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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瞑(修真)上——斐然如风

 文案:

 
九州清风城南,无为居,专解世间奇闻异事。这无为居的主人名唤陆离,便是那光怪陆离的陆离。陆离是个已经及冠的青年,只可惜双目先天失明,身边也只有一个名叫孟樾的少年随侍。孟樾总觉得陆离的名字没取好,说什么光怪陆离,害得他们总遇见一些奇怪的事情,自然也就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人。
 
八荒、四海、九州,原先因着那些结界屏障,使得三界之间倒是互不往来,从此也未有过什么干戈。可是就在陆离即将及冠之时,所有的结界都消失殆尽。八荒的妖魔纷纷渡过四海进入九州,于是各种离奇的事情不断发生,无为居的宁静也就此打破。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主角:陆离,白锦瑟 ┃ 配角:孟樾,月荧,殷丹露,洛红莲 ┃ 其它:秋瞑,八荒,九尾
 
第1章:楔子
 
“师父,这是何物?”
 
“此乃秋瞑。”
 
“秋瞑?”
 
有着一对金褐色重瞳的少年,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手中那颗泛着月白光泽的珠子发愣。
 
“不错,因其生于立秋,昏昏然三千年仍未觉醒,故名秋瞑。”
 
少年的师父捋了捋垂胸的白胡子,语气甚是得意。
 
“那此物有何用?”
 
少年依旧有些不明所以,他本来期盼着师父能拿出个仙丹仙器,没成想是这么颗圆珠子。虽然这月白色的圆珠子甚是美丽,终究没有那些仙丹仙器有用。
 
“此物力量不可小觑,落入善人之手自是能造福天下,若是落入恶人之手便是遗祸众生了。”
 
虽然依旧不明白师父的意思,但他大概知道,这秋瞑威力不小。
 
“那师父打算如何处置?”
 
少年开始对秋瞑有了好奇之心,抬头看着他这位活了万万年的师父,小心地咽了咽口水。
 
“自然是给有用之人。不过,你不行。”
 
师父甩了甩白色的拂尘,拂尘的末端扫过少年白里透红的脸颊,他忍不住伸手挠了挠。
 
“为什么我不行?”
 
“天机不可泄露。哈哈——”
 
第2章:双生
 
“公子,今日这么早关门?”
 
孟樾照着吩咐闭门谢客,但到底忍不住问了。陆离搁下茶盅,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东沈宅。”
 
时近黄昏,却因为正值盛夏,街市上倒还热闹。孟樾斜挎着一个杏黄色布包,紧跟在陆离的身后。
 
“公子,我们去那个废宅做什么?那儿可不吉利。”
 
“你是说闹鬼吗?”
 
“难道不是?”
 
陆离不置可否,只淡淡地,又似自言自语地反问了一句“鬼吗?”
 
说起城东沈宅,在这清风城里可谓妇孺皆知。沈宅先祖原是一个以种植青檀为生的小农,却不意得了个配方,制出了天下闻名的宣纸——锦云。自此成了清风城中的首富,而这座不大的偏远小城也在一夜之间闻名于世。
 
沈家的锦云之所以洛阳纸贵,全赖于一个人——方桦。此人是王城中颇有名望的名士,善书画,尤其善画飞鸟游鱼。不过这个方桦有个怪癖,总喜欢去一些穷乡僻壤的地方云游。就在沈家先祖制出锦云的第二年,他偶然路过了清风城。见到城郊的茅草屋外摆着许多刚制出的宣纸,以手抚之,犹如孩童之肌肤。一时兴起,向主人借了笔墨纸砚,就地挥毫泼墨。霎时间,一尾红色锦鲤跃然出世。方桦见画纸上的纹络如同祥云,便提议将这宣纸起名锦云。沈家先祖带着这幅画作和锦云去往王城兜售。街市上的人们见到这锦鲤时,都惊叹竟能如此栩栩如生。一时间,沈家的宣纸锦云便在王城一夜成名。
 
沈家的锦云传了三代,直到第四代沈凌清为止,一直是盛名不衰。可不知为何,有一日沈宅突遭无名大火,更奇怪的是,那一场大火只烧了沈宅花园角落处的一座小楼。照理并不会对沈家有多大的影响,可偏偏就是在这座小楼化为灰烬之后,沈家开始衰落,人丁凋零。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病恹恹地沈凌清。
 
“公子,我上回在街市上听人说,沈宅最近有些不太平。似乎和沈家的一幅画有关。”
 
“画?也许他们说的就是沈家的传家至宝,那幅方桦所绘的红色锦鲤。”
 
“难道是那画作祟?”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正说着,沈宅的大门已近在眼前。推开有些朽败的门,陆离刚一进院落便感觉到了不安,可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孟樾口中的沈宅堂屋,其实是临近那座被焚毁的小楼的一间屋宇,那座小楼原是画楼。沈家从第二代沈墨书开始,除了制作宣纸外,还要同那些士家子弟一般,读四书五经,工诗词书画。其中沈墨书的侄子沈文儒居然高中榜首,成了清风城有史以来的第一位状元郎。只可惜英年早逝,不到三十岁便在任上病故。第三代当家人沈鸿儒是沈文儒的幼弟,他崇尚道家,对于官场之类的毫无兴趣。闲暇之时,只愿意在画楼作画,倒是也成就了大师的名号。那时的沈家已是人丁不旺,唯有沈鸿儒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沈凌清继承了父亲的脾性,酷爱作画。幼妹沈宛清也素有才女之名。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沈家千金并未出嫁。”
 
“听说当年小楼失火的日子,正是沈小姐出嫁之时。”
 
孟樾环视四周,听到陆离的话音,便顺口接了。
 
“是啊,沈凌清也是未娶。”
 
听见这话,孟樾的目光落在陆离平淡的脸上。他一时之间没听懂自家公子的意思。陆离却也不去解释,只是径自往里走去。走了不多一会儿,便到了小楼边上的堂屋。此时天色又暗了些许,相比之前更寂静了许多。本以为无人的堂屋里却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公子……”
 
孟樾的话被陆离抬起的手挡了回去,接着那咳嗽声停住了。
 
“沈家已许久没有客人了,贵客是何人?”
 
那声音有些暗哑无力,却听得出并非出自老人之口。
 
“在下陆离。现居清风城城南无为居。”
 
“无为居?不知是儒家的无为,还是道家的无为?”
 
“无为,乃是顺天时、随地性、因人心,有可为亦有不可为。中庸也罢,无为也罢,到底还是要应着天时地利人和。就好像那场火。”
 
“天时地利人和……哈哈……”屋内的人发出一阵低笑,“先生果然有趣。那么先生来此,也是应了天时地利人和吗?”
 
“正是。”
 
“咳咳……在下想听听先生的天时地利人和。”
 
陆离立在原地,双眸平视前方,淡淡地说道。
 
“今日七月初七,十年前的今时今日,正是沈家千金出嫁之时。此为天时。那一日的大火偏只毁了沈宅的一座小楼,否则在下也无法找到此地。此为地利。沈家自那日起凋敝,却只留下了一人。此为人和。”
 
“先生说笑,沈家已无人在世,先生何以认为还留下一人?咳咳……”
 
“在下并非说笑。沈公子,何不开门一叙。”
 
陆离的话音刚落,屋内的咳嗽声也猛地停住,接着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觉屋内有些动静。然后屋门被打开了。
 
从云层中透出的月光正落在来人的身上,一身破旧地灰色衣袍,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垂过腰际。尽管神色憔悴,却依然能看出这个男人的清俊。男人踏出屋宇,站在陆离的对面,瘦削的身形高出陆离些许。
 
“陆先生。”
 
男人勉强站立着,抬手朝着陆离施礼。
 
“沈公子。”陆离回礼,“夜色已深,何况公子体弱。可否容我们入屋内说话?”
 
堂屋中除了窗外射进的月光,便是一些破败不堪的家具。孟樾照着吩咐点了火折子,并在杂乱的角落里找到了蜡烛。屋内顿时明亮了起来,此时男人才发现陆离的异常,却并未点破。
 
“先生何以知晓在下的身份?”
 
“能在沈宅栖身,还特地选了这间屋子,想必不会是外人。况且,在下并未听说沈公子去世的消息。”
 
“凌清如今是个形同乞丐之人,还有谁会在意我的生死。”
 
“有。”
 
“先生又说笑了。”
 
“那不是吗?”
 
顺着陆离手指的方向,沈凌清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墙上的那幅画。云白的宣纸上只有一尾红色的锦鲤,说是锦鲤,其实画的很抽象,只是简单的线条,染满了红色而已。昏黄的烛光下,那红色锦鲤如同活了一般,孟樾似乎能看见它在水中悠游的样子。
 
“先生眼盲,何以知道那幅画……”
 
“世人只知眼盲,却从不知自己心盲。”陆离收回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公子可曾听过画中仙?”
 
“那只是一则故事而已。”
 
“的确是故事,却也并非空穴来风。画中所出并非皆是仙,亦有可能是妖。可说到底都不过人们自己的念想罢了。”
 
“那先生觉得此画中所出,是仙还是妖?”
 
“有区别吗?”陆离笑道,“此画中所出不过一尾锦鲤,公子将此物视作何人?难不成还是沈家千金沈宛清吗?”
 
沈凌清不自觉地向后踉跄了几步,抬头定定地看着那幅画。
 
“公子,可是想起了什么……”
 
陆离的声音有些模糊,似远乎近。沈凌清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有片刻的清醒。身旁似有人在推搡自己,又似乎有谁在喊自己。迷蒙间,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公子,你怎么睡着了?”
 
“远伯?你怎么在这儿?”
 
“老爷让我来喊公子,今日章家来人商议小姐的婚事。人都已经来了,公子洗漱一下,便去见客吧。”
 
远伯说着,便唤了丫头仆僮来伺候。没一会儿,沈凌清便洗漱更衣,去了厅堂见客。
 
章家并非清风城人氏,而是近邻芙蓉城人。其家为官宦之家,当今朝中右丞相章文修便是如今的当家人。他久在王城并不回家,家中一切交由长子章龄之代为主理。次子章龄翰高中探花,封在刑部,与父亲一同住在王城。幼子章龄骏正值及冠之年,与沈凌清同岁。沈家的宣纸锦云在王城一纸难求,甚至成为了皇家专用之物,普通人很难购得。沈鸿儒也由此结识了章文修,二人相谈甚欢。沈宛清的才女之名,章文修也是略有耳闻。此时的他正为幼子的婚事烦恼,于是便提议章沈两家结为亲家。沈鸿儒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下便应了这门婚事。这一日,便是章家上门商议婚事的日子。
 
沈凌清刚到门口,便听见了父亲的朗朗笑声。
 
“父亲。”
 
“章贤侄,这位便是老夫的长子凌清。”
 
“沈年伯好福气呀,不仅有个才华横溢地千金。还有如此一位仪表不凡的公子。”
 
“章公子过奖了。”
 
“哎,你我都快是一家人了。以后就随我弟弟喊我一声大哥便是。”
 
“那凌清恭敬不如从命了。”
 
章龄之似乎很喜欢沈凌清,打量的时候还不时点头,脸上皆是满意之色。
 
“我差点忘了。这位便是幼弟龄骏。”
 
沈凌清与章龄骏行过宾主之礼后,便落了座。
 
甫一落座,沈凌清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章家兄弟。章龄之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相貌算不上清俊,却也端正。身形不似那些文弱书生,倒是显得孔武有力。声音爽朗,中气十足。旁边的章龄骏,个头、身形都与自己差不多,样貌清秀。看样子性格似乎很温和,这样的夫婿大概会让宛妹满意吧,毕竟与自己很相像。这个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猛然清醒的沈凌清还是被自己吓到了。他默默地做了个深呼吸,告诫自己再不许有这些不堪的念头。
 
送走章家兄弟后,沈凌清又回到了画楼,因为答应送给朋友的画还没完成。
 
“哥哥画的芍药果然娇艳欲滴,配着我们家的锦云,越发地让人心生怜爱。”
 
沈凌清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紫色罗衫配着雪白罗裙,罗裙上的浅粉莲花随风摇曳。
 
“怎么了?我不过在房里闷了几日,哥哥便不认得我了?”
 
“宛妹,你不在闺房里准备嫁衣,到这里做什么?”
 
“嫁衣自有裁缝准备,何需我动手?何况嫁衣上的刺绣我早已做完了。至于那些个妆奁凤钗什么的,娘亲也早已替我备下。”沈宛清说着便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我许久未见哥哥,有些想念。便到画楼上来看看。哥哥可是刚刚见过章家人?”
 
“章家来人商议婚事,身为长子长兄自然是要去见的。”
 
沈凌清收回错愕的目光,无视坐在窗边的沈宛清,兀自收了桌上的画。忽然感觉腰间被人紧缚,透过层层衣衫,依旧能感觉到加速的心跳和微高的体温。
 
“你就这样忍心看着我出嫁?”
 
“别胡闹,你也到了双十年华。论理早该成婚,父母管束不严,才让你拖到了今日。”
 
“那你呢?你为何不娶?”沈宛清的语气咄咄逼人,“你我本就是孪生兄妹,自小一起长大。如今你不也及冠了吗?”
 
“女子与男子不同,怎可相提并论?”
 
“强词夺理!你难道忘了当日你对我说的话?”
 
沈凌清的身子不由得战栗起来。他怎么可能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与妹妹是孪生兄妹不假,二人自小便在一起,同桌而食同床而眠。这样的日子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父母也从不干涉。直到他们十四岁时,沈宛清才搬进了如今的闺房中。
 
沈凌清永远不会忘记,两年前的一个深夜,沈宛清偷偷溜出闺房,爬上了自己的床塌。自然更不会忘记当他安抚着哭泣的妹妹时,情感与身体所感受到的非同以往的冲击。
 
“不行!”
 
所有的回忆如同洪水一样从沈凌清的脑海中奔流而过,他慌乱地挣脱沈宛清的怀抱。
 
“再过几日你就出嫁了,还是回房待嫁吧。我,我还有事情要做。”
 
沈凌清就这样仓惶地逃走了,之后的日子里,他不是躲在画楼,就是出府办事,总之他想尽了一切办法避开妹妹的目光。七月初七那日,沈宛清早早地装扮起来,她神情木讷地任由奶娘和丫鬟为自己穿上红色的嫁衣。章家的花轿也如期而至,新娘拜别了父母兄长之后,突然提出想去画楼看看,她自言出嫁之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回来了。然后,所有人都目睹了那场冲天的大火,而沈凌清也清楚地看到了站在窗边,朝着自己微笑的沈宛清。就在他回神后,大声喊出妹妹名字的瞬间,那抹红色也被吞没在火海之中。
 
“宛清!宛清——!”
 
“公子,可有见到宛清小姐。”
 
沈凌清猛地坐直了身子,抬手拭额才发现早已冷汗涔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旧在破旧的堂屋之中。
 
“为什么?你究竟做了什么?”
 
“在下不过是让公子回去见见宛清小姐。”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在下什么也不知道。”
 
“陆先生是真神仙。何不把话都挑明了。宛妹与我是孪生兄妹,可是我们却……”
 
“你们之间那是孽缘,或者说是前世未尽之缘分。”
 
“陆先生为何会来此?你那套天时地利人和可匡不了我。”
 
陆离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昨日,在下梦见一女子,一袭红衣煞是惹眼。那衣裙上绣着双鲤鱼的花纹,霞帔上却是朵朵芍药。”陆离感觉得出身边人的呼吸似乎有那么一刻窒住了,“那女子背对着在下,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在下随着她走到了河边,然后眼见她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不一会儿从水里跃出一尾红色锦鲤。”
 
“双鲤鱼,芍药……这是宛妹的嫁衣,衣裙上的花样是我替她画的……”
 
沈凌清喃喃地说着,陆离却不理会,继续说道。
 
“沈公子是否也见过这样的女子,也许你见到的女子正是从这画里走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沈凌清瞪大了眼睛看着陆离。诚如陆离所言,沈凌清见过,而那女子也的确是来自那幅画。大约是一年前,拖着虚弱的病体,沈凌清回到了清风城。因为过去了十年,他仍旧放不下沈宛清,他决定回来守在这破旧的家里,直到自己死去。回来后的第三天夜里,他在恍惚间看到墙上的画似乎动了一下,接着一位红衣女子迎面而来。
 
那女子的脸与自己一模一样,这世间能与自己如此相像的,除了宛妹再不会有第二人。而且这熟悉的容貌、声音,还有体香,这是沈宛清没错。沈凌清就这样相信了。
 
“这么说宛妹确实回来了。”
 
“沈公子相信那就是你的宛妹?”陆离反问道,“在下觉得她不是。”
 
“什么意思?”
 
陆离并不回答,而是从宽大的广袖里抽出一张黄色的符箓,上面用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串奇怪的符号。
 
“去!”
 
符箓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幅画,在贴上画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冷风朝着他们扑来。紧接着一抹红色的身影飞速地窜出,直奔陆离的面门而来。
 
“铿!”
 
红色身影似乎受到了阻碍,瞬时收手向后退去。却见陆离跟前的孟樾早已抽出腰间软剑,摆出了防卫姿态。
 
沈凌清抬眼看见了那红衣人。
 
“宛妹!”
 
“公子勿动!”陆离猛地拉住沈凌清的手臂,“姑娘是何人?”
 
红衣女子冷着脸,怒视着陆离。
 
“臭道士,居然用符箓伤我!”
 
“姑娘错了,在下并非道士,不过是清风城中的一名琴师而已。”
 
“好一个会用符箓的琴师。”红衣女子嘲讽地说道,“既然不是道士,你又为何来这里?”
 
“为了向姑娘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沈宛清小姐的魂魄。”
 
“宛妹的魂魄?”
 
沈凌清诧异地看着陆离,陆离点点头,继续说道。
 
“宛清小姐当日虽葬身火海,魂魄却不愿离去。也许是因为你。”陆离声音淡淡地,“这位姑娘告诉宛清小姐,只要她的魂魄能附在自己的身上,便能再见到想见之人。如果在下所料不错,宛清小姐的魂魄是在一年前附上你的身体的。”
 
“我不过是想帮她。”红衣女子蹙眉说道,“沈宛清死后一年,这位沈公子便病了,日日呓语着沈宛清的名字。两年后,我在这堂屋里见到了沈宛清。那时的沈凌清依旧是病恹恹的,却天天闷在这堂屋里作画,所画之人除了沈宛清再无他人。”
 
红衣女子转头看了眼沈凌清,继续道。
 
“他的父母便带着他离开了清风城,想来是为了不让他触景伤情吧。没想到一年前沈凌清回到了清风城。”
 
“所以你向沈宛清提出附身的建议。”
 
“没错。自打沈凌清回来,沈宛清每晚都要来探视。说起来,我也算是成人之美。”
 
“哦?这么说,姑娘只是为了成人之美?”
 
“那当然。我可是……”红衣女子似乎意识到什么,忽然住了口,“我凭什么要跟你啰嗦这么多。”
 
“既然姑娘无意于沈小姐的魂魄,何不将她放出来?”
 
“你都不信我的话,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听见这话,陆离不自觉地笑了。
 
“是在下唐突了。”陆离抬手施礼,“可否请姑娘行个方便?”
 
孟樾见那红衣女子仍是蹙眉不语,看她的样子仍是有些不相信他们。倒是有些焦躁起来。
 
“哎!我们公子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清风城无为居是做什么的。”
 
“清风城,无为居?”红衣女子呢喃着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些人说无为居专解各种奇闻异事,难道就是你们?”
 
“是啊。”
 
那红衣女子又踌躇了一回,抬头看见陆离毫无波澜的双眼时,眸子里竟闪烁狡黠的光。
 
“既然如此,不如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沈宛清出来吧?”
 
话音刚落,红衣女子便劈掌攻向了陆离。陆离觉出有掌风,身子顺势向后退去。陆离一个侧身,躲开进攻的同时,迅捷地抓住了红衣女子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探向女子身后。
 
“你也太小看我了。”
 
红衣女子似乎觉察到了陆离的意图,身体顺着被抓住的手臂一个旋转,正落在陆离的怀中,而陆离手中的符箓自然是扑了空。红衣女子想趁胜追击,却忽然住了手。陆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女子的身体里脱离了出来。
 
“锦瑟,陆先生眼睛不方便,你又何必拿他寻开心?”
 
“可是这么轻易地就顺了他的意,我也很不开心啊。”
 
被唤作锦瑟的红衣女子,从陆离的怀中站直了身子,一脸无辜地说道。孟樾本想插手阻拦锦瑟的攻击,无奈被她定住了身子,本来有些焦急,但看到沈宛清的魂魄从锦瑟体内飞出的时候,便又松了口气。
 
同样一身红衣,只是多了双鲤鱼的花纹,点缀着芍药花的霞帔。墨色地长发绾成新娘的发髻,飞舞的凤凰落于那云髻间。瓜子脸上红唇轻启,轻轻地喊了声“哥哥”。一对杏眼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沈凌清。
 
“宛妹……真的是你……”沈凌清踉跄着跑向沈宛清,却又在跟前站住了,“真的是你……”
 
“是我,哥哥。其实一直是我,之前只是借了锦瑟的身体罢了。”沈宛清的目光转到红衣女子的身上,“锦瑟,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
 
“不,是你帮了我。如果不是你守着我,不是你让我附上你的身体,也许我已经去了幽冥。他们说只要我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可我……不想忘记。”
 
“你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人为情苦……若是日后锦瑟有了喜欢的人,怕是比我还要痴情吧。”
 
“我?”锦瑟瞪着眼睛狐疑地看着沈宛清,“我才不会这样自讨苦吃。”
 
沈宛清笑着转首看向陆离。
 
“陆先生,前日夜里打扰了。”
 
“沈小姐,是想让在下来劝沈公子。”
 
“是的。”沈宛清幽幽地叹息道,“哥哥回来的那几日,我每晚都借着锦瑟的身体来探视。虽然这样一来,我便可以天天和哥哥在一起。可是人鬼殊途,更何况锦瑟还是妖身。我不忍心看哥哥继续憔悴下去,便有心避开了他。可是,直到一个月前哥哥离世,而他的魂魄却依然在此逗留,我便托梦陆先生。”
 
“什么?这……这沈公子已死?”
 
孟樾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凌清,不只是他,就连沈凌清自己都愕然了。
 
“沈公子虽已死月余,但他自己似乎没有这样的认知。”
 
“怎么可能?我死了怎会没有丝毫察觉?”
 
“因为你的全部心神都在沈宛清身上,自然会忽略周遭的一切。”锦瑟背靠着墙壁淡淡的说道,“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自己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每日水米不进,却还能坐立如常。”
 
被锦瑟如此提醒,沈凌清似乎也觉出这几日的不同来。
 
“你们二人为思念对方,因此不能超生。”
 
“那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他们超生?最好能让他们在一起。还有,需要我做什么吗?”
 
锦瑟似乎比沈宛清更紧张这件事,一个轻盈地跳跃,她已经站在了陆离的身边,一双手正拽着陆离的袖子。陆离垂着眼睑,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在下倒是可以帮忙。”
 
“你听说了吗?昨晚沈宅花园里起了场无名火,这一回整个宅子都没了。”
 
“又起火?这沈家也真是可怜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烧了也好,我老觉得这宅子不干净。”
 
孟樾竖起耳朵听着邻座的两人嚼舌根,时不时地拿眼睛瞟着自家公子。
 
“怎么了?”
 
“没什么……公子,沈宅的那场火……”
 
“天意如此。”陆离淡淡地回道,“回去吧。”
 
“你们回来的也太晚了,我都快饿死了。”
 
孟樾甫一开门,便见厅堂的太师椅上斜坐着一个红衣女子,正要拔剑相向,却被身后的陆离拦住。
 
“锦瑟姑娘好兴致。”
 
“哪里。不过是沈宅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想来想去,也只有无为居可作容身之地。”
 
“开什么玩笑。无为居怎会收留你这么个妖怪?”
 
孟樾语气有些急躁,手里的软剑丝毫没有收拢,依旧是一副提防的架势对着锦瑟。
 
“你该学学你家公子。”锦瑟坐正了身子,瞟了一眼淡定如常的陆离,“陆先生,要不要收留我,就你一句话的事情。”
 
“等等!”孟樾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你既是出自画中,没有了那幅画,你即便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吧。”
 
诚如孟樾所言,所谓画中仙虽是故事,却也不是无凭无据。画中仙依靠的是画,若是没了画,那这仙也会跟着消亡。可如今眼前的锦瑟却好端端地坐在跟前,而那幅画早已化作尘埃,同那沈宅一起消失了。
 
“怎么?你家公子没有跟你说过吗?”锦瑟揶揄地说道,“那幅画不过是我借来一用的媒介罢了。”
 
“青丘九尾。”沉默了许久的陆离忽然开口道,“锦瑟姑娘,你是青丘九尾的族人。”
 
“不愧是陆先生。如今事情圆满,但我还不想回青丘。”
 
“姑娘的意思是……?”
 
“我觉得你挺有趣的,所以我决定留下来,看看是否还会遇到更有趣的事情。”
 
“孟樾,将后院的东厢房收拾出来。以后那儿就是锦瑟姑娘的闺房了。”
 
不只是孟樾,就连一旁的锦瑟也吃了一惊。他们总觉得陆离应该要拒绝一番的,没成想他什么推托之辞都没有,就这样留下了锦瑟。究竟陆离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猜得透。
 
第3章:青儿
 
“是什么鸟在叫?”
 
“哦,那是青雀。”
 
“青雀?”孩子仰头倾听着来自头顶的鸣叫,“为什么叫青雀?难道它是青色的?”
 
“那小鸟啊,是青蓝色的哦。”
 
男子抚摸着孩子的头笑道。
 
窗外蝉鸣阵阵,阳光正随着云层,缓缓地移动。他似乎总是梦见幼年的自己,陆离仰躺在床上,想着方才的梦境。他知道天亮了,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时辰醒来。更何况楼下的孟樾又开始和锦瑟斗嘴。想想一整个夏天,自己就是在他们的斗嘴中度过的。想到这儿,陆离不由得笑了,毕竟无为居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公子,你起来了?”
 
陆离点点头,在桌前坐下。
 
“有些饿了,今日吃什么?”
 
“来尝尝这个如何?”
 
对于眼前的食物,陆离凭气味觉察出应该是糯米糕,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哦。”
 
锦瑟一身烟灰色衣裙,一手支着下巴,侧着头看着陆离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一旁的孟樾照例端上一碗百合粥,转身时白了一眼锦瑟。下一秒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了一下,险些跌出门去。陆离心知是锦瑟作怪,但到底只是玩笑,便也一笑置之。
 
“好吃吗?”
 
“好吃。”
 
糯米糕软糯香甜,似乎似曾相识。在陆离的记忆中,也曾有过这样的糯米糕。锦瑟似乎觉出了陆离微妙的情感波动,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叩门声打断。
 
孟樾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青衣女子,皱了皱眉。
 
“请问陆先生是否住在这里?”
 
“你找我家公子有何事?”
 
孟樾正转着脑筋想要拒绝她,却听见里面传来陆离的声音。
 
“孟樾,还不请小姐进来。”
 
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孟樾领着女子入了厅堂。那青衣女子朝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陆离盈盈一拜,目光落在锦瑟的身上,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我有那么可怕吗?”锦瑟有些不悦地说道,“放心吧,对你这样的小妖,我可没有兴趣。”
 
锦瑟说着便遁了身形,陆离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那女子落座。
 
“小姐找在下何事?”
 
“不敢,诚如那位小姐所言,我不过是一个小妖罢了。不敢当‘小姐’二字。”
 
“锦瑟的脾性如此,你无需介意。”陆离笑了笑说道,“你似乎被什么讨厌的东西缠上了。”
 
青衣女子微微点头,说道。
 
“先生果然灵通。此事说来话长,还需从去年夏日说起。”
 
清风城的夏日总有些闷热,蛰伏于地底深处的蝉早已爬上高高地树干,振动着它们薄薄地蝉翼。偶尔会嫌它们过于吵闹,可若是没了这恼人的蝉鸣,夏日的乐趣怕是要减了不少。城南热闹处有一座雅致的庭院,高高的门户上挂着匾额——叶府。
 
不远处有一乘藏青色的轿子正缓缓而来,不多时便在叶府门前落下。轿帘掀起,一人弯腰而出。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只见他穿着绛紫衣衫,戴着白玉发冠,脸上挂着淡淡地笑。
 
“公子,您回来了。”
 
叶府的管家荣叔已早早地立在门口迎候。
 
“荣叔,我娘可有问起我?”
 
“夫人一早没瞧见您,便问了。我说公子今日去会客了,夫人倒也没说什么。”
 
“那就好。我先去看看娘。”
 
叶夫人年届四十,失了年少时的美艳,却多了岁月的风韵。此时早已过了正午,叶夫人正带着婢女慧儿坐在花园的凉亭里。
 
“娘!”
 
叶夫人闻声望去,只见自己的儿子正立在阶下喘着气,看样子是一路跑着来的。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躁。”叶夫人朝着儿子招招手,“你爹久在王城,你就没了管束。一大早就去会客,连我这儿的请安都免了吗?”
 
“孩儿这不是请罪来了吗?”叶明伦笑着在叶夫人对面坐下,“今日正好约了李复,他下午就要回京,所以才早早地去见了一面。”
 
“李复?”叶夫人思忖了一会儿,“可是你爹的下属?那个户部侍郎李复?”
 
“正是他。李复的书画可是一绝,孩儿仰慕已久。想不到这几日他正巧出京公干,孩儿得知他回京时会路过清风城,这才托人送了名帖过去。”
 
“我也听说这李复是个才子,当年连中三元着实不易。说起来,那年正是你爹主考。”
 
叶夫人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
 
“成儿,你也是时候去王城赶考了。”
 
叶明伦的字正是德成。听着母亲要他去赶考的话,着实有些头疼。
 
“娘,赶考的事情再说吧。”
 
“不是娘要说,只是你爹指望着你子承父业。想着,你也是连中两元的人,要再中个状元并非难事。”
 
叶明伦只是坐着,脑子里却想着书房里空白的宣纸。
 
“你是叶家独子,日后叶家也要靠着你光耀门楣。我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孩儿记住了。”
 
叶明伦向来孝顺,从不会顶撞母亲,这次自然也是一样。
 
“你回来后可去芙蓉苑里请过安?”
 
“还未曾去过。”
 
“那去请个安吧。你二娘自打你姐姐出嫁后,就不大说话。她待你也算不薄。”
 
叶明伦答应着退了下去。
 
芙蓉苑里住着的是叶老爷的二夫人,姓何,名唤景莲。是一个教书匠的女儿。当年,叶夫人一直不曾有孕,便为丈夫纳了景莲。景莲过门后一年生下女儿叶灵蓉,当叶家长女长到三四岁时,叶夫人也有了身孕,便是如今的叶明伦。所以景莲在叶夫人心中甚是重要,觉得她就如同那送子观音,为自己带来了这么个儿子。而景莲虽然出身小户人家,但也算是书香门第,向来循规蹈矩。对叶明伦如同亲生,女儿叶灵蓉与弟弟的关系也很是亲密。所以叶明伦每日除了向自己的母亲叶夫人问安外,还要给何景莲请安。
 
叶灵蓉一年前出嫁,嫁的是吏部尚书的长公子。如今身居王城,母女很难见上一面。只是偶尔叶老爷会去看望一下,顺便替女儿捎带些东西给景莲。何景莲比叶夫人小三岁,性情是极淡的,女儿出嫁后不久,她便不大出芙蓉苑,每日必要念上几个时辰的佛经。
 
“二夫人,公子来了。”
 
婢女翠儿立在佛堂外说道。只听得门内的木鱼敲了一下,接着门便开了。门内站着一个端庄的妇人,水绿色衣裙,面容素雅,左手上挽着一串佛珠。
 
“二娘。”
 
何景莲抬眼望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叶明伦,便笑着走上前去。
 
“今儿早上姐姐还说没见着你人,怎么这会儿到我这里来了?”
 
何景莲拉着叶明伦在院子的石墩上坐下。
 
“一早去见了个朋友,吃过了午饭才回来的。”叶明伦端起眼前的茶水喝了一口,“回来时听荣叔说娘问了我的去向,我还担心她会恼我,还好没什么事。”
 
“你是叶家独子,大家担心你是为你好。”
 
“我知道,只是娘又跟我说什么赶考的事情。”
 
“你不想去?”
 
何景莲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叶明伦的性子是不受管束的,真让他去做官,怕是要惹出祸事。只是这些也只能心里想想,毕竟他是叶家独子,老爷定是想让他光耀门楣的。
 
“不想。”
 
也只有在二娘这里,叶明伦会毫不在意地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这件事情,二娘也做不了主。你要真不想去,就跟老爷好好说。千万别为了这些事,和老爷生分了,你们毕竟是父子。”
 
“孩儿明白。”
 
叶明伦又在芙蓉苑里陪何景莲聊了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书房。书房的书桌上正摆着那张空白的宣纸,这是昨天下午铺上的,但就是不知道要画什么。叶明伦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便招呼着叶远将笔墨纸砚一并搬到了院子里,叶明伦站在宣纸前,抬眼望着绿意葱茏的庭院。却见茂密的绿叶间似有一点青蓝。凝神望了一会儿,那青蓝跳跃着在另一边的树枝上立定。那是一只青蓝色的青雀,长长的尾羽自然地垂落。这只青雀正歪头看着自己,叶明伦不由得笑了。提起笔毫不犹豫地挥洒起来,屏气凝神间,那空白的宣纸上,茂密的枝叶正交错着从左向右蔓延,过半之后渐渐稀疏起来,右边的空白处有一只青雀正准备飞落。一些零星的绿叶正随风摇曳,与它在半空中相遇。
 
“这画上的鸟好像活了一样。”
 
在一旁看着的叶远不由得惊叹。叶明伦也很是高兴,抬头再看,那青雀却已经不在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了,环视四周也没有找到,于是悻悻然地收了文房。
 
要说那青雀,此时它早已落在了芙蓉苑里。芙蓉苑内有一棵榕树,甚是硕大,三四个成年男子才能将其围住。青雀便落在那榕树上,碧色的眸子正看着何景莲。
 
正在院子里刺绣的何景莲倒是没怎么在意,婢女翠儿却瞧见了那青雀。
 
“二夫人,快看那只鸟。好漂亮啊。”
 
何景莲抬头看向那榕树,在枝叶间瞧见了青雀。
 
“这是青雀,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却不曾见过。”
 
“青雀……名字也很好听啊。”
 
“这鸟看着挺乖巧的。”何景莲又看了一会儿,“随它去吧,也许它只是在这里歇歇脚。”
 
那青雀一直未曾离开,直到傍晚时分忽然飞走了。这一次它悄悄地落在了白日里,叶明伦作画的石桌上。
 
青雀歪着头看向正对着石桌的书房,那里闪烁着灯光,灯光下的人影正站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夏日灼灼绿意浓,清风拂落几多红。一点青蓝入画屏,如见佳人意朦胧。”
 
叶明伦吟诵着画上的题诗,脑海中浮现出了白日里见到的那只青雀,嘴角不由得上扬。
 
“公子,快来看!”
 
第二日晨间,叶明伦刚去请过安,正坐在书房里读书,忽听得门外叶远的喊声,便出门去看。只见一众仆婢正围着院子里的石桌,似乎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众人见到叶明伦,便自觉地退让开来。叶明伦定睛看去,正是昨日的那只青雀。纵然被人围观,它倒是很坦然。
 
叶明伦笑着伸出手掌,那青雀用碧色的眸子看了会儿,便轻巧地跳了上去。
 
“叶远,去取些小米和水来。”
 
叶远听这话音,知道公子是要养着这青雀,便照着吩咐去了厨房。叶明伦捧着青雀进了书房,四周看看,似乎不知道要把它放哪里。只得对着那鸟儿说。
 
“书房就这么大,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吧。”
 
青雀似乎听懂了,扑了几下翅膀飞到了书桌上。正落在昨夜题了诗的画作旁。
 
“你也喜欢吗?这画的可是你哦。”
 
叶明伦指了指画中的青蓝色小鸟。
 
“你若真是女子,想必也是倾国倾城的吧。”
 
自此,无论叶明伦到哪里,这只青雀便紧随其后,不是落在他的肩头,便是他的书桌上,最远的也不过是他身边的某棵树上。这只漂亮的青蓝色小鸟总能引得人们驻足观赏。
 
“青儿,你怎么了?”
 
叶明伦给青雀起了一个名字,唤作青儿。虽然叶远皱着眉头,说他连这只鸟是雌是雄都没分清,就给起了这么个女孩儿家家的名字。但叶明伦还是坚持这么称呼,在他心里,青儿便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丽女子。
 
这一日,青儿依旧如常地立在叶明伦的书桌上,但叶明伦分明感觉到了它的异样。那是一种恐惧,尽管他不清楚这个家里有什么值得一只小鸟恐惧的。他小心翼翼地将青儿捧在手心,试图安抚,却感觉到青儿的身体居然有些微地颤抖。窗外的风的确有些怪异,虽然已临近中秋,却依旧有些闷热,实不该有如此令人瑟瑟的冷风。
 
这样令人萧瑟的冷风已经持续了半月,每每都是傍晚开始。大家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直到中秋之夜。
 
这一夜的风格外的寒冷,原本定下的赏月也只得取消。一家人围坐在叶夫人的房间里,一边闲聊一边吃着月饼。青儿立在叶明伦的肩头,紧紧地靠着他的颈窝。忽然它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飞出了房间,众人疑惑地追到门口去看。叶明伦更是早已追出了房间。
 
“青儿!青儿!你去哪里?”
 
叶明伦站在院子里大喊青儿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正当他皱眉不解的时候,寒冷的风猛地凌厉起来,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时候,叶明伦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叶公子……”
 
这声音似远忽近,叶明伦皱着眉细细辨认那声音。四周寂静无声,那寒冷的风转瞬间没了踪影。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漂浮着……
 
“叶公子。”
 
这次这声音更清晰了,似乎就在耳边。叶明伦这么想着睁开了眼,眼前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你是谁?”
 
“我是青儿。”
 
“青儿?”
 
叶明伦有些疑惑地看着女子的脸,那是一张少女的脸,一双碧色的眸子似曾相识。是了,没错,青儿的碧色眸子也是这般。
 
“你果然是青儿。”叶明伦有些欣喜,却也有疑问,“你怎么突然化成人形了?”
 
“青儿本就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青雀,那日只是偶然间落在了叶家的院子里。”
 
“那你为何不离开?”
 
“只是我自己不想离开罢了。”
 
青儿双眸低垂,悄声地说着。叶明伦细细思量着这句话,忽然恍然大悟。
 
“青儿,你……”
 
“公子,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青儿知道叶明伦要说什么,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叶明伦欣喜地握住青儿的手,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此时却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细细辨认才听出那是母亲的声音。
 
“成儿!成儿!你倒是醒醒啊!娘答应你,你不想赶考就不考了,你想怎样都行!”
 
“公子,你快醒醒啊!”
 
叶明伦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四周站满了人,母亲正坐在床沿上对着自己哭喊,二娘站在床头掩面哭泣。叶远则跪在跟前,不停地喊自己的名字。叶明伦不明白这是怎么了,自己好好地站在这里,为何他们都看不到。
 
“公子,躺在床上的是你的身体。而站在这里的是你的神魂。”
 
“难道我死了?”
 
“还记得之前你被一阵冷风击倒的事情吗?”
 
“记得。那阵风忽然凌厉起来,冲着我的身体而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贯穿了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风并没有杀死你,它只是让你的神魂脱离了身体而已。那风是因毕方鸟为捕我而起。”
 
“毕方?我记得《山海经》中说它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
 
“没错,这便是毕方鸟。它是青雀的天敌。”
 
“这么说,那日它误以为我识破了它,便攻击了我。”
 
“应该是的。如今它还在找机会捉我,而你的神魂又不能脱离身体太久,我必须让你的神魂归位。”
 
“你有办法?”
 
“我想有个人可以帮我们。”
 
青儿用碧色的眸子望着陆离,后者却毫无反应,因为他正在思考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过了好一会儿,陆离终于开口道。
 
“姑娘是想让在下帮助你让叶公子的神魂归位,还是帮你除掉那只想抓住你的毕方鸟?”
 
