘不上气,掖进裤腰里的衣服被用力拽出来,霍杨只记得旁边有亮光一闪……似乎是一辆银灰色的豪车经过了。
 
这地方是私人领地,来往没多少人。霍杨是完全顾不上,叶朗则是不管不顾。回到家以后,又把霍杨压在墙上,撬开他被吮得都有点发疼的嘴唇,蛮横无理地搅乱他的呼吸。
 
霍大爷生理需求没那么急切,他觉得两个男人一到家连床都等不及上,就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实在不雅,程度赶得上动物世界。但叶朗急切得都有点恐慌的意味,他也只能热情回应,好不容易才气喘吁吁地打发了这个多动症。
 
他第二天得回去上他那万恶的班,今天就被叶朗缠了个够本。温柔乡搞得他晕晕乎乎,连机车钥匙被偷了第二次都不知道。
 
翌日下午他开车进车库,下了车,先是被叶朗微弓着背握住前车把、骑在机车上的野性美给震了一震,第二反应才是:“操!”
 
机车用千斤顶、铁板和几根钢管组成的简易装置架得离地,低沉地轰鸣着,叶朗明显只是在感受性能,就敷衍了他一句,“不小心捡到了,就拿来玩玩。”
 
霍杨,“……”
 
车钥匙明明藏在书架上四百本书中的一本里!霍杨还选了本硬壳书,挖出一个正方形,塞进高处一个极其隐蔽连他自己都忘了在哪的角落里!
 
叶朗瞅着他,得意忘形地笑,“书架你好长时间都不收拾一次,从来找家政,我看哪里干净就去哪找,一找一个准。”
 
“那你怎么知道在书架上?”
 
“有次我去书架上拿书,你脸色变了,我就觉得有问题。”叶朗一下一下拧动车把,“哥,我能开出去玩么?”
 
“不行,”霍杨想也不想,上去一把把车钥匙给他拧灭了,“看你作死也得有个限度。”
 
叶朗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把车钥匙拔出来。他和霍杨对视了一会,终于说道:“叶明冠要跟我赛车。他给了我他那个俱乐部的黑卡,我可以随便提哪一辆摩托或者跑车。他拿过F3业余赛车的冠军还是亚军,我得准备一下。”
 
“你们这些败家子真是有意思,”霍杨拧在车钥匙上的手没放下来,“这样吧,我先打断你的腿,你看怎么样?”
 
叶朗道:“我这次是有原因的,我需要他给我保守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叶朗眼珠子一转,直接从车上下来了,指着机车对霍杨道:“你上来,我就告诉你。”
 
霍杨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就跨了上去。他踩了踩地稳住自己,“行了,说吧。”
 
叶朗拧开了车钥匙,车灯骤然雪亮。仿佛被打进了一针暴躁的血液,轰鸣声伴着轻微的令人愉悦的震动,从霍杨紧贴着车身的胯部共振到了他的全身。
 
“你先感受一下。”他握着霍杨的手放在车把手上,“高速行驶的时候下半身重心在后,上身尽量压低,减少风的阻力……拧一下油门。”
 
霍杨依言拧动了一下右车把,机车低沉的喘息猛然加粗,一波波剧烈的动力源源不断地流窜在车身里,好像这不是一堆钢铁,而是头真正有生命的桀骜不驯的野兽,正用爪子难耐地抓地,渴望猛扑出去磨牙吮血。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点理解了叶朗为什么对这东西痴迷。
 
征服欲。
 
手臂忽然被拨开,一片黑影忽然落到了霍杨眼前,他险些稳不住机车,连忙撑住地,绕过少年的腰侧抓住车把手,“你干什么?”
 
叶朗分开腿和他面对面骑到了车上,只是车把手和座位之间的燃油缸挺高,他骑上来后没法着地,就只能靠霍杨一人支撑机车。
 
叶朗厮磨他的嘴唇,还顺着他的耳垂往下,叼住了青年颈侧的肌肤,一边居高临下地骚扰他,一边还不忘提醒:“别乱动,这车三百多斤,倒了砸断咱俩的腿……”
 
霍杨两股火气同时上涌,被这操蛋玩意骚扰得额角青筋乱跳,偏又不能把人拽下来揍一顿屁股,只得勉力支撑着,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肩膀。
 
小狼崽子现在非常有出息,骄奢氵壬逸,一个不落,全都是个中好手。
 
下午,叶明远去CES买的黑科技大电视和音响系统到了,工作人员叮铃哐啷在主卧里装好,又调试完毕,把这屋装成了个有十八个立体音响的小影院。晚上叶朗就拉着霍杨去了他爸原来住的这个屋,拉上窗帘,说要一起看电影。
 
霍杨摊在床上等他捣鼓,刚抓了一把蓝莓,五米长的曲面巨屏上就出现了极其震撼的画面:这混蛋居然放了段GV!
 
“滚犊子!”霍杨火箭炮发射一样蹦起来,回手抓了个枕头就去揍他。叶朗哈哈大笑,被他撵得鸡飞狗跳,满屋打游击战。
 
两个人打闹时,音响系统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各种背景乐,声音立体得要命,估计方圆十里都能听见这屋里的人正用两百万的设备看片儿。
 
他丢不起这个脸!霍杨掉头,准备先摧毁电脑,再弄死罪魁祸首。这时候两条手臂环抱上了他的腰,霍杨头也不回,反手抓住那人领子,硬生生把他从身后拖出来。
 
叶朗被他按在桌沿,一手撑在桌面上,腰身微微后仰,被迫弯出了一个矛盾的柔媚姿势。他眨了眨眼,忽然把目光投向了后面。
 
霍杨条件反射也回了下头,接着就恨不能掏出自己的海马体洗个干净。
 
巨屏上俩男人下身纠缠,底下的那个媚眼如丝地呻吟扭动,配合雪白的帐幔和朦胧晨光,居然还有几分美感。煽情的喘息和呻吟环绕在耳旁,声声撞击鼓膜。
 
他再一回头,看到那小崽子被他抓在手里,眸子清亮得好似含了水,用一种天真又诱惑的声调喊了一声“霍杨哥哥”。
 
——这天晚上,他们什么电影也没看。
 
于是等到周末,霍杨给他包了京郊一处正规赛车场的赛道,砸完钱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也被“骄奢氵壬逸”给腐化了。
 
第101章:深意一百一
 
北京的地下飙车族猖獗已久,一过午夜,二三环总有车会贴着你飞驶过去。一来警车追不上这些豪华跑车和改装车,二来在交通管理条例里,只要没出事故,飙车只是超速,超速处罚又总是非现场执法,事后寄罚单,最多罚个几千块钱就完事了,大家都不以为意。
 
霍杨在他去比赛之前,特地上网查了叶明冠那个赛车俱乐部,是个相当正规的外资俱乐部。他作为一个正直好青年,以为叶朗也是跟着他们去正规赛道跑两圈,加之他恰好在忙一个大项目,就把这件事搁下了。
 
眨眼间天气转暖,某天晚上十一点,家门口嚣张的轰鸣声不断,来了一帮都骑着机车的年轻人。
 
为首的是一个非常纤瘦的车手,骑着钢铁巨兽风格的哈雷机车,摘掉头盔,露出了张熟悉的面孔。楚仲萧一拢漆亮长发,全部撩到脖子后面,看到霍杨后一弯笑眼,潇洒地挥了挥手,“嗨!帅哥!”
 
“嗨。”霍杨也挥手和她打了个招呼,转身去了车库,那边叶朗一身全黑的骑装,护具戴得很全,基本没有露肉的地方。他跨坐在机车上,正在戴露指的手套,“咔咔”几声活动了一下腕骨。
 
霍杨拎下他挂在车把上的头盔,“好好玩,别太拼,我不想大晚上的去医院或者警察局捞你,明白吗?”
 
“明白——等一下,”叶朗拨开他要给自己戴头盔的手,仰起脸来,“你没有想说的了?”
 
霍杨想了想,低头亲了他一下,“这个?”
 
少年看着他,那眼神严肃极了,“我给你几秒钟回想一下。”
 
他莫名其妙地想了半天,“啊?”
 
“……”叶朗等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今天是我生日。”
 
“啊?!”霍杨如遭雷劈,他最近忙得脑袋里成了一团浆糊。上个星期他记起来叶朗生日快到了,没想到忙着忙着,这一天居然这么快就到了。霍杨想着他得趁叶朗不在家,赶紧去搞个礼物出来,但是也不知怎么的,他一时连叶朗这是几岁生日都想不起来,“……你今年十几了?”
 
“自己想。”叶朗扣上头盔,系好了下巴上的绑带,隔着面罩瞥了他一眼,“回来跟你算账。”
 
“……”霍杨目送叶朗几乎与黑夜融为一色的背影,还是在努力回想——他送机车的那个生日,这小子是多大来着?
 
与此同时,北五环。
 
这一列车队三四个人,除了叶朗,另几个只是来给他助势的,按着限速在公路上行驶,各自戴着蓝牙耳机,在多人会话里嬉笑玩闹。
 
这时候,巨大的轰鸣声从身后响起来,一辆亮红的跑车像一把银刀,从身后的拐弯处突兀地刺了出来,狂响着喇叭逼近他们。
 
刺眼的车灯像一把劈开黑夜的利剑,将众机车的后视镜映得一片雪亮。楚仲萧在强光中眯起了眼睛,“这是哪来的傻逼?”
 
一行人在狂暴的风声中,只能靠头盔里的耳机交谈。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堵他丫的”,排在前面的三辆机车的机车手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倾斜车身,并排堵住了前方的路,另外两辆左右夹住了跑车。
 
岂料这车主也是个凶悍的主,猛一踩油门,毫不在乎地冲向车阵,似乎想要直接撕个口子出来。
 
眼看着那车愈发逼近,仪表盘上的指针转到了最高限速。机车手们没办法,只得咒骂着调转车头,纷纷避让出一条道路来。
 
叶朗是那三辆机车最中间的那一辆,他向旁边闪避时稍稍慢了一点,跑车却已经紧紧挨上了他,车头不经意似的向右一偏,轻轻蹭过了几乎贴地行驶的机车。
 
高速旋转的后轮受了这一下,整辆机车顿时重心不稳,车手猝不及防地直接摔了出去,飞也似的滚了七八圈。
 
耳机里的声响顿时乱了,“怎么回事!”“叶朗呢?他没摔石头上去吧?!”“这人是不是找死啊——”
 
四辆机车在刺耳又急促的刹车声中齐齐围了过来,骑手们手忙脚乱地停下车,却见到黑衣骑手在路面上趴了一会后,慢慢抬起了头,手肘撑着地面,动作有点艰难地撑了起来。
 
众骑手一时不明白他打算干什么,都停在一旁。见他步伐有些趔趄,有两个人上去帮他把翻倒的机车用肩膀顶了起来,他就单腿跨上去,冷冷地逼视着前方的跑车。
 
两方无声地对峙,气氛危险到一触即发。
 
黑衣骑手刹紧了刹车,右手一下一下地拧动油门,整辆重型机车像一只血痕累累的困兽,不断地发出暴虐的咆哮。
 
跑车一个娴熟的漂移,掉转过头,与那机车正面相对。这时,机车的前灯骤然大亮,闪得跑车里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用手遮挡眼前;同一时刻,悍烈的轰鸣声平地炸响,机车向着跑车直冲了上去!
 
众人猝然面对这变故,都惊得变色,卡在喉咙里的一声尖叫还没出口,那黑衣骑手猛地一提车把,车头一跃,狠狠压上了跑车的前盖!
 
重型机车的提速近乎恐怖,短短三秒就已经从零提到了时速一百。因此他根本没停,从前盖一路轧过车顶,留下一条漆黑的车辙,顺着流线型车身直冲向地,又猛一个摆尾,斜斜地横在路中间。
 
周遭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跑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加了油门,在空荡无人的路上呼啸而去,将这一干机车全部抛在了身后。
 
凌晨一点半,北二环。
 
叶明冠定的比赛地点当然不在任何正规赛道,而是凌晨两点的二环。规则简单粗暴,他们各带着定位器和计时器,要跑完整个二环,不能抄近道,不能中途停车,先到终点的人就赢。
 
起点是一家酒吧,已经给叶明冠包场了,此刻正喧闹沸腾,外面车展似的停靠着数不清的豪车名骑。路两旁围了许多人,一个姿色婀娜的车模充当发令手,她站在两辆四只车灯的交叉处,两条舒展的修长手臂握着两只红旗,在她骤然抬手,红旗合拢的瞬间,两辆轿跑的发动机咆哮着冲了出去,人群里爆发出疯狂的喝彩声。
 
楚仲萧等人到了酒吧门口,纨绔子弟们早就在门口站成一排抢眼球,和迎接空军一号着陆似的迎接了他们。这时叶朗摘下头盔,李东虔看到了他的尊容,立刻大惊小怪地叫唤起来,“哎哟,我的爷爷,你这脸从黑白磕成了彩打啊!”
 
“闭上你的破嘴。”楚仲萧警告地瞪了一眼李东虔,又转过头,皱眉道:“你身上感觉还好么?还能比赛吗?”
 
“没事。”叶朗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他一走出家门,基本就变回了冷冻模式,此刻更是一身肉眼可见的低气压,停下车,就面无表情地踏进酒吧。
 
酒吧里灯光如云如雾,钢化玻璃下散着星辉般五彩斑斓的荧光石,到处弥漫着奇异的迷幻药气味。叶明冠靠在最显眼的那一列沙发里,头顶吊着一大片的集成电路似的金色灯泡,臂弯搭在靠背上,旁边斜倚着一个美人鱼似的紫裙女孩,眼角银粉闪亮。
 
他凹着这个造型,晃了晃杯中墨蓝带银的星空酒,“摔成这样?怪可人疼的。今天你过生日,哥给你买辆运钞车吧,结实。”
 
李东虔站在后面,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哥斯拉要变身的末日临近感。
 
但他的担忧只是镜花水月般一闪,唯恐天下不乱才是永远的主流。他心想叶朗那小子,你戳他一指头,他能捅你十刀,更别提把他搞得头破血流了,叶明冠被掘祖坟鞭尸都算轻的。
 
等等,他又转念一想,这俩人难道不是一个祖宗么?
 
“不劳费心。”叶朗不甚在意似的,反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嘴角一扬道,“倒是你,我要是你家那位,有你这么个儿子可够不省心的。”
 
两个人言笑晏晏,互相狠戳痛脚。叶明冠也不知是喜怒无常,还是早就习惯了和叶朗不说人话,把酒杯往身后大理石台上一放,扫了眼酒吧里闪动的人影憧憧,“今晚咱们这一场,最高有赌五万的,一赔五。”又微笑着抬眼,“你输了,赌注我有。你赢了,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就你那辆GT3 RS。”叶朗笑笑,却根本没用商量的语气,“车身设计得不错,适合当跑道。”
 
“……”叶明冠表情有一瞬的凝固,很快又恢复了,从卡座里站起身来,风度翩翩地一歪头,“你要有这个本事,那就送你。先说好,不包修车。”
 
他们来得太晚,一会就要去比赛。楚仲萧给叶朗捏了一通主要关节,低声问他哪里疼。叶朗摔出了经验,除了胳膊肘和膝盖上擦破一片,其他地方都没什么伤,她晓得今晚这一场对叶朗来说是非比不可,因此并不多嘴,只是在手机上调出了附近的药店。
 
起点边人声沸腾,躁动不安。几乎所有人都被叶明冠给吸引了出来,他是圈子里的名人,此刻正缓慢地踩着油门,单手握方向盘,把手伸出车窗去,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与旁边一列人墙拂手而过,仿佛骑着马的绅士对人轻点帽檐行礼似的,矜贵又傲慢。
 
叶朗这是第一次和人玩街头赛车,除了他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小伙伴,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只是单脚踏在起点处,沉默地等着发号施令。大家也都注意到了他,还有胆大的年轻姑娘冲他吹口哨、伸舌尖,目光暧昧地从他身体轮廓上舔过,唇环鼻环、美艳的妆容闪闪发亮。黑衣骑手没有半点动容,大半面容掩在头盔的阴影里。
 
“亲爱的,”叶明冠降下来车窗,对着黑衣骑手一招手,后者掀开面罩,露出了他的眉浓目深,长而密卷的睫毛划出了一线凌厉的冷光。叶明冠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旁边蓦地骚动起来的红男绿女们,“我们不走南二环,改走东单西单那一条线,过天安门。怎么样?”
 
