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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瞑(修真)中——斐然如风

 第15章:挟持

 
“洛红莲……”暗处传来清冷的声音,“这就是洛家雪藏的秘密武器吗?”
 
炎色的衣袍,火红色的长发,橘红色的眸子。左手掌心中正握着洛红莲的三昧真火,随着手掌逐渐收拢,那火焰也渐渐熄灭。
 
“炎鸣!”
 
洛红莲瞪大了双眼,他知道今日的夜袭是嬴少执和炎鸣合谋,也知道炎鸣定是躲在暗处寻机抢夺苍玉。只是他没有想到,炎鸣会躲在这里,而且就在陆离的身后。没人知道他究竟在那里躲了多久,但是眼下的情景对他们极其不利。嬴少执对殷丹露的控制,已经让他筋疲力尽。虽然月荧能够护住陆离的心神,但对手是炎鸣的话,结局还真不好说。至于孟樾,他不过是个孩子,而且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武功再高超,也不可能敌得过炎鸣。
 
洛红莲将眼前的局势,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很明显,现在能和炎鸣对抗的只有自己了。
 
“真是意外啊,赤焰兽中居然有人能够修炼出三昧真火。难道是我当年对你们太宽容了吗?”
 
“那还真要感谢火神大人的宽容了。”
 
洛红莲冷笑着说道。
 
“哼!是啊,的确太宽容了。可我听说,你几乎将整个洛家灭门,如今洛家可是人丁凋敝。”
 
“灭门……那我可下不了手,谁能像您这么决绝,一伸手就收走了我先祖的三昧真火。”
 
“嗯,这故事很久远了,真要说的话,那可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洛红莲的话,让炎鸣想起了不周山,想起了共工。可是这些往事对于他这个神明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火神大人不在九霄做你的神仙,跑到九州来做什么?”
 
其实洛红莲并不关心炎鸣来九州的目的,但这是他拖延时间的方法。
 
“九州是个好地方,可比八荒四海好太多了。”炎鸣笑道,“否则我们怎么都来这里了呢?”
 
炎鸣的目光从洛红莲的脸上移向殷丹露,再转向孟樾,最后落在陆离的身上。
 
“陆公子,你说我说的可对?”
 
“火神大人,陆离没到过八荒四海,怕是很难回答您的问题。”
 
“哈哈——!”陆离的回答让炎鸣忍不住大笑,“方才,我听了陆公子的琴,果然不同凡响。想不到这九州之内,居然有人可以弹奏‘幽谷秋瞑’。”
 
陆离只感觉眉心猛地跳了一下,这首曲子他是不轻易出手的,可以说整个九州都没人知道这是首什么曲子。作为火神的炎鸣会知道,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没来由地紧张。
 
“幽谷秋瞑,这曲子的名字很雅致,只可惜曲子太激烈了,不适合陆公子如此温雅的人。”
 
炎鸣想要伸手去抚摸陆离跟前的琴,却被陆离挡下了。
 
“陆离的琴只是凡间的一件俗物,莫要脏了火神大人的贵手。”
 
“陆公子,可知道我来的目的?”
 
“苍玉。”
 
对于陆离的开门见山,炎鸣很是意外。
 
“那陆公子可愿意成全?”
 
“苍玉本就不属于无为居,何来成全一说?”
 
“难道陆公子不想交出苍玉?”
 
“那可要问苍玉原来的主人了。”
 
炎鸣的脸色有些不虞,谁都知道玉玲珑是没有主人的,向来是谁抢到了算谁的。可眼前的陆离却说要问苍玉原来的主人,难不成是故意耍着自己玩?
 
“陆公子真是说笑了,苍玉何来主人?”
 
“没有吗?那火神大人又为什么向陆离讨要?”
 
“你!”
 
炎鸣似乎明白了陆离的意思,既然没有主人,你炎鸣自取便是,又为何向别人讨要。炎鸣眯缝起橘红色的眸子,目光移到那琴上。没错,苍玉和贪婪都在这琴上。
 
“好!不愧是桑榆的徒弟!既如此,那炎鸣就向陆公子要一件有主人的东西。”
 
有些意外炎鸣竟提到了师父的名讳,陆离脸上没有表情,但内心却有些不安。
 
“火神大人,要什么?”
 
“你的琴!”
 
这次陆离竟然笑了。
 
“这是家师遗物,断不可送与他人。”
 
“可我就偏偏看上了,陆公子何以如此小气?难道还要我拿东西交换不成?”
 
“火神大人既然如此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正意外陆离竟如此爽快地答应时,却没想到还有后话,“火神大人只需杀了嬴少执,陆离定当将家师遗物奉上。”
 
杀了嬴少执?炎鸣蹙眉,他有些想不透这个人类青年在想什么。嬴少执在他炎鸣眼里不过是八荒的一只凶兽罢了,可是要杀了他也并非易事。
 
“你此话当真?”
 
“当真。”
 
看着陆离认真的表情,炎鸣没有理由怀疑其真实性。他的目光移向敞开的窗户,正好可以看见被锦瑟刺中胸口的嬴少执。锦瑟的星云虽然刺中了,但却没有正中要害。以嬴少执的力量,自然不会因此而倒下,但要再战亦是无能为力了。如果此时自己……想到此处炎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趁人之危,或者说过河拆桥。要知道穷奇之所以成为凶兽绝不是偶然的,嬴少执的妖灵很特殊,总是能够让他一次次的重生,这才是他强大的原因。今日杀了嬴少执,他日嬴少执复活,定然会找自己复仇。这个陆离明摆着是要破坏自己和嬴少执的结盟。
 
“火神大人,还在犹豫什么?”
 
炎鸣看了一眼陆离,又看了看那琴。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琴弦的瞬间,洛红莲的三昧真火正好击中了他的手腕。炎鸣的橘红色眸子里流露出明显的杀气,抬手的瞬间,身形也随之移动到了陆离的身后,一把扼住了陆离的咽喉。洛红莲在挡下炎鸣的三昧真火的同时,身体也早已落在了陆离的跟前。明晃晃的火焰照亮了三个人的脸,相较于炎鸣和洛红莲的狰狞,陆离只是蹙眉。
 
“你就不怕我杀了他?”
 
“怕。但那又如何?”
 
洛红莲的反问让炎鸣有些愕然,但对他并无影响。
 
“用琴作交换。”
 
“那得问陆离。”
 
洛红莲察觉到陆离手上的小动作,于是打算继续和炎鸣僵持。陆离的广袖里藏着血玉玲珑,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藏起来的,但是此刻的洛红莲感受到了血玉玲珑的灵力。洛红莲的瞥见了炎鸣扼住陆离的那只手,手腕上有被三昧真火击中而出现的伤口。
 
“你挟持一个人类似乎有损神明的身份吧。”
 
“眼下我只要苍玉,其他的我无所谓。”
 
洛红莲看着炎鸣手腕上的伤口,那个伤口太小了,血流的还不够多。思及此,手中的三昧真火骤然间变得凶猛起来。
 
“月荧,你可得护好陆离啊。”
 
洛红莲的内心如此祈祷着,手中的三昧真火随着他的动作,扑向了陆离。这一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孟樾和殷丹露惊愕万分,他们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三昧真火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炎鸣受伤的手腕,而洛红莲的手还死死地压住了自己,炎鸣狰狞地脸在此刻看来是如此的丑陋。
 
也许是月荧听见了洛红莲的祈祷,也许只是她本能的反应。陆离的身体被一团青蓝色的火焰所包围,庆幸地没有被殃及。反而因为三昧真火的突袭,而获得了自由。
 
陆离一脱离炎鸣的钳制,顾不得仍有些不适的喉咙,伸出了握成拳头的右手。就在洛红莲收手的同时,陆离的右手也展开了。掌心中躺着一颗血红的玉玲珑,尚未从剧痛中完全清醒过来的炎鸣,在看见血玉玲珑的瞬间瞪大了双眼。
 
在庭院里奄奄一息地嬴少执,看着同样疲惫不堪的锦瑟,他知道双方都到了极限,今日的夜袭也就到此为止了。正当他在脑海中计划着要如何顺利离开的时候,不远处的书房里却传来了炎鸣的嘶吼。这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这浓重的血腥气是怎么回事?
 
嬴少执自然不是唯一一个听见声音的人,但是锦瑟比嬴少执更清楚那是什么,只是她不明白是谁把血玉玲珑带在了身上。从嬴少执有些错愕的神色中,她只能推断,那颗血玉玲珑并没有落入敌手。
 
如果不是陆离体力不支,那么今日大概就是炎鸣的忌日了。陆离无力地倒在洛红莲的怀里,却依旧紧握着血玉玲珑。方才血玉玲珑肆无忌惮地吸取炎鸣的血液,此刻虽然被陆离的手掌包围,却依旧从指缝间透出妖艳的血红光芒。
 
即便是神明,似乎也难逃失血过多的灾厄。炎鸣紧紧握住受伤的手腕,血依旧在汩汩地往外淌,但相比较之前已经好很多了。也许炎鸣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一次刚才的情景了,那些血液如同受到了致命的吸引,迫不及待地冲向血玉玲珑。炎鸣依旧记得那血玉玲珑,吸食血液后呈现出的诡异红光。
 
“你不离开吗?”
 
洛红莲冷冷地说道,他的目光只是停留在陆离苍白的脸上。
 
“你……你放我走?”
 
炎鸣有些虚脱地问道。
 
“如今的形势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都已经无力再战。可是相比较而言,你们输得更彻底。”
 
“哈哈……的确如此,可你不怕放虎归山?”
 
“怕。但是又能如何?以我们的能力,本就不足以杀死你们。今日之事,不过是巧合罢了。嬴少执拥有重生之力,而你炎鸣,火神大人,凤凰涅褩似乎也是你的拿手好戏。”
 
洛红莲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字字句句都是事实。这一点连殷丹露也无法否认。
 
“红莲说的不错,我们根本杀不了你们。”殷丹露倚墙而坐,似乎恢复了一些体力,“而且,你们夺取玉玲珑应该不仅仅是想要灵力这么简单。”
 
受了重伤的殷丹露看着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十分凌厉,即便是炎鸣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看来你们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不过,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
 
“您是火神大人,想必应该与其他人不同。所以,我们不会逼问您什么。”
 
洛红莲终于将目光对准了炎鸣苍白虚弱的脸。
 
“您可以走了,火神大人。我想您的同伴已经考虑了很久要怎么离开。”
 
“既然不愿意把苍玉给我,那么贪婪呢?”
 
“贪婪?”殷丹露似乎想起了什么,“真是抱歉,那东西也在陆离这里。要不要给你们得问他。”
 
炎鸣将目光落在依旧昏睡的陆离身上,看样子今天是不可能取回贪婪了。
 
“哼!区区人类……”炎鸣低声喃喃地说着,可手腕上的痛楚却是如此真实,“罢了,等他好了,我再登门拜访吧。”
 
炎鸣带着嬴少执从无为居的屋顶上一跃而去时,天空也渐渐露出了鱼肚白。他们的离开就像是紧拉着弓弦的手忽然松开了一样,所有人的身体都瘫软在地,他们无力再去照拂身边的其他人,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在自己的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该死的!”
 
嬴少执躺倒在洞穴中的一块巨石上,星云毕竟不是普通兵器,锦瑟的那一击猛刺,虽未中要害,却也足以让他在这里躺上几个月了。然而,这还不是让他最郁闷的事情。
 
“苍玉,贪婪,一样都没有到手!还有那个人类青年,为什么会有血玉玲珑?”
 
嬴少执怒火中烧地瞪着炎鸣。
 
“他们在查那个人了。”
 
“你是说……”
 
“没错,他们已经有所察觉了,只是还没有十足的证据和把握。但我想,他们应该猜到了一些。别忘了,白锦瑟和殷丹露可是八荒最强的,更何况还有一个洛红莲。”
 
“这几个家伙怎么会和一个人类搅在一起?”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白锦瑟向来很喜欢人类,说起来,她的修仙似乎也达到了一定境界。”
 
炎鸣想起了白锦瑟的师父——九天玄女。至今他都没有想明白,为何玄女要选一只九尾来做徒弟,而且如此笃定她可以成仙。
 
“有九天玄女做师父,再蠢笨的人也可以成仙。”
 
“那可未必。虽然我不明白玄女在想什么,但白锦瑟的确有仙质。可是……”
 
“可是她终究是妖兽。哼!你们这些神明就是自视甚高,不将我们八荒放在眼里。可到头来又如何?玄女宁可收青丘九尾做徒弟,也不要在四海中选择。而你,如今也是在我这艮山上过得逍遥啊。”
 
炎鸣无所谓地笑了笑,对于嬴少执的嘲讽他不在乎,他只要借嬴少执的手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
 
锦瑟睁开眼,看见的是头顶月白的帐子,鼻翼微动了几下,这是白檀香的气味。身体似乎还有些疲累,但已经恢复了不少体力。想要支撑着起来,却发现手被什么东西牵住了。狐疑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却见到了陆离沉睡的脸,这才发现是被陆离的手牵住了。锦瑟蹙眉思索,才忆起自己昏睡之前,曾被陆离握住了手。思及此,仍有些晕眩的头隐隐有些痛感,干脆又躺了回去,侧着身子盯着陆离的侧脸看。锦瑟忍不住好奇,用另一只手在半空中画着陆离的脸,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这张脸其实早就烙印在锦瑟的心中,即使天荒地老都无法抹灭。可是锦瑟永远不会忘记殷丹露在叶家说过的话,陆离作为人类,寿数本就有限,她明知如此却依旧要付出情感。自己是否真的甘愿,看着陆离就那样老死,然后自己孑然一生。锦瑟的笑容淡去,不自觉地蹙眉。
 
“锦瑟……”
 
耳边传来低吟,锦瑟抬眼看见陆离的嘴唇动了几下,她慌忙起身,低头审视。
 
“锦瑟……”
 
“我在这里。”
 
“唔……”陆离皱了皱眉,头还有些晕,身体似乎有些绵软。他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嗅到空气中有些许檀香的气味。“是锦瑟吗?”
 
“是我。你睡了很久,感觉怎么样?”
 
“血玉玲珑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觑。”
 
“你以为血玉玲珑吸食鲜血,只是依靠它的本能吗?”锦瑟笑着说道,“还需要持有者拥有强大的灵力,否则很难支撑。你已经很好了。”
 
“其他人怎么样?”
 
“不知道。因为你一直拉着我的手,所以我没办法去探望。”
 
“那个……不好意思。”
 
陆离说着有些慌张的抽回了手。
 
“你要喝水吗?”
 
这一举动也顿时让锦瑟有了些尴尬,只好岔开话题来掩饰。
 
“好。”
 
这是炎鸣离开后的第三天,众人的体力似乎恢复了很多。殷丹露仍旧有些虚弱,左肩的伤口依然透着些黑色。
 
“看来得过些时日才会恢复了,这段日子,还是静养的好。”
 
锦瑟看了殷丹露的伤势后说道。
 
“静养?我倒是想,但……”殷丹露苦笑道,“你以为炎鸣和嬴少执就这么罢休了?”
 
“当然不会,不过他们也伤得不轻。我看,要很久才会有所行动。”
 
锦瑟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收拾了。
 
“我觉得这个幕后主谋很不一般,他居然能够让穷奇和祝融替他做事。”
 
洛红莲蹙眉说道。可抬眼却看见陆离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我觉得以穷奇和祝融的身份,是不可能屈于他人之下的。唯一的可能,是他们从这个主谋那里得到了利益,而且这个利益还有延续。”
 
“你的意思是,事成之后,他们还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殷丹露整理好身上的衣袍,接口说道。
 
“但是,我想不出有什么更大的利益,他能不过河拆桥就已经很好了。”
 
“的确如此。相信穷奇和祝融也并非完全信任这个人,与其说他们是合作,不如说他们是各取所需,各怀鬼胎更合适。”
 
“那缙云赫呢?”
 
月荧忽然想到了失踪已久的缙云赫,自从被殷丹露和锦瑟重伤之后,他几乎销声匿迹。
 
“缙云赫……鬼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从表面上看,这家伙的意图是想要吞并八荒、四海、九州。可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锦瑟原本纠结的眉头又加深了几许,对于当初八荒之上所发生的乱斗,她可是记忆犹新。缙云赫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锦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与自己一样已经猜到主谋,但起码自己知道的很清楚。
 
“眼下九州已是多事之秋,我们手上还握有血玉和苍玉,再加上嬴少执的贪婪。看来日后这无为居将无宁日了。”
 
陆离不由得蹙眉,想到无为居多年来的寂静就这样被打破,心里到底是有些烦躁的。
 
“别多想了,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殷丹露看出了陆离的担忧,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算是安抚。陆离能感受到周遭的气氛,尽管他的脸上挂着笑意,但总让人觉得不安。
 
第16章:云沼
 
清风城的初夏总是细雨连绵,这是夏日雨季开始的征兆。虽说是细雨,但因为绵密,不过下了一个时辰,屋檐上便垂下了雨帘。孟樾坐在回廊上兀自发呆,看着那些水帘子连绵不断。虽然和书房尚有一段距离,却依然能听见锦瑟与殷丹露的争吵。这次的争吵源于一场莫名的棋局,养伤的殷丹露怕是无聊的紧,拉着洛红莲下棋。洛红莲的棋艺本就普通,碰上殷丹露又是个不放水的主,连输三局的洛红莲说什么也不再下了。但眼前能让自己无聊的养伤生活变得有趣的人,也就一个洛红莲了,殷丹露哪里肯放手。好不容易连哄带骗地又下了一局,眼见着洛红莲又要输,锦瑟就在边上支了招。这一招可是厉害,非但赢了,还将之前输掉的都赢了回来。洛红莲见状自然是拍手称快。而殷丹露却有些不高兴了。就为了这么一局棋,三个人已经争了小半个时辰。
 
孟樾蹙起眉,抬手掏了掏耳朵,似乎想把那些争吵从耳朵里掏走。他想不通陆离怎么可以如此淡然地听着他们争吵,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正这么想着,眼角的余光瞥见月荧正搀着陆离从回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公子,你要去书房?”
 
“在床上躺的久了,有些不大舒服。就想去书房坐一会儿,正好月荧给我端药,就让她扶我过来了。”
 
“啊!我居然忘记公子这个时辰该吃药的。”
 
听见孟樾的自责,陆离只是笑了笑。
 
“不碍事,其实我早就好了。就是锦瑟大惊小怪,非要我吃那些苦药,还得静养。”
 
“不过,公子还是别去书房的好……”
 
“出什么事了?”
 
听见孟樾这么说,陆离蹙眉问。不一会儿耳边传来了殷丹露和洛红莲的争吵声,那声音似乎就是从书房传来的。
 
“他们在吵什么?”
 
“一局棋。”
 
孟樾的口气有些嫌弃的意味,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将原委告诉了陆离。最初陆离和月荧听得有些迷糊,但之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反正他们吵到现在。”
 
“观棋不语真君子。照锦瑟的脾性,自然不是用这句话就可以堵住嘴的。”
 
“公子还真是了解她。她说自己是女子,不是君子。说什么,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孟樾卡着嗓子学锦瑟说话的样子,惹得月荧捧着肚子直笑。陆离虽然瞧不见,但孟樾夸张的声音,还是让他忍俊不禁。
 
“不过一局棋而已。看来他们也是闲极无聊,才会如此。”
 
“我看他们是没人可以打架,手痒了。”
 
月荧好不容易止住笑,听见陆离的话,便接了口。
 
“打架?”陆离笑着说道,“怕是真的要打了。”
 
“和谁打?”
 
无聊了好几日的孟樾,听见陆离说打架,忽然来了兴致。
 
“这我不知道。”陆离的笑意浅淡,似乎在说一件很重要,却又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孟樾,去厨房多准备些可以充饥的食物,我想会用得着。”
 
孟樾蹙着眉,有些悻悻然地去了厨房。一旁的月荧有些不解,既不出门又不迎客的,为什么要准备那些。虽有疑问,但到底没能问出口,因为她看见陆离的脸朝着回廊外,对着那绵绵不绝的细雨露出了忧郁之色。
 
“爹!沼泽的水位又涨了,这里怕是不能再待了。您还是跟我去看看吧。”
 
朗渝一进门便焦急地对自己的父亲说道。朗玄蹙眉坐在自家的炕上,拿着一杆旱烟默默地抽了一口。朗渝的母亲王氏却有些不耐烦了,扔下手中的针线,拿眼瞪着自家男人。
 
“渝儿说的不错,这里是不能待了。这都下了多少时日的雨了,沼泽都快淹了,到时候这村子一定会跟着遭殃。你作为里正,总要拿个主意。村子里的老老少少可都看着咱们呢。”
 
王氏的一番话,到底是让朗玄放下了烟袋,他对着炕沿敲了敲旱烟锅子。抬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朗渝,这孩子的长相随他娘,虽然看着秀气,性格倒像年轻时的自己。
 
“沼泽的水位涨到哪儿了?”
 
“估摸着,这雨要是再下个个把月,就该把四方山给淹了。”
 
朗渝所说的四方山,在沼泽的中心位置。谁也不知道这座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沼泽里的,所有居住在云沼的居民,只知道自打自己懂事起,就知道沼泽地里有一座四方山。
 
四方山,顾名思义是一座四四方方地山,山体看着不大,因为方正,加之处于沼泽中心,自然也就没人上去过,上面有些什么也没人知道。云沼的沼泽在九州是出了名的,一年四季景色各有不同。云沼的沼泽多是低位沼泽,里面总是长满了芦苇、水松等植物。到了秋季,沼泽会变幻出不同的颜色,而沼泽中的植物也因为枝叶颜色的变化,使得沼泽的色彩变得更加丰富。云沼位于九州的东南,四季如春,空气略有些潮湿。居民们的居所也就沿着沼泽的外围逐渐形成,朗渝所在的村子也是如此。
 
云沼每年的雨季从六月初开始,断断续续地维持到六月中旬便结束了。可今年这雨却莫名地下了一个月,虽然雨势不大,但对于沼泽遍布的云沼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朗玄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从炕上下来。
 
“走,带我去看看。实在不行,咱们就走。”
 
朗玄说话时的神态有些无奈,朗渝看着父亲背着手走出屋子的背影,不由得蹙了眉。他知道这里是祖辈们生活的地方,对于父亲而言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可如今的形势,离开也是无奈之举。
 
朗家父子正朝着沼泽的方向走,迎面却看见一个人正慌张地在雨中奔跑。
 
“林子!你跑什么啊?”
 