“都想。”
 
“要让叶公子神魂归位,我须看过他的肉身才能决定。至于毕方……你该知道它并没有这么容易对付。”
 
诚如陆离所言,青儿的委托中最难办的就是毕方鸟。毕方是上古妖兽,世代居住在八荒之内。传说千年之前,有一位仙人在九州、四海、八荒之间设下了结界,从此八荒之内的妖魔便无法越过四海,侵袭九州的人类。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这只毕方是如何穿过结界来到九州的呢?再者,毕方作为上古妖兽,绝不是他区区人类可以抗衡的。
 
“青儿姑娘,不如同在下先去一趟叶府,若是能将叶公子的神魂归位。之后我们再考虑毕方鸟的事情。”
 
“多谢陆先生。”
 
锦瑟坐在高高的房顶上,目送着陆离一行离开,那双墨色地眸子眯缝起来,身形一动便消失了踪影。
 
叶夫人呆坐在叶明伦的身边,慧儿刚送走被请来的第十位大夫,何景莲焦虑地站在一边,颤抖地手不停地数着念珠。叶远虽然站在门外,却时不时探头去看昏睡不醒的叶明伦。荣叔叹息着摇头,兀自走到了院子里。他担心公子如此下去,早晚是个死。可是夫人不让发丧,更不肯告诉老爷,只催着他们找大夫。可也奇怪,若是公子真的死了,算算日子也有十来天了,身体还是温热的,除了没有呼吸其他一切如常。如此怪异的情形,连见多识广的荣叔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荣叔,门外来了个盲眼公子,说是能救公子的命。”
 
听到这个消息,荣叔猛地跳了起来。
 
“快带我去!”
 
叶府的大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青衣少女,一个素衣少年。当间站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一身月白衣裳,面容清俊,举止文雅。墨色的双眸静默地注视着前方。可惜了这么一双眼睛。荣叔想道。
 
“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陆离。”
 
“陆公子。”虽然知道眼前的青年什么都看不见,但荣叔还是恭敬地行了礼,“听说您能救我们公子?”
 
“在下也无十成的把握,但可以一试。只是不知贵府是否愿意?”
 
听见这话,荣叔有些犹豫。只说要先去问过夫人,便让小厮带着他们在偏厅等候。不多时,荣叔便带着叶夫人来了偏厅。双方见过了礼,叶夫人又打量了一回陆离,徐徐开口道。
 
“荣叔都告诉我了,虽然公子说无十成把握,但我愿意一试。但要保证即使不成功,也不能伤害吾儿。”
 
“请夫人放心,决不会伤害到公子。”
 
叶明伦的卧房十分简洁,外观上来看应该很大,只是这几日全府上下都守在这儿,免不了显得局促起来。陆离皱了皱眉,让荣叔将所有人请出了卧房。
 
“抱歉,二位夫人。”陆离行礼道,“在下诊治时需要绝对的安静,所以二位夫人也请回避。”
 
叶夫人虽有些不愿意,却也无奈。被何景莲搀扶着在庭院内坐下。
 
等到所有人离开后,孟樾照着吩咐关闭所有门窗,并在门口守护。青儿则请出了叶明伦的神魂。
 
“陆公子。”叶明伦看着床上的身体,皱眉道,“公子真的有办法让我的神魂归位?”
 
“如今公子的神魂离开身体的时间不长,要归位并不难。”
 
陆离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青儿。
 
“只是造成你神魂离体的是毕方鸟,它似乎在你的身体里动了手脚。即便神魂归位你也不会醒。”
 
青儿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离,叶明伦也有些慌乱了。
 
“难道它在叶公子的身体里……”
 
“正是离魂珠。”
 
陆离所说的离魂珠是毕方鸟的妖气所融合而成的珠子,一如其名是用来离魂的。有了这颗珠子在叶明伦的身体里,无论他的神魂归位多少次,还是会脱离他的肉身。而神魂离开肉身超过一月,肉身便会死亡。而神魂则成了孤魂野鬼,无法被超度。
 
“如果强行归位,离魂珠便会吞噬神魂。这么一来叶公子也就等同于被毕方鸟吞食了。”
 
周遭的气氛如何,陆离一清二楚。其实在来之前他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虽然他没有想到离魂珠,但也知道既然毕方鸟将叶明伦的神魂离体,定然不会轻易地让他归位。
 
“看来要想让叶公子的神魂归位,势必要破了离魂珠。”
 
“离魂珠是毕方鸟妖气所化,要破离魂珠定要降了毕方鸟。”
 
青儿咬牙切齿地说道。她万没有想到这毕方鸟如此狠毒。
 
“青儿姑娘,毕方鸟本就是妖兽,对于它们来说只要达到目的即可。只是要降了毕方鸟,却是一桩难事。”
 
“我可以去把毕方鸟引出来。”
 
“引出毕方鸟,用你做饵自然简单。可是让陆离一个区区人类去对付上古妖兽,难不成你想让他死吗?”
 
半空中传来厉声的指责,青儿慌张地想要辩解,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小青雀,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陆离有个好歹,我定让你后悔终生。”
 
“锦瑟,你别吓唬她。事情没那么严重。”
 
“你以为毕方鸟是什么?它可是上古妖兽,有着数万年的道行,你以为凭你们几个就能对付吗?”
 
“可是还有你啊。”
 
陆离笑着说道。锦瑟一时语塞,虽说毕方鸟是上古妖兽,但她青丘九尾也不是好惹的。
 
“那你是要我帮忙吗?”
 
锦瑟凑到陆离跟前,与他的双眼对视。感觉到气息的陆离,不自觉地有些紧张,侧过有些微红的脸。
 
“如果你开口,我一定义不容辞。”
 
锦瑟似乎很满意陆离的表现。
 
“若是青丘九尾能够帮忙,自然……”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们。”
 
青儿看着锦瑟的笑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阵的发毛。
 
“小青雀,”锦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青儿的身边,一手搭着她纤细的肩膀,“毕方鸟要的是你,你应该知道它现在何处吧。”
 
“应该……应该是在叶府……”
 
青儿的声音有些发抖,对此锦瑟只是扬了扬嘴角。
 
“看来与我猜想的不错,这宅子已被毕方的气息所笼罩。”
 
“这么说可以找到它了。”
 
“未必。”锦瑟看了眼青儿,“还是要委屈小青雀做一回诱饵。”
 
锦瑟的目光从青儿的身上转移到了叶明伦的神魂。
 
“如果小青雀不敢去,那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还有一个神魂。虽然有点风险,但还是一个不错的诱饵。”
 
青儿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锦瑟。
 
“我去做诱饵。这几日毕方一直对我虎视眈眈,去无为居的路上,也差点被袭击。”
 
“好。那我们今晚就试试。”
 
入夜后,青儿在叶明伦的卧房门口独坐,锦瑟也早已掩去气息,静坐在书房内。陆离和孟樾则在卧房中陪着叶明伦的肉身和神魂。
 
院子里的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地声音有些不同。那声音从涓涓细流猛然间变成了汹涌的海浪,力度也在瞬间提升。青儿强作镇定地站在原地,她知道它来了。
 
风中似乎夹杂了什么东西,直冲青儿的面门而去。青儿下意识地挥手挡开,身体却因为对方的攻击而朝后猛退了数十步,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口中似乎有股血腥,还未来得及抹去嘴角的血迹,那东西便又冲了过来。这一次它显出了身形,一只形如鹤的大鸟。它有着青白色的羽毛,一双的眼睛,头顶的红色羽冠如同烈焰。它张开尖锐的喙朝着青儿发出刺耳地叫声,那声音如同一把尖刀刺激着耳膜。就连卧房内的陆离都不由得捂住了耳朵,却还是难以隔绝这锐利的声音。
 
毕方鸟挥舞着巨大的双翼,抬起欣长的脚,张开的利爪径直冲向青儿的心脏。无力抵挡的青儿用力闭上眼睛,忽然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地掠过,紧接着耳边传来毕方鸟更为凄厉的叫声。
 
“还能起来吗?”
 
青儿睁开眼,看到一抹烟灰色。
 
“嗯,可以。”
 
青儿勉强站起身,视线越过锦瑟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挣扎着站起来的毕方鸟身上。
 
“青丘九尾!”毕方鸟愤怒地振动了一下双翅,周遭的一切被巨大的气流掀翻。“汝何以在此?”
 
“你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
 
锦瑟扬了扬嘴角。
 
“哼!方才吾察觉有异,不想却是汝在此搅局!速速退去!否则休怪吾无情!”
 
“章莪毕方,我可不想和一只鸟对战。”
 
毕方鸟眯缝起猩红的眼,盯着锦瑟的脸看了一会儿。赤红色的暴风围绕着它,除了锦瑟还稳稳地站在原地,青儿早已牢牢地拽着身边的假山石。卧房内的陆离抛出符箓锁住叶明伦的神魂,孟樾则用身体护住叶明伦的肉身。当暴风渐止,青儿才敢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朝着前方看去。那里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一袭青白色束袖衣袍,纤薄的双唇紧抿着,猩红的双眼中有着炽热的怒火,用银质发冠束起的绛红色长发在暴风的残余中飞扬。
 
“我以为是谁,原来是章莪殷家的丹露。”
 
殷丹露怒不可遏地看着锦瑟,俊秀的五官因为愤怒都有些扭曲变形了。但这样丑恶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太久,五官慢慢舒展开来时,青儿才发现这是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
 
“想不到青丘白家的锦瑟也会来九州,我还以为你得道成仙了呢。”
 
锦瑟心里诅咒着殷丹露,因为他揭了自己的伤疤。她的修道被整个八荒当作一个笑话,生活在九天之上的仙人们,可从来没有将八荒的妖魔当成朋友过。
 
“因为我得先解决你。”
 
“解决我?”殷丹露皱眉道,“我只要那只青雀的修为,你拦着做什么?”
 
“因为她委托我保护她啊。”
 
“委托?”殷丹露的声音里夹着几分嘲笑,“开什么玩笑,难道她还委托你把那个人类的神魂归位?”
 
“不错。”
 
锦瑟的回答让丹露有些错愕,锐利地目光直落在青儿身上,青儿不由得往锦瑟的身后又躲了几分。
 
“你白锦瑟可不会轻易管这些闲事,看来这事有些蹊跷。”
 
丹露不想和锦瑟发生直接冲突,他们二人的修为相当,真打起来也就是个两败俱伤。丹露那双猩红的眸子扫视了整个院落,最终落在了卧房门口。锦瑟心里一动,但终究没有发难,目前的形势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卧房中的陆离似乎察觉到了那道锐利的目光,双手紧握着床沿,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孟樾更是紧张的不敢妄动。
 
“你明说吧,想让我怎么样?”
 
殷丹露从一开始就察觉到这里有生人的气息,而且这个人还很不一般。而锦瑟说她接受了青雀的委托,二者相联,那答案就很清楚了。
 
“这么爽快啊。”锦瑟虽有些意外,但还是明说了,“化解离魂珠。至于小青雀,她的修为尚浅,不如等她再修炼个几百年,再吞了也不迟。”
 
听到这话,青儿死拽了几下锦瑟烟灰色的衣裙,另一边的丹露从诧异中回神,忽然大笑起来。
 
“条件。总得有交换条件吧。你不能什么都让我做了,却什么也不给我。这样的亏本生意,我殷丹露可不愿意。”
 
“给你。”无视于殷丹露狡黠的笑容,锦瑟抛出一个锦盒继续道,“这里面是白家的聚灵丹,百年才得一颗。”
 
丹露挑了挑眉,一副了然的表情看着锦盒内那颗白玉般的丹药。
 
“好吧,受了你这么大的礼,总该回报一些。”
 
殷丹露不再看青雀,径直走进了卧房。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陆离忽然站了起来,清瘦的身子挡在了叶明伦床前。
 
“凡人,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况且就凭你,也不可能阻挡我。”
 
殷丹露不屑地扬起了嘴角,眼前的青年正是那个不明气息的主人。虽然还不清楚他的来历,但不可否认他身上的气息让自己多少有些忌惮。殷丹露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方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有些不悦。对于依旧戒备的陆离,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殷丹露抬起右手,掌心向外,正对着床上的叶明伦。
 
“公子,叶公子飞起来了!”
 
孟樾瞪大了眼睛,看着叶明伦的身体从床上腾空而起,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着光。光芒越来越耀眼,一颗珠子从胸口飞出直冲殷丹露的掌心。孟樾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落下的叶明伦。
 
“我已经取走离魂珠,你们随时可以让他的神魂归位了。”
 
殷丹露侧过身,眼角的余光瞥见陆离将神魂归位。转过目光,正看见青雀从自己身边轻盈地掠过。
 
“人妖殊途。青雀,你可想好了。”
 
这句话就好像千斤巨石,青儿的脚步猛地一滞。整个房间瞬间寂静地只能听见青儿快速地心跳。陆离紧皱的眉头愈加纠结,殷丹露的话没错。无论他们如何相爱,人妖殊途。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我……我就看看他……然后,然后……我就离开……”
 
青儿三两步便到了床前,但她不敢伸手触碰。只能看着叶明伦尚未清醒的脸,低声地啜泣。
 
“青儿……这是他给你起的名字?”青儿点点头,殷丹露继续道,“做我的侍女如何?”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殷丹露身上,这些目光里最多的是怀疑和惊奇。
 
“喂,我又不是恶人。”
 
“谁让你一开始追杀青儿的。”
 
锦瑟挑眉说道。
 
“废话,虽然离开了八荒,但我还是要修行的。谁让她正好出现了呢。”
 
“那你现在让她做你的侍女做什么?”
 
孟樾朗声说道,顺手将青儿拉到了自己身后。
 
“我觉得锦瑟的话不错,而且这丫头倒是个修炼的人才。也许再修炼个几百年,对我更有益处。”殷丹露邪气地笑着,“更何况她和这个男人不会有任何结果,继续留在这里,百害而无一利。反正她也无处可去,不若跟着我还能保住小命。”
 
“我跟你走。”
 
青儿的声音很低,但在这个寂静地空间内,却尤其地清晰。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丫头,前途无量。”
 
“殷丹露,我还有话问你。除了你我,还有谁离开八荒,渡过了四海?”
 
锦瑟的眼神与其说可怕,不如说是担忧。
 
“你能想到的大概都来了吧。”
 
黎明时分,殷丹露带着青儿离开了叶府,当阳光洒进卧房的时候,叶明伦也从久远的沉睡中醒来。
 
“母亲?”
 
叶明伦醒来见到的是哭泣的叶夫人,目光转了转,二娘、荣叔、叶远……所有人都在,唯独少了一个人。可是此刻的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梦里见到了一个青衣女子,最初她的五官很清晰,他知道那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渐渐地无论是五官还是身形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然后他依稀看到有一个人牵起了那女子的手,渐行渐远。
 
听完叶明伦的梦境,陆离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然而,这对于叶明伦而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如此一来,他只不过是忘记了一个名字而已。
 
第4章:落霞秋水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
 
大夫摇摇头,背起药箱便往外走。那老妇忽然拽住大夫的衣摆,跪在地上疾呼。
 
“大夫,您再想想办法!救救我儿子吧!”
 
“大娘,不是我不救,是没法救啊。”大夫一脸无奈,“您儿子的病着实蹊跷,听我一言,不若找个道士、和尚什么的瞧瞧,兴许比我有用。”
 
老妇听说这话,便知道自己儿子的病定是着了邪道,一下子没了主张。那大夫趁她愣神的时候,抽身逃去了。老妇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家破落的小院,院子里站着许多议论纷纷地邻居。他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老妇很疑惑却又听不清。看他们的神情,一定在说自己的儿子。白岭乡在整个南越州里是最穷的地方,而他们家是白岭乡里最穷的人家。儿子同乡里的几个小伙子一起外出做工,上个月才归家。回来时带了为数可观的珠宝财物,问他哪儿来的,只说是做生意得来的。回来后不到半月,同去的几个人接连无故身亡。几日前,自己的儿子便开始昏迷不醒,听说同去的另一个人也在病中,只不过他还清醒着,却夜夜为噩梦所扰。
 
“王大娘,我看你不如去清风城吧。”
 
说话的是在东街上开药铺的李老头,他算是白岭乡里见多识广的人了,为了采买药材,免不得要东奔西走。
 
“清风城?”
 
“对,清风城。听说那里有个无为居,主人姓陆,专门解决各种奇事异闻。”
 
“好,好,我去清风城。”王大娘听说这话,立马站起身要去收拾行李,忽然看到躺着的儿子,又转过来说道,“可我这儿子……”
 
“你尽管去,你儿子我们邻里会照顾的。”
 
见李老头如此说,王大娘这才点点头,立刻回房收拾了行李。
 
“我老觉得青儿跟着那个什么殷丹露有些不妥。”
 
孟樾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咕哝着。一旁的锦瑟笑着回道。
 
“那不然呢?跟着你家公子?我看你小子是看上青儿了吧。”
 
“我才没有。我看倒是你,赖在无为居,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嗯,我的确没安好心。”
 
锦瑟依旧笑着,孟樾说她没安好心,这倒是句实话。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正对着坐在院子里抚琴的陆离。今天似乎是归去来辞,这音色透着些哀伤,她不喜欢这种调子。锦瑟暗想着,尤其是在这种秋末时节。锦瑟皱了皱鼻子,仰头在半空中嗅了嗅,是桂花的香气。
 
无为居的门口有一株桂树,也许是因为今年的秋季比起往年更和暖些,树上的桂花尚有半数仍散着香甜的气味。王大娘一路寻来,闻着香气来到了树下。转过粗壮的树干,在无为居的门口立住了。
 
“这位小哥儿,请问无为居在哪儿?”
 
虽然桂花的香气无比诱人,但王大娘心里挂念着儿子,也只是驻足了一会儿,便又拉住了刚经过的小伙子。
 
“这儿就是了。”
 
顺着小伙子手指的方向望去,王大娘瞧见了挂在门楣上的匾额,只可惜她不识字。但见那小伙子不像说谎的样子,便决定先敲门问问。
 
“小哥儿,请问这里可是无为居?”
 
“没错,大娘您有什么事?”
 
王大娘一听是无为居,心里的石头便放下了。又见眼前的小伙子长相清秀,料想是这里的主人,想也没想就要跪下去。孟樾一见这架势,猛地拉住了王大娘,心想着今儿是着了什么道,这大娘一来没说几句话就要下跪。但转念一想,便猜到定是来找公子的。
 
“大娘,我还是带您去见我家公子吧。”
 
听说要见这家的公子,王大娘便有些狐疑,难道这小伙子不是这里的主人?未及细想,王大娘已被孟樾拉进了院子里。
 
“公子,这位大娘是来找你的。”
 
琴声缓缓地收尾。
 
“孟樾,去给大娘沏茶。”
 
锦瑟身形一动,不知何时已到了王大娘身侧,顺势搀扶着她坐下。王大娘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眼前的公子看着也就二十岁上下,长相清俊得就跟个姑娘似的,只是这眼睛似乎有些不同。而身边的女子看着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一袭绯色衣裙衬得皮肤白皙,鹅蛋脸上一对墨玉般的眸子正笑盈盈地对着自己。
 
“大娘找晚辈有何事?”
 
“不敢,不敢。”听见陆离在自己跟前自称晚辈,王大娘有些受不起,“我一个乡野老妇,哪敢让公子自称晚辈。”
 
“大娘客气了,在陆离眼里,您就是我的长辈。”
 
“不敢,不敢。公子如此称呼,我实在是受不起。”王大娘边说边直摆手,“公子姓陆?”
 
“对,姓陆,单名一个离。”
 
“那陆公子,我听人说你专门解决各种奇事异闻?”
 
听到这话,陆离有些诧异,随即露出了一丝苦笑。一旁的锦瑟则是扬了扬嘴角,憋着没敢笑出声来。
 
“大娘是有什么奇事异闻要我解决吗?”
 
“不瞒您说,我儿子半个月前得了怪病,大夫请了好几个都治不好。他们让我来找您。”
 
“能否说得再详细些?”
 
王大娘接过孟樾递来的茶水,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接着便竹筒倒豆似的,将儿子外出做工,以及回来后发生的种种细说了一遍。陆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旁的孟樾和锦瑟自然也听出了其中蹊跷。
 
“陆公子,这事儿可有解决之法?”
 
“大娘,这事儿的确有些蹊跷,不如明日我同您去白岭乡看看吧。”
 
白岭乡在南越州的最北处,自秋分之后,天气便开始转冷。初冬时,纷飞的大雪便将附近的山岭包裹,故而称为白岭。白岭乡最有名的是人参,但药材商大多奸猾,收购的价格不高,但他们出卖的价格却极为昂贵。白岭乡人基本上都以采参为生,人参又大多生长在深山中,山中野兽颇多,也为采参带来了不少的风险。更何况能卖出高价的人参不多,所以乡人们的生活大多贫困。像王大娘的儿子那样外出做工的年轻人也不在少数。
 
陆离站在床前,感受到床上的人气息微弱,但还未到濒死的状态。院子里围了很多人,他们都在窃窃私语,陆离双眼失明,因此耳朵格外的灵敏。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他隐约听到了另一个名字。
 
“我想知道是否还有人在这段时间里病了。”
 
陆离突然来到院子里,所有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这个身材修长,长相清俊的年轻人身上。良久,人群里才发出了一个声音。
 
“张家老三。”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长相有些猥琐,最引人注意地是他红红的蒜头鼻。一张口便是满嘴的酒气,熏得孟樾直往后躲。
 
“大叔,您说的是张家老三?”
 
“没错儿。他们家就住我隔壁,张老头儿就仨儿子。”蒜头鼻大叔打了个酒嗝儿,“大儿子采参的时候被狼咬死了,二儿子前年跟着一个药材商去了东离州做学徒,就剩了小儿子在身边。”
 
“不知大叔如何称呼?”
 
“我叫刘大。”刘大的眼神有些迷离,但闪着些精光,在陆离和锦瑟之间来回的转,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看锦瑟,“听说公子就是清风城无为居的主人?”
 
“正是在下。”
 
“这么说来,你能治好王祥的病?”
 
“还未可知。在下必须找到病因才行。”
 
刘大的眼珠子又转了转。
 
“病因?我看王祥这小子和张家老三应该是同一个病根儿。”
 
“哦?刘大叔何以如此说?”
 
“你想啊,咱们白岭乡外出做工的年轻人不少,但像他们这样一回来就带着大量珠宝财物的可从来没有啊。”刘大扯了扯嘴角继续道,“他们才出去几年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收获?”
 
“如此说来,刘大叔怀疑他们偷盗还是劫掠?”
 
“这可不好说,但看他们回来没多久就病的病,死的死,想来这些财物来路不正。”
 
“刘大!你胡说什么!我儿子堂堂正正的,比你这个成天酗酒,调戏良家妇女的人正派多了!”
 
听见刘大说自己儿子的坏话,王大娘愤恨地抄起手边的扁担,对着刘大就是一顿打。周围的邻居见状纷纷上前劝解,也有人指着刘大责骂的。可尽管如此,却没有人说刘大撒谎。因为张家老三也病得很蹊跷。
 
“刘大叔,可否为我们带路?”
 
“你要去张家?”
 
陆离点点头,一旁的王大娘着急地拽住陆离的衣袖。
 
“陆公子,你可别听刘大胡说,我们家王祥绝不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大娘放心,我只是去张家看看。若是能就此找出病根儿,也好尽早医治你儿子。”
 
见陆离如此说,王大娘这才松了手,看着刘大领着他们去了张家。
 
张老头儿年轻的时候就是白岭乡里出了名的采参高手,靠着这门手艺和自己的勤俭持家,张家在白岭乡还算富裕,可自从大儿子死了以后,张家就有些颓败了。为了不让另外两个儿子也丧命,张老头儿决定让二儿子跟着一个人品还算不错的药材商去当学徒。小儿子留在家里照顾二老,做做农活。
 
也不知是谁撺掇的,前几年小儿子突然跟着一帮年轻人外出做工,回来后却带着大量的珠宝玉器。半个月前突然病了,这病来的蹊跷,整夜整夜地做着噩梦,后来为了躲避这些噩梦,儿子干脆不睡觉了。整日蜷缩在房间里,不是墙角就是桌子底下,要么就是床角里。
 
为了这件事,张老头儿请了大夫,请了道士却都没有用。老婆子整日里坐在儿子房门前哭,可张老头儿却什么办法也没有。这一日,他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唉声叹气,却听到一阵敲门声。自打儿子病了,家里除了大夫和道士,就没来过其他人。最近张老头儿也是有些绝望了,再也没请人来看过儿子,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个时候谁会来家里。但是那敲门声根本没有停的意思,张老头儿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开门。
 
刘大领着陆离到了张家门前,对着黑色的大门猛拍了几下,却无人应答。于是又接二连三地拍了好几下,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了张老头儿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张老头儿将门开了一条缝儿,朝外张望了一眼,正看见刘大和他的蒜头鼻。有些没好气的用鼻子哼了一声,正准备关门,却被刘大一把挡住。
 
“张老头儿,别关门啊。”
 
“不关门咋的,你来我家准没好事儿。”
 
“哎哎,这话怎么说的。”刘大依旧挡着门,恬着脸笑道,“今儿我给你带了位神医,他能治好你儿子的病。”
 
听见这话张老头儿想要关门的手松了些,但一看到刘大猥琐的笑脸,手上的劲儿又大了几分。
 
“刘大叔,看来你不怎么受欢迎啊。”
 
一旁的孟樾扯了扯嘴角笑道。
 
“小哥儿,现在可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你家公子可还得给王祥看病呢。”
 
听见王祥的名字,张老头儿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的确听说王祥同自己儿子一起外出做工,也是一起回来的。而且最近也病了。他狐疑地看了看刘大,目光朝他身后转去。看见一个素衣少年,一个绯衣女子,还有一个穿着月白衣袍的青年。
 
“张老先生,在下陆离,来自清风城。”
 
见那青年彬彬有礼,张老头儿半信半疑地开了门。
 
“陆公子真能治好我儿子的病?”
 
“在下正是为了此事而来,但我需要看看病人。”
 
“好,好。那公子请进。”
 
张老头儿侧身将陆离让进了院子,却将刘大挡在了门外,一阵推搡后,刘大从陆离那里得了一两银子,这才笑呵呵地离开了张家。张老头儿有些歉意地说了些客气话,便将陆离领进了儿子的房间。
 
甫一进屋,陆离便感觉到这里的不同。
 
“这间房间的阴气太重。”
 
“的确,王祥的房里也有一些,但比这好多了。”
 
锦瑟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房间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只有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陆离,张家的那个小儿子正蜷缩在角落里呢。”
 
“领我过去。”
 
锦瑟领着陆离走到年轻人跟前,那年轻人似乎没有发现他们,只是一个人喃喃自语。陆离仔细地听着,声音虽然微弱,但他分明听到了些什么。
 
“他刚才似乎说了什么砍你的手。”
 
锦瑟疑惑地说道。这话陆离也听见了,但他听到的更多。
 
“他说的是,‘不要来找我,是他们要砍你的手。’”
 
“他们?难道是那几个死去的年轻人?那他们砍的是谁的手?”
 
“我想也许该看看他们带回来的财物。”
 
张老头儿照着陆离的吩咐,拿来了儿子带回的所有珠宝。一个用金线绣满了缠枝牡丹的大红色锦缎的包裹被放在桌子的中央,锦瑟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裹,里面露出了数量惊人的珠宝玉器。
 
“这些东西上的阴气更重。”
 
陆离连碰都不想碰。
 
“这里还有一枚白玉印章。”锦瑟拿起那枚小巧的,只有鹌鹑蛋大的印章端详,“落霞秋水。”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听到锦瑟念出印章上的刻字,陆离想到了这句诗,“落霞秋水的出处便在此,而这个世上会在印章上刻下这四个字的人只有一个——秋玉公主。”
 
锦瑟能想到的秋玉公主,只有西泠州的那位。据说这位公主是个文武奇才,倒是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而这位极富才情的公主在文人们的笔下也是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佳人。这位佳人在二十六岁时战死沙场,人们传言她是爱上了敌方的将领,却因为战火无法相守,最后双双在战场上战死。这位秋玉公主的墓地在西泠州以南的栖凤城,因此墓葬所在的山更名为落霞山,山脚下奔涌进四海之一西海的河流更名为秋水。
 
“张老先生,你可知道令公子是去什么地方做工?”
 
“西泠州,具体哪个城镇便不知道了。”
 
陆离点点头,知道是西泠州就八九不离十了。
 
“那还有谁与他同去的?”
 
“除了王家那小子,还有四个,只不过半个月前他们就都死了。”
 
“我想见见他们的家人,可否请张老先生帮忙?”
 
“行,行,行,我马上帮你办。”张老头儿听了陆离刚才的那番话,便料定自己儿子一定是干了盗墓的营生,这可是伤阴德的事啊。回头看看自己儿子痴癫的样子,张老头儿不由得跺脚道,“作孽啊,作孽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张家的院子里已坐了很多人,包括王大娘在内,正好六户人家。每家每户都带了一个包裹,锦瑟将这些包裹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些包裹的布料都是同样的材质,同样的花色。如果没有看错,这应该是两件件女子的外衣,他们为了带走这些珠宝,将这两件衣服撕成不同大小的六块。
 
包裹中除了珠宝玉器,还有一些金饼,那四个已经去世的年轻人的包裹里,甚至有兵器。其中有一把黑色的长剑,剑鞘上有华丽的金饰,这件兵器尤其显眼。锦瑟细细端详,发现剑身上有刻字。
 
“沐风。”
 
“赫连沐风!”
 
陆离突然朗声叫道,众人都有些疑惑这个赫连沐风是何人。
 
“赫连沐风,北冥州的天才将军,十岁便能领兵作战,且在阵前毫不畏惧。当年他和秋玉公主连战了数百回合,难分伯仲。”陆离记起了史书上的记载,“和秋玉公主产生爱慕之情的应当就是他了。”
 
“两阵对垒,双方又久战不下。这么说来,秋玉公主和这个赫连沐风应当是很倾慕对方的才能,由此生出了情愫?”
 
“也许吧。传闻说赫连沐风发现自己爱上了秋玉公主,对于作战就有些踌躇不前。在最后一次对战中,赫连沐风不幸阵亡。”
 
接着他们又在那些珠宝中找到了那对镯子。
 
“这对镯子应该是戴在公主手腕上的,这么说他们砍下了公主的双手,只为了夺走这对镯子。”
 
“怪不得张家老三刚才一直说,是他们要砍了你的手。”
 
陆离不置可否,但脸上的忧郁之色更沉了些。院子里的人都安静地看着他们,陆离和锦瑟的对话已经昭示了这六个年轻人的行为,他们的家人此刻已经被吓懵了。
 
“陆公子,陆先生,您,您有办法救救我儿子吗?”
 
张老头儿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想都没想就在陆离的脚边跪下。陆离惊慌地去搀扶,却怎么也拉不起来。这一跪似乎惊醒了其他人,六户人家纷纷下跪。虽然四个人已死,但既然是做下了这等有损阴德的事情,想必那四个亡魂也不能超度。
 
“要救你们的儿子,只有平息墓主人的怒火。看来我得走一趟西泠州了。”
 
从南越州到西泠州,乘坐马车需要七日,如果骑马自然更快些。
 
“我看,你还是跟我骑一匹马吧。这样的话只需三日便可抵达。”
 
锦瑟摸了摸马儿头顶的鬃毛,笑着说道。陆离有些犹豫,他当然知道骑马更快,但是和锦瑟同骑一乘,却是有些为难。
 
“放心吧,我不会对你不轨的。”
 
似乎看透了陆离的想法,锦瑟玩笑似的说着,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单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惹得陆离红了脸。最后,陆离还是在锦瑟得逞的低笑中上了马。
 
正如锦瑟所言,不出三日,他们便抵达了西泠州,又走了半日便到了落霞山脚下。此刻已是午后,阳光已经没正午时那么耀眼了,天边的云彩渐渐地染上了一层淡淡地红色。到了山脚下,马匹已经没有用处了。
 
三人徒步上山,凭借陆离敏锐的感官,他们很快便找到了秋玉公主的墓地。等身高的墓碑上只是简单地刻下了“落霞秋水”四个字,如果对此不了解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下面是一个公主的坟墓。随后,孟樾在距离墓碑不到十米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坑洞。
 
“这里应该就是王祥他们进入的地方,我们也下去吧。”
 
下了坑洞便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边每隔一米便有火把,这些火把已经有些年月,有的已经腐烂。孟樾选了一个相对保存完整的火把点燃,整个甬道瞬间明亮起来。甬道的尽头应该有一道墓门,但是现在这道门已经被推倒,想来应该是王祥他们闯入时推倒的。墓门后面是一个开阔地,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沿着开阔地的中轴线看过去,是另一条甬道。陆离皱了皱眉,让孟樾和锦瑟朝着开阔地不同的方向扔了一些石块,所有落在中轴线以外的石块都消失了踪影。
 
“看来只有中轴线是安全的。”锦瑟看了一眼那条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中轴线,伸手牵住陆离。“你跟紧我。孟樾,你护好后面。”
 
双手触碰的刹那间,陆离有些紧张,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锦瑟。穿过第二条甬道,他们抵达了第一个墓室。与其说是墓室,不如说是一个军队方阵。最前面的是三排骑兵,后三排是持有高大盾牌和长戢的步兵,然后整整四排是弓箭兵,最后五排是手持长枪的步兵。所有士兵和马匹都身穿重甲,列队有序。
 
“这些士兵是死是活?”
 
孟樾咽了咽口水问道。
 
“这可不清楚,不过那六个年轻人是怎么通过这里的?”
 
锦瑟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想应该是不会攻击人的,”陆离淡淡地说道,“秋玉公主虽然是个女将军,但她并不好战。这些士兵和战马,应该是她的父王替她安置的。”
 
“那我们就走走看吧。”
 
锦瑟仍旧牵着陆离的手,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了方阵。虽然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但回头再看时,还是冷汗涔涔。
 
方阵后方是一个类似于客厅的空间,中间放有石桌石凳,绕过石桌后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了主墓室。主墓室两边各有两个耳室,左边两个分别放置着武器和文房,右边两个则是乐器和珠宝服饰。如今四个耳室中皆是一片凌乱,武器财物四散一地,可见当时六个年轻人见到这些无价之宝时是何等的疯狂。主墓室正中有一个庞大的圆台,圆台上绘有复杂而瑰丽的纹饰,中间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周围散落着三副棺盖,显然是被那六个年轻人抬走的。
 
三人缓慢地靠近棺椁,那是一个三层棺椁,最里面的一层躺着一个没有双手的女人。
 
“公子,这里面躺着的女人应该就是秋玉公主了吧?”
 
“应该是了。”从接手王大娘的委托到现在,陆离就没有触碰过任何来自于这个坟墓的东西,可现在他却伸出手去触碰秋玉公主的手臂,“双手果然被砍去了。”
 
陆离收回手的时候,闻到了血腥气。他皱起了眉,一个死了近千年的女人,居然在被砍去双手后还能流出血。
 
“这具尸体一定有问题,看她的身体就好像活人一样。”
 
锦瑟看到陆离手上的鲜血,再回头去看尸体,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秋玉公主的神魂一直都在。”
 
“她是在等待什么吗?”
 
“我想应该是赫连沐风。”
 
话音刚落,陆离感觉到耳边有风掠过。
 
“你说对了,公主的神魂一直都在。”
 
锦瑟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陆离的面前,戒备地看着眼前从棺材中坐起,并身着华服的女子。
 
“我的确在等赫连沐风,可是他被人带走了。”
 
女子的声音有些飘渺,陆离那一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映出女子的身影。
 
“沐风死后,按照北冥州的习俗,他的尸体被火化。而他的佩剑是在我们第二次相遇时他送给我的。”
 
“那他的魂魄又是怎么附到佩剑上的?”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我找了个得道高人,让他把沐风的魂魄附在了这把佩剑上。我临死时提出的唯一的遗愿就是带着他的佩剑下葬。可是,那几个可恶的年轻人带走了他。”
 
说到这里,女子的声音徒然变得尖利起来,周身旋起黑色的气流,原本清秀的脸变得扭曲丑陋。
 
“尸体被附身了。”
 
陆离迅速抛出手中的符箓,女子的脚下散出金光。
 
“附身的不是普通物种,我的符箓镇不了多久的,还是先退出的好。”
 
三人立刻往来时的路退走,直退到方阵时,发现已无路可退。原本泥塑的方阵,忽然活了过来,整个方阵早已调转了方向,所有的士兵都已经举起了武器。
 
“看来不打不行了。”
 
锦瑟身形一动,便已冲到了女子跟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剑。剑身整个没进了女子的身体,却没有血涌出。女子初时还露出些痛苦的神色,但是很快她空荡荡的手臂下忽然长出了一双血红的手,脸色狰狞的朝着锦瑟的面门劈下。锦瑟似乎早已察觉,竟然侧身避开并用力拔出长剑。女子失手后,并没有退却,而是进一步追击锦瑟。忽然女子的动作停滞了,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制住。锦瑟回头看见孟樾正守着陆离布下的阵法以拖住方阵的行动,而陆离却已站在女子身后,一张黄色的符箓贴在女子的头顶。他的双手也已经结下咒印,随着咒符的最后一个字脱口,符箓闪出耀眼的金光,只是一瞬间,女子的身形便荡然无存。
 
锦瑟看着显出原形的怪物,不由得扬了扬嘴角,发出一声轻笑。
 
“原来是鹫蟒。”
 
灰黑色的鹫蟒吐着信子,赤红的双眼紧紧盯着锦瑟。
 
“青丘九尾。”
 
“算你有见识,还认得我。”锦瑟轻蔑地看了它一眼,“想不到就凭你三千年的修为,居然还能和我打上几个回合。”
 
“莫要多管闲事。”
 
“本来是一件闲事,可本小姐偏偏管上了,也只好一管到底了。说吧,你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
 
“怎么?还有青丘九尾不知道的事情?”鹫蟒说着将目光移到了那副棺椁上。“这个女人原是武曲星下世,所以死后千年仍能如生时一般。若是吞了她的魂魄,便能拥有两千年的道行。”
 
“原来如此。这座坟墓修建时,请了高人设下阵法。可惜,被那六个年轻人误打误撞破坏了,所以你才得以进入墓室。”
 
“没错,我还得感谢他们。”鹫蟒将目光重新落在锦瑟身上,“本来再有月余,我便可完全吞噬掉她的魂魄,没想到你们却闯了进来。”
 
“砸了你的如意算盘,真是抱歉啊。不过,她的魂魄现在已经不属于你了。”
 
“哼!刚才那个小子的确把她的魂魄打出了我的身体,但不代表我就失败了。”
 
话音刚落,鹫蟒张口朝着陆离窜去。锦瑟略一皱眉,也迅疾地追上,一把拽住了蛇头。
 
“很可惜,今天你运气不佳。”
 
说话间,一阵风席卷而过,一只九尾白狐一掌踏着鹫蟒立在陆离面前。显出原形的锦瑟,那双墨色的眸子也瞬间化作了金色。
 
“你……你想做什么?”
 
鹫蟒没有想到锦瑟会在这个时候现出原形,它挣扎着想要逃走,但锦瑟绝不会让食物从嘴边溜掉,于是毫不客气地吞下了鹫蟒。正在她满足地舔着舌头时,一只手掌正抚摸着她的雪白的毛发。锦瑟转过头,看见陆离正用双手在她的身上摸索着,脸上尽是好奇的表情。
 
鹫蟒现出原形的时候,方阵就不再移动半步,孟樾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当他转身时,看到的正是现出原形的锦瑟。
 
“原来你的原形是这样的啊。”
 
他的惊呼将锦瑟和陆离都吓了一跳。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喂!不要乱摸啊!”
 
锦瑟躲开孟樾伸来的手掌。
 
“公子都摸过了,我也要摸一下。”
 
一旁的陆离立时红了脸。锦瑟更是不知所措,只得赶紧回复人形。
 
“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孟樾,把赫连沐风的佩剑拿来。”
 
陆离强作镇定地吩咐道,一脸无趣地孟樾只得解下背上的佩剑。
 
“秋玉公主,请现身吧。”
 
陆离双手捧剑,挺身立在棺椁前,朗朗地声音在墓室里盘旋。孟樾紧张地将四周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锦瑟拽了拽他的衣袖,才将目光定格在方阵上。
 
那个不大的方阵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方阵前现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形,她的样貌渐渐地清晰起来。那是一个长相清秀,眉宇间透着些英气的女子。她身披绛红色铠甲,腰间悬着一把有着金色纹饰的玄色长剑。一双杏眼正直视着陆离。
 
“当年那个得道高人帮我将沐风的魂魄附上这长剑,同时也告诉我,我和沐风杀人太多,血气太重。若想超生只有一人能帮我们做到,而这个人何时出现,要看我的劫数何时到来。”
 
陆离猜想秋玉公主口中的劫数,应该就是指盗墓和鹫蟒了。
 
“公主的意思是……”
 
“我在想,这个人是否就是先生。”
 
“不知公主所说的得道高人是谁?”
 
陆离心中已有了猜测,但又不敢肯定。
 
“他叫桑榆。”
 
这个名字从秋玉公主口中吐出,却将陆离心中仅剩的一丝怀疑都打消了。桑榆是陆离的师父,更是将他抚养长大之人。掐指算来,自己从幼时跟随桑榆至今,已有十六年了。三年前师父突然失踪,陆离便再也没见过他。
 
“果然是家师的作风。”
 
陆离笑道。
 
“可是之前那几个年轻人破坏了阵法,带走了沐风。我一时乱了方寸,被那只鹫蟒趁虚而入。如今杀业更重。”
 
秋玉公主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若是公主信得过在下,不妨让在下试试。”
 
“你想怎么做?”
 