“行。”黑衣骑手对这个纯找事的路线只答了一声,就扣上了面罩。
 
叶明冠也升上了车窗,“痛快。”
 
发令手伸平双臂,两辆车都在紧踩刹车的同时加油门,后车胎与地面之间不断炙烤出刺鼻的烟气,周围人的呼声加油声震耳欲聋。发令旗合在一起的瞬间,跑车和机车闪电般出鞘,快成了一道尖啸的疾风!
 
叶朗眼前的景物疯狂后退,除了视线聚焦的前方,周遭的一切几乎模糊成虚影。极速让他后背到脑壳一阵发麻,攥在车把上的手、夹在机车上的腿、鼓满疾风的胸膛全都失去了大半知觉,只有骨子里的凶性破土而出。
 
文明和社会的驯化,求生本能,理性,感性——束缚在他身上的一切枷锁应声而开,只有灵魂里最狂妄、最不得满足的咆哮,连生死都漠视!
 
两人只冲出去短短几秒钟,速度已经飙升到时速一百二。西二环路况差,叶明冠一路凶神似的磕磕碰碰过来,也被红灯和车流给阻碍了不少时间,相比之下机车就如鱼得水多了,近四百斤的钢铁凶兽,在他身下成了服帖的良驹,在辅道和机动车道上不断穿梭闪躲。叶朗在复兴门贴地急转的时候,已经甩开了叶明冠一大块。
 
毕竟走过浩浩荡荡的阅兵方队,长安街宽阔平整得都能当飞机跑道,车流也稀少。叶朗连闯了五个红灯,后视镜里出现了飞闪的红蓝车灯,警笛声响成一片,但被狂暴的风声远远卷在后面。他漠然地扫了一眼,在跑车毒蛇一样逐渐逼近的时候,不要命地继续加油门。
 
一百六、一百九、二百一……
 
在这样的速度下,一粒小石头都能爆他的头。叶朗在极度惊险的情况里猛一偏车头,擦着一只不知谁丢的矿泉水瓶而过,热汗冷汗顺着他下巴淌了下来。但就这一瞬间,叶明冠已经鬼魅地追平了他,车头紧紧咬在他身后,像一条缠绕在人身上缓缓收紧的蟒蛇。
 
跑车和机车几乎是同时掠过巍峨而森然的天安门。
 
冷光阔远,红檐如血。
 
皇城根下极度的威严和冷酷,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却被他们狂妄蔑视地甩在身后——这滋味让人血脉贲张。更别提那些赶都赶不上来的蝼蚁一样的警车了。
 
整条东二环,两人都是难分难舍,交叉追逐,谁都提不起速。叶明冠思忖保时捷跑车再怎么说也比摩托车要安全,他亲眼看到叶朗在车流里好几次惊险至极的闪躲,而他干脆不管这辆车撞成什么样,一直在疯狂超车,转入北二环后,他心里一喜:这小子看不着了!
 
他狠狠一扳方向盘下的拉杆,跑车歇斯底里地轰鸣了一声。保时捷911 GT3 RS的极致性能,再加上最顶级的涡轮增压器,速度是重型机车也比不上的,现在距离终点只有两公里了!
 
那个霍杨……叶明冠眯了眯眼,嘴角勾了起来。
 
后视镜里车灯渐亮,他不敢分心,只是抽空一瞥的时候,机车居然从旁边车道——逆行杀了过来!
 
简直是不要命!叶明冠脑子一热,立马一打方向盘,也冲上了空荡得多的旁边车道,顺便绕开前方交警布置的路障,还是堵在他身前。
 
机车没跟他争夺,在他车尾调转方向,改为紧紧压在他另一头侧边。与此同时,叶明冠的眼睛被前方骤闪的远光灯给晃得流眼泪,但他不敢眨眼:因为那是一辆迎头冲来的重卡。这些重卡拉着超载的货物,只敢晚上行动,因为惯性太大,根本避不开这俩疯狂的飙车族,只能不停示意他们滚到一边。
 
但旁边的机车没有让路的意思,甚至加速往前狂冲,好像是真的不要命了!
 
叶明冠咬着牙也没有避让。在急速下,重卡和跑车迎头相冲,压迫感和恐惧灭顶一般;在刺眼的白灯整个覆盖视线的时候,他几乎都听到了暴怒的喇叭声,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打方向盘,直冲进旁边的绿化带里,与此同时,安全气囊齐齐炸开,把他狠狠拍扁在座位上。
 
重卡拖着长躯呼啸而过。
 
在它完全经过的时候,叶明冠并没有看到车毁人亡,而是看到了他方才根本没注意到的、两条车道之间换道的一个豁口。那机车不见了!
 
黑衣骑手最终猛刹在终点,也就是起点,狭小的头盔空间里回荡着他剧烈的喘息。他手脚发软地缓了一会,慢慢松开车把,扯开下巴上的绑带。摘下头盔的一瞬,周遭发狂的尖叫声全部涌进了他充血的大脑,那些人全都跟着李东虔吼他的名字:“……叶朗!叶朗!!!叶朗——”
 
“……六分五十四!……新纪录!……”
 
边上那些数十辆跑车一齐按着喇叭闪着灯,声音合到一起,像场震耳欲聋的派对。周围许多人都跑出来围观,但没人敢过来制止。
 
黑衣骑手无视了那些磕多了致幻剂而癫狂的女孩们,甚至有人把内裤挂在手指上冲他摇晃,他只是重新扣上了头盔——因为太吵了。
 
等到叶明冠好不容易解决了安全气囊,足足姗姗来迟了一分钟,抬头看到了跨坐在机车上的叶朗。那人嚣张地卡在人墙隔出来的道路中间,叶明冠只能停在他车屁股后面,看他从车上站起身,把头盔拎在手里。
 
叶朗随手向后梳了一下头发。有一缕汗湿的碎发落在额前,被夜风吹着,轻轻扫过了他的睫毛。
 
“承让了,三哥。”
 
第102章:深意一百零二
 
叶朗回家的时候,霍杨正在车库里修车,听到机车轰鸣的声音,从车底下滑了出来,摘下沾满机油的手套,“哟,回来啦。衣服怎么脏了?”
 
“摔了一小下,”少年活动了一下僵疼的肩膀,低头摘了头盔,“跟李东虔他们闹着玩。没事。”
 
霍杨站起身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看得他有些心虚。叶朗刻意把完好的那半边脸对着他,拔下车钥匙,就赶紧要往屋里走,却被他一把扣住了肩膀。
 
他哥突然问:“你脸怎么弄的?”
 
叶朗头也不回,“有人调戏楚仲萧,我打了一架。”
 
他话没说完,就被青年捏着下巴硬生生拧过脸来。霍杨就着灯光,看清了他额角的淤青和磕破的嘴角,一股怒火立刻从心口里腾烧了起来。
 
他家娇生惯养的小狼崽子,再混蛋只有他收拾的份,轮的着别人动手?
 
“谁弄的?”
 
“我刚才说——”
 
霍杨直接打断他,“我问你谁弄的!”
 
叶朗立马祸水东引,“叶明冠!那傻逼,拿跑车撞我的机车。”
 
霍杨阴着脸,半天没有说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叶朗不知道他在说自己还在说叶明冠,但见他脸色不好看,就拉着他往屋里走,岔开话题,“你就不问问我赢没赢?”
 
“摔这样都没一脸报复社会,也没抡酒瓶子砸人,一看就赢了。”霍杨伸手去碰他的嘴角,见他明显被碰疼了,但还眉开眼笑地看着自己,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也真是……”
 
“我有正当的理由撒娇了吗?”叶朗抱着他的肩膀,凑上去想亲他,却被霍杨给挡开了脸,柔软的吻落到了他额头和脸颊上,“消停吧你。”
 
叶朗毫无反抗地被他掰过身,弄进卧室里,又扒掉了身上衣服。他喜欢的青年的气味落在肩头,扑散在后背上,又流连在因汗湿而格外敏感的皮肤上,让他浑身暴戾又冰冷的血液都慢慢安静了下来。
 
霍杨娴熟地检查了一遍他全身,估计是因为他这回穿了全套护具的原因,没有多少流血伤,就是瘀伤大片,看着还是挺疼的。他回头拉开衣橱,翻出了他的换洗衣服,“去,洗个澡,回来抹药。”
 
“你给我洗,”叶朗道,“我还要吹头发。”
 
霍杨很想问要不要再给你热杯牛奶,但他转眼一瞅叶朗那一身花花绿绿,没瞅几眼,还是败了阵,“拿上你换洗衣服,赶紧的。二皮脸。”
 
少年的个子已经与他一般高,给他洗头发的时候没有小时候那么方便,好在他还算老实,就是用那种食肉动物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让霍杨有点头皮发麻,洗自己的时候也胡乱一打发,就推开淋浴间的门出来了。
 
霍杨头上搭着毛巾,去客房里翻找了一会,回来手里多了个泛黄的速写本,往叶朗膝盖上一扔,“喏,生日礼物。”
 
“嗯?”叶朗翻开了速写本,那都是用碳素笔画的素描,他在第一页就停下了手。
 
首页一个十岁的小孩,正坐在书房的椅子里写字,小手姿势板正地握着毛笔,手肘搭在桌面上。他半低着头,在影影绰绰的光和背景里显出一种稚嫩的认真和可爱来。
 
右下角写了一行日期,还有几个小字:“西瓜汁之战。”
 
第二页是介于十岁和十一岁之间的他,捧着哥哥送给他的礼物,一脸惊奇。第二页是他坐在被窝里,抱着玻璃杯喝牛奶,看起来很乖。第三页是他站在现在这栋房子的大厅里,身后是弯腰搬东西的工人,剪影削长。第四页是他穿着校服,在院子里玩足球……纸页翻飞间,里面的男孩长成少年,轮廓逐渐清晰深刻,锋芒毕露。
 
那些眼神,他从未注意过的姿态,原来全都被他喜欢的人悄悄记录着。
 
“本来想画到十八岁再给你的,结果不小心把你生日忘了,只好现在拿出来。”霍杨擦着头发,伸手一挑他的下巴,嘴角勾起来,“补偿你,要不要做点什么?”
 
叶朗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躺下,一胳膊绕在他脖子上,侧过脸看着他,“你累不累?”
 
“还好。”霍杨见他没有直接扑上来,就把毛巾往床脚一扔,爬上床,在他身边靠了下去,“忙了一天……唉,明天还得上班。不想去。”
 
“那你睡觉吧,”叶朗用搂着他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脸颊,另一只手翻开速写本,“今天不折腾你了。”
 
“好。”霍杨顺势靠在他肩窝里,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少年雪白的侧脸,神情非常专注,很有点叶谦看画的那种意味。
 
仿佛看一眼就会少一眼的那种专注。
 
霍杨工作忙,平时很累,这会儿没躺多久,就迷迷糊糊地依偎着他睡过去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叶朗翻到速写本的最后一页,那是他与机车紧贴成一体,贴地转弯的模样,他忍不住低下头,注视这个和自己亲密无间靠在一起的人。
 
他用指尖勾勒着那带着棱角的嘴唇,想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放这个人走。
 
但是他并不知道,也绝不期望发生的是,叶明冠趁他不在家,直接开着跑车上门找到了他哥。
 
霍杨这天上午在家,莫名其妙看着门外那辆一条车辙从头压到尾、磕碰得不成样的红色保时捷,“你哪位?”
 
“我是叶朗的表哥,叶明冠。”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缱绻多情的桃花眼,面貌非常年轻,言谈举止倒是老成又有礼,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和煦好看,“我输给他比赛,他要这辆车,我就把车给他送过来了——别误会,这是他自己弄的。”
 
霍杨想起来叶朗身上的那些瘀伤,又看看那辆车,饶是他一贯帮亲不帮理,一时居然也说不出来谁比较凄惨。于是给他开了门,走下车库,看着这名叫叶明冠的年轻人,走过来和他温文尔雅地一握手,“我爸是叶启峻,你们应该认识?”
 
“认识认识。”霍杨和他握了手,客气地请他进客厅,坐坐再走。这人居然真的厚着脸皮坐了,还和他大聊特聊了半天。
 
下午叶朗回家,凭借着兽类一样玄乎却敏锐的直觉,感觉他家气氛有些不对。可能是因为他哥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在他做饭的时候没来骚扰他,写作业的时候居然也没来骚扰他;也可能是因为他居然没在电脑边忙活,而是赖在沙发上看球赛,却盯着电视半天都没反应。
 
“哥?”叶朗端着水杯,皱着眉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想什么呢?”
 
霍杨回过神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了很适合发呆的中央新闻,“唉,思考前途命运呢。”
 
叶朗顺势坐到他旁边,喝着水果茶,“说说看。”
 
霍杨想着自己的事,张口胡诌:“我们那上司,是个棺材脸老处男,眼里容不下半粒狗粮,跟人聊两句天他都得棒打鸳鸯……”
 
“嗯?”叶朗转过头来,“他只针对你吗?”
 
“没有,”霍杨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里的大胃王比赛,大家一个个吃得筋突肉紧,“他无差别攻击……”
 
叶朗俯下身去,“你思考了半天,就是在思考那个高总监?”
 
这小子平时乱吃的飞醋太多,霍杨一时也没注意他语气不大对,“老板大过天啊,升职加薪都要靠……”
 
“哥,”叶朗忽然打断了他,“你将来就想一直在那个小工作室干下去么?”
 
霍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还真不算小工作室。”
 
“薛远哥哥说你比他有才华,大二的时候你参加比赛做的设计图,拿了东亚赛区的前五,还有什么外资公司来挖你。”叶朗道,“你难道就愿意在那个工作室里每天录录数据,打杂做海报?”
 
小孩儿家庭环境太优渥,老天爷赏饭吃,有点不谙世事。霍杨没话说,只能“唔”了一声。
 
“我长大了,用不着你操心了。”叶朗把他搭在旁边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掌心里,“叶谦不是画画很好么?肯定也能有出路。你不想出国深造么?”
 
霍杨没正面回答他,“你想出国上学?”
 
“想。”叶朗坦然承认了,“跟我爷爷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国外的学术环境更好,而且我接受的一直是西式教育。”
 
叶朗本以为自己这么说,霍杨会产生动摇,没想到他只是头疼似的长叹了一口气。
 
“唉……”霍杨用另一条胳膊枕在脑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天花板,“这事儿我再想想,好吧?先不着急。”
 
叶朗不再说话,垂下眼,摩挲他的手指。那手指削修有力,带着厚而硬的笔茧,掌心依旧是温暖的,令人眷恋。
 
但是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怀疑……霍杨对他,好像没有这样眷恋。
 
“对了,”掌心里的手忽然拉了拉他,他抬起眼睛,听到青年问道,“你现在十几了来着?”
 
叶朗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他,半晌后才答道:“十七。”
 
霍杨吃了一大惊,“……这就十七了?真的假的?我操你真是忙傻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会,隐隐的又有点疑惑,“去年我送你车的时候,你不是十……”
 
“十六。”少年忽然倾身过来,压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两腮,“你怎么回事,前天我说要算的账还没算呢。”
 
叶朗挠他腰侧的时候,霍杨哎哟啊喂叫得很欢畅,挣扎得也很起劲,但叶朗毕竟不是十岁时被骗吻的智商,很快就被识破了他拙劣的演技。
 
少年眯起眼:“你装痒?”
 
“不不不,基因变异……”霍杨挡不住他,被他整个压进了沙发里,只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遗言,“哎!蓝莓洒了!”
 
晚上关灯以后,叶朗像以前一样抱着他睡觉,没抱一会就被霍杨挣开了。
 
“这都五月了,热。”他翻了个身,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宝贝儿,你和个大火炉一样。”
 
叶朗皱了皱眉,“上回是谁自称是抓娃娃机的?”
 
“那会儿是冬天。”霍杨困意渐起,想揉揉他柔软的头发,手指刚插进去就困得没力气了,“年轻人火气旺……”
 
怀里空空的,叶朗心里也空落落的没着落。他那股占有欲又开始隐隐作祟,甚至催生出了莫名的疑虑。
 
一直到期末考试,霍杨都没来接他几次,叶朗问起来,他也只说工作忙。
 
“今年我们出去玩吧?”叶朗盘腿坐在床上,看他焦头烂额地翻着一大堆红线图,“老在家呆着,怪无聊的。”
 
“行啊,”霍杨没回头,答应了一句,“你想去哪,国内?国外?”
 