朗渝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发小林源盛,之前两个人一同去看沼泽涨水的情况。回来时他让林子在原地待着,要是再有什么突发事情就回来告诉自己。这小子忽然跑回来一定是沼泽那儿出事了。
 
“朗渝!”林子远远地也认出了朗渝和朗玄,一边跑一边朝着他们大喊,“沼泽!沼泽出怪物了!”
 
朗家父子对视一眼,觉得这话有些奇怪,朗渝快跑了几步,在半道上扶住了快要跌倒的林子。
 
“林子,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沼泽……沼泽里……出……出怪物了。”
 
林子喘着粗气说道。
 
“什么怪物?”
 
已经快步走到他们跟前的朗玄狐疑地问道。
 
“不知道,我……我只看见那怪物从沼泽里爬上了四方山,好像,好像是条蛇。更要命的是,我看见它吞吃了一只经过四方山的水鸟。”
 
“沼泽里经常有蛇,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这蛇和我们常见的不一样。”林子见朗玄不相信他的话,便有些急了,“它身上长了毛,就像是野猪身上的毛。”
 
朗玄听见后半句心里就开始打鼓,什么蛇会长毛,还是野猪身上的那种。难道这连绵的雨水也和那蛇有关?朗玄的眉头纠结得更深了,沉吟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走!这回我一定要去见识见识,这条长了野猪毛的蛇是个什么样子!”
 
林子本想阻止,但见朗家父子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去看个究竟,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绵密的细雨没有停止的迹象,沼泽已经被一层尚且不深的雨水覆盖,但放眼望去仍像是见到了一片泽国。朗玄站在沼泽边上,远远地看见了四方山。四方山的山头有些光秃,植被不太丰富,远远看着就像是个掉了头发的秃顶。他眯着眼睛盯视着山头,不一会儿山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就是那家伙。”
 
林子在朗玄的耳边小声地说道。朗玄和朗渝都定睛看着,那东西从山头逶迤到了半山腰上,脑袋探出了四方山,这一下朗玄总算是看清了那怪物的样子。那的确是一条长了野猪毛的蛇,而且这蛇的体型很是庞大,这四方山怕是不够它住的。也难怪从今年开春起,沼泽地中的水鸟少了很多。朗玄看着那蛇将脑袋伸进了沼泽,过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四方山上。
 
“看它的样子,像是在查看沼泽下方。但是这沼泽下有什么呢?”
 
朗玄狐疑地自言自语道。
 
“不管它在沼泽里找什么或看什么,总之,这雨一定和它有关。”
 
朗渝蹙眉说道。
 
“嗯,的确。我们得先知道这怪物是什么,来自何处。否则也没有对策。”
 
“爹,我想还是让大家先离开这里,再找个高人来看看。您觉得如何?”
 
对于儿子的建议,朗玄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抽了几口旱烟。
 
“好吧。我们现在就回村子通知大家,一部分去东离州,还有一部分去南越州。”
 
陆离还是老习惯,坐在院子中的流水亭里抚琴,耳边不时传来的雨声并没有对他有任何的干扰,合着他的琴音竟有些不同寻常的美感。锦瑟坐在他的身侧,抱着蜷缩在胸前的双腿,闭目聆听。
 
“红莲,你不觉得这雨下的有些奇怪吗?”
 
被月荧强制静养地殷丹露,无聊地坐在窗边,看着那细雨和水帘,
 
“有些腥气。”
 
洛红莲吸了吸鼻子说道,表情有些不乐意,因为自己是被硬拉来陪殷丹露聊天的,可这并不是自己擅长的。
 
“似乎是蛇的腥气。”殷丹露眯起猩红的眼,将目光移向院子的另一头。“我想锦瑟应该已经发现了。”
 
“该来的总会来。”
 
洛红莲朝着窗外伸出手,雨帘中的水正落在掌心,竟在瞬间蒸发,散出一缕灰黑色的烟气。
 
“这雨果然蹊跷。”
 
殷丹露看着那缕烟气消散,眼角的余光正瞥见孟樾带着三个人进了院子,直往正厅去了。
 
“老先生稍坐,我这就去喊我家公子。”
 
朗玄小心翼翼地坐了,冲着孟樾直点头说好。孟樾走后,三人就细细打量起来。这无为居看着不大,实际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光是这正厅就比自家的草棚子好上几百倍。正打量着,月荧已经端了茶点进来。林子和朗渝看见月荧,都有些失神了。至于她说了什么,自然也是没有听仔细。直到月荧离开,俩人还是有些恍惚。
 
月荧走后没多久,陆离便进了正厅。朗玄上下打量了一回,眼前的青年与儿子年纪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一望便知是个读书识字的。更何况生得仪表堂堂,只是可惜了那双眼睛。
 
“陆公子,打扰了。”
 
朗玄起身朝着陆离拱手说道。
 
“无为居本就是开门做生意的,您不必客气。只是不知道老人家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朗玄重新入座后,才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陆离。
 
“我亲眼见着了那蛇,我敢笃定它不属于云沼,但为什么会出现在四方山,这就不得而知了。”
 
陆离蹙眉沉默着,朗玄对于蛇的叙述,让他想起了一种动物——长蛇。那是一种生活在大咸山的蛇,体型庞大,身披如同野猪一样的长毛。飞禽走兽,无不吞噬。这种蛇寿命极长,几年甚至几十年才会交酉已一次,每次也只产一枚蛇卵。表面上看子嗣不昌,究其根本,不只是因为极长的寿命,还因为它们身上的长毛。那些长毛细如银针,坚如钢铁,自然是防御敌人最好的武器。普通人很难捕捉到,更何况这种蛇经常神出鬼没,这世上见过的人也没几个。若不是师父曾经为自己描述过,陆离也不会对长蛇有多大的了解。但是大咸山距离云沼十分遥远,几乎横跨整个九州,谁会把长蛇放入四方山?而且就朗玄的描述来看,这条长蛇的体型十分巨大,已然超过了正常大小。
 
“看来这长蛇出现得有些蹊跷,而且这雨……”
 
站在门口望着雨帘发了好一会儿呆的锦瑟,忽然开口道。朗玄倒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个绯衣女子从门外的一侧走了出来,那女子生的极为秀美,眼神间又带了几分妖艳。
 
“姑娘此话何意?”
 
朗玄狐疑地看着锦瑟。
 
“这雨有股腥气,而且是蛇的腥气。”
 
锦瑟墨色的眸子落在朗玄苍老的脸上,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说破,这些凡人是感受不到的,除了陆离。
 
“这么说,真的与那条蛇有关?”
 
朗渝瞪大了眼睛说道。
 
“在上古神话中,轩辕帝将凡间的蛇卵带上天庭,由此诞生了龙。”
 
锦瑟看似无意地提起了蛇与龙之间的关系,虽然只是传说,但这种传说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真实存在的。
 
“如此看来,的确是那条蛇引起的。怪不得这雨下了这么久都不停,如今就连沼泽都被淹没了,现在水位还在上涨。”
 
朗玄皱着眉又抽起了旱烟,他开始担心村子里的田地,还有一些没能带走的家禽和猪圈里的猪。这些都是村民仅有的财物,虽然临走时村子还完好无损,但眼下就不好说了。
 
“陆公子,我们逃难到南越州时,有人说无为居能帮助我们。眼下,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请您救救云沼吧。”
 
朗渝见父亲只是默默地抽烟,再也耐不住性子。
 
“您是?”
 
“抱歉,陆公子。这是我儿子朗渝,他性格莽撞,您别见外。”
 
“没关系。”陆离笑道,“云沼的长蛇的确可疑……”
 
“陆离,如果需要跑一趟云沼,我们可以效劳。”
 
陆离循声转动了一下眼珠,他知道那是殷丹露。
 
“你重伤未愈,还是静养的好。”
 
“我没有那么弱。眼下都已经好了,只不过是你们大惊小怪,非要我静养。”
 
“陆离,我看还是去一趟云沼。我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条长蛇本来就出现的蹊跷,我总觉得和那个人有关。”
 
锦瑟的话让朗玄有些茫然,但听他们的意思,无为居已经接下了云沼的委托。如果他们真能让那条怪蛇离开云沼,止住不断上涨的水位,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毫无怨言。
 
五天之后,陆离站在了云沼的沼泽边上,这里是唯一还没有被淹没的地方。但雨势的持续,会让这一片幸存的土地,也沦为泽国。朗家所在的村子已经被淹没,水面上不时有一些家用物品,和一些被淹死的动物漂浮而过。孟樾蹙眉看着那些东西越漂越远,顺着它们离开的方向,他看见了四方山。
 
“那儿就是四方山吗?”
 
锦瑟看着那座不算很大的四方山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了,朗老先生说过,四方山在沼泽的中心。”
 
“这里的腥气更重,不过长蛇应该不在山上。”
 
“那它会去那里?难道……在沼泽里?”
 
孟樾不解地看向洛红莲。
 
“有可能。朗老先生不是说,这长蛇经常会去沼泽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吗?”
 
洛红莲蹙眉说道,因为他也不清楚沼泽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是长蛇想要的。
 
“长蛇虽然寿命奇长,可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九州大咸山上的巨蟒罢了。云沼的沼泽里能有什么东西是它想要的?”
 
殷丹露摸着光洁的下巴思忖道。
 
“要想知道答案,只有去沼泽里找了。”
 
锦瑟拾起脚边的碎石,扔进了那片泽国之中,石子瞬间消失了踪影。奇怪的是,竟然连一个小水花都没有溅起,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吞没了。
 
“这水果然有问题。”
 
“试试不就知道了。”
 
殷丹露笑了笑,毫不在意地一脚踩进了水里。水面上除了被激起几层浅浅地涟漪外,几乎没有更大的波动。
 
“我敢断言,这不过就是个障眼法,下面说不定有巨大的城池哦。”
 
月荧有些担心地看着殷丹露毫不在意地笑脸,刚想把他拉回来,却见他已经跃进了水中。
 
“殷丹露!”
 
月荧惊呼着,脚下一个不稳竟跌到在地。双手没入水中的刹那,月荧感觉到了这水的不同。
 
“这水……不对,这应该是结界,一个用水架构起来的巨型结界!”
 
月荧瞪大了眼睛,看着殷丹露消失的地方。
 
“结界?谁能架构起如此庞大的结界,而且为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陆离蹙眉说道,声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语。
 
“刚刚那个石子已经验证了我的想法,但殷丹露可以如此轻松跃进水里,说明这层结界并不具备攻击性,只是防止凡人或其他低级妖兽闯入。”
 
“那么下面还会有结界吗?”
 
“如果这层结界是为了防止闯入者,那就说明沼泽里的确有东西需要守护,里面再布下结界也无可厚非,但是这样一来,后面的结界就具有攻击性了。”
 
锦瑟事无巨细地作了解释。
 
“这么说,那条长蛇也有可能是为了守护沼泽里的东西。”
 
孟樾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大声说道。
 
“没错,而且还能填饱肚子,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这条长蛇足够恐吓住云沼的居民,加上因为下雨而形成的大水,覆盖了原本就很危险的沼泽,人们是绝不会冒险靠近四方山的。至于那些低级妖兽,只要长蛇躲进结界里,也不会受到攻击。”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在沼泽上布下结界?反而要下这么一场雨?”
 
孟樾的问题似乎难住了锦瑟,她皱眉摇了摇头。
 
“殷丹露已经下去了好一会儿了,不如我们也下去看看吧,留他一个人在下面似乎也不妥当。”
 
话音刚落,洛红莲已经跃进了水中。
 
第17章:长蛇
 
雨水在沼泽上形成了一条望不到边际的河,连绵不绝的雨水落在河中,仅仅留下了浅淡地涟漪稍纵即逝。偶尔有风吹过,河面上却看不见波纹,就好像是镜子一样,将天空的颜色留在了河面上。孟樾抬头仰望,能看见灰蓝色的天空,还有厚厚的乌云。
 
“太神奇了,居然能从这里看见外面,但是我们站在水面上的时候,完全看不到下面的景象。”
 
“那只是光对我们的视觉造成的阻碍。”
 
孟樾的话,让陆离能够想象他所看不见的景色,但也只是想象。那结界如同穹顶,笼罩了他们目光所及的所有地方。他们的脚下是绵软的沼泽,如果没有结界,此刻他们应该深陷泥沼了。
 
“沼泽里一定也布下了结界,但这也是进入下一层的唯一办法。”
 
洛红莲审视着那些沼泽,他想要找到一个更便捷的入口,但似乎很难办到。
 
“那长蛇是怎么下去的?这里并没有长蛇的踪迹,说不定它在沼泽下面。”
 
“的确没有看到长蛇,如果它是用来守护的,那么能够进入沼泽下面,也不是不可能。”
 
锦瑟蹙眉说到。
 
“你们太慢了。”
 
殷丹露站在他们的对面,双手抱胸,笑得很狡诈。
 
“你去了哪里?刚才下来没见到你,月荧都急疯了。”
 
锦瑟忽然朝他吼道。
 
“抱歉,我是去找入口了。谁知道你们那么慢……”
 
他的目光移向月荧,那张脸显得有些苍白,看着自己的目光中只有担忧。殷丹露不由地住了口,目光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不是去找入口了吗?找到了吗?”
 
锦瑟适时地岔开了话题,但是这尴尬的气氛似乎还有些残留。
 
“就在四方山的山脚下。”顺着殷丹露的目光,众人看见了不远处的四方山山脚下有一处黢黑,“如果我没有记错,朗家父子说过,长蛇经常会将身子半挂在四方山上,头部垂入水中。”
 
“的确说过。”
 
洛红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我推断,长蛇安全进入沼泽的入口一定是在四方山下,虽然还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
 
“你们刚才在岸上不是推断下面有东西吗?也许长蛇只是去确认一下是否安全。”
 
对于殷丹露的疑问,孟樾不太能理解。
 
“长蛇的智商没这么高,我之前也说过,长蛇只是九州大咸山上的巨蟒而已,它的所有本能只有猎杀,还有极强的地盘意识。四方山以及沼泽都已经成为了它的地盘,我想它之所以时不时去沼泽查看,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地盘没有遭到莫名的攻击。”
 
“不一定是保护什么,也有可能是想要找什么东西。”
 
锦瑟扫了一眼众人的神色,幽幽地说道。
 
“无论是保护,还是寻找,总之这个沼泽之下一定有东西。”
 
殷丹露并不反对锦瑟的推断。
 
“那是自然的,如果那个洞穴是长蛇找到的入口,那么对它来说就是十分重要的。”
 
“目前它没有出现,是因为我们并没有靠近那个洞穴,否则它一定会攻击我们。”
 
陆离的语气显得有些不安。
 
“沼泽下面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要下去的话,最好是通过山脚。”
 
“说起来,我们至今也没搞清楚这条长蛇是怎么横跨九州,从大咸山来到云沼的。”
 
孟樾狐疑地看向众人。
 
“还记得那只混沌吗?”
 
月荧提到混沌时,锦瑟和殷丹露的眼神最先起了变化,他们忽然明白了月荧的意思。
 
“你是说那个人用某种法术,控制了长蛇?”
 
对锦瑟和殷丹露的反问,月荧只是有些木木地点了点头。她没想到自己的提醒,竟然引起他们这么大的反应。
 
“这么说的话,不把长蛇解决掉,我们是无法进入到沼泽深处的。”
 
陆离蹙眉说道。他能感觉到身侧的危险,而这危险俨然已经蓄势待发了。
 
沼泽中的芦苇依然笔直地立在原地,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沼泽部分的面积,忽然远处的一丛芦苇晃动了一下,一种不知名地黑色物体迅速朝前移动了位置。很快,芦苇丛又恢复了静谧。顺着那黑色物体往前看,似乎看不到尽头,黑色在芦苇丛中蜿蜒,终于在最靠近四方山的芦苇丛中发现了黑色的源头。那是一只巨大的蛇头,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红色眼睛。此刻,它还在吐着信子,似乎在等待什么。它的眼睛盯视着前面的四方山,距离山脚不远处正站着几个人,他们似乎没有靠近自己的巢穴。巨蛇发现有人正朝着芦苇丛看,接着那些人中的几个开始朝着自己的巢穴走去。
 
巨蛇在芦苇丛中缓慢地移动自己的身体,并开始逐渐加快速度。当那些人距离巢穴尚有十来米的时候,巨蛇忽然窜出了芦苇丛。
 
洛红莲的左脚向前将将迈了一小步,对面的芦苇丛发出一阵唰唰地声响,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迅捷地从他的身侧窜过。洛红莲慌忙闪身避开,一个踉跄险些撞到身后的锦瑟。
 
“是长蛇!”
 
殷丹露朝着另一个方向跳开,抬眼正看见长蛇的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回转。长蛇血红的眼一看见殷丹露,行动的速度瞬间提升。长蛇欺近殷丹露的同时,长鞭也已经缠绕住了蛇身,可是这一次殷丹露的赤乌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缠住对手。长蛇顺着鞭子蜿蜒的方向移动,竟顺利逃脱了殷丹露的控制。长蛇的庞大身躯异常灵活,脱开鞭子的束缚,它迅疾地缠上了殷丹露的身体。很快,长蛇的信子已经舔上了殷丹露的脸。
 
起初还在观望的锦瑟和洛红莲,此时也无法再安心地观战了。趁着殷丹露用赤焰攻击长蛇七寸的时候,锦瑟的狐火也击中了蛇头。首尾皆被灼伤的长蛇,痛苦地扭动身子,痉挛着从殷丹露的身上逃开。
 
“你没事吧?”
 
一旁接应的洛红莲,适时地接住了倒下的殷丹露。
 
“没事,就是被它缠得紧了,有些头晕。”
 
殷丹露一手扶着洛红莲的肩膀,一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长蛇缠绕住自己时,的确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若不是自己出手快,加上锦瑟的夹击,真不知道会不会就这样被长蛇缠死。
 
“长蛇的眼睛应该是黑色的,如今却是血红色。太不寻常了。”
 
“看来被月荧说中了,的确有人用法术控制了它。”
 
殷丹露看了一眼暂时被锦瑟困住的长蛇,发现它身体上的黑色毛发与寻常的不一样。
 
“锦瑟,小心!”
 
眼见着长蛇快要挣脱钳制,它身上如同钢针一般的毛发,毫无预警地刺中了洛红莲的手臂。
 
“还好赶上了。”
 
“你的手臂!”
 
锦瑟看见鲜血从伤口汩汩地冒出,忍不住惊呼。
 
“没事。”
 
洛红莲捂住伤口的手中,闪出银白的光。殷丹露认得那是洛家的独门疗伤之法——白炎。白炎疗伤的速度极快,可以在短时间内止血并复原,但最大的弱点就是对灵力的消耗。正如殷丹露所预料的那样,洛红莲已经冷汗涔涔,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红莲,你还是回陆离身边,你现在的样子不适合战斗。”
 
“没事,我知道白炎会消耗我的灵力,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别犯傻了,对付长蛇,我们两个就够了。你还是保存体力,应付后面的敌人吧。”
 
洛红莲的目光落在锦瑟墨色的眸子上。
 
“好吧,那你们自己小心。”
 
一甩手对着攻过来的长蛇丢出一个三昧真火,正中它的头部,洛红莲闪身离开的时候,长蛇也是一个后仰,重重地倒了下去。
 
“长蛇虽然不是妖兽,不过很经打。而且那个人似乎不只是控制了长蛇这么简单。”
 
“没错,他甚至改变了长蛇的身体形态,现在的这条长蛇绝对具有攻击力。”
 
殷丹露和锦瑟不敢有丝毫怠慢,盯视着眼前已经准备再度进攻的长蛇。
 
“红莲?这是怎么了?”
 
孟樾看见脸色苍白的洛红莲忽然跑了回来,疑惑地问道。
 
“刚才被长蛇的毛发刺伤,用白炎疗伤消耗了太多灵力。”
 
“我方才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
 
陆离蹙眉说道。
 
“让先生见笑了。”洛红莲苦笑道,“没想到这长蛇的毛发如同钢针一样,我的手臂差点就废了。”
 
“长蛇果然被控制了。”
 
月荧担心地望向殷丹露所在的方向。
 
“被你说中了。不过长蛇最强的武器除了如钢针的毛发,就是它的身体了。”
 
“月荧,眼下我们只有在这里静观其变,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
 
陆离察觉到月荧呼吸的变化,尽管他同样担心锦瑟的安全,但眼下他们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想不到又变成我们联手了。”
 
“那下次换你和红莲好了。”
 
“红莲的三昧真火?可以试试。”
 
二人说笑之间,长蛇的攻击也已经迫近。这一次,长蛇居然亮出了尖牙,虽然它并不具备毒性,但看牙齿的长度和大小,如果被咬上一口,也非同小可。殷丹露眼角的余光,正瞥见锦瑟暗示的眼神,手掌中猛地窜出耀眼的红光。银白的狐火在半空中与赤焰交汇,在长蛇的尖牙触及到殷丹露飘起的发稍时,两团火焰冲进了长蛇的口中。强大的冲击力将长蛇弹出数十米,狐火与赤焰在身体中蔓延开来,长蛇庞大的躯体剧烈抽搐着,疼痛使它的的身体紧缩在一起。忽然,长蛇如同弹簧一样从原地弹跳起来,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锦瑟和殷丹露。
 
锦瑟下意识地亮出了星云,一个侧身,将将躲过长蛇的攻击。手中长剑一横,正中长蛇张开的大口。锦瑟略一皱眉,双手紧握剑柄,使出全力。殷丹露只听见“嘶喇”一声,大量的鲜血从长蛇的体内涌出,瞬间弥漫开来,几乎遮蔽了大半的视线。
 
当鲜红的颜色逐渐消散,殷丹露看见横亘在自己脚下的尸体,那条长蛇已被一剖为二,内脏早被狐火和赤焰烧灼地如同焦炭。而对面站着满身是血的锦瑟,仍旧紧握着几乎被血染红的星云。
 
锦瑟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怪异地盯着地上的长蛇。它身上如同钢针的毛发,随着它的死亡也迅速软化腐烂。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迅速的融入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里。
 
“锦瑟?白锦瑟!”
 
殷丹露大声地喊道,锦瑟的神色有些恍惚,她缓慢地抬起头,终于让自己的目光离开了长蛇的尸体。
 
“白锦瑟,你没事吧?”
 
殷丹露狐疑地看着有些怪异地锦瑟,不确定地问道。
 
“没,没事。”
 
好一会儿,锦瑟才从茫然中醒来,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长蛇的血。
 
“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有点,也许能把敌人吓死。”
 
“但愿如此。”
 
第18章:结界
 
被染红了的锦瑟,着实把孟樾和月荧吓得不轻。孟樾甚至以为她被长蛇附身,不停地嚷着让陆离用符箓驱散。
 
“孟樾,那只是长蛇的血。”陆离蹙眉安抚道,“锦瑟,还是想办法把血洗掉吧。”
 
“怎么洗?难道去沼泽里洗?”
 