“公主可有什么贴身之物?”
 
“我自幼不喜珠宝玉器,唯有这柄佩剑是我的最爱。”秋玉公主轻轻抚摸着腰间的佩剑,“先生是想把我的魂魄也放入这佩剑中?”
 
陆离点点头道。
 
“公主和赫连将军都是上阵杀敌的人,虽然是为了国家和一方百姓,但毕竟杀人就是杀人,如此重的杀业我陆离是化解不了的。唯有佛祖可以。不若将公主的魂魄寄于佩剑中,同赫连将军的佩剑一同送往佛寺。”
 
“一切但凭先生作主。”
 
秋玉公主闻言,纠结的眉宇终于舒缓,抬手朝着陆离行礼
 
“公子,那王祥和张家老三怎么办?”
 
“不用担心,他们的病本来就是因为掘了秋玉公主的坟墓,而被乱了方寸的公主的怨气所扰,加上那只鹫蟒作祟所致。如今鹫蟒已经灭了,而公主和赫连将军的魂魄也已经送到般若寺,这会儿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孟樾半信半疑地回头望了望般若寺的山门,送他们离开的方丈还站在门口双手合十。
 
“公子,那只鹫蟒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樾驾着马车,朗声问道。
 
“是八荒的妖兽,但和那些上古妖兽相比,不过就是虫蚁罢了。”
 
不待陆离开口,锦瑟忽然说道。
 
“想不到连鹫蟒这样的妖兽都可以渡过四海来到九州,那其他的……”
 
陆离不敢再往下想,转过头朝向窗外。锦瑟的目光落在陆离忧郁的侧脸上,眼神不觉柔和了许多。
 
“说起来,当初在八荒、四海和九州设下结界的那个仙人,似乎就叫桑榆。”
 
锦瑟看见陆离握琴的手愈发的紧了,感觉那琴就要被捏碎了似的。锦瑟下意识地握住那双骨节发白的双手。感觉到异样温暖的陆离,转过脸来,眼睛正对上锦瑟墨色的眸子。
 
“公子,到家了。”
 
孟樾跳下车,猛地一掀帘子,朝着车内喊道。锦瑟迅速收回手,率先下了马车。陆离只感觉到锦瑟的衣袂从自己的手背上滑过,伸手想要抓住却什么也没握住。
 
“下车吧。”
 
正想离开的锦瑟,忽然转身朝着陆离伸出手。那只有着修长手指而白皙的手,正静静地横在陆离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似乎害怕这只手如同他的师父一样,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消失了踪影。
 
第5章:璎珞
 
东离州,霖江城
 
霖江城在东离州东南,即使隆冬时节,也鲜少有积雪。如今不过初冬,气候似乎依旧停留在深秋。这座东离州最大的商贸之城,向来是人流如织,灯火经夜不熄。除了来往频繁的商人,也不乏文人墨客。这些学识渊博的才子们,最爱去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霖江城南的慈恩寺,一个是霖江城北的阅江楼。城南的慈恩寺里有一位得道高僧,法号慧慈,年已八十,却身体矍铄。有些佛学造诣的文人,十分乐意同他谈佛法,因此慈恩寺也声名远播。城北的阅江楼建在珑月山顶,登楼便可一览霖江风景。
 
传说霖江的名字源于一个名叫秦雨霖的术士,当时的霖江城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城,当地百姓以农业为生,谁知某年大旱竟持续了小半年,百姓们流离失所。而这个叫秦雨霖的术士不过是凑巧路过,便在霖江城内设坛求雨。那一日,雨水滂沱,整整下了一个月。这些雨水不仅拯救了干涸的土地,甚至汇聚成了一条大江。百姓为了感谢这位求雨的术士,便将这条大江称为霖江。
 
实际上霖江的源头在东离州西南的梅岭,自梅岭而下,经过东离州的王城,穿过霖江城而入东海。奔腾不息的霖江,造就了霖江城的繁盛。而这座阅江楼也成了那些文人骚客的最爱之一,整座阅江楼不过三层,但每一根柱子,每一面墙上都留下了文人们的诗词歌赋。
 
这一日,一位从王城而来的公子,踏着山道上的落叶,一路衣袂飘然地来到了阅江楼。此时已近黄昏,看着余辉在楼阁之后散出橘红色的光,他不禁看得有些呆了。拾级而上,缓步来到楼内,那些题在阅江楼上的诗词,更是让他流连忘返。直到他登上楼顶,看到了奔腾的霖江,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他向四处瞧了瞧,心想着此时下山似有不妥,干脆就在楼内歇了。
 
在阅江楼宿夜的人,这位公子绝不是第一个。甚至有很多人是有意选在这个时间登楼。为的是可以在月夜下,听着江声入眠。也有人会自带酒水,呼朋唤友或者独自酌饮。只可惜,今晚这位独自前来的公子,只是临时起意,这一下只能盘坐在楼顶,看着滔滔江水入眠了。
 
歇宿到半夜,悠悠地从睡梦中醒转,他似乎听到了歌声。
 
“滔滔江水尽东流,妾在江楼思君归,君知否。芸芸众生何所求,妾在慈恩祈君安,君知否。”
 
歌声婉转,词调凄美。公子细细听来,不觉神往。循着声音,终于在另一端见到了歌者。
 
素白衣裙上绣着浅粉的缠枝莲,广袖随着衣袂在夜风中飞舞,墨色长发被风吹起,露出姣好的面容。柳叶眉,桃花眼,一点樱唇轻启。那女子就这样迎着月光,立在阅江楼楼顶的栏杆上,迎风而唱。
 
站在她身后的公子,似乎听得有些痴了,竟也站上栏杆,与她并肩而立。那女子转首看向公子,脸上露出微笑。她伸出手抱住那公子,口中喃喃地说了什么,那公子竟点了头。女子笑了,那笑容在银白的月光下显得如此诡秘。与此同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忽然从后面探出,牢牢地抓住公子的手臂,一个发力将他拉下了栏杆。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那女子有些错愕,她猛地转身看向袭击者。此时,云层正遮过圆月,阴影中她只辨识出那是一个男人。当月光重新照射下来时,她终于看清了那男人的相貌。
 
绛红色的长发,猩红的双眼,青白色的束袖衣袍,纤薄的唇扬起轻蔑的笑。殷丹露一手抱着犹有些迷离的公子,一手早已亮出了自己的武器——赤乌——一根数米长的猩红色长鞭。
 
“哼!”
 
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记轻蔑的声音,殷丹露毫不犹疑地挥出手中的长鞭,一击即中女子的面门,女子变得狰狞的脸上立刻显出一道如同烧伤的疤痕。随着她惨烈的嘶吼,她的身体也因失去平衡而掉落。
 
“月荧,拿些水来。”
 
从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来,一袭青衣,梳着少女的发髻,脸上的表情淡淡地,双手递上一个皮质水袋。殷丹露笑看着月荧那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接过水袋喝了一大口含住,朝着尚且迷离的公子猛喷了一口。那公子似乎受到了冷水的刺激,大叫着跳了起来,一阵慌乱后才意识到眼前还站了两个人。
 
“你们是……?”
 
“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殷丹露故意岔开了话题。
 
“临时起意,结果到了楼顶才发现已经入夜,就想在这里宿一夜。”那公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殷丹露,“这位公子如何这么晚了还来这里?”
 
“看夜景啊。”
 
殷丹露笑道,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魅惑。
 
“公子真是好兴致。”那公子顿了顿,“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殷,名丹露。请教公子姓名。”
 
“哦,我姓林,单名一个素字。”
 
“林公子,今日月色不错,不如你我共饮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只见那个青衣少女不知从何处搬了矮几过来,又取出酒具,为二人斟满后跪坐在一旁侍候。
 
“想不到殷公子还带了这么精美的酒器。”
 
林素端起酒杯就着月光细看,素白的酒盅轻薄如蝉翼,月光透过时显出层层月晕。即便没有半点纹饰,还是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既然是出游,自然要带上好东西喽。”
 
二人推杯换盏之间,林素似乎想起了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但记忆却有些模糊。殷丹璐眯着眼睛观察着林素变换的表情,知道他开始回忆起刚才的女子了。于是伸手在林素的眼前快速的掠过,感觉有些昏沉的林素摇晃着倒在了矮几上。
 
“啧,刚才就应该消除记忆的。”
 
“现在也不迟。”
 
“没错,现在也不迟。”
 
“月荧,做我的侍女很不高兴吗?”
 
殷丹露将林素送回下榻的客栈后,便带着少女游荡在依旧热闹的霖江城街头。月荧,这是青雀的本名。殷丹露从带走青雀的那一天开始,就刻意回避了叶明伦为她所起的名字,而是唤她的本名。
 
“没有。”
 
“那你这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算怎么回事?”殷丹露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凑到月荧跟前,“就不能笑一个吗?”
 
月荧别过脸,拒绝与殷丹露对视。
 
“如果你还在想那个叶明伦,那我可就没有办法了。”殷丹露直起身子,“即便我没有追捕你,你和他还是不会有结果的。也许……你可以一直以一只鸟的身份待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娶妻生子,生老病死。”
 
殷丹露幽幽地说着这些,耳边传来月荧低低地啜泣。因为殷丹露说出了她内心最害怕面对的事实,最后,原本的啜泣变成了强忍的哭泣,殷丹露皱了皱眉,他最讨厌看见女人哭,但月荧的眼泪却让他忍不住地心疼。他伸出手臂,将这个掩面哭泣的女孩揽入怀中。灯火阑珊间,无数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却仿若站在一个独立的空间内,那里只有月荧的哭泣和殷丹露低低地叹息。
 
冬日的暖阳透过白皙的窗户洒在床头,林素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客栈,他猛地坐起来,将自己从头到尾摸了个遍,转头看到自己放在床边的包裹,这才确定的确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是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出了门,然后一时兴起跑去了阅江楼,之后的事情便是一片空白。林素皱着眉想了半日,仍然是一无所获,倒是肚子有些饿了。只得悻悻然地下了楼,招呼着小二准备饭食。
 
“小二,我昨天是什么时辰回来的?”
 
“这我可不知道。”
 
小二放下饭食,狐疑地摇摇头,看林素的眼神有些怪异。想来也是,自己什么时辰回来的,怎么问起别人来了。林素也忽觉自己这问题问的奇怪,便尴尬地笑笑。他的桌子正好临着窗户,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目光随着窗外来往的路人游移。忽然一抹青色在视线中一闪而过,林素激灵了一下,目光快速地搜寻着。很快那一抹青色又出现了,那是一个青衣少女,林素看了许久,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此时,一个穿着青白色束袖衣袍的男子出现在少女的身边,俩人站在街头说了会儿话,便一同离开了。林素皱着眉想要回忆起什么,却是徒劳。思来想去,也只有再去一次阅江楼,也许那里会有答案。他随意并且快速地解决了眼前的饭食,匆匆地出了门。
 
此时刚过正午,珑月山上依旧有些游客没有散去,所有人都只走一条道——通向阅江楼的山道。林素跟着他们也缓步上山,到了阅江楼顶,其他人都三五一群的观霖江,论诗词。唯独林素一人站在那里发呆。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开始慢慢散去,而林素却毫无察觉。等他发现时,楼顶只剩下自己和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穿着藏青色广袖衣袍,长发用一个银质发冠束成一个发髻。面容算得上清秀,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似乎感觉到了林素的目光,男人转过头看着林素。
 
“这位公子,我们认识?”
 
林素此时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作揖道歉。
 
“抱歉,我只是没有想到,还有人和我一样是一个人来这里的。”
 
“在下李芾。”
 
“我叫林素。”
 
李芾倒不是很在意林素的失态,反正他们都是一个人,干脆就坐在楼顶上听着涛声聊天。说话间,天色已然暗沉。李芾提议明日一早再下山,林素欣然同意。二人在楼内歇宿到深夜,忽然传来歌声,那词句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林素睁开眼,细细地听着。忽然,他看见身边的李芾没了踪影,目光一转,正看见李芾朝着栏杆走去。他正想出声喊叫,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想死,就别说话。”
 
林素紧张的直冒冷汗,快速地点头表示自己会乖乖听话。接着,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强行拖了起来。黑暗中自己的手被一个人牵起,但很快又被另一只手代替,而且态度十分强硬。他在黑暗中缓步前行,最后似乎在一个角落处停下,从这里看出去,能清晰地看到栏杆上的情景。
 
白衣,粉莲,迎着月光歌唱的女子。林素的记忆似乎在恢复,他瞪大了双眼,看着那唱歌的女子露出狰狞的面孔,雪白的柔荑化作青色的利爪,从李芾的背后挖出了仍在跳动的心脏。女子毫不犹豫地吞下了那颗血淋淋的心脏,抱着李芾的尸体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林素只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似乎失去了知觉,软瘫在地上。许久他看见一点火光,火光后面是一个少女的面容,林素打了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想要逃走,却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
 
“不!不要!不要杀我!”
 
“要想杀你的话,你早就死了。”
 
这是一个清朗的男声,林素停下了挣扎的动作,缓慢地回头去看。少女正提着灯笼站在原地,身旁站着一个青年。
 
“你们认识我?”
 
“当然。难道林公子刚才没有想起什么吗?”
 
青年挑了挑眉,一副悠闲的样子等着林素的回答。
 
“刚才那个女人……”林素强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不是也认识?”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那天我们救了你。”青年转过身看向皎洁的月光,“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回的客栈,又是怎么回去的。”
 
林素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很简单,因为是我把昏迷不醒的你送回客栈的,你想不起来是因为我故意消除了你的记忆。”青年继续说道,“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还残留了一部分,你到这里来应该是想找回失去的部分。”
 
“你既然可以救我,为什么不救李芾?”
 
“那个男人叫李芾吗?”青年轻描淡写的说着,“我不可能同时救两个人,如果我去救李芾,你就得死。”
 
“你不是还有个帮手吗?”
 
林素看了一眼提灯的少女。
 
“我从来不让女人上阵,更何况……”青年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她还没发育成为一个女人。啊……”
 
一阵低呼从暗处传来,林素只能从青年龇牙咧嘴的表情推断,他应该是被袭击了。没错,那个提灯少女一脚正踢在青年的小腿上。
 
“嘶……!你下手那么狠……”
 
青年半抬着受伤的小腿,轻声说道。少女别过脸,根本就懒得理睬。林素有些错愕的看着他们之间状似打情骂俏的互动。
 
“总之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只能救一个人。”
 
青年终于恢复如常,转头看向仍旧坐在地上的林素。
 
“那……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吃人心脏的妖怪啊。”青年踢了踢小腿,感觉没那么疼了,“说起来,霖江城最近死了很多人。差不多都集中在阅江楼,可就是有这么多不怕死的,还非得来这儿。”
 
青年的目光瞟了瞟仍旧战战兢兢的林素。
 
“我,我刚从王城过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现在知道了。”
 
“那就快点回王城吧,这里可不能久待。”
 
“那你们呢?”
 
“我们在这儿伏击了很久,为的就是抓住那只妖怪。所以你最好趁早离开,免得碍手碍脚的。”
 
青年的桃花眼直视着林素的脸,浅黄色纱笼里映射出昏黄的光线,使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朦胧。
 
“我觉得他也许可以当诱饵。”
 
提灯少女忽然开口,银铃般的声音煞是动听,只是这话题却让林素对这美好的音色没了兴致。
 
“我……我不要!”
 
林素结巴了一下,然后大声的拒绝。可惜他是这里唯一没有选择权的人。可怜的林素被一道光圈束缚,他可以在这个光圈里随意的走动,就是躺下来都没有问题,唯一让他郁闷的就是出不去。
 
“林公子,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殷丹露。”
 
这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俊美男子如此说道,林素的脑海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他睁大了眼睛,因为他想起了那只素白的,薄如蝉翼的酒盅。
 
林素在光圈里昏沉沉的睡着,耳边霖江的涛声没有停歇过,他都有些记不得眼下是什么时辰了,他只知道自己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明月当空,难道自己睡了一整天?林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迎着霖江而立。夜风吹起了他的衣袂,四周除了霖江的水声,就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声响。他坐起身,朝着空荡荡的楼内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他正疑惑着,一抹素白从他的眼前掠过。他惊疑地抬头去看,只见那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正站在自己眼前。
 
林素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会儿,忽然惊慌地往后退,却忘记了光圈的限制,直到发现退无可退时,才又慌张地站了起来。
 
“来……来人啊!你们……你们都去哪了!”
 
林素惊慌地大声喊叫,女子依旧笑着,似乎没有听到一般。那只素白的柔荑,竟然穿过了光圈直抵林素的胸口。
 
“看来我低估了你。”
 
一只修长的手臂从暗处袭来,一把抓住了那只素白的柔荑。云悠然地飘过,月光缓慢地洒下。殷丹露的桃花眼正毫无波澜地看着女人。
 
“原以为像琴鸟这样的低级妖兽不足为惧,可如今看来当真有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了。”
 
手上略一使力,殷丹露便将那女人拖出了光圈。
 
“章莪毕方,不要碍我的事。”
 
“我不过是替天行道。”
 
“多管闲事!”
 
女子朝着殷丹露虚晃一招,准备抽身逃去,却被月荧截住了去路。
 
“青雀?”
 
一柄青铜长剑横在月荧的胸前,蓄势待发。
 
“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替天行道,那只不过是个由头。”
 
“聪明。”殷丹露几乎要为琴鸟的机敏鼓掌了,“杀了你既可以解决阅江楼的杀人事件,又可以得到你的修为,一举两得。”
 
话音刚落,琴鸟便亮出了利爪,脚不点地的冲向殷丹露。一个快速的侧身,琴鸟的爪子从殷丹露眼前掠过,猩红的长鞭迅捷地缠上了琴鸟的腰身,一个猛力,琴鸟重重地摔在楼内的柱子上。这一重击,彻底激怒了琴鸟。她挣扎着站起身,清秀的脸庞变得狰狞,身上的皮肤就好像融化了一般,逐渐地脱离开来。一只等人高的翡翠色大鸟立在楼内,它有一双异常发达的长腿和利爪,原本低垂的柳叶形尾羽,此时已同身体持平,翡翠色的羽毛遍及全身,线条优美的脖颈,灰白色而尖锐的喙,一对墨绿色的眼睛正隐含着怒火。琴鸟张开尖锐的喙,发出一阵长长的,如同柳叶琴般的鸟鸣。
 
琴鸟展开一米多长的双翼,在巨大的振动下,翅膀中飞出无数细小的针刺。
 
“这是什么?”
 
“是它羽毛末端的刺。”
 
针刺飞出的同时,殷丹露一把抱起月荧迅捷地避开了所有的攻击。一路逃到琴鸟攻击的盲点时,殷丹露大力挥出手中的长鞭,精准地锁住了琴鸟的身体。
 
一声痛苦的长啸,琴鸟被拖拽在了地上。
 
“琴鸟是不具备幻化能力的,所以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被赤乌捆绑住的琴鸟,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最后只得放弃。
 
“吾辈趁着上古妖兽离开八荒时,也尾随其后。正如汝之所言,吾辈此等低级妖兽,能冲破结界,已是极限。入四海后只能随波逐流。吾入九州之处,乃是一片坟墓。夜半时分,偶见一女魂,便吞食了她的魂魄,从而能够幻化成她的样貌。”
 
殷丹露眯起那双桃花眼,琴鸟的答案是他料到的,只是需要确认。
 
“还记得那个女魂的名字吗?”
 
“璎珞。”
 
殷丹露手中的赤乌猛地收紧,墨绿色的眼睛因为痛苦而暴突出来,琴鸟的身体也在瞬间炸裂开来,那些碎块化作了翡翠色的细碎光点。殷丹露在收鞭的同时,额头闪出红光,那些翡翠色的细碎光点被吸收殆尽。
 
“殷公子,方才……那只鸟说的名字……可是璎珞?”
 
林素小心翼翼地看口问道。若非如此,殷丹露差点就忘记他的存在了。
 
“你认识?”
 
“只是觉得有些熟悉,但是我却想不起来……”
 
林素皱眉低语道。
 
“林公子是否曾经失忆?”
 
月荧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算不算失忆。我只记得,五年前我曾经从高处坠落,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自己当时为何从高处坠落?”
 
林素摇摇头。
 
“你是……?”
 
殷丹露在琴鸟消失的地方看到了一缕幽魂,那是一个素净娟秀的女子,腰间系着一个五彩璎珞。她朝着殷丹露盈盈一拜。殷丹露了然地看着她,低级妖兽虽然可以通过吞食魂魄获得幻化的能力,但死后被吞食的魂魄就会得到解放。
 
“璎珞?”
 
女子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仍被困在光圈里的林素。女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林素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尤其当那泪珠滴落的瞬间,他的内心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女子低头取下腰间的五彩璎珞,这时他们才发现那璎珞旁还系了一枚玉玦,那是一枚羊脂白玉。林素看着那玉玦的神色有些异样,忽然他慌乱地在自己身上找寻着什么,终于他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玦。
 
“璎珞……”
 
林素低语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霖江城,烟雨阁
 
“璎珞,你今儿个可要早去早回,别忘了晚上祝大人的宴席。”李妈妈是烟雨阁的老板娘,她手底下的姑娘个个是沉鱼落雁,能歌善舞。眼前的璎珞更是个中翘楚,即便她卖艺不卖身,也为她赚足了金银。对着这棵摇钱树,李妈妈可是千依百顺。“璎珞,你早点回来,也好让那些丫鬟们替你梳妆打扮。祝大人是朝中权贵,我们可吃罪不起。”
 
“知道了,妈妈。我一定早去早回。”
 
素白衣衫上绣着浅粉的缠枝莲,广袖挥动间沁人的莲香若隐若现,腰间系着自己打的五彩璎珞,一双素白的绣鞋上绽放着浅粉的莲花。墨发轻挽,只一根白玉发簪插戴发间,秀净的脸上略施脂粉。如此素雅端庄的打扮,着实让人忘了璎珞是烟雨阁的花魁。
 
马车徐徐地驶出了这个霖江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春柳巷,一路朝着慈恩寺而去。
 
慈恩寺内人头攒动,香烟缭绕。各地的香客纷纷来此,礼佛或者游览。既便是隔着长长的九九八十一级阶梯,依旧能感受到寺内的烟火鼎盛。
 
“林公子,这茶如何?”
 
年逾七十的方丈捋着垂至胸前的花白胡须,笑吟吟地问道。
 
“好茶,定是初春时节采下的老君眉。”
 
“公子果然慧眼。”方丈很是高兴,“的确是今年初春时采下的老君眉。”
 
“每次来方丈这里,总能品到佳茗。”
 
“那是公子与老衲有缘,与这些佳茗有缘。”方丈喝了口茶,忽然问道,“公子明年可是要参加科考?”
 
“正是,所以仍要在寺中叨扰。”
 
“哪里的话,令尊与老衲是至交,公子有需要老衲帮衬的地方尽管说就是了。公子准备的如何了?”
 
“若是没什么意外,料想不差。”
 
“老衲记得公子幼时便有神童之称,如今又磨练了多年,定能高中。”
 
“神童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还是踏踏实实地学。”
 
闻言,方丈笑着点点头。
 
“师父,祝家来人了。”
 
门外一个小沙弥双手合十立在门外,方丈听说祝家来人,便知道定是为了祝大人的寿辰而来。
 
“公子,老衲去去就来。”
 
“不妨事。”
 
方丈离开后,林素独自一人喝了会茶,便也觉得有些无趣。索性到寺院内走走,他特地避开了人群,在后院内散步。
 
闲庭信步间,来到了寺内的桃园。满眼的粉白十分惬意。桃园中有一条鹅卵石小道,林素沿着小道蜿蜒前行,半道中忽起一阵微风,伴着几瓣粉白拂过衣袖。林素下意识地朝着风来的方向望去,却见一抹素白立在不远处。
 
璎珞同侍女红樱在大雄宝殿礼佛后,便想着要去看一看寺院内的桃园。红樱跟着璎珞在桃园内走了一会儿说道。
 
“姑娘,你可记着时辰,咱们得早归。”
 
“我知道,如今时辰尚早,再走一会儿吧。”
 
璎珞随口说着,在一株开得最茂盛的桃树前立定。微风拂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许花瓣飘落,她不自觉地伸出手,一片粉白稳稳地落在掌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闻声,璎珞转身去看,只见一素衣男子立在花间,神情怡然。
 
林素下意识地接了下句,接了一半,那人忽然转身。素净娟秀的面容上有些讶异之色,林素看得有些呆了,却没有停下诗句,低吟着念完了。
 
璎珞被这个陌生男子看得有些发窘,匆匆地道了万福,便领着红樱朝桃园外走去。
 
“在下林素,请问小姐芳名。”
 
林素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如此堂皇地问了那姑娘的姓名。
 
“璎珞。”
 
鬼使神差的是,璎珞居然停下脚步,侧首低语似的道了姓名,便匆匆出了慈恩寺。林素得了这个名字,便一直念念不忘。过了几日,正与几位好友共饮时,偶然听他们提起了烟雨阁,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是自己从未踏足。可是他们提到了烟雨阁的花魁璎珞,这让林素猛然想起了那日在桃园里所见的佳人。于是,他破天荒地跟着好友去了烟雨阁。
 
这一日烟雨阁中热闹如常,灯火阑珊,满室馨香,莺歌燕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对于初来乍到的林素而言,这样纷杂的场景着实有些难以消受。他仓惶地避开纷乱的人群,胡乱地在烟雨阁内疾走,终于在一处幽静的池塘边停了下来。
 
环视四周,他有些诧异。这里同前面的灯红酒绿完全是两个地方。好奇的林素正要继续往里走,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这位公子,这里可不是您来的地方。”
 
拉住他的原来是李妈妈。作为烟雨阁的老板娘,李妈妈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打从林素一进来她就知道这是个新手,眼见着带他来的那几个年轻人都寻到了自己的姑娘,唯独留下他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大堂里。而他对于身边时不时撩拨他的姑娘们似乎没有什么兴趣,李妈妈眼见他在人群里穿行,消失在通往后花园的圆月门外,便匆匆跟了上来。
 
“公子,我看您似乎对大堂上的那些姑娘没什么兴趣,要不让我给您介绍几个。要是有看中的就留下陪您。”
 
说着便拉上林素往外走。林素挣扎了几下,却没能挣脱李妈妈的钳制,正慌乱间却见不远处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园子里。
 
“妈妈,请留步。”
 
“哟,红樱啊。”
 
见是璎珞的贴身丫鬟红樱,李妈妈只得笑着止了脚步。
 
“姑娘有请林公子。”
 
红樱的目光从李妈妈皮笑肉不笑地脸上,缓慢地移到有些尴尬的林素身上。
 
“哟,敢情这位林公子和咱们璎珞姑娘是旧识啊。”
 
虽然这么说,但李妈妈仍旧是不放手。红樱见状,干脆自己上来硬拉了林素的手说道。
 
“妈妈还是到前面陪客吧,林公子由我带着去见姑娘便是,不敢劳烦妈妈。”
 
李妈妈是聪明人,听这话明摆着是送客,也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既是旧识那就由着姑娘吧。”
 
眼见着红樱带走了林素,李妈妈的脸色立时变了样。
 
“哼!当初可是自己卖身进来的,要不是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呢。如今倒是会给老娘脸色看了!”
 
李妈妈愤愤地甩了下衣袖,扭着腰肢回了大堂。
 
林素跟着红樱转过一道门,走过蜿蜒的小道,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公子自己上去吧,姑娘在上面等着。”
 
红樱道过万福便消失在小道的另一头。林素又打量了一下这栋小楼,小楼很古朴,虽然也有雕梁画栋,却花色简单。刚刚走过的小道两边茂竹修林,这栋小楼掩映其后,显得极为幽静。
 
一楼有个不大的客厅,一边是敞开式的观赏平台,正对着竹林茂密处,平台上有一座圆桌大小的素白瓷缸,缸内种了莲花,下面有两尾红色锦鲤。角落处有楼梯直通二楼。上了楼最先看到的是书房,虽没有看到里面的情景,但林素猜想书房彼端的门后,应该是闺房。
 
林素立在书房门口的走廊上,不敢贸然进去。只听得里面传来幽淡如莲的声音。
 
“公子既然上来了,就请进来吧。烟雨阁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林素依言踏进书房,只见璎珞正倚在窗边读书。
 
“璎珞姑娘。”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林素瞥了一眼璎珞手中的书本,那是一本《诗经》,“公子,冒昧问一句,双亲是否健在?”
 
虽然璎珞问得突兀,但林素倒也坦然。
 
“年幼时家母便过世了,家父独自将我抚养成人。”
 
“令尊没有再娶?”
 
“家父与家母感情深厚,不愿续娶。”
 
林素摇摇头说道。璎珞听后幽幽地叹了一声。
 
“若是天下男子都如令尊一般,女子便可少受许多苦楚。”
 
“姑娘是有什么心事吗?”
 
“公子可愿意听?”
 
“洗耳恭听。”
 
“璎珞是我的本名,我本家复姓欧阳。”璎珞似乎回到了久远的从前,那时候的她也喜欢这样倚窗而读。“家父欧阳敬文是个老儒生,考了一辈子科举也没有中第,倒是在五十岁时得了朝廷的封赏,赐了个进士。好在家中殷实,凭着大夫人的机敏,将老太爷留下的几间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大夫人虽然机敏,但也善妒。所以家父一直没有纳妾,即便大夫人不能生育。家母原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众丫鬟中年龄最小,等到家父被赐进士那年,正好到了双十年华。家父得了进士,家中免不了要庆贺一番。那晚家父喝醉了,在后花园里强行霸占了家母。大夫人得知此事后,认为是家母行为不检,横加指责。但又碍于这是不可外扬的家丑,破天荒地同意家父将家母纳为妾室。”
 
“一年后我便出生了,我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自然受到了不一样的待遇。家母在家中的地位似乎也好了许多。可大夫人却说,‘到底不是儿子,既不能继承家业,又不能光宗耀祖。有什么用。’到我五岁的时候,家母又怀孕了,大夫诊断说可能是个男孩。阖府上下便都忙开了,唯有大夫人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我记得那天下着滂沱大雨,家父正陪着家母吃晚饭,因为即将有第二个孩子出生,家父很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却没想到这壶酒喝完,家父没能再醒来。”
 
“然后,家母被当作谋杀亲夫的凶犯关进了监狱,因为是孕妇,所以没有立即处斩。那时候我虽然仍旧待在家里,却过着下人一样的生活。大夫人总是没来由的打骂,要么就是没日没夜地使唤我。有一天我在她的卧房门口,听见她和另一个人的对话。我这才知道,毒是大夫人下的,只不过她没下在酒里,而是在菜里。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一夜家母因为怀孕而身体不适并没有吃东西,只是坐在家父身边陪着。但她却不后悔,如此一来整个欧阳家的财产都属于她的了。”
 
“既然知道了实情,为何不去报官?”
 
林素问道。
 
“我只是一个孩子,谁会相信一个孩子的话?我只记得,那一年家母生下了我弟弟,大夫人便立即派人带走了他,而家母则被斩首示众。”
 
璎珞叹息了一声,又继续道。
 
“到我十二岁时,我无意间看到了烟雨阁的头牌姑娘,她一身锦衣华服,珠翠满头。我看见她在那些达官显贵中迎来送往。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获得这些达官显贵的青睐,是否就可以为我母亲报仇。于是我很决绝地离开了欧阳家,将自己卖身在了烟雨阁。我努力地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我到了二八年华时,我以一曲凤求凰征服了所有的宾客,他们对我趋之若鹜,我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烟雨阁的花魁。那一年,我结识了一个官员,他负责管辖城中所有的商铺,我通过他摧毁了我爷爷留下的家业,让大夫人流离失所,最后活活饿死在街头。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小弟弟早已在多年前因为一场疾病而夭折。那个帮助我的官员来找我,要我兑现承诺,可是却被他家的母老虎整治了一番,只得打消了念头,从此再不敢招惹我。”
 
说完,璎珞做了一个长长地深呼吸,彷佛走了很长很长地一段路,一段布满荆棘的路。林素屏息凝神地听了很久,他看璎珞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温和。
 
“你给了什么承诺?”
 
“我答应他,只要他帮我报仇,我就把初夜给他。可惜他还是没得到。”璎珞看了林素一眼,“你是不是觉得眼前的女人,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纯洁,而是肮脏、奸诈。”
 
“不。如果我是你,我想我也会走这条路。”
 
林素的回答,让璎珞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虽然我不是女人,但是听你说的时候,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你的行为,那时候的你一定很无助。也许在别人眼里,女支女都是肮脏的,我也这么认为过,所以我从不踏足烟花之地。但是我知道,名节对于一个女子的重要性。没有哪个女子会无端地用自己的名节来做交换,无论交换的是什么,除了生命。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哪怕像个蝼蚁一样的活着。”
 
璎珞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氤氲,她努力地压制这种不安的情绪,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当她放声大哭的时候,林素有些慌乱。他不知所措地安慰着璎珞,却发现无济于事。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伸手将璎珞揽入怀中。他只感觉到怀中的人在颤抖,失了方寸的林素只能紧紧抱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林素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依旧有些疲累,刚想翻身,却发现身体的一边被什么压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竟发现那是璎珞。此时他才慢慢地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林素,你醒了?”
 
耳边传来璎珞低低地声音。
 
“抱歉,我……”
 
“你后悔了?”
 
“我只是觉得……”
 
林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没关系,没人会知道。”璎珞缓缓地坐起来,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她光裸的身体,“你如果后悔,日后就不用来了。再说,你应该是要应考的举子吧。安心备考吧,这里不适合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素一把拉住璎珞的手臂,“我只是觉得我们才第二次见面,我……总之,是我冒犯了姑娘。我……”
 
璎珞抬手打断了林素。
 
“不需要你负责,我本就是女支女,名节对于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可是对我很重要。”林素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那时候搞不清楚是什么,但昨天见了你第二面后,我知道我喜欢你。我想娶你,这和你是什么人无关。”
 
林素说着便下床取了自己的衣服,从腰带上取下了一枚羊脂白玉的玉玦。
 
“这个给你,还有这枚我会一直戴着。”林素将另一枚相同的玉玦挂在了脖子上,“这就算是我的定情信物了。”
 
璎珞的眼泪滴落在玉玦上,她一言不发地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五彩璎珞递给林素。
 
“什么?你要给自己赎身?”
 
璎珞将自己的初夜交给了林素,这一来更让她下定了决心要离开烟雨阁。但是李妈妈却不干了,没了璎珞,她上哪儿再去找这么一个色艺俱佳,又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花魁?这可是要断她的财路啊。
 
“不行!我不答应。”
 
“妈妈,璎珞这些年为烟雨阁也赚了不少钱,如今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再过几年怕是要人老珠黄。到那时谁还为了我在这烟雨阁挥金如土?不若妈妈放了我,趁早再培养一个花魁岂不更好?我看那个柳烟不错,人也机灵,无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是众姐妹里最好的。眼下她的初夜还在,而且才刚刚十四岁。不若好好培养,学学当年的我,兴许能吸引更多的人。”
 
李妈妈听完这话,虽觉得有理,却又有些舍不得。柳烟这孩子的确不错,把她培养成花魁是自己早就打算好了的,可若是璎珞愿意继续留下来,岂不是更好。烟雨双姝,这名称光听听就能镇住周边所有的青楼女支院。
 
“璎珞啊,那你容妈妈再想想。三日,三日后我再答复你。”
 
三日后,李妈妈到底是答应了璎珞,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她想让璎珞亲自教柳烟,一月为限,到时候无论柳烟学会了多少,璎珞尽可以走人。而且这一月里璎珞依旧要表演,但可以不接客。
 
璎珞眼见着离开的期限将至,同时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但她瞒下了这件事,如果让李妈妈知道自己私自和林素发生了关系,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样的事端。可是女人怀孕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隐瞒的,尤其是像李妈妈这样的过来人。当她发现璎珞怀孕的事实后,便逼问璎珞孩子的父亲是谁,虽然她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初你说卖艺不卖身,想不到最后还是把自己卖了。怪不得你想要走,原来是和那个臭小子私通好了的。既然如此,你让那个姓林的来赎身吧。”
 
璎珞知道林素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李妈妈根本就是故意刁难。
 
“璎珞,反正你现在已经未婚先孕。如果继续留下来,兴许对你更好。否则让外人知道了,你以为你和林素真能双宿双飞?”
 
“李妈妈,你不用威胁我。即便是死,我也不会留在烟雨阁。”
 
“死?好,你去死。如果你舍得让肚子里的孩子跟你一块儿死。”
 
李妈妈拿眼睛斜睨着璎珞尚未显怀的肚子。璎珞的双手轻轻抚摸腹部,那里有个生命在形成。
 
“你自己可想好了。”
 
当夜,林素照例来烟雨阁看璎珞。可是璎珞却没有将白天的事情告诉他。倒是眼尖的李妈妈,一见林素进了烟雨阁,就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林公子。”李妈妈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你看我们家璎珞都怀了你们林家的骨肉了,你怎么说都要给些彩礼钱吧。我可是拿璎珞当女儿看的,哪有作娘的白白将女儿送出去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林素当然知道她要什么。
 
“李妈妈,璎珞应该和你说过赎身的事了。”
 
“说了,可是璎珞人都是烟雨阁的,她的钱当然也是烟雨阁的。哪有女儿拿了娘家的钱当彩礼,将自己嫁出去的道理。怎么说,您也该让令尊出这笔彩礼钱啊。”
 
林素愣住了,以他家的财力,不是出不起,而是他父亲根本不会出这笔钱。被李妈妈一顿歪缠,林素有些失了魂。
 
“妈妈,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哟,这话从何说起啊。我不过是说事实罢了。”
 
李妈妈说着侧身而立,斜眼看着他们。
 
“妈妈,您可别太过分了。”
 
“你也不瞧瞧自己,未婚先孕,又是娼女支出身。你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啊!克死了爹妈,克死了弟弟。连老祖宗留下的家业都毁在你手上。再说了,你那个娘,还是个谋杀亲夫的罪妇!”
 
李妈妈这番话,让璎珞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身子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哪知身后的栏杆并不牢靠,只听得一声巨响,璎珞的身子随着断裂的栏杆一同坠下。林素猝不及防,也跟着跌了下去,眼见着出了人命,李妈妈吓得逃下了楼。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慈恩寺的禅房里,那时就已经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我,他们对此事三缄其口。”林素抬头看着那缕幽魂,“这么说,那时候璎珞已经死了?”
 
“那你还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林素颓丧地坐在地上,“后来被父亲逼着进了考场,虽然中了第,我却高兴不起来。家中要给我准备亲事,没来由的我就是不乐意,所以才到了这里。”
 
林素的目光落在那缕幽魂哀戚的脸上,朝着幽魂伸出手。
 
“璎珞,璎珞,随我回去,要么就带我走。”
 
“她既不能同你回去,更不可能带你走。”月荧看着璎珞,见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她说,她要你活着,为了她也请好好活着。她希望看到你成婚生子。”
 
林素伸出的手垂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璎珞的魂,泣不成声。
 
“她的魂魄需要超度,我没有这个能力。”
 
殷丹露皱眉道。
 
“那只能找陆先生了。”
 
月荧看着林素的泪说道。殷丹露回头看她,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忧伤,那种忧伤是因为林素和璎珞。这对恋人最终的死别,同她和叶明伦的生离是如此的相似。
 
“那我们就去一趟清风城吧。”
 
第6章:新嫁娘
 
这一日,清风城东南的青云寺里正做着一场水陆道场,大殿正中的地藏金身像肃穆庄严,莲花坐下的供桌上摆着香烛和瓜果,供桌前有一个小祭坛,上面摆着一个素白的坛子。方丈领着寺僧们朗声念着地藏经。临近中午时分,方丈吩咐寺僧们收了法器和祭坛,带着那个素白坛子去了寺庙后面的一间屋子。这间没有匾额的屋子十分宽敞,三面高墙都被高大的架子占据,那些架子被分成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个素白的坛子,那些坛子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方丈将手中的坛子放在了面对大门的架子上,取过一张明黄的娟纸递了过来。
 
“陆公子,请写下这位施主的名字。”
 
孟樾小心地接过,等着陆离说话。
 
“欧阳璎珞。”
 
孟樾应了一声,便从一旁的桌上取了笔,在明黄的娟纸上小心翼翼地写下。方丈接过那娟纸,让身旁的小沙弥贴了上去。
 
“陆公子,如此这般便好了。这位施主的神魂定会安息。”
 
“多谢方丈。”
 
“谢谢陆先生。”
 
月荧抬头正看见陆离和孟樾走出山门,待到近前说道。
 
“哪里的话。你们都不方便进寺,我与孟樾走一趟也不碍事的。”陆离笑道,“我们也许久未见,不如就去珍馐坊吃饭吧。”
 
珍馐坊和无为居只隔了一条街,是清风城里有名的饭馆,想当然价格也就十分昂贵。孟樾扫了一眼菜单到底是没敢下手点,只得把单子递给锦瑟。锦瑟倒是相当不客气,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佳肴。正吃着,窗外传来了喧闹声和鼓乐之声。孟樾好奇地探头去看,原来是接新娘子。花轿前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风度翩翩,孟樾倒是一眼认出了新郎。
 
“那新郎我认得,是钱家长子钱丰益。”
 
钱家在清风城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算是富庶之家。这一次钱家长子钱丰益娶的是李家二女儿李婉。李家与钱家是远房亲戚,按辈分钱丰益和李婉是表亲,只是这个李婉却不是李家亲生,而是李老爷续弦时带来的拖油瓶。因为李老爷没有女儿,所以尽管是个拖油瓶,依旧深得李老爷喜爱。这次两家结亲,也算得上亲上加亲了。晚上的婚宴上,宾客满堂,新郎官忙不迭地在各桌间敬酒,直喝到深夜,方才送走了客人。钱丰益带着迷离地醉眼,摇摇晃晃地进了洞房。眼神迷蒙间,看见新娘顶着红盖头坐在床沿上。他步履踉跄地走到床边,身子一歪坐在了新娘边上。
 
“娘子……”钱丰益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今晚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古人说……”依然是一个酒嗝,“春宵一刻值千金……来……咱们莫要负了这大好时光……”
 
钱丰益大手一挥掀掉了红盖头,露出了新娘娇俏的脸庞。
 
“娘子……你真美……”
 
大手一揽,将新娘拥入怀中,顺势倒向了喜床。高大的龙凤喜烛已燃去了大半,钱丰益还在新娘的身上酣畅淋漓,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使得钱丰益忘记了什么叫自制。当他终于获得彻底的解放时,低头看见的不是新娘娇羞的脸,而是一张空洞苍白的面具。
 
“吼——!”
 