“国外吧,想去欧洲。”叶朗看着他匀称的背肌,霍杨的本质就是个糙老爷们,夏天热了在家就是冰啤当水喝,穿大裤衩。平时上身穿T恤,偶尔不管了就穿背心,叶朗觉得他整天坐办公室吹空调对身体不好,在家就不让他开空调,他这会儿直接裸着上身了,神经粗得和定海神针一样。
 
霍杨察觉到有条手臂环过了他的胸前,顺手抓了抓他的手,就继续拿着铅笔做标注,“你去看看机票酒店,先别订,等我忙完这一阵请下假来再说。”
 
“好。”少年搂着他没动。
 
霍杨已经习惯他这种黏人的行为了,就是觉得贴在一起的光裸皮肤在冒汗,又热又粘,往旁边挪了一下,委婉地说了一句:“你不去挑挑酒店什么的?”
 
他想赶我走。叶朗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他是在找借口——想让我别烦他。
 
霍杨发觉他还是贴在自己背上没动,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说服自己盛夏夜里烤个壁炉。他刚提起笔来,灼热的呼吸突然降落,喷在他出了一层薄汗的背上。
 
滚热的舌尖落在他肩头,顺着肩膀骨骼、脖颈线条,舔到了他耳垂上,霍杨握笔的手无法控制地一抖,接着就被一把按在了桌子上。
 
“叶朗……”他话说一半,就被咬在后颈上的一口给咬得呼吸骤紧。夏天穿得少,叶朗的另一只手毫无阻碍地向下流连,伸进了他的裤子里。
 
他只来得及抓住叶朗的手,却没能阻止他的动作。
 
叶朗抬头,盯着他汗湿的鬓角,在自己动作下不断翕张的嘴唇。霍杨拧着眉,除了喘息没有发出别的声音,目光也一直盯着桌面上的图纸,被他按着的那只手的手臂筋脉突出,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霍杨没有拒绝他,但这态度摆明了就是拒绝。
 
等叶朗抽了纸,犹豫了一下,也递给他几张,“擦擦汗。”
 
他接过来,随便抹了一把脸脖上的汗,一句话没说,埋头又继续工作,都没多看叶朗一眼。
 
凉爽的夜风从窗户外渗进来,带着湿润清新的草木气息,但是并没有凉爽到霍杨,他烦燥之下,身上的热汗一直止不住似的一层层冒。等到十二点,霍杨站起来关掉台灯的时候,扯了扯裤子,觉得这裤子一拧都能拧出盐来。
 
他只要一闭上眼,死气沉沉的叶谦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画面,就像针刺一样穿透了他的太阳穴。
 
当初霍杨以一个建筑系毕业生的专业眼光宣称,叶谦的画艺术价值有多少,他不敢说,但是这绘画天赋绝对一流。叶敬之和林芝很信他的话,四处奔走,最终找到了门路,打算给叶谦开个个人画展。
 
在一家人的力劝下,叶谦没说什么,把画交了出来,又跟着他们见老师,见投资人,见猎奇的记者,还看着自己的画一幅幅挂到画廊的墙上。
 
他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成功放松了全家人的警惕。
 
画展结束得很成功,不少人都表现出了兴趣,网上开始转这个精神病画家的作品。结果第三天,叶谦被一个纠缠不休的摄影师搞得发了狂,随后就锁上门,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整天。
 
他居然割了腕。
 
这会他洗完澡,躺在床上,还是心浮气躁的静不下心来,闭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最近怎么了?”叶朗伸手,捻了捻霍杨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霍杨听他语气挺平和,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了:“叶谦进精神病院了,前一阵他割腕自杀来着,忙活死人。现在……唉,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叶朗轻轻“哦”了一声,沉默半晌,又开口道:“怎么不和我说?”
 
“我看你最近心情也不大好,就没烦你。”霍杨睁开眼,“这个月叶鹤龄都找你两回了,什么事?”
 
叶朗低头,嘴角扬了一扬,“你想知道?”
 
这个笑皮牵肉、肉不理皮的,无端有种神鬼莫测的气质,霍杨看了他一会,预感不是很好,“你不想说,就……”
 
“也没什么,”叶朗垂下眼,语气散漫随意,仿佛并不拿这个当成个事,“就是他说你是我亲哥。”
 
第103章:深意一百零三
 
“……我记得这是03款的银天使吧?劳斯莱斯最后一批全手工的老爷车……这种车身格外不好清理……”
 
“……叶鹤龄有台一样的……”
 
霍杨的思绪停在那天一闪而过的银灰色豪车上。
 
叶朗的语气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就是眼神有点冷。霍杨一时摸不准他什么想法,愣了好半天,才冒了个试探的话头,“……真的假的?老爷子这么——呃,八卦?”
 
“他给我看了一份父系亲缘鉴定,”叶朗枕着胳膊躺下了,和他面对面说话,“鉴定结果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霍杨第一反应不是亲缘关系。
 
那么这就说得通了——他刚搬过来的时候,放在书房抽屉里的那份遗嘱文件。
 
叶朗当年收拾那些文件收拾得挺仔细,书房书桌抽屉里的东西,这是个很显眼的位置,没道理会落下遗嘱这种重要文件。而霍杨搬过来之前,叶启峻又直接说他事先找家政收拾过房子。
 
这人留下故意做旧的遗嘱文件,如果霍杨看到自己每年都在叶启儒的遗产继承人里,自然就会怀疑到自己和叶启儒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自然垂涎起叶家偌大家产来,也许还自然地对叶朗的巨额抚养费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身份产生各种想法……
 
更何况叶启峻还摆明了一副“年轻人有什么想法尽管来找我”的态度。
 
他竟然是这样恶毒地防备着叶朗——当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霍杨转念想起了那份叶启儒的遗嘱文件,有些心不在焉地接道:“亲缘鉴定啊,造假的可能性也……”
 
“是真是假,我都无所谓。”叶朗打断了他,总算把他的思绪一下子拉回来,深且静的瞳孔注视着他,“那你呢?”
 
“我当然也无所谓。”霍杨的主要心思不在这里,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语气听起来有点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敷衍,“不过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别胡想。”
 
他之前的心理活动一概没有展示在脸上,叶朗听了最后这几句话,不但没有宽心,反而感觉更不安了。
 
从小到大,叶鹤龄给他灌输的强者意识太根深蒂固,他有时候也认为,道德伦理这种共识类的社会契约是弱者的庸人自扰、强者的工具和姿态。近亲结婚在法律上受禁止,但他们是同性伴侣,又不会生出什么葡萄胎、葫芦娃出来为祸世间,况且,乱沦在法律上不是犯罪,在精神病学上也不是变态,在他眼里,血缘连个屁也不算。
 
但是他哥——这个貌似吊儿郎当臭不要脸的男人,能守着个闹着玩似的约法三章过了大半年,弄得叶朗都不敢按计划强撩他,为了那一句“尊重”,憋成了活王八。
 
他翻看过叶启儒以前的遗嘱,也确实疑惑过,就是从来没想过这一方面的可能。现在他看着若有所思的霍杨,心里有一桶水忽然倾倒,像大片漆黑的墨水染了一地。
 
暑假天太热,霍杨绝少和他抱在一起,还经常半夜把他推到一边去,摊开手脚,睡得自由飞扬,不知道叶朗在枕头另一边气成了个葫芦。
 
隔日早上起来,叶朗为报私仇,趁着他晨勃没下就折腾他一顿,弄得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又来不及洗澡,别提多难受了。最终生理需求战胜了养生理论,叶朗只得食言而肥,郁闷地打开了空调。
 
果然一开空调,霍杨就乐意黏他了,恢复了一抱抱半小时的常态。只是他最近太忙,整天往外跑,回家只要一躺下,就睁不开眼,叶朗又舍不得把他从睡梦中折腾醒,原本期待的假期,变得愈发憋火。
 
“甲方真是傻逼,这一窝人,领导混账兵也操蛋……”霍杨夹着电话,四处找蓝牙耳机,“对啊!傻逼吧?!他妈的我们接项目的时候他谈理想,什么盖的是房子收获的是自然,到我们跟他谈理念了他就谈造价……”
 
他从书桌底下找到了耳机,起身的时候还撞了一下头,顿时更愤怒了,戴上耳机,打开电脑看邮件,“设计完了拿图一看,就开始说大众审美,去他娘的,我们给他弄个沈阳大铜钱?这会都开工了,又告诉我们项目要延期……”
 
“……市场萎缩!我知道——你要在欧洲这日子更没法过……”
 
叶朗进屋的时候,正看到书桌上的小桌板被拉得贼长,他哥伸长了腿,把脚搭在桌沿,一边翻着满桌文件书本,一边在触控屏上点来划去,草图副本上转眼间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彩线和标注。
 
没看一会,手机又响了。
 
霍杨抽空瞅了一眼来电显示,顿时牙疼似的一吸气。
 
他抬头看到了叶朗,赶紧抓起手机,硬塞进他手里,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你接,说我不在。”
 
叶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芝”。
 
他接起来:“喂?哪位?……不好意思我是他弟,我哥出去买东西了,手机没拿。您有什么事?……”
 
叶朗听完了电话,挂掉以后放回桌子上,“她说她想见你。”
 
“什么玩意儿,”霍杨估计是累烦了,T字区都皱成了一团抹布,“有什么好见的。”
 
叶朗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俊秀的眉心,舒展开那里的褶皱,“那就不见了,在家陪我。”
 
“整天诱惑我当昏君。”霍杨抓过他的手,在他手背胡乱亲了一口,眼睛还是盯着电脑屏幕,“她有什么事要见我,说了没?”
 
“……”
 
霍杨不明所以地抬起眼,“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叶朗道,“说了你又要出门。”
 
“大晚上的我出什么门。”霍杨一胳膊搂过他的腰,在他背上顺毛式抚摸,“乖,快说是什么事。”
 
叶朗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腹旁这颗脑袋,凭借X光式的直觉,不用解剖都知道他满心都没在自己身上。他突然转移了话题:“你那个项目要延期是吗?”
 
霍杨:“是啊,没想到业主这么坑,我们打预算的时候,他那边土地、资金就各种出问题。而且这些年建筑、结构和机电行业的各种行业规范越来越严,施工图审图机构不停挑刺,我是负责设计的,离秃顶真是不远了……”
 
“那要延期多久?”
 
霍杨顿了顿,开始感觉头疼,“应该……最多……我也不知道,最多一个月吧。”
 
“一个月啊。”叶朗点了点头。
 
从放假到现在都快有半个月了,霍杨就是能把工作弄完,还有一个随时可能把他拽走的叶谦。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好几口气,还是没能平和下来,最后忍无可忍,一把扯下霍杨的胳膊,转身就走。
 
“哎!”霍杨万分无奈之下,只得喊了一嗓子,“你起码告诉我林芝打电话干什么啊!”
 
“她什么也没说!”叶朗头也不回,踏出了门,“就让你给她回电话!”
 
又要养家糊口,又要兼顾父母,还得哄小朋友,霍杨提前感受到了中年男人的焦头烂额。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门口,再看看手机,一脑门烂官司。
 
晚上他哄少年:“宝贝儿,忙过去这一阵我就没事了,谁还没个忙的时候,我要是天天坐办公室那还有什么前途,等建好了我带你去玩,私人会馆呢……哎,哎,不闹了!听话!”
 
叶朗面无表情地压在他上面,眼神很冷,底下却烧着炽热的光,不是好光,“你都好久没碰我了。”
 
“相信我,”霍杨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要是每天受一堆鸟气,累成条狗,你也没劲。”
 
叶朗讽刺地扫了他一眼,“算了吧,狗都没你这样,小区里的狗活得比你好多了。”
 
“那你可以去找狗撸管。”霍杨掀不动他,被他剥了个精光,牢牢裹进怀里。叶朗探身关了灯,霸占着他。
 
“……喘不上气儿了。”
 
“不管。”叶朗收紧了胳膊,语气里的霸道意味非常明显。
 
霍杨困得要死,靠在他垫在自己脖子底下的臂弯里,“就你这样的,要换别人,有多远滚多远……”
 
“嫌我烦了?”叶朗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尖,嗓音压得很轻,“我明天去上补习班,不碍你的眼。”
 
他哥迷糊了一会,挣扎着转醒,这挣扎在汹涌的睡意面前相当无力,“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忙。”叶朗盯着他已经阖上了的眼帘,过了许久,才扯了扯嘴角,几乎无声地自语,“……真想把你变成我一个人的。”
 
叶朗意识到了自己心底的恐慌不安,这些情绪喂养进了名为“占有欲”的野兽嘴里,让它一天天地膨胀起来,遮天蔽日,遮得他满心阴暗。
 
霍杨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叶朗一如往常给他做好了饭,他坐在桌边时,却看到了放在一旁的书包。
 
天气预报说今天足有三十七度,霍杨奇怪地问:“你要干什么去?”
 
叶朗早吃完了饭,给他盛好粥,就拎起书包走向玄关,“我去报个辅导班。”
 
“你怎么又报辅导班?”霍杨皱了皱眉,“最近成绩下降很严重?”
 
“我回来再跟你说。”这小子换了鞋,就旁若无人地推门走了,对霍杨“今天三十七度”的警告两耳通风。
 
这混账玩意,一点都不听话。霍杨没吃两口,手机就又没完没了地响起来,顿时也没空管他了。
 
盛夏三十七度在堆满建筑材料的工地呆着,感觉非常销魂,大家一个个都被东西南北风刮得灰头土脸,比真民工还民工。
 
这所在建的私人会馆位于京郊,地基已经打好,水电埋完,准备开始土方回填。但是设计方团队却发现了很多问题:仅仅是目前这个阶段,材料质量、建造质量乃至监理工程师都有或多或少的问题。
 
建筑师们呆在工地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叹气也越来越多。
 
高总监:“就我这些年遇到的好些施工团队,比起十几年的来说,责任心、荣誉感、业务水平,都在下降,越来越鱼龙混杂。”他看着自己的团队,“房子建出来,不止是业主的,也是我们的——不计成本,跟他们死磕。”
 
死磕的结果是,大家全都忙成了智障。霍杨所在的这支团队比较年轻,但也有资深老人,不仅身兼好几个不同项目,还要在大学任教。有人要上课,看论文,答辩;有人要建模,跑工地,写合同;有人要开会,交书稿,办讲座……霍杨作为相对清闲急需锻炼的新人,铺天盖地的活儿都朝他压了下来,简直是活埋。
 
他还得抽出时间,去陪林芝吃一顿没滋没味的饭。
 
他这名义上的母亲喜欢西餐,霍杨后脚还得去赶一场应酬,就约了个相对高雅的茶室,T恤裤脚上还沾着土,不修边幅地坐到了林芝对面。
 
专管冲泡的侍茶员用开水滚过瓷碗,洒掉第一泡,随后高冲低斟,来了个利索漂亮的“凤凰三点头”。
 
林芝沉默地啜了一口茶。霍杨嗓子冒烟,没心情装文雅,又叫了瓶十几块钱的矿泉水上来仰头喝干了,抹了抹嘴道:“您有什么事直说吧,我一会还有事,真没时间。”
 
“好,”她这才开了口,说话还是犹犹豫豫的,“我和你爸爸……前两天,带着叶谦做了个亲子鉴定。”
 
霍杨看了她一眼。最近大家扎堆儿尝试高科技?
 
“他不是我俩的亲孩子。”林芝注视着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霍杨笑了笑,喝了口茶,“您看着我干嘛?我不会去跟你们做这个鉴定的。”
 
林芝窘迫起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呢?”霍杨轻轻转着茶杯,“你看好不容易叶谦有了希望,结果又犯病了,还犯得比以前都厉害,所以就失望了,甚至都怀疑他不是亲儿子……就去做了鉴定。是吗?”
 
“话不能这么说。”林芝咬住嘴唇,“是他割了腕,医院需要输血,发现我俩的血型跟他都不匹配……”
 
“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哀怜又恳切,是一个母亲饱受折磨的疲惫目光,“这么大的事,我和你……我和老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来和你说一声,你毕竟也是一个家里的人。”
 
“嗯。”霍杨盯着玻璃杯里的茶叶,“那叶谦以后怎么办?”
 