锦瑟看了看身上的血迹,的确是有点多,这样下去,敌人没吓跑,自己人大概要吓疯。
 
“我有办法。”
 
陆离的确有些忍受不了这浓重的血腥气,从广袖里掏出一张符箓抛向锦瑟。那符箓在锦瑟身前停住,散出的金光如同丝线将锦瑟的身体团团包围。光芒散去的同时,锦瑟身上的血迹也消失无踪。
 
“好神奇,公子,这样的话以后都不用洗衣服了。”
 
“这个法术只是救急用的。”
 
陆离毫不客气地驳了回去,惹得孟樾露出了丧气的表情。
 
“第一重障碍虽然解除,但沼泽下的障碍可能更凶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离的笑很淡然,似乎任何危险都不足为惧。但只有锦瑟知道,陆离到底有多害怕,因为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发抖。
 
“答应我,别再冒险。”
 
之前与长蛇的一战,陆离一度以为锦瑟有可能回不来。直到她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仍旧这样担心着,因为他无法断定这些血是谁的。他甚至害怕着下一刻,锦瑟就会倒在自己的脚边。
 
“好。”
 
锦瑟其实很想说,为了他,自己也会拼命活下来。但看见他担忧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长蛇守护的洞穴的确是沼泽的入口,顺着垂直而下的洞壁,他们快速地向下滑去。因为有着结界的保护,尽管下滑速度极快,却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尤其是落地的时候。
 
“噗!这些是什么?”
 
孟樾好不容易从水里探出脑袋,脸色难看地朝着水面吐了一大口。
 
“这是沼泽深处的水。”洛红莲拽着孟樾的胳膊说道,“很干净,喝下去也没关系。”
 
“为什么只有我落在水里?”
 
孟樾看了看其他人,他们都完好无缺,身上连半滴水也没有。
 
“那个……”洛红莲有些尴尬地将目光移开,“方才没能抓住你,让你掉下去了。”
 
他们顺着洞壁下来时,洛红莲一个分神,竟然收起了结界,等他意识到时,孟樾已经掉进了水中。
 
“洛红莲,你一定是故意的。”
 
孟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算了,要不是红莲及时拉住你,可能你就被沼泽吞掉了。”
 
殷丹露一把拽住要冲上去的孟樾。
 
“不是说这里是沼泽深处吗?”
 
听见殷丹露的话,孟樾忽然转移了话题。
 
“没错,但这水有问题。如果我没有料错,水的下面还有沼泽,而那个沼泽应该是另一个空间了。”
 
“这只是猜测,如果在这一层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想我们也没必要冒险再往下探索了。”
 
锦瑟思索着说道。
 
“这里大部分水应该是地下水,也就是从地下渗出的水。还有一部分应该是雨水,也就是从上层沼泽渗透下来的水。”
 
殷丹露看了一眼那些毫无流动感的水。
 
“但是这些水没有丝毫流动的迹象,难道是死水?”
 
“不可能是死水。”陆离的左耳略微动了动,“我听到了水流动的声音。”
 
“你是说……”
 
殷丹露只开了个头,便被陆离打断了。锦瑟看见陆离的左耳又动了几下,然后看着他缓慢地转向了左方。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里黑黢黢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沼泽下的世界被黑暗笼罩着,即便有锦瑟的狐火和月荧的青焰,也只能照亮他们周围不到一米的地方。即便是如此微弱的光,依旧对黑暗深处的另一个生命产生了影响。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见光是什么时候了,至少现在他只知道黑暗是什么样子。而那簇微弱的光,似乎在距离自己很遥远的地方摇曳着,但又似乎很近。他忽然有伸展四肢的欲望,下一秒却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很清醒,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上方水流的声音,但他却无法睁开眼睛。那个人,只允许我的脑子获得自由。他默默地想着。
 
“我们就往那个方向走吧。”
 
顺着陆离手指的方向,他们依旧无法看清那里有些什么。但长久以来的共同生活,让他们对于陆离有着绝对的信任。
 
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沿着地下河岸,朝着陆离所指的方向而行。最后,他们被一截断路挡住了。锦瑟在狐火微弱的光线下,隐约看出对面还有道路,但两条道路之间的差距,却是常人无法跨越的。孟樾的借着月荧的青焰,不敢置信地看着脚边流淌的水。这水的确是活水,陆离并没有说错。但这里的水流是倒着流的!没错,是倒流的水!所有人都看着那水从脚下的无底深渊,向上流进了他们身边的地下河水中。
 
“水怎么可能倒流?这……这不合常理。”
 
孟樾皱着眉,无论如何也想不透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推断。如果不是陆离敏锐的感官,我们也不可能找到这里。”
 
殷丹露双手抱胸,目光没有离开过深渊,似乎一直这样看下去,就能看到底似的。
 
“那现在怎么办?这里已经没有路了,不过要过去应该也没有问题。”
 
洛红莲借着微弱的光线,大概目测了一下断路之间的距离,作为上古妖兽,要跨越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这里的断路并不是后天形成的,而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
 
殷丹露蹲下身子,摸了摸断路的边缘。那些断口很平整,因为常年被水冲刷,已经变得极为光滑。这样平整的断口,绝对不是因为某种意外而形成的。
 
“可是,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断路?”
 
陆离蹙眉问道。
 
“不知道。”殷丹露摇摇头,他也想不透这其中的缘由,“或者深渊下面才是我们想要知道的秘密?”
 
“深渊下面?”
 
锦瑟探头看了看那无底的深渊,说实话,在这里除了能闻到一些水独有的气味以外,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可以倒流的水,”陆离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却听得很清楚,“除非是受到外力的影响。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假设深渊下面有足以影响水流的东西存在,说不定这个深渊本身就是个障眼法。”
 
“是不是障眼法,试试就知道了。”
 
一团三昧真火急速地朝着深渊深处飞去,却在半道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屏障,顿时火花四溅,火焰因撞击而被炸开。四周都被这剧烈的爆炸震动了,那座无形的屏障也在细微地晃动中现出了本来面目,很快又消失了踪影。
 
“那是一扇门,一扇刻着图腾的门。”
 
孟樾最引以为豪地除了他的剑术,便是眼力。虽然他是作为陆离的随从被养大,但桑榆却从未放松对他的教导。尤其发现孟樾有极好的眼力之后,更是对此进行了严苛的训练。因而,无论所见之物多么快速、多么迅捷,孟樾都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一切。
 
“图腾?”陆离惊讶地反问,他相信孟樾的确看见了那扇门,以及那扇门上的图腾。“是什么样子的?”
 
“像……像是……”
 
孟樾有些犹豫,因为那个图腾的图案出自无为居,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孟樾,那图案是不是出自无为居?”
 
孟樾的眼力好那是事实,但是作为上古妖兽的殷丹露等人,其眼力自然不在他一个凡人之下。何况殷丹露在无为居待的日子也不算短,整个无为居里里外外也都看了个遍。方才虽只是一瞬间,但他却清楚地辨认出那个图案出自无为居。
 
察觉到孟樾的犹豫时,陆离就已猜到了大半,等到殷丹露直接挑明之时,陆离只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整个无为居虽然不大,但总比普通百姓家的院子要大些。可是在这个偌大的院子里,看不见一丝一毫地纹饰,所有的一切都极为朴素。唯一有纹饰的地方,只有师父打坐修炼的石室。那间石室距离流水亭有二十米远,入口被藏在了一座假山内。入口有一道铜门,门上雕刻着一张凶恶的脸,师父一直没有告诉自己这是什么,只说它出自于上古。
 
“师父从没有道破那个图腾的身份,只说出自于上古。”
 
陆离蹙眉回应。锦瑟皱眉想了一会儿,却也想不出上古之中究竟有哪一个与这个图腾相像的。抛开图腾的身份,既然已经确定来自于无为居,那么这个屏障就应该是桑榆所设。众人将目光投向呆立着的陆离。
 
“这屏障看来很难突破,师父他老人家设下的结界和屏障,都以坚固而着称。”沉默了许久,陆离徐徐地说道,“要想突破的话,除非用他老人家的血。”
 
“用他的血?这不可能做到。”
 
殷丹露摇着头说道。
 
“那就是说没有办法突破?”
 
孟樾皱着眉,声音有些无力。
 
“也许可以试试这个。”
 
众人狐疑地看向陆离摊开的右手。
 
“这个……难道是先生的……”
 
“师父失踪的前一年,就把这个给了我。他说我总有一天会有用,却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现在,我似乎明白师父的用意了。”
 
孟樾看着那只白色的小瓷瓶,从陆离的话中,他大致推断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换言之,桑榆早就预料到之后发生的事情了,也许他预料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了。
 
“那就试试。”
 
锦瑟仍有些狐疑,但不可否认,桑榆的结界很特别,单从刚才对应洛红莲的三昧真火,就能略知一二了。
 
陆离将白色的小瓷瓶微微倾斜,红色的液体垂直落下,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迅速地流动,直到整个结界显出鲜红的颜色。终于,一张奇特地如同鬼怪面具似的结界显现出来,那张面具有着铜铃般大的眼睛,也许更大些。还有一对巨大而锋利獠牙,偌大的嘴咧开着,一直延伸到耳际。一对像是豹子,又像是龙的耳朵竖立着。所有的肌肉都鼓胀开来,从咧开的大嘴里,隐约能看见舌头。如今这些可怖的五官都被鲜血染红,变得更加令人恐惧。这个说不清名字的图腾,或者称其为兽面。似乎像龙,似乎像麒麟,又似乎像穷奇。按照孟樾的说法,这就是一个四不像。
 
小瓷瓶中的最后一滴血滴落,屏障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蹙眉良久地殷丹露甚至开始思考,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除那道屏障。然而洛红莲的惊呼,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回了屏障上。
 
“看那些血!”
 
“这怎么可能?”
 
孟樾的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
 
屏障的原形是一座庞大的铜门,原本被血染红的青铜色,此时渐渐显出真身。鲜血在顷刻间涌进了兽面咧开的口中,就好像是那兽面吸食了鲜血一样。正当所有人还处于惊愕中时,那扇巨大的门在他们面前逐渐消散,化作水珠融入了倒流的水中。
 
“这,这太不正常了……”
 
洛红莲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对面的断路在此刻看来,就像是天花板。而原本在他们看来是无底的深渊,此刻竟然成了深不见底的甬道。而他们脚边的流水,正缓慢地从甬道口,流向身后的地下河。
 
“整个地下世界都颠倒了。”
 
“这么看来,那扇铜门是这个颠倒世界的锁,一旦解开就会恢复正常的秩序。”
 
锦瑟看着那些进入地下河的流水,他们之前走过的河岸还在,那里已经成为了新的深渊。
 
“总之,我们先继续往前走吧,如今也没有退路了。”
 
殷丹露第一个走进了甬道,其他人也跟着鱼贯而入。甬道内的黑暗依旧深不可测,狐火和青焰的光仍然只能照见一米左右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甬道内的水比较浅,只没过了脚踝。而且周围也没有可以行走的地方,所有人都只能涉水而过。
 
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当看见第一缕光线时,眼睛被刺得无法睁开,尽管那光线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
 
甬道外的世界,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想象的,那就像是一个庞大的鱼缸,只不过这个鱼缸是用结界制造的。鱼缸的中间有一个如同茧一样的白色圆球,但显然这个圆球的体积足以抵得上几百个虫茧。那个巨大的白色虫茧漂浮在鱼缸的中心,乳白色的球体遮蔽了所有好奇的视线,他们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而鱼缸里的水,却又引起了他们的关注。
 
“这水是结界的一部分,而且看样子,应该是通向外面的。”
 
顺着锦瑟所指的方向,他们看到了一方不大的天空。
 
“井底之蛙,应该就是这个感觉了吧。”
 
洛红莲双手抱胸,看着头顶碧波荡漾的天空。
 
“看起来没有其他出入口了。”
 
趁着他们观察结界和天空的时候,殷丹露已经把整个结界绕了一圈。围绕着结界有一圈可以行走的石阶,但只能容一人通过。透过结界里的水,殷丹露也看见了天空。
 
“这里的水是通向哪里的?”
 
殷丹露抬头发了会儿呆,因为他察觉到这结界中的水,似乎通向某个地方,而这个地方也许他们都很熟悉。
 
“那上面是不是莲叶?……居然还有锦鲤!”
 
孟樾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见几片盘子大小的莲叶。那些莲叶正随着水波,轻微地摇曳着。而几尾体型较小的锦鲤,正悠然地从莲叶下悠游而过。有那么一两尾头朝下,似乎在水底寻找什么,但很快就向着水面游去。
 
“这里的水应该没有通向外面,只不过看起来是这样而已。”锦瑟推断道,“如果结界的水与外面的相通,那些锦鲤应该会进入到结界里。”
 
“这么说,这个结界只是制造了一个假象。那唯一的真相,就应该是结界真正所处的位置。”
 
洛红莲点点头,似乎找到了一些头绪。
 
“没错,这个结界就建在某个水面下。”
 
锦瑟仔细观察后说道。
 
“我们还不知道那个圆球里到底是什么呢?”
 
孟樾的注意力从水转移到了那个巨大的白色虫茧上,可是包围着虫茧的结界似乎很特别,至少目前为止他们没人能看透。
 
“我想也许那应该是蛹。”
 
陆离低垂着眼睑,因为孟樾方才提到的莲叶和锦鲤,让他想起了某个地方。
 
“蛹……的确有这个可能。可是,我们要怎么确认?”殷丹露伸手触碰了一下眼前的结界,从指尖传来一阵刺痛,虽然很细微,却也足以让他迅速后退,“看来根本没办法靠近。”
 
“我来试试。”
 
月荧小心翼翼地探出被青焰包裹的手掌,当她触碰到结界时,竟然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为什么你的手可以穿过结界?”
 
“如果这个结界也是师父建造的,那么就可以理解了。”
 
“什么意思?”
 
锦瑟不解地看着陆离。
 
“师父性格怪异,这在九州是出了名的。他所设的结界也总是奇形怪状,我记得小时候,师父向我展示过他所创造的一个结界。”
 
“陆离,你要记住,无论是人、是妖还是神,看到结界时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要攻破它,所以他们会带着攻击性。”
 
“那他们硬攻的话,结界不是就会被攻破吗?”
 
“没错,所以设下的结界要同时具备最强的防御性和攻击性。当然,这样的结界对于那些不具备攻击性的对手,结界就会相应的失去作用。”
 
“师父,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同性相融。”陆离虽然看不见,但仍然能够迅速地领会桑榆的意思,“可是,这样的结界不就失去作用了吗?”
 
“当然不会,既然是同性相融,那么进入结界后,对手也不能使用攻击性的手段,那样的话,他自己就不能离开结界了。”
 
“同性相融?”
 
殷丹露的脸上显露出诧异。
 
“没错。结界的防御性越强,所能抵抗的攻击级数也就会成倍增加。也就是说,你的攻击性越强,越难攻破。相反,没有丝毫攻击性的话,反而能与结界相融。”
 
“月荧的能力从来都不在于攻击,而在于防御。所以她对这个结界来说,是一个攻击性为零的相同体。”
 
白锦瑟忽然明白了陆离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结论。
 
“没错,因为她的防御性得到了结界的认可。”
 
月荧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刚刚穿过结界的手,又看了看陆离和众人。
 
“月荧,看来这次得靠你了。”
 
锦瑟拍了拍月荧的肩膀,用目光示意着那个蛹。
 
“可是,我进去以后要怎么做?”
 
“月荧,结界虽然是我师父设的,但我觉得那个蛹并非是我师父所为。你只需要探清蛹里是什么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们再做打算。”
 
“陆离说得对,万一蛹里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放出来反而对我们不利。”
 
殷丹露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月荧的侧脸,他最担心的莫过于那个来历不明的蛹。谁知道那里面藏了什么,青雀一族的攻击力在八荒是最弱的,但他们的防御却是最好的。虽然不担心她会受到多大的伤害,但如果出现的对手过于强大,而他们又无法及时援助的话,很难想象月荧是否可以安然无恙。
 
“我知道了,我确认后会及时抽身。”
 
月荧在转身进入结界时,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殷丹露的手。却在殷丹露想要握紧的时候,她又悄然抽离。
 
月荧十分顺利地进入了结界,至于结界内的水,似乎也只是普通的水而已。众人看着她缓慢地游近那个白色的蛹。
 
似乎有人在靠近,他皱了皱眉,却依然无法如愿睁开眼睛。在这个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他只能感受到些微水的气息。忽然,他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那个感觉很奇妙,那东西似乎有温度,这种暖意自己从未感受过,至少在被放进这个空间以后,就再也没有。耳边似乎有声音,细细辨认后,才确定那是水流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游过。指尖所感受到的暖意,似乎在游走。一会儿出现在手臂上,一会儿在他的头顶。水流的声音也随着那暖意在自己的周围环绕,似乎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渐渐地,暖意和声音都消失了,他感觉到水流的速度与流向,他知道有人离开了,而自己也将再度陷入孤独的沉睡中。
 
“月荧,怎么样?”
 
“嗯,还好。倒是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月荧有些疲惫地跨出了结界,“那个蛹里好像是个人,但我看不真切。可隐约觉得那是个人。”
 
“人?为什么要把人放在蛹里?”
 
孟樾不明所以地回头去看那个白色的蛹。
 
“不知道,而且我可以确定他是活的。那个蛹也很奇怪。我触摸过,那感觉应该是冰虫的冰丝。”
 
“冰虫生活在九州的极北之地,它吐出的冰丝坚韧而寒冷。这种虫子很难在南方生存,只要越过北方的界限,它们就会死亡。”
 
陆离皱眉沉吟,他实在想不通为何要把冰虫的冰丝弄到云沼来,更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个人在冰丝所结成的蛹里可以存活。
 
“水的温度如何?”
 
“如果是凡人进入的话,很可能会冻死。”
 
“那就对了,他是以水的温度在滋养这个蛹。至于那个在蛹中的人……”陆离又恢复了沉默,“除非,我们破坏蛹。”
 
“即使破坏了蛹,结界仍是破不了。”锦瑟摇头反对,“我看就这样退出去吧,之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长蛇已经不在了,现在亟待解决的问题,也算是解决了。”
 
“难道长蛇是为了这个蛹?”
 
孟樾蹙眉问道。
 
“将异化的长蛇放入云沼,并且降下雨水形成结界,覆盖住原来的屏障。其目的是显而易见的,有人不希望其他人靠近这里,这样长蛇就可以在沼泽中来去自如,并且找寻这个蛹。”
 
“如果长蛇找到了这个蛹要怎么办,破坏它吗?”
 
“那倒不至于。有这个结界在,即使没有这个地下世界,也不是轻易就能破坏的。”
 
陆离徐徐地说道。
 
“长蛇已经死了,雨势一定会有所收敛。但要止雨,恐怕只有找到问题的源头才行。”
 
殷丹露皱着眉,眼下的形势可不是打一场架就可以解决的。
 
“如果知道那里面是谁就好办了。”陆离抬起眼,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蛹里的人还活着,“也许他可以帮我们。”
 
他感觉到从那个蛹里释放出的东西,尽管他没有靠近过它。他似乎能感觉到了一些焦虑,又有一些哀伤。他皱起眉头,想要感受得更清晰,可是没有更多了。那些感觉似乎在逐渐远离自己。那些焦虑,那些哀伤,所有的情绪也都随之消散。可不知为何一个奇怪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萦绕。它似乎在说下雨……
 
为什么会下雨?我不喜欢下雨,这里的水已经够多的了。他自顾自地想着这些,渐渐地,感觉有些累了,他知道自己又将陷入沉睡。但他依旧期待着那暖意能回来,也许可以将自己从这厌恶的沉睡中拯救,也许仅仅是温暖自己……好累啊……沉睡夺走了他仅剩的意识,一切都回到静谧中,不知何时会再被唤醒……
 
第19章:密室
 
当洛红莲的右脚踏出甬道的瞬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急速地归位,就连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泽国,也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消退。
 
“怎么了?”
 
陆离察觉到所有人都站住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公子,大水退了,而且,雨也停了。”
 
孟樾在陆离的耳边低声说道,他的声音有些惊讶,甚至有些结巴。陆离大致能够想象,眼前该是一副怎样惊奇的景象。
 
是你吗?应该是你吧,否则又怎会雨止云散。
 
陆离在心底不自觉地想着,他很想转过身,再走一次甬道,再一次感受从那个蛹里释放出的情感。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已经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猛然间,他想起了儿时的记忆,那时的自己对着外面滴滴答答地雨声是那样的气恼,因为他敏感的耳朵总能捕捉到这些恼人的声音,而使自己无法静心打坐。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师父教自己弹琴,雨声便不再成为他的苦恼。
 
他低垂着眼睑,默默地听着大水退去的声音,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厚厚的云层散开,露出清朗的天空。
 
出发之前,孟樾好奇地回头去看四方山,他看见了四方山山脚边的泥土依旧松软,却没有了洞穴,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而那条长蛇,早已融入了沼泽,了无踪迹。
 
“回家吧。”
 
陆离下意识地握紧了锦瑟的手,有些痛,但是锦瑟却没有开口,也没有抽离。只是静默地看着陆离低垂地侧脸,她知道陆离有心事,可她猜不透,她只是无意识地向可能是甬道的方向瞥了一眼。
 
“公子,朗老先生已经启程回云沼了。”
 
孟樾照着陆离的吩咐,将朗家送到了清风城外。尽管自己推脱了很多次,可还是拗不住老人家,收下了朗家送来的点心和一些银两。作为回礼,陆离让孟樾送去了一些适合在沼泽种植的种子,以及一些粮食。
 
云沼的雨停了,整个九州持续了两个月的绵绵细雨,也止住了。无为居的院子里尚能闻到一些雨水的气息,屋檐上依旧滴滴答答地垂下一些水珠子。陆离听着那些声音,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如今却有些不耐烦了。
 
“孟樾,陪我去一趟假山。”
 
孟樾愣了一下,他自然知道陆离说的假山是哪里。整个无为居只有一座假山,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要去那里。
 
“怎么了?你不想去的话,我自己去。”
 
感觉到孟樾的迟疑,陆离的心底莫名燃起一股无名之火。他猛地站起身,一路摸索着往门外走。可是已然情绪失控的陆离,手脚竟有些不听使唤,险些摔出门去。
 
“这是怎么了?”
 
锦瑟快到门口时,便听见了陆离的声音。那声音有些陌生,他从未如此大声地斥责过孟樾。锦瑟感觉到一丝不安,便加快了步子,正看见孟樾从身后拽住了差点摔倒的陆离。
 
“孟樾,到底怎么回事?”
 