一声长啸,钱丰益看到了尖锐的牙齿。他惊叫着想要从怪物的身上抽离,但是怪物有力的四肢却牢牢地抓住了他,就在他发出第一声求救的喊叫时,怪物一口吞下了他的头颅。
 
“公子,不好了!”外出采买的孟樾飞一般的冲进了陆离的书房,“公子,昨天娶亲的钱家今儿个就办丧事了!”
 
“谁的丧事?”
 
陆离蹙眉问道。
 
“钱丰益!”
 
“几时死的?”
 
一旁的锦瑟诧异地问道。
 
“听说是昨儿夜里死的,具体时辰不知道。今儿早上钱丰益没有带着新媳妇奉茶,起初大家以为是前夜洞房累坏了也就没在意。等到了近晌午的时候,他们还是没出房门。钱老爷就带人去看,这才发现喜床上只有一堆白骨,鲜血溅得满床都是。最奇怪的是新娘子不见了踪影,只有嫁衣留在地上。”
 
孟樾不敢有丝毫停顿,一口气说完了来龙去脉。
 
“钱家今日发丧……这么说来,他们应该报了官,并且仵作去验过尸了。眼下官府应该是去李家了吧。”
 
“公子猜对了。钱老爷发现尸骨后,就立刻报了官。我回来的时候,正瞧见周捕头带人去李家呢。”
 
“锦瑟,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家伙?”
 
“哪个?”
 
锦瑟装傻充愣地看着殷丹露。
 
“别装傻!”殷丹露瞟了她一眼,“那家伙本来就喜欢吃人,自从设下结界后,虽然安分了些,但若是没有上古妖兽,尤其是你们青丘的压制,恐怕它就该吃光八荒的妖魔了。”
 
“哼!虽然这一族自古都是白家在管辖,可是出了八荒,我就没有更多可以钳制它的方法。”
 
“锦瑟,你们说的是……?”
 
“狍鸮。”
 
“你们为什么会怀疑它?”
 
“虽然很多妖魔都吃人,但是狍鸮尤其喜欢,而且每次都吃得只剩白骨。如果所料不差,它应该是先吃了新娘,然后趁着洞房再吃了新郎。”
 
殷丹露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可是狍鸮只会吃人,如此大费周折的行动恐怕不是它想出来的。”
 
锦瑟并不反对这个推断,但她却想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看来,它的背后有一个大阴谋。”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陆离便让孟樾去察看。不多时,孟樾便跑了回来。
 
“李家老爷被抓了。李夫人正一路拽着周捕头哭闹呢。”
 
“眼下我们只是怀疑,也不能断定就是狍鸮所为。我看这件事情还是静观其变吧。”
 
陆离叹了口气,伸手扶过孟樾便出了书房。锦瑟和殷丹露面面相觑,似乎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也就各自散去。陆离辗转反侧直至半夜才将将睡去,睡意朦胧间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是一个后花园,园内种了四季植物。园子南面有一个池塘,边上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水绿衫子,长发披散垂至腰际。未施脂粉的脸有些苍白,但却掩不住清秀。女子转身看着陆离,苍白的脸上有泪水滑落,可那泪是血红色的。接着她的头顶、脖颈乃至身体各处都开始汩汩地向外冒血,水绿的衫子瞬间被染红。女子伸出手指向那池塘,接着便消失了踪影,当陆离走近池塘时,身处的园子,乃至园中的一切也都消失了。
 
黎明时分,陆离带着一身的冷汗从床上坐起,意识仍旧有些恍惚。他定了定神,感觉有些口渴,可不知为何双手有些颤抖。摸索着拿起茶杯,却将杯子打翻在地。破碎的声音惊动了院子里的锦瑟,她猛地推开门,正看见陆离试图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我来。”锦瑟阻止了陆离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举动。“你要喝水喊一声就是了。”
 
“我想你们应该都还没起来。”
 
“给。”陆离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何必逞强。你是怎么了?居然那么多冷汗。”
 
锦瑟只是随手摸了下陆离的额头,发现居然全是冷汗。感觉到锦瑟有温度的手,陆离顿时红了脸,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不过是做了个梦罢了。”
 
“什么梦?”锦瑟察觉到陆离的躲避,并不在意,甚至故意挨着他坐下,“说来听听。”
 
陆离事无巨细地叙述了自己的梦境,锦瑟眯起眸子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李婉在托梦?”
 
“我想该去李家看看了。”
 
周捕头是清风城县衙里排名第一的捕头,有勇有谋,县太爷十分倚重。如今城里出了如此大案,自然就派出了周捕头。周捕头一身玄色官服,头顶玄色立帽,腰间挎着一把长刀。方正的脸上一对剑眉紧蹙,一双眼睛机警地环视四周。直挺的鼻梁动了动,似乎嗅到了凶手的气味。薄唇紧抿着,并不愿多说话。
 
李家上下站在院子里,看着衙役们在各屋之间穿梭往来,搜寻线索。而面对他们的周捕头却一言不发地叉腰而立,细长的眼睛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此时,一个年纪较轻的衙役跑了进来,在周捕头耳边说了什么。周捕头皱了皱眉,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去了门口。
 
“陆公子怎么来了?”
 
陆离的无为居,周捕头是知道的。虽然他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但只要无为居不作奸犯科,他也懒得去管。只是今日无为居似乎想要插手李家的案子了。
 
“不知周捕头可找到李婉的尸首。”
 
周捕头楞了一下,他不明白这陆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李婉杀夫后失踪,怎么突然问起尸首来了。
 
“陆公子在开玩笑吧。”
 
“在下像是开玩笑吗?”陆离扬了扬嘴角,“李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不奇怪吗?”
 
“那你怎么就断定她死了”
 
“听周捕头的意思,李婉还活着喽。那您又怎么断定她活着?”周捕头一时语塞,正要说话,却被陆离抢了先,“不如让我们进去找找,若是找不到尸首我们便离开不再插手。反之,无为居要同周捕头一起查案。”
 
周捕头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让他们进去也无不可。反正他们搜了两天,也没从李家搜出什么来,想必他们也不会有多大的收获。于是领着他们进了府,结果陆离直截了当的说,只要搜园子,其他的地方稍后再说。
 
陆离甚至拒绝了衙役的帮忙,直接让孟樾和殷丹露下了池塘。
 
“我殷丹露居然混到了这个份儿上,让个人类使唤不说,还要下池塘捞尸骨。”
 
“你够了啊,碎碎念这么久,还不快下去帮忙。”
 
锦瑟瞟了眼仍站在岸上的殷丹露,顺势将他推下了池塘。
 
“锦瑟!你他妈的推我干嘛?”
 
“当然是让你干活啊。还不快点!”
 
殷丹露气极的卷起衣袂,嘴里不知咕哝了什么,跟着孟樾去捞尸骨。周捕头正狐疑地看着他们,又将目光落在身边这个盲眼公子身上,他实在不大明白这池塘里能捞出什么来。正当他疑惑不解的时候,孟樾却忽然喊了起来。
 
“公子!这里果然有尸骨!”
 
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殷丹露和孟樾捧着尸骨上了岸。尸骨在水中浸泡得太久,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藻。仵作通过骨盆推断这是一具少女的尸骨,而且年龄也正与李婉相仿。和尸骨一起打捞上来的,还有一副银镯。是殷丹露在尸骨上发现的,根据上面水藻的覆盖厚度可以断定,镯子是和尸骨一起掉下水的。而那些水藻的厚度,也告诉了他们另一个讯息,李婉是在钱丰益之前死去的。
 
“这是小女的镯子,是她及笄之年我从自己的嫁妆里挑了送给她的。”
 
李夫人一见那银镯,便哭喊着说道。
 
“周捕头,看来这次无为居要打扰了。”
 
陆离淡淡地说道。而惊讶不已的周捕头则是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回过神,慌忙命衙役将尸骨及银镯一同送往县衙。
 
清风城县衙是一座两进宅院,前面是大堂,后面是县太爷的住所。这座宅院相当的简朴,在整座清风城里算是很不起眼的。若是没有门口的匾额,恐怕没人把这里当回事。县太爷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矮小老头,身长不过六尺,穿着藏青色官服。不知是不是身量太小的缘故,走路时一对广袖如同蒲扇似的左右扇动。头顶乌纱的两翅上下摇摆,恰如跷跷板一般。眉毛短而稀疏,一对绿豆似的眼睛倒是有神的很,短而圆的鼻子下是一张略显肥厚的嘴。长相小巧的县太爷姓曾,曾老爷本来在后堂和夫人喝茶,忽然听闻衙役的奏报,慌忙地丢下茶杯跑到了前衙。
 
此时前衙已经炸开了锅,不仅仅是因为从李家打捞上来的尸骨,还有眼前站着的这一群人。曾老爷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骨,又看看周捕头,显然是想从周捕头那里得到些讯息。可惜周捕头只是把尸骨运过来,至于这尸骨的发现过程,直到现在他仍旧有些不敢置信。在接收到曾老爷的目光后,他却转头看向了陆离。
 
“陆先生,本官不是很明白。你怎么就断定李婉的尸骨在池塘里?”
 
“我怕说出来曾大人不信。”
 
“这……”曾老爷顿了顿,他当然知道无为居是以什么为营生的。正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自己好歹也是读书人,这些个神神鬼鬼的东西,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相信的。“不管怎么说,是陆先生找到了李婉的尸骨……”
 
“这么说,无为居可以和周捕头一块儿查案了喽。”
 
陆离突然插了一句,这让曾老爷很是意外,更意外的是陆离所说的话。于是他回头去看周捕头,只见周捕头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曾老爷本来想着要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案子原本认定是李婉新婚杀夫,可如今凶手已死了月余,那钱丰益的死就有些说不清楚了。虽然无为居参与查案并不符合规矩,但到底也是一个不错的挡箭牌,到时候真查不清楚了,还能拿他们来说事。
 
“曾老爷尽管放心,无为居只是协助办案而已,到时候无论结果如何,无为居都不会妨碍到县衙的。”
 
锦瑟眯起眼睛看着曾老爷,小老儿的绿豆眼睛在那里转了许久,她早就看出他那点花花肠子了。曾老爷见如此说,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对了,曾老爷。最近可还有类似的案件发生?”
 
陆离忽然问道。
 
“要说类似的案件……”曾老爷拈着小胡须想了想说道,“三个月前,城郊倒是有一起。可这户人家地处荒僻,况且一夜之间全家尽绝。竟没有一个目击者,或知情者。”
 
“也是办了亲事?”
 
“根据住在最近的人家所说,他们家的媳妇是个童养媳,到了年纪就简单地办了下亲事。没想到竟都死了,而且死了多日才被附近的住家发现。当时查不到任何有利的线索,便成了一桩悬案。”曾老爷的绿豆眼睛转了转,“不过,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来看,的确是死于成亲那晚。”
 
“多谢曾老爷。我想这一次应当不会成为悬案了。”
 
陆离拱手施礼,转身出了县衙。
 
“孟樾,最近还有谁家办喜事吗?”
 
在回去的路上,陆离忽然问道。
 
“最近除了钱家,就只有孙家了。”
 
“孙家?”陆离似乎想起了什么,“曾老爷的夫人好像本家姓孙。”
 
“没错,就是那个孙家。是曾夫人的侄子要娶亲,定的是城南陶家。”
 
“孟樾,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殷丹露挑了挑眉道。
 
“公子眼睛不方便,家里的一应事务都需我去打理。免不了要和那些三姑六婆搭话,时间久了也就知道了。”
 
“我看再这么下去,你都快成三姑六婆了。”
 
锦瑟笑着说道。孟樾却有些不高兴了,知道自己说不过锦瑟,便赌气不再说话,径直往无为居而去。
 
“锦瑟,孟樾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寻他开心。”
 
“我就是开开玩笑,哪知道这孩子这么实诚。算了,晚上我给他做点好吃的吧。”锦瑟依旧笑着,凑到陆离跟前,“你想吃什么?”
 
“都……都可以。”
 
陆离有些尴尬地别过头,避开锦瑟的气息。看着锦瑟对陆离有意无意的挑逗,月荧有些脸红的移开了目光,正巧看到了陶家的门楣。
 
“这儿就是陶家?”
 
锦瑟闻言也抬头去看,果然是陶家。她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狐狸天生的敏锐似乎起了作用。
 
“这家果然有些古怪。”锦瑟回头看了一眼殷丹露,“要不要晚上过来探探?”
 
“没问题。”
 
虽然这是殷丹露第一次和锦瑟合作,但还算不错,起码俩人的默契程度还算高。
 
“陶家的女儿已经死了?”
 
听完殷丹露的叙述,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陆离仍是有些惊讶。
 
“没错,而且这次尸体是被扔到了与陶家一墙之隔的废园的枯井里。”
 
“那座废园原是卢家的,卢家前年就举家迁到了王城。当初说要出卖那座园子,可一直没有卖出去。”
 
陆离回忆着,毕竟陶家和卢家都在城南,和无为居在一条街上,所以他还知道些内情。
 
“我刚刚问过孟樾,他说孙家两天后迎亲。”一直没开口的月荧突然说道,“如果要抓住狍鸮,就必须用新郎做诱饵。”
 
“新郎做诱饵固然好,只是我们不能保证到时候能救出新郎倌。”
 
“那简单啊。”锦瑟笑着看向殷丹露,“你去代替新郎不就好了。”
 
殷丹露瞪大了眼睛看着锦瑟。
 
“你可真会出主意。”
 
殷丹露咬牙切齿地说道。
 
“嗯,这个主意不错。”月荧状似天真的附和,“陆先生眼睛不方便肯定不行,孟樾年纪又太小,万一吓着了可不得了。眼下也只有公子你比较合适了。你看你那么英俊潇洒,穿上新郎礼服一定不错。”
 
月荧很难得地说了一堆话,殷丹露似乎自动忽略了她话里一部分的内容,而惊讶于话的长度。
 
“月荧,你真这么想?”
 
“想什么?”
 
“我穿新郎礼服的样子啊。”殷丹露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月荧跟前,“我倒是觉得你穿新娘礼服也很不错。”
 
“现在缺的是新郎,公子您想多了。”
 
月荧不傻,自从跟在殷丹露身边后,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着什么,她一清二楚。看见殷丹露尴尬的样子,月荧低笑着不再说话。沉吟间,竟莫名地想起了霖江城街头的眼泪。
 
“这是唯一的办法?”
 
殷丹露狐疑地看着锦瑟,后者冲他点了点头。殷丹露无奈地叹了口气。
 
孙家迎亲那日,正值大雪节气。虽说是大雪,但清风城的冬天从没有下过雪,相比北方,清风城的冬季已经十分和暖了。前去迎亲的依旧是孙家老太爷的第二个孙子,也就是这场婚礼的正牌新郎——孙敏鸿。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陶家出发,大红轿子里的新娘安稳地坐着,手里抱着一个红釉瓷瓶。
 
半夜时分,孙家收拾了宴席,新郎孙敏鸿照着殷丹露的计划,独自去了书房睡觉。而殷丹露则换了新郎礼服去了洞房。喜床上坐着盖了红盖头的新娘,殷丹露坐到新娘边上,用床边的秤杆子挑起盖头,新娘娇羞的瞥了一眼殷丹露。可殷丹露看着新娘的脸,最先想到的却是穿着新娘礼服对着自己微笑的月荧,之后便是狍鸮那张空洞苍白的面具。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殷丹露照着计划抱着新娘躺到了喜床上,俯首看着新娘许久,殷丹露终于开口道。
 
“新娘子,你是喜欢上面还是下面?”本来还娇羞着的新娘有些愣住了,“看来你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一种啊。”
 
殷丹露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箓。那是一张明黄色的符箓,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咒文,虽然同样是驱邪的符箓,但眼下的这张对于殷丹露而言不过就是张纸而已。可是身下的狍鸮就不一定了。殷丹露扩大了嘴角扬起的角度,手上的速度丝毫不减,符箓稳稳地贴上了新娘的额头。
 
“啊——!”
 
金光退去,一只有着白色面具的怪物正躺在殷丹露的身下挣扎。殷丹露从床上跃起的同时,手中抛出两个光圈,正牢牢地套住怪物的四肢。
 
“这就是狍鸮?”
 
收到殷丹露发出的信号,众人也冲进了屋子。孟樾诧异地看着仍旧在床上挣扎的怪物,它戴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那面具像是一张女人的脸。怪物正龇牙咧嘴地朝着他们咆哮,露出尖锐的虎牙,它的身体有些像羊,却拖着长长的马尾巴,同时还长着如同人手一般的爪子。
 
“没错,就是它了。”殷丹露说道,“狍鸮一族世代生活在八荒以北的钩吾山上,钩吾山往东就是青丘的范围,所以一直是由青丘的九尾在管辖。”
 
殷丹露的目光移到锦瑟的脸上,后者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我说过,出了八荒我就管不了了。”
 
“那怎么办?我再放了它?”
 
“我不知道它之前吃了多少人,但就我们知道的那几个人,他们的魂魄都不见了。”
 
陆离皱眉道。
 
“看来是有人在收集这些魂魄。”月荧疑惑地问道,“那为什么一定要新婚夫妻?”
 
“看来这件事越来越神秘了。”
 
“这家伙好像要挣脱了。”
 
孟樾好奇地看着狍鸮四肢上,正在渐渐褪色的光圈。
 
“快点做决定,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应该可以保留尸体吧?”锦瑟笑着说道,“怎么说这也是个凶手啊。”
 
“这么麻烦,那就干脆活捉吧。”
 
殷丹露的话刚说完,手中的长鞭早已迅捷地将狍鸮几欲挣脱的四肢,连同身体一起捆绑起来。锦瑟也毫不示弱地抛出一个黑色金属环,只听“铿锵”一声,狍鸮的嘴便被牢牢地套住。
 
清风城县衙大概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至少孟樾是这么认为的。此刻县衙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很多人,周捕头正招呼着衙役们将那只遮着黑布的笼子抬进大堂。周捕头镇定地站在笼子边上,但心里却做好了时刻逃跑的准备。他当然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场景。虽然他不知道无为居那些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但他们却抓住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怪物,而那只怪物即便被关进了笼子,甚至被五花大绑,仍旧眦着牙向他们示威。要问他还记得什么,大概就是自己快要晕厥的感觉,以及不停发抖的膝盖。
 
身量矮小的曾大人依旧扇着他的广袖,大步走进了大堂。虽然大堂内外站满了人,但他们远不及中间的那个黑色物体来的显眼。曾大人毕竟年岁大了,眼神儿也有些不济,他眯着眼睛将那个黑色物体上下左右瞧了个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陆离毫无波澜的脸上。
 
“陆公子,这是何物?”
 
“这是大人要的凶手。”
 
曾大人见如此说,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回。
 
“既是凶手,那就带出来看看吧。”
 
说着转过身,背着手,一摇一摆地走到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下。
 
“既然大人如此说,那就带出来看看吧。”
 
陆离话音刚落,锦瑟和殷丹露便掀开了那块黑布。与此同时,整个县衙大堂发出了凄惨的尖叫。就连坐在椅子上的曾老爷也吓得跌到了地上,站在一旁的周捕头早就躲到了大堂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探查情况。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曾大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别过头去根本不敢看笼子里的狍鸮。
 
“这是狍鸮,八荒的妖魔。是它吃了新郎新娘。”锦瑟笑着解释道,“麻烦衙役把陶家女儿的尸骨台上来。”
 
“是。”两个衙役抬着一具尸骨上了大堂,“大人,尸骨是在与陶家一墙之隔的废园井中发现的。”
 
“仵作!仵作,快点验明正身。”
 
曾大人大着胆子喊了仵作来验尸,那仵作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留着八字胡,一双不大的眼睛从狍鸮的身上转到曾大人,又朝着周围转了几圈。他躲在人群中大气也不敢出,听见曾老爷喊自己,也是踌躇了半日才被周围的人半推着走到了尸体边上。他看了看尸体,再看看旁边的狍鸮,到底没敢近前。衙役只得又将尸骨抬到了距离狍鸮最远的地方。仵作这才过去验了正身。
 
“大人,这的确是少女尸骨,年龄应在十六七岁。右腿有骨折的旧伤,大约有十年的时间了。”
 
“那个……陶家来人了吗?”
 
“草民陶义德在此。”
 
陶家老爷颤着身子走出了人群,眼角余光瞥见那狍鸮,吓得快走几步到了仵作身边跪下。
 
“方才仵作所验,可否认定是你的女儿。”
 
“小女六七岁时的确因为调皮摔折了腿,伤好后与常人无异。”
 
“那么应该就是你的女儿了。”
 
“是的,大人。”
 
陶老爷看了眼那尸骨,到底没敢多看,又将头撇过,拉了袖子抹眼泪。
 
“仵作,之前验过的两具尸骨,加上这一具有什么共同点吗?”
 
“有,大人。三具尸骨上均有被啃噬的痕迹,而且很用力,并有一些撕扯的动作。”
 
“那些痕迹与……”曾大人抬手一指笼中的狍鸮,忽然有些结巴,“与……与……与那个怪物的牙齿是否一致?”
 
仵作的目光顺着曾大人手指落在了狍鸮的身上,整个人禁不住向后瑟缩了一下。
 
“不,不……大人,小的……小的没验过。”
 
“那就验验吧,也好尽早结案。”
 
仵作那表情简直是欲哭无泪,没人知道他在心里默念了多少菩萨,但眼前的这个怪物着实有些下不去手。
 
“我同你一起验吧。”
 
锦瑟一把将仵作拽到了笼子前。被困在白色笼子里的狍鸮,早已没了最初的气焰,此时倒有些病恹恹地。锦瑟抬手收回了那只黑色金属圈。嘴巴得到了自由,狍鸮立刻冲着笼子外的殷丹露吼叫起来,仵作被吓得直接瘫倒在地,而锦瑟则不疾不徐地将一根粗壮的木棍伸到了狍鸮的嘴边。果不其然,那怪物猛地一口咬了下去,锦瑟害怕木棍被咬断,一抬手朝着狍鸮的头部劈掌下去。受到意外攻击的狍鸮,下意识地松了口。锦瑟将木棍递到仵作面前晃了晃。
 
“去对比一下。”
 
可怜的仵作被锦瑟拖来拽去良久,才茫然地醒来。一触即锦瑟的双眼,立马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根棍子。
 
“大人,齿印吻合。”
 
“曾大人,这下可以结案了。”
 
沉默许久的陆离终于开口道。曾大人愣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抬手一摸额头,竟是冷汗涔涔。手颤抖着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带回无为居!”
 
孟樾一脸不悦地看着院子里的笼子。
 
“我要用它揪出背后的阴谋者。”
 
锦瑟喝了口茶,悠悠地说道。
 
“你想怎么做?”
 
陆离眨了下眼睛,眼珠移向声音所在的方向。
 
“让它杀人。”锦瑟起身走到笼子前,看着那只正眦着牙,怒视着他们的狍鸮,“杀一个让幕后者意想不到的人。”
 
第7章:缙云赫
 
“这个怪物被抓了这么久,幕后主使好象并不着急啊。”
 
孟樾蹙眉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狍鸮,狐疑地问道。
 
“其实对于幕后者来说,他只要能得到魂魄就可以了。至于狍鸮是否安全,他根本不会顾及。”
 
“所以只要他不断有魂魄可以食用,就表示狍鸮还是自由的。反之则已经被灭。狍鸮如果死了,他大概还可以派出其他妖魔。”
 
“未必,”殷丹露摇摇头,表示否定,“目前来说,狍鸮是他唯一的凶器。如果狍鸮死了,他就必须另找一只妖魔。”
 
“那不是很麻烦。”
 
陆离皱眉道。
 
“一点也不麻烦,既然八荒、四海、九州的结界已破。那就表示已经有很多妖魔来到了九州,八荒上的妖魔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有智慧,除非是上古妖兽,否则就像狍鸮那样,除了吃什么都不会。这些妖魔很容易就会被比自己强的妖魔所控制,反正只要能满足它们的口腹欲就可以了。”
 
殷丹露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当然对于强大的妖魔来说,一下子控制很多低级妖魔并不是不可以,而是很麻烦。因为容易暴露自己,但仅有一只的话,就容易多了。实在不行就干脆吃了,那么这条线索也就断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他想要魂魄,清风城外的乱葬岗里多的是。为什么偏要新死的,而且还必须是新婚夫妻。”
 
“乱葬岗里的死人,大多是横死的。怨气太重,对于修炼并不是好事。即便不是横死的,但因为死亡时间过长,而魂魄又没能进入轮回的,大多是对世间还有所留恋。这种魂魄虽然没有戾气,但因为情感牵绊太多,也会对修炼造成问题。而新死的魂魄,就不同了。怨气还没有产生,并且因为刚刚才脱离身体,自己本身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已经死亡。一旦被吞噬也是稀里糊涂的。至于新婚夫妻,应该不是刻意的,只不过这类人年轻气盛,他们的精魂本就有助于修炼,再加上比较容易得手。”
 
“我明白了。因为洞房时人的戒备最松懈,比较容易得手。而且先吃了新娘,就可以借新娘的魂魄变化人形。既便事后新郎家发现新郎只剩一堆白骨,也一定会认为新娘是怪物,根本不会牵扯到其他。”
 
“没错,既达到了目的,又很好地转移了目标。我想这只狍鸮一定在其他地方吃了很多人,但是至今没有被抓住,这是很大的原因。”
 
“我想,它应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作案,起码一个地方不会超过三次,否则一定会被发现破绽的。”
 
“嗯,看来这也是一个原因。只不过很不凑巧,这次被我们逮住了。”
 
“如果它之前都是新婚夫妻,那么它这一次只提供了新娘的魂魄,我想幕后者应该有所警觉了。”
 
“所以,我们才需要提供新郎的魂魄啊。”
 
清风城外,岷山
 
岷山是清风城与霁月镇的交界,奇石异树颇多,山中深处也有许多野兽。清风城与霁月镇的居民中,除了樵夫与猎人,大多都不会上山,更不会走到山林深处。如果有谁想要寻找藏身之所,岷山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然要想在这里栖身,也是需要些胆量和能力的。缙云赫恰恰两者兼具,他在这岷山深处已经蛰伏了三年之久。
 
缙云赫在岷山深处找了一个洞穴,那个洞穴原本是一只灰熊的居所,却被他占据。而灰熊则被他一掌击毙,他甚至毫不客气地剥了熊皮当作床褥。周围的野兽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凶气,从那一天起,洞穴周围方圆十里都没有野兽出没。
 
眼下正是午夜,十五天前他用引魂香招来的一个少女魂魄,如今正与他的身体融合。只是通常情况下,他应该在十天之后再收获一个青年的魂魄,只是这一次似乎来的有些晚了。他在盘算着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但是最近九州突然出现了太多的妖魔,那些有灵力的人也因此涌现了很多,反倒让他没有办法精确地查探。更何况现在的他需要绝对的安静,以保证目前的这个魂魄能顺利的融合,所以他只能耐心的等待。
 
又是一个午夜,缙云赫点燃了一支引魂香。然后在香炉边盘坐下来,静待他的猎物。
 
午夜的岷山深处几乎没有光亮,即便是月光也被茂密的树木所遮掩。月荧化作青蓝色的火焰,分别融入锦瑟和殷丹露的额头内。
 
“我会隐在你们的精魂中,如果你们的神魂消亡,我也会受损。但我也会保护你们的神魂不受攻击。”
 
“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殷丹露深吸口气说道。
 
“香气变浓烈了。”锦瑟吸了吸鼻子说道,“与我们所想的一样,果然用了引魂香。”
 
“引魂香的气味只有亡魂可以闻到。”殷丹露蹙眉说道,“那我们就跟着引魂香,看看它能让我们见到什么。”
 
打坐中的缙云赫忽然皱了皱眉,他察觉到洞外似乎有些动静。的确很不寻常,引魂香居然引来了两个灵魂,而这两个灵魂似乎不是人类的魂魄。
 
“你们是谁?”
 
洞穴中传来了戒备的声音。锦瑟和殷丹露都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洞穴。洞穴内设有一道结界,这道结界看似柔弱如水,实则内藏机巧。即便是锦瑟和殷丹露,也不免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道结界绝不是普通妖魔或人类可以操控的。”
 
“看来这一次遇到难对付的了。”
 
锦瑟的手中燃起一簇银白的狐火,但是一触到结界便被吞食,就好像扔进无限的黑影中。
 
“九尾,如果你的狐火和毕方的赤焰融合,会怎么样?”
 
“这个可没有试过。”锦瑟扬起手掌,银白的狐火又熊熊燃起。“不过,也未尝不可。”
 
殷丹露扯了扯嘴角,打开手掌的瞬间,一团明艳的赤焰照亮了他的脸,那双猩红的眼显得愈加妖艳。
 
缙云赫依旧盘坐在原地,结界刚刚吞食了一团狐火。那是青丘九尾的狐火,虽然被结界吞食,但因为力量强大,结界并没有那么容易将其消化。缙云赫皱起了眉,因为他不明白为何青丘九尾会出现在这里。就在他疑惑的时候,结界发出了巨大的震动,随后是一阵碎裂的声音。缙云赫猛地从地上跳起,他知道结界碎了。
 
锦瑟和殷丹露将融合后的狐火与赤焰打入结界中,可能是刚才吞食的狐火力量过于强大,结界还未完全消化的关系,第二波的进攻轻易地撼动了结界。随着火焰不断地深入,结界上出现了密集而细小的裂纹,并且快速地蔓延到整个结界。几声轻微的撕裂声后,随着一阵巨响结界化作了大小不一的碎片。
 
缙云赫所在的洞穴看似很空旷,其实也只够容纳十个人而已。除了设下结界的洞口外,就没有其他的出入口了。但是因为洞穴极为偏僻,根本不可能有人找到这里。缙云赫正狐疑间,却瞥见了自己在香炉里点燃的引魂香。
 
“不用灭了。”突然出现的声音,使得缙云赫灭香的手停在了半空,“今晚你的引魂香,引来的就是我们。”
 
“章莪毕方?”
 
缙云赫的脸色有些奇怪,他最初以为进来的是青丘九尾,却不想是章莪毕方。难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是我。”
 
赤焰照亮了整个洞穴,锦瑟的笑脸被映衬的有些诡异。
 
“为什么是你?”
 
“你不是要新婚夫妻的魂魄吗?你已经得到了一个新娘,所以我这个新郎倌自然也是要来的。”
 
殷丹露笑道。
 
“你是新郎?”缙云赫微楞了一下,旋即瞪大了眼睛,“你使诈!”
 
“不笨啊。龙子饕餮。”
 
殷丹露勾起嘴角,笑得有些邪魅。
 
“我就说嘛,那个噬空岂是普通妖魔或者人类可以操控的,但是龙子饕餮就不同了。”
 
锦瑟忽然从殷丹露的身后冒了出来,缙云赫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脸色暗沉下来,双眸中的杀意愈加明显。
 
“你们为何要插手我的事情?”
 
缙云赫戒备地看着他们。
 
“啧啧,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难道不应该报上姓名吗?”
 
“我身为龙之子,比起你们高贵的多,你们有资格知道我姓名吗?”
 
“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问题的话,饕餮应该是缙云氏,而这个家族中出了一个不肖子,一个嗜魂如命的怪物。”
 
殷丹露眯缝起猩红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缙云赫。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记起来了,他叫缙云赫!”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从他们眼前闪过,殷丹露伸手拽起锦瑟向后退了数步。待他们站稳后,却看见缙云赫手中多了一柄龙啸枪。龙啸枪高过缙云赫一头,黑色枪柄上盘有青龙,龙头向上,怒吼着张开龙嘴,金色的枪头从龙嘴中迸出,闪着寒光的枪尖正对着他们。
 
“你是殷丹露?原来是章莪殷家的小公子。”
 
缙云赫的目光从殷丹露滑落到锦瑟身上。
 
“青丘白锦瑟。”
 
锦瑟笑着报上姓名。
 
“二位在八荒都是个中翘楚,何必与我过不去。”
 
“如果是在八荒,您龙子饕餮自然不受我们管束,我们也懒得管。但这里是九州,你杀人太多,会引起九州恐慌。若是九州乱了,八荒四海也就休想安宁。”
 
“九州一乱,八荒才能将其收入囊中,这有何不好。”
 
“你忘了千年前,就是因为八荒的妖魔打破了与人类的平衡,才被下了封印和结界。难道你想重蹈覆辙?”
 
“那时候是我们疏忽了,这一次可未必。”
 
缙云赫将手中龙啸一扫,随着一道金光闪过,煞气也随之迅速蔓延。殷丹露挥出赤乌将煞气挡开,却依旧被震得退后了几步。
 
“你背后主谋究竟是谁?”
 
缙云赫的那番话让锦瑟警觉起来,听他的意思,他噬魂不仅是为了修炼,更是为了制造恐慌,好让八荒吞并了九州。即便他是龙子饕餮,也不可能独自去完成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一定有人在背后主谋。
 
“你还不配知道。”
 
殷丹露扫开第一波进攻的同时,缙云赫提着龙啸冲向锦瑟的胸口。“铿”地一声巨响,一团青蓝色火焰包围了锦瑟的身体,同时一柄晶莹通透的长剑横在锦瑟的胸口,正挡住了缙云赫的攻击。
 
“星云?”缙云赫低呼着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但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挡回,“原来是星云。”
 
“我可是很少用到星云的,你该觉得荣幸。”
 
锦瑟朗声说到,剑身从缙云赫身前横扫而过,撕裂声中,缙云赫的前襟被锐利的剑气划开,有血从胸前细长的伤口中渗出。缙云赫却根本无暇顾及,因为殷丹露的赤乌已经挥到了眼前,抬手用龙啸去挡,却被长鞭牢牢地缠住。星云则从另一边攻击他的下盘,缙云赫猛然跃起,顺势踢向锦瑟,却被轻易地避开。殷丹露一使力,龙啸脱离了缙云赫的掌控,随着赤乌挥舞的轨迹插进了不远处的石块中。避开缙云赫攻击的锦瑟,则是一个侧身正中缙云赫的左肩。血汩汩地从伤口涌出,缙云赫用力握住自己受伤的肩膀。
 
“……二对一,胜之不武。”
 
缙云赫的嘴角有血渗出,脸色也变得煞白。受伤的肩膀上有屡屡白烟升起。
 
“他在用那些魂魄复原伤口。”
 
“没那么快。那些魂魄还没有完全与他的力量融合,要复原伤口最少也要几个月。”
 
殷丹露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白烟逐渐增多。
 
“你若是用那些魂魄复原伤口,可就白取了那些魂魄了。”
 
“殷丹露,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缙云赫张开左手,龙啸瞬时回到了他的手中,“今日是我大意,下一次可不会这么轻易让你们得逞。”
 
一道白光闪过,缙云赫消失在了黑黢黢地洞穴中。
 
“不用追击吗?”
 
是月荧的声音。
 
“穷寇莫追。”殷丹露说道,“更何况他还受了伤,此时去追只会让他奋起反抗,我们也未必能占得什么便宜。”
 
“好吧,说不定他还有同伙。”锦瑟收起星云,“先回去吧。”
 
无为居内,陆离正坐在书房中抚琴,书房的另一头,孟樾正守着锦瑟、殷丹露和月荧的肉身。书房中的烛火随着天空的发白而渐渐熄灭。
 
“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
 
琴声骤停,陆离猛地站起身,在与琴桌擦过时竟被桌脚绊倒,踉跄着跌进了一个怀抱。
 
“锦瑟!”
 
锦瑟随身都会带着一个装有香草的香囊,那里面有淡淡地檀香,陆离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气味。
 
“我回来了。”
 
看着陆离焦急地神色,锦瑟感到胸口有些暖意。
 
月荧是最后一个醒来的,睁开眼看到的是殷丹露猩红的双眼。有些尴尬地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怀里。
 
“这是你的卧房。看你一直没醒,就把你抱到这里来了。”
 
“抱歉,因为要先脱离你们的魂魄,所以回到肉身的时间也就变长了。”
 
殷丹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陆离……还在书房等我们。”
 
月荧的脸依旧有些发烫,但她还是点点头,跟在殷丹露的身后走出了房间。
 
“你们跟着引魂香的气味,找到了什么?”
 
书房内锦瑟悠闲地坐在陆离的对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为了等他们回来,陆离紧张地连口水都没有好好喝过,这会儿到底喝下了孟樾端来的小米粥。
 
“龙子饕餮。我们虽然设想过,狍鸮的幕后者应该是一个比它强大,并且具有一定智慧的角色。只是没想到会是龙子饕餮——缙云氏。”
 
锦瑟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正襟危坐地说道。
 
“更意外的是,他还是缙云氏中的那个噬魂者——缙云赫。”
 
“龙子饕餮……这么说,他此刻应该逃到别处去了。”
 
陆离思忖道。
 
“不过我刺穿了他的左肩,看来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行动了。”
 
“那还有其他什么消息吗?”
 
陆离隐隐地感到不安,龙子饕餮在八荒的地位是很高的,至少比青丘九尾要高出一些。
 
“我们觉得他的背后应该另有主谋。”
 
“还有主谋?”
 
这一回陆离的不安更加重了几分,可以操控龙子饕餮的角色究竟是什么样的。
 
“缙云赫提到了‘我们’,这就表示他不是孤身作战。”殷丹露焦躁地用指尖敲打着桌面,“如果他是唯一的主谋,那狍鸮的事情似乎太简单了。”
 
“没错,虽然这样做可以引起恐慌,但效果很微弱。所以我推断缙云赫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也许这些看上去微弱的效果,聚集之后所产生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锦瑟接上殷丹露的话头,继续分析道。
 
“不过缙云赫很难对付,要想让他说出主谋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能让他臣服的,八荒之中也没有几个。”
 
殷丹露此时提出的这个疑问,才是他们最难理解的部分。
 
“你们这次伤了缙云赫,对方一定有所触动。”陆离挑了一下琴弦,发出一记沉闷的声音,“日后这九州将不得安宁了。”
 
听见陆离的话,孟樾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明亮起来的天空。
 
缙云赫利用收集到的精魂复原了部分的伤口,但左手依旧虚脱无力。过度地失血,让他的站立变得困难。
 
“缙云赫,居然有人可以伤到你。”
 
那声音有些发闷,甚至辨不出性别和年龄。
 
“哼,我都有些意外。”
 
缙云赫握了握左手,疼痛依旧。
 
“既然你受伤了,就先养着吧。等你痊愈了,记得我交给你的任务。”
 
缙云赫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金红色的双眼试图穿透眼前层层地白色纱帐,他想知道此刻站在纱帐后的人究竟是谁。
 
“你真的要吞并九州?”
 
“你曾经也这么做过,不是吗?”
 