“……”林芝叹气,“还能怎么办。”
 
叶谦仿佛是压在屋顶上的一截断树,被命运给折断了,只得砸到至亲们的身上,砸得他们身心受创,却又不能搬开。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好久,林芝心里煎熬得热锅上的蚂蚁,望着面前这个俊秀的年轻人,许多记忆涌上心头。
 
那时候伶伶俐俐、活泼又漂亮的孩子,那影像在她眼前痛苦地跳动,她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回了叶谦出生的医院,那时候的妇产科的护士基本都不在了,主任跟我说,像这样孩子和父母双方DNA都不匹配的情况,应该是抱错了……”
 
霍杨一口气喝干了茶水,嘴里烫得都发木了,突然非常不想听她接下来的话。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轻响一声,亮了起来。
 
叫猪同志:“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面谈。”
 
“你和叶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差几分钟,”林芝还在继续说,“你要不要去彩虹福利院,去找找那时候的出生证明……”
 
“四点了,我得走了。”霍杨打断她,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手表,语速很快、有条不紊地说,“晚上饭局不能晚,有城建局和国土局的,从这过去得一个小时。我先走一步,回头再说。”
 
林芝愕然地看着他,都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他从钱夹里抽出茶钱放在桌子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像是落荒而逃。
 
第104章:乍明一百零四
 
霍杨出了门,并没有立刻走向车里。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商店橱窗上倒映的自己。
 
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乍看起来风尘仆仆,还有点不修边幅;但手腕上戴着一支手工机械表,让这个年轻人又多了种奇妙的养尊处优的气质。
 
但他始终记得那间灰沉沉的福利院。
 
毕竟是一线城市,福利院条件不至于惨绝人寰,可怕的是那种冷漠麻木的氛围。一个阿姨要照顾十几个孩子,分身乏术,自己家也有孩子,哪里顾得上什么精神关怀。孩子们最高兴的事除了被领养,就是有大哥哥大姐姐来做义工,因为会有人跟他们玩,带来很多零食、玩具和书本。
 
但霍杨并不喜欢。被那些义工们拉到镜头底下拍照,摆出各种模样,他以一个成年人的敏感,总能感受到那些隐含的怜悯或轻蔑意味。
 
这些怜悯和轻蔑在有人来领养的时候体现得最淋漓尽致,孩子们都比同龄人更懂察言观色,更知道何为恶意,一岁更比一岁强。呆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不想早日挣脱出去。
 
他也记得自己出生后,是怎么来到那家福利院的。
 
刚出生,他就睁开了眼睛,但眼前一片模糊,听力也不怎么好使,霍杨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被撞成了植物人,脑海里还隐约地回放着死前最后一幅景象,那是北京一如既往,毫无星光的夜空。
 
随着长大,他慢慢回想起了上辈子的记忆,这些记忆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消失,而是愈发清晰。很长一段时间内,霍杨在查证各种类似事件的时候,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如脑科学研究说的“海马回运行失误”、“False memory produced by Imagination inflation(想象膨胀出的虚假记忆)”,还是真真正正经历过那些事情。有一阵霍杨怀疑自己疯了,时间怎么可能倒流?
 
可以想象,当他在拼命翻找有关那另一个时空的蛛丝马迹时,某天突然听说了“叶朗”这个名字,心里那种山呼海啸一样的震动。
 
大概窗前春花乍现,冰天雪地里窥见炊烟,也不过是这种滋味。
 
他一边偏执地想要见到叶朗,一边又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个奶团子会不会又是命运捉弄他弄来的巧合。直到他在病房里见到十岁的叶朗,所有的疑虑和防备,就全都土崩瓦解了。
 
命运无常,夺走过他的一切,现在又送给了他一个全世界最奇妙的开始。
 
……但是并不包括认个新爹妈。
 
霍杨在西城见到了小霸王。本来他没指望那个被烧成渣的彩虹福利院还有什么档案能留下,结果小霸王居然真拿到了,他一边拆文件袋,一边说:“你是个打洞耗子吗。找人也是一绝,找东西也是一绝。”
 
小霸王当然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吹的牛逼,“以前藏零食,也没人能找着。”
 
“对啊,”他翻开那些泛黄的文件和复印件,“除了我。”
 
“你小子那时候真黑,”小霸王啧了一声,“见面就要五五分成,不分就打架,净耍赖,把老子都打哭了。”
 
霍杨暂时没理他,小霸王犹自愤慨:“你他妈才该去混黑社会。”
 
作为一个弃婴,他的档案很薄,就简单夹了几张新生儿体检记录,还有出生医院开具的出生证明。霍杨当年是被扔在福利院的排气口下面的,卯足了劲儿哭,也哭了大半宿才招来人。裹着他的被子上绣有出生医院的名字,后来工作人员去了该医院,查监控,医院给开具了出生证明,但是找不着生母。
 
非常奇怪,产妇刚生完孩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抚养霍杨的阿姨绘声绘色地描述说,他妈乔装打扮成病人,在一堆人的掩护下,上演特工大片,飞天遁地逃跑了种种。
 
霍杨看完了那几张纸,放下文件袋,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景腾,我问你件事。”
 
小霸王:“你说。”
 
“这档案你是上哪找到的?”
 
“福利院烧了以后,就并到别的福利院里去了。”小霸王搁下茶杯,“不过人早都全换了。前两天我去找了一趟老院长,这老头对我印象太差,死活不让我看老档案——本来烧得也没几份了还不让看,我直接偷出来的。”
 
“唔。”霍杨点点头,“改天咱俩再去看看他。”
 
他立马一摆手,“看什么,那老头儿,我跟他这辈子不共戴天。你也不准去。”
 
“他对我应该印象不错,”霍杨笑了笑,“当年都私藏我出生证明了。”
 
小霸王听到这话,本来习惯性张嘴想讽刺,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闭紧了嘴没有说话。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不,你应该是忘了。”霍杨看着他,“在福利院的时候,我档案丢过一次,只丢了一张出生证明,我养父母也不知道我在哪出生,还是我自己记得出生年月日,他们才发现我和叶谦同年同月同日。”
 
“后来火灾了,福利院里的副本烧得精光。”霍杨捏起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眼神颇为玩味,“主要是这玩意居然是真的,我感觉有点玄乎。
 
看了书房里叶启儒的遗嘱文件后,霍杨就开始调查当年的彩虹福利院,自然也去过新福利院,老院长也拜访过,一无所获。当初他考虑到,这些事有可能牵涉到叶朗,就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悄悄调查。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诈出了老朋友。
 
“不是,”小霸王看了他半晌,大马金刀一坐,“你逗我呢?你被抱进福利院才多大,怎么你记得你在啥医院?”
 
霍杨心说我不光记得,我还知道老子本来好好躺在保温箱里,突然被人抱进了另一个保温箱,没安分多久,又被一扎襁褓提溜出了医院门。
 
饶是五感都不怎么灵敏,被抱着、扛着、夹在腋下,躺在旅行袋里、车后座上、旅馆外的空调机顶,他也能知道自己是在一路奔逃,躲避对象明显不抓人贩子的警察。
 
最后他被带着他的女孩放到福利院的排风口附近,那里很暖,没让他在大冬天冻僵。等到再醒来,就是在福利院里了。
 
这些他都不能说,说了被人当疯子。霍杨假笑了一下,“我就是记得。”他敲了敲桌面,“你,景腾同志——还是叫猪顺口。猪同志,现在是坦白从宽时间:为什么偷我出生证明?为什么现在拿给我?福利院突然着火,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回事?你……”
 
“哦,被你猜出来了。”景腾拗了拗满脸肥肉,也露出个十分陌生的假笑。他平时二归二,但那沟壑里填满了隐约的凶性,“是啊,我放的火。”
 
霍杨,“……”
 
他诈出来一个自己并不想知道的秘密。
 
景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烧那破地方,一半受指使,一半是我自己年轻,愤青,反社会。我知道你想问谁指使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霍杨从善如流,“谁指使你,跟我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景腾抬头,眼神古怪,“就是我十几岁就开始跟着混的大哥,他顶头老大来找了我。当时你刚被领养,她让我烧了那破地方,就带我去国外治眼。我烧了,她真带我去,我从小先天性眼球震荡,总算把眼镜给摘了。”
 
“拿你的出生证明,现在又给你,也是她叫我来的。”景腾道,“在她手底下这么多年,我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那么这么多年的情谊,一次又一次掏心掏肺地帮忙——理由,也难说了。
 
霍杨无视了他语气里微妙的含义,暂时装傻,“你这个老大,是不是叫什么……”他低头掐了掐眉心,“林三姐来着?”
 
景腾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你真是个混黑社会吗?这他娘的也知道!”
 
“一个很能找事的小青年找上门,给我讲八卦。”霍杨想起了叶明冠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突然感觉有点七上八下。他定了定神,继续装深不可测的大尾巴狼,“讲了一大通。你知道你这个老大之前是干什么的吗?……不知道?那我给你开开眼界。”
 
霍杨把叶鹤龄的事迹,培养继承人的事迹,他妻子带来的继女不甘驱使悍然离家的事迹,不知怎的和异母哥哥叶启儒搞上的事迹,还有叶鹤龄与这位他本来非常看好的继女互相倾轧,全都说了一遍,听得景腾没了声响。
 
“我这老大……”景腾硬是没敢憋出来一句大不敬的话,只能总结一条穷人哲学,“有钱幺蛾子多。”
 
“那你现在是知道了?打算认亲不?”西城男孩以多年在其麾下的狗腿子秉性,转眼就开始推销,“我干妈人美有钱,那叫一个人美,那叫一个有钱……”
 
霍杨:“我不认。”
 
景腾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有钱幺蛾子多”这句话立马就在自己发小儿身上应验了,他准备撸起袖子打醒这个王八蛋,“你今天犯什么邪——”
 
那张出生证明推了回来,对方一指头戳着“北京恒安医院”这几个字,“这医院不是个公立医院,是私人控股,我最近实在忙不开,劳烦你再帮我去查查谁控股,高层都有谁。”
 
“行吧。”景腾接过来一瞅,“查这干什么?”
 
“我和叶谦……”霍杨停了一下,“都是这里出生的。”
 
景腾猛地抬头,一时惊得瞠目结舌,“你和叶谦?!”
 
他脑子里飞转过各种念头。可是叶谦个痴呆啊!
 
“以前偶然知道的,当时没多想。”霍杨摆摆手,“你先去查,这事儿的水比你我想的都深多了。”
 
送走了小霸王,霍杨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杵着自己,手机屏幕亮在短信编辑的页面上。
 
收件人“林芝”。
 
仿佛公务来往的一个名字,只是没有各种头衔做备注。
 
内容……还没有写。
 
霍杨最终打了一句“出生证明找不到了”,发送过去,心情复杂地收起手机,起身离开。
 
晚上一场官本位的饭,他还得陪。
 
整晚上杯觥交错,胡吃海喝,成年人们叮叮当当挂了一嘴面慈心善,自诩社会的良心,业务专精却是吃光榨干、强取豪夺。霍杨跟人敬来敬去,称兄道弟,看起来热络得很,事实上,他连一个称呼都得拿捏半天,随便谁来都得陪一杯酒。
 
可是谁想喝?估计没人真的愿意喝个半死。应酬——酒和笑脸都不过是润滑剂,大家借此和乐融融地粉饰出一片太平罢了。
 
等到挨个都叫了代驾、送上出租车,霍杨这一天,跑工地、陪饭局,殚精竭虑,心里还压着一大堆事情。他简直是靠着意志力把自己拖进家的。
 
客厅里暖光如昼,立式空调徐徐散着凉风,驱散了他这一路走过来的热闷。叶朗看到他回来了,从沙发上站起身,“哥?”
 
——还好,起码他还有个家。
 
什么项目、工地、城建局,什么乱七八糟的父母血缘阴谋转世,霍杨扑进沙发里时顺便也带翻了叶朗,他只想就这么瘫到世界末日。
 
少年搂着他的腰,低头在他颈侧嗅了嗅,“你身上……啧,都腌入味儿了吧。”
 
霍杨聋了,继续压在他身上不动弹。温香暖玉抱满怀,就是天打雷劈他也不想起来。
 
“一身酒味烟味汗味,”叶朗把他下巴捏起来,口嫌体正直地亲了他一下,“去洗澡。”
 
霍大爷盗用了他的惯用撒娇伎俩,“你给我洗?”
 
一片阴影降落下来,他听到叶朗凑在自己耳旁轻声说:“行啊,我给你洗?”
 
“……”霍杨又趴了一会,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老子这都这样了你还禽兽,禽兽不如。”
 
他扯开T恤闻了闻,自己都发觉这气味很不美妙,最终决定苟延残喘也要洗个澡,不然就他现在这个状态,被叶朗从床上踹下去都没力气爬上来。
 
这时候,叶朗在后面叫了他一声,“哥。”
 
霍杨听到沙发上布料和皮革撕扯的声音,叶朗站起来,轻轻一拂自己的睡衣衣摆。
 
坐在沙发上当然不会沾上什么灰尘,叶朗的洁癖也不会容许他穿着睡衣沾上什么脏东西。霍杨太了解他了,条件反射就绷了一下神经。
 
“你就这么不想让我碰?”
 
叶朗看着他一动没动的背影,“今天下午,叶明冠的车送回来了,你送修还挺及时,我都不知道这事——故意瞒着我么?”
 
第105章:乍明一百零五
 
霍杨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明亮的光下,面不改色,好像是在跟自己谈心似的。
 
已经翻涌到嘴边的解释,突然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比如他只是觉得这事蹊跷而且突然,想先去调查一下;比如他最近连轴转,除了躺在床上补觉,什么都没心情干。
 
他也不想费心去猜测叶朗那两句话之间的联系,直接逼问回去:“你想说什么?”
 
叶朗眯了眯眼,“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揍你。”霍杨站到他面前,鼻尖顶着鼻尖,盯住那对琥珀色的眼珠,“我上次说过,这种话,我就忍你一次。”
 
“我说了,怎么样?”叶朗作为一根遇强则强的棒槌,长这么大,还真没怵过谁的威胁。他想起来叶明冠,这个输了比赛第二天就毁约的小人,心中怒火更盛,脱口而出一声冷笑,“行啊,要真是亲的,你挺庆幸是吧?你就拿一句忙糊弄我,反正我好糊弄,你说什么我他妈听什么,跟家里闹掰,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叶朗从小到大,还没有对谁用过这样的心思。他傲慢惯了,什么也不缺,每次对着霍杨,是既渴望对方,又对自己这种没完没了的热情感到茫然无措。他心里种种复杂的情感,敏感的挣扎,都不肯说出来。
 
霍杨比他年长,比他成熟稳重,他有自己的生活重心,哪里像他一样疯了似的陷进去。有那么一段时间,叶朗都对自己的死心眼感到厌弃。
 
“我干嘛要像个神经病一样,”他问自己,“我还非他不可吗?”
 
结果发现还真是非他不可。
 
这脾气闹得气势汹汹,话却听起来不大对劲。霍杨一时判断不出来他是真发火还是闹别扭,看了他半天,“那你想怎么着,分手?”
 
叶朗突然睁开了眯着的眼睛,霎时没声了。
 
霍杨了然地想,哦,闹别扭呢。
 
但是这回他不打算怀柔,转身走了几步,又想了想,走回来抓住少年的胳膊。叶朗被他硬拖进客房里,推倒在桌前的椅子里。
 
“咱俩谈谈。”霍杨言简意赅,又警告地戳了戳他的额心,“在这老实坐着,敢上我床就滚出去。”
 
说完了他也不管叶朗什么心情,脱了衣服,自顾自洗澡去了。
 
叶朗果真老老实实地坐着,一言不发,直到看到他哥披了件浴袍出来,坐进自己面前的椅子里。
 
青年向后一靠,抱着胳膊,松垮的浴袍间露出了锁骨和窄窄一线胸膛,“冷静了没?……行,你说吧。”
 
叶朗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那神态居然和被喷了云南白药出奇相似,“我说什么?”
 
“我让你解释解释,”霍杨挑了挑眉,“什么叫‘我就这么不想让你碰?’”
 
“……”
 
“什么叫我故意瞒着你?”
 
“……”
 
“你还说我忙都是在糊弄你。我跑工地,陪人吃饭,一天睡四个小时还得照顾叶谦那边,全都是糊弄你?”霍杨见他不作声,接着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么?还是故意想伤我?”
 