锦瑟连忙扶住了陆离,抬头问起了孟樾。
 
“公子要去假山,还没等我回话,忽然就……就发了脾气。”
 
孟樾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得照实说了。锦瑟皱了皱眉,她大概能猜到陆离为什么要去假山。
 
“孟樾,月荧说今晚想做鱼汤,不过好像忘记买鱼了。要不你跑一趟吧。”
 
“厨房门外……”忽然看见锦瑟递来的眼神,孟樾这才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好,我这就去。”
 
“你干嘛支走孟樾?”
 
锦瑟先是一愣,之后便又笑道。
 
“不然呢?看着他再被你教训?”锦瑟扶着陆离坐下说道,“你从来都没有发过火,对别人没有,对孟樾更没有。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陆离别过脸,想要解释,却又说不出什么。
 
“因为沼泽里的事情吗?”锦瑟语气很平淡,似乎那件事已经不值一提,“你想从假山里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你想要解开沼泽里的秘密。”
 
“假山是师父打坐修行的地方,我知道那里还有密室,但师父从来不让我靠近。”陆离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我是看不见,但我还有耳朵,我听得见。哪怕是最微小的声音。”
 
“我和你一起去吧。”
 
紧握的拳头因温暖而放松,陆离小心翼翼地握住。
 
无为居的假山造型很特别,如果只是站在院子里看,无论如何它都和普通的假山没什么特别,除了走进去时,会有迷路的感觉。但若是站在高处去看,你会发现,那座假山俨然是一只昂扬的龙头。
 
照着陆离的指示,锦瑟一路摸索着,倒也很顺利地来到了深藏的那扇铜门前。铜门上雕刻的兽面依旧狰狞,锦瑟不由得想起了甬道前的那道屏障。
 
“给。”
 
锦瑟低头看着陆离递来的一支小巧地翠玉哨子,她认得这哨子。它一直挂在陆离的胸前,却从未听过它的声音。
 
“这是钥匙,看见兽面张开的大口了吗?那里有一个暗孔。”
 
见锦瑟没有接过哨子,陆离有些着急地解释道。锦瑟挑了挑眉,拿过哨子插进了暗孔里。
 
铜门后的世界与锦瑟想象的有些不一样,空旷的石室里只有一个巨大的石台,四周皆是石壁。
 
“陆离,这里什么都没有。”
 
“师父只用来打坐,所以很空旷。”陆离摸着石壁向前走去,“应该就是这里了。”
 
锦瑟看着陆离的手触摸到石壁上的纹饰,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这个纹饰出现在了石室的很多地方。譬如石壁上的灯台,石台的四周,以及每一面石壁的中心。这个纹饰与莲花相似,也许就是莲花。
 
“这是青莲,师父说,因为他很喜欢青莲,所以才在石室里凿刻了很多。”
 
陆离太敏感,总能察觉到别人细微的变化,也许这正如他自己所说,眼盲心不盲。锦瑟不由自主地这么想着,目光转到陆离触摸到的那个纹饰,那朵青莲是被凿刻在了一座灯台上。此时,锦瑟才发现这些纹饰很特别,它们都有极强的立体感,如同真实的莲花。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座灯台上机关才不显得那么突兀。
 
“我记得每次师父去密室的时候,这里总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陆离摸索着推了一下莲花,石台的后面忽然洞开。
 
“这里……只有一个平台?”
 
锦瑟没有看错,密室的入口只有一座十平米大小的平台,平台之下漆黑一片。
 
“每次师父进去之后,就听不见任何脚步声了。”
 
“可是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即便是飞,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
 
陆离拉着锦瑟站在平台上,他的耳朵能听见最细微的声音,而在这个奇特的密室里,只有奇异的风在耳边回旋。
 
“陆离,我看还是叫上殷丹露他们,只有我们两个,怕是不行啊。”
 
锦瑟拉住还要往前的陆离,担忧地说道。陆离迟疑了一下,他不认为师父的密室里会藏有什么可怕的机关,或者食人的妖怪,但这片黑暗使得这间密室变得深不可测,锦瑟的建议也并非不可取。
 
“好吧。”
 
“这就是先生的密室?”
 
孟樾站在密室的门口,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世界。他忽然有些恐惧,好不容易咽下口水,却又觉得如鲠在喉。
 
“我一直想知道师父的密室里藏了什么,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这间密室让我越来越不安。”
 
“这间密室会不会也布下了特殊的结界?”
 
洛红莲蹙眉看着脚下深幽的黑暗。
 
“这……也是水吗?”
 
月荧小心翼翼地问道。
 
“水?”陆离的眉心跳了一下,“师父的确很喜欢用水作结界。”
 
锦瑟看着陆离原本挽起的长发飘落,那根修长的翠玉簪子,被夹在他的两指之间。随着他手腕的动作,翠玉簪子在黑暗中抛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最后笔直地落在了距离平台十米远的正前方。簪子落下的的瞬间,黑暗中闪出极细地月白地光线,如同涟漪从簪子的尖部缓缓漾开。翠玉簪子有些发白的颜色,在黑暗中显得尤其突兀,他们看着那簪子稳稳地立在前方。
 
“看样子应该是结界,不过簪子居然没有被吞没。”
 
殷丹露好奇地看着那根没有倒下的翠玉簪子,想起了沼泽里那个会吞没一切的结界。
 
“说明是可以行走的结界,但应该没那么容易走。你看那簪子都是直立的。”
 
“难道是受到了某种东西的影响?”洛红莲双手抱胸,“簪子能够立在那里,说明重力还在,如今直立不倒,那就说明上面有某种引力。”
 
“但是重力和引力的数值,又巧妙地获得了一个平衡点,所以簪子才可以直立。”
 
殷丹露补充了洛红莲没有说出来的部分,这个推论是可以说得通的。但让陆离担心的是,簪子可以这样直立在那里,不代表他们就可以像簪子一样平稳地前进,更何况这里没有任何坐标,连基本的方向都无法摸透。
 
“我们如今在这里犹豫不决也不是个办法,如果想一探究竟,总要走进去的。”
 
沉默许久,殷丹露忽然说道。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有担忧的,也有无所谓的。但他知道所有人都想进去。于是他很干脆地拉起月荧的手。
 
“既然大家的想法一致,那就进去看看吧。”
 
一行人互相牵着手,走出了那座小小的平台。脚下的黑暗好像水,他们每踏出一步,都会漾开大小不一的涟漪。这些涟漪互相交叠,又互相错开。当他们回头再看时,平台已不见了踪影,而簪子还在那里,感觉不远不近。尽管心生疑惑,但已然不能回头了。一行人只得继续前行。
 
谁也说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但是当锦瑟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红色的纱帐笼罩在周围,她闻到了檀香的味道,那是白檀,清幽而静谧。锦瑟缓慢地坐起,小心地环视四周。她看到了银白的床褥和枕头,还有枕边躺着的一支紫竹笛。
 
锦瑟一把抓起那支紫竹笛,她记得,这是自己成年时,父亲送的礼物。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再度抬头看着那红色纱帐,还有房间里所有的摆设。没错了,这是她的房间。她居然回到了青丘!
 
洛红莲只觉得有些头晕,在黑暗里走的时间有点久了,反而有些不适应太阳的光线。当他的视线逐渐清晰,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的目光忽然无法移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抹红艳,那是红莲,只在八荒荒野的绿洲中才会开放的红莲!
 
殷丹露站在章莪山的半山腰上,看着远方飞来的鸟群,他有些茫然。这里虽然是自己出生的地方,但毕竟离开了太久,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殷家的大门,以及门口的族徽。他依稀记得自己拉着月荧的手在黑暗中行走,可为何醒来时,自己却斜靠在殷家门口的大树上。
 
正兀自想着,大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走出门来,朝着殷丹露大声地喊了几句。殷丹露竟有些听不清他喊的什么,只是身子不由自主地下了树,飞快地跑进了那扇大门。
 
八荒距离四海最近的地方,是一座名叫青峰的山,山势不高,却四季常青。青峰山中有一座颇大的院落,名唤青苑。这里的主人姓月,是青雀一族的本家。月家向来女子当家,这一代的族长叫做月鸣。
 
月荧依旧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沉,迷蒙间她看见了外祖母清瘦的脸。待看清之后,月荧感觉自己有些混乱了,她记得自己被殷丹露拉着,不停地向前走。为什么此刻竟躺在了外祖母的房中?
 
恍惚间,孟樾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甚至在摇晃他的肩膀。他缓缓的睁开眼睛,目光转向声音的源头。李若棠?孟樾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为什么竟睡着了?一连串的疑问蹦了出来,顺着一股力量,孟樾坐直了身子。此时,他才看清了周遭的一切。孟樾眨了眨眼睛,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他的房间……忽然他想起了一个地方——陵南孟家。
 
无为居是静惯了的,甚至到了让人忽视的境地。行人从无为居的门口路过,若没有桂子的香气,怕是没人会注意到这座院落。偶尔从院中传来琴音,邻里之间才想起这里还有一户人家。怡人的香气在空气中若隐若现,陆离摸索着走到了庭院里,因为他闻见了院中水仙的香气。
 
水仙?陆离皱眉想着,这是冬日里开在温室中的花,为何现在就有了,而且还在院子里。他甚至搞不清自己为何身处无为居的庭院里,他不是应该在密室中吗?锦瑟去了哪里?孟樾呢?为什么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陆离有些慌了,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了下去。
 
“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是这么毛躁。”
 
陆离的身子有些僵硬,他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那个声音。
 
“师父?”
 
“不然,你以为是谁?”
 
“师父……怎么在这里?”
 
“你这小子,才十六岁就想赶师父走了?”
 
十六岁?陆离错愕地想着,他清晰地记得,第二年师父就离开了自己。
 
“不是,只是方才一直没听见师父的声音,以为您出去了。”
 
“我倒是想,不过孟樾那小子外出办事去了,怕是要三两天才能回来。我要是再外出,你可怎么办?”
 
桑榆扶着陆离在流水亭里坐下,将一盘酒酿糯米糕放到了他的跟前。陆离闻到了酒酿的香气,竟不自觉地笑了。
 
“你小子还是那么喜欢吃这个,真不知道这酒酿糯米糕有什么好吃的。”
 
桑榆摇摇头,实在不明白一个半大小子怎么就那么爱吃这甜食。
 
“师父不喜欢?那为什么会做?”
 
桑榆的丹凤眼眨了一下,屈起食指关节对着陆离的脑门不轻不重地一弹。
 
“还不是因为你爱吃。”
 
陆离摸了摸有些发疼的脑门,嘴里仍是放不下糯米糕。
 
“明明第一次吃的点心就是糯米糕嘛。”
 
陆离不依不饶地说道。他不会记错,自己第一次吃的点心就是这酒酿糯米糕,那时的自己还不过是个咿呀学语的孩童,师父哄着自己吃了第一口糯米糕。
 
桑榆自然也记得,但他却不想提起,因为这糯米糕让他想起一个故人。本以为自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可不曾想到自己的徒儿竟也爱吃这糯米糕。如此一来,过了这许多年,仍旧是没能忘记。
 
师父忽然安静了下来,陆离便也得空开始思考事情的始末。密室里的结界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让他回到了过去。如果说自己回到了四年前,那么其他人是不是回到了过去?那么孟樾呢?他和自己回到了同一个时间段吗?还是说更早……
 
第20章:血色
 
陵南,清风城往南直走百公里之后的一座山镇,镇上最有名的望族便是孟家。孟家的传家武学名为清波秋水,意指手中的软剑刺杀回旋间,如同秋水涟漪,清波流转。看似柔若无骨,实则刚强断筋。清波秋水最为厉害的剑法之一便是断筋,软剑缠上肢体,只需转一下手腕,便可轻易割断筋脉。虽然有如此厉害的剑法,但孟家却不是以武学起家,更不以武为生。孟家世代经商,习武不过是为了经商途中可以防身。
 
孟家世代单传,孟梓南同结发妻子方氏,也只有一个儿子,取名孟樾。
 
“樾儿,你要是再不好好习武,当心你爹回来教训你。”
 
方氏板着脸,教训着调皮的儿子。可儿子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表面上低眉顺目,而脑子里却兀自想着等会儿该去哪里掏鸟窝。
 
“你可是忘了前几日的板子?”
 
方氏拿手指点了点儿子的脑袋。孟樾自然不会忘记前几日的板子,屁股上还隐约有些痛楚。只是他没搞明白,自己怎么一醒来就缩回去了。他可没忘记,自己在黑暗里拉着公子的手,就怕和公子失散了。可没成想,最后还是失了踪迹。直到前几日,自己清醒过来,发现竟回到了十一岁!
 
这是孟樾最不愿意想起的记忆,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过十一岁,可为什么偏偏让他回到了这里?
 
孟樾想不通,但是他能确定的是,其他人应该和自己一样回到了过去。但是否回到了相同的时间段,就不得而知了。
 
“樾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儿子对于自己的训斥几乎没有反应,方氏有些生气了。孟樾一个激灵,察觉到了母亲的怒气,立刻摆出一副讨好的脸色,他知道这一招百试不爽。
 
“知道了,孩儿错了。娘亲别生气,千万别告诉爹爹。孩儿的屁股还疼着呢。”
 
“既知道疼,就该好好习武。这也是为你好。”
 
儿子一撒娇,方氏便没了脾气。笑着摸了摸孟樾的头发,宠溺地劝了几句。孟樾却有些不舍得母亲的抚摸,他早已忘记了母亲的笑容和温暖的手,如今这一切却奇迹般地回来了。
 
方氏劝了几句,又让儿子吃了些糕点,叮嘱教习师傅好生教导,便领着丫鬟离开了。孟樾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那抹湖蓝色的背影。
 
孟樾的武科师傅,是父亲的表兄李若棠。孟李两家联姻似乎成了家族的传统,在悠长的家族历史中,孟家有过三位夫人不姓李,孟樾的母亲是第四个。而他的祖母却是李家的嫡长女,李若棠是她的第三个侄子,年纪比孟樾的父亲小了十岁,却是从小在孟家长大,同孟梓南一起学文习武。孟家的清波秋水,他倒也学得了八分。每回孟梓南外出经商,李若棠就成了孟樾的师傅,教他习武。
 
“樾儿,清波秋水是孟家的传家武学,你可得好好学。”
 
李若棠再一次提醒道。
 
“是,师傅。”
 
孟梓南不在家的日子里,孟樾每天一早起床梳洗,接着便去给祖母、母亲问安。吃过早饭,便跟着李若棠习武。过了午时,方可进食。吃过了饭,陪着祖母聊天。下午就该在书房里看书习字。过了晚饭,便可轻松些。这样的日子,孟樾是早已习惯的,除了身体上的变化让他仍有些不适外,其他的倒还过得去。
 
就这样,孟樾在孟家待了有十来天。在第十二天的下午,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如果他没有记错,他的父亲孟梓南应该在今天傍晚回到孟家。而所有的变故,应该是从第十三天的深夜开始的。
 
八荒的荒野如同九州的沙漠,空旷的大地上,偶有几处绿洲。而这些绿洲,无一例外地都有红莲花的影子。它们的绽放似乎永无休止,花开到极致时,色泽红艳得让人觉得妖冶。而红莲花的花蕊,却是意外的白色。
 
洛红莲支着一条腿,坐在绿洲旁,看着水中绽放的红莲花。风吹起他的银发,也让那些红莲花摇曳起来。这是洛红莲回到洛家后的第十一天,也是他第十一次坐在这里看红莲花。他有些茫然,从黑暗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些嫣红的花朵。当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是红莲花时,他便知道自己回来了。尽管他并不确定,这片绿洲是否就是父亲当年遗弃他的地方。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知道再过几天,那段让他几近疯狂的记忆,将会重演。
 
“红莲少爷,族长让奴才来叫您。”
 
洛红莲转头,看见了本家的管家洛常。
 
“那麻烦常叔带路了。”
 
尽管不太愿意去见本家的族长,但眼下自己到底是寄人篱下。
 
“红莲少爷,请。”
 
常叔是族长身边的人,跟了族长一辈子,主仆间的分寸总是拿捏得很好。洛红莲知道常叔是不会告诉自己实情的,不管他是否知道。于是也懒得再问,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便跟着洛常回了本家。
 
洛云天成为洛家族长已有一段日子了,前任族长,也就是他的父亲早已离开昆仑,四处云游去了。洛云天对于父亲随性的性子,总有许多的不满。尤其是父亲接纳了洛红莲。他记得很清楚,当年洛红莲出生时,自己的父亲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厌恶,反而很欣喜。甚至当他知道红莲的父亲将这个孩子遗弃时,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要求他们立刻找回那个孩子。而父亲之所以将族长之位让给自己,也是因为洛红莲。被找回的洛红莲,依旧得不到族人的接纳。可父亲执意要留下,并提出以自己的族长之位换取这个孩子在洛家的一席之地。
 
当然,洛云天也很清楚,父亲一定知道自己对于族长之位的觊觎。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尽管自己如愿得到了这个位置,但一想到自己的成功竟是因为那个孽种,洛云天总有些不悦。但洛红莲到底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在族中对谁都是极为恭敬,算得上是个识时务的孩子。而且他也是家族中唯一一个拥有三昧真火的人,这一点让洛云天不得不防。
 
“族长。”
 
照着家族的辈分,红莲该叫洛云天叔叔。可是从小到大,洛红莲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允许,自己也不敢逾矩。
 
“红莲,今日又去绿洲了?”
 
红莲是家族中唯一被监视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向洛云天报告。
 
“没什么,只是想去那里坐坐罢了。”
 
“我知道绿洲对你意味着什么,毕竟紫鸢是在那里将你抱回的。”
 
洛云天所说的紫鸢,正是红莲的小姨洛紫鸢。听见小姨的名字,洛红莲的内心忽然有些失落。当他意识到自己回到过去的时候,还以为会再一次看见小姨,但是天意弄人。
 
“紫鸢已经去了,你也该照顾好自己。”
 
看着洛红莲失落的神色,洛云天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这个家里,也只有洛紫鸢值得红莲去牵挂了。
 
“族长,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身为洛家的凶器,红莲自然知道自己的本分,而洛家族长会召见自己,绝不是聊聊家常这么简单。
 
“的确有任务要交给你。”洛云天看了一眼站在阶下的洛红莲,“最近荒野上的魑蛮有些不太平。你也知道,荒野虽不是洛家的地界,但与洛家毗邻。它们一直这么骚扰下去,对洛家还是有影响的。”
 
荒野的魑蛮是一个自由部落,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也没有固定的生活居所,更不事生产。它们最大的乐趣,同时也是获得生活物资的唯一方式,就是抢夺。因此与荒野毗邻的几个家族,总是受到它们的骚扰,尤其是洛家。即便洛家身处昆仑,同样躲不过它们的侵扰。数代族长无数次地出征荒野,却总也杀不尽这个自由部落。
 
洛红莲的出现,倒是让洛云天看到了让魑蛮绝迹的机会。但他也知道,魑蛮是一个由八荒中的流浪者组成的部落,里面不乏一些实力强大的对手,否则也不可能轻易攻破昆仑,一次又一次地骚扰洛家。真要让这个部落绝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果洛红莲能和这个部落,同归于尽的话那自然最好。这个念头在洛云天的脑海里转了无数次,每一次洛红莲出征,他都会这样期待着,这一次也不例外。
 
“是,我即刻启程。”
 
走出洛家的大门,洛红莲见到了即将随他出征的军队。说是军队不过也就几百人而已,这些人大多是被判处了极刑的囚犯,还有少数在族中不受待见的人。因为除了这些人,没人愿意去荒野送死,更何况还要和洛红莲一起。
 
这些人是在洛红莲和洛云天谈话时,被召集过来的,他们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甚至都不敢正眼瞧一下他们的长官。洛红莲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他是多么了解洛云天想要他就此消失的迫切心情。
 
“红莲少爷,这是族长为您准备的精锐部队。”
 
一个小厮摸样的青年,对着洛红莲恭敬地说道。洛红莲只是笑着回了一句“有劳”,便跨上了自己的战马。
 
“出发!”
 
看着这支所谓的“精锐”部队,洛红莲没有更多的表示,在那些送行人的注视下,往荒野而去。
 
孟梓南终于从东离州回来了,一如往常,他带回了东离的许多特产,吩咐管家一一分送。当他走进正厅时,自己的妻子早已站在那里迎候。
 
“夫人,我回来了。”
 
“老爷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天天念叨你呢。”
 
方氏笑着说道。
 
“老太太可安好?”
 
“一切安好,就是想念你,总问我你何时回来。对了,樾儿这会儿应该正陪着老太太聊天。”
 
“樾儿这几日可有好好练武习字?”
 