对方的反问让缙云赫愣了一下,这人究竟是谁?当年自己的计划是暗地里进行的,即便在最后,当八荒、四海和九州被设下结界时,都没人知道,而这个人却知道。
 
“好,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一次,只要你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第8章:苍玉
 
三月的清风城最是热闹,岷山上的野花也如城中的市集一样喧闹地盛开着。阳光和煦,微风拂柳,岷江在清风城的另一条支流碎星河上,星星点点地泛着几艘游船,临岸停靠着几艘花舫。
 
在锦瑟和月荧的软硬兼施下,陆离和殷丹露只得带着众人加入了踏青的队伍。孟樾很不情愿地当起了挑夫,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食盒。
 
“哎,我可告诉你啊。这里面是我和月荧一晚上的劳动成果,要是敢砸了,我就拿你祭五脏庙。”
 
锦瑟挑着眉赤裸裸地威胁道。面对威胁,孟樾毫不客气地回瞪了锦瑟一眼。
 
“哟!这不是陆先生吗?”
 
走到碎星河的岸边,一艘挂着红色宫灯的花舫上,一个打扮艳丽的中年女子,冲着陆离大声喊道。锦瑟眯着眼睛看向那个女子,一身鲜艳地大红衣裙,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暗纹。从浓艳的妆容里,依稀可见岁月留下的痕迹。堕云髻上斜插着三支金钗,另一边则有牡丹花呼应。涂满豆蔻的手指正拈着一方杏黄色的丝帕,朝着陆离的方向挥了几下。
 
“艳俗!”
 
听见锦瑟咬牙切齿地低咒,月荧微愣了一下,旋即掩嘴偷笑。
 
“周妈妈。”
 
陆离听见声音,知道是玲珑花舫的周妈妈,便恭敬地行礼。周妈妈一边回礼,一边问道。
 
“陆先生也来踏青?”
 
“出来随便走走。”
 
“您也是该出来走走了,老是窝在无为居,可是要闷出病来的。”周妈妈关切地说道,“哦,对了。上回您治好了玲珑的病,我还没好好谢您呢。”
 
“举手之劳罢了。不知道玲珑姑娘可是大好了?”
 
“大好,自然大好。自从吃了您的药,这病好的可快了。说起来,玲珑还一直想着要谢谢您呢。”
 
“玲珑姑娘安康便好。”
 
陆离又是一番客套推辞,正准备离去却听见有琴声自花舫内传出。
 
“流水……”
 
“这是公子最喜欢的曲子了。”
 
孟樾自小跟着陆离,每每听他抚琴,这首流水是必有的。
 
“狐媚!”
 
锦瑟又是一句咒骂,正待伸手去拽陆离,花舫内的琴音却停了。
 
“玲珑献丑了。”
 
花舫船头立着一个素衣女子,素净地鹅黄色衣裙,墨色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挽了发髻,一对样式简单地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地摇摆。腰间垂着的一个玉玲珑,在随风摇曳地裙摆间若隐若现。
 
“玲珑姑娘的琴艺很好。”
 
陆离礼貌地回应。
 
“这首曲子是玲珑在无为居听到的,虽然那时玲珑已是病得奄奄一息,但还记得那曲子。病愈之后便寻了曲谱来学,到底未能及上先生半分。”
 
“姑娘谬赞。姑娘方才的流水已经很好了。”
 
“玲珑一直想要谢谢先生的救命之恩,今日既然先生踏青而来,也算是有缘。不如就让玲珑为先生抚琴一曲吧。”
 
陆离正要回答,却被锦瑟拦下。
 
“玲珑姑娘能记得这份恩情就足够了,我们也不是一个施恩图报之人。方才姑娘的一曲流水便足以了。”
 
玲珑那张薄施脂粉的脸依旧微笑着,一双杏眼悠悠地转向锦瑟。
 
“姑娘是……”
 
“锦瑟。”
 
“锦瑟姑娘。”玲珑盈盈一拜道,“看样子,锦瑟姑娘应是陆先生的女眷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锦瑟与陆离交握的手上。
 
“姑娘有何见教?”
 
“不敢。只是好奇罢了,当初玲珑前往无为居求医时,不曾见过姑娘。”
 
“现在见到了也不晚啊。”
 
锦瑟下意识地握紧了陆离的手,陆离感到有些疼痛,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
 
“是玲珑唐突了。既然各位是来踏青的,那么玲珑就不打扰各位了。”
 
玲珑朝着众人又施一礼,便回了花舫。锦瑟没来由地拽着陆离大步向前走,孟樾想要追上去,却被殷丹露一把拽了回来。
 
“你小子跟着去干嘛?锦瑟又不会吃了他。”
 
碍于殷丹露的臂力,孟樾只得脸色不悦地跟着他们往河岸的另一边走。
 
“锦瑟,你慢点……我手疼……”
 
正在气头上的锦瑟压根儿就没听见陆离的话,依旧大踏步向前,直到身后的人一个踉跄,她这才反应过来。
 
若不是锦瑟及时转身,陆离恐怕要跌下去亲吻大地了。陆离嗅到了锦瑟身上特有的檀香味,而手上柔软地触感,都在告诉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地。他尴尬地想要起身,却因为手忙脚乱再度跌倒。锦瑟怕他受伤,伸手去拽,也再度跟着跌了下去。
 
“别动!”
 
锦瑟厉声制止了想要再次起身的陆离。
 
“我……我不想这样躺着……”
 
陆离尴尬地别过脸,虽然他根本看不见锦瑟早已红透的脸。
 
“你要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起来。”锦瑟干脆坐在陆离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离尴尬的表情,“说吧,你和那个玲珑是怎么回事?”
 
“当年她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周妈妈便觉得她不是得病,而是中了邪。所以找到了无为居。可实际上她是得了头疾,这种病会使人头痛异常,可并非不治之症。”
 
“那为什么她会病入膏肓?”
 
“要治这种病,就必须在头部扎针,若是扎不好就会当场死亡,所以没有大夫敢治,才拖延成了那样。”
 
“那你倒是胆子挺大。”
 
锦瑟挑眉道。
 
“不过是听她痛苦的喊声于心不忍罢了。”
 
“这么说,我是该夸你怜香惜玉喽。”
 
陆离从锦瑟嘲讽的声音里听出了些什么,脸更加的红了。
 
“你喜欢她吗?”
 
锦瑟俯下身子,凑在陆离的耳边问道。呼吸间的气息轻扫过陆离的耳际。
 
“不讨厌吧。”
 
陆离轻声回答,锦瑟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略带温度的唇无意间轻扫过陆离的脸颊,锦瑟将头枕上陆离温热的胸口,她听到了陆离加速地心跳。
 
“孟樾,你别看了,他们一会儿自己会回来的。”
 
殷丹露一把拽回孟樾,将他按坐在地上。
 
“差不多该回来了。”
 
月荧笑着递上食盘,安慰了几句。
 
“嗯?看来相处的不错嘛。”
 
殷丹露接过月荧递上的酒一口喝下。
 
“锦瑟,陆先生,快过来吃东西。”
 
月荧起身拉着陆离坐下,并递上食盘。陆离轻嗅了一下,知道盘子里装的是桂花糯米糕和桃花酥。
 
“陆先生,这桂花糯米糕可是锦瑟亲手做的,桂花是去年摘下腌渍的。”
 
“很好吃。”
 
陆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生怕错过了什么。
 
“玲珑,你呀也该死心了。那个锦瑟姑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且那陆先生明显是心仪她的。你又何必在这里自苦?”
 
周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那条杏黄色的丝帕,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可惜对面的玲珑一心只想着陆离,哪里会看到。
 
“玲珑啊,我的乖女儿,你到底有没有听妈妈说话啊?”
 
“我听到了,妈妈。”玲珑皱着眉,有些不耐烦地回道,“天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以我的出身也就只能做个妾,与其嫁给那些臭男人做妾,不若嫁给陆先生。”
 
“哎呀,乖女儿。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你看看那个锦瑟姑娘,她是会让陆先生纳妾的女人吗?”
 
周妈妈的话,让玲珑想到了锦瑟,那个绯衣女子也许是她见过最美的女人,即便她这个花魁也自叹弗如。陆离眼盲自是看不见她的花容月貌,但从他们之间的言行举止来看,陆先生的确心仪于她。一个男人并不因为一个女人的容貌而爱上她,那么这段感情……玲珑不敢往下想,因为她知道自己其实很难在这两个人之间立足,或者说这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空隙可以容纳别人。
 
“妈妈,我累了。让我歇息一会儿吧。”
 
说着,玲珑便躺倒在贵妃榻上,背对着周妈妈。杏黄色的丝帕挥了一下,终究是无力地垂下。
 
“那你好生歇着,一会儿我再来叫你。”
 
玲珑闭着眼睛,听见房门被关上,门外纷乱地脚步声渐远。她悠悠地叹了口气,伸手摸出腰间挂着的玉玲珑,手指轻轻地摩挲着。
 
玉是浅淡的青色,却又透着些白,这块美玉被雕琢成一个镂空精巧的球体。玲珑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玉玲珑,你说我该怎么办?”
 
玲珑自言自语地低喃着,渐渐地有了些睡意。昏沉间,她似乎看见有人站在自己跟前。她试图睁开眼睛看清楚,却只看到绯色的衣袂。下一刻,额头感到一阵热痛。玲珑惊惧地张大了嘴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只能徒劳地死死握住手中的玉玲珑,手背上因为过度的紧张而青筋暴起。紧接着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抛出,失去重力的身体呈自由落体的态势,撞击到对面的屏风。那上面绘着的直飞青天的白鹭,被这股强大的外力撕得粉碎。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花舫外的人,周妈妈脚步踉跄地冲进了玲珑的房间,却只看见一角绯色的衣袂消失在窗外。
 
“孟樾,外面怎么那么吵?”
 
锦瑟蹙着眉,一手抵着太阳穴轻揉道。
 
“是周妈妈……那个,她说玲珑昨天下午死了。”
 
孟樾慌张的锁了大门,正要去找陆离。
 
“死了?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周妈妈正带着人在门口闹呢。我先去找公子。”
 
无为居的门外正聚集着一大波的人群,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周妈妈带了三四个丫头,若干个身强力壮的壮汉,正站在门口叫嚣着。锦瑟站在院落里的梓树上向外望了一会儿,脚下轻点,飞落在庭院里。
 
“锦瑟。”
 
锦瑟回头正看见陆离站在身后,但他的脸色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锦瑟,孟樾刚才跟我说了。”陆离犹豫了一下,到底是说了出来,“周妈妈认定是你杀了玲珑。”
 
“你信吗?”
 
“我自然不信。但是……”
 
“你是说证据吗?”陆离默默地点头,锦瑟苦笑着转过身,“那就走吧。”
 
陆离蹙眉站在原地,忽然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出无为居。
 
“走吧。”
 
耳边传来低低地叹息,感觉到手掌中传来的温度,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到了门口。
 
“陆先生,我周妈妈敬重你是个君子,但也不能包庇凶犯!今日我定要这个女人给我女儿偿命!你这个狐媚子!定是你知道玲珑一心要嫁给陆先生,所以才下狠手杀了她!”周妈妈眼里喷火地瞪着锦瑟,“我可怜的、苦命的女儿哟!打小儿就没了爹娘,我虽是个老鸨,但也是有良知的。我辛辛苦苦抚养长大,指望着老了有个依靠。没成想却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街坊邻居们,你们可不知道我女儿死得有多惨!脑门儿上开了花儿了,七窍流血啊!哎哟喂!连我这个妈妈都不敢认了!”
 
周妈妈一阵痛骂,接着又是一阵哭号,引得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大家也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似乎帮谁都不合适。于是乎,所有人都只是交头接耳,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周妈妈,若是锦瑟真的杀了人,我陆离绝不袒护。但前提是得有证据,若你还信得过我,就让我去现场勘查一下。”
 
“好!我就让你去勘查,让你们心服口服!”
 
玲珑花舫外也是人头攒动,县衙里早来了人,正将围观的人群赶出案发现场之外。周捕头抬眼正瞧见陆离一行人远远地走来,连忙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
 
“陆先生,周妈妈去无为居的事我知道了,真是为难你了,都怪我们没拦住。”
 
“没事,周妈妈也是伤心过度了。”陆离听出那是周捕头的声音,“周捕头,我们可以去玲珑的房间看看吗?另外,还想看看玲珑的尸体。”
 
“没问题,没问题。跟我来。”
 
自打上次解决了狍鹄的事件后,周捕头对陆离那绝对是敬重有加。周捕头领着他们进了玲珑的房间,那里面一片狼藉。面对窗户的贵妃榻翻到在地,上面的柔软的布面支离破碎,似乎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碎的。陆离伸手摸了摸那破碎的贵妃榻,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殷丹露第一眼瞧见了对面同样破碎的屏风,如果自己没有看错,那屏风是用乌木打造的。这种木质何其坚固,如今却破败如碎屑一般,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看样子凶犯是下了狠手,不置于死地绝不罢休。”
 
“而且是一击致命。”
 
孟樾双手抱胸立在一旁,扫视了一下周围尚且整齐的环境。
 
“玲珑姑娘应该没机会做什么反抗,而且只有贵妃榻和屏风破坏的最严重,而其他东西都完好无损。”
 
“尸体在哪里?”
 
“请跟我来。”
 
玲珑的尸体被转移到了花舫外临时搭建的竹棚里,几个衙役将其包围看守着,两个仵作正在里面验尸。周捕头从他们无措的神色中看出,验尸毫无结果。他们递来的记录上只写了,“额头爆开,内脏破裂而死”。
 
“丹露,帮忙确认一下。”
 
以前这些工作都是孟樾来完成,但是这次的事件牵涉到锦瑟。孟樾毕竟年幼,对于这些上古妖兽的了解还不够,让他验尸恐怕很难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
 
殷丹露迟疑了一下,转头去看锦瑟。只见她别过头并不看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
 
揭开遮盖尸体的白布,殷丹露不由得蹙眉。玲珑生前的样子自己是见过的,可如今的样貌却恐怖得连他都不想多看一眼。额头爆开了一个洞,很明显是从里面爆开的。整张脸因为强大的爆炸而肿胀,面皮也因血管的爆裂而呈青紫色,如今颜色变得更深。殷丹露小心翼翼地将白布褪到了尸体的大腿处,一旁的月荧忍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恐怖画面,竟冲出竹棚外不停地呕吐。殷丹露顿了顿,脚尖在转换方向的时候,看到了锦瑟递来的眼色,欲言又止之后只得继续完成验尸的工作。尸体从胸腔到腹腔都已被仵作剖开,殷丹露发现里面露出的所有内脏无一完好。
 
“丹露,怎么样?”
 
陆离早已察觉到月荧的异样,并吩咐孟樾去照应。自己则继续留在竹棚里等待消息。
 
“所有的伤口都是从里面爆开的,也就是说凶犯是将力量灌入玲珑的体内,然后让其爆炸。因为力量过于强大,并伴有一定的反冲力。所以玲珑的尸体才会从贵妃榻上被抛出,并撞击到对面的屏风。内部爆炸完成后,剩余的力量就会从身体里释放出来,从而导致屏风碎裂。”
 
“能看出是什么力量吗?”
 
面对这个问题,殷丹露很想保持缄默。从爆开的额头周边可以看到微小的烧灼痕迹,而这种烧灼痕迹只有一种力量可以到达,那就是狐火。殷丹露有些为难地看向锦瑟,他实在很难开口确认。
 
“是狐火,对吗?”
 
锦瑟的目光落在玲珑爆开的额头上。殷丹露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悄然移开。竹棚里寂静无声,陆离的呼吸有些不稳。
 
“锦瑟……”
 
“你还相信我吗?”
 
锦瑟打断了陆离的话,目光依旧定格在玲珑的额头上。陆离沉默着,他相信锦瑟,但这种相信似乎在动摇,是因为殷丹露验尸的结果,还是因为锦瑟当初对玲珑的不满。陆离想要靠近锦瑟,但双脚却开始后退。锦瑟微微扬起唇角,那是一抹苦笑。
 
“陆先生,怎么样?”
 
周捕头在竹棚外徘徊良久,一看见陆离出来便迎了上去。
 
“玲珑姑娘是被狐火所杀。”
 
“狐火?那岂不是狐妖!”
 
“我就知道那个锦瑟,就是个狐狸精!”
 
周妈妈忽然从后面冒了出来,指着从竹棚里出来的锦瑟骂道。
 
“周妈妈,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又没证据。”
 
周捕头立刻拦住想要冲上去的周妈妈。
 
“谁说我没有!玲珑死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就冲进了房间。正看见这女人跳窗而逃。”
 
“你看见她的脸了?”
 
“脸是没看见。”周妈妈的音量略低了些,转而又高亢起来,“可我认得她那件绯色的衣服!”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锦瑟的衣服上,的确是一件绯色的衣裙。
 
“周妈妈,你这个证据还是牵强了些。”
 
周捕头蹙眉道。这种颜色的衣服外面很多,并不能因此认定就是锦瑟。
 
“那,那我女儿的身上还丢了一样东西!”
 
“什么的东西?”
 
“一个苍玉做的玉玲珑,她一直挂在腰间的,我带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就戴着了。”
 
周捕头招来仵作一问,果然没有见过那个玉玲珑。
 
“一定是这个女人拿走了!”
 
“那个,锦瑟姑娘……”
 
“你们大可以搜身,无为居也可以搜一搜。”
 
“你当然让他们搜,说不定那东西你早就藏起来了。”
 
周妈妈一脸嫌恶地说道。锦瑟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可一旁的殷丹露却蹙起了眉,因为他知道那个玉玲珑是什么东西。
 
“周妈妈,我看这个案子还得细查。今儿也晚了,大家就先散了吧。”
 
锦瑟是无为居的人,何况陆离说的是狐火,周捕头自然就不会相信周妈妈的话了。在衙役的推搡,和周捕头的劝解下,周妈妈才骂骂咧咧地回了花舫。陆离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便也匆匆回了无为居。
 
“陆离,我虽然说是狐火导致了玲珑的死亡,但也不那么确准。你要知道很多能操纵火焰的妖兽都有可能的。”
 
殷丹露尴尬地坐在陆离的对面,试图跟他解释。但陆离似乎没有听进去。
 
“玉玲珑是什么东西?”
 
陆离的确没有听进去,他是在想那个失踪的玉玲珑。
 
“玉玲珑?那个……”
 
“别瞒我。周妈妈说到玉玲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们的气息有变化。”
 
殷丹露犹疑了一会儿,说道。
 
“我不确定周妈妈说的是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个玉玲珑,就我们所了解的玉玲珑一共有五个,分别用白玉、苍玉、墨玉、血玉、黄玉制成,代表着五行。玉玲珑所用之玉石,与凡人所用的不同,是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而成的结晶体。只消一个,无论妖魔或神仙,都可以达到进阶的目的。若是五玉齐全,力量就不可而知了。但传说可以有翻天覆地之力。”
 
“仅此而已?”
 
“当然不止如此,五种玉玲珑代表了五行,所以也就拥有了相应的能力。白玉代表金,拥有金刚不坏之身,极其坚固。苍玉代表木,拥有极强的再生能力。墨玉代表水,以柔克刚,攻击力是最强的。血玉代表火,具有强大的吸收力,可以吸取一切力量,但尤其喜欢鲜血。黄玉代表土,防守力极强,可以遁地于无形。”
 
殷丹露一口气解释完了玉玲珑的一切,陆离则是一脸的若有所思。他想起了玲珑来无为居求医时的情形,那时她的病体沉重,即便是成年男子都无法承受那种痛苦,可她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严重。也许是因为她身佩苍玉的关系吧。
 
“是不是八荒的妖魔,四海的仙人都想要得到?”
 
“差不多吧。当年为了玉玲珑,八荒和四海争斗不断,甚至波及到九州,死伤无数。”
 
“那锦瑟应该也很想要吧。”
 
“其实我也很想要。”
 
殷丹露苦笑着说道。
 
“可是……”
 
“你想说,这次玲珑的死,锦瑟嫌疑最大吗?”殷丹露打断了陆离,“可是玲珑死的时候,锦瑟并没有离开无为居。”
 
“她可以离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殷丹露猛地跳将起来,一把拽住陆离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也许锦瑟很想要玉玲珑。可她不会杀人!”
 
“可是那个伤口该怎么解释?不是你验的尸吗?”
 
陆离从没有这样吼过,这是第一次。
 
“陆离!”殷丹露以更高的音量怒吼回去,“你爱她对吗?如果你爱她,就该知道锦瑟不会是凶手!”
 
“我是不是凶手,由我自己说了算。”
 
锦瑟依旧穿着那件绯色衣裙,面色冷然地站在门口。陆离颤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出声。
 
“我会自证清白,届时你也可以选择要不要继续相信我。”
 
“……锦瑟!”
 
终于发出了声音,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量,然后是一片沉默。殷丹露不耐地放下陆离,一个箭步上前挡住锦瑟。
 
“反正也没人知道你的身份,就让他们以为是狐妖所为。至于真相,我们后面再查,一定可以查出来的。”
 
“可是周妈妈那里怎么办?她一定不会罢休。而且,我也不想造成你们的困扰。”
 
锦瑟说这话时,目光飘向了颓丧的陆离。她从未见过陆离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刚刚抬起的手臂又垂了下去。
 
陆离抬起头,眼睛朝着门口,他听到了衣袂飘然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手指在半空中触及到柔软的衣料,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修长的手臂快速而准确的揽向自己的胸口。呼吸里尽是檀香的气味,脸颊能感觉到顺滑的发丝。他知道自己的手臂正环在锦瑟的腰际,另一只也旋即环上,牢牢地将她圈进自己的怀抱,似乎害怕下一刻她就会消失。
 
锦瑟有些意外,她没有料到陆离居然会这样冲上来。透过不算厚实的衣料,能感觉到陆离快速的心跳,和微高的体温。这一次的拥抱,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力,似乎想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丹露说得对,我们可以找到真相。”许久,陆离才颤抖着开口道,“留下来……我不想你走……”
 
“我留下来,就不可能找到真凶。”锦瑟的低语让陆离拥紧的双臂一滞,“等真相大白,你就知道了。”
 
锦瑟叹息着转过身,伸出手抚摸陆离的脸颊,然后搂过他的颈项,在他的耳边说道。
 
“如果你还相信我,就让我走。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真凶。我们不能全部暴露在明处。”
 
陆离的手臂更收紧了一些,却被锦瑟用力拉开,说话的声音也徒然地高了。
 
“既然你不信我,又何必挽留。我可是青丘九尾,难道还舍不下你一个凡人?”
 
说罢,锦瑟飘然而去。绯色的裙袂从陆离的指间滑过,直到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殆尽,陆离这才跪倒在地。殷丹露立在门外,看着他将握拳的双手牢牢地束缚在胸口,蜷缩在那里,低低地啜泣。
 
锦瑟畏罪潜逃。这是周妈妈发现锦瑟失踪后,对周捕头说的。她说话的神情信誓旦旦,好像除了锦瑟就没有其他的嫌疑人了。即便平日里对锦瑟颇有不满,但看见周妈妈的样子,孟樾还是忍不住想要骂人。
 
“公子,这个周妈妈太过分了!怎么就一口咬定是锦瑟。现在结界破了,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进入九州,狐妖又不是只有一个锦瑟。而且,我觉得以锦瑟的能力,根本不需要杀人。”
 
孟樾气愤地说道。
 
“孟樾的话有些道理。如今九州四处都有来自八荒的妖魔,难保其中没有别的狐妖。”
 
月荧明显是站在孟樾这边的。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的形势的确对锦瑟不利。”殷丹露应该是他们中最冷静的人之一,“陆离,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丹露,狐火造成的伤口究竟是怎么样的?”
 
“狐火可以分为三种。一种为黑火,使用这类狐火的多是野狐,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第二种是赤火,这种狐火属于具有一定修为的狐妖,他们是有可能进阶成为九尾狐的。第三种就是银白,也就是锦瑟操纵的那种狐火,只有九尾才会拥有。”
 
殷丹露顿了顿继续说道。
 
“每一种狐火形成的伤害也不一样,虽然都可以致命,但伤口会有不同。黑火造成的伤害是最大的,因为野狐的攻击最为野蛮,而且不计后果。伤口通常都很大,而且周围会伴有黑色的火焰花纹。赤火的伤口相对就比较小,伤口周边会有烧灼后留下的焦黑痕迹。银白形成的伤口最小,如果操纵者控制得当,从外面是看不到伤口的。即便有伤口,周边的烧灼痕迹也极其微小。”
 
“那这次的伤口……”
 
陆离皱眉问道。
 
“这次的伤口很奇怪,虽然很小,周边的烧灼痕迹也微乎其微,可我不明白,尸体的脸为什么会肿成那个样子。如果真是锦瑟所为,以她的修为不可能做这么野蛮的攻击。而且孟樾说的也没错,凭她的身手即便偷了苍玉出来,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根本没有杀人的必要。”
 
“可是伤口符合银白的特性,这又该怎么解释?”
 
“也许还有别的九尾?”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为什么特地要穿绯色衣服?”
 
孟樾的疑问并非不可能,但是陆离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凶手一定要穿绯色的衣服。
 
“说不定是想陷害。”
 
月荧忽然瞪大了眼睛说道。
 
“那这个人又出于什么目的?与锦瑟的私人恩怨,还是别有企图?”
 
殷丹露蹙眉思索道。
 
“我想只有找到真凶,否则我们永远都无法解开这个谜团。”
 
“真凶……如果真凶是为了玉玲珑,那我们只要知道剩余四个玉玲珑的所在,就可以守株待兔了。”
 
殷丹露的目光落在陆离毫无波澜的双眼上。
 
“丹露,你能找到剩余四个玉玲珑的下落吗?”
 
“我尽量试试吧。”
 
第9章:上官惊鸿
 
“已经没有事了,这些药记得每天给他喝,十天后我再来复诊。”
 
“上官姑娘,谢谢你了。”
 
村妇接过包裹完好的药,朝着对面的姑娘连声道谢。这间破旧的茅草屋里,只有一个卧床不起的中年男人,一个衣衫褴褛的村妇和一个瘦小而有些脏兮兮地男孩。男人因为砍柴不慎从山坡跌落摔断了腿,必须在床上休养,如此一来家中便没了口粮。上官惊鸿看了一会儿那个有些木讷的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另有一包点心。
 
“这点钱虽然不多,不过应该可以支撑些日子。”上官惊鸿转向那个男孩,“这些点心给你,记得和你爹娘一块儿吃。”
 
男孩看着那包点心咽了咽口水,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上官姑娘,这可使不得。你给我们家男人看病都没收钱,我们怎么好意思再要你的钱和点心。”
 
村妇拉过男孩,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下。
 
“没关系,大夫本来就是悬壶济世的。而且我好歹有一技傍身。可你们不一样,如今大叔病了,你要怎么养活这个孩子?就当是为了孩子,收下吧。”
 
上官惊鸿不由分说地将钱袋和点心塞进了村妇的怀里,转身出了茅草屋。快步走了一个多时辰,抬眼看见日头已经西斜,还好自己已经走到了大路上,再走一会儿就可以进城了。掐着城门关闭的时间,上官惊鸿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寒雨城。
 
寒雨城位于北冥州东北,算是九州中的极北之地了。一到寒冬,寒雨城便进入了冬眠期,银装素裹,江河大地都被冻结,人们也不再劳作。这样的冬眠要一直持续到谷雨,从这一天开始寒雨城中会有数日的大雨,雨水中似乎带着寒气,以手接之皮肤会因寒气而发红。但雨止日出之后,气温便会上升,所有的一切也都恢复了生气。
 
寒雨城南大街上,有一间名为“济世堂”的药铺。这间药铺是上官家的祖传铺子,传到上官惊鸿已是第五代了。本来上官家的医术是传男不传女,但到了上官惊鸿这一代却发生了变革。上官家世代单传,可上官惊鸿的父亲却只生了一个女儿。加之上官惊鸿的母亲去世的早,对母亲一往情深的父亲,无论如何不肯续弦。如此一来上官家的继承人就成了问题。幸运的是上官惊鸿的祖父是个极其开明的人,干脆改了家规。从那时起,上官惊鸿便跟着祖父和父亲学医。
 
自从祖父和父亲相继去世,上官惊鸿独自掌管济世堂也有些年头了。每天除了出诊、坐堂就是出门采药。今日从城外回来时正赶上关城门,若不是守卫城门的侍卫与自己相熟,还真有可能要露宿城外了。此时虽已是深夜,但上官惊鸿仍旧提着灯笼,查看着药铺里的药材。
 
算算日子,谷雨过去已有半月,天气也和暖了许多。一整个冬季都没能上山采药,铺子里的药材似乎不够用了。上官惊鸿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去云峰采些药材。一路思忖着要采集的药名,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书房门口,上官惊鸿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似乎隔着一扇门,她都能感觉到屋里那股奇异的力量。
 
浅黄的纱笼里,烛火燃的很旺。上官惊鸿借着灯笼里的烛火,点亮了书桌上的蜡烛。摇动的烛火下,是被拉长的人影,顺着人影的方向,便能看看见书房的另一头。尽头的墙上挂了四幅画——梅兰竹菊。上官惊鸿掀起其中一幅,扭动底下的圆形开关,下方便弹出了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上官惊鸿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个血红的玉玲珑。上官惊鸿仔细端详着它,她还记得这是祖父从一个外族人手里得来的。祖父治好了外族人的怪病,这个玉玲珑便当作报酬给了祖父。但祖父在得到玉玲珑三个月之后,突然决定将它藏在这里,至于原因祖父则是三缄其口。
 
烛光下的玉玲珑显得妖艳,那种血红让上官惊鸿有点晕眩,感觉到理智几乎要被抽离的瞬间,上官惊鸿猛地关上了盒子。她不停地做着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难道这就是祖父要藏起来的原因?当心绪渐渐稳定,上官惊鸿开始思忖祖父当初秘藏的原因。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上官惊鸿有些惊慌地将它放回原处,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
 
清晨的云峰笼罩在层层云雾里,阳光在云雾之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山中的植被上还凝结着晨露。云峰最有名的莫过于云渺,云渺是一种小巧而灵敏的鹿,黄褐色的身体上均匀地分布着云形花纹。它们可以在云峰上那些不成形的山道间,轻盈地奔跑跳跃,在云海之中有飘渺的感觉,故名云渺。山间的云雀同样只在云峰能看见,这种只有人类手掌大小的白色小鸟,因为只在云峰出没,故称其为云雀。云雀的身量不大,却有着等身长度的尾羽。除此之外,云峰中还有种类繁多的蛇出没,因此云峰之上也有许多的草药,甚至有一些珍稀物种。
 
上官惊鸿对云峰很了解,每一条山道,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她都能清楚辨识,今天也不例外。
 
爬上云峰南面的山道,找到自己想要的草药,上官惊鸿便熟练地开始采摘。当她来到山顶时,恰好是正午时分。就着竹筒里的水,她利落地吃完当作午餐的烧饼。起身正要从另一条山道下山时,却见一团白色正卧在灌木丛中。上官惊鸿好奇地凑上去看,隐约看出是一只白色的狐狸。伸手碰了下支起的耳朵,似乎没什么反应,于是大着胆子又戳了一下。这一次耳朵忽然动了,接着白色的圆球伸展了一些。这只白色的狐狸身体修长,体型算是中等,一对墨色的眸子正直视着上官惊鸿。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上官惊鸿好奇地问道,狐狸朝着她嗅了嗅,忽然眯着眼蹭着她的手背。
 
“肚子饿了吗?可是我没有吃的了。”上官惊鸿摸了摸身上,早已没了食物。“要不和我一起回家吧?”
 
那只狐狸似乎听懂了一般,站起身子,趴在上官惊鸿的膝头。
 
“陆先生还在院子里弹琴,我发现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抚琴的时间更长了。”
 
月荧站在窗前,远远地望着陆离抚琴的背影。
 
“锦瑟走的这么不明不白,陆离心里肯定不好受。”殷丹露伸手揽住月荧的肩膀,“如果能早些知道下一个玉玲珑的所在就好了。”
 
“说起来,我们感应不到玉玲珑吗?”
 
“这里是九州,与八荒四海不同。人类的气息会扰乱我们,除非玉玲珑离我们很近,否则很容易辨识错误。”
 
“这么说,你应该有了大致的方向?”
 
“嗯,我打算明日出发去打探一下。你留下来照顾陆离,我总觉得不安。”
 
上官惊鸿用一些稻草和旧衣服,在自己的卧房里搭了一个睡铺。狐狸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忙进忙出。
 
“好了,小狐狸。这里就是你睡觉的地方了。”
 
她轻拍了几下那个睡铺,满意地对狐狸说到。狐狸看了看她,绕着床铺走了一圈,小心翼翼地用前爪踩了踩,这才站了上去。
 
“怎么样?很舒服吧。”
 
狐狸趴在睡铺上,抬头看着上官惊鸿。
 
“你既然已经趴上去了,我就当你满意了。”上官惊鸿笑着摸了摸狐狸的头,“我应该给你起个名字。就叫你……云雪吧。”
 
上官惊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
 
“你看,我是在云峰上遇到你的,你又是只浑身雪白的狐狸,云雪这个名字很合你。对了,我叫上官惊鸿哦。”
 
正对着云雪自言自语,外面却传来了喊声。上官惊鸿听出是隔壁李家小丫头的声音,匆忙答应着出了房间,往前面的铺子跑去。云雪的耳朵微微动了几下,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旋即快速地跳下了床铺,跑出了房间。
 
云雪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走过的每一个房间,其实上官惊鸿家的院子并不大。这座宅院是再典型不过的前店后院的建筑,后院是一个不大的两进院落,第二进院落是一间书房与三间卧房,另有一间客厅。左边的书房同上官惊鸿祖父的卧房相邻,对面是上官惊鸿父母的卧房以及她的闺房。客厅正对着院落里的一座影壁,绕过影壁能看见用来分割两个院落的院墙,穿过院墙正中的圆月门,便是第一进院落。左边是药材仓库,右边是制药房,正中的空地上摆满了晒草药用的竹架子和竹筛子。再往前,走进一扇小门便是济世堂的药铺。
 
云雪绕了两圈,最终还是在书房门口停下了。它皱了皱鼻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前爪推了推书房的门,就着露出的缝隙钻进了书房。站在房间的正中,云雪抬起头在空中嗅了嗅,很快它的目光便落在了书房里悬挂着的四幅画。正打算抬脚行动,却感觉身子一轻,接着便闻到了一股草药的香气。
 
“这里是爷爷的书房,可不能随便乱进。”
 
云雪回头,正对上上官惊鸿墨色的眼睛。
 
“我买了鸡回来,我听人说狐狸是吃肉的。”上官惊鸿笑道,“等会儿我给你做。”
 
说着她便抱着云雪回到了卧房,临出房门的时候,云雪的目光又再度回到了那四幅画上。
 
殷丹露离开无为居已有四天,他凭着感觉一路向北而行。途中他也觉察到了一些奇怪的气息,虽然他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却不想打草惊蛇。或许自己此行不仅能找到想找的东西,还能引出真凶,更重要的是可以解开无为居的困境。想到这里,殷丹露眯起猩红的双眼,脚下略一使力,粗重的树干晃动了一下,落下些许的叶片。
 
云雪在上官家住了有十来天,这些日子里,上官惊鸿大多是在院子里晒药或者制药,出诊的次数并不多,基本都是在济世堂里坐堂问诊。如此一来,云雪靠近书房的机会便少了很多。它只能远远地看着,可即便如此,它依旧能感觉到一些异样。
 
在云雪住下的第十六天的深夜,蜷缩在床铺上的云雪似乎听到了什么,耳朵微微一动,身体便迅捷地从敞开的窗户窜出。这一夜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档,但这并不影响云雪看清黑暗中的景象。
 
书房的门被打开了,它听见了纸张被掀起的声音,接着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云雪躲在角落里观察了一会儿,身后的尾巴甩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跳跃追上了对方。那人似乎也发现了云雪,加快脚步的同时,朝着云雪发起了攻击。灵巧地避过对方的进攻,云雪如同离弦之箭窜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对方的手臂。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对方猝不及防,用力甩开云雪后,慌忙地向前逃窜。但云雪却不想让他逃走,轻盈地跃出卧房,紧追着对方的身影而去。
 
殷丹露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夜色过于暗沉,起初只是云层遮档了月光,而现在则是整个天空暗沉下来,就连方才还闪烁的些许星光都不见了踪影。殷丹露不由得蹙眉凝视了一会儿,内心升腾起一股不安的情绪。前面就是寒雨城,这个时辰早已关了城门,但这一点并不会对殷丹露造成困扰。
 
暗沉的夜色中,有一只青白色的大鸟从城墙之上掠过,落地的瞬间化作一个有着绛红色长发的青年。殷丹露就这样轻易地进入了寒雨城。
 
寒雨城的街市,在暗夜中显得格外冷清,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似有风掠过。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传来踩踏声,一个轻巧而迅捷,另一个则略显沉重而仓惶。两个声音一前一后,直冲着寒雨城的城门而去。
 
殷丹露挺身立在城门前,他听到了风声,这声音里暗藏着杀气,却又是两种不同的气息。很快,那夹带着杀气的风迎面扑了上来,黑暗中有两个身影正迅疾地朝着他跑来。不,应该说是朝着城门而来。
 
云雪不敢有丝毫的停滞,如同白色的闪电在寒雨城的街道上一闪而过。前方的黑影早在穿过那条小巷的时候进行了变化,虽然在这样暗沉的夜色中,无法从后面辨识出是什么,但那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野兽。云雪眯起墨黑的眸子,那里面闪烁着杀意。
 
从另一条小巷窜出,云雪知道自己正在寒雨城的西大街上奔跑,而现在的这个方向,正是朝着城门而去的。在临近城门的时候,云雪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了有人站在那里。
 
前方追逐的身影越来越近,赤乌已经被牢牢地握在手中,尽管殷丹露还不知道哪一个是敌人,但他很清楚,只要拦截下来就可以。
 
城门已近在眼前,但为什么会有人在那里?黑暗中,一双血红的眼露出一抹诧异,但稍纵即逝。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和犹豫,身体和四肢很自然地转移了方向。
 
怎么可能让你逃跑?眼前闪过一抹红光,殷丹露毫不犹疑地挥出长鞭,正中对方的后腿。只听到一声闷哼,那黑影踉跄了几下,又继续向前奔跑。殷丹露立刻追了上去,看着对方奔跑的姿势,他知道敌人已经受伤。而前面则是寒雨城的另一个城门,那座城门与主城门并行,是专供污物车进出的。此时距离这个城门开门尚有半个时辰。
 
云雪眼见着那黑影在靠近城门的时候,忽然转移了方向,朝着另一扇城门而去。紧接着,那个站在城门口的人也加入了追逐的队伍。它知道黑影已经受伤,想来也跑不了多久了。于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血红的眼睛因为痛苦眯缝着,后腿在流血,虽然还没有造成大量的失血。但是这样的伤势想要跃出城门却有些难度,那扇与主城门并行的城门,还有半个时辰就可以开启。如果能从那里逃脱,只要出了城便可以跑得更远些。
 
忍着疼痛加快了步伐,却突然觉察到头顶似乎有什么动静。抬头望向天空,有一只大鸟正在自己的头顶飞驰。大鸟的身形已经超出了普通鸟类的数百倍,而那对翅膀几乎遮蔽了自己视线所及的全部天空。就像一团庞大的乌云,遮住了仅有的光。
 
殷丹露从那双血红的眼中看到了错愕,他很满意对方有这样的神色。就在对方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殷丹露忽然冲向了黑影。利爪准确无误地扣在了对方的身上,按照人类的身体部位来推断,那里应该是肩膀。
 
一声凄厉的惨叫,黑影就这样无力地倒了下来。云雪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正好落在黑影的面前。沉沉的云开始消散,微弱地光从云层的边缘透出。云雪眯着墨色的眸子,看着眼前逐渐显出身形的黑影。
 
“我想你需要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殷丹露在光线整个笼罩自己之前恢复了人形,双手抱胸地站在原地,“还有,你们能不能都恢复人形?天快亮喽。”
 
“你怎么来了?”
 
“能不来吗?难道任由你这么胡来?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让陆离怎么办?”
 
听到陆离的名字,锦瑟的神情变得有些哀伤。殷丹露自觉说错了话,便连忙扯开话题。
 
“赤焰兽?看来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鲜红的血沾染在银白的毛发上,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刺目。因受伤而无力的赤焰兽闭目躺在地上,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黎明时分,格外的清晰。
 
“喂,你想被抓去供人参观吗?”
 