少年那表情,像是突然被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打了耳光,脸上面具似的沉默被划开一条缝。
 
“你脾气不好,没关系,我不要你改。你还小,有时候不懂事,我也不怪你。”霍杨揉着额头,他洗完澡,现在只想去床上躺着,话音里都带上了疲倦,“但是你不能怀疑我。你再怀疑我,用不着你自己动摇,我就走了。”
 
叶朗攥着扶手,很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说吧,”霍杨说,“你最近出什么事了?”
 
“……”他似乎有点挣扎,挣扎了半晌,闷着声音说,“没有,是我乱发火。我能……处理。”
 
霍杨也沉默下来,在满室安静里凝视着他,似乎想要穿透叶朗的躯壳,看看那里面究竟是深渊还是冰山,抑或是孩子般的灵魂。
 
“要是楚仲萧不跟我说,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开口道,“你那时候那么小,要是真的……”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霍杨回忆起自己听说他爬雪山时那种撕心的感觉,手都有点发抖。
 
他错过了一次,差点又错过第二次。
 
叶朗一开始还没听出来是什么意思,现在反应过来,倏然抬起头,满脸错愕。
 
“……要是你出事,”霍杨勉强说了下去,“你爷爷,或者别人,再来告诉我原因,你说我会是什么心情?”
 
叶朗决没有想到这一层。到底年纪小,在心上人、又是最了解他的人面前拿不出几分城府,他在慌乱和愧疚双重作用下,把什么闹别扭装逼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没有,就是……他之前给我制定过一个计划,高中出国,大学向哪个专业方向努力,毕业以后回国历练。但是过年的时候我跟他吵架了,我说想留在国内,还要放弃继承权——当时当着很多长辈的面说的。”
 
“其实之前也吵过很多次了,但这次我没给他留面子,还脑子一热,说是……因为你。再之后,三四月份左右吧,他把我叫回家里,给我看了一堆材料,血缘证明,我爸的遗嘱,还讲了一些事情——”叶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起来,“说我爸有私生子,还是和同母异父的姐姐,这种乱沦的丑事不能在家里发生第二次。”
 
他说到“私生子”的时候,嗓音低沉了不少。霍杨看到了他脖颈上没有摘下来过的银链子,他别开了视线,“叶明冠认识那个……女人。”
 
霍杨也不忍把话题转向虞良月。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道:“你那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少年往椅子里缩了缩,“别问了,不知道。”
 
“真不知道?”霍杨看着他,“那为什么跟我闹别扭,跑我跟前来刷存在感?”
 
叶朗顶着他哥让人无处遁形的视线,木着脸,写着“你闭嘴”。
 
霍杨当然不肯放过他,倾身过去,没完没了地追问,“我告诉你,你别瞒着我。我会伤心的,很伤心,特别特别……”
 
叶朗被他念叨得耳鸣,终于爆发了:“行了!我那会……我害怕。”
 
有生之年,他居然能冲这两个字认了输,不得不说,是个堪比战争贩子从了良的进步。
 
“……”叶朗等了好久没等到回答,一抬头,就看到他哥正前倾着身体,不知什么时候笑意盈盈地弯起了眼睛,又是那股让他头皮发麻的熟悉的戏谑眼神,一如以往每次看着他口嫌体正直。
 
叶朗瞪了他一会,渐渐的恼羞成怒,预备这老流氓要是不说人话就立刻走人,咬牙问道:“你看够了没?”
 
还好,霍杨拉开了两个人的暧昧距离,又靠在椅背上,前言不搭后语地开了口:“宝贝儿,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刚想起来的。”
 
“有屁快放,”他没好气,“明天我要早起。”
 
霍杨嘴角懒洋洋地一勾,勾出个微笑,“你把我看硬了,负责解决吗?”
 
叶朗,“……”
 
这个调戏来得……好比借刀杀人,居然让他语塞了。
 
他的表情实在太一言难尽,把霍杨笑了个半死。叶朗更恼火地发现这个夕阳红并没有硬,纯是在浪费他一腔热血,就把他拽起来,拦腰拖回自己屋里去了。
 
“……你穿这衣服干什么!”叶朗把人扔上床,看着他那件衣不蔽体的浴袍,底下明显什么也没穿,衣带已经揉乱了,也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遮个关键部位,又是一阵火大,“故意的?!”
 
“洗之前忘拿换洗衣服了。”霍杨满不在乎地摊在床上,一手枕着后脑,另一手拍拍身边,“上来,躺哥怀里。”
 
“滚!”叶朗见他一躺下就开始使劲眨眼,估计用不了两秒就得睡死过去,从衣橱里翻出他的睡衣和内裤,甩手扔到他身上。
 
“裸睡对身体好……”
 
“你还想睡吗?”叶朗直接打断他。
 
霍杨啧了一声,只好换上了衣服,等叶朗躺上床以后想把人揽进怀里,又被不耐烦地扯开胳膊,箍进了怀里。他意意思思地挣扎了两下,就窝在他颈窝里不动了,“有几点很重要的信息,我要告诉你。第一,叶谦跟我养父母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叶朗刚“嗯”了一声,横在他胸前的手臂忽然一下滑,他格外怕痒的腰侧被轻轻掐了一把。
 
他一扭头,霍杨立刻闭上了眼,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一副睡得正熟的样子。叶朗知道他这是装的,又想起他累,不忍心折腾他,深吸了几口气,忍耐着转回头。
 
那人立马不睡了,暗搓搓贴到他耳边,继续呵气如兰地说话:“第二,我和叶谦出生在同一家医院,而且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那手从他腰侧掠过,直接伸进他睡衣里,又开始对他的腹肌上下其手。
 
“……”叶朗被他这大无畏的手欠精神彻底折服了,闭上眼,不再看他,“嗯。”
 
“第三……我还知道我出生的时候,被人追杀过,对象应该是黑社会。”
 
霍杨虽然很困,困得一闭眼就睁不开,但是这会舍不得睡,享受地看着他冰雕雪砌般的侧脸,眼睫密长,“你这么聪明,有没有什么猜想?”
 
“你怎么知道你被追杀过?”
 
“叶明冠讲的。他说那个林三姐,”霍杨跟着景腾混多了,脱口黑话,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道上是这么叫她的,她好像原来不姓林。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吧?”
 
“知道。她本来姓葛,我得叫她姑姑。”叶朗闭着眼,“接着说。”
 
霍杨把下巴尖抵在他肩头,“叶明冠说,这个林三姐刚离家出走的时候,你爷爷到处撒天罗地网抓她,据说她手里有一些商业机密。那会儿她还很年轻,刚在地下帮派里站稳脚跟,又怀了孩子,生产的时候被仇家找到地方,差一点死了,但是孩子丢了。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想过要把孩子弄到自己身边来。”
 
而就在最近,叶朗脑子一热把霍杨推了出来,叶鹤龄就会认为霍杨是他继承人路上的一大块绊脚石,这翻云覆雨的老爷子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林三姐坐不住了,想用自己的羽翼庇护住她的孩子。
 
“但你应该跟她没关系。”叶朗终于睁开眼,他拧着眉,转头扫了他一眼,“近亲结婚,能生出你这样的么?”
 
“……”霍杨,“有道理。您是奇才。”
 
叶朗翻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那眼底的神色由隐忍渐渐变了质,“那我爸夹在他俩中间,暗度陈仓这么多年,他肯定不会直接把你加进遗嘱里。这么明显,像障眼法。”
 
“说不定他是被你姑给强女干了,心怀报复呢?”霍杨勾着嘴角,接着就被抓住手腕,贴着他的小腹往下滑去。叶朗撑起自己来,低下头,顶开他的牙关后又在他嘴里狠狠翻搅了几下,含糊不清的话音都消失在纠缠里,“那没办法,反正你老勾引我……不跟你算完总账,我是不会放手的。”
 
第106章:乍明一百零六
 
大早上叶朗被强力拖醒。
 
他本来好好地睡在床上,忽然被一股猛力拖到床沿,被子也不见了,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了眼,“……干什么……”
 
“起来,”霍杨站在床沿,弯腰拧了一把他的脸,“跟我去工地。”
 
叶朗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我上午还有辅导班……”
 
“别去了,请假。”霍杨把人拖起来,按在床头,“你昨天不是说我忙都是糊弄你吗?走,我好好教育你。”
 
叶朗半睡不醒地瞅了一眼表,这还不到五点,“你昨天不是教育过我了……”
 
“对你这种顽固分子,口头教育不够。”霍杨去拿了他的衣服,扔到床上,看到少年已经坐起来了,上身赤裸,拧着眉一脸不爽,心口都有点发烫。
 
他又手欠地拧了一把叶朗的脸颊,“宝贝儿,别这么看着我。”
 
叶朗转头想咬他,没料到霍杨收手贼快,扑了个空,“嘎嘣”一声清脆地合了上下牙关。他揉揉震麻的下巴,“你和逗狗似的。”
 
霍杨看着他翻身爬起来,站在床上穿衣服,“小狼狗?”
 
“稀奇,”叶朗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往洗手间里走,“我以为你要说公泰迪。”
 
霍杨乐不可支,“哎!真是人贵有自知之明!”
 
简单洗漱完,叶朗下楼煮了锅面条。他一边拿长筷子慢慢搅着卤子,那里面是甜椒、干香菇和昨晚剩下来的鸡肉浓汤,一边给辅导老师打了电话请假。霍杨一如既往,靠在门口看他做饭,“别上了,天这么热,在家吹空调多好。我都求之不得。”
 
“国内高考挺难的。我语文一般,不学不行。”叶朗关了火,从碗柜里拿出俩碗来,揭开锅盖,一股熟香扑面而出,“数学比较有意思,我打算参加竞赛。”
 
霍杨看着他快速搅动面条,再用漏勺一下子全部捞出来,动作娴熟得很,又抬头冲自己一扬嘴角,“向心力——我自学的。物理我已经看了快一半了。”
 
他端了碗面条,使劲吸了一鼻子满满的香气,坐到餐桌边上,“我就是怕你太累。再说你不是想出国么?”
 
叶朗低头吃了口面条,“唔,在哪都一样。国外还不一定比国内好到哪去……”他吃到一半抬起头来,“你想赶我走了?”
 
“……赶紧吃吧你,”霍杨把这小子的脑袋压回碗上,“一会干活别喊饿。”
 
霍杨带他去的是老城区的一片商业街。街前是车水马龙,街后是一片旧胡同和深宅大院,这些历经百年风雨的老建筑,年久失修,在白天看着格外脏乱差。
 
进去以后,叶朗看到这里已经堆起了不少光亮如洗的板材,还有门窗、家具、插座、电线等等。另有两个建筑师和几个工人已经等在了那里,霍杨过去先给工人们分了烟,再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笑着做了个介绍:“这是我弟,在家闲的没事干,把他拉出来体验生活。”
 
那两个年轻建筑师也跟他笑嘻嘻地打了招呼,“哟,小帅哥!”
 
叶朗整个人往那一站,不像来体验生活的,倒像是来拍什么偶像剧的,和一片狼藉的布景完全不协调。他保持着礼数点了头,“叔叔阿姨好。”
 
霍杨哈哈大笑,“叫得好!叫得很好!”没笑完就被卷进了大战,被加班搞得严重脱发的同事开始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叶朗避开他们,站到不那么碍事的一处空地里,抬头观察着这一处四四方方的天空,电线杆上飞落的胖麻雀。他没眺望多久,就被他哥一把拽了过来,“站那干什么?过来帮忙!”
 
“我?”他莫名其妙。霍杨拎着他胳膊,四处环顾了一下,嫌弃地指向板材那边,“要你干什么使。去那边给陆工打杂,螺丝上紧点。”
 
叶朗回敬了他一句:“我是自愿来的吗?”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走过去给陆工程师打杂了。人不敢给他安排重活,果然也就是上上螺丝,而霍杨在那边和另一个男建筑师扛上搬下,好几车垃圾拉出去,跟工人们包揽了一切粗活脏活,一点没有知识分子的样子。
 
叶朗看着他,心想:“他都是这样一天下来,然后再回家的?”
 
霍杨在那边踩着个摇摇欲坠的梯子,也没人帮他扶着。叶朗走过去,正好赶上他下来,连忙伸手稳住那梯子,又顺手扛了块玻璃,差点被霍杨猛地一转身给撞碎了。
 
“不是让你给陆工打杂吗?”霍杨皱眉,“过来抢什么活。”
 
陆工是女同事,那边本来就没重活。叶朗没理他,扛着玻璃往前走,擦肩而过时若有若无地留了一句话音,“回头你再累成狗,憋火的还是我。”
 
霍杨被小崽子质疑了能力,当然不服,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几步,“我们成年人比较上进,不把营养都用在下半身。”
 
叶朗:“哦,我们未成年都全面发展。”
 
两个人站在这里神色诡秘地嘀嘀咕咕,好歹是在被围观的前一秒分开了。那边的工人嚷着运动号子,一转头,发现给自己搭手的居然是那个贵公子似的年轻男孩,顿时一句“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卡在嗓子眼里。
 
叶朗稳稳当当地扛着玻璃,指了指那边的切割机,“师傅,这个要切割一下吗?”
 
“不用,这个你先放墙边,别碰那个机器。”工人摆了摆手,见他依言放了玻璃,又转身掂起那边的板材,心里有些怀疑他是来捣乱的。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小孩挺聪明,也很听指挥,他们两个人居然在老屋里三下五除二地搭好了板材。工人师傅铺设电线的时候,他不声不响地拿上个内六角扳手,帮忙干好了所有细枝末节的琐碎活儿,非常省心。
 
中午吃饭吃的是盒饭,霍杨当然舍不得他家小崽子吃那些地沟油高级套餐,想带他出去吃,叶朗却毫无怨言地接过了陆工手里的馒头和盒饭,道了谢,自己拎着凳子到一边安安静静地吃去了。
 
傍晚没到,一个院子四间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叶朗站在天井里后退一步,打量着面前的灯火通明:这些老建筑是木石材质,漏风漏雨,他站在屋里的时候看到了屋顶那些老朽的木横梁。而他们做的并不是扒了老屋重修,而是收拾掉旧漆垃圾,在屋内用轻便坚固的复合夹芯板搭出一个盒子一样的新屋,既顶住了梁柱,又保留了原汁原味的古老建筑。
 
“这个项目叫‘内盒院’。”有条胳膊搭在肩头,倾注下了一股令人安心的重量,那人的身体热度也传递过来。叶朗扭头,看到霍杨站在他旁边,给他无偿解说,“就是在老房子里再建个房子,像个盒子一样。这些老房子年久失修,采光不好,也不挡风……喏,你看屋顶。”他指着铺了厚厚一层塑料的屋顶,上面还压着许多砖头,“下雨下雪什么的,就容易漏。而且城市管线不可能额外铺过来,水电、卫生条件都堪忧。”
 
“这个内盒院,其实是一个预装模块,安装方便,造价低,还不用原住民搬出去。”霍杨摊了摊手,“你想想这个地方地价多高,四合院啊,故宫边儿啊,拾掇好了能卖几个亿呢。”
 
天色泛蓝,内盒里灯光融融,在斑驳朱漆间是一派现代化的敞亮洁净。那光照在青年俊秀的眉目上,长长的眼睫似乎挑着无数细碎的光点,让叶朗舍不得移开视线,“这是你设计的么?”
 
“别闹,要是我一个人搞这个项目,早秃顶了。”霍杨心有余悸似的摸了摸头发,“我负责了不少产品,比如堆肥马桶。去上一个试试?”
 
“……”叶朗说,“您才华真惊人。”
 
“其实还是有正经东西的——”这时候其他人都干完了活准备走,挥手跟他拜拜,霍杨目送他们离开了之后,满不在乎地伸手一揽叶朗的肩膀,“净化槽,处理生活污水;伸缩淋浴间,主要是节省空间。前两天我们还顺便帮忙加固了一下老建筑,不说几十年,在这里住十年八年应该没问题。有问题那也只能是老屋子塌了。”
 
他转过头来,挑眉一笑,“你怎么想?”
 