“每日的功课都不曾落下,你若不信,考考他便是。”
 
方氏倒是掩过了儿子偶有的调皮,但她知道,这一切都逃不过孟梓南的耳目。可是,只要孟樾的功课能过关,对于那些调皮,孟梓南还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
 
孟梓南随着方氏去给自己的母亲问安,在房里看见了正陪着老太太聊天的孟樾。毕竟是家里的独子,自然很受老太太喜爱。本来还坐在祖母身边吃着果子的孟樾,听见丫鬟说父亲来了,立马端正地站在一边,连手里还未吃的果子也迅速地扔回了食盘里。
 
“儿子给母亲问安。”
 
“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见着儿子自然是高兴的,但看见战战兢兢地孙子又有些恼了,“我倒是盼着你回来,可是又不希望你回来。”
 
孟梓南听见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一回来,就把樾儿吓得都不敢在我这儿吃果子聊天了。”
 
“孩儿给父亲问安。”
 
孟樾恭敬地朝着父亲行礼,孟梓南这才悟出些什么。
 
“母亲是怪儿子对樾儿太严厉了?”孟梓南有些无奈,谁让母亲宠孙子呢?想想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是这样。“樾儿是孟家独子,儿子也是无奈之举。不严厉些,日后怎好继承孟家祖业。”
 
“你呀,跟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老太太自然知道儿子的意思,但总觉得孙子已经万般皆好,“你这儿子已经很争气了,比起你当年来,可是青出于蓝了。”
 
“樾儿的能力我知道,他呀,本可以再好些。”
 
“是可以再好些,但很多事还是要循序渐进,急功近利未必就有好结果。”
 
老太太不再看自己儿子,只将孙子揽在自己身边。
 
“今日你刚回来,这孩子也是用功了一天了。你要考功课,等明日吧。”
 
看着老太太如此,孟梓南也只得笑而不语。
 
深夜的荒野显得格外荒凉,绿洲中的红莲花也掩藏在夜色中。月光从云层里透出些亮,却又照的不甚分明。洛红莲带着他的队伍在一处绿洲边上驻扎下来,他站在绿洲边,扫了一眼这支破败的军队。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每一支随他出征荒野的军队,最后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唯独他可以全身而退,尽管每一次都是伤痕累累。
 
也许这些人应该庆幸,因为魑蛮前几日刚刚打劫了住在昆仑边界上的居民,抢夺来的物资足够他们享用多日,暂时不会在荒野上四处乱逛了。
 
洛红莲派了几个人值夜,当然连他自己也计算在内。这片荒野他来了无数次,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十分熟悉。就连魑蛮他也同样的熟悉。
 
魑蛮原本是一个族群,在九州凡人的眼中,他们的原形趋近于龙,也就是九州凡人所称的螭龙。因此魑蛮一直称自己是螭龙的后裔,但八荒之中没有一个族群承认他们的身份。魑蛮族的性格十分乖戾暴躁,他们崇尚暴力,认为只有厮杀才能解决问题,并且彰显自己的地位。这种野蛮的行为,自然不受其他族群的欢迎。在与其他族群不断发生冲突和战争的过程中,魑蛮族内部发生了异变。最初他们的族长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以对抗像青丘白家这样强劲的对手,不断地吸纳被其他族群抛弃的族人,甚至包括一些从其他族群中出逃的死囚。表面上看增加了战斗力,但从内部来说本族人的利益受到了损害。整个族群逐渐被那些外来人所占据,最后形成了如今这样一个说不清身份的部落。
 
洛红莲与魑蛮交战的次数,大概在八荒可以排第一位。但即便如此,还是难以将魑蛮灭族。究其原因无非有二,一是魑蛮部落实力的确可观,加上他们不断吸纳新人加入,每一次征战,他们的人数只多不少;二是洛家派出的人中,也只有红莲可以一战,剩下的人都不过是炮灰。如此一来,红莲的每次征战都以失败告终,这一次自然不会例外。
 
好不容易捱过了一个夜晚,洛红莲命令队伍开拔,但只走了半日便不再前进。所有人都狐疑地看着他们的长官,而洛红莲只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很快,他们看到了远处似乎有滚滚地尘土飞扬。
 
“全员做好战斗准备!”
 
洛红莲大声喊道。但他知道队伍已经开始混乱,甚至已经有人开始逃跑。会继续留下来战斗的,无非是一些为了建功立业,以换取活命机会的死囚。这些死囚的数量,占据了总人数的两成,换言之可以同他一起战斗的人数不过区区十数人而已。洛红莲微扬嘴角,露出一个悲凉的笑。
 
孟樾的清波秋水无疑又精进了不少,孟梓南在心底生出些许欣慰,但脸上却依旧严肃。
 
“樾儿的武功确实进步了,不过还得继续修习,不可荒废。”
 
“是,孩儿谢父亲教诲。”
 
“对了,先生可教了新课?”
 
孟梓南这会儿问的是文课,孟樾自小文武兼修,武学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但文学上,唯独书画尚可,诗词就有些捉襟见肘。见父亲问话,孟樾就有些发怵,因为之前先生的功课便是作诗。
 
“先生可都说了,所以今日想看看你的功课。”
 
“孩儿的诗词一向拙劣,爹爹还是不看的好。”
 
“亏你还知道自己的诗词拙劣。”孟梓南不禁笑骂道,“罢了,无论写的如何,我都不会怪罪。拿来我看看就是了。”
 
听见父亲这么说,孟樾这才放下心,递上了自己的功课。孟梓南接过看了一会儿,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上面分明是一首市井街头的打油诗。但想着自己之前说的话,便也只能作罢。
 
“诗作还算押韵,但少了些诗意,这功课啊,你自己再好好斟酌斟酌吧。”
 
“是,孩儿知道了。”
 
“樾儿,这次从东离回来,给你带了件礼物。昨天有些晚了,便没有给你。”
 
“什么礼物?”
 
听见有礼物,孟樾的兴奋劲就又回来了。
 
“随爹爹去看了就知道。”
 
孟梓南从东离给孟樾带回了一柄软剑,虽然孟樾已经有了一柄,但他总觉得不适合儿子。这一次往东离经商时,遇见了一个极好的兵器师傅,便托他特质了一柄软剑。这柄软剑相比现在所用的,要轻巧很多,而且纹饰清丽。孟樾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新武器,当他的目光从剑柄一路爬升到剑尖时,他看到了自己倒映在剑身上的脸,猛地想起了什么。
 
“父亲!”孟梓南狐疑地看着忽然严肃起来的儿子,“我们……我们家是不是有地道?”
 
孟樾似乎记得家里有这么一条地道,却又记得不那么真切。
 
“是有一条,怎么了?”
 
“那,今晚我们就去地道。”
 
“为什么?”
 
孟梓南有些不解,他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我……我昨晚做了噩梦,梦见……梦见家里被人偷袭,还……还放了火……”
 
孟樾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灭门的凶手是谁。
 
“傻孩子,一个梦而已,你是不是最近听了什么不该听的故事?”
 
孟梓南有些哭笑不得,孟家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家,哪里会有人来偷袭。
 
“可是,可是那个梦就象真的一样。孩儿,孩儿只是害怕……爹爹,我……”
 
“不许再胡言乱语!”孟梓南有些生气了,语气严厉地呵止了儿子,“孟家一个商贾之家,向来遵纪守法,也从不与人结怨,何来仇家,何来偷袭之说?莫要再胡说,引得家中人心惶惶!”
 
在孟梓南的呵斥下,孟樾只得悻悻然地回了房。可他走后不久,母亲方氏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有些忧郁之色。
 
“虽然这话我不该说。但是,樾儿的梦……梓南,孟家的白玉玲珑,可是被觊觎很久了。”
 
“我知道,但这白玉玲珑一直被秘密隐藏,除了孟家当家人,外人是不会知道的。而且近几年,江湖上对于白玉玲珑的消息,已经消失了很久。都几十年没有被提起了,想来不会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乱子。”
 
“可是,我总觉得……”看着丈夫凝重的表情,方氏欲言又止,“算了,我想你总有办法应付的。”
 
如今正值深秋,天色暗的也更早。孟樾蜷缩在床的角落,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只要想到今晚会发生的事情,他就无法入睡。窗外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夜了吗?孟樾这才悠悠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忽然,几声兵器的碰撞声引起了孟樾的注意。他迅速地拿着自己的软剑,几步冲出了房间。此时的孟府早已一片狼藉,那些护院的家丁都被一剑穿心。穿过庭院,打斗的声音逐渐清晰。孟樾最先看见因为重伤,而昏倒在庭院外的李若棠,确定他只是因失血过多而晕死过去后,孟樾也顾不得许多,冲进了庭院。
 
“爹!”
 
孟樾站在庭院的入口,看见了正与入侵者缠斗的父亲。孟梓南听见了儿子的喊声,但他无暇顾及,因为眼前的对手太过难缠。孟樾见父亲没有反应,也将目光移向了入侵者。
 
那人一袭玄色衣袍,黑色的金属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见一双墨色的眸子。孟樾看见了面具上细致的纹饰,但他不知道那纹饰代表着什么。当他还在疑惑这个入侵者的身份时,一道白光从他的眼前闪过,恍惚间看见自己的父亲被对方击中,身体被巨大的力量震开。当孟樾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倒在废墟中的父亲。
 
“爹!”
 
孟樾一个箭步冲到了孟梓南的身边,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对手投来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张开了结界,挡住了对方下一波的进攻。这个结界是桑榆教会他的,想不到自己回到了过去,但能力却依旧存在。而他的这一次阻挡,却让对手感觉到了威胁。
 
“你是什么人?”
 
面具下的声音很闷,但孟樾很清楚,这个人他并不认识。
 
“我还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闯入我家?”
 
“原来是孟家的小公子。”那声音似乎对孟樾很不屑,“小子,还是躲得远点比较好。我只管找你爹拿东西,东西到手我自然会走。否则别怪我,让你们孟家断子绝孙。”
 
“哼……你休想从孟家拿走任何东西!”
 
“孟梓南,你都已经这副模样了,难道还要和我打?”
 
孟梓南脚步有些虚浮地从孟樾身后走了出来,扶着儿子的肩膀定了定神。
 
“我说过了,孟家没有你要的东西。”
 
“我相信孟家没那么蠢,把这么一件遭人觊觎的东西放在自己身边。但是每一代当家人,都知道这东西确切的藏身处。你只要告诉我在哪里就可以了,至于怎么取得那是我的事情。”
 
“那还真是失礼了,我这个当家人当得不够格。”
 
入侵者眯着那双墨色的眸子,目光就那样定格在孟梓南苍白的脸上。他似乎想要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结果却是一无所有。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只有请你去见你的先祖,顺便替我问问,那东西在哪里吧。”
 
孟梓南只觉眼皮一跳,顺手将孟樾重重地推开,一个箭步冲向了入侵者。孟樾的后背撞击在花园回廊的柱子上,只感觉后背一阵酸痛。耳边的打斗声仍旧在继续,并且愈演愈烈。他想要冲上去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介入。因为另一个蒙面人从庭院的另一头冲了出来,正挡住了孟樾的去路。
 
“孟公子,想去哪里?”
 
孟樾蹙眉看了一眼眼前的黑衣人,穿着打扮与刚才那个入侵者一模一样,只是身形略显单薄。
 
“这是我家,我想去哪里用不着你管。”
 
孟樾几次想要离开,都被对方巧妙地阻挡,刚想要发怒,却听见庭院厢房里传来了一些声音。
 
“真是抱歉,看来手下没有好好善待老夫人与夫人。”
 
孟樾的双眼突出,眼白上净是红色的血丝。
 
“你们把我奶奶和娘亲怎么样了?”
 
“不过是绑了起来而已。”
 
黑衣人不理会孟樾的怒吼,慢条斯理的击了下掌。厢房的门也在同时被打开,孟家老夫人与夫人,一起被送了出来。
 
“孟老爷,孟公子,如何?”
 
孟梓南瞥见自己的母亲与妻子被捆绑着送出厢房的瞬间,也被对手找到了可趁之机。来不及抵挡对方的重击,生生地受了一掌,整个人从假山上坠落。
 
与魑蛮的战斗持续了一个昼夜,剩下的两成兵力也早已化作了血肉模糊地尸块。洛红莲的身体早已被鲜血浸透,那里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魑蛮的首领是魑蛮族第一任族长的后代,他以自己绝对的武力战胜了部落中的强者,从而夺回了这个原本属于他祖先的位子。
 
“洛家红莲,你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棋子,难道甘愿被摆布一辈子?”
 
魑蛮的首领就站在红莲的对面,他有着魁梧的身材,纠结的肌肉,粗黑的头发狂野地散落在肩头,方正的下巴被同样粗黑的胡渣覆盖。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甲胄,双手紧握着一对巨斧。他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盯视着眼前的红莲。
 
“这轮不到你来管。”
 
虽然经过了一番激战,但红莲依旧淡然。白色的衣袍早已染红,银色的长发上也沾染着斑斑血迹,这使得他的发色有些刺目。血红的眼睛有些阴沉,清俊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人能猜透他的想法。
 
“第一次见到你,还以为你是个姑娘,想不到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要是姑娘,兴许我还放过你了,以你的姿色,足以成为我的王后。”
 
首领的话让他身后的魑蛮人哄笑起来。
 
“哼!你能不能继续当这个王还不知道呢。”
 
话音刚落,红莲的三昧真火便扑向了魑蛮首领。巨斧也随之扬起,但是三昧真火不是用一把斧子就能挡住的。火焰瞬间包围了斧头,延伸出来的火舌迅速舔上了他的胡子和头发。在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中,一抹红色的影子迅速蹿上,精准地缠住了首领的脖子。只感觉脖颈处一紧。
 
“你……你不敢杀我……”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红莲紧紧拽住手中的红绫,冷眼看着对手。
 
“杀了我,在洛家你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真的吗?我想你错了。你以为是谁让你们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地竞争首领的位置?是我。”
 
洛红莲的声音似远又近,听得并不那么真切,而最后那一句话,他确信自己听见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美少年,也许是个恶魔,一个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恶魔。
 
魑蛮首领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群龙无首的魑蛮人,面对浑身血色的洛红莲有些后怕。他们不安地朝后退了几步,不时地与自己的同伴对视,但得到的讯息只有恐惧和不安。最终,当洛红莲开始向他们踏出第一步的瞬间,魑蛮人便如鸟兽散。
 
敌人四处逃散的身影,在荒野中迅速地消失了,洛红莲站在满是血污与尸块的荒野上,任由突来的雨水冲刷,身上的鲜血顺着雨水迅速地滑落,浓重地血腥气充斥在周遭的空气中。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冲击着洛红莲的感官,魑蛮首领的话亦如针尖般刺痛着。
 
好热……口好干……孟樾的脑子里不断盘旋着这样的念头,他感觉到汗水浸湿了自己的衣服,口鼻间净是呛人的烟尘。剧烈的几声咳嗽之后,孟樾终于睁开了眼睛,但是刺目而滚烫的橘红色光焰,让他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
 
“孟樾!”
 
是李若棠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孟樾绝对没有听错。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满是氤氲的双眼寻找着李若棠。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
 
“师父。”
 
“抱歉,我想我的左手已经废了。”李若棠气息微弱地说道,“他们把我扔进来的时候,我隐约看见了你的背影。”
 
“爹爹,娘亲,还有奶奶,他们在哪里?”
 
“他们……他们已经死了,我看见那些人在他们的尸体上点火,最后火势迅速蔓延,估计孟家已经一片火海了。”
 
李若棠忍着痛楚道出了实情,尽管他知道这对孟樾而言是怎样的打击,但悲剧已经发生,必须让这个孟家唯一的继承人,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勉强支撑着让自己站起来,最终还是因为腿上的伤势,重重地倒下。
 
“孟樾,你听好。你是孟家唯一的继承人,虽然孟家已经没有了,但只要你在,孟家就还有希望。你必须振作起来!”
 
李若棠声音在耳边徘徊,但孟樾却不想听。
 
“不!我要爹爹,娘亲,还有奶奶!我不要做什么继承人,孟家的希望也与我无关!我只要我的家人能回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孟樾的脸颊上也感受到了一阵火辣的痛。李若棠挥下的右手还在颤抖,他从来不曾打过孟樾,也从未想过要打,可他方才的那番嘶吼,竟让自己忍不住挥下了手掌。
 
“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和祖母吗?对得起孟家的列祖列宗吗?”李若棠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甚至忘记了他们仍旧身处火海,那些放肆的火苗随时会蔓延到这个角落。“身为孟家的继承人,你怎么可以这般不负责任!滚……你给我滚!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孟家人,你也不配做孟家人!孟家那些死去的人,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来陪葬!”
 
李若棠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将孟樾推出了角落。与此同时,被大火烧灼地失去了支撑的房梁忽然倒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两个人中间。
 
“师父!”
 
回过神的孟樾想要伸手去拉李若棠,却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身子直往下坠。
 
“红莲!红莲少爷!”
 
狂风暴雨中,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洛红莲转过身,透过密集的雨水,看见一个青衣少年正朝着自己狂奔,青色的衣袍上血迹斑斑,破口起码有数十处。洛红莲有些错愕,这个人不可能是自己带来的。
 
“红莲少爷!”
 
青衣少年在距离红莲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踉跄倒在了雨水中。他勉强支撑着爬了起来,朝着洛红莲伸出了满是血污的手。
 
“洛家……快回去!回去救洛家!”
 
洛家?红莲有些疑惑,他还记得自己离开时,洛家一如往常。
 
“魑蛮……偷袭了洛家……”
 
过多的失血让青衣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和不稳,他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但这些零碎的片段,却已经足够让红莲明白所发生的一切。前几日的骚扰不过是一个由头,借机让洛家派出红莲征战。而魑蛮的所有主力则暗中攻进了洛家本家,可是本家的防卫措施极为严密,如果没有内贼,绝对不可能轻易偷袭。
 
洛红莲看着已经咽了气的少年,他在犹豫要不要回去。如果洛家就此覆灭,自己也就摆脱了他们的控制。可是如此一来,自己也就失去了族群,变成一个无家可归之人,红莲不禁想到了洛紫鸢。红莲抱起少年的尸体,脚下轻点,在雨水中留下一串涟漪。
 
昆仑山西南之地,是赤焰兽洛家世代所居。密林环绕,雒河从旁经过,加上洛家的结界,这里本应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堡垒。可是这座堡垒,却在一夜之间化作了残垣断壁,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洛红莲抱着少年的尸体,站在洛家的大门前,灰白色的大门如今洞开,他看到了横躺在阶梯上的洛云天。他的胸口被破开了一个大洞,四周有烧灼的痕迹。在洛云天的周围,是洛家的军队,此刻他们早已变成了尸块,尸体断口处不断涌出的鲜血,被滂沱的雨水冲刷到了各个角落。
 
洛红莲放下少年的尸体,扫了一眼几乎没有生还者的洛家,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血腥气,同时还有杀气。他知道敌人还没有离开,因为洛家人还没有死绝。昆仑山以南,有洛家的地道,那里是专为避难所建。如今这个状况,洛家应该已经启用那座地道了。
 
“老大!那里还有一个人!”
 
循着声音,洛红莲看到了站在雨中的一行人。人数不多,也就十来个。一个身材欣长的男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与其他人相比,他的长相算是清秀,一双丹凤眼的眼角向上扬起,墨色的长发带着微微地卷曲披散着,天青色的衣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而使红莲好奇的,则是他身后所背的包袱。
 
“喂!你是什么人?”
 
最初发现洛红莲的男子,朝着他大声喊道。洛红莲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盯着那个卷发男子。
 
“在下洛红莲。不知阁下是哪一位?”
 
嘴角微扬,略带些浅粉色的嘴唇轻启,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鸣琴。”
 
红莲血红色的眼眸里透出了惊愕。鸣琴,乃是天帝的琴师,他的出现无疑是极不合理的。但红莲的记忆里,鸣琴的确出现在了洛家。
 
“阁下尊贵之躯,何以到这蛮荒之地。”
 
“洛红莲?洛家的凶器……看样子,你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洛家人的生死与我无关,但洛家的存亡却与我有关。”
 
这个答案让鸣琴笑了,声音虽不大,但透过滂沱的雨声,洛红莲依旧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嘲弄。
 
“洛家的存亡已经有了定数,如今只要你不动,洛家就此从八荒消失。”笑声渐止,鸣琴云淡风轻地说道,“若你非要为了洛家存亡而战,我也不拦你。”
 
“哼!阁下是九天之上的神明,就连四海的神仙都要礼让三分。想不到竟也乐意纡尊降贵,与八荒的魑蛮为伍。”
 
“八荒的青丘白家,不也出了一个想要飞升九天的白锦瑟吗?”
 
洛红莲眯缝起血红的双眸,眼前的对手绝非当日在蛮荒中的魑蛮首领。此人藏于暗处,如今忽然偷袭洛家,定然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目的。
 
“阁下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但是你却可以帮我。”
 
“你这是要拉拢我。”
 
“有何不可?”
 
“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是这场屠杀的凶手,而我则是铲除凶手的人。”
 
“我若是答应了,一样是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洛红莲扯了扯嘴角,“到时候,我一样会是这场屠杀的凶手。”
 
“看来洛家的凶器,不只是会杀人。”
 
鸣琴依旧浅淡地笑着,若是真能将眼前的清俊少年收入麾下,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如探囊取物。
 
“以后的事情,谁能知道呢。也许……你不会死。”
 
洛红莲的眉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鸣琴的笑容,心里竟有些动摇。
 
“不可以!不可以答应他!你是洛家子孙,决不能看着洛家就这样灭亡!”
 
这一声怒吼,竟将洛红莲动摇的心,又拉了回来。他转身正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一堆废墟中跑了出来。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这个人的样貌。她是洛紫鸢的妹妹,洛兰雪。
 
“兰姨?”
 
“红莲,我不曾养育过你,更不曾正眼瞧过你,今日你这一声兰姨,我愧领了。”
 
洛兰雪有些艰难地扶着洛红莲的肩膀说道。
 
“洛家亏欠你太多,即便用整个洛家来偿付,都不足以弥补你所受到的伤害。但是,若没了洛家,你洛红莲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你不能让洛家覆灭,即便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号,你也必须将它传承下去。”
 
洛兰雪的目光转到鸣琴的身上。
 
“鸣琴,你有什么阴谋我不知道,我也不管。但是你要覆灭洛家,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的!”
 
“你答不答应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今日就是洛家的忌日!”
 
话音还未落下,雪白的羽箭已正中洛兰雪的胸口,红色的血溅落在白色的箭羽上,洛兰雪却死死地抓住红莲满是血污的衣袖。
 
“红莲,你绝对……不能答应他……即便背上凶手的骂名,也……绝不应该是私通外敌,覆灭本家!记住……记住我的话……”
 
红莲抱着洛兰雪冰冷的身体,沉默地跪在雨中,他忽然想起了洛紫鸢。她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下着滂沱大雨,自己跪在她的坟前,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因为只有这样,那些厌恶他的人才看不到他的眼泪。洛红莲缓缓地站起身,因为哭泣和愤怒,几乎无法区分血红的瞳孔和发红的眼白。魑蛮人就像看见了恶魔,他们开始向后退却,唯独鸣琴仍旧站在原地。
 
地上的积水被狠狠地踩踏,溅起一连串的水花,手中的三昧真火直扑鸣琴的面门。却正中他布下的结界,瞬时爆开的火焰,吞没了整个结界,却无法突破。二人之间的对峙,让魑蛮人的恐惧陡然攀升至最高点,他们甚至忘记了逃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昧真火耀眼的红光。终于,这场持久的对峙,在一阵轰鸣声中结束了。鸣琴被震出十米开外,直接撞上了身后的围墙。洛红莲在被震开的瞬间,只觉得身体异常的沉重,似乎被什么拉着直往下坠。
 
第21章:相思
 
八荒以西,有山名章莪,毗邻长留山。章莪山之南,有上古妖兽毕方鸟,毕方一族姓殷。殷明青是这个家族的第七代族长,秉承了几代族长的传统,甚至样貌。殷家的每一代族长,都是身材高大,有着极为严肃的相貌,殷明青更是如此。他的三位夫人,为他诞下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四个儿子在外貌上,与父亲有许多相似之处,唯独小儿子最是清俊,若是好好妆扮,怕是要被误认为女儿身了。在这一点上,殷明青觉得是母亲的原因更多些,因为小儿子的母亲,是三位夫人中长相最清秀的。就是因为初见时惊为天人,才被殷明青娶回了家。
 
殷明青看了一眼小儿子,老觉得他今日有些魂不守舍。若不是让小厮去喊,怕是到了深夜,自己也见不着儿子。
 
“丹露,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没有啊。”
 
殷丹露茫然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可他却不自知。
 
“没有吗?”殷明青狐疑地看着儿子,“你今天在那棵树上可是坐了很久,如果我不让人去喊你,大概你都不准备回来了。”
 
“哪有?我不过是闲着无聊罢了。”殷丹露终于有了些表情,讪笑着回应,“爹爹,你叫我来做什么?”
 