殷丹露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用脚踢着赤焰兽的背脊。赤焰兽终于睁开了眼,肩膀上的伤疼的让他眦起了牙,而腿上的伤却让他无法站立。
 
“嗯!”闷哼一声,血红的眼瞟向殷丹露,“多谢你的鞭子和爪子,如果你想让我起来,恐怕你得帮我一把。”
 
殷丹露叹了口气,动作粗鲁地将化作人形的赤焰兽从地上拽起,耳边响起了对方倒吸凉气的声音。
 
“锦瑟,恐怕只能先回你现在的住处了。”
 
上官惊鸿已经习惯了早起,无论自己有多累,总会在这个时辰醒来,今天也不例外。一番梳洗更衣后,才发现云雪并没有躺在床铺上。心想着是不是跑哪里去玩了,却听见门外的敲门声。
 
济世堂的门板被拆了一块,上官惊鸿惊讶地站在那里,手里的门板都忘了放下。
 
“抱歉,我朋友昨天深夜和几个醉汉起了冲突,被打伤了,请帮忙看一下。”
 
眼前这个有着绛红色长发的青年,正背着一个银发青年站在门口,那个青年的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被打得不轻。而他们的旁边正蹲着一只雪白的狐狸。
 
“云雪?是你带他们来的?”
 
见到云雪,上官惊鸿立刻扔下门板将它抱起。
 
“我和我朋友是第一次来寒雨城,我看他伤得很重,但又不知道哪里有医馆。正好看见这只小狐狸,它一直要我们跟着它,所以就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就先进来吧。”
 
尽管上官惊鸿有些惊讶于这个离奇的故事,但那个伤员却是真实的。当然,狐狸本身就是有灵性的动物,如果真的是云雪将他们引来济世堂的,似乎也说得通。
 
“大夫,我朋友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都是些皮外伤。只是伤口比较深,失血过多。我已经给他敷过药了,休养几天就会好的。”上官惊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解释。“等会儿我抓几副药给他,记得一天两次。”
 
“那谢谢大夫了。”红发青年笑着向她道谢,“想不到您是位女大夫。”
 
“嗯?哦,女大夫的确不多。”
 
上官惊鸿笑了笑,拿着药箱出了诊室。
 
“我不需要人类的药。”
 
仍旧闭着眼睛的赤焰兽,声音虚弱地说道。
 
“你的确不需要,但我觉得应该让那个女大夫给你开一副补脑子的药。”
 
殷丹露语气冰冷地说道。
 
“上官惊鸿今天应该会出诊,等会儿我们会有一天的时间来听你解释。”
 
依然维持着狐狸身形的锦瑟,冷眼看着躺在床上的赤焰兽。
 
吃过早饭,上官惊鸿就背着药箱出诊,临走前还特地为云雪准备了午饭。
 
“看来你这日子过得不错。”
 
殷丹露看了一眼桌上的午餐,那是些撕碎的鸡肉。
 
“只是碰巧遇到了好人。”
 
“碰巧?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不对,是和我们一样嗅到了某件东西。”
 
殷丹露的眼睛瞟向躺在床上的银发青年,后者却只装做没听见的样子。
 
“赤焰兽……八荒之中,唯有洛氏一族。而你昨晚对我出手时,用的是被幻化过的三昧真火。洛氏一族中有此能力的,只有一个人。洛红莲。”
 
锦瑟不紧不慢地吃完了那些鸡肉,墨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银发青年。尽管他没有任何反应,但从他的眼睛里,殷丹露捕捉到了答案。
 
“洛红莲,东西在你那里吧。”
 
“什么东西。”
 
“别装了,昨晚就是你潜入了上官家的书房。”
 
锦瑟现出人形,站在窗边,看着上官惊鸿的身影消失在街头。
 
“哼,你那么确定?”
 
嘴里反驳着,却不自觉地握住被咬伤的手臂。
 
“有些东西是无法掩盖的。”锦瑟看了一眼洛红莲的手臂,“上官家的是血玉,那东西可不象苍玉那样温和。”
 
“他的血倒是不错的饵。”
 
殷丹露扯过洛红莲受伤的手臂,对于他因疼痛而引起的低呼根本不予理睬,动作利落地撕开了包扎好的绷带。带血的绷带一层层地掉落,露出了带有牙印的伤口,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开始透过敷上的草药渗出。
 
“放手……我说,放手!”
 
洛红莲惊慌地大叫,但受伤的自己因体力透支根本挣不开殷丹露的钳制。用力的挣扎只是让伤口更加的扩大,增加更多的失血量。锦瑟蹙眉看着殷丹露粗鲁的动作,有那么一刻她想要阻止,但是想到陆离,她又坚定地选择旁观。直到洛红莲的胸口闪烁出红色的光芒。
 
“够了!放开他!”
 
锦瑟大声地阻止殷丹露继续扩大伤口的同时,伸手探向洛红莲的胸口。
 
“是这个吧?”
 
锦瑟看着手中的木盒,整个盒子都笼罩在朦胧的红色光圈中。
 
“不要打开……求你……”
 
洛红莲的脸上露出了哀求和惊恐,他知道盒子打开后会发生什么,毕竟这个时候的自己太虚弱了,可还不想那么早去死。
 
“为什么不?打开了才知道是不是血玉玲珑。”
 
殷丹露趁着锦瑟愣住的时候,劈手夺下了木盒,毫不客气地打开了盒盖。
 
“啊——!”
 
随着洛红莲凄厉的尖叫,从他手臂的伤口处奔涌出四条手指粗细的血柱,这些血柱似乎被木盒中的玉玲珑吸引了一般。血玉玲珑原本微弱的红光,也变得愈加浓艳。
 
“别闹了!”
 
几乎要痛断肝肠的惨叫,拉回了锦瑟游走的神魂,她猛地盖上了木盒。最后一丝血液被迅速地吸进木盒,红色的光芒也暗了一些。
 
“给他重新包扎吧。”
 
殷丹露沉默着拿来了草药和绷带,失血过多的洛红莲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淌下,身上白色的亵衣几乎被汗水湿透,露出了白皙的肌肤。
 
上官惊鸿背着药箱往西大街刘家出诊,刘家的小儿子因为顽皮从树上跌落,摔断了小腿。还好中途被家仆接住,才没有摔得更重。上官惊鸿看了看伤势,只是断了骨,擦破点皮。倒也没什么大碍。
 
“老爷夫人,小公子断了骨,有一段日子不能行动,必须卧床休息。另外这些药膏三天换一次,饮食清淡些。”
 
“上官姑娘,真是谢谢你了。”
 
刘夫人命丫头接了药膏,并送上诊金。
 
“过些日子我再来复诊,如果断骨顺利长成,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有劳上官姑娘了。”
 
刘夫人忙着去看小儿子,刘老爷便带着管家送上官惊鸿出府。本来刘家的事情结束后,上官惊鸿还得去东大街的参药铺采购些人参,但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那两个青年的脸。她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如果他们真的是半夜出的事情,那云雪三更半夜的跑出去做什么?纯粹好玩吗?另外,云雪似乎很在意书房,可是一只狐狸为什么对书房感兴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上官惊鸿背好药箱,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济世堂。
 
“你们……你们已经拿到东西了……可以了吧……我,我想要离开……”
 
洛红莲虚脱到快要晕厥,但仍强撑着说道。
 
“你还没解释清楚,我们不会放你走的。”
 
“你们要我解释什么?”
 
有些迷离的双眼,看着低头给自己包扎的殷丹露。
 
“玲珑是你杀的吧,为什么要陷害锦瑟?”
 
“无可奉告。——啊!”
 
殷丹露用力地握了握已经包扎好的手腕。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隐瞒吗?说起来,八荒都在谣传,是你灭了洛家。我很想知道,如果我们就这样把你送回八荒,洛家会如何处置呢?”
 
殷丹露的话似乎起了些作用,洛红莲的本就苍白的脸竟有些青白。他想起了洛家大堂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如溪流般流淌的血水。还有……那张脸……
 
“洛红莲,洛家的事情应该不是你做的吧。”
 
听见锦瑟的话,洛红莲错愕地看向她。
 
“洛家虽然把你当作工具,但到底是与你有血脉的,而且若是当初没有前任族长的帮助,你根本不可能在洛家存活下来。无论如何,你是不可能杀死自己的族人的。”
 
洛红莲无力地垂下头,他想起了那个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女人。
 
“你们相信我?”他再度抬起头看着他们,“可是八荒的人……算了,既然你们想知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不过是在完成任务罢了。”
 
“任务?你必须告诉我们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锦瑟将洛红莲的手腕从殷丹露的手中解放出来,并轻握在手掌中。洛红莲感觉到手臂伤口处传来一股暖意,很明显,锦瑟是在为自己疗伤。
 
“我陷害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你和缙云赫不一样,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听到缙云赫的名字,洛红莲忽然瞪大了双眼。
 
“你们见过他了?”
 
“那根本是个疯子。”殷丹露咬牙切齿地说道,“想不到,你居然跟他是一伙的。”
 
“他是个疯子,可我何尝不是。”
 
“红莲,你就打算一直隐瞒下去?”
 
“对不起,我不能再说更多。”洛红莲叹息道,“我只能告诉你们,算上这个血玉玲珑,已经找到了四个,目前还差一个墨玉玲珑。”
 
“那你为什么要杀玲珑和上官惊鸿?”
 
“没错,我大可带着玉玲珑一走了之。之所以要杀她们,也是因为缙云赫。那家伙的伤势不轻,当初他吸取的精魂有大半被用来疗伤。为了获得新的精魂,他才找我帮忙。”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感觉不到玲珑精魂的去向。”锦瑟了然道,“但是能让你和缙云赫臣服并为之所用,这个人绝不简单。”
 
“你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吗?”
 
殷丹露疑惑地看着洛红莲。
 
“不知道。”洛红莲刚说完便看见他们露出怀疑的神色,“我真的不知道,每次去见他,都隔着数十层白色纱帐,而且从他的声音来判断,一定戴了面具。所以声音有些闷,根本听不出性别和年龄。”
 
洛红莲有些慌张地解释道,生怕他们不相信自己。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再多的除了我不能说的以外,就是我不知道的。”
 
“但是玲珑的事情怎么处理?”
 
锦瑟看了一眼神情颓丧的洛红莲问道。
 
“还是得说是狐妖所为,大不了随便抓只狐狸充数。”
 
“你们……”
 
洛红莲错愕的看着他们,本以为自己会被当作犯人交出去。
 
“你对我们还有用。”
 
殷丹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隔着诊室的门,上官惊鸿失神地站在原地。她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内容,明明里面只有两个青年和云雪,可为什么又多了一个女人?还有,之前自己似乎听到了血玉玲珑,难道是祖父秘藏的那个东西?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里面究竟都是些什么人?一连串的疑问充斥着自己的脑袋,上官惊鸿惊愕得快要无法正常思考。
 
“你们……刚才都说了什么?还有,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上官惊鸿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踏进了那间屋子,但她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意外,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血玉玲珑和红莲背后的主谋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有人站在门口。
 
“云雪呢?”
 
上官惊鸿的脸色很苍白,而她的眼神却是冰冷的。
 
“那个……云雪它……”
 
殷丹露忽然有些结巴,他不知道要如何告诉这个女人,眼前的锦瑟其实就是云雪。
 
“血玉玲珑是什么东西?”
 
看着三人的眼神,上官惊鸿知道自己也许得不到云雪的下落,或者这个一身绯衣的女子就是云雪。毕竟传说中很多动物都可以修炼成仙或者妖,谁知道自己当初捡回来的小狐狸,究竟是不是位列其中呢。因此她干脆转移话题。
 
“这个,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锦瑟低垂着眼睑,不敢正视上官惊鸿锐利的目光。
 
“我不知道那东西原来属于谁,但自打我懂事起,血玉玲珑就是上官家的。既然在我们家传了三代,我想我有权知道它的来历。”
 
上官惊鸿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让锦瑟一下子没了反驳的话语。她抬头看了一眼殷丹露,那眼神似乎在问,要不要说?殷丹露蹙眉回视,答案很模糊。按道理东西是上官家的,告诉她也无妨,可她是一个人类,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多越没有好处。
 
“姑娘既然说东西是上官家的,可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到的上官家?”
 
殷丹露思忖了一会儿,决定先探问一下。
 
“爷爷曾经救治过一个外族人,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来的。总之,他为了感谢爷爷的救命之恩,就将这个玉玲珑送给了爷爷。”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爷爷,这个玉玲珑是怎么得来的?”
 
“说是从一个古墓中得来。”
 
“古墓?”殷丹露的神色有了些变化,“他说过是什么古墓吗?”
 
“西海之滨,莫邪山。”上官惊鸿努力地回忆着爷爷说过的话,“我记得是这个地方。”
 
“莫邪山邻近西海,是西泠州月煌城的屏障。山脉绵延数千里,几乎将整个西海与九州隔绝。而且山势险要,有擎天之名。”
 
殷丹露回忆道,毕竟章莪与西海相去不远,自己对那里还是很熟悉的。
 
“莫邪山……我记得月煌城很特别,因为是九州极西之地的屏障,所以并不设官府衙门,而是建了军枢机构。还设有城主,似乎是世代承袭的爵位。”
 
“没错,九州有四个城主,五个堡主,都是拥有世袭爵位的大家族。而且他们都拥有异能,甚至其中不乏猎魔人。月煌城的城主姓独孤,料想不错的话,那个古墓应该就是独孤家族的。”
 
殷丹露对锦瑟的叙述做了详细的补充,但对于独孤家族他们了解得并不详细,所以对于这个家族拥有血玉玲珑的始末仍旧是个谜。但是这个玉玲珑既然会和独孤家族的先人一同下墓,至少可以说明玉玲珑的重要性。也可能是独孤家族知道玉玲珑的可怕之处,所以干脆放进了墓葬,这样一来还能保护墓葬不被盗挖。可是那个外族人是怎么拿到玉玲珑的?
 
“你爷爷说过那个外族人的姓名吗?”
 
“好像叫什么月的。”上官惊鸿实在是想不起来那个奇怪的名字,只大约还记得一个字,蹙眉想了一会儿,忽然反问道,“你们还没告诉我这个玉玲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你还是不知道为妙,反正不是好东西。你爷爷把它藏起来是正确的,不然你还未必能活到现在。”
 
殷丹露打算用这话来吓她,尽管他没有把握一定可以吓住。上官惊鸿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眼神中多了些惊恐,因为她想到了自己打开木盒时的状态。也许正如这个青年所言,那个东西的确是个不祥之物。
 
“你们打算带走?”
 
“当然,你留着并没有什么好处,还是我们带走的好。”
 
“你们……能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吗?”
 
说话时,上官惊鸿的眼睛一直盯着锦瑟,她想要知道真相。可这偏偏是锦瑟不能说的。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对你而言,这些记忆没有保留的必要。”
 
锦瑟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行而起,轻点在上官惊鸿的额头,白光由小及大。上官惊鸿只感觉眼前的景象愈加的模糊,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色……
 
深夜,上官惊鸿从疲惫中醒来,她有些困难地眨了眨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漆黑。她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灯台,就着昏黄的灯光,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脸。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除了看上去有些疲累。但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今天去出诊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又发生了什么。似乎今天一整个午后都成了一片空白。上官惊鸿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到底是怎么了?”
 
上官惊鸿对着镜中的自己问道,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卧房的灯灭了,头顶的下弦月从云层里露出脸来,将屋顶上的影子逐渐拉长。当月光再一次从云层里透出时,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第10章:鹿鸣寺
 
“你不回去?”
 
殷丹露惊讶地看着锦瑟,他不明白凶手既然已经找到,现在只差想个办法蒙混过关,怎么就突然不回去了。
 
“当初离开,是因为害怕周妈妈一直缠着无为居,我离开后她自然不会找上门来。”锦瑟试图稳住因为惊讶而快要发火的殷丹露,“虽然抓住了红莲,但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把他交出去。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如果随便交只狐狸出去,那当初我又何必离开?”
 
“那你说该怎么办?”殷丹露蹙眉道,“你不回去,我没办法向陆离交待。”
 
“我可以回去。但不能让无为居以外的人知道,你们还是得装出四处找真凶的样子。另外……”锦瑟顿了顿,继续说道,“玲珑绝对不是普通的女支女,从她拥有苍玉玲珑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一二。我觉得必须查一查她的身世。”
 
“周妈妈说过,她自幼无父无母,是周妈妈将她养大的。”
 
殷丹露强忍着怒火说道。
 
“那她又是从哪里把玲珑抱回来的?”
 
“这个她倒没有说过……”殷丹露皱眉思忖了很久,“而且也不知道玲珑的姓氏。”
 
“这就是我们先要查的事情了。凶案过去也有一个月了,即便当初周妈妈对玲珑的死哭得呼天抢地。但说到底,玲珑不过是她的一棵摇钱树。只要找到新的女孩来顶替玲珑,她也就没什么损失了。”
 
“好,我知道了。不过关于玲珑的身世,还是要从周妈妈那里打探才行。”
 
殷丹露终于点头答应了锦瑟的计划。
 
“玲珑花舫里的女孩应该也知道的不少吧。”
 
无为居恢复这样的静谧已经很久了,久到连陆离自己都有些害怕。没遇到锦瑟时,他觉得这样宁静的生活很好,即使真的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会厌烦。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居然会害怕这样的日子。
 
略显秀气的眉微蹙,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移动,中指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热辣。“嘣”地一声,琴弦断了。陆离似乎受到了惊吓,竟呆呆地坐在琴前。
 
“流血了!你别动!”
 
陆离刚刚回过神来,就发觉有些疼痛的中指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
 
“好了,已经没事了。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锦瑟?”
 
“嗯,我回来了。”
 
锦瑟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轻声回应了他。下一刻锦瑟便落入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陆离的下巴抵着锦瑟的发迹,抱住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那个,凶手找到了。你要不要听一听过程?”
 
许久,锦瑟有些尴尬地问道。陆离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用略显沙哑地声音答应道。
 
洛红莲依旧脸色有些苍白,但相比在寒雨城时已经好了许多。他颓丧地坐在陆离的书房里,眼睛只盯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至于门口那四道带有恨意的目光,他根本不敢直视。陆离坐在书桌后面,脸上毫无表情地听着殷丹露和锦瑟的叙述。
 
“这么说,我们得先查出玲珑姑娘的身世。”
 
“对。如果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不可能会有苍玉玲珑这样的传家宝。我想她的家族一定有些秘密。”
 
锦瑟一手抱胸一手托着下巴,将自己思考的结果说了出来。
 
“可问题是,因为玲珑的事情,周妈妈一定不会轻易和无为居打交道,弄不好什么也没问出来,反倒会自取其辱。”
 
殷丹露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他和锦瑟面面相觑,又将目光投向陆离。
 
“我记得以前听周妈妈提起过,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去鹿鸣寺礼佛。也会带上玲珑花舫的姑娘们一同去,所以那两天玲珑花舫是不做生意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倒是可以去鹿鸣寺碰碰运气。”
 
鹿鸣寺在清风城郊外的鹿鸣山上,从碎星河到鹿鸣山需要一个半时辰。翻过鹿鸣山就是东离州的燕乐镇。
 
鹿鸣寺的历史很久远,似乎是在南越州出现的时代就已经存在了,但究竟有多久没人算的清楚。大家只知道寺庙的每一任方丈都是得道高僧,且深居简出。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见过鹿鸣寺的方丈,但每一次继任大典都极其隆重。
 
寺庙对于妖魔而言,就是一个带有绝对攻击性的存在。即使它不会主动攻击,但妖魔们依旧对它敬而远之,即便是上古妖兽也不例外。尤其是像鹿鸣寺这样拥有悠久历史的古庙,它的“攻击性”不仅仅在于寺庙,甚至扩大到了整个鹿鸣山。以鹿鸣寺为中心,其力量向山脚下辐射开来。如锦瑟和殷丹露这样的上古妖兽尚能攀至半山腰,而月荧这样修为不够的妖魔,就只能退避三舍。
 
“我陪着月荧在山脚呆着吧。”殷丹露到底舍不下月荧独自呆在山脚下,“洛红莲,你跟着我。”
 
洛红莲看了看殷丹露和月荧,尴尬地别过头。
 
“那个,我还是跟着锦瑟吧……”
 
“别废话。”
 
殷丹露根本无视他的尴尬,一把将他拽到身边。朝着锦瑟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上山。
 
走到半山腰处,锦瑟放开了陆离的手。
 
“我就在这里等着,万一有什么情况,记得让孟樾来通知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冲上去的。”
 
“别担心,寺庙而已。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要注意些。”
 
陆离一番叮嘱后,便在孟樾的搀扶下上了山顶。
 
今日正是初一,是鹿鸣寺香火最鼎盛的时候。清早就已经有人在寺庙内礼佛敬香了,孟樾搀着陆离进了山门,便有小沙弥上前引领着进了大雄宝殿。礼佛敬香之后,陆离趁着道谢的时候问起了鹿鸣寺的方丈。
 
“方丈正在闭关,不方便见客。望施主见谅。”
 
“原来如此。”陆离笑道,“不知小师傅来鹿鸣寺几年了?”
 
“小僧自幼在此,已有十八年了。”
 
陆离算了算年纪,料想这小沙弥对于玲珑的事情应该不会知道什么。
 
“那小师傅可否告知,寺中除了方丈,还有哪位师傅进寺最久的?”
 
“嗯,那应该就是方丈的小师弟,也就是主管藏经阁的了尘师傅了。”
 
“方丈的小师弟?”
 
“对,方丈一共有三个师弟,但是两位已经圆寂,只剩下这一位了尘师傅了。”
 
“哦,那了尘师傅今日可在?”
 
“您要见了尘师傅?”
 
小沙弥狐疑地问道。
 
“如果方便的话,请一见。在下有些事情想询问了尘师傅。”
 
“藏经阁是不许随便进出的,如果您一定要见。请告知姓名,小僧好去通报。”
 
孟樾搀着陆离跟着另一个小沙弥前往禅房,途中却恰好遇见了周妈妈。孟樾对着陆离耳语了几句,便借口要上茅厕,将陆离交托小沙弥照顾。
 
周妈妈领着花舫的姑娘们到鹿鸣寺礼佛,趁着姑娘们祈福时,她便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那里正有人等着她。
 
孟樾悄无声息地隐身在假山后,从假山的缝隙里瞧见了与周妈妈见面的人。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僧人,长着一对三角眼,鹰钩鼻。那周妈妈见了他就跟见了亲人似的。听她喊的名字似乎不是法号,孟樾猜想一定是僧人的俗家名字。接着他便听见周妈妈说起了玲珑,当然也包括那个苍玉玲珑。
 
就在小沙弥领着了尘进来的时候,孟樾已将假山后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陆离,陆离的表情淡淡地,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孟樾抬头便看见了那了尘。虽已有五十上下的年纪了,但看着还很后生。身材高挑,面容素净,灰白的胡须垂至锁骨。一身浅灰色的僧袍穿在他身上,看着倒是有些仙气。了尘生了一双狭长地丹凤眼,严肃起来目光甚是锐利,平时却看着很温和。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孟樾,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长得倒是白净,明亮的眼睛里透着机敏,看骨架应是自小习武的。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长相清俊,墨玉般的眸子里没什么光彩,了尘不由得叹息。看身形略显单薄,却不妨碍他成为一个翩翩佳公子。这个青年似乎有些来头,小沙弥说他是清风城南无为居的陆离。了尘听说过无为居,大概也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但今日为何要来鹿鸣寺见自己?了尘皱着眉思索,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了尘师傅吧?”
 
沉默良久,陆离开口问道。了尘立刻收回心神,合掌施礼。
 
“抱歉,是了尘失礼了。不知陆公子为何要见贫僧?”
 
“不,应该是在下唐突了。”陆离回礼道,“在下有个疑问想要问问了尘师傅。”
 
“您请说。”
 
“十七年前,鹿鸣寺可收留过一个女婴?”
 
了尘先是楞了一下,接着便有些吞吞吐吐。
 
“陆公子,怎么会问这个?”
 
“因为与在下的一位朋友有关,据收养她的人说,是从鹿鸣寺抱回去的。”
 
孟樾眼角的余光偷窥着了尘的神色,只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游移不定。
 
“了尘师傅若是知道什么,可否告诉在下?在下的朋友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公子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玲珑。不知了尘师傅可有印象?”
 
了尘强作镇定地回道。
 
“鹿鸣寺从未收留过什么女婴,怕是公子的朋友搞错了。”
 
陆离笑了笑,接着便抛出一句“苍玉玲珑”。他能感觉到了尘的变化,至少呼吸有那么一瞬间滞住了。了尘的目光有些呆楞,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苍玉玲珑?”
 
“这一点您不需要知道。”
 
“陆公子,您到底想如何?”
 
“了尘师傅,您一定知道玲珑的身世。或者您与玲珑本就有血缘关系。”
 
了尘看着陆离毫无波澜的眼睛,皱眉思虑良久。正要开口回答,禅房的门却被推开了。
 
鹿鸣寺的藏经阁位于寺庙最南端,后面便是鹿鸣山上唯一的一座悬崖,人称方丈。此名的由来,还要从第一任方丈说起。此人善修禅悟道,每年必然要闭关半年以上。为了不受人打扰,闭关之所便选在悬崖下的岩洞里,因此这悬崖便有了方丈之名。而藏经阁之所以建在此处,就是为了护法。因此每一代主管藏经阁的僧人,必定是方丈极为信任之人,并且其修为在鹿鸣寺中也是极为优秀的。
 
这一代鹿鸣寺的方丈是了尘的师兄了悟,同门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健在。屈指算来,今天该是了悟出关的日子。了尘被请去禅房的时候,了悟就已经出关了。了尘前脚刚走,了悟后脚便进了藏经阁。小沙弥的通报,了悟听得一清二楚,他隐隐察觉到这个来自无为居的陆公子,一定是为了某件特定的事情而来。不知为何,一种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烈。了悟皱了皱眉,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身形一动便离开了藏经阁。
 
了尘和陆离所在的禅房,是后院中最僻静的一间,若没有寺中僧人的允许,一般的香客是不能进来的。了悟看着小沙弥离开,便隐身在门外。门内的声音并不大,却听得很清楚。当陆离说出苍玉玲珑的时候,站在门外的了悟和了尘一样,露出了惊愕与恐惧的神色。了悟渐渐觉得了尘已无法抵挡陆离的逼问,尽管陆离并没有咄咄逼人,但语气中的坚定却不容忽视。最终无法忍受的了悟推开了禅房的门。
 
了悟的出现,让禅房里的三个人都很意外。了悟只比了尘年长四岁,身高体型都差不多,只不过了悟看上去更健硕一些。
 
“贫僧了悟,打扰了。”
 
了悟做了一个深呼吸,语气中并没有什么异样。
 
“了悟?难道是了尘师傅的师兄?”
 
了悟皱了皱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陆离也并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陆公子想知道的,贫僧知无不言。”
 
了悟是二十二岁时入的佛门,在此之前他是芙蓉城冷家的小公子冷云珏。冷家世代以制玉为生,同时也做着玉器鉴定的营生。在南越州,无人能与之比肩。冷云珏二十岁那年,随同父兄前往东离州燕乐镇的观音山采玉。观音山与鹿鸣山遥遥相对,因为山中有观音庙故称观音山。观音山以西有一座矿脉,盛产玉石,冷家的制玉原料皆来自于此。每年冷家都会上山采玉,这一年也不例外。
 
“我还记得那天我和父亲、兄长上了山,和采玉工人一起去了玉矿。就在我们将挑选好的玉料都装车准备运走的时候,有一个工人忽然从矿里跑出来,朝着我们大喊。虽然工头呵止了他,但还是让他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冷云珏的父亲看着那个工人因为兴奋而明亮的眼睛,再看到他小心翼翼地笼着双手,他就猜到这个工人一定发现了什么。那个工人意识到自己正在跟雇主说话,因此克制着自己的兴奋之情,措辞小心地讲述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原来就在冷家父子装运玉料的时候,玉矿深处发生了一次微小的塌陷,幸好这次的塌陷只是挖掘时不小心挖到了一处空洞,而造成部分石块的掉落,并没有对整个玉矿产生影响。但是就在那个奇怪的空洞里,工人在石土中发现了一个雕琢精美的玉玲珑。工人们觉得这是天地之神力的杰作,他们不敢私藏,于是匆忙取出要拿给自己的东家看。
 
冷家父子看着工人掌心中的那个玉玲珑,的确是雕琢精美。上面镂雕的花纹从未见过,玉石的颜色也十分稀有,青色中透着白。
 
“父亲说那是苍玉,可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么多。谁也说不清这玉玲珑是从哪儿来的。后来父亲就带着这个玉玲珑回到了冷家。最初,大家都当这个玉玲珑是个宝贝,男女老少总爱有事没事跑过去一看究竟。可渐渐的,事情发生了变化。”
 
苍玉玲珑被带回冷家两年后,冷家就开始怪事不断。先是有丫鬟在花园里见到了蛇,再后来巡夜的家丁在存放玉玲珑的多宝阁附近见到了可疑的人影,但靠近之后却什么也没发现。更可怕的是,冷家正身怀六甲的长媳在一天深夜忽然大哭不止,最后竟然导致流产。冷家请来了鹿鸣寺的僧人为死去的婴儿超度,那天来主持超度仪式的正是了悟后来的二师叔惠真法师。惠真一踏进冷家,便觉出一丝不祥。直到走过存放玉玲珑的多宝阁,他猛然停住了脚步。
 
“二师叔,不,那时候我还称他为惠真法师。惠真法师就问我父亲,那间多宝阁里放了什么。父亲说是一些古玩玉器,不过是俗人的俗物罢了。但惠真法师还是坚持要进去看一看。最后,惠真法师指着那个放了苍玉玲珑的锦盒说,这里面是不祥之物。说得更确切些,这东西不该是凡人持有的。”
 
惠真法师的话,让冷家明白自己触犯了神灵,但是他们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赎罪,更不知道要怎么将这颗玉玲珑物归原主。惠真告诉冷家人,家中必须有人携玉玲珑遁入空门。于是年仅二十二岁,还尚未婚配的冷云珏带着苍玉玲珑,被送进了鹿鸣寺。
 
“我遁入空门后没多久,便成为了当时鹿鸣寺方丈的第三个弟子。苍玉玲珑也一直是我随身带着的,冷家从此恢复了宁静。我也以为我的一生就这样度过了,但没有想到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利。”
 
三十五岁的了悟长相清秀,身材健硕而修长,一双深褐色的杏眸尤其惹眼。寺中往来的女香客中,不乏倾慕他的人。那一年秋天,了悟在鹿鸣寺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叫芍药,是花舫的女支女。但她和普通的女支女又不一样,她不是那种看一眼就会被记住的女人。你可以认为她长得不美,但她的确吸引了我。”
 
了悟见到芍药时,她正在佛殿中虔诚礼佛,虽然只见到了一个侧面,却让了悟辗转反侧。十几年的修行在内心告诫,自己必须抛弃心中产生的邪念。但另一边,幼时念过的关雎又在耳边萦绕。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我对芍药初次见面后的感慨,而我对她的感情,却有些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有些事情的发生总是猝不及防,而有些事情的开始,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开始的。我只记得,芍药几乎每天都要来寺庙里祈福,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一年。第三年冬天的一个夜里,有人敲响了鹿鸣寺的山门。”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从来不下雪的鹿鸣山,居然破天荒的飘起了雪花。虽然不大,却依旧让寺里的僧人兴奋地站在走廊里看雪。深夜,雪终于止住了,寺庙恢复了静谧。唯有了悟还坐在走廊上发呆,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了悟。
 
“我打开了山门,却见不远处似乎有人提着灯笼匆忙地下山,我本来还在想谁那么无聊搞这种恶作剧。却在关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婴儿躺在地上。我终于明白那个匆忙下山的人是怎么回事了。”
 
了悟将婴儿抱回了禅房,发现婴儿的襁褓中有一封信。信中说这个孩子是一个女支女所生,但她却不希望孩子和自己一样沦落风月。所以才将她丢弃在寺庙门口,实指望寺中的僧人能为她找个好人家收养。这个孩子来到寺庙后不久,方丈就圆寂了。那时候了悟的两个师兄早在多年前便已故去,所以了悟就成了方丈的继任者。
 
“我记得那一天是继任大典,众人都忙着张罗各种仪式,因为会有很多人来观礼。当然,他们根本不会见到我。也就是那一天,大典结束后,一个小沙弥匆忙来报,说那个弃婴不见了。我当时慌了手脚,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生命,若是这个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又有何面目去见她的母亲。于是我让寺中的僧人漫山遍野的寻找,却没有找到。”
 
陆离听着了悟的叙述,内心依旧有些谜团没有解开。
 
“难道那个女孩就是玲珑?”
 
“没错,那个孩子的肚兜上绣着玲珑的字样,我就叫她玲珑了。”
 
“可是苍玉玲珑是怎么到她手上的?”
 
了悟叹息道。
 
“我抱回玲珑后不久,就在寺庙里又见到了芍药。那个时候的她形容憔悴,但她不是来礼佛,而总是偷偷地站在寺庙的某个角落里,看着玲珑落泪。大概了过了十天左右,芍药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玲珑应该是芍药的孩子,而你因为爱屋及乌,而把玉玲珑送给了玲珑。”
 
孟樾蹙眉猜测道。了悟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也不能说是送给玲珑的。”
 
原来玲珑初到鹿鸣寺时,了悟便发现这个孩子先天不足,隔三岔五便会高烧不退。有一次玲珑发烧的厉害,难受的大哭。了悟只得抱着她,大半夜地在禅房里转悠。那孩子因身体不适而胡乱挥舞的小手,不小心碰到了了悟脖颈间挂着的玉玲珑。就那么一瞬间,她安静了下来。她就这样紧紧握着那玉玲珑沉沉睡去,第二天便退了烧。了悟虽然觉得奇怪,却大致知道了这个玉玲珑不为人知的神奇力量。于是,这颗玉玲珑就一直呆在玲珑的身边了。
 
“总之,自从玲珑戴上了玉玲珑之后,就没再生过病,而且食欲也比以前要好。”
 
“应该是苍玉玲珑极强的恢复力所致。”陆离喃喃地说着,“看来玲珑并不是被光明正大地收养。”
 
陆离沉吟了一会儿,又再次问道。
 
“如果真如了悟师傅所言,那为何刚才二位不说?”
 
“女婴是在寺庙里丢的,谁也说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所以大家对此事三缄其口,我们……”
 
“你们怕这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给寺院蒙羞。所以选择缄默。”
 
了尘说到一半的话,被陆离接了过去。而这句话却不幸点中了他们的死穴。鹿鸣寺数百年,不,可能是数千年的清誉,决不能毁在一个失窃女婴的事上。更何况那女婴还带着方丈的贴身之物,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保不齐会说出什么话来。
 
“陆公子既然来问玲珑的身世,想必是见过玲珑了。”
 
“玲珑姑娘已经去世了,而且她随身所带的玉玲珑也被抢夺。”
 
陆离几乎没做任何掩饰就说出了实情,对面的了悟和了尘皆是一惊。
 
“那……玲珑……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了悟勉强自己继续询问,因为他更关心失踪后的玲珑究竟去了哪里。
 
“玲珑姑娘是碎星河上,玲珑花舫的头牌。”
 
“到底还是沦落风尘……我,我对不起芍药啊……”
 
“师兄,这不是你的错。”
 
“的确不是了悟师傅的错,我想某个人一定比你更清楚玲珑当年失踪的事情。”
 
第11章:玲珑
 
夜里是玲珑花舫生意最兴隆的时候,虽然没了玲珑这棵摇钱树,但周妈妈到底是见惯了风浪的人。不过就是少了个头牌姑娘,自己再立一个就是。周妈妈早在玲珑死后的第三天,就张罗起这件事了。今日便是这新头牌姑娘见客的日子,玲珑花舫上早已宾客盈门。周妈妈忙不迭地收银子,一边还催促着小丫头们端茶送水。
 
“周妈妈这里好热闹啊。”
 
听见花舫外有人高声说话,周妈妈以为来了新的客人,忙喜笑颜开地迎了出来。
 
“哟,是哪位公子喊我啊。”
 
依旧是那条杏色丝帕,在半空中飞舞得如同花间蝴蝶。
 
“周妈妈好久不见。”
 
殷丹露穿了一身鸦青色广袖衣袍,外罩半透明的白色纱衣。绛红色长发用白玉发冠扎起,一把垂着墨绿色流苏的折扇上,画着水墨山水。周妈妈一见到他,脸色便有些不虞。
 
“呵,这不是无为居的殷公子吗?”周妈妈那条舞动的杏色丝帕,霎时间停歇了,“殷公子今儿是来照顾我生意啊,还是来拆台啊。”
 
“照顾生意还是拆台,就得看周妈妈是不是愿意帮我了。”
 
周妈妈白眼瞧着殷丹露,从鼻子里发出一记闷哼。
 
“哟,你们无为居做的营生,我一个老鸨怎么插得上手。您太高看我了。”
 
“周妈妈说笑了,我又不让您捉妖。不过是想让您答疑解惑。”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我能给您答什么疑,解什么惑?这天儿怎么突然热了……”
 
周妈妈说着大力地挥舞着丝帕,目光不晓得在往哪里瞟。
 
“周妈妈还记得玲珑姑娘是怎么来的花舫吗?”
 
“我说过了,是抱养来的。”
 
“是怎么抱来的?”
 
“一个自称是鹿鸣寺里的僧人抱给我的,说是给这个孩子找个好人家收养。”
 
殷丹露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是那个长了对三角眼,有个鹰钩鼻的僧人?”
 
乍一听见殷丹露的话,周妈妈只感觉眉心突突地跳了几下,目光小心翼翼地瞟向殷丹露的笑脸。心里虽已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了,但嘴上仍是不饶人。
 
“对方是出家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好一直盯着人家瞧,当初可是没瞧清楚他长什么样。”
 
“有人告诉我,他的法号叫丁小秋。”
 
“这是俗家名,法号是了空。连这都不懂。”
 
“果然是周妈妈见多识广,没看清僧人的相貌,倒是对他的俗家名和法号知道的一清二楚。”
 
周妈妈一惊,才发觉自己一时嘴快说漏了。
 
“我不过随便说说的……我船上还有好多客人要招呼呢,您自便吧。”
 
转身正要走,却被殷丹露挡住了去路。
 
“周妈妈,我看您还是老实说了吧。因为那个了空,或者说丁小秋可是什么都招了。”
 
“你……你要我说什么啊。我可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妈妈试图从殷丹露的身边逃走,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竟大声喊叫,说殷丹露调戏自己。看着围观人群的增加,殷丹露先是一愣,随后无奈地摇摇头。
 
“周妈妈,你可是老鸨。说白了就是女支院里的老板娘,我调戏的又不是良家妇女,这招似乎不管用吧。”
 
这一番话引来了围观者的哄笑,而想要趁乱逃走的周妈妈,又被殷丹露一把拽住,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
 
“周妈妈,听说今日是你的新头牌姑娘第一次见客的日子,我还听说那姑娘甚是可爱。我的兄弟今日也想来一倾芳泽,如今正坐在花舫里。说不定此刻,您的头牌姑娘已然被我兄弟迷住了。”
 
周妈妈听闻此言,脸色煞白。那姑娘可是自己千挑万选,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若是再出什么岔子,那可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今日来的客人不仅多,且都是贵客。自己大多熟识,即便有不认识的,那也没几个,自己一准儿能认出来。可如今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有哪几个新来的客人。
 
就在周妈妈六神无主的时候,花舫的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冲着她大喊。周妈妈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长相清俊的年轻人,而他一手拽着的正是自己的新头牌姑娘。
 
“殷公子,我……您看,我也是年纪大了,脑子有些糊涂。您说,您想知道什么。”
 
“各位乡亲,周妈妈不过是和在下开了个玩笑,大家都散了吧。”
 
殷丹露一番话,让围观的众人都渐渐散了去。周妈妈见人都散尽了,这才感觉有些虚脱,若不是殷丹露一把扶住,指不定就跌坐下去了。
 
“周妈妈,可想好了再说。”
 
“是,是,自然是想好了的。不敢,不敢胡说。”
 
周妈妈终于在河岸上坐定,呼吸也逐渐平稳,可搭在肩头的手略一用力,眉心便没来由地突突乱跳。周妈妈用力闭了闭眼,似乎是要豁出命似的。
 
“玲珑,玲珑这孩子的确是鹿鸣寺的了空抱给我的。”
 
了空是了悟的师弟,但不是同门。了空的师傅是前任方丈的师兄,了空也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遁入空门的,他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因为犯了偷盗罪,为了躲避追捕而入的佛门。鹿鸣寺对于他的来路都不大清楚,只晓得他是东离州人氏。了空的法号是他师傅后来给他起的,可是这个法号却没能让他明白何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了空总是偷偷地下山喝酒吃肉,甚至嫖女支。戒律院多次惩戒都没有用,最后被逐出师门。于是了空开始用他曾经的僧人身份,四处坑蒙拐骗。而他的师傅本来有希望成为方丈,却因为收了这么个不肖的徒弟而未能如愿。
 
了空在外骗吃骗喝的时候,认识了周妈妈,两个人一来二去就这么勾搭上了。了空用假身份欺骗那些无知的百姓,将一些女孩卖给周妈妈。长相好点的,周妈妈便用银子买下。长相差点的,了空便干脆自己享用了再送给周妈妈。两个人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鹿鸣寺收留了一个女婴。他还偷偷到寺里去看过,说那个女婴长得不错,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儿。我想着,若是这个女婴能在我手里长大,将来也好言周教。总比那些半路进来的要好多了,而且他还告诉我,那女婴的身上挂了一个玉坠,看上去很值钱的样子。”
 
了空的描述,显然让周妈妈动了心。于是他们便策划要将女婴偷出来,毕竟没有人会让一个老鸨言周教。了悟的继任大典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人多手杂,谁也不会注意了空这个假和尚,更不会想到有人会到鹿鸣寺来偷孩子。
 
“了空很快就得手了,而我则让我的丫鬟扮作普通百姓的样子,接了孩子出来。毕竟我这个老鸨还是很容易被识破的。回来以后,我就看到那孩子的脖子上挂着那个玉玲珑,就给她起名玲珑。”
 
“你倒是没把那玉玲珑拿走。”
 
“那个玉玲珑很是奇怪,我拿走以后,这孩子就不停的生病,可一戴上去病就好了。”
 
周妈妈惊愕的样子很是好笑,但殷丹露还是憋着没笑出声。
 
“那你怎么会把生病的事情和玉玲珑联系起来?”
 