叶朗对上他的视线的时候,几乎像是被烫着了,瞳孔轻轻颤动了一下,“我觉得你很厉害。”
 
霍杨现充一样忙活了一天,自我感觉良好,现在教育起青少年来滔滔不绝,“厉害的人多了去了。我是喜欢这个工作,还有这些项目,所以再怎么忙,跑工地、吃盒饭我都没怨言——我这带你来的是新项目,那个在建的私人会馆是真工地,又晒,又脏,每回做测绘,走一圈鞋都没法穿了。选择职业是一件很慎重的事,如果为了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东西累成牲口,生活得黑暗成什么样?”
 
“上大学,是要确定你的理想,确定它值得你付出一辈子心血,确定它带给你的享受超过任何一个领域……别脑子一热就做决定。”
 
“我想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霍杨轻轻扳过了他的肩膀,“所以,在国内上大学的事情,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少年垂下了眼帘。
 
他没有立刻作答,仿佛是听进去了霍杨的话,正在很认真地斟酌人生大事。
 
可是答案是呼之欲出的。
 
他从小没有特别热爱的兴趣,也没有向往什么的强烈动力。在他还小的时候,凭借家境给予的极其丰富的资源,有幸能接触到通往社会各方面的路径,但那时候他的方向是被定死了的。那些灵光一现的兴头,也早就不知道湮没去了哪里,得用垃圾山里抠钻石的力气才能找回来。
 
多年来,他在家人铺的路上平稳地走,按着所谓的优秀标准,像当年照着山头往上爬,六根清净,差点被这光鲜亮丽的表皮给蒙蔽住。
 
他这短短的十几年,魂牵梦萦,几乎要融进骨血里的执念……只有那一个。
 
那么多梦想,愿望,期盼。说出口的,一笔带过的;没说出口的,他心底早就和血刻下来的。
 
只有那一个。
 
“我不是脑子一热。”叶朗终于说道。
 
少年的瞳孔深且静,一字一句非常清晰,让人不知道是该说他孩子气,还是当真一口唾沫一个钉的死心眼,“爷爷跟我谈过你。他觉得你可能想要我的钱,我说,你想要我的命都没问题。”他抓住霍杨搭在他肩上的手腕,一垂手,和他牢牢十指相扣,“我就是……这个样子。你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可我现在,离不开你。”
 
他又耍赖似的晃了晃他哥的手,“你昨晚也说了,我还小,不懂事。其他的以后再说,我不想考虑别的。”
 
霍杨过了许久,才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像是吃了一把滚过蜜的玻璃渣。
 
“我好像……把他宠坏了,”他想着,“这么依赖我。”
 
辅导班的事情,最终还是被霍杨叫停了。他答应叶朗会考虑出国深造的事,但是得先忙过这一阵。叶朗不想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先上完这一期。
 
同时他也想通了一些事情。他不可能像株菟丝子一样,巴着他哥过一辈子,这样的牺牲,一次两次尚且困难,要是逼着他哥一直这么牺牲下去,总会耗尽他的耐心。
 
他还有一点私心。每每看到霍杨被琐事所累,困于人情和关系织出来的网,去赴那些他根本不想去的应酬,叶朗就会格外想长大,早点独当一面,起码给他分担一点——但是霍杨连叫他去挡个酒都不肯。
 
对这个问题,他哥的回答很是简单粗暴。
 
“你以为有那么简单啊?”那天晚上霍杨躺在他边上,日常摸腹肌取乐,“替酒得三替一,五十三度酱香茅台,啤酒杯。要这么容易,谁还亲自上场,以后我就捎一塑料袋去,谁给我敬酒,就自己往里倒。”
 
叶朗尽职尽责地当了他的靠枕和猫砂,拿了串葡萄,还是剥了皮才喂他的,“你不能装病么?”
 
“唔,这个甜。”霍杨被伺候得心满意足,伸长胳膊一捞,温香暖玉抱满怀,舒爽得甚至把手机调了静音,“行了,别想了。你不给人面子,谁会给你面子。那些能办也能不办的事,就是要靠面子。”
 
少年没说话。
 
霍杨以为他是不懂世故,一时兴起,又开了私塾,信口开河地讲起了金钱至上、裙带关系、世道黑暗只有我是一盏引路灯,和那些酒桌上一扯就能淡半小时的中老年领导一个德行。
 
叶朗被迫听了一耳朵糟粕,听到后来,忍无可忍地动了手。霍大爷还沉浸在自己老气横秋的官架子里,忽然睡衣被剥了一排扣子,吓得立马收了神通。
 
隔日下午,叶朗上完课,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在车道上看到了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银天使,挂着他熟悉的车牌,正静候着什么人。
 
冷战了个把月,叶朗跟他爷爷摊牌之后,就决绝地屏蔽了所有家里人的试探。他明远大哥和清桑姐倒是有这个能力过问,但他们也默不作声地屏蔽了那些乌烟瘴气。讽刺的很,这段时间居然是他过得最清净的日子。
 
他蒸着下午四点闷热的暑气,用霍杨的思考角度思考了一下,“钟叔出去旅游了,回家也是打车。这车伸得开腿,有空调,还不花钱……不白嫖对不起我爷爷。”
 
他泰然地拉开车门,凉津津的空调风拂面而来,叶老爷子一头华发赫然出现。
 
——这怎么还亲自来了!
 
“……”叶朗保持着拉车门的姿势,“要不是来送我回我家的话,我就走了。”
 
他还刻意咬重了“我家”这俩字。叶鹤龄当然不跟十六七岁的叛逆少年争这种挑衅,坐在车门边上,嗓子有点低哑,“上车。”
 
“去哪?”
 
叶鹤龄冷冷一抬眼,“去看你太奶奶。”
 
“爷爷,”少年微微弯下腰来,轻声说,“你要是想带我回去罚跪,在老家庙里抽我,就不用费这个时间了。你都压不住我,太奶奶一个牌位能奈我何?”
 
“我什么时候抽过你?”叶鹤龄微微倾身,搭着楠木根手杖的杖尖,“上来,去八宝山。”他看着叶朗没动,又面无喜怒地补充了一句,“扫完墓,你愿去哪,我不管你。”
 
他爷爷人虽然铁血无情,但对晚辈从不食言,往地上喷口血,都能劈出一道豁。叶朗扬手一扔书包,痛快地迈上了汽车。
 
叶鹤龄不服老惯了,叶朗曾经以为如果科技允许,他肯定把自己从内到外换一遍,继续为祸世间。但今天他却叫人把车开进了墓园里。
 
两人一老一小,互相扶持着走向了骨灰堂——那里沉睡着共和国的奠基人们。
 
叶崇芝生前胸襟如山,逝后也镇在这西山余脉上,像一段悠长厚重、令人神往的传奇。叶朗陪着他慢慢地走,拿绢布擦净了骨灰墙,又去了外面的公墓园。
 
“孩子,”叶鹤龄拍拍他的手,“咱俩走一走。”
 
“嗯。”少年应了一声,力道慎重地挽着他。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很核心价值观的至亲,孙孝祖慈,相伴出来消食的。
 
叶崇芝的墓和老家庙里的牌位,叶朗从小到大起码拜过十几回,各种革命先烈的故事也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他预备着耳朵里再生一层茧的时候,叶鹤龄却出其不意地开口道:“你怪不怪我?”
 
叶朗以为他在说过年吵的架:当时叶鹤龄气得半死,甚至突生怪力举起了手杖,要不是叶启峻他们竭力劝阻,那一杖就能把他打到吐血。他从善如流地答道:“不怪。”
 
“我说你母亲那件事。”
 
叶朗一时沉默,“……”
 
叶鹤龄不问他知不知道,只是扶着他的手慢慢地走,“我有的时候,是逼你太过了。”
 
“不怪。”叶朗终于说。
 
“不要怪我。”叶鹤龄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心性强,我希望你……意志力坚定。不要凭着这个,去一意孤行。”
 
他有点咳嗽,胸腔里翻滚着沉重的喘息声,带着老人那种特有的浑浊,“爷爷……活到这把年纪,早就不念自己了。你叔叔他们呢,太忙,心杂,教育不了小孩;你哥哥、姐姐,太年轻,顾得上自己,就很不错了。”
 
暮色降临,墓园里人影稀少,只有飞鸟留下几声寥远的低鸣。
 
叶鹤龄叹息起来,“你太奶奶那样的人……大概一个家里,只能出一个。”
 
“爷爷,我成不了她。”叶朗道,“你也许能拘着我几年,几十年,可那不是一辈子。你的意志加在我头上,我再怎么奉如圭臬,也不是我自己的意志。这样难道不会出问题么?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什么能驱使他走一辈子?外力是强不过内力的。”
 
经历越多,智识越高,能拘住这个人的枷锁就越少,他也会愈来愈意识到这些枷锁的可恨。等到忍无可忍,锋芒毕露的那天,就彻底没有什么能羁绊住他了。
 
人是自然里最渺小的力,却是最动荡的社会变数。
 
老爷子突然间气也不喘了,也不咳嗽了,那鹰一样锋利的眼睛仿佛一片刀光荡漾的海洋,透亮得毒辣,“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一个志向?”
 
这个问题再一次摆在了叶朗面前。短短几天,并不够他思考出一个终身事业来,他只能哑口无言。
 
叶鹤龄道:“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你未必要和我一样,一辈子经商,到处钻营,给这个家鞠躬尽瘁。你尽可以去追求。但人无志,就是没有一根脊梁骨。”
 
“我活这么一遭,不为国为家,也为了不叫人摆布。你现在只是受我限制,将来还有很多人,厉害的、不厉害的,巧合的、非巧合的,都来限制你。你反抗得过来么?等你没那个心力去反抗了,离死也不远了。”
 
他一口气说这么一大段话,心肺已经在疯狂抗议,马上就要罢工。这位古稀老人一如当年独裁家族,镇压了自己软弱的肉体,不动声色地忍下胸腔里刀枪突出的锐痛,“你把这些考虑好,再和我讨论放弃……”他喘了口气,“不放弃继承权。”
 
叶朗这次安静的时间比较长。
 
叶鹤龄不催他,也不肯叫他扶着自己去一边歇息,继续跟年轻人耗体力。走路自然歇不过来,直到眼前都快发黑的时候,他忽然被扳着肩膀轻轻转了个面,往下一按,屁股猝不及防地落在硬邦邦的凳面上。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爷爷,我还是不想听你的。”
 
“……”叶鹤龄拄着手杖。
 
“我明白你的意思。”叶朗弯下腰来,扶了一把他差点歪倒的手杖,“我也……同意一部分吧,小时候你教我的东西,有些还是蛮有用的。”
 
倾囊相授的前商界大佬对这个狂到没边儿的“有些”,着实无话可说。
 
叶朗并不怕他现在揍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坦然地讲自己的想法:“我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擅长的……也都是你教我的那些,经商,管理。商业像一根蛛丝,能粘连着很多领域,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挺有意思。创业,还是进家里公司,暂时没想好,上完大学应该就能决定了。”
 
叶鹤龄问:“你还是想在国内上学?”
 
叶朗本来想说“我想出国,主要看我哥”,考虑到他爷爷是根凶残的老棒槌,就只小小棒槌了一把,“都行,看我哥。”
 
叶鹤龄不吭声了。
 
爷孙两个不约而同,一起望向层层密林间静谧的暮色,太阳早已转去了另一个半球,只留下一层淡薄的晚橙。
 
“你俩不是亲兄弟。”老爷子淡淡道,“反正是不是的,也拦不住你。我没说错?”
 
叶朗勾了勾嘴角,抱着胳膊,没说话。
 
幼年的叶朗,虽然人模狗样礼数齐全的,像个文雅的小人精,叶鹤龄却是一眼看出了他骨子里那股拧劲儿,冷情至极,性烈如火。及至十二岁的少年踏上前往雪山的路途,叶老爷子每日十一点都坐在老家庙里,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抄几页经。他甚至都请了几串佛珠,叫马管家还有一干用人全都戴上。
 
至于为什么他要选正午抄经,或许是因为……他以为这是个在雪山里最暖、最安全的时候吧。
 
他痛失了长子,又叫长子唯一的孩子去送死。他辛苦维护的这个家,豺狼环伺,人心浮动,不是一个干净阳光的地方。
 
为什么把孩子交给那年轻人?他又为什么要许下那么个承诺?
 
叛逆的孩子们总是一身热血,不怕伤痛,也不懂为什么家庭里的纷争总是老一辈的先做妥协。殊不知老人们也是从叛逆少年一路杀伐到堪当父辈的年纪,懂得了新伤旧伤一起发作的痛苦。
 
在一个家里,血浓于水,写下来不过就是一句“平安喜乐”。
 
“过年带着他……”叶鹤龄拄着手杖,缓缓地吐出了后半句,“一块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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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内盒院:由众建筑事务所承包设计。北京大栅栏更新计划中的一个长期项目,获得了Architizer A Awards “低成本造价”评委奖及“小型住宅” 最受欢迎奖。其造型就是一个可以快速拼装的模块内盒,塞在原旧建筑里,是真实存在的~
 
②爷爷的话全句:“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亦何所底乎。”
 
出自《传习录》,王守仁。
 
第107章:终章一百零七
 
“私立医院,人少,条件好,还不用自己花钱。”林芝道,“我从怀叶谦……怀孕三个月开始,就在那里做产检。生孩子也是在那。”
 
“那你知道这个北京恒安医院,它是谁控股的吗?”
 
林芝奇怪地说:“叶启儒,你叔叔啊。当初还是他帮我们把档案从五院移过去的呢。”
 
霍杨正站在已经封顶竣工的私人会馆项目的工地上,看着大家热火朝天地修整景观。
 
他握着手机,久久地沉默着。林芝对这通电话感到有些不解,又有莫名不安的预感,“怎么了?”
 
“我如果告诉你……”霍杨好不容易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刹住了尾。
 
该怎么对她解释呢?
 
你有一个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亲戚,非常有钱,很有能力,在整个家里占着一把手的权威位置。他有数不清的产业,控股一两家高端私立医院也不是稀罕事。而你是一位幸运的妻子,刚拥有了一个小生命,怀了满腔的爱和惊喜。
 
北京有这么多的人口,每天几百名新生儿呱呱落地,公立医院的妇科医生们每天也得接待几十名孕妇,总不如私立医院的医疗服务周到。你躺在产检床上时,像每个求子心切的年轻母亲一样,渴望、期待、紧张又忐忑。
 
每个人都告诉你,你的孩子很健康,活泼但不调皮,还喜欢你吃蓝莓。他应该是个聪明的男孩,因为他从来不乱踢你的肚皮,出生时也安安静静的。医生原先怀疑他是窒息,后来发现他在哭,只是声音小,于是又一次向她确定:他很健康,你很幸运。
 
你喘着气,强撑自己吻了一下那孩子,才疲惫地闭上眼。
 
这一觉是个美梦,很美很美,足以让所有母亲都久久回味。等你一朝惊醒,却发现他原来不是个健康的小孩:从他第一次犯病拿剪刀在肚皮上划了个大疤开始。
 
这短短的美梦结束了,接下来是疲于奔命的二十年。你没有一天不在提心吊胆,没有一件事不是为他殚精竭虑。别人的孩子都在按部就班地长大,最讨厌的熊孩子也总有孝顺可爱的时候,只有你的孩子永远这样,是个怪物。最绝望的时候,你恨不能拿起刀来砍死他,或者砍死自己,好结束这窒息的生活。
 
当然,你是下不去手的,生活也是要继续的。你骨子里还是爱他,胜过一切,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如果是真的抱错了,那倒没有什么,都已经忍了二十年,再忍二十年也没所谓。
 
没人怀疑过有人在背后暗中谋划。
 
你不知道,这位有钱的亲戚,显赫的叶家家长,居然和同父异母的姐姐搞到一起,还搞出了种。那女人悍烈至极,不惜滚进社会最黑暗的淤泥里当匪,怀胎十月的时候还在和仇家厮杀;而他也流着那个家族里冰冷带毒的血,早注意到了你们孕期的惊人相似,不动声色地谋划好了一切。
 
同年同月同日生,你的孩子无声地到了别人手里,去替别人以身犯险,差点死在福利院外面不说,还被叶启儒写进遗嘱里当挡箭牌,挡住了心狠手辣的叶老爷子可能的陷害。你替人家养了二十年大逆不道的种。
 
到此为止,命运居然还没作弄完。你把亲生儿子当养子领回了家,给那个先天精神分裂症作伴。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庭,让他懂事得近乎麻木;你指着他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哭骂,不知道自己曾用亲吻祝福过他。
 
你这二十年,又该怎么算?
 