“嗯,再过几日就是你母亲的生辰,她想在那一天为你物色新娘。到时候,你自己也仔细地看看。”
 
“新娘?爹,四哥还没成婚呢,我看不用这么着急吧。”
 
听见要给自己选新娘,殷丹露的内心是拒绝的。
 
“你四哥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已经让人给他送去了画像,要是在你母亲生辰前,选不定的话,有他好看的。”
 
殷丹露忽然有些同情起自己的四哥。
 
“那不然让四哥选定了再说,我还小着呢。”
 
“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大哥就已经出生了。”
 
殷丹露咽了咽口水,他知道父亲又要开始讲述他在婚姻上的丰功伟绩了。可眼下他没有这个心思听故事,他知道自己回到了过去,他离开八荒的时候,母亲的生辰早已过了半月有余。而自己离开的原因,仅仅是为了逃婚。换言之,现在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么是不是代表自己可以改变结局?可是这么一来,也许自己不会离开八荒,自然也就不会遇到月荧。对了,还有月荧。那丫头会不会和他一样回到了过去,会不会是同一个时间点?
 
暗自思忖的殷丹露完全没有听见殷明青说了什么,只是一味地敷衍答应。直到听见“成婚”二字,才算清醒过来。
 
“成婚?爹,这个太早了吧,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选中的,就一定愿意嫁给我?”
 
“殷家的家世还能亏待了谁吗?”殷明青蹙眉说道,“而且我儿子一表人才,哪个姑娘能嫁给你,那是她的福份。”
 
“是……一切听您的安排。”
 
殷丹露无奈地答应着,因为他已经盘算好了,大不了再跑一次。
 
月荧被命令躺在床上不得乱动,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小丫头给自己受伤的手臂敷药。
 
“你当真是胆子大了,竟敢翻墙出逃。”
 
月鸣手中的银杖敲得地面砰砰直响,愠怒的表情一览无余。青峰的屏障十分强大,就算是族人也无法使用法力逾越,因此月荧只能选择爬墙。
 
月荧不敢抬头与祖母对视,她低垂着眼睑细想着眼下的情况。翻墙?她的确翻过一次,是为了出逃,而原因则是出于贪玩。她自小就很喜欢自己的小舅月泠,他也是月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去过九州的人,对于月泠描述的九州,月荧有着极强的好奇心。但是碍于家规,她无法逾越高墙。
 
“看来月家的规矩,你还没有背熟。等会儿我会让人监督你重新背一遍家规!”
 
月家的家规很繁琐,繁琐到让月荧时常感到头晕目眩。最让她不能接受的一条,便是“月家族人未成年者,不得私自离开青峰”。换言之,如今的月荧还未成年,只能坐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要想去九州,那基本就是妄想了。月家族人中能去九州的,除了族中长老,就只有月泠所在的青月军。
 
青月军是月家的最强军队,族中精英皆在军中。他们除了负责守卫月家外,还负责收集情报的工作。出入九州也就成了在所难免的事情,但每一次都必须两人同行。月泠的搭档是月荧的青梅竹马月霄,月霄并非本家出生,但在族中长辈看来,月霄极有可能成为本家的女婿,月霄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荧小姐正在背诵家规,霄公子还请回府。”
 
门口的侍卫恭敬地说道。月霄朝着敞开的府门望了望,隐约听见了月荧背家规的声音。思忖着今日怕是见不着了,便有些悻悻然地往回走。
 
“月霄!”
 
喊住自己的正是月泠,他一路跑着到了自己的跟前。
 
“来看月荧?”
 
“嗯,不过她好像被罚了。”
 
“谁让她翻墙了呢。这丫头也真是胆大。”
 
月泠一想到月荧骑在墙头上的情景,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她……那么想去九州?”
 
“这可是她毕生最大的愿望,不过照着家规,她是出不去的。除非她加入青月军。”
 
“不可能的。”月霄摇摇头,“她是月家未来的继承人,族长不会让她加入青月军的。”
 
“是啊,月荧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继承人,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个事实。”
 
月荧本就是遗腹子,可她出生那天,作为下一任继承人,也就是她的母亲也因难产而死。因此月荧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继承人。
 
“对了,月霄。”月泠忽然想起月荧的生辰就快到了,“月荧的生辰已经过了。论理,这个生辰一过,便可谈婚论嫁了。你父亲有没有想过和族长谈谈婚事?”
 
对于自小一起长大的月荧和月霄来说,这件事情似乎顺理成章。
 
“父亲倒是提过,但毕竟对方是族长,父亲觉得就这样提出,似乎不合礼数。”
 
“有什么不合礼数的,你们本来就是青梅竹马。而且族长也挺喜欢你的,族中长辈哪一个不是盼着你们俩成婚的?”
 
月泠拍了拍月霄的肩膀,朗声说道。
 
“你说的是。不过这件事,还得由父亲说了算,最后也得看族长的意思。”
 
“我看啊,你干脆让你父亲直接去提。族长那里,要不可以让月山长老询问一下。”
 
月泠提到的月山长老,是掌管族中礼教的,虽然为人严肃了些,但也因此很受敬重,族长月鸣对他也是礼让三分。
 
“月山长老倒是个不错的人选,那就拜托月泠兄了。”
 
“没问题。”
 
月霄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笑容,朝着月泠拱手表示感谢。月泠一边客气着,一边也开始盘算要怎么才能让严肃的月山长老出面。
 
殷家做寿自然不是一件小事,虽然只是族长的一位夫人,但也非同小可。殷丹露对于眼前堆叠如小山似的请柬,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棋盘上。
 
“丹露,你看看还有什么人要请的?”
 
殷红的衣袍上用金丝线做了滚边,上面还有缠枝牡丹的暗纹,并用金线勾勒出花瓣,巧妙地体现了阳光投射在牡丹花上的角度。乌黑的云髻上插着一支金牡丹簪子,一对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摆。这就是殷家的三夫人,殷丹露的母亲云烟。
 
“娘,我觉得已经够多的了。当初大娘和二娘的生辰,都没请这么多人。”
 
殷丹露头也不抬地说道。
 
“娘也不想请这么多人,但不是还要为你物色新娘吗?不多请一些人,怎么选啊。”
 
云烟嗔怪道,顺势在儿子身旁坐下。
 
“我无所谓,娘和爹看着满意就行。”
 
殷丹露依旧注视着棋盘,可迟迟没有落下一子。因为他的心思全不在棋局上,更不在三夫人的生辰上,而是担心着月荧。
 
“这叫什么话。新娘子娶进门,那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怎么说也得你自己喜欢才行。”
 
云烟的这句话,倒是被殷丹露听了进去。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妆容精致地母亲。
 
“娘,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娘亲何时骗过你?”云烟一脸认真,但念头一转,觉得儿子这是话里有话,“儿子,你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啊?没有啊,没有……只是担心,万一我看中了,你们又不喜欢,那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只要你喜欢,娘亲一定支持你。只不过,以你爹的处事作风,一定是希望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门当户对?”
 
“是啊,可别找一个像青峰月家那样的人家。”
 
“月家怎么了?”
 
听见母亲提到了月家,殷丹露不由得有些担心。
 
“八荒之中月家不过是中等人家,再说了,这一族的人除了会守护神魂,还会什么?对你和殷家的前途根本毫无益处。”
 
“我觉得月家挺好。”
 
“傻儿子,我和你爹那是为你好。虽然这一次,月家也在受邀之列。”
 
殷丹露听见这话,手中的棋子竟不自觉地落下。
 
“族长,荧小姐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月鸣坐在上座,看了一眼月山长老,心想月山长老虽掌管族中礼教,但从来不对别人的婚事说三道四,更别说做媒了。如今却出面关心起月荧的婚事,月鸣心里清楚得很,月山要推荐的新郎人选必定是月霄。
 
“是啊,我也正为此事担忧。若是择婿不当,怕是要误了荧儿的一生。我也不好对她父母交代。”
 
“那族长可有人选?”
 
“族中年龄相当,文武兼修的俊才倒是不少。尤其是青月军中,更是人才济济。所以,也很难选啊。”
 
月鸣明知道月山长老是为月霄说媒,其实自己也很中意这个少年,但毕竟是月荧的祖母,这种事情总还是男方开口更好些。
 
“那,您看月霄如何?虽不是出身本家,但为人诚实,也算得上文武兼备。更何况还是青月军的精锐。”
 
月鸣方才的一席话,已经表明了态度,月山长老便也顺水推舟,反正这两个孩子的事情,在族里也是公开的。
 
“月霄这孩子,我看着不错。何况同荧儿从小玩到大,互相之间也算了解。想来荧儿也不会反对。”
 
“那您看,是不是过几日,便让月霄的父亲前来提亲?”
 
“再过几日便是殷家三夫人的寿宴,我们月家也在受邀之列,荧儿作为下一任继承人,自然是要同我一道去的。不如等三夫人的寿宴过了,再让月霄和他父亲过来提亲吧。”月鸣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倒是可以请月霄的父亲过来,两家交换一下庚帖。”
 
躲在门外偷听了许久的月荧,此刻的心情竟有些五味杂陈。殷家三夫人的寿宴上,自然是能见到殷丹露的,那么也就可以知道自己和他是不是回到了同一个时间点。但外祖母决定的亲事,却让她有些为难。无论自己有没有遇到殷丹露,月霄于她而言如同兄长。当初去往九州,也是为了能逃开这段婚事。
 
正兀自想着,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月荧身形一动,轻巧地落在了屋顶上。目送着月山长老离开的月荧,此刻却不想离开屋顶了。就这样一直坐到了月上柳梢头,就算底下寻她的人差点挖地三尺,她都视而不见。她只想知道,这个时候,殷丹露是否也看到了这轮明月。
 
这个时候的殷家很是热闹,上上下下为着三夫人的寿宴忙得不可开交,其实最忙的莫过于送请柬的。
 
“哟,大姐。三妹这次的寿宴,怕是要成为殷家有史以来最风光的了。”
 
殷家二夫人柳絮是三位夫人中,口齿最伶俐的,平日里也是傲娇惯了的人。与三夫人云烟的关系一般,不好不坏的相处着。而她的傲娇源于她的孩子,殷家的两位公子和两位小姐,皆是她亲生,而且殷家长子也是这一房的。
 
“三妹的寿宴只是个由头,老爷这次是想借机为丹露物色新娘,自然是要多请些人的。”
 
大夫人韵琇最为端庄,府中大小事务也是由她主理。
 
“老爷就是偏心小儿子,我们丹枫都还没成婚呢。”
 
柳絮随手取了一块点心吃了,开始念叨丹枫和丹露年纪差不了多少,怎么待遇就差了这么多。
 
“老爷这次不是也拿了画像给丹枫看?”韵琇兀自喝茶,“这次三妹的寿宴是个机会,不如你就让丹枫也物色物色,说不定能遇见一个他喜欢的。”
 
大夫人的这番话,让二夫人茅塞顿开。既然三夫人请了这么多人,丹露也不过只选一个新娘,何不让丹枫去试试。
 
“果然还是大姐聪慧。”
 
尽管月鸣说了要等殷家三夫人的寿宴结束,才让月霄过来提亲。但私底下,两家的家长早已交换了庚帖,只等着纳采纳吉了。
 
月荧的贴身丫头是个管不住嘴的,从月鸣的大丫头那里得来了这个消息,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自家小姐,原以为小姐会高兴,不想却是满面的愁容。月荧开始担心,如果殷丹露没有和自己回到同一个时间点,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必须作出选择,要么就这样成婚,要么就再逃一次。
 
殷丹露坐在屋顶上,看着初升的弦月,他想着明天的寿宴上会不会遇见月荧。但他更害怕遇见的不是回到过去的月荧,而是从未与自己相识过的月荧。猩红的眼眸中竟意外地流露出哀伤,这是殷丹露从不曾有过的情绪。
 
“月荧,你明天一定要来。”
 
浅淡地低吟随风而去,但殷丹露不知道,这风是否会往青峰而去。
 
晌午过后,殷家门前的大红灯笼被早早地点亮,朱漆的大门也已敞开迎客。不多时,宾客们便纷至沓来。殷丹露被三夫人命令留在大厅内迎客,无非是想让他最先看到那些前来贺寿的小姐们。
 
月荧小心翼翼地捧着寿礼,亦步亦趋地跟在祖母身后,踏进殷家大门的瞬间,她有些迟疑。因为她不知道会遇见哪一个殷丹露。
 
“青峰月家到!”
 
门口迎客的小厮,照例朗声说出家族名号。大厅内正迎客的殷丹露,手上的动作一滞。目光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转向了门外。熙攘的人群挡住了视线,直到月鸣走到了大厅外,他才看见了捧着寿礼的月荧。
 
“你就是殷家的小公子,殷丹露?”
 
月鸣笑着看向有些呆愣的殷丹露。
 
“啊?哦……失礼了。晚辈殷丹露,见过月家族长。”殷丹露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向月鸣施礼,“月族长为了家母生辰远道而来,丹露惶恐。还请移步后花园稍作休息,稍后开席时,会有丫鬟引领各位入席。”
 
月鸣笑着点点头,示意月荧送上寿礼。
 
“这是老身为三夫人准备的寿礼,薄礼一份,不成敬意。还望三夫人不要嫌弃。”
 
“哪里。月族长能来,就已经是最好的贺礼了。”
 
“殷公子果然伶俐,三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月荧将手中的寿礼递到殷丹露的跟前,这才抬头看向眼前人。殷丹露伸手去接,但这寿礼却始终在两人的手里捧着。殷丹露看见月荧的瞬间,差点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但忽然想到眼下的情形,便又咽了回去。殷丹露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月荧的心几乎漏跳了一拍,因为她已经知道,眼前的殷丹露就是自己想要见到的殷丹露。
 
“荧儿,随外祖母去后花园吧。”
 
月鸣看出些端倪,却不打算点破。因为还有些疑问,她没有搞明白。听见外祖母召唤,月荧有些尴尬地收了手,朝着殷丹露盈盈一拜。殷丹露顺手将贺礼递给身边的小厮,目光却没有离开月荧离去的背影。
 
“荧儿,那个殷丹露,你们认识?”
 
与一众宾客打了招呼后,月鸣与月荧在后花园的一处凉亭里坐下。
 
“外祖母为何这样问?”
 
月荧有些心虚,她不知道外祖母看出了一些什么。
 
“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哦,荧儿倒是没发现。”
 
听见月荧的说辞,月鸣沉默了。她分明在月荧的眼睛里,看见了和殷丹露一样的神色,但月荧却模棱两可地避开了。太奇怪,照理月荧与殷丹露应该是没有机会相识的,但他们的眼神都告诉自己,他们不但认识,而且极有可能关系亲密。
 
正烦恼着月荧与殷丹露的关系时,丫鬟却来告知可以入席了。月鸣只得暂时抛下这个难题,先应付那些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社交。
 
“儿子,可有看中的姑娘?”
 
“只怕母亲不喜欢。”
 
坐在主桌的云烟拉着儿子说悄悄话,殷丹露的回答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底有没有看中的?”
 
喜不喜欢也得她看过了才知道,可眼下儿子似乎并不愿意说出答案。
 
“娘亲,若是选了一个你不喜欢,可儿子十分喜欢的。该如何?”
 
殷丹露仍是不愿说出答案,只是拐着弯地试探起三夫人。
 
“只要家世人品,与殷家相当。其他的,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我相信,家世人品一定与殷家相当,而且为人温柔贤淑。”
 
殷丹露笑着给母亲夹了菜。
 
“你今日才见了姑娘,怎知她温柔贤淑?”云烟心满意足地吃着儿子夹的菜,念头一转,觉得儿子是话里有话,“你小子不会早就私定终生了吧?”
 
“娘,这鱼不错。你不是最爱吃鱼了吗?”
 
殷丹露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了云烟的碗里。
 
“别以为一块鱼肉就能收买我,要是让你爹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爹爹舍不得的,娘亲也舍不得。”
 
殷丹露笑着喝了口酒,抬头的瞬间,目光正巧落在不远处月荧的身上。今日的月荧是他不曾见过的,一袭柳黄色对襟衣裙,腰间系着竹青色的腰带,下面坠着一枚青玉制成的平安扣。此刻她正端坐在月鸣身边,裙摆似乎没有被很好地安放,正巧露出一对穿着竹青色绣鞋的脚尖。月家族长正与身边的宾客闲聊,月荧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菜,时不时地与另一边的姑娘对话,虽然她很有礼貌地笑着,但她眼底的不安却被殷丹露捕捉到了。
 
云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见微笑着的月荧,略有些绯红的脸,想是喝了些酒。年轻女子本就肤白,还微微透着些红润。如今因着酒气,更显得白里透红,吹弹可破了。自己儿子的眼光果然不同一般,云烟看着月荧俊秀的脸,倒是有些喜欢。
 
“老爷,那是谁家的姑娘?”
 
云烟微微侧过头,在殷明青耳边小声问道。殷明青喝酒的动作顿了顿,也将目光定格在了月荧的身上。
 
“那是月家的少小姐,闺名似乎叫月荧。”
 
“是‘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的荧。”
 
云烟没提防自己儿子在此时回神。
 
“你小子,干嘛突然凑过来?”
 
“娘亲,你不是在和爹爹讨论孩儿喜欢的女孩吗?”
 
“你……你真的喜欢她?”
 
儿子的话,让云烟有些结巴,她不可思议地瞪着儿子。
 
“丹露,你真的喜欢?”
 
殷明青的反应似乎更正常些,对于月家的这位少小姐,他了解的并不多。
 
“是啊。有什么不妥吗?”
 
“月家的家世哪里和殷家相当了?”
 
云烟的脸色有些阴沉,还好主桌上只坐了他们三个人。但她的反应还是引来了,旁边大夫人和二夫人的侧目。
 
“娘亲,您小点声儿。”殷丹露笑着安抚道,“月荧挺好的啊,我喜欢。而且,月家家世也不算差,虽然不像殷家是大家族,但好歹也是青峰的主人。”
 
“青峰,倒是离四海很近。”
 
对于夫君不着边际的回答,云烟忽然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但碍于宾客,又不好发作。
 
“爹爹,不如您和月家族长聊聊如何?”
 
“嗯,等宴席散了吧。”
 
殷明青的回答就算是答应了,如此一来,殷月两家联姻,成为了一件极有可能的事情。但是云烟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因为在她眼里,月家根本就是小门小户。
 
按照以往地规矩,宴席散后,宾客们可以在殷家住上一夜。月家被安排在了明玕苑,这座院落种满了翠竹,十分幽静清爽。最重要的是,这里紧挨着殷丹露的丹霞苑。
 
祖孙俩刚刚安顿下来,便有丫鬟来请,只说是族长要见月家族长。月鸣虽有些不明所以,但出于礼貌,还是跟着去了。月荧闲来无事,便在苑中散步。明玕苑的翠竹很是茂密,其间的鹅卵小径有一种曲径通幽的感觉。月荧立在小径中,抬头仰望,看见了落在竹叶间的弦月。
 
“从这里看月亮,感觉很不一般吧。”
 
月荧猛地转身,正对上殷丹露含笑的眸子。
 
“……殷……殷丹……”
 
“怎么?才几日不见,连名字都说不全了?”
 
面对有些结巴的月荧,殷丹露忽然生出了恶作剧的念头。
 
“殷丹露!谁……谁说不全名字了。”
 
月荧有些羞恼,朝着殷丹露吼了一声,便转过脸去。
 
“好了,我开玩笑的。”
 
看着月荧羞恼的样子,殷丹露的笑意更浓了。伸出手臂将月荧揽进怀中。
 
“感谢上苍,让我们回到了同一个时间点。”
 
“你,干什么?”
 
“抱你啊。”
 
“谁,谁要你抱了?”
 
月荧的脸依旧滚烫,即便隔着衣料,殷丹露也能感受到。
 
“你不喜欢我?”
 
殷丹露的反问,得到的是一个沉默。但他知道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月荧的性子本来就有些内向,否则当初与叶明伦的感情早就捅破了,何以在这个时候让自己有机可趁?
 
“我没说过。”
 
沉默被一句低声的反驳打破,可殷丹露却笑了。
 
“是吗?那现在我告诉你,我殷丹露喜欢月荧。”
 
于是沉默再度回来了。
 
“你父亲请我外祖母去谈话,难道……”
 
“我的小青雀果然很聪慧。”殷丹露将她抱的更紧了,似乎害怕她会逃走一般,“我告诉爹,青峰月家的少小姐月荧,是我喜欢的女孩。我想娶她,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你!”月荧恨不得此刻有个地洞可以钻下去,抓着殷丹露衣服的手握成了拳头,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谁让你自作主张了?你都不问问我。”
 
“因为我知道你愿意啊。”
 
“我……”月荧有些语塞,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殷丹露真的来问自己,她是真的会答应吧,“来殷家的前几天,外祖母就为我定了亲事,虽然还未纳采,但已交换了庚帖。”
 
“不过是交换庚帖而已,即便你过了门,我殷丹露也要把你抢回来。”
 
“哪有人这般粗鲁,亏你还是殷家公子。”
 
“我殷丹露又不是谁都去抢,因为是你月荧。你的心既然在我这里,身子又怎能在别处?”
 
听见这话,月荧羞红的脸,又往殷丹露的怀里探了几分。
 
“你父母会同意吗?”
 
“我爹应该不打紧,只是我母亲总觉得月家的家世与殷家不配。但这件事我自己做主,与别人无干。更何况……”
 
殷丹露眯缝起猩红的眸子。
 
“更何况眼下我们是回到了过去,我们可得想想要怎么回去。”
 
“是啊,我一开始也没搞明白,我们到底是怎么回到过去的。”
 
“那个密室绝对有古怪。”
 
“你说,我们可不可以在这个时间点,找到其他人?”
 
“不太可能。这些过去,都是我们的记忆。我们两个应该只是凑巧。”
 
殷丹露拉着月荧,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坐下。
 
“虽然说是记忆,但我的记忆里,你的父亲并没有与我的外祖母有过什么交谈。”
 
“的确没有……这么说,我们所处的环境,应该是记忆与假象重新组合出来的。”
 
殷丹露蹙眉思索。
 
“记忆?”
 