“以前听人说过,玉石这东西戴的时间久了,就不大好取下,否则就会有大灾。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又给她戴回去了。”
 
“既然如此。那您觉得玲珑姑娘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周妈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殷丹露。
 
“您上次验尸不是说狐火吗?那就是狐妖呗。”
 
“那您觉得谁是狐妖?”
 
殷丹露猩红色的眼睛盯着周妈妈不断冒着冷汗的侧脸。
 
“这,这个我不晓得。还,还望陆先生能查清楚。”
 
“可现在县衙的通缉令还挂在城里,上面可有锦瑟姑娘的画像啊。”
 
“我,我撤诉,我去撤诉。”
 
周妈妈忙不迭地说道,还眼巴巴地看着刚才的那扇窗户。殷丹露当然知道她在惦记什么,可是这个筹码似乎还有用。
 
“周妈妈,您可认识芍药?”
 
似乎没有料到殷丹露会提及芍药,周妈妈一脸的错愕。她的脑海里不禁飘过一张女人的脸,那张脸苍白无力,眼神里却透着愤恨。
 
“芍……芍药……您问她做什么?”
 
“芍药曾经是您花舫里的头牌,这一点我们已经证实过了。”殷丹露满意地看着周妈妈受到惊吓的表情,“而且我们怀疑玲珑很可能是芍药的孩子。”
 
“芍药的确怀孕过,是那个叫罗子文的穷秀才的种。”
 
一提起芍药怀孕的事,周妈妈的语气立即变得尖刻起来,就连语速也加快了不少。
 
“也不知道她看上这男人什么了,眼巴巴地想要给自己赎身嫁给他。后来那个秀才得病死了,芍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非得生下来。我就想着,若是男孩就当劳力养,若是女孩,说不定日后也是个花魁,毕竟芍药也是个天姿国色。没想到,她还真生了个女儿,我本来还挺高兴。结果,第二天夜里她就逃走了,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最后,是一个船夫在另一头的河岸上发现了她,船上有客人认出了芍药,便带了回来。那时候并没有发现孩子的尸体。”
 
“芍药的孩子若是活着,该有多大了?”
 
周妈妈蹙眉仔细推算,这一算可是惊吓不小,她直接从坐着的石头上跌了下去。
 
“那孩子若是活着,可不是和玲珑一般大了嘛。”周妈妈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我的天哪,丁小秋偷出来的孩子,八成真是芍药的。”
 
深夜,锦瑟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正冒新芽的桂花树,虽然没了香气,但翠绿的叶子一样惹人喜爱。门口的灯笼里闪烁出黄色的光,将树和人的影子照得长长的。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
 
锦瑟回头正看见往回走的殷丹露和洛红莲,看他们的神色,就知道今天收获颇丰。
 
“看样子,你们已经拿到想要的了。”
 
“虽然费了些周折,不过权当是陪老人家聊天了。还是洛红莲好啊,坐在花舫里听着小曲儿,还能拉一拉头牌姑娘的手。”
 
洛红莲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尴尬地干咳了几声,快步走进了敞开的大门。
 
“鹿鸣寺里的事情得到证实了?”
 
“没错,周妈妈说是那个了空把孩子偷出来的,上次孟樾在寺里见到的应该就是了空了。”
 
“可是那天他们怎么会在寺庙里碰头?”
 
“他们碰头的时间大多是初一十五,这种日子香客本来就多,僧人们忙前忙后的,很多事情也顾不上。而且鹿鸣寺的后院里有很多的假山石,要在那里躲避也很容易。”
 
锦瑟和殷丹露一路说着进了院子,正好碰见孟樾扶着陆离走出卧房。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得到消息了,所以匆匆起了床。头发还披散在身后,白色的衣袍外,披了一件罩衫就出来了。
 
“这么说,玲珑的确是芍药的孩子?”
 
“八九不离十了,现在她们都去世了,要想验证有些困难。但就周妈妈和了悟师傅的话来看,应该错不了。”
 
“本以为拥有苍玉玲珑的家族应该很不一般,想不到也只是普通人家。”
 
陆离叹息了一声,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了悟师傅说那个苍玉玲珑是在玉矿里发现的……那,那个玉矿应该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你想去看那个玉矿?”
 
锦瑟蹙眉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一次。”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殷丹露神情神秘地看着锦瑟,“周妈妈说她回去县衙撤销对锦瑟的控诉,也就是说你不再是通缉犯。至于犯人,就暂时让他们认为是狐妖好了。”
 
锦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周妈妈如此轻易地就放过了自己,她还以为自己要过上好长一段隐居的生活。
 
“他用周妈妈新得来的头牌姑娘做要挟,而且如果周妈妈和了空的事情被公开的话,玲珑花舫就开不下去了。我想周妈妈不是很想看到这个结局。”
 
洛红莲双手抱胸,倚着院子里的梓树说道。
 
“看来你今天拿到了一个好筹码。”
 
锦瑟笑着说道。
 
“哪里,若不是因为有红莲这副好牌,再好的筹码也不行啊。”
 
“能不能别说这件事了?”
 
洛红莲涨红了脸,语气不满地反驳道,却引来了众人的大笑。
 
“好了,好了,我们就别逗他了。”陆离强忍住笑声说道,“过几天我们就去一趟芙蓉城冷家吧。”
 
第12章:混沌
 
“大哥,玉矿怕是不行了。”
 
冷家二老爷焦急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在自己大哥对面坐下,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云琦,冷静些。玉矿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目前还能支撑。”冷家大老爷冷云玠将一杯茶水递到弟弟跟前,“前几天得到消息,北冥州有一条不错的矿脉,我打算去看看。”
 
“北冥州?”
 
“对,北冥州忘忧山,好像离妹夫居住的浮云城很近。”
 
“那要不要先让妹夫帮忙去看看?”
 
“妹夫家本来就不是做玉器这一行的,何况又是个文弱书生,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云琇要怎么办?算了,还是我自己去看看吧。”
 
冷云玠拒绝了弟弟的提议,不过想到忘忧山的地理位置,他倒是觉得可以顺便去探望一下妹妹。将弟弟劝回去以后,冷云玠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于是便去了冷家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冷家世代先祖,当然也包括他们的父亲。冷云玠上了香,在祖宗牌位前跪下,长吁一口气后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冷云玠在此叩拜。”
 
说着便磕了下去。
 
“祖宗们的遗训,云玠谨守万分,不敢有丝毫逾越。奈何父亲去世后,观音山上的玉矿忽然断了矿脉,玉料日渐稀少。云玠只得别处再寻新矿。如今得知忘忧山上有好的矿脉,云玠过几日便去探查,望祖宗保佑,能让冷家重获新生。”
 
冷云玠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袍,看着祖宗牌位的眼神中带着忧虑。他不知道此行是否能够如愿,但很多时候也只能往好的方向去想。冷云玠低低地叹了口气,刚走出祠堂,便远远地看见管家成叔正站在祠堂外等候。看他的样子似乎很着急,至少自己从未见过成叔如此焦灼的神色。
 
“成叔,有什么事情吗?”
 
“大老爷,了不得了!”成叔一见冷云玠走出祠堂,便慌忙地迎了上去,“观音山,观音山出事了!”
 
冷云玠看成叔的样子,几乎要哭出来的感觉,而那焦灼的语气令他的不安情绪更增加了几分。
 
“成叔,冷静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老爷,这个……我也说不清到底怎么了,但来报信的工人说,观音山上死了人。眼下……眼下二老爷已经去观音山了,我怕……我怕……”
 
冷云玠听罢,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拽着成叔的手不断地冒着冷汗,双腿似乎有些打颤,但他依旧强撑着跑到了大门外。
 
冷府的院子里还躺着那个来报信的工人,他浑身是血,呼吸沉重地躺在竹榻上。请来的大夫正利落地处理着他的伤口。冷云玠乍一看到这情景,便知道观音山上凶多吉少。
 
“他……他怎么会这样?”
 
大夫抬头见是冷家大老爷,便回复道。
 
“这孩子伤的不轻,看伤口好象是被什么野兽咬伤的。失血太多了,能不能救活可不好说啊。”
 
“野兽?观音山上怎么会有野兽?”
 
燕乐镇的观音山虽不甚有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没有野兽,最大的原因是那里的植被不够茂密,不足以让野兽隐藏身形。而且燕乐镇和芙蓉城的制玉原料大多出自那里,为了方便开矿和运输,人们在那里修筑了道路和供工人休息的屋舍,那里早已不适合野兽之类的动物生活了。所以大夫所说的野兽,让冷云玠很难理解。
 
“这个……老夫也说不清楚,但这孩子的确是被野兽咬伤的。”
 
“大夫,无论如何,您尽最大的努力救活他。”冷云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成叔,你让下人们照看好夫人和孩子们。尤其是二夫人,别让她担心。”
 
“是。那您……”
 
“我去一趟观音山,无论如何不能让二弟有事。”
 
此时的观音山早已没了当初的幽静,从半山腰一路走到玉矿,冷云琦见到的是残缺不堪的尸体,以及在沟壑间形成的血红色溪流。他眉头紧皱,好几次都差点从山道上跌下去。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让他感觉呼吸困难,甚至频频作呕。冷云琦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和几欲涌上喉咙的酸涩液体,最终站在了玉矿的入口处。这里相比之前走过的山道更加不堪入目,冷云琦再也无法忍受,到底还是跪倒在地呕吐不止,随行的几个家丁也早已软瘫在一旁。
 
在呕吐物难闻气味的刺激下,冷云琦稍稍地冷静了一些。他勉强自己站起身,去面对那些破碎的尸块和鲜血。在血腥气和呕吐物混杂的空气里,他闻到了更令人作呕的臭味。这种气味他难以形容,完全无法想象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但他清楚的感觉到气味来自于玉矿深处。正当他想要踏进玉矿的时候,从山下传来了喊叫声,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冷云玠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观音山,山道上的景象如同坠入了地狱。他小心翼翼却又焦急地走过那些山道,快接近玉矿时,大声地呼喊弟弟的名字。直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他才安心了一些。冷云玠带着几个强壮的家丁,几乎是跑着来到玉矿。当他看见冷云琦站在玉矿入口时,长吁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竟然自己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看成叔说得不清不楚,而且那个工人……总之,我觉得事态严重,也没多想就带人冲了过来。没想到……”
 
冷云琦的目光扫过那些尸块,仍是心有余悸。
 
“大夫说是被野兽攻击,但我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野兽了。”
 
冷云玠安抚好自己的弟弟,便去察看那些尸块。所有的尸块都有撕咬的痕迹,而且都是一次成功。说明野兽的下颌力量非常强大,而且四肢的力量也非普通野兽所能相比。尸块上有血迹,其中还混合了奇怪的颜色,而且除了血腥气似乎还有别的气味。
 
“这些血迹的颜色很奇怪,好像里面有绿色的液体。”冷云玠扔下手中的尸块说道,“好像还有奇怪的气味。”
 
“我来的时候也闻到了,那个气味好像就是从玉矿里传出来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了,我觉得还是得找人帮忙才行。”
 
“可是……”
 
“现在就跟我回去,弟妹还在家里等着呢。”冷云玠厉声呵止了弟弟鲁莽的行动,“我会找人来察看的,但不是我们。”
 
清晨时分,一辆玄青色马车在无为居的门口骤停,车夫差一点就拉不住马匹。马车刚刚停稳,便有一人匆忙地下了车,直奔无为居的门前。
 
拍门声显得很焦灼,整个无为居都被拍醒了。孟樾几乎是被这连续不断的拍门声,惊得从床上跳起来的。他匆忙地穿了衣服,拎着鞋子冲到了门口。
 
拍门人穿着墨灰色的斗篷,帽子大的几乎遮掉了大半张脸。孟樾狐疑地看着来人,加上之前催命似的拍门,让他对来人多了几分厌恶以及警惕。
 
“你谁啊?一大早这么拍门,死人啦。”
 
“小兄弟说对了,的确是死人了,而且死得很多,也死得蹊跷。我要见你们陆先生。”
 
来人似乎刻意压制了自己焦虑的情绪,勉强用不太平稳的语调说道。而语气中带了那么点恐怖阴森,让孟樾不由得瑟缩了下身子。
 
“那进来吧。”
 
尽管对他拍门的行为很不悦,但从他说话的语气来看,应该是出了很大的事情。孟樾知道,刚才的那番动静一定惊到了陆离,如果自己拒绝的话定然会受到惩罚。更何况,这人说死了很多,而且死得蹊跷。他倒要看究竟死了多少人,死得有多蹊跷。
 
陆离的确被这拍门声惊倒了,在一番简单的洗漱之后,便在书房接待了这位神秘的客人。
 
“可否告知姓名?”
 
此时那客人已经摘下斗篷的帽子,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但身材挺拔,目光矍铄。留着一把灰白色的胡子。
 
“敝人姓冷,家住芙蓉城。”
 
“芙蓉城冷家?”
 
陆离有些诧异,自己本打算两天后便去芙蓉城,没想到对方竟先来找自己了。
 
“正是。我是冷家长子,亦是现在的当家人,我叫冷云玠。”
 
“冷云珏可是你的幼弟?”
 
冷云玠先是一惊,随后问道。
 
“先生见过我幼弟?”
 
“见过,在鹿鸣寺。而且他还告诉我关于苍玉玲珑的事情,我本打算两天后去芙蓉城拜访贵府的。”
 
“我这次来倒不是为了苍玉玲珑,但也有些关系。”冷云玠艰难地说道,“既然先生知道苍玉玲珑,就该知道它是在观音山上的玉矿里发现的。五年前家父去世,之后玉矿的玉料就开始骤减,本来这个状况早在幼弟出家后的第三年就已经出现。但五年前玉料减少的数量成倍增长,现在几乎开采不出玉石了。前天玉矿的一个工人来报信,说观音山上死了人,而那个报信的工人也在我出发来这里的时候死了。”
 
“玉料减少也可能是开采过度导致。”
 
“为了保证观音山一直有充足的玉石,但凡参与开采的人家都定下过协议,每年只开采两次,每次不超过三个月。开采出来的玉料,向来都是几家均分。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九州之内有四条山脉拥有丰富的玉矿,其中的烟云山脉便在其列,观音山正在烟云山脉的正中。如果按照冷云玠的说法,从他们家族第一代开矿的族长算起,也不过三代而已。加上几家世代承袭的家规来看,观音山的玉料的确不会这么轻易就消失殆尽。
 
“那么工人可说过玉料是怎么减少的?”
 
“工人们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那山上死了人,是怎么回事?”
 
冷云玠皱眉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一切。而仅仅是他的描述,就让书房里的人都不禁有反胃呕吐的欲望。
 
“看来的确很蹊跷。”
 
陆离强忍着作呕的欲望,低声说道。
 
“按照您的说法,那绝不会是普通野兽所为,恐怕是……”
 
“妖魔?”
 
陆离顺着殷丹露的话,作出了猜测。殷丹露沉默地点点头。
 
“那事不宜迟,我们就尽早出发吧。”
 
自打冷云玠离开后,冷云琦就一直坐立不安。观音山上的尸块和玉矿里奇怪的气味,都让他整夜无法安睡,这使得他的情绪变得焦躁。
 
“大哥回来没有?”
 
“还没有,估计快了。清风城到这里也得一天半的行程。”
 
成叔把沏好的茶端给冷云琦,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二老爷,您先坐下。您这样着急也不是个事儿啊,等大老爷回来,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成叔,不是我着急。可是这事儿的确蹊跷啊,你说,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这以后还怎么在观音山上开矿?即便能开矿,谁还敢买那些玉器?”
 
冷云琦紧皱着眉头,想到冷家日后难熬的日子,他就慌了心神。冷家在芙蓉城生活了好几代,而自己开矿采玉也历经了三代,他可不想家族的基业毁在自己手上。
 
“大老爷回来了!”
 
门口的喊声让冷云琦忽然回了神,他着急忙慌地跑出了房间。此时,冷云玠正领着陆离往书房去,半道上遇见了冷云琦。
 
“陆先生,这是二弟冷云琦。”
 
“陆先生?他就是清风城无为居的陆离?”
 
冷云琦乍一听见陆离的名字,忽然好奇地打量起来。要说这冷云琦也五十好几的人了,可偏偏还是年轻时的性子,冲动易怒,做起事来不顾后果。虽然他与冷云珏只差了两岁,但相比之下冷云珏要稳重很多。
 
“抱歉,陆先生。舍弟的性子从年轻时就这样,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没什么,二老爷的性格很好。”
 
“陆先生,观音山上真的有妖怪?”
 
冷云琦知道无为居既然会接下大哥的委托,那就意味着观音山上的确有妖怪,可是对于这种没见过的东西,冷云琦还是抱着一丝怀疑。
 
“有没有,等到了观音山就知道了。”
 
冷云琦看了看陆离的盲眼,又打量了一下他身边的人。这些人看上去都身怀异能,也许观音山上真的有什么妖怪。
 
第二天一早,冷云玠便带着陆离去了观音山,把冷云琦留在府上看家,尽管冷云琦并不满意这个决定。
 
从冷家到观音山差不多需要两个时辰,和通往清风城的路是两个方向。马车一路颠簸着到了观音山脚下的茶棚前,这座茶棚也是冷家的,为了方便来往的商家和工人歇脚而建。众人在茶棚喝了茶歇了会儿,便跟着冷云玠上山。
 
尸块是从半山腰开始出现的,一路向上数量越来越多。周遭浓重的血腥气让陆离有些不适,他紧紧拽住孟樾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山道上行走,依旧免不了会被那些尸块绊倒。而玉矿入口处的尸块,简直可以用堆积如山来形容,即便是锦瑟他们都有些难以忍受地别过头去。
 
“这里的血腥气和我来时一样,似乎都没有减轻过。而且里面还混杂了奇怪的气味,好像就是从玉矿里传出来的。本来云琦要进去,但被我拦住了,我总觉得这里面很不安全。”
 
“你们没有进去是对的,这里面的确很有问题。”陆离蹙眉说道,“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先下山吧,这里有我们就可以了。”
 
冷云玠有些不放心,还想说些什么时,却被殷丹露拦下了。
 
“大老爷,您还是下山吧。”
 
无奈地点点头,冷云玠只好带着家丁下了山。
 
玉矿外的情况几乎是一目了然,与冷云玠当初在无为居说的毫无二致。
 
“矿外已经没有探查的必要了,如今只剩下玉矿内部。”
 
“你想直接进矿?”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陆离利落地朝着玉矿入口抛出一张符箓,“如果矿内真的有什么东西的话,这张符箓便可以抵挡,但还是需要有人在矿外接应,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你眼睛不方便,玉矿内的情况也很诡异。”锦瑟思忖着说道,“我看你和孟樾、月荧一起留在外面。我们三个进矿。”
 
“对于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来说,哪里都是光明的。”陆离摇头笑道,“我是一定要进去的。孟樾,你和月荧、红莲留下。”
 
“公子,你……是,我知道了。”
 
孟樾本想劝他,但看到陆离的侧脸时,他便知道什么劝解都是无用的。
 
观音山上的这座玉矿,几乎等同于废矿。开采的迹象只停留在一个月前,因为玉料的骤减,商家都已经另觅新矿。从入口到半山腰上出现的工人尸体,应该是一些留在这里负责善后的。矿内除了一些开采工具没有运出,其他的几乎都已经清空。但是越往玉矿深处走,一种因腐败而产生的酸臭气息也越重。即使屏息前行,也总能隐隐嗅到这股气味。
 
“这里太干净了。”
 
锦瑟扫了一眼走过的的矿道,的确是太干净了,除了一些工具散落着。
 
“这‘野兽’还挺爱干净,把尸体都扔外面去了。”殷丹露打趣着说道,“甚至连一块玉石都没有。”
 
“可是这里腐败的气味那么重。”
 
“腐败气味不一定就是尸体。”
 
“你是说,是‘野兽’本身的气味。”
 
在殷丹露的引导下,陆离得出了结论。而这个结论,也让陆离越来越好奇那个所谓的野兽究竟是什么了。
 
锦瑟的狐火照亮了深处的矿道,腐败的气息比起之前愈加的浓烈。终于,他们走到了玉矿的尽头,一些零碎的的木条和工具还在地上,看起来原本他们是打算继续挖掘的。
 
“这些土层上的气味似乎更重。”
 
锦瑟皱了皱鼻子,虽然是上古妖兽,但到底还是一只狐狸。嗅觉的敏锐度,比起人类而言更高。
 
“既然如此,干脆就挖下去吧,反正工具也都在。”
 
殷丹露捡起地上的铲子,在手上试了试。
 
土层意外地松软,三两下便挖出了一个洞。可就是这样一个洞,让三人都开始警觉起来。
 
“山体如此夯实,这里都没有挖掘过,竟然会有一个洞穴。”
 
“说不定怪物就在里面。”
 
殷丹露一边说着,一边将洞口挖得更大。很快一个可以容纳成年人的洞口形成了,锦瑟牵着陆离走进了洞内,里面的气味证实了他们的猜想。陆离刚要挪步,似乎踩到了什么。
 
“别动,是尸块。”
 
锦瑟皱了皱眉,带着陆离绕过了地上的尸块。洞里还有很多,大部分都已经成了白骨,剩下的应该是没有吃完的。洞穴不是很大,但很深。锦瑟用狐火照了照唯一的一条通道,除了通道的入口,其他的都隐没在黑暗中。
 
“听到声音了吗?”
 
锦瑟支起耳朵仔细辨认。
 
“嗯,是咀嚼的声音。”
 
陆离的耳朵动了动,通道的另一头传来持续不断地咀嚼声,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观音山的东面是玉矿的入口,而西面则有一个悬在半空的岩洞。岩洞不大,却很隐蔽,因为突出的悬崖正好遮住了洞口。岩洞的尽头有一个朝下挖掘的洞,大小足以塞进一只灰熊。顺着洞口往下,有一个巨大的空间,一只通体暗红且肥硕的东西在快速地蠕动,说不清这是什么。它的四肢十分健硕,身体更象某种软体动物,头部只有一张大嘴,头顶有两根触须,触须顶端似乎有眼球在转动。它的嘴巴一刻不停地在咀嚼,还不时有绿色的液体从嘴角和下颌流出,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奇怪而又恶心的东西,却在背上长有翅膀。在它不停咀嚼的同时,它的额头上总有一点蓝光在闪烁。
 
这个不大的空间里,除了这只怪物,就只有大量的尸块,而怪物所咀嚼的正是这些在逐渐腐败的尸块。越过怪物和尸块,便能看见另一条通道,那里漆黑如墨,不知道有多长,也不知道通向哪里,只隐隐听见里面传来一些声音。
 
通道的尽头有微弱的光线,可严格来说,那光不过是相对于黑暗的通道而言。这个巨大的空间虽然比通道要明亮,但却有一种灰蒙蒙的感觉。之前听到的咀嚼声就在耳边,三人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
 
“混沌?”
 
“混沌……八荒的妖魔。”
 
“可是混沌……不吃人啊。”
 
锦瑟蹙眉看着那只仍旧咀嚼着尸块的混沌,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锦瑟,你看它额头上的是什么?”
 
混沌额头上的蓝光依旧在闪烁,而且一次比一次亮。
 
“那是……没错了,那是贪婪。”
 
“贪婪是什么?”
 
陆离当然明白贪婪的含义,但锦瑟明显是在说某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就叫贪婪。
 
“贪婪是一种宝蓝色的珠子,可以控制心神,它是穷奇的妖灵凝聚而成。一旦被这颗珠子控制,就会像这只混沌一样。”
 
“而且这只混沌吃下的所有东西,都会转化成妖力被贪婪吸收。”殷丹露眯着眼睛看向那颗发着光的珠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定有那只东西在。”
 
“你是说负责回收那颗珠子的黑鸦?”
 
“一定在附近埋伏着。如果我们杀了混沌,它就会出现取走珠子。”
 
“那你打算留下珠子吗?虽然这是找到穷奇的一个办法,毕竟这是它的妖灵所化,一定会想办法取回。”
 
“有何不可,反正都已经到了这里,空手而归可不是我殷丹露的风格。”
 
看着殷丹露有些自负的笑容,锦瑟无奈地摇摇头,看来今日是要舍命陪君子了。这次若是成功夺取贪婪,那么下一次和穷奇的恶战就免不了了。
 
不停进食的混沌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闯入,而那些尸块是唯一吸引它的东西,直到一根长鞭击落了它即将入口的食物。它那两个怪异地如同触角似的眼睛,猛地抬了起来,眼睛虽然不大,却依旧隐含了一些怒气。刚刚还在啃噬尸块的大嘴忽然张开,露出了带血的白牙,以及血红的口腔,一股腐败的酸臭气味也从里面喷涌而出,大量的绿色液体随着难闻的气体一起喷溅出来。
 
“混沌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但它却知道折腾好人。”
 
“这家伙根本没有内脏,它吃下去的东西是怎么消化的?”
 
陆离曾经在古书上了解过混沌,但它的样子仅限于文字给予自己的想象罢了。
 
“化成妖力就可以了,还需要什么内脏。”殷丹露嗤笑道,“陆离,这一次你在旁边呆着就行。这家伙我一个人就能对付。”
 
说话间,殷丹露的长鞭已经朝着混沌的额头挥去,与他料想的一样,那一点蓝光果然会防护这只混沌。长鞭触及到蓝光的瞬间,殷丹露只感觉虎口处被一股力道震得生疼,蹙眉间长鞭朝着混沌的面门劈下,这一次正中它的额头下方,立时出现一道血痕,飞溅而起绿色的血。
 
疼痛的刺激让混沌变得焦躁起来,尽管肥硕的身躯使它无法灵活地移动,但强壮的四肢却是它最强的武器。尸块被当作了暗器,直往殷丹露的面门而去,长鞭毫不犹豫地挥下,将飞至眼前的尸块击得粉碎。殷丹露眼角余光一扫,正瞧见混沌有力的左前肢已经横扫至自己的腰际,翻身掠过的同时,长鞭也卷上了混沌的左肩。借着翻身落地时的力道,殷丹露猛扯了一下鞭子,只听见一记布帛被扯裂的声音,混沌的左前肢整个飞落在陆离的右后方。绿色的血液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线,最后尽数散落在地上,以及那些零碎的尸块上。若是没有锦瑟的保护,恐怕陆离也会被这些绿色的血液洒得满身都是。
 
失去左前肢的混沌,发出一声怒吼,震得整个洞穴地动山摇。锦瑟的目光无意间瞥见洞穴另一头的通道,那条通道并不长,但很宽敞。尽头似乎有些动静,她眯着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她相信自己的目力,绝对没有看错。通道上方就是洞口,而从刚才开始就探头探脑地东西正是黑鸦。
 
黑鸦严格算起来不属于妖魔,其实连妖都不是。它们只不过是从穷奇的身体上分离出来的部分妖力,它们具有穷奇的一部分能力,但主要的作用还是替穷奇传递消息,以及释放和回收贪婪而已。不能说它们毫无攻击力,只是它们并不会主动参与到战斗中去,它们可是八荒之中最会投机取巧的了。黑鸦这么快就出现,说明它们已经意识到这只混沌支撑不了多久,为了能在适当的时机,以最快的速度回收贪婪,它们可是会旁观很久的。
 
陆离察觉到锦瑟移动了身体,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你要做什么?”
 
“你,感觉到了什么没有?”
 
原本打算自己对付黑鸦,但陆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东西出来了,但它们似乎不想加入战局。能够这样耐心地伺机而动,应该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黑鸦了。”
 
有时候锦瑟不得不佩服陆离,他几乎很少动手战斗,但总是能够轻描淡写地分析对方和战局的情况。
 
“你也太敏锐了。”
 
“你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也不合适啊。”
 
“那你跟紧我。”
 
锦瑟对着殷丹露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长鞭的攻势似乎缓和了一些。
 
“战术不错。”
 
陆离笑着说道。锦瑟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手臂揽上陆离的腰际,身形一动便离开了洞穴。
 
通向岩洞的洞口已经聚集了两只黑鸦,通常情况下一只黑鸦负责迷惑敌人,一只负责回收贪婪。但如果敌人过于强大,那么最后的那一只便会迅速逃离,先行回去报信。
 
黑鸦的名字源于它们的身体,它们的体形与普通隼类不相上下,身体呈墨黑色,就连喙与双目都是黑色。它们从不鸣叫,黑色的喙也从没张开过。黑鸦的翅膀很大,完全展开时,总长度超过了它们的身体。
 
此刻那两只黑鸦正面面相觑,因为它们察觉到下面的战局起了变化,对方的攻击力似乎减弱了。只要混沌没有死,贪婪没有被夺走的危险,它们暂时是不会加入战局的。忽然,其中一只黑鸦半展了下翅膀,用只有同伴才能明白的动作传递了讯息,很快另一只黑鸦飞出了岩洞。
 
锦瑟带着陆离猛地从那个硕大的洞口飞出,稳稳落地后看到了那只已经退到岩洞口的黑鸦。
 
“果然没错。看来另外一只已经躲起来了。”
 
“黑鸦有两只?”
 
“没错,可这里只有一只。说明它是用来迷惑敌人的。”锦瑟看着那只黑鸦扯了扯嘴角。“虽然只有一只,可也不好对付呢。”
 
手中银白的狐火刚刚闪出,那只黑鸦便已经展开翅膀,脖子向前撑着,墨黑的眼睛里露出些许凶光。锦瑟笑了笑,挥手抛出狐火,那黑鸦猛地一挥翅膀,便将狐火扑落。可是第一波的狐火不过是虚晃罢了,紧接着第二波狐火又攻向黑鸦,就在它第二次飞扑的瞬间,锦瑟手中的星云自下而上,断去了黑鸦的翅膀。一股墨黑的烟雾从伤口内冲出,锦瑟迅速地抛出狐火,银白的狐火与墨黑的烟雾纠缠在一起,瞬间黑雾将狐火整个吞噬。黑鸦虽然断了一支翅膀,但对于它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影响。黑雾在黑鸦的身体上形成了另一支虚化的翅膀,随着它的动作,将包裹着狐火的黑雾用力地抛出。
 
锦瑟将星云横在身前,左手手掌向外,掌中闪出银光,那似乎是一个字。银光迅速地扩大,瞬间便在锦瑟的身前张开了一张由许多银白光线组成的罗网。罗网的颜色却是墨色中带着深蓝,那些交织的银白光线在这片深沉的色调中闪出若隐若现的光点,如同夜晚的星空。
 
裹挟着狐火的黑雾正撞上那张罗网,瞬间便被罗网全数吸纳。黑鸦墨黑的眸子里闪出了红光,它已经意识到对方的强大。但是黑鸦作为情报传递者,以及贪婪的回收者,就注定了它与其它低级妖魔最大的不同——智能。黑鸦的智能很高,它们可以分析战局,并做出正确的选择。此时,这只黑鸦的目光正落在一旁的陆离身上。
 
本来站在一边“观战”的陆离,忽然皱起了眉,他察觉到有目光正对着自己,那目光中含有杀意,但似乎又有其它的企图。他垂下手,广袖中滑落一张明黄的符箓,伺机而动。
 
锦瑟一早便发现了那只黑鸦的异常举动,左手手掌向上托起星云的剑尖,罗网带着裹住狐火的黑雾一同被收入剑身,星云立刻呈现出墨色,并向外散发出深浅不一的黑色烟雾。锦瑟的目光追着向陆离飞扑过去的黑鸦,手中的星云却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如同陆离所预料的那样,黑鸦果然向自己飞扑过来。陆离的耳朵动了动,脚尖下意识地朝着声音的反方向挪动,手中的符箓也适时地抛出。
 
飞扑向陆离的黑鸦,没有料到陆离会躲开,只感觉身体的一侧有烧灼的痛。但它却没有停下,而是在半空中忽然转移方向,直冲向那个洞口。就在它即将落入洞口的瞬间,锦瑟的星云也正好挥下。一个墨黑的圆球脱离剑尖,正中黑鸦的背部。黑鸦随着那圆球的强大力道,笔直地坠入洞口下的通道内。而通道内早已布下的数张符箓也在瞬间被启动。
 
那几张被启动的符箓,是陆离进入通道时布下的。陆离察觉到黑鸦的目标其实是洞口时,便已经启动了那些符箓。这些符箓一旦启动便射出金红色的光,这些耀眼的光会在瞬间让那只黑鸦灰飞烟灭。
 
剧烈的震动差点让整个洞穴坍塌,殷丹露皱了皱眉,低头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混沌,用脚踢了踢那肥硕的身躯。手中那枚宝蓝色的珠子已经没了光彩,色泽变得有些暗沉。殷丹露握紧那枚珠子,走向方才锦瑟通过的通道。忽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仍旧堆积着的尸块,以及那具庞大的尸体。他低垂着眼睑,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一挥手,身后成了一片火海。
 
洞口外锦瑟正看着远远飞去的另一只黑鸦,嘴角轻轻地扬起。
 
“由着它回去报信?”
 
“总得有人告诉穷奇发生了什么。”锦瑟回头看着陆离,“以后你的无为居怕是要更热闹些了。”
 
“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孟樾向来不爱惹麻烦,他可能会有很多牢骚。”
 
“那个臭小子一点儿也不像个修道之人……不过说起来,你也不像。”
 
“那我像什么?”
 
“不知道,不清楚。总之,你对我们而言是一个谜。何况你还是桑榆的弟子。”
 
锦瑟摇了摇头,专注地看着陆离的盲眼。那双眼睛其实很明亮,但不知为何就是看不见这个世界。陆离的身上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似乎很古老,锦瑟无法探知那是什么。但有一点她很确定,陆离身上的神秘力量被隐藏得很好,似乎有人故意将其封印。而陆离自己似乎对此一无所知,难道是桑榆?或者还有其他什么神秘人物。
 
“你们俩这是在谈情说爱?”
 
“那你怎么不识相地回避?”
 
锦瑟挑眉看着一脸笑容的殷丹露,目光转到他紧握的左手上。
 
“果然拿到了。”
 
“还好你们拖延了时间,如果拿到珠子后再对付黑鸦,倒是很有可能被它们夺走。”
 
“那也要你配合啊。如果你不收敛自己的力量,反而让它们觉得混沌会死得很快的话,也许它们就会直接冲下来。”
 
“你们说的那些黑鸦似乎智商很高。”
 
“的确很高。穷奇本就是上古凶兽之一,它的智能不容小觑,从它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黑鸦,其实就是它妖灵的一部分。其智能自然也比那些低级妖魔要高很多,尽管黑鸦从未被列入妖魔的行列。”
 
“那它们是什么?”
 
锦瑟的话让陆离有些疑惑。
 
“谁知道呢,暂且就叫做妖灵。”
 
玉矿外的三人仍在焦急地等候,入口处的符箓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在刚才发生了一次不小的震动,之后便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玉矿内便有了些动静,三人屏息静听。那声音好像是翅膀在振动,感觉有数以百计的飞鸟在狭窄的矿道里飞行似的。三人互看了一眼,最后是红莲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入口。才走了没几步,忽然一团墨色的物体从矿洞内猛扑出来,却被符箓形成的结界挡住了。红莲想也没想,顺手丢出一个火球。那团墨色的物体瞬间被火焰包围,甚至发出了一阵尖锐的惨叫。从火球中不断地有烧毁的碎片飘落,月荧大着胆子从地上捡起一些碎片,在它们被燃烧殆尽之前,她发现那是鸟类羽毛的一部分。
 
“怎么会有这么多羽毛?”
 
“是从里面飞出来的,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洛红莲转身想要冲进玉矿,却被一只手牢牢地拽住。
 
“什么事也没有。”
 
“公子,你们出来了?”
 
孟樾高兴地扑到陆离怀里,刚才的震动,以及那团墨色的物体,都让他以为陆离发生了什么不测。
 
“我们都好好的。里面的怪物也已经清理干净了。”
 
“刚才你们在烧什么?”
 
锦瑟到时就看到那团渐渐熄灭的火球,她好奇地看着洛红莲。
 
“是一些墨色的羽毛。你们出来之前,我们听到矿洞里有奇怪的声音,然后就有一团墨色的东西冲了出来。”
 
“怎么会有羽毛?”
 
锦瑟皱眉与殷丹露对视,后者的眼神中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应该是那只黑鸦。”
 
“我的攻击加上陆离的符箓,那只黑鸦没有活着的可能。而你们刚才说有墨色的羽毛,很有可能是这只黑鸦在死之前将自己的羽毛全数分离了出去。”
 
“黑鸦本就是妖灵聚集而生,自身再度分化也并非不可能。”
 
殷丹露点头表示赞同。
 
“大概这就是它们的金蝉脱壳吧。”
 
“那玉石呢?”
 
孟樾忽然想到了玉石,眼下怪物吃人的案子算是解决了,但是玉石消失的事件似乎还未解决。
 
“无论是地下洞穴还是那个岩洞,都没有发现玉石。”
 
殷丹露摇头回答。
 
“会不会还有妖魔?”
 
“不会,我的感觉不会错。”陆离否定了孟樾的猜测,“如果真的有第二个,混沌被攻击的时候,不可能毫无动静。”
 
“除非……它藏得更深。”
 
洛红莲回头看着黑黢黢地矿洞,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这世上有喜欢吃玉石的怪物吗?”
 
孟樾挠了挠后脑勺,自从在无为居生活开始,什么样的妖怪都见过,倒是这种吃玉石的妖怪听都没听过。
 
“玉石在地下埋藏的越久远,吸收的天地灵气也就越多。无论是妖魔还是神明,即便是人类,也都很想得到。”
 
“所以也有可能不是妖怪……”
 
锦瑟狐疑地看向殷丹露,接收到锦瑟疑惑的目光,殷丹露挑了挑眉。
 
“有这个可能。”殷丹露思忖了一会儿,说道,“我猜,它是在找某个东西,比如苍玉玲珑。”
 
众人一开始都疑惑地看着殷丹露,但当他提及苍玉玲珑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
 
“也就是说,这个苍玉玲珑很有可能是它藏在这里的,或者说它先发现了玉玲珑。但是没有想到被冷家拿走了。所以冷家才开始有了那么多怪事,还有玉矿的玉石减少,以及这些工人的死亡,应该是他恐吓冷家的方式。”
 
孟樾率先做出了推测,殷丹露一脸的赞赏表情。
 
“哎呀,我们孟樾小弟越来越聪明了。”
 
“少来,我本来就很聪明。”
 
孟樾得意地双手抱胸。
 
直到三昧真火将所有的尸体化为烟尘随风而去,众人才下了山。茶棚里,冷云玠正焦急地来回走动,时不时朝着玉矿的方向察看。看到有奇怪的火燃起,猛地冲了出去。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无烟之火就熄了。同冷云玠一样围观的人们,都开始窃窃私语刚才的无烟之火,火势之大从未有之,没有黑烟也就罢了,可是这熄灭的速度也是快的有些奇怪。
 
冷云玠正皱眉疑惑方才的大火,却见陆离等人已经下了山。便匆忙迎了上去。
 
“冷老爷,矿洞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不过,这观音山还能不能继续出产玉石,还不好说。不妨等上一个月再看吧。”
 
“那些尸体……”
 
“尸体也都已经火化了。”
 
“这么说,刚才的大火……”
 
冷云玠恍然大悟地说道,正想继续发问,却被殷丹露拦了下来。
 
“冷老爷,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不如早些回去。免得家里惦念,最后还要麻烦您贴张告示,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一个月之内不要上山,之后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绝对不会再出事了吗?”
 