叶朗接到霍杨的电话是下午五点左右,他说今晚上不回家吃饭,要在林芝那边吃。他知道是什么事,因此也没有作妖——虽然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和叶敬之、林芝的关系一旦确定,作为亲生子女,霍杨就必须得去尽那些所谓的义务,势必会耗费掉他一部分精力。而叶谦既不大可能跟着林三姐去混黑社会,叶鹤龄也不可能把他接回叶家,肯定还是留在林芝家,霍杨也还得继续带小孩。
 
不仅如此,叶敬之和林芝还可能会仗着父母的身份,迫不及待要刷存在感,干涉霍杨的婚姻问题。毕竟叶朗他爹就是叶启儒,同性,还小他八岁……
 
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叶朗想到他哥本来就分了一半时间给工作,又得再分一半给家庭,顿时更不痛快了,脑子里时不时就会蹦出点大逆不道的想法,恨不能他是自己亲哥。
 
“他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一个人的?”他想道,心不在焉地看着巨屏电影。
 
与此同时,一堆乱七八糟的阴暗想法一个个冒了泡。少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被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弄得下腹发紧,几乎坐不住,想杀上门把人抓回来。
 
他在脑中把霍杨十八禁了几十遍,想得过于入神,没听到楼下传来的开关门的声音。及至脚步声从楼梯底响到楼梯顶,踏到走廊的木地板时,叶朗才终于回过神来,猛地坐起身并一掀床脚被子,在他哥推门而入的前一秒伪装完成。
 
他还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表,这还不到八点,“你回来这么早?”
 
“怎么,”霍杨随手带上门,“不欢迎吗?”
 
他刚脱下外套,就被一跃而起的叶朗扑住了,后背撞到衣橱门上。霍杨被他使劲亲了好几口,有点好笑地擦着脸上口水,“狂犬病犯了吗……啧,你顶着我了。”
 
“迎接美国总统的礼节,”叶朗低头在他颈侧嗅了一圈,嗯,没酒味,“——二十一炮。”
 
霍杨挥手打了一下他屁股,“你还学霸呢,就这德行,该让你们老师知道知道。”
 
叶朗:“我比较想让你爸妈知道。”
 
霍杨顿了一下,“先别这么叫。”
 
他闻言,观察了一下他哥的表情,看起来不像不欢而散,就是一脸难以言喻的复杂。硬要形容的话……就有点像你参加了一个吃煎饼大赛,一路辛辛苦苦令人作呕地吃到了冠军,结果奖品还是两车煎饼。
 
躺上床以后,霍杨把手垫在脑后,有点牙疼地说:“今天晚上,林……那个你姑姑也来了。”
 
“……”叶朗说不出话安慰他,这他娘得尬到突然停电才能解决吧?
 
“巧合吧大概,我饭都不吃下就跑了。”霍杨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又扭头看了一眼他,“要换成你,你早杀人了。”
 
“要是我我根本不去,”叶朗稍稍设想了一下,后背上都冒了层白毛汗,“哪这么便宜,随便就捡个亲儿?苦劳力还要按小时计费呢。”
 
霍杨对他这个嘴实在是不抱希望了。上辈子叶朗明明也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脸皮奇厚的一人精,结果这辈子不知怎么,就被他惯了个原形毕露。
 
他转念一想,想到这小子的嘴就对着他甜,顿时大大地宽心了。
 
“不懂事。”霍杨闹着玩一样地训斥了他。
 
叶朗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不自觉地捏了捏颈上的银链,“我那个姑姑……长什么样?”
 
旁边忽然就安静了。
 
“嗯?”叶朗警铃大作,扭过来盯着他,“大爷,问你话呢。”
 
只见霍杨没有看他,而是仰望着天花板,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感叹道:“不是我说,你家人基因真可怕,她都快五十了吧?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把揪过了衣领子,少年那张面色不善的脸俯在他头顶,“嗯?!”
 
霍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要扭曲,装出一脸虚伪的真诚,颤抖着说:“呸,我血口喷人,哪有你好看?算个屁!”
 
“有多好看?”叶朗一胳膊肘把试图起身的他顶回床上,压着他的肩膀,仍旧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没你……啊!”霍杨被他扣了一下麻筋,嗷了一嗓子犹自不怕死,并不知道真的踩到了雷池,兴致勃勃道,“真没什么,就是胸大了点,头发长了点,腰细了点,声音烟嗓了一点……”
 
霍杨对这个能让叶鹤龄看重、让叶启儒倾慕的林三姐,是抱着一些幻想的。见了面以后,他就和普天下所有臭男人一样,猛然发现自己的幻想就像发廊里那些袒胸露乳的拖把头。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女人的嗓音——像一把揉碎了的烟丝掺上干花瓣,听者自醉。
 
有些人不用追述过去,因为一开口就是故事。
 
“胸大——是吧?”叶朗点点头,语气冷静,“长发,腰细,烟嗓。是吧?”
 
霍杨迅速驱逐掉林三姐的脸,嬉皮笑脸地亲了亲他的侧颊,“逗你玩的,还是你比较可爱。”
 
可爱?少年在心底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你整天‘宝贝儿宝贝儿’地喊我,”他低下头,把声音拢成一线气流,沙哑地钻进他唇齿间,“我要是想把你锁起来,关在地下室,天天干到你下不了床呢,也可爱?”
 
“那就不大可爱了。”霍杨才不以为意,抱着他的腰滚到床上,“你肯定舍不得。”
 
叶朗没说话,被他安抚了好一会,才半“嗯”半“哼”地回了他一声,不咸不淡:“是啊,我舍不得。”
 
霍杨见人哄过来了,就放弃了和他黏成一块的怀抱方式,单臂压在他脖子下面,只松松搭着他的肩膀,“今天……叶敬之还好,没说什么,还是平常的态度,他也比较了解我,我对那个家实在没什么感觉。就是林芝,她……”
 
“她逼你认?”
 
霍杨想起来自己疏离冷淡地告了别后,刚推开家门,听到她在自己身后,带哭腔的一句:“你起码……叫一声妈妈啊!”
 
他在门口停了三秒,还是走了,什么也没说。
 
“也不算逼。”霍杨说,“她过得也挺苦的……我知道。”
 
叶朗怕他胳膊麻,还是把他手扯下来,握在手里十指相扣,“那看来你是认了?我是不是改天也得登门叫个爸妈?”
 
“不,我没认。”霍杨突然扭过头,“对了,咱们出国吧?我突然觉得出国很有意思。”
 
叶朗眨眨眼,还没说话,就看到他哥忽然狡黠似的弯起了眼睛,“你猜为什么?我想磨他们一阵,不能太快就认了,显得我迫不及待和缺爱似的。我得让他们觉得以前亏待我,没怎么管过我,我心不甘情不愿的,然后……”
 
叶朗看着他,半晌才道:“然后什么?好要钱么?”
 
“傻孩子。”他哥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放软了嗓音,“自己想。”
 
这个宠溺的动作让他一阵心脏狂跳,霍杨那一把又低又磁性的声音,就像那天说“我爱你”时穿透了他的身体,着实让他有点转不动脑子。
 
然后什么?
 
这还用说么?
 
霍杨明明从没要过他们什么东西,也没对他们产生过什么恨意或期盼。他既然无欲无求,自然也不必利用他们的愧疚感,去达成什么目的。
 
除非他不希望任何人打着任何名头,来干涉他离经叛道的爱情。
 
叶朗不知道自己就这么看了他多久,霍杨也一直没有说话,收敛了嘴角的似笑非笑,也安静地回望着他。
 
“你真愿意和我去国外?”少年问他,“我可能不会再想回来了。”
 
“那就不回来了。”霍杨答道,“我也不喜欢你家里的人。咱们找个大农村,住一辈子,怎么样?”
 
“那你的工作呢?那些项目……”
 
“国外又不是找不了工作,”霍杨垫着脑袋,“再回大学读读书,也挺好。我发现工作了这么几年……还是在学校里的感觉舒服。就一点——你别考太厉害的学校知道吗,你哥考不上!”
 
叶朗终于笑了起来。
 
他这么一弯眼睛,浓密得好似镶嵌上去的眼睫黑鸦鸦落了两排,像笑脸上画的两条弯勾,完全冲淡了那种色泽鲜明的锋利感,笑得阳光极了。
 
霍杨看着他,一时都有些恍惚起来。
 
他想,大概爱你一辈子是不够的,要爱你很久很久才可以。
 
“哥,其实我早跟你告过白了。”少年小声说,“我当时觉得……我当时也有点害怕,怕你真揍我。”
 
“我怎么不记得。”霍杨摸着他的脑袋,啧了一声,“是什么?快说。”
 
许多往事走马观花,许多记忆涌上心头。
 
曾经的苦痛和酸楚好像在这一刻清了零,只余下千帆过尽的温柔和欢喜。他像是从佛庙里求了一只护身符,掖进衣服里,挂在心口上,此心便安。
 
不去想它有无缺处,值钱几挂;也不想它从何而来,哪天又会离他而去。
 
“就……我演舞台剧那会,我说了句法语。那次是骗你,其实剧本里根本没这句话。”叶朗顺带指责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没认真看我表演?”
 
霍杨简直是个莫名其妙的背锅侠,“怎么没看了?我听得懂法语吗!你……”
 
他刚想说“您那表演我都看得热泪盈眶差点给你叫救护车了”,叶朗忽然凑上来,贴在他耳边轻声吐出了那句话。
 
Ma rose,je t'aime.
 
我的玫瑰,我爱你。
 
——正文完——
 
番外一(上)
 
京城初春,乍暖还寒。霍杨和学长从母校A大出来后,见天气好,就顺着路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一仰头就是晴光湛蓝,胖麻雀一粒一粒缀在树头,眼前的街道、车流、人影,都格外明灿干净。
 
两人一面走,一面聊,不知不觉走到圆明园里去了。转过几条桥,不远处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喧闹声,走得近了发现是一大群盛装的年轻人,周围装饰着气球、鲜花、彩带,还竖了不少花花绿绿的牌子,逛动物园似的扎堆拍照。
 
“这是春游么?”霍杨眯了眯眼,“跑这里来,还挺会省钱。”
 
学长见他们不过学生年龄,个个打扮得争奇斗艳的,有人西装礼服裙,有人垂踝汉服,抬头一看前面的“北京X中”横幅,恍然大悟,“这我母校!应该是在搞成人礼呢。”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学生们,“现在的小伙子……都这么gay了?我们直男癌后继无人啊。”
 
年轻人们踏入了合法被枪毙的年龄门槛,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享受着上周刚买的正装、老爸的皮鞋、老妈给化的妆带来的荣光,把身后一片七歪八倒的大水法也衬成了片光鲜亮丽的影楼背景。
 
这从着装上就能看出来半洋不传统的成人礼,不过是大家齐聚一个讲坛下,听校领导致致辞、学生代表致致辞,齐唱首歌,再一起放飞掉手里的气球,吱哇乱叫玩成一团。
 
两个人并肩在树底下站着,观看了半晌,学长忽然道:“哎,你弟是不是也快成年了?不是上高二了么。”
 
“唔。”霍杨被他这么一提醒,顺理成章地走神了。他想象起那小子穿汉服该是什么样,一时有点回不过神,“他们那个学校外籍学生多,估计成人礼穿不了汉服……”
 
学长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什么汉服?”
 
霍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一脑子废料,连忙心虚地一清嗓,“没什么!我说我弟学校,资本主义大毒窝。”他一抬下巴,指了指那边穿汉服的青年学生,“他们应该不会统一穿汉服。”
 
“怪可惜的是吧?”学长神色诡秘地接了一句。霍杨发觉不对,瞥了他一眼,后者一把扯过他,“别这么看我,你这什么眼神儿,我是想帮帮你!过来过来……”
 
下午回了家,霍杨本来窝在沙发里看手机,看着看着就躺下了,等到放学回家的叶朗推开家门,他做贼心虚地按黑了屏幕,“……哟,回来啦?”
 
“废话。”叶朗好像是渴了,先跑去咕嘟嘟喝了一大杯水,一仰头,整个脖颈的线条一览无余。
 
他这十二月份都不系风纪扣的习惯还是师从于他哥,这会天气暖了,白衬衫外只套一件米白的针织薄毛衣,西服外套上披件蓝白迷彩外套。这小子平时只穿篮球鞋和板鞋,连稍秀气点的帆布鞋都不买。
 
至于汉服,估计他会认为是寿衣的一种。
 
霍杨把目光移回了手机上面,水墨鸦青的交领襦裙,牙白大氅;胭脂染纱紫檀带的齐胸襦裙,衣摆翻飞,火树银花……哦,这是女装。
 
“朗朗。”他清了清嗓,开口唤了一声。
 
“嗯?”叶朗本来拎着包想去书房,闻言停了脚步,扭头看他。
 
霍杨冲他招招手,“过来,聊聊天。”
 
叶朗警惕起来,他总觉得他哥又想出了新的法子作弄他,“干什么?有事发短信,我要学习。”
 
“今天特别想你,都不想让你上学了。”霍杨小小放了一招,语气半严肃半诱导,“过来,我抱抱。”
 
“……”叶朗自是知道他在扯淡,也扛不住这个诱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扔下书包,挨着他坐下了,“想我?早干什么去了。你现在突然这么一说,特不怀好意知道吗?”
 
“平常我只是不说。”霍杨心想开学给他订新校服的时候,那尺寸好像还留着。衣长大体估计就行,至于腰围、胸围和臀围……
 
他暗搓搓地圈了一下少年的腰,单臂绰绰有余。霍杨很想再顺势量量其他的,到底不敢乱动,只是舔了舔嘴唇道:“宝贝儿,有人说过你腰几尺几吗?”
 
头顶一时没有声响。
 
霍杨规规矩矩地搂了他一会,规矩不起来了,隔着好几层衣料捏了一把他的肚子,感觉到臂弯里的腰身轻微一紧,“你好像快十八了……”
 
“你是在暗示我吗?”
 
他下一句正打算把话题引到你们学校成人礼穿不穿汉服时,突然迎上了这么一句,有点莫名其妙,“什么?”
 
“现在是三月份,快四月了,”少年低下头,轻声细语的,好像在对着他哥的脊背吹凉气,“再过一个月,我就十八了。”
 
“……是吗,”霍杨摊开手,“给我看看你身份证。”
 
叶朗站起身,在书包里翻了一会,从钱夹里抽出了身份证,放到他面前,还特意一指头戳在出生年份上。
 
霍杨眨眨眼,又眨眨眼,再眨眨眼。他正准备拿过来仔细端详的时候,身份证已经收了回去。
 
“我再看看……”霍杨不死心,想再看一眼,叶朗冷飕飕地盯着他。他张口狡辩,“干嘛?我是想看你证件照!”
 
“你可以看证件照的真人。”
 
“你看你这一脸如临大敌,是不是P过了?”霍杨见他转身往厨房里走,赶紧喊一嗓子,“今晚我要吃鸡!”
 
他去了厨房,发现他哥已经买好鸡放在桌子上了,还拿便签纸上写了“要炖的:)”,贴在袋子上。
 
“吃货。”叶朗嘀咕了句,打开那只已经处理好了的整鸡,又洗了洗,才摊在案板上,从刀架上拿下刀。
 
先剁头和脚,纵劈一下,横切两下。接着换厨用剪子,剪断关节,码好鸡翅鸡腿。再换剔骨刀,剔掉多余的骨头,撕鸡胸。最后换回斩切刀,一丝不苟地切出来等分的小块。他哥不喜欢吃鸡皮,他早就把鸡皮整片撕下来,扔了垃圾桶。
 
接下来,切菜,加酱油,先炒,后炖。盖上锅盖以后,他这才像做完了实验一样,收拾起案板和桌面来。
 
叶朗这边叮铃哐啷忙碌得很,其实心思全不在这里,几次差点切到手。
 
说来话长,那身份证——其实是假的。
 
过生日飙车的第二天下午,他回了家,见他哥状态不对。那时候他不知道叶明冠上午刚来过,还抛出了“血缘关系”这个重磅炸弹,只怀疑霍杨不打算跟他长久,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黑暗心理登时压破了理智。
 
“约法三章个屁,”那时候他心想,“他是我的。”
 
过了两天,正黑化状态的叶朗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看到了墙上喷的“办证:88886666”。
 
站在墙根思索了半分钟后,他掏出了手机。
 
“我办个身份证,”叶朗道,“前两天身份证丢了,先从你这办一个用用。”
 
对方满口答应,“身份证两百一张!我们这采用的最新技术,人工校对,和二代身份证绝对接轨。”
 
两百?他盘算了一圈,做一张证件最多十块钱成本,这骗子真是够不要脸。
 
叶公子受了满家奸商这么多年的熏陶,没白吃叶家的饭,张口声称要四张,每张先付五十块钱定金,接着要了骗子的地址,把改过的身份信息、照片和两百块钱邮寄过去。他在包裹里留了李东虔的家庭住址和手机号,让他做完证件同城快递过来。
 
过了两天,李东虔唧唧歪歪地把快递扔给了他,“你家终于不行了你是要畏罪潜逃是吧?啊?昨儿我爸一拆包裹,一看就是假证件,这要是我叔在家,不把我打成吊灯!”
 