“对……记忆。”
 
殷丹露有些茫然,他呆愣愣地说出这句话,目光落在眼前露出惊讶表情的月荧。
 
“丹露,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我不知道,如果娶到你,我们就能回去的话,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殷明青的话让月鸣很意外,但同时也很为难。本家已经和月霄交换了庚帖,虽还未正式提亲,但也算是定下婚约了。殷家如今正式提亲,难不成自己这个月家族长要毁约不成?
 
“月老夫人还有什么顾虑吗?”
 
殷明青看出了月鸣的为难,但不知为难在何处。
 
“实不相瞒,来殷家之前刚为荧儿定下婚约,虽没有正式提亲,但已交换了庚帖。”
 
月鸣思虑良久,还是道出了实情。殷明青捋了捋垂在胸前的胡须,思索了一会儿。
 
“既然未曾提亲,交换的庚帖换回来就是。我这里可是正式提亲啊。”
 
“这……似乎不大好吧?”
 
月鸣有些迟疑,然而她更有些惊讶。殷家公子殷丹露怎么就看上了月荧,而且看今日月荧的神色,似乎与殷丹露有些瓜葛。
 
“我知道这件事情,让您为难了。但是,我也没想到犬子竟对月荧小姐如此执着。”殷明青无奈地说道,“其实您来之前,我就问过丹露,若是月荧小姐已有婚约当如何?谁知那小子竟说,此生非月荧不娶,若是她已有婚约,能退则退,不能退,他就终生不娶。”
 
听见这话,月鸣倒是颇为意外,她没有想到殷丹露对月荧竟然痴情至此。
 
“那……殷族长没有问过小公子,为何如此执着于我们家荧儿?”
 
“问过了,只是他不愿说。”殷明青对儿子的执着也很奇怪,但无奈没能套出实话,“月老夫人,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做,但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嘛。”
 
“如果月老夫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如让我们三个自己决定如何?”
 
“丹露?”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门外站着殷丹露,还有被硬拉来的月荧。月鸣看着自己的外孙女,竟意外地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殷明青虽有些气恼,却又发不出火来,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五个儿子里,就数这个幼子的脾性最像年轻时的自己,只要是自己认定的,绝不会轻易放手。但如今在宾客面前,多少还是要摆点父亲的威严的。
 
“丹露!月族长在此,怎可如此无礼!月荧小姐好歹是没出阁的姑娘,怎么可以这样拉拉扯扯?”
 
殷明青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表情严肃地呵斥道。
 
“月老夫人,恕晚辈失礼了。”殷丹露嘴上怎么说,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月荧已经告诉我了,虽然您与月霄的父亲交换了庚帖,那也只代表你们双方有结亲的意思罢了。月荧毕竟没有正式入门,那我殷丹露此时提出结亲,也未尝不可。而且,我也知道月老夫人在担心什么,所以这件事情,若是能让我们三人自己决定,自然也就不会牵累各位长辈。”
 
殷丹露的这番话让月鸣不禁皱起了眉,但从殷丹露的眼神中,她可以探知这个孩子确实下定了决心。目光转向一旁的月荧,虽然她的脸上透着羞怯的红晕,但看得出来对于殷丹露的决定,她是赞成的,否则殷丹露也不会如此大胆地向自己提议。月鸣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心想着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婚事,让他们自己做主,也许事情会更好办些。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月霄茫然地站在月氏本家的庭院里,直到现在,他仍旧有些搞不清状况。前一天傍晚,他同父亲一道在本家迎接了从章莪山回来的族长和月荧,自然也见到了一同前来的殷丹露。起初他只当殷丹露是出于主人家的礼节,将族长护送回青峰,可没想到晚间便被告知,第二日要与殷丹露会面。虽然不知道殷家小公子要与自己谈什么,但从族长的脸色和语气来推断,这件事情似乎与自己有关,可是自己与殷丹露并无交集,难道是月荧?月霄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简直是可笑,月荧连本家都未曾离开过,根本没有机会和殷丹露相识。即便这次为了殷家三夫人的寿宴去了一趟殷家,也不至于就闹出什么事情来。可是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事值得殷丹露要与自己会面的?
 
正当他狐疑地时候,身后传了细碎地脚步声。月霄倏地转过身,正看见跟在后面的月荧。刚想要上前,却被横在眼前的手臂挡住了。月霄的目光顺着手臂,对上了殷丹露猩红的眼。
 
“在下殷丹露。”
 
看着月霄警戒的目光,殷丹露只是笑了笑,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
 
“在下月霄。”
 
“月公子可知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是月家的家事,应该与殷公子无关吧。”
 
月霄扯了扯嘴角说道。
 
“原本是月家的家事,但如今我殷丹露要求娶月家少小姐月荧,就不仅仅是月家的家事了。”
 
殷丹露的一番话,让月霄恍然大悟,但同时心底也升腾起一股怒火。
 
“月荧与我青梅竹马,而且两家早就互换了庚帖。”
 
“换回来就是了。即便没有庚帖,我殷丹露一样娶她。”
 
“你!”月霄愤怒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将目光转向月荧,“月荧,你说。你到底要嫁给谁?”
 
两个男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早就让月荧没了主张,可这个时候,月霄却将这个问题丢给了自己。月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书房内顿时寂静无声。月荧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月霄,又将目光转到殷丹露的脸上。一个长长地深呼吸之后,月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对不起,月霄。我要嫁给丹露。”
 
月荧的声音不大,但此刻这座庭院却静得出奇,因而就显得异常清晰。月霄的拳头也越握越紧,甚至能感觉到指甲陷进了掌心。
 
“为什么?你为什么选择他?”月霄的眼神异常冷静,这让月荧有些惧怕,“毕方鸟世代是青雀的天敌,虽然双方停战了有数千年,但那不代表双方真正的和解,更别提联姻了。”
 
“毕竟和平相处了数千年,和解与否不过是大家不同的认知罢了。我觉得殷月两家的联姻,没什么不好。”
 
殷丹露不着痕迹地将月荧挡在了身后,语气缓和地回答道。
 
“我没问你。”
 
月霄终于将目光对上了殷丹露的眸子。
 
“我是月荧的未婚夫,自然有权利回答。”
 
“我和月荧的婚约未除,你算哪门子的未婚夫!”
 
月霄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他的愤怒是月荧不曾见过的。
 
“既然长辈们让我们三个自己做选择,那也就意味着你们的婚约已经不做数了。”
 
殷丹露的这个答案,其实月霄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他从内心认定月荧不会选择殷丹露。
 
“难道不是你们殷家威胁的?”
 
“我们殷家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们一决胜负,如何?”
 
听见月霄的建议,月荧紧张地拽住了殷丹露的衣服。
 
“放心,不会有事的。”
 
殷丹露悄声安抚的动作和神情,让本就怒火中烧的月霄更是恼怒。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径直飞向了月家后面的山头。
 
青峰的后山有一座断崖,没人知道那断崖叫什么名字,也许人们就没想过给它起一个名字。断崖远远地探出后山山头,形成了一座挑高的平台。月霄站在断崖上,鸦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哗啦作响,墨色的长发被风拉的笔直。
 
殷丹露远远地看见对手站在断崖上,与他目光对视的瞬间,感觉到了月荧握紧的手。
 
“没事,我会把他平安带回来的。”
 
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月荧的额头。直到殷丹露青白色的背影稳稳地落在断崖之上,两行清泪才滑过脸颊。
 
被氤氲遮蔽的眼,模糊了断崖上不断冒出的青白光芒,兵器间刺耳地撞击声让月荧心惊胆战。
 
“月霄,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与我一战。”
 
殷丹露的长鞭缠住了月霄的双臂,距离月霄不到五米的地方,静卧着他的佩剑。
 
“我只要你退出!”
 
“月荧的心不在你身上,你这么做又有何意?”殷丹露蹙眉劝到,“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能让她幸福。”
 
“可我不觉得她和你在一起会幸福。”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月荧,你真的了解月荧的想法吗?”
 
殷丹露的这番话,竟让月霄无言以对。细想自己与月荧相处的这些年里,虽说是青梅竹马,但自己的确并不了解月荧,尤其是她来殷家之前。
 
“你看见她的眼泪了吗?因为你我之间的争斗,使她担惊受怕,这就是你要给她的幸福?”
 
眼泪?月霄错愕地望向月荧,远远地,自己并不能看清她的表情。
 
“我听见了。就在我转身走向这里的时候,我听到了她泪水滴落地声音。”
 
殷丹露从月霄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迷茫,于是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自己所感受到的。月霄收回目光,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殷丹露。
 
“你听见了?怎么可能?在我的记忆里,月荧几乎没有哭过,她永远都笑得那么灿烂,即便……即便当她知道自己永远见不到父母的时候……”
 
“那是月荧想让你们看到的,而不是你们所了解的月荧。”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殷丹露没有料到,月霄竟会忽然发力。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殷丹露,眼见着自己被甩到了悬崖边。月荧感觉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她的身体一跃而起,朝着殷丹露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后外祖母焦急的喊声,并不能让月荧停下脚步。
 
悬崖边的殷丹露和月霄听见喊声,也是一顿。两人同时将目光落在飞扑而来的月荧身上。月荧含泪的目光从月霄惊愕的脸上划过,正对上殷丹露那双猩红色的桃花眼。月荧的速度太快,几乎来不及作出更多的反应,在扑进殷丹露怀里的瞬间,殷丹露的手也脱离了长鞭。月霄就这样看着他们滚下了断崖。
 
急速地下坠,让殷丹露禁不住收紧了双臂。
 
“我爱你。”
 
就在月荧的意识逐渐消失地瞬间,她听到了殷丹露的低吟,眼泪随着呼啸地风飞向远处。
 
第22章:相遇
 
八荒之南有山,名青丘。《山海经》中说,“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
 
锦瑟挑了挑眉,瞪着眼前发黄的书页,以及那些晦涩的文字。说不定,自己在陆离最初的印象里,就是书中所写的那样。
 
“啧啧,想不到锦瑟也会坐在这里看书,真是稀奇啊。”
 
一个悦耳的男声自门口传来,即使不回头,锦瑟也知道那是谁。
 
“二哥,这书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就不能来?”
 
锦瑟微微抬手,纤薄而泛黄的书本便轻巧地飞回了书架。
 
“我们家里,唯独你最不爱看书。这书斋,你可是头一回进来。”
 
闻言,锦瑟侧过头细想了一会儿,似乎的确如此。这书斋是先祖时就有的,也不知翻新了多少回,也不知增减了多少书,可自己却从未正眼看过,更别说进来了。
 
白锦琰摇头低笑,在锦瑟对面坐下,顺手将一碟糯米糕放到了桌上。仍旧侧着头的锦瑟,皱着鼻子嗅了嗅,香甜的味道毫无预警地钻进了鼻子里。
 
“酒酿糯米糕!”
 
“这可是小姑亲手做的。”
 
“这都是给我的吗?”
 
锦瑟终于抬头看向白锦琰。白锦琰挑了挑眉,一双杏眼带着些恶作剧似的笑意。
 
“你可算是看我一眼了,我还以为你都不想见我这个二哥了。”
 
“谁让你一进来就嘲笑我。”
 
锦瑟撇了下嘴,语气不悦地回道。
 
“好了,看在我给你送糯米糕的份上,就不要生气了。”
 
白锦琰笑着将碟子又往锦瑟跟前推了推。其实看见这碟酒酿糯米糕的时候,锦瑟早就忘记了要生气,纯粹只是想戏弄一下自己的二哥。锦瑟满意地吃着糯米糕,眼睛带笑地看着自己的二哥。虽说白家的孩子都是文武兼修,但白锦琰无疑是其中最出色的。如果他是白家最小的孩子,兴许还能多得些宠爱,可惜他不是,更不是家中的嫡长子。
 
他就这样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上,用锦瑟的话说,她这个二哥就是一个姥姥不爱,爹妈不亲的孩子。所以他太出色了,反而引来一些人的忌惮。比如他们的大哥,家里的嫡长子白锦瑞。可是锦瑟偏偏就喜欢这个二哥,她的武功、法术、乃至于最不喜欢的读书写字,都是白锦琰教的。至于爹爹找的那些师傅,都无一例外地被她用各种恶作剧气走了,无奈之下,家里的长辈只得让白锦琰当了她的老师。
 
“二哥,后天就是二娘亲的忌日,我陪你一起去吧。”
 
锦瑟吃着糯米糕,想着二哥的事情,不自觉地想到了二娘亲。对面白锦琰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他没有料到锦瑟会提起自己的娘亲。每年的忌日,他都是自己偷偷去的。白锦琰的目光定格在锦瑟浅淡的笑容上,这个妹妹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锦瑟看着二哥狐疑地神色,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但她却不想告诉二哥,自己是怎么知道他偷偷去祭拜的。她只知道,二娘亲对她很好,就像自己的亲闺女一样。锦瑟还记得二娘亲的那双杏眼,灵动而光彩,二哥的眼睛像及了她。还有二娘亲的酒酿糯米糕,小姑的手艺就是跟她学的。锦瑟甚至还记得二娘亲的那身月白衣裙,上面还绣着缠枝桃花,还有她挂在腰间的五彩璎珞。
 
“我记得二娘亲的名字叫红雨。”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白锦琰的目光里终于露出些许笑意,但锦瑟总觉得那笑很苍白,甚至悲凉。也许自己不该提起二娘亲,锦瑟蹙眉轻身跃过桌子。白锦琰在诧异中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有那么一瞬间他误以为那是自己的娘亲,但那股浅淡地檀香味,将他的心神又拉了回来。
 
“傻丫头,我没事。既然你要一起去,那就去吧。”
 
伸手抱住锦瑟,感觉到额头有些温热,白锦琰无奈地叹息道。
 
“嗯,我们带酒酿糯米糕去。”
 
“好,我们就带酒酿糯米糕去。”
 
十六岁的陆离坐在庭院里,跟前放着一把琴。这琴已有些年月了,但仍旧可以辨出是用上好的梧桐木所制。七根银白的丝弦,则是用蚕丝制成,内合五行,外合五音,另有玄晖与清晖二弦。此琴的琴徽是一个符文,找一个能工巧匠雕刻而成,并以上好的白玉镶嵌。师父说过,这琴叫做破魔琴,但师父觉得俗了,便更名空山秋瞑。不仅仅因为这名字雅致,更因为结合了最能将此琴所有潜能发挥的两首曲名,一首叫空山烟雨,另一首则叫幽谷秋瞑。
 
今日要练习的正是幽谷秋瞑,此曲与空山烟雨不同,一个是放一个是收。空山烟雨的放有着极强的攻击力,而幽谷秋瞑的收则有着极大的防守力。虽然两首曲子各有各的特点,但却可以同时演奏,这首被融合地曲子是陆离的师父桑榆所独创,名为空山秋瞑。陆离从七岁起学琴,十一岁开始学空山烟雨和幽谷秋瞑,十五岁学会了空山秋瞑。从那一年开始,他每天要练习一首曲子,这样的练习怕是不会有尽头的。尽管他偶尔也会偷懒弹奏高山流水之类的曲子,但到底也没有荒废师父所教的。
 
幽谷秋瞑的曲调从悠然到激烈,再回归平静,所有的一切都要求一气呵成。陆离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抹挑勾剔,银白的丝弦时而缓慢时而快速地颤动。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下来,枝头的鸟儿不再歌唱,院中的水停止了流动,随风而落的树叶停在了半空中,将要盛开的花朵竟也停止了。一曲终了,一切恢复了常态。陆离的耳朵动了动,他再一次听见了鸟鸣、流水、落叶、以及花开的声音。嘴角不由得上扬。
 
“锦瑟,算起来,你跟着玄女也当了很久的徒弟了。”
 
白锦琰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小妹。
 
“的确很久了,但是师父老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锦瑟回想起回家之前,师父和蔼的笑容,以及在她包里塞的那些食物,敢情师父怕她还没到家就会饿死。
 
“玄女向来宽厚,待你总是不错。不过……我一直没想明白,她怎么就收你当弟子了。要知道,玄女从来不收弟子,你是第一个,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师父,但师父不肯说。只让我好好跟着学就是了。”
 
其实锦瑟也不明白这其中缘由。照道理,她再怎么天资聪颖,也不过就是青丘白家的九小姐而已。但玄女是九天之上的神女,为何会这么轻易地收了自己当徒弟。而且玄女的确说过,自己不收弟子。可为什么偏偏收了自己。这些疑问锦瑟自己是想不通的,问师父也永远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其中必定有些原因。
 
“那还真是奇怪。”白锦琰摇着头笑道,“那你跟着师父学了这么久,可有长进?”
 
“嗯,还好吧。师父说了,九尾的九条尾巴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代表着力量大小的不同罢了。如果我想成为九天之上的天狐,就必须让每一条尾巴拥有一识,九尾也就是九识。”
 
九识?白锦琰蹙眉沉吟,但很快他就明白所谓的九识是什么。九识本是佛教用语,前六识分别是眼耳鼻舌身意,后三识则是七末那,即分别识,八阿赖耶,即藏识,以及九庵摩罗,即清净识。如果锦瑟要让每一条尾巴拥有一识,那也就意味着,她要放弃所有爱欲。白锦琰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到锦瑟的脸上,自己的小妹妹还那么小,世间的情爱都未曾品尝,如今却已经要学着放下,这对她而言多少是有些残酷的,但这却是她自己的选择。
 
“锦瑟,若是日后要你选择……比如说你遇见了你所爱的人,但你必需要放弃现在的修行,你会怎么选?”
 
锦瑟记得二哥的确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当时的自己也像现在这样,用那种天真可欺的表情望着自己的二哥,小小的嘴巴被糯米糕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反问了一句“什么是所爱的人?”。那时的自己觉得二哥的问题很奇怪,因为她认为自己所爱的人就是爹爹和娘亲,还有小姑、二娘亲和二哥。但现在她却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自从与陆离相遇,自己似乎从没有想过要在他和修行之间做选择。可是如果真的到了要选择的时候,她该怎么办?锦瑟有些厌恶这个问题,她下意识地摇摇头想要摆脱这个恼人地疑问。但不明就里地白锦琰,却以为自己的妹妹没听懂他的提问。
 
“锦瑟,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二哥。”锦瑟忽然打断了白锦琰的话,“能不能别探究这个问题了,我不想去想,至少现在不想。”
 
以锦瑟目前的修为,虽然已经到了七识,但只要还没到八识,她就觉得自己还用不着去选择。起码她现在不想,因为她真的放不下陆离。陆离?回来这么久,她第一次想到了他。但只要开始想,似乎就停不下来。她想知道现在他在哪里,是否和自己在一个时间点,还是说错开了。
 
看着妹妹沉默地侧脸,白锦琰有些心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叹息着搂过锦瑟的肩膀,轻拍了两下。锦瑟感觉到了二哥温热、均匀的呼吸,想起陆离似乎也是这样,还有他的琴声。
 
整整一天,无为居里的琴声没有停止过,桑榆倚在院子的回廊上,纤细地手指轻拈着一只小巧轻薄地青玉酒盅,仰头饮尽杯中的佳酿。桑榆忘了这酒在酒窖里藏了多久,甚至忘了这酒的出处。他只记得这酒叫桃花酿,他还记得自己曾经醉倒在那片桂花林中,任由那些纷飞的粉白花瓣落满衣襟。还有那张至今有些模糊的脸,但脸上的泪为何如此清晰。
 
桑榆听着徒弟的琴声,他辨出了那曲子——凤求凰。难道自己的徒儿情窦初开?可是这小子几乎不大出门,即便出了门,应该也瞧不见哪家的姑娘。一曲终了,陆离愣愣地坐在原地许久。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想换首曲子弹奏,竟不自觉地选了这首。他想起了这双手的触感,曾经抚摸过锦瑟的面容,锦瑟的长发,甚至拥抱过锦瑟纤瘦的身体。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回到了十六岁,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记忆是完整的。
 
“乖徒儿,告诉师父,最近可有遇到什么事?”
 
桑榆忽然出现在了陆离的身后,对于这首突如其来的凤求凰,作为师父似乎有必要问个明白。
 
“没有啊。”
 
陆离的回答显然有些心虚,虽然喝了酒,但桑榆的意识很清醒。
 
“乖徒儿,你是师父一手带大的,你的心思瞒不过我。刚才那曲子,若不是心有所动,怕是很难传神。”
 
陆离竟有些语塞。
 
“唉,你若执意不肯说,为师也不勉强。只是切记,过分的情爱会是你修行最大的障碍。”
 
桑榆仰头喝完了今天最后一杯酒,揉了揉徒弟的头发,便倏然消失了踪影。陆离知道这会儿,师父定是在后院的某棵树上小憩。想着师父的那句话,陆离有些茫然。他站起身,摸索着找到了搁在一边的紫竹盲棍。凭着紫竹棍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走出了无为居。
 
“族长,此事兹事体大,我看还是小心为上。”
 
青丘白家的长老之一白文榷,负责的是族中族规,但凡有触犯族规之人,皆是交由他管理。他所说的“兹事体大”,指的正是八荒、四海、九州之间的九九八十一道结界被消除的事情。而且最先消失的正是八荒周围的六十四道结界,不过短短十天,结界便全部消失。被困八荒长达数千年的妖魔,早已经蠢蠢欲动,而且已经有一部分离开八荒,试图破坏四海的结界。
 
“这件事的确非同小可,若是因此引发与四海、九州的第二次争斗,对于八荒也并非益事。”
 
白武禛轻揉着垂到腰际的发冠流苏,紧皱着眉头,露出不安的神色。白武禛排行老四,但他却是唯一的嫡子,因为父母成婚十三年之后才有了这一个嫡子,所以取名禛,以此表示他是夫妻二人向神明祝祷而获得的孩子。也因为嫡子这个身份,使他成为了白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白武禛的身形同他父亲一样,十分高大匀称。但容貌却酷似他的母亲,以男人的长相而言,显得有些阴柔,但眉宇间又带着英气。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很自然地上翘,墨色的眸子显得很锐利。
 
如今他正用这双锐利的眼睛看着族中的长老们,以及他的部下。他希望这些人能给出合理的建议,以阻止过多的妖魔逃出八荒引起不必要的争斗与伤亡,最起码要保证白家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怎么?各位竟没有丝毫地办法?”
 