茶棚里的老汉忽然问道。
 
“放心吧,老伯。一个月之后保证什么事也没有。”
 
“那就好,没事就好啊。”
 
老汉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转身回到茶棚,又新沏了壶茶出来,众人喝过了茶,这才坐了马车回去。
 
第13章:祝融
 
冷家的马车回到芙蓉城时已近黄昏,但陆离坚持要直接回无为居。冷云玠无可奈何,但也坚持要亲自送他们回去。当马车在无为居门口停稳时,早已万家灯火。冷云玠看着他们回了无为居之后,才让车夫调转车头,往芙蓉城而去。
 
“如果殷丹露的猜测不错,今日这么一闹,它一定会循着苍玉玲珑的气息找到我们。”
 
“所以公子才不愿意在冷家留宿?”
 
“我不想给他们带来困扰,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如今的困境……”
 
陆离点头说道。随即又取出几张符箓。
 
“孟樾,在院子里按照八卦的方位,贴上这些符箓。万一有个风吹草动,这些符箓也能拖延一下时间。”
 
观音山矿洞外,有一人在黑影里伫立良久。白天矿洞里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更像是小孩子的游戏。而那群人的身上有苍玉玲珑的气息,这才是最重要的。他终于再一次找到了苍玉玲珑,而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夺回来。
 
符箓按照陆离的吩咐,贴了有三天。这三天风平浪静,既没有委托人上门,更没有什么攻击者。孟樾开始觉得陆离有些小题大做,但作为他的贴身侍从,到底是忍着没有发牢骚。伺候陆离吃过午饭,便撤了碗碟往厨房去了。殷丹露则是后脚进了客厅,见陆离正准备起身,便上前扶了一把。
 
“不妨事,以前就我和孟樾两个人的时候,我也经常要一个人做些事情。”
 
“反正我正好在,就给你搭把手。”
 
两人并肩出了客厅,照着陆离的话,去了书房。
 
“丹露,上次在观音山拿到的那颗珠子,你还在吗?”
 
“我把它封印在我的空囊里了。”
 
陆离点点头,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殷丹露也只好跟着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你是担心穷奇?”
 
“我担心穷奇和那个要找玉玲珑的人一起出现,届时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联手,那还真的很棘手。”
 
恢复常态的观音山,整整安静了十天,矿洞里也静得出奇。另一面的岩洞上,忽然跃下一个人影。那人在岩洞里站定,将整个岩洞扫视一遍,似乎没有发现什么。转身离开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岩洞内的角落里有一根墨色的羽毛,正随着吹进岩洞的风左右摇摆。那人张开手掌,羽毛如同被什么吸引了一般,落在了他的掌心。正午的阳光刚好照进岩洞里,但因为上方突出的悬崖,而被遮挡了一部分,但这并不影响正常的采光。
 
站在岩洞里的人,穿着金红色铠甲,身后的绾色披风被忽然卷进岩洞的风吹得鼓鼓地。手掌中的墨色羽毛却只是微微晃动了几下,他眯起橘红色的双眸,看着那羽毛良久,纤薄的嘴唇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去!跟穷奇说,我祝融炎鸣要见它。”
 
清朗地声音在岩洞里回响,掌心中的墨色羽毛忽然旋转着飞上了天空。耳边传来翅膀振动的声音,不远处的那片蓝色中,有一个墨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得以逃脱的黑鸦顺利地飞回了巢穴,这里是九州最荒凉的地方之一——艮山州,人口稀少,植被却很茂盛。但这里的植物和动物大多有毒性,因此无人敢靠近。艮山的山势险峻,海拔之高位于九州群山之首,立于山顶之上,便可望见四海之一的北海,甚至可以望见八荒最北的群山之首——单狐山。
 
艮山州的人口大多聚集在靠近西泠州和北冥州的地方,而从中心开始向最北端延伸至艮山,就渺无人烟。大概是因为这里太过荒凉,所以当初命名的时候,取名都很草率,因为最北端有艮山,也就被称作艮山州了。但这里荒凉的原因却很神秘,大多数人都觉得是因为山上动植物的毒性太强,以至于人们无法靠山生活,人口不断地向外迁移才导致了如今的荒凉。
 
正因为其荒凉,反而成为了一个极佳的隐居之地。黑鸦在艮山中快速地穿行,羽毛在风中快速地翻飞。当它最后一次振翅之后,便稳稳地落在了一块黑色的岩石上。
 
“看来你们遇到了不好对付的家伙。”
 
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从岩石的正前方传来,那是一个幽黑地洞穴,声音响起后没多久,便有火光从里面飘忽而出,竟是两只半人半豺的化蛇,它们长有利甲的双手,握着青铜灯台逶迤而出,烛台上燃着熊熊火焰。最后出现的是一个披着玄色长袍,有着殷红双眼的男人。
 
男人的五官和脸型不那么柔和,略显刚毅又不至于太多戾气。黑鸦振翅飞落在男人摊开的掌中,修长的手指摸了摸黑鸦的额头。
 
“想不到白锦瑟和殷丹露,居然会和一个人类为伍,这倒是新奇。”
 
男人扬起嘴角浅笑,目光从黑鸦身上移开,眯着殷红的眼看向前方黑黢黢地森林。不一会儿,另一只黑鸦便在那块岩石上飞落。
 
“是你的羽毛幻化而成。”男人对着手掌中的黑鸦说道,“看来你的确逃得很匆忙,居然留下了羽毛。”
 
声音不似之前那样柔和,反多了些冰冷。黑鸦朝后缩了缩脖子,眼神中露出恐惧。男人却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诡异。
 
“炎鸣,你到底是忍不住了。”
 
这一年,七月十五的满月尤其饱满。即便是像这样仰头去看,都觉得那月亮触手可及。这一夜的碎星河成了名副其实的碎星河,河面上数不清的莲花灯,远远望去,就像是天上的星辰。可不知为何,坐在院子里抚琴的陆离,总觉得这个中元节有些不同寻常。就连其他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总之整个无为居安静的出奇,只有陆离低回的琴声在院子里诉说着什么。
 
中元节,是除了清明与冬至以外,另一个鬼门大开之日。这一夜黄泉之门会被打开,亡灵将会在人世间游荡,其中自然也有恶灵。因此中元节的夜晚,整个九州都会放莲花灯,以驱赶恶灵,而人们也都在这一天前往寺庙为先人祈福。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九州的节日。
 
艮山州虽然人口稀少,但在年节时候,却也不敢怠慢。艮山州中只有两座小镇——靠近西泠州的泠水镇和靠近北冥州的秋水镇,艮山州的百姓坐船过河便能抵达这两个州。而秋水镇的百姓因为秋水又靠近落霞山,因此也经常上山砍柴或捕猎。中元节作为九州的重要节庆,两个镇子的百姓自然也很重视,秋水与泠水上都漂着大小不一的莲花灯。
 
泠水岸边人头攒动,却有一人只是背手静立。那人穿着一袭赫赤色束袖衣袍,腰间系着银红色腰带,长发用赫赤色发带束在身后。剑眉舒展,一对有些狭长的星眸凝视着河中越漂越远的河灯。挺直的鼻梁使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厚薄适中地嘴唇很自然地抿着。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经过他身边的人总要注视他一会儿,尤其是那些女子。却没人敢上前搭讪,她们只是窃窃私语地猜测着他的身份,以及他在等的人。但是他却无动于衷,只是默默地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莲花灯,和那些放灯的人。过了很久,身边的一棵老槐树上传来轻微地振翅声,他终于抬头看了看。一只黑鸦正立在树枝上看着他,不由得嘴角微微扬起。
 
黑鸦歪着头看了看底下立着的人,似乎要确认些什么。忽然它扇动了几下翅膀,便飞离了老槐树,朝着艮山方向而去。原本站在河岸上的人,也跟着离开了。他的离去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河水中的莲花灯上。
 
赫赤的服色在暗夜中并不突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光线的荒山内。在艮山中穿行时,他无意间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城镇。此时尚能看见河水上如星辰般的点点花灯。不经意间扬起嘴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浅笑是嘲讽还是羡慕。
 
终于,黑鸦在十步之前的岩石上落下,他也跟着放慢了脚步。这里是艮山的最深处,从这里已经看不见任何城镇,包括那些闪耀的灯火和喧嚣的人声。这里甚至比坟场更加寂静,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也许就连周遭的一石一木都无法看清。
 
“好久不见,炎鸣。”
 
炎鸣循着声音看见了两簇火光,两只诡异地化蛇举着青铜灯台缓缓地来到自己面前。照亮了他赫赤色的衣袍,还有对面玄色的身影。
 
“穷奇嬴氏少执?果然是你。”
 
炎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
 
“你还是老样子,到底是九霄的火神,自然是不屑与我们这等凶兽为伍。”
 
嬴少执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
 
“哼!你让混沌替你收集妖灵,这件事情若是传到八荒四海,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火神大人不也一样?”嬴少执眯着眼睛看向炎鸣依旧微笑的脸,“你为了在观音山上找那个苍玉玲珑,即使知道混沌在食人,你却没有阻止。若是让九霄的众神知道了,又会如何?”
 
炎鸣的神色有了些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你不也让黑鸦在那里找苍玉玲珑吗?”
 
“我知道,是你先发现苍玉玲珑的。但是你却没有直接拿走,这才让我觉得有机会可以虎口夺食。”
 
“是啊,我在苍玉玲珑的所在施了结界,总以为万无一失……”
 
“没想到却被人捷足先登。”嬴少执忽然打断了炎鸣的回忆,“很可惜,我也没有拿到。”
 
“但是那个结界绝不是凡人可以破解的。”
 
面对炎鸣的质疑,嬴少执倒是很淡定。
 
“没错,你布下结界没多久,我就将混沌放到了矿洞里。但拿走苍玉玲珑的是人类啊。”
 
“混沌的体内有你妖灵凝聚而成的贪婪,它的存在削弱了结界的力量。本来你想就这样拿走苍玉玲珑,却没想到被人类捷足先登。于是你就想着干脆吸收一些妖灵,顺便恐吓一下那些人类,说不定他们就会乖乖交还苍玉玲珑。反正到最后你都是赢家。”
 
嬴少执的左眼皮跳了几下,因为炎鸣说对了。贪婪的确可以控制任何生命体不断地吞吃东西以获得妖灵,但在没有食物的时候,贪婪会自己寻找周围具有强大灵力的东西来满足自己,而炎鸣当初布下的结界就是一个强大的灵力体。
 
“那又如何?你不也利用遁地术使那些玉石消失,来恐吓那些人类吗?”
 
“那总比你杀人强。”
 
“别忘了我之前说的话,你到底是我的帮凶。”嬴少执满意地看着炎鸣愤怒地表情,“被贪婪控制的混沌一旦开始进食,贪婪就不会再寻找灵力。而且……”
 
“而且殷丹露只用长鞭就击毙了混沌,他很聪明地没有使用法术。”
 
炎鸣的话让嬴少执沉默了下来。如果当初殷丹露使用法术对付混沌,那么为了应战而停止进食的混沌,它体内的贪婪就会再度寻找灵力吸收。那个时候,殷丹露所有的攻击都会被吞食,那么胜负就很难说了。但对手是上古妖兽,他们对自己的那点伎俩太清楚了。
 
“火神大人今日来见我,是为了兴师问罪,还是为了告诉我计划失败的原因?”
 
嬴少执显然有些不耐烦了,炎鸣的推断和计划的失败,都让他有些烦躁。
 
“都有。不过最重要的是,苍玉玲珑。”
 
炎鸣的脸色缓和不少,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是合作。
 
“您想和我合作?”
 
“不行吗?”
 
“您是火神,我哪敢说不?”
 
嬴少执讪笑着说道。但心里却有了些计较,炎鸣明显是不想自己出面做这件事情,而拿他来做挡箭牌。目前来说,自己和炎鸣都握有对方的把柄,真要合作的话也未尝不可。即使最后自己硬夺了苍玉玲珑,炎鸣也不敢纠集其他神灵来对付自己。可问题在于,炎鸣在神灵中是最狡诈的,如果他撒谎的话……嬴少执眯着眼睛继续思忖,而此时的炎鸣自然也没闲着,他盘算着要让嬴少执去做先锋,更何况嬴少执的贪婪还在殷丹露手上,他没道理不收回。只要他去找殷丹露对战,引发混乱,自己就可以浑水摸鱼夺走苍玉玲珑。嬴少执再如何厉害,也不敢对神灵出手。
 
炎鸣打定了自己的如意算盘,目光落在仍旧沉默的嬴少执身上。嬴少执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却故意忽略。他知道对方早就想好了计划,问题在于自己在这个计划里是否可以逆转。忽然他想到了锦瑟,通过黑鸦传递回来的消息,锦瑟与那个人类青年之间的关系似乎非比寻常,也许这正是自己反扑的机会。
 
“你想好了吗?”
 
“可是苍玉玲珑只有一个,我们合作的话,总要有人吃亏的。”
 
“传说集齐五种玉玲珑就可以获得无上的力量,我们这次合作成功的话,下一次可以继续合作,直到夺得五颗玉玲珑为止。”
 
炎鸣的这番话,倒是给嬴少执的决定增加了砝码,集齐五种玉玲珑的诱惑,的确比一颗苍玉玲珑更大。
 
“哼!贪婪还在殷丹露那里,看来不去找他一趟是不行的了。”
 
看着嬴少执的眼中露出贪婪而残酷的神色,炎鸣知道这次的谈判算是成功了。
 
按照九州的习俗,中元节会持续三天,第一天放河灯祈福,第二天各家会在家中祭祀先祖,第三天到寺庙还愿。但是这三件事情与无为居向来是无缘的,陆离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而他的师父失踪日久,不知生死。自然是无人可以祭祀,更无需祈福还愿。中元节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
 
中元节的第二天,家家都在祭祀,店铺也要过了午时才会开张,而且这一天不卖任何荤腥,就连蔬果的摊位也是不出摊的。虽然无为居没什么可祭祀的,但每年孟樾还是会提前准备好菜品,在这一天摆个家宴。最早有陆离的师父在,三个人围桌吃饭,也算热闹。师父失踪后,便只剩了自己和陆离,虽然冷清些,但还算有点家的感觉。今年一下子多了这许多人出来,孟樾倒是有些不习惯了。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菜色就要比往年增加许多,加上还有一个挑剔的锦瑟。在厨房里忙活的孟樾,听着她的唠叨,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你那么能说,要不你来下厨?”
 
孟樾有些生气地扔下菜勺,怒视着锦瑟。
 
“我不过说了两句,你就这么不耐烦。看来你的修为还是差了点。”锦瑟故意无视孟樾的恼怒,“我的点心做好了,先端过去,你自己慢慢弄啊。”
 
看着锦瑟端着那三碟点心,飘然出了厨房,孟樾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拿起了菜勺。
 
无为居的家宴向来吃的是晚餐,今年也不例外,只不过热闹了许多。陆离的耳边不断地传来孟樾和锦瑟的斗嘴,还有其他人的笑声,他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孟樾见陆离吃的似乎比以往要多些,便也高兴。
 
“公子,今日有你喜欢的鱼。这个时节,白鱼是最好的了。”
 
孟樾仔细地将去了鱼刺的鱼肉放进陆离的碗里,陆离自然闻到了蒸鱼的香味。
 
“孟樾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倒是没想到孟樾捕鱼的功夫也不差。”
 
洛红莲一大早就和孟樾往碎星河里捕鱼,只因为鱼要吃新鲜的,无法提前准备。所以每年都是孟樾去碎星河捕鱼。
 
“孟樾十一岁时就跟在我身边照顾我。说实话,也挺为难他的。”
 
“行了,公子,你这话可是说了很多次了。我愿意跟着你和先生,只是不知道先生……”
 
“师父应该还活着,我有预感会找到他的。”
 
众人忽然沉默了,桑榆这个名字在他们中间似乎成了一个敏感的话题。不仅仅因为他是陆离的师父,更因为他极有可能是当初在八荒、四海、九州之间,布下结界的那个人。而且这件事情中,似乎还另有隐情。
 
“陆离,你最近要不要加强一下院子里的那个八卦阵法?”
 
殷丹露忽然想起了几天之前,陆离让孟樾在院子里按照八卦阵贴上的那些符箓。
 
“的确需要加强了,我昨天就开始有些不安,总觉得近日会发生些什么。”
 
孟樾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筷子,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逐渐昏暗的天空。忽然,他想起了幼时先生教过的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4章:突袭
 
午夜的清风城万籁俱寂,碎星河上的花灯经过一昼夜的漂流,早已不见踪影。镜子般的河面上,倒映出天上的星辰,宛如银河坠落一般。炎鸣立在河岸上看了许久,直到起风时,吹皱了那坠落的银河。
 
“九州果然是个好地方。”
 
“的确是个好地方。”
 
炎鸣浅笑着附和道。随即迅捷地移动身形,向无为居而去。
 
风一路从碎星河飞到了无为居,院子里的符箓随风轻摆了几下。一只黑鸦从无为居的院子上空掠过,一个回旋后落到了不远处的屋顶上。羽毛被毁了大半,若不是黑鸦行动迅疾,恐怕早已灰飞烟灭了。
 
“是八卦阵法,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阵法。”黑鸦回旋的时候,炎鸣早已看清了那个闪着金色光芒的八卦阵,“一个是顺时针走向,另一个是逆时针走向。也就是说有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八卦阵重叠。”
 
“你的意思是黑鸦能逃回来算是万幸喽?”
 
“没错。如果它再飞低一些可就不好说了。”
 
炎鸣毫不客气地回答道,嬴少执却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这个阵法也只能拖延时间而已。”
 
“能拖延时间就够了,他们不会笨到想用一个阵法就击退我们。”
 
“的确很聪明。”
 
嬴少执喃喃地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无为居。
 
“刚才……好像有声音。”
 
月荧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殷丹露,刚才的声音的确是有人碰触了陆离所设的结界。
 
“没事,有我在。”
 
殷丹露收紧了环在月荧腰际上的手臂,蹙眉看向紧闭的窗户。
 
“他们来了。”
 
“不过是试探罢了。”
 
陆离坐在书桌后面,摸索着将琴放到了书桌上。
 
“应该是黑鸦,也许他们还得考虑一下。”
 
锦瑟在书桌上点了支水沉香,又沏了两杯清明前采摘下的龙井。
 
孟樾和洛红莲各占据着院子的一个角落,他们看见了那只掠过的黑鸦,自然也看见了不远处的屋顶上,站着的两个人影。书房里的灯依旧亮着,窗户上映出了两个剪影。孟樾知道陆离要抚琴了,虽然猜中了开头,却未能料到这一次竟是十面埋伏。琴弦被拨动的瞬间,孟樾的眉心不由得跳了一下。洛红莲也颇为意外,挑了挑眉,重新倚靠在廊柱上,静静地听着。
 
琴静雅平和,甚少有激荡。但在这中庸之下,隐藏的却是惊涛骇浪。陆离这次一反常态,将这惊涛骇浪展现于人前,倒是颇有些英雄气概。
 
炎鸣静听良久,他在揣测抚琴人的用意。是在警告他们,还是在警醒自己?也许都是。眼角余光瞥见毫无表情的嬴少执,此刻这个搭档又在想什么?嬴少执的耳膜被十面埋伏激荡的音色,震得突突地跳。无为居的主人当真是个有趣的人,如此情境之下,他居然还有闲情抚琴。不过,这曲子倒是与今夜十分契合。
 
“你不觉得这曲子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吗?”
 
“也有可能是为他们自己准备的。”
 
“贪婪似乎被他们封印了,我猜应该是在殷丹露的空囊里。”
 
嬴少执的手掌中亮起一点宝蓝色的光。
 
殷丹露察觉到空囊的异常,不安地站起身。月荧紧紧拽着他的手,手心里都是涔涔的汗。
 
“空囊里的贪婪有了反应。”
 
“这么说,他们已经行动了。”
 
“如果所料不差,嬴少执抢夺贪婪只不过是个障眼法。”殷丹露蹙眉沉默了一会儿,“月荧,你去待在陆离的身边,光靠锦瑟一个人是护不住陆离的。”
 
“那你呢?”
 
“还有洛红莲呢,我们两个应该可以和嬴少执斗一斗,如果炎鸣不出手的话。”
 
“炎鸣是冲着苍玉玲珑来的,他不可能不出手。除非他想趁乱偷。”
 
“这倒是有可能的。”
 
听见月荧说到个“偷”字,殷丹露不由得笑了,虽然这个字不怎么好听,但他觉得倒是很符合炎鸣的性格。
 
金色的光芒在无为居的上空闪烁出闪电般的光,嬴少执野蛮地进攻,在八卦阵法形成的结界上发出阵阵轰鸣。两个方位完全颠倒的八卦阵法,不断地交替改变阵型,这使得嬴少执的进攻有些不得其法。
 
“可恶的人类!”
 
嬴少执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陆离从未停歇的琴音让他愈加地愤怒。孟樾居左,洛红莲居右,殷丹露居中,三人谨守着院子里的八卦阵。殷丹露猩红的双眼看着嬴少执一次又一次地向阵法进攻。他知道,这个结界撑不了太久,以嬴少执的能力,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嬴少执的手中多了一把长刀,那刀长约一丈,刀柄黝黑圆润,刀身修长,刀尖锐利而卷曲。刀刃纤薄,在月光下透着冷寒。洛红莲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刀刃,忽然他瞪大了双眼,看着刀刃上闪出精光。那光迅猛地攻向八卦阵的结界,一股飓风伴随着巨大的轰鸣,从触点上喷涌而出。天空的云在瞬间被吹散,月光变得更加明亮。
 
“铿!”
 
嬴少执的目光顺着刀身上的长鞭,投射到那抹青白的身影上。
 
“章莪毕方,殷家丹露。”
 
“正是。”
 
殷丹露扬起嘴角笑道。
 
“刚才击中的是你布下的结界。”
 
“抱歉,坏了你的好事。”
 
“的确如此,那么你已经做好补偿我的准备了吗?”
 
“那得看你够不够格了。”
 
嬴少执冷笑了一声,似乎对眼前的对手还算满意。但同时,他也察觉到,贪婪不在殷丹露的身上。虽然他现在还感知不到具体位置,可是只要击败殷丹露,攻破结界,自然就能找到了。想到这里,嬴少执不由得嘴角上扬,手中猛地一用力,长刀便脱离了长鞭的束缚。顺着刚才的动作,单手挥舞起长刀,横向扫过殷丹露的腰际。长鞭被甩出的瞬间,殷丹露就已经预测到他的下一个动作,身体轻盈地向后腾跃,正好躲过他的攻击。
 
嬴少执冷眼看着殷丹露一路躲闪,每一次都巧妙地避开了自己的刀锋,忽然右手一挥,一团墨色的浓雾从一个死角里扑了出来。殷丹露猝不及防,居然被击中左肩。浓雾萦绕在受伤的左肩上,似乎有生命一般,穿透皮肤进入肉体。殷丹露皱紧眉头,额头渗出些微的冷汗。
 
“那是我的妖灵所化,如果不想被它彻底控制的话,还是乖乖地交出贪婪。”
 
“哼!你想用我做人质吗?那你应该不想我死。”
 
“我不会让你死,但我会让你成为我杀人的利器。”嬴少执将目光投射到结界内,“不交出贪婪,我就让你们自相残杀。”
 
左肩的疼痛让殷丹露无法站立,竟不自觉地单膝跪下。他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的体内乱窜,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衣物几乎贴上了自己的背脊。嬴少执的言下之意清楚明白,殷丹露眼角的余光盯着结界,他看见洛红莲仍守着院子,双眼死死地瞪着嬴少执和自己。猛地,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有些眩晕,几乎无法正常对焦。他知道那黑雾已经对自己的意识产生了影响。
 
洛红莲握紧了汗湿的手心,透过结界他察觉到殷丹露出了问题,他不知道这两个人说了些什么。但他看到了殷丹露左肩上的黑雾,隐约地猜到了一些。
 
“锦瑟!”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屋顶上的人,却大声地呼唤锦瑟。
 
“怎么了?”
 
锦瑟蹙眉站在洛红莲的身后,她不能离开书房太久。
 
“殷丹露的左肩有黑雾,你看到了吗?”
 
闻言,锦瑟猛地抬头去看。
 
“嬴少执将自己的妖灵打入了殷丹露的体内,如果他撑不住而被控制的话……”
 
“那家伙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洛红莲再一次握紧了拳头。
 
“合他们二人之力,要打破结界轻而易举。”锦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殷丹露失控的后果她不敢想象。“红莲,你好好守着。我马上回来。”
 
书房内,陆离正对房门而立,月荧不敢离他半步。直到锦瑟慌忙回来的时候,她才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外面出什么事了?”
 
她听见了洛红莲焦急的喊声,隐约觉出有些问题。锦瑟的神色也有些慌乱,所料不差,应该是殷丹露出了什么事。
 
“殷丹露被嬴少执的妖灵击中,他现在还硬撑着,但我不知道能撑多久。如果他失控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你要怎么做?”
 
“结界被攻破是迟早的事。月荧!”锦瑟的目光落在有些失神的月荧身上,“月荧!你现在必须保持清醒,听见了没有,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月荧被锦瑟大声地呼喊拉回了心神。
 
“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护住陆离的心神。”
 
“什么?”
 
月荧瞪大了眼睛。
 
“你必须护住陆离的心神。嬴少执的妖灵虽然强大,但我相信以殷丹露的能力不会被控制太久。只要他能想到办法脱离掌控,那么局势就对我们有利。”
 
“我明白了。”
 
锦瑟的话让月荧彻底清醒了,她说的没有错,那可是章莪毕方,殷家的天才公子殷丹露啊。想到这里,月荧没有丝毫的迟疑,身形在转瞬间化作青蓝色的火焰,冲进了陆离的额头。
 
“陆离,你听好了。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出来。我会让孟樾陪着你,另外,我也会设下结界……总之……”
 
“你是打算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旁观?”
 
陆离蹙眉道。他已然猜到了锦瑟的意图,他不想像个傻瓜一样呆在书房里,任由他们在外面应对敌人。可是,他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他们在力量上的悬殊。
 
“……我明白了。我会呆在这里等你们。”
 
听到陆离的回答,原本以为他会继续拒绝的锦瑟松了一口气。陆离的战斗力并非不强大,只是这次的嬴少执与之前的大不相同。最让她担心的是,她没有看到炎鸣。这个躲在暗处的敌人,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这也是她要求月荧全力保护陆离心神的原因之一。
 
相较于无为居里的焦躁不安,屋顶上的嬴少执似乎更加信心十足。他冷眼看着已经跪伏在地的殷丹露,很想知道这个男人还能硬撑多久。汗水顺着殷丹露额前的刘海滴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意识已经昏沉,但他依旧不想就此成为敌人手中的傀儡。
 
黑雾不断地侵占着殷丹露的身体和意识,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黑色的包围圈。看着仍旧不肯服输的殷丹露,嬴少执的耐心开始慢慢消失,纤薄地唇紧抿着。
 
“不愧是殷家人,但我觉得你还是乖乖服输比较好。”
 
嬴少执随手就将体力不支地殷丹露揪了起来,握成拳头的手牢牢地握住殷丹露青白色的衣襟。
 
“你是想耗尽自己的元神,来抵抗我的妖灵?你觉得这笔买卖划得来吗?”
 
殷丹露勉强移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却没能搜寻到嬴少执殷红的眼。嬴少执并不在乎殷丹露是否和自己对视,他知道殷丹露能听见自己的话。握着衣襟的手中忽然升腾起黑雾,黑雾顺着衣襟钻入了殷丹露的身体。殷丹露的身体猛地僵直了一下,下一个瞬间,他的头颅以最大角度朝后仰起,修长的脖颈形成了一个优美却有些诡异的弧度。殷丹露痛苦地挣扎着,从他大张的嘴巴里喷涌出浓浓的黑雾,身体也跟着软化下来。嬴少执终于松开了手,看着殷丹露瘫软在屋顶上。
 
洛红莲和锦瑟透过结界看到原本瘫软倒下的殷丹露再度站了起来,这一次他们能明显地觉察出这是一个仅次于嬴少执的危险敌人。
 
殷丹露猩红色的双眸变得更加鲜红,眼睛下的黑色阴影使得那对鲜红的眸子看上去是如此恐怖和诡异。周身萦绕着的黑雾愈加浓烈,就连那长鞭也被黑雾包围,变成了深沉地黑色。
 
“看来这一次不好对付啊。”
 
“的确,没想到八荒四海九州的结界一被打破,就会有这么棘手的事情发生。”
 
“先别想这些了,还是先应付他们吧。殷丹露怎么办?真的要……”
 
洛红莲有些犹豫不决,面对殷丹露他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也得打,至少在情况变得更糟糕之前,我们得让他清醒。”
 
“好吧。”
 
洛红莲答应的没什么底气,毕竟穷奇的妖灵不是那么好驱散的。
 
就在锦瑟和洛红莲商定好对策的同时,结界被打破了,那是凝聚了陆离的灵力和符箓,以及锦瑟和洛红莲的妖灵共同设下的结界,居然就这样被轻易地击碎了。当殷丹露的长鞭朝着他们劈下的瞬间,洛红莲还是有些错愕。
 
一声巨响之后,锦瑟和洛红莲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经裂开一道深壑,而他们早已迅速地退到了安全地带。
 
“如何?这个帮手不错吧。”
 
嬴少执站在殷丹露的身后,扫视了一遍这座不算大的庭院。最后才让目光在锦瑟和洛红莲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青丘白锦瑟,昆仑洛红莲……”
 
嬴少执眯着眼睛念出名字,嘴角竟微微上扬。
 
“洛红莲……炎鸣取走了火龙的三昧真火,却不想他的后代里居然有人能修炼而成。”
 
“炎鸣要的是苍玉,你要的是贪婪。但我觉得你们俩谁都想独吞。”
 
尽管刚才的攻击让自己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镇定下来的洛红莲阴沉着脸说出了这番话。
 
“哈哈——!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吗?我想炎鸣比我更清楚。”嬴少执注视着洛红莲阴沉的脸,“那你们是交还是不交?”
 
“贪婪和苍玉都不在我们手上,怎么交?”
 
锦瑟扬声回答。嬴少执却毫不在意地将目光从锦瑟的脸上转移到了书房。
 
“那就让他交。”
 
带有杀意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殷丹露的身体已经冲向了书房。洛红莲见状也毫不迟疑地冲了出去,与此同时,锦瑟与嬴少执单独对峙。
 
书房门口的缠斗并没有对他们产生任何影响,他们的对峙就像一场静默的战争,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在想什么。可对于他们而言,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的想法,就像书上的文字一样,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彻底了解对方的一切想法,并且不能让对方发现任何破绽。
 
洛红莲的三昧真火化作红绫缠上了殷丹露的长鞭,尽管距离书房只有十步之遥,但是殷丹露依旧难以靠近,眼前的银发青年无疑是自己必须逾越的沟壑。
 
眼见着长鞭被牢牢缠住,殷丹露的右手化作利爪冲向洛红莲的面门,洛红莲迅速地侧身闪开的同时,一掌接下了殷丹露的攻击。手掌中的三昧真火,也迅速的在掌心之间燃烧、爆裂。火焰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肩膀,灼烧地疼痛让殷丹露的力量变得狂暴。左手用力一挣,洛红莲的三昧真火竟然在瞬间散开。始料未及的洛红莲,同时被这股力量震开,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书房外的结界。
 
殷丹露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他不顾右臂的伤势,将手中的长鞭朝着洛红莲奋力甩出。洛红莲下意识地躲开,却忘记了身后的结界。长鞭落下的瞬间,结界也随之破碎。
 
结界破碎的声音让锦瑟有那么一瞬间的走神,嬴少执抓到了这个再好不过的契机,手掌中隐隐出现的黑雾在转瞬间化作一柄黑色长剑。当长剑从锦瑟的眼前划过的瞬间,锦瑟认出了那是嬴少执特有的武器——雾锋。
 
雾锋的名字源于这柄剑独有的特性,它是由嬴少执的妖灵所化,在剑与雾之间自由转化。其锋利程度也是常人所不能想象的,如果觉得雾锋也就是削铁如泥地程度,那就大错特错。雾锋的锋利是无形的,不会看到伤口,不会见到流血,但对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锦瑟知道雾锋的利害之处,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星云。看见锦瑟躲过了自己的攻击,嬴少执居然笑了起来,或许他觉得青丘九尾更适合当他的对手,更何况还是一只想要修炼成仙的九尾。
 
面对雾锋的凌厉攻势,锦瑟只能躲闪,因为她知道即便用星云去挡,雾锋也会在瞬间化作黑雾避开星云的防守,同时又变回雾锋继续攻击对手。她一边躲闪,一边蹙眉想着对策。
 
殷丹露冲破的结界正是锦瑟在书房外设的第一层,而第二层就在书房之内。门外激烈的打斗声,让孟樾有些紧张。握着软剑的手在出汗,而结界破碎的声音,让他差点冲了出去。若不是陆离及时唤住,也许自己已经身处结界之外了。
 
“公子!”
 
孟樾焦急地喊道。
 
“你冲出去不过是送死罢了。如今的殷丹露绝不是你能对付的,更何况平日里你也不过和他打个平手,还是他有心让着你的。”
 
陆离皱眉说道。这番话虽然让孟樾有些不舒服,但又无可反驳。只得耐着性子,站回到陆离的身边。
 
殷丹露看着结界的碎片消散于空中,而书房的门就近在咫尺,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书房的门被用力地推开,发出沉重地声音。孟樾看见房门在原地剧烈地晃动着,而门口站着的是全身被黑雾笼罩,瞪着一双妖冶的猩红色眼眸的殷丹露。这绝不是他平日里见惯了的殷丹露,这个人杀气四溢,他的心智完全取决于这杀气,而毫无理智。孟樾不由自主地将软剑横在身前。而他身后的陆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只是平静地伸手抚摸琴弦。
 
殷丹露看着陆离的奇怪举动,没敢再近前。他知道身后有洛红莲,而眼前手持软剑的是一个人类少年。如果自己再进一步,他们必定会发起攻击。可那个镇定自若地坐在后面的青年,似乎很有来头的样子。
 
陆离似乎察觉到了殷丹露的行动,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地拨动了琴弦,发出一个悠长的音色。
 
“那个就是你要保护的人类?”嬴少执听见了琴音,竟笑了起来,“能在这个时候,如此处变不惊。当真不是普通人。”
 
锦瑟注意到了嬴少执表情的变化,心知陆离超乎常人的冷静,已经让嬴少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虽然自己也时常觉得陆离与普通凡人不同,但到底没能发现其奥秘。难道嬴少执发现了什么?不可能!锦瑟在心底里否定了这一想法,嬴少执固然强大,但也不过是上古凶兽,论力量虽与上古妖兽不相上下,到底还是不能与之比肩。如果连自己和殷丹露都没能发现,那么嬴少执也不可能。也许他只是在好奇,可是让上古凶兽产生好奇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锦瑟不由得蹙眉,眼角余光正瞥见洛红莲小心翼翼地盯着殷丹露的后背。
 
“虽然我很想去一探究竟,但是眼下……”几乎是同时,嬴少执和锦瑟都将目光定格在了对方的脸上,“我还是对你比较有兴趣。”
 
嬴少执邪肆的笑容在锦瑟看来并不那么吸引人,反而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嬴少执的雾锋在院子里留下了无数的痕迹,虽然无法看见,但锦瑟能够感觉到。在避开又一波进攻的同时,锦瑟找到了反攻的机会。当她侧身时,嬴少执的后背第一次正对着自己。锦瑟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星云,但嬴少执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当星云触及嬴少执的后背时,一团黑雾忽然冒了出来,迅速地包围了星云。锦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星云被完全吞噬之前,迅速地将其抽离。
 
与此同时,嬴少执的雾锋也从另一侧袭来,锦瑟感觉到左上臂传来一阵刺痛。虽然袖子被划破,但皮肤上却没有丝毫的伤口。锦瑟皱眉看了一眼左臂,随即又将注意力集中在嬴少执身上。
 
“不愧是上古妖兽,承受了雾锋的攻击,却没有立即倒下。”
 
锦瑟的情况在他的预料之内,毕竟是自己无法比肩的上古妖兽,即便是雾锋也无法一击即中。
 
左臂的刺痛似乎让锦瑟的神智变得超乎寻常地清醒,右手中的星云也在瞬间发生了变化。嬴少执察觉到了一种异常强大的力量,而那力量的来源正是那柄星云。嬴少执有些兴奋地看着星云,从剔透的冰晶变为了深沉的暗夜,剑身上星罗棋布,下方有一团耀眼的银白。
 
“原来星云可以有如此变化!”
 
嬴少执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而他忽然高涨的情绪也使得周遭的气氛变得愈加紧张起来。雾锋与星云几乎是同时在半空中相撞,雾锋想要故技重施,却不想被星云牢牢禁锢,不得变化。
 
“哈哈——!不愧是青丘白家的锦瑟,你果然是个好对手!”
 
这一次,雾锋的攻击被实实在在地挡住了,但嬴少执并未因此气恼,反而发出了兴奋的大笑。强大的剑气从双剑的缝隙间喷涌而出,明朗的夜色在瞬间变得暗沉,空中有巨大的乌云迅速集结。这股异常的力量,直让人头皮发麻,似乎要毁天灭地一般。
 
书房内的三人都被这力量震慑住了,他们似乎忘记了各自的目的,只感觉要被这股力量带起的狂风撕碎。唯一还冷静如初的人只有陆离,他的手指一刻不停地在拨弄琴弦。这一次就连孟樾都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与往日的那些不同,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忽然,琴音突变!一个沉重而剧烈的音色之后,随着逐渐激烈的琴音,陆离每拨动一次琴弦,便有一个怪异的字符迸出。那些闪着金光的字符,在空中连接成了完整的章句,似乎被什么吸引了一般,有序地飞向殷丹露。
 
刚刚将洛红莲再度打翻在地的殷丹露,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转身甩出手中的长鞭,却被孟樾的软剑缠住。殷丹露毫不犹豫劈掌攻向孟樾的印堂,孟樾一个侧身恰好躲过。与此同时,那些怪异地字符也在瞬间钻入了殷丹露受伤的肩膀内。
 
那些笼罩着殷丹露的黑雾,顷刻间便被一层金光包围。孟樾看见那些黑雾在剧烈的挣扎,它们想要挣脱金光的束缚,可是越挣扎束缚就越紧。黑雾与金光之间的缠斗,让殷丹露的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手中的长鞭也在不自觉间掉落。洛红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地看着殷丹露蜷缩的身体正在不停地抽搐。而孟樾则感觉呼吸有些困难,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他从来不知道陆离的琴音可以有如此的攻击力。
 
雾锋和星云依旧对峙着,双方没有丝毫地放松,直到书房内传来殷丹露歇斯底里的吼叫。嬴少执紧皱的眉心突突地跳着,他察觉到殷丹露身上的妖灵正在节节败退。尽管很不乐意看到自己的傀儡脱离掌控,然而眼前的对手似乎也更加认真了,这使得他无法脱身。
 
随着殷丹露的嘶吼,一团黑雾从他的口中窜逃出来,以极其迅捷的速度冲向庭院中的嬴少执。妖灵的突然回归,让嬴少执原本聚集的妖灵忽然被冲散。剑气也随之发生了变化。锦瑟察觉到前方的阻力似乎变小了,眼角的余光也正巧瞥见了那团妖灵。但她没有时间去细想,只是将星云又朝着嬴少执推进了几分。
 
嬴少执想要将冲散的妖灵重新聚集,可是锦瑟的行动明显加快了。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只得用雾锋死死抵住星云。嬴少执的妖灵被冲散,这一点对于锦瑟来说是一个契机,她自然不会放过。剑柄上的那团银白开始微微地发光,那光芒逐渐笼罩住星云,而剑气之中却呈现出了星罗棋布的夜空。嬴少执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要聚集妖灵。锦瑟那双墨色的眸子,察觉到了嬴少执的变化,手中的星云毫不犹豫地冲破了雾锋的剑气,直抵嬴少执的胸口。
 
脱离了妖灵的控制,殷丹露整个人虚脱地瘫软在地,目光所及之处都有些模糊,在他残存的记忆里只有自己被妖灵击中的瞬间,之后便是一片空白。殷丹露困难地转了转头,看见了坐在地上的洛红莲,他身上的伤口很熟悉,那是赤焰的痕迹。
 
“我没事,不过是打了一架而已。”
 
洛红莲察觉到殷丹露的目光,低头看了看伤势,随即笑着说道。
 
“公子,锦瑟怎么办?”
 
看着殷丹露渐渐苏醒,似乎意识也恢复了正常。孟樾倒是松了一口气,可猛然间他又想起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糟了!锦瑟还在和嬴少执对峙!”
 
洛红莲刚冲到书房门口,便停住了脚步。他只感觉背脊一凉,转身的同时朝着陆离的左后方抛出了三昧真火。只听得一声巨响,一个身影从陆离的后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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