叶朗接过来一看,发现这证件是挺假的,连他都觉得不大对,“你叔是干什么的?”
 
李东虔道:“警察。”
 
“跟你叔举报吧,”叶朗道,“这年头骗子都靠不住。”
 
尾款他没付,还把人举报了。叶朗四处乱转了几天,很快找到了第二家,又故技重施,寄了两百块钱。
 
本来他想留楚仲萧的家庭住址和电话,楚姑妈一看就是包庇犯罪的老手,但是他仔细想了一想,还是又留了李东虔的住址和电话。这小子家加上他自己,三四口子大男人,不怕找麻烦。
 
过了两天,李东虔又给他拿来了,这次一句抱怨没说,先掷了书包,指着他暴吼道:“我允许你先跑39米!”
 
叶朗没躲,因为他那书包一年到头都轻如鸿毛,砸到身上根本不疼。就是他扑上来的一顿狠挠,把不动如山的叶少挠了个仰天长笑,“……停停停!东西我先看看!”
 
“这次我叔看了,说仿得挺厉害,以假乱真。”李东虔道,“当场给我没收了,还踹了我两脚。要不是我拆包的时候给你偷留了一张,你他妈就等死吧。”
 
“兄弟,”叶朗拍拍他,“大恩不言谢。”
 
“不言谢?!”李东虔更愤怒了,“你说不言谢就不言谢,你算哪棵葱!自从咱俩在一块,你就不把我当个东西!”
 
他控诉了半天,控诉出来的结果,是叶朗替他写了一个星期的作业。
 
当然,尾款还是没付,人还是举报了。这些小打小闹的骗子大多三两天就被抓一窝,叶朗用了邮递这么麻烦的方法,就是为了反侦查——当然人警察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钱侦查。
 
叶朗做完这些,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之心,拿着偷长了一岁的身份证来找他哥招摇撞骗了。
 
吃完饭,这位不出世的奸商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他哥又阴惨惨地凑上来,端详他放在钱夹里那张假身份证。
 
“我觉得这个照拍得很不对。”霍杨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番外一(下)
 
叶朗没大听清,只听清了一句“不对”,心里跳了一下,脸上装着雷打不动,“嗯?哪不大对?”
 
“怎么能把你拍这么好看。”霍杨翻动了一下证件,哪壶不开提哪壶,“户籍警男的女的?”
 
叶朗于是又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女的吧,忘了。”
 
“啧,”霍杨把身份证塞回他钱夹里,“行吧。”
 
叶朗直接按了暂停,“回来。‘行吧’——是什么意思?”
 
霍杨站在几步之外,无辜地一回头,“字面意思,有什么问题?”
 
“她怎么拍跟我又没关系。”他微微皱起眉心,皱了个小幅度的八字眉。
 
霍杨存心逗他,“怎么没关系,长你这样的,去办证效率肯定低,大家都想多看会……没觉得?真没觉得?”
 
“没觉得。”少年扫了一眼那证件照,那眼神和看一斤猪肉没甚区别。
 
从他自己的主观出发,这是实话实说。叶朗习惯于把别人递过来的明显的好意分析成客观因素,像Adam就是奔着钱,李东虔就是奔着作业,飙车时那堆疯狂的姑娘是因为有人悬殊地赢了圈内红人叶明冠,且嗑多了药。就连霍杨,还要时常怀疑一下他对自己是亲情和责任感胜过喜欢。
 
否认别人可能是无功利的好感,潜意识里也是防止自己被那些好感“绑架”,打扰他有条不紊的理性。叶鹤龄的哲学早就深入了叶朗的骨髓,尽管在行动上脱开了爷爷的掌控,但意识还是不遗余力地执行了那些原则。
 
甚至都影响了他的审美。
 
“霍杨,”叶朗一把撸下了耳机,那语气都动真格了,“我就要你。”
 
这个“要”字又让霍杨产生了不好的联想,他居然被这个严肃的小表情撩了一下,“好好好,我知道了。”他走过去,伸手挠乱了叶朗的毛,“我吃醋你还不高兴了,人家都巴不得有人争风吃醋。”
 
叶朗成天想着怎么把人据为己有,哪敢让他吃醋。他被霍杨兴致勃勃地撸了半天,其实不是很舒服,但也没有一巴掌掀开他,只是在他手底下嘀咕了句:“你吃醋又不是真吃,都是逗我玩。”
 
霍杨手欠发作,又逮住了他那脸,“瞎说。”
 
叶朗想了想,果然想起了一桩陈年往事,“你是说Ad……”霍杨突然给他捏了个嘟嘴,他后半截的发音就走了调,“……毒母?”
 
“闭嘴。”霍杨到现在,还是一听这个名字就膈应。他本不欲多想,可是那流里流气的男人的模样就是不断往他脑袋里钻,一想就无意识地使劲儿,直到叶朗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疼”,他才回过神来,松了手。
 
“我俩真没什么关系。”叶朗揉着发红的腮帮子,赶紧趁热打铁,“哥,我就喜欢你,想要你。”
 
霍杨十分没好气道:“要个屁,上一边凉快去。”他不好暴露自己为这点鸡毛蒜皮记了两年的仇,恶霸似的伸手,一捏少年下巴,“以后给我老实点。”
 
“……”叶朗无言以对,不知道他是在警告自己别满脑子黄色废料,还是少到处拈花惹草,冤得肠子都要打结了。
 
他撩人没撩对地方,重新盘算了一圈,把计划表里所有有关Adam的条目都删除了,决定换一条路走。
 
少年杵在镜子前,长久地审视着自己。一米八,有肌肉,脸有点娘,但总挂性冷淡脸,而且他的日常爱好就是打球骑车玩游戏,周围一圈朋友还真没人说过他娘。
 
但是他哥夸他,每回的措辞都是什么“可爱”、“乖”……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是怎么个“可爱”法。叶朗回忆了一下楚仲萧她们自拍的姿势,试着举起了剪刀手。
 
举了半天,还是没勇气放在脸边,悻悻地放下了。
 
老天爷真是不公,把撩人的技能点全给了霍杨,他就只能瞪着镜子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天沐浴露用完了,叶朗去超市的时候,习惯性拿了一瓶常用的柠檬味运动沐浴露,站在货架前一转头,他看到了旁边奶瓶形状的日货沐浴露,看起来——很是可爱。
 
那瓶是什么“马卡龙牛奶味”的,叶朗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柠檬味,原地踌躇起来,最后一起带去结账了。
 
这所谓的“马卡龙牛奶”沐浴露之所以能上架,大概是因为超市的进货员也兼职倒卖生化武器。叶朗在浴室里一拧开它,就给这味儿冲得一皱眉,屏息着三两下迅速冲完了澡。他推开门,又剥了一颗尾随小孩买的奶糖,含进嘴里,被甜得头发倒竖。
 
他坐到床上,拿起没看完的《科学美国人》。这时候霍杨端了一盘子水果进来,往他嘴里喂草莓的手在半空一停,收了回去。
 
霍杨凑上来嗅了嗅,“换沐浴露了?”
 
“嗯。”叶朗正和嘴里的牛奶糖做殊死斗争,心情很不好,开始骂自己是个蠢货。
 
他好不容易咽下牛奶糖,喉咙口都差点被黏住,狠狠一清嗓,才张嘴叼走了霍杨手里的草莓。叶朗嚼着草莓,余光里发现他哥站在床边,没有离开,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叶朗心里悄悄一动。
 
有戏?
 
他装做不经意地一抬头,“你不躺下?”
 
“躺。”霍杨收回视线,又啃了一口苹果,翻身躺下了。躺下没多久,又靠得他近了一点,歪头在他颈窝里闻了闻,“宝宝,你身上好好闻。”
 
叶朗发现他对自己的称呼都变了,顿了顿,合上书,“想换个味儿的沐浴露,随便让店员拿了桶。你喜欢?”
 
“感觉你整个人气场都变了。”霍杨笑了一声,靠在他肩膀上,继续吃苹果。
 
叶朗顺势捏了他的下巴,侧头过去亲他,舌尖交缠时节奏温柔舒缓,好给他机会充分品尝自己嘴里的奶糖味儿。
 
当他移开嘴唇,霍杨眯着眼看着他,又舍不得似的,凑上去亲了亲他嘴角,那眼神看得叶朗心口发软,“好甜。”
 
他又上去索吻的时候,霍杨毫无反抗,还直起身来,搂住了他的后背。
 
温存着亲了半天,叶朗翻身压倒他,却被他给一屈膝顶开,压了回来。
 
他有点不解,“干嘛?你要上我?”
 
“今天休息。”霍杨压着他不撒手,又埋在他胸口上嗅了半天,“折腾了要出汗,一出汗就没味儿了。乖,让我抱会。”
 
叶朗忍不住抬起胳膊闻了闻,他自己是闻不出自己身上的味道的,因此不能理解这到底有什么魔力,“什么味儿?”
 
“又白又甜的蛋糕味儿。”霍杨闻了个心满意足,在他侧边躺下,一胳膊把人搂过来。
 
叶朗就这么被他抱了一晚上,什么也没干。霍杨摸都没摸他几下,倒是很不介意尝他嘴里的奶糖味。
 
他决定把投诉牛奶糖厂商的事先放放。
 
这几天,叶朗只要一用那个魔药一样的“马卡龙牛奶”,霍杨就像个发现肉包子的狗,一定要过来招惹他,但又不耍流氓,也不让叶朗耍流氓。一旦有任何超越过家家关系的举动,叶朗就要被暴力镇压。
 
据此,他能基本肯定地判断出来,他哥明显就是从身至心地更喜欢小时候的他:动不动撒娇,弱得要死。他小时候还整天喝牛奶呢,霍杨那会儿都要看着他喝完,晚上抱着他睡觉,根本不嫌烦。
 
结果到他长大,第一次开窍那会,霍杨惊恐得跟什么一样,还坚决跟他分床了!
 
叶朗换回了自己柠檬味运动沐浴露。整整一天一夜,霍杨没来黏他。第二天晚上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他给那个姓孙的设计师打电话,听内容也没正事,纯唠嗑,一唠就是半小时,丝毫没注意到越来越浓重的低气压。
 
打完了电话,霍杨把手机卡在懒人支架上,支着胳膊刷微博。这个仰躺的姿势,举着的上臂很快酸了,他就活动了一下,把支架掰到一边,背对着叶朗翻过身。
 
他刚侧躺下来,指尖还没碰到屏幕,突然被强力翻了回来,“喂!”
 
“啊?”霍杨被吓了一跳。
 
叶朗藏了一天一夜的火气,正准备发作一番,临到事前,他突然发现自己冰没有个合适的发作理由,只好一边瞪着霍杨,一边搜肠刮肚。
 
“你跟那个姓孙的打什么电话?”他无理取闹地开了口。
 
“聊……聊天儿?”霍杨不知道他又发什么邪火,犹豫着,把一句肯定的话说得心怀鬼胎。
 
“没事瞎聊什么,”少年道,“无聊!”
 
霍杨和他大眼瞪小眼,见他喷完这一句就没了下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您有什么指示?”
 
叶朗没话可说,把他又掀回另一边,语气挺恶劣,“算了吧,刷你的微博。”
 
“怎么能算了呢。”霍杨锲而不舍地又翻回来,支起胳膊,在暖盈盈的壁灯光下撑起自己,“谁欺负我家小可爱了,嗯?”
 
这一下撩到了马蹄子上,叶朗现在听见“可爱”俩字就来气,“你再给我叫一遍?”
 
“小……”霍杨一看他的表情,立马把口型拗了回来,“小二郎!”
 
叶朗的脸色又黑了一个色度。
 
“你是不是喜欢我那个奶味儿的沐浴露?”
 
“……”
 
“还喜欢我吃奶糖?”
 
“……”
 
“你就想养小孩,是吧?当初跟我分床了,现在又跟我约法三章!你简直是——”叶朗的本意是指控霍杨不够喜欢他,对他性冷淡;但好像又不能这么定罪,对方只是亲情占比大。更犀利的话当然有,就是舍不得说出来。
 
连骗子都骗的叶公子这时候智商不够用了,“简直是拈轻怕重!”
 
霍杨看了他半天,在满屋的低气压里,突然“噗”一声喷了出来。
 
“没没没、没忍住。”他挡着嘴,强忍着狂笑的冲动,手都哆嗦了,“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开始……吃、吃糖。这你也能吃醋?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朗,“……”
 
他拒不相信吃醋对象是小时候的自己,这太丢人了。
 
霍杨早笑得岔气,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哎哟我操……哎……你、你想笑死我……”
 
“对。”叶朗翻身下床,恼羞成怒地走向浴室,连换洗衣服都气得忘了拿。他准备在里面泡个一晚,泡成具浮尸,那也好过跟他哥一块睡觉。
 
霍杨真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别闹,快回来!”
 
他赶在叶朗锁门的前一秒拧开了门,见他又要把自己关在外面,赶忙一手格挡在门框上,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笑道:“你要关门?”
 
里面那人盯着他那只手盯了一会,过了半晌,还是一言不发地松了门把,往里间走进去了。霍杨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脱了上衣,火冒三丈地掀了自己一眼,“出去,我要洗澡。”
 
别扭归别扭,这小子长得确实是帅。一张侧脸鼻骨挺直,睫毛浓密,眼底深邃又浅透,几乎像是有点外国血统。裸露出的上半身也是肌骨匀称,躯体年轻又有力,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那腰线拧出了条诱惑的曲线。
 
“你看什么?”这个别扭又臭脾气的人一开口,攻击性已经弱了许多,倒像是给哄他的人发送了个“待哄”的信号。
 
“我赏景啊。”霍杨反手把浴室门关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在他微微闪动的目光里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踏在鼓噪的心跳上
 
直到在叶朗面前站定,霍杨亲了亲他的鼻尖,这大男孩在他面前总是心不设防,撒娇撒泼都毫不掩饰。他胸口涌着发烫的甜,“良辰美景。”
 
“大爷说话注意着点儿。”叶朗偏了偏头,盯住他黑亮的眼珠,“不管约法三章了?”
 
“不管了。”霍杨搂住他的肩把人勾到身前,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低声笑道,“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定的规矩,老惹你生气。你教训教训他怎么样?”
 
“……”叶朗的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看向青年的眼神渐渐染上了侵略意味。他伸手向霍杨的衣领,将他的衣扣一粒一粒地捻开了,每捻一粒,目光就紧贴着下滑一寸,直到那扇子似的睫毛盖住了整个瞳孔。
 
“今晚先算了。”他哑声说,“等……过生日吧,我做点准备。”
 
“你十七岁生日?”
 
霍杨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人眼帘倏地一抬。
 
叶朗一把揪住霍杨的后衣领,干脆利索地把他那件上衣给扒了,扔到一边,“你早知道?!”
 
“巧合巧合,真是巧合。”霍杨忍笑着摆摆手,“你回来的时候我正刷微博呢,正好刷到个什么‘二代身份证辨伪’。我正好看了你一眼,你那个身份证又正好不大对……”
 
“那也不准赖账。”叶朗压着他的鼻尖,后者勾起嘴角,“我之前都没拆穿你。你说我赖不赖这个账?”
 
“很好。”叶朗后退一步,干脆利索地脱光了自己,目光清凌,却又透着毫不掩饰的情和欲,“你不是喜欢那个沐浴露么?今晚上,你可以闻个够。”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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