“族长,白家能做的,也就是对本族中人加以管束,还有就是加强对辖区内妖魔的约束。”
 
说话的是站在白文榷身后的白武禝,他是白武禛的大哥,也是白家的将军。白武禛看着自己的大哥,思索着他的回答,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那么这件事情就麻烦大哥部署一下了。”白武禛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三叔白文榷,“三叔,同样麻烦您向白家族人,以及白家辖区内下达这条命令吧。”
 
桑榆在树上懒懒地小睡了一会儿,感觉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这才伸了个懒腰下了树。背着手悠闲地回到庭院里,却找不见了自己的徒弟。桑榆环视四周,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那把琴上,想起了那首凤求凰,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
 
白锦瑟一路小跑着穿过偌大的庭院,半途中遇见了自己的大哥和五哥,也只是匆匆地打了招呼,便直奔白锦琰的院子而去。看着小妹匆忙的背影,白锦珣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大哥,而对此一无所知的白锦瑞也有些茫然,最后只说了一句,“定然是去找锦琰的”,便自顾自地走了。
 
桌上的茶杯刚被斟满,白锦琰便听见了匆忙地脚步声,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不疾不徐地又斟了一杯茶。
 
“跑那么急做什么?这可是上好的桂花茶,来品品。”
 
白锦琰笑看着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地妹妹说道。锦瑟瞄了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感觉到喉咙的确有些干燥。便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白锦琰略一愣神,笑着摇头叹道。
 
“若是让玄都知道,你这么糟蹋他的桂花茶,定要气得跳脚。”
 
“那个玄都上仙居然还住在八荒……”
 
锦瑟看着手中空空地茶杯,嗅了嗅杯中残留地香气。她记得那个玄都上仙,长得很美。虽然她一直觉得用美来形容一个男人很奇怪,可是玄都真的很美。一双眼角上翘的桃花眼,比起殷丹露的更美艳几分。鼻梁高挺,略显粉色的嘴唇厚薄适宜。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无论哪个角度看,脸部线条都完美到极致。玄都身材偏瘦,却很高挑。终年穿着一身鸭卵青色衣袍,月白的腰带上坠着一枚雕琢成桃花的白玉。玄都从不束冠,任由墨色的长发披泻而下,当他立在桃树下时,总有几许发稍触碰到地面。而且,只要他不出桂花林,必定是赤脚而行。锦瑟还记得自己曾与他同席而坐时,见过那双在衣袂下悄然露出的脚。虽然常年在林中行走,却意外地白皙,看上去更像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脚。
 
“玄都上仙应该还爱着二娘亲吧。”
 
整个白家都知道,青丘以南的荒地上在一夜之间生出了一片桂花林,那一夜是白家族长白武禛与二夫人红雨的新婚之夜。桂花林的主人则是四海之中,归墟山上的玄都上仙。玄都爱上了青丘白家分支的少小姐白红雨,为了她不惜背弃师门,移居八荒。却意外得知白红雨下嫁白武禛,也许他不知道,白红雨所爱另有其人。而这件事情,大约只有白红雨自己知道,乃至整个白家都不知道。
 
红雨下嫁的当晚,玄都便在青丘住下了。白家没有赶人,因为他们知道没有理由去和四海的上仙发生矛盾,更何况起因还只是一桩扑朔迷离地三角恋。对于白武禛而言,他明白自己的二夫人对自己没有爱慕之情,但只要玄都没有越轨之举,自己没必要做这个恶人。可是谁也没想到,玄都就此不走了。他似乎很安于现状,除了养护那些桂花,便是到了时节,酿制桂花酒,制作桂花茶。香浓地酒和茶,倒是为他招来了不少朋友,其中便有白锦琰。
 
“可是娘亲到底爱谁,大约只有她自己知道。”
 
“二娘亲不爱爹爹?”
 
这倒有些意外,尽管知道二娘亲与爹爹一直以来都是相敬如宾,总以为他们感情不错。可如今听见二哥的话,事实似乎并不是自己所见到的那样。
 
“娘亲从没说过,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人,但那个人不是爹,更不是玄都。”
 
白锦琰摇着头说道。他想起了娘亲有些苍白的笑,还有那低低地叹息。
 
“二娘亲那样的女子,会爱上什么样的男人?”
 
锦瑟又喝了一杯桂花茶,这一次她很仔细地品着,想从中品出些味道,却发现那味道有些苦涩。
 
“好了,你这么匆忙地跑过来,不会只是来研究我娘亲喜欢谁吧?”
 
白锦琰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笑容,那笑容淡淡地,却很暖。
 
“听说八荒、四海、九州的结界正在消失。八荒的六十四道结界在十天之内全部消失,已经有妖魔出现在四海的结界之外了。”
 
“结界凭空消失太不寻常了,一定有古怪。可是你对这件事如此上心做什么?”
 
“我,我不过是好奇嘛。”
 
“好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九州已经想了很久。”
 
白锦琰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锦瑟的谎言,锦瑟撇撇嘴,低头喝了一口微热的桂花茶。温度刚刚好,茶香仍在齿间流连。回味茶香的时候,锦瑟也忆起了自己曾经想要去往九州的愿望。
 
那时候的锦瑟还不过是个孩子,整日里追着二哥白锦琰四处跑。有一次他们来到了八荒最靠近四海的地方——青峰。青峰有三分之一的面积在四海,结界几乎贯穿了整座青峰。那也是锦瑟第一次触摸到八荒的结界。那时候,她曾问过白锦琰关于结界的事情,白锦琰给出的答案,和那些老夫子的一模一样,这让锦瑟感觉到无趣。而透过通透的结界,她看见了四海,以及四海后面的九州。虽然不甚清楚,却让她产生无尽的好奇,那时候她就冲着二哥白锦琰喊道,“将来我要去九州!”
 
“你对九州不好奇吗?哪个地方应该和我们这里很不一样。”
 
“好奇,当然好奇。但我知道出不去。”
 
“二哥,结界消失了。”
 
锦瑟拽着白锦琰的手,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九州有许多拥有驱魔能力的人,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呢?”
 
“不会,一定可以回来。更何况,我是要修仙的九尾,那些驱魔人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想的太天真了。”
 
白锦琰蹙眉劝到,尽管他觉得这样的劝说根本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
 
如果说当年的锦瑟是抱着对九州的好奇,才坚持要离开八荒。那么现在的锦瑟,是为了去寻找陆离,因为她知道只有离开八荒才可以找到他。
 
“结界消失了,父亲身为族长,一定会加强族中的管束,就连青丘都很难出去。如果你非去不可,就去找玄都吧,他应该可以帮你。”
 
青丘以南的桂花林很美,如同一幅画。站在青丘的山顶,可以一览整片桂花林的美景,满眼的澄黄中,时常会有一抹浅淡的青色。锦瑟站在山顶上,看着那抹浅浅地青色,在澄黄的桂花林中行走。锦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个轻盈的跃起,身体已在半空中腾跃。
 
“玄都!”
 
正低头检视土壤地玄都,自然听见了那声清脆的呼喊。他却没有转身,而是继续着自己的工作。锦瑟背着手站在他的身后,好奇地探头看他在做什么。
 
“嗯?这不是锦琰的宝贝妹妹吗?”
 
终于完成工作的玄都,这才悠然地转过身。而他长及地面的乌发,却被一双手拽着。
 
“你头发又长了。”
 
“嗯,随它去吧。”玄都并没有阻止锦瑟把玩他的长发,“锦瑟,许久不见,倒是亭亭玉立起来了。”
 
“玄都,我想找你帮忙。”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玄都多少已经猜到什么事情了,但他希望锦瑟不是为此事而来。
 
“我想去九州。”
 
玄都挑了挑眉,到底是没逃过。
 
“为什么想去?”
 
“那个……好奇……”
 
锦瑟知道玄都的能力,毕竟是四海的上仙,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他。但自己却又不想说出实情,多少有些心虚。
 
“好奇吗?”玄都牵起锦瑟的手,领着她在桂花林中的竹榻上坐下,“你可想好了?”
 
玄都看着锦瑟微红的脸,多少猜到了她的真实目的。他很好奇,九州那里到底是有什么样的人物,竟让一心要修成九尾天狐的锦瑟动了凡心。同时他也很不安,他担心锦瑟在面临选择时会很痛苦,但又不忍心让她就此放弃。
 
“锦瑟,你没去过九州吧?”
 
锦瑟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难道玄都发现了什么?眼角余光观察着玄都的面色,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于是只能装傻充愣地摇摇头。玄都皱了皱眉,看着锦瑟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脑袋,仍是有些不放心,难道那个人来过八荒?
 
“如果你下定了决心……”
 
“自然是下定了决心的,否则也不会来找你帮忙了。”
 
不等玄都说完,锦瑟便迫不及待地回答。玄都见状,便知道劝不住了。
 
“四海与八荒之间的结界有一处是最弱的,那便是青峰。而四海与九州之间,最弱的则是艮山。”
 
锦瑟思索着玄都的话。青峰自然是最弱的,因为青峰在四海与八荒之间,结界须穿过青峰,力量自然会受些影响。而艮山的情况与青峰十分相似,加上地处荒僻,能够轻易地登陆。
 
“切记,不要让你的父亲知道,否则你连青丘都出不去。”
 
“你不帮我?”
 
望着锦瑟一脸天真可欺的表情,玄都到底是投降了。
 
“罢了,我带你离开青丘,之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陆离是在这清风城里长大的,虽然不大出门,但邻里之间倒还都认得他。更何况他自小就长得清秀文静,长辈们自然也就更喜欢他。拄着紫竹棍的陆离,一个人在清风城的主街上走着,不时会遇到那些人,也就免不了被那些邻居拉着说话。虽然他不善交际,倒也知道如何应对。一路走下来,即便没有孟樾在旁边,倒也顺利。
 
陆离只是沿着主街一路前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直走到一处宅院前,他忽然停住了。
 
“抱歉,请问这是哪里?”
 
陆离似乎听见有脚步声从自己身边走过,便出声询问。
 
“这里是清风城城东。”
 
“城东?那沈宅……”
 
“你跟前就是了。”
 
耳边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渐行渐远。陆离摸索着推开了沈宅的大门,他嗅到了一丝腐败的气息。顺着紫竹棍在地面敲打出的声音,双脚小心翼翼地踏着步子。走过庭院中的鹅卵石小径,双手触摸到了圆月门粗糙的表面,隔着鞋底,陆离感觉到这里应该是通往堂屋的小路。因为脚下是平整地青石板,紫竹棍敲打出了如同瓷器般的清脆声音。一直走到小路的尽头,陆离站住了。他凭着感觉细细辨认,左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会儿,朝向左边小心地转过身。
 
“锦……瑟……?”
 
陆离感觉到了左手掌心的触感,那是一只手,一只有着似曾相识地温度的手。
 
“嗯,我回来了。”
 
低低地声音在耳畔响起,陆离不由得握紧了那只手。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回到了相同的时间点,会不会遇见你,会不会错过你……”
 
“我也想过相同的问题。”锦瑟扶住陆离,“反正无论回到过去多少次,我都会来九州。也许,就是为了遇见你。”
 
“咳……”
 
锦瑟的话让陆离有些意外,竟不自觉地咳嗽了起来。
 
“喂,我一个女孩子说这些话,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你没必要咳成这样吧。”
 
“抱歉,抱歉。”陆离连忙笑着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你从来都没说过这种话,忽然有些不适应。”
 
“你怎么来这里了?”
 
虽然不大满意陆离的反应,但锦瑟更好奇陆离出现在沈宅的原因。
 
“不知道,我一个人沿着主街走了很久,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你呢?”
 
“我?我离开八荒,几乎没有停留,我怕错过了你。从云沼到了清风城,我没敢去无为居,我怕在那里找不到你。正闲逛着,就看见了沈宅的大门,然后就看见了你。”
 
“所以,我进来的时候,你已经尾随着我了?”
 
“对,但是我又怕你不是你。”
 
“你怕见到的只是过去的我,而不是从密室回到过去的我。”
 
“是啊,万一认错了怎么办?”锦瑟的声音听着有些委屈,“要是你不认得我怎么办?”
 
“不会的,我一定会认得你。正像你说的,我是为了遇见你,才来这里的。”
 
锦瑟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尽管知道陆离什么也看不见,还是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眼睛。目光游移中,穿过堂屋敞开的门,她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幅画,那幅画着红色鲤鱼的云锦。
 
“陆离,那幅画……”
 
从锦瑟有些不安地语气中,陆离察觉出从正前方传递而来的一种不安,或者说危险。
 
“锦瑟,我们快离开这里!”
 
陆离有些慌乱地拉着锦瑟离开,可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幅画竟自燃起来,火势发展的速度超出他们的预想,很快他们的去路就被橘红色的光焰截断。
 
“陆离,没有路了。”
 
“怎么会……”
 
就在陆离不知所措的时候,从那些噼啪作响地声音中,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乖徒儿,你不该来这里,时机未到。”
 
“师父?……师父!”
 
陆离的呼喊被火焰所吞没,橘红色的光焰也在瞬间吞噬了整座沈宅。
 
第23章:过往
 
伴随着剧烈的头痛,陆离终于从深沉的昏迷中醒来,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锦瑟?”
 
“你终于醒了。”
 
锦瑟焦急地扶起陆离,将他紧紧地抱住。
 
“我记得沈宅起火了。”
 
“我知道。本来我以为我们逃不出去了,但是就在火势加剧的时候,我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死命地往下拽。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锦瑟轻轻地放开陆离,焦虑地看着陆离的眼睛。
 
“那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无为居的庭院里。”
 
“其他人呢?”
 
“我们在这里。”殷丹露拍了拍陆离的肩膀说道,“很奇怪,我居然回到了过去。你们应该也都回去了吧?”
 
“的确是回到了过去,可……这是怎么办到的?”
 
“那个密室一定有古怪。”
 
洛红莲蹙眉看向密室的方向。
 
“孟樾呢?”
 
“他好像有些不舒服……”
 
其实孟樾是最先醒来的,当他发现所有人都躺倒在无为居的庭院里时,就发现了问题。但那时的他,思绪仍停留在那段挥之不去的记忆里。恍惚中,他已经坐在流水亭里,身子不住地在颤抖,涔涔的冷汗湿透了衣服。
 
“如果都回到了过去,那孟樾……算了,让他安静地待一会儿吧。”陆离猜到了孟樾不舒服的原因,但他知道在这件事上,没人能帮得了孟樾,“月荧,能麻烦你去守着孟樾吗?”
 
“好,我会看着他的。”
 
“你要做什么?”
 
看陆离的样子,似乎还要去一次密室,锦瑟慌忙拦住了他。
 
“我要去确认,确认那个密室……”
 
在陆离的坚持下,三个人只好陪着他再度进入了那间石室里。可奇怪的是,这一次,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密室的入口,那间密室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难道是幻觉?”
 
“不可能,明明是进了密室之后,才回到过去的。”
 
“太奇怪了……”
 
陆离的眼神有些慌乱,呼吸都变得紊乱起来。
 
“我记得的,我记得的!最后,那些火焰扑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陆离?”锦瑟试图安抚慌乱的陆离,却发现他根本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如果真的是桑榆,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
 
陆离的眼神终于有些清醒了,他紧紧地握住锦瑟的手,想要得到破解谜团的钥匙。
 
“玄都。”
 
八荒与九州不同,虽然也会有雨雪暴风,也会有风和日丽,但却没有四季之分。植物都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发芽或枯萎。八荒的居民,也不过是根据那些植物的枯荣,结合九州的四季来决定自己的季节罢了。可是青丘的桂花林却是个意外,它似乎不受季节的影响,永远有开不完的桂花,玄都也总是光着脚,在桂花林里行走。
 
这一日,玄都如往常一样,查看着每一株桃树。却在半途中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更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有些陌生。他知道尽管没有了结界的束缚,要想踏上八荒的土地,依旧十分艰难。除非是他……可是感觉告诉自己,来的是别人。
 
这的确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行动,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不仅仅因为从九州穿越四海,踏上八荒的土地,更因为他们如此堂而皇之地站在青丘白家的庭院里。
 
白锦琰错愕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妹妹,看着她紧紧握着的那个盲眼青年,还有她身后的人。
 
“白锦瑟,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解释一下。”
 
白锦琰语气显得很严厉,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但他不得不如此,因为身为白家的子孙,他的小妹妹竟然带回了两个凡人。而且身后还跟着青峰月家的少小姐,章莪殷家的小公子,以及几乎被灭门的昆仑洛家的洛红莲。无论如何,这几个人同时出现,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对不起,二哥。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为难……”
 
“为什么要这么做?”白锦琰蹙眉说道,“你知不知道,当初你离开八荒之后,整个家族都混乱不堪。你母亲当场就昏死过去,父亲更不用说,甚至扬言找到你后,一定要严惩不待,以儆效尤!”
 
“爹爹不会的……”
 
面对二哥的咄咄逼人,锦瑟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极为细小。
 
“你怎知父亲不会?你可知道,更多的妖魔是在你离开之后,冲出八荒的。有人说是因为青丘白家的少小姐的离开,给了他们胆子。”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胡乱说话?”
 
听见这话,锦瑟怒骂着说道。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怎么说,岂是白家能管得了的?何况你的确出走了,而且还是在白家族长发布禁令之后,白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理由反驳。”
 
白锦琰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跟前的这些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瑟见二哥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便也大着胆子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所以,你们怀疑结界的消失,也和桑榆有关?”
 
“是的,但是最了解桑榆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玄都。”
 
“身为桑榆的弟子,难道不是更了解他吗?”
 
白锦琰将目光转移到陆离的身上。
 
“师父……从不跟我谈及他自己的一切。”
 
陆离的回答,让白锦琰有些诧异。他没见过桑榆,对他的了解也只限于那些结界。只知道他以一人之力降服了侵略九州的妖魔,并让它们退回了八荒。
 
“你为什么认定玄都一定了解桑榆?”
 
“师父唯一告诉过我的,就只有他来自于四海。”
 
玄都闲坐在桂花林中的竹榻上,手边放着的白色坛子里盛着桂花酿。玄都小心翼翼地从坛子里浍出酒来,将手中的白瓷酒壶盛满。
 
“来都来了,何不坐下陪我喝点酒。”
 
白锦琰远远地看见玄都,将他跟前的几个白瓷酒盅一一斟满。
 
“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是感觉,感觉到你们要来。”
 
玄都抬起头,目光正落在陆离的身上。
 
“玄都上仙,我是桑榆的弟子,陆离。”
 
感受到了玄都的目光,陆离微微地蹙眉。但仍旧恭敬地施礼道。
 
“原来是桑榆的弟子。……想不到他竟也收徒了。”
 
玄都将陆离上下打量了一番,眸光里竟显出一丝悲伤来。尽管陆离的身形偏瘦,但仍能看出些桑榆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我就在想,即便有人护送,怕是也很难从九州,穿越四海,踏上八荒的土地。但如果是你,那就不一样了。”
 
“上仙,此话怎讲?”
 
“毕竟是桑榆的弟子。而且……呵呵,想来以桑榆的性格,一定没跟你说实话。”
 
玄都的话显然是有弦外之音的,但他又不肯就此说明,陆离也只得闷闷地。
 
“都坐下吧。”
 
众人一一落座之后,玄都只是挥了挥广袖,那些斟满了酒的酒盅,就稳稳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跟前。
 
“世人都说这桂花酿是佳酿,虽然我不甚喜欢,不过既然众人喜欢,那就罢了。”
 
“上仙是不喜欢酒,还是不喜欢这名字?”
 
殷丹露笑着问道。
 
“章莪殷家的小公子,”玄都看了殷丹露一眼,“你觉得我不喜欢哪一样?”
 
“应该是名字。”
 
“何以见得?”
 
“没人会用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来招待客人。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玄都笑了,不是锦瑟熟悉的浅淡的笑,而是放肆的大笑。
 
“不愧是殷丹露,果然不同凡响。”
 
“我很好奇,上仙给这酒起了什么名字?”
 
“红雨。”
 
白锦琰拿着酒盅的手抖了一下,半杯酒水洒在了他牙白色的衣袍上。除锦瑟之外,其他人都狐疑地看着他慌乱地擦拭着衣物,而玄都却事不关己地仰头喝下了杯中酒。
 
“纷飞红雨欲漫天,不信东风此地偏。”不知为何,玄都竟吟了这两句,只见他呆望着空杯良久,又说道,“可惜红雨被东风吹走了,到底是一丝一毫都没有握住。”
 
“上仙?”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但在此之前,也许有一件事情你们会想知道。”
 
玄都终于从酒杯中抬起头,望着白锦琰错愕的脸。
 
“难道是关于二娘亲的?”
 
锦瑟小心翼翼地问道,当她触及玄都的目光时,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她猜对了。
 
“前几日,我去了红雨的墓前。本来我没想去,但不知为何,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那里。我看着她的坟墓,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还如生前一样。”
 
“你,你去了我母亲的地宫?”
 
白锦琰瞪大着眼睛问道,玄都却只是点点头。
 
“我去了。我知道,你每年都会去地宫看她,可我每次都只敢在墓前。这一次,我终于鼓足勇气,想要去面对一个事实。”
 
“难道你一直都知道……”
 
“对,我知道你母亲不爱我,也不爱你父亲。只是这么多年,我都不想去面对这个事实罢了。”玄都的脸色因为醉酒而显出些许红色,“我在地宫里看见了红雨,她还是那样清秀,一如我初见她的样子。可是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白玉坠子,我认得的。”
 
玄都仰头看着天空,发出低低地叹息声。
 
“我记得那坠子,那是桑榆的,他一直挂在自己的腰间。不出我的所料,它果然出现在红雨的地宫里,你们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四周一片寂静,他们因为震惊,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陆离打破了沉默。
 
“红雨……夫人,是怎么认识师父的?”
 
这大概是现在所有人的疑问,不仅仅是桑榆和红雨之间,就连玄都与红雨的相遇,也是一个谜团。两个是四海的上仙,一个是八荒青丘的九尾,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上的三个人,竟然就这样遇上了。
 
“你们想知道?”
 
“也许……桑榆之后的行为,与夫人的去世有关。”
 
月荧小心翼翼地接了口。
 
“既然你们觉得这件事与现在的一切有关,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已是旧事……”
 
四海,顾名思义,是由四片海域连接而成。正处在九州与八荒之间,九州住的是凡人,八荒多是妖魔。除了九霄之上的神明,四海便是这凡间的神仙所居之地。四海的神仙大多是由凡人修炼,他们分布在四海之上的仙岛中。东海的蓬莱、南海的方丈、西海的瀛洲、北海的归墟。
 
由这四座仙岛,生出了四大门派。桑榆出自蓬莱,是蓬莱凌虚尊上最小的弟子。桑榆的出身是个谜,别说是四海,就是蓬莱都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他们只知道,在九州还是寒冬的时节,凌虚带回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眼珠却是罕见的重瞳,闪烁着金褐色的光彩。本应乌黑的长发有些蓬乱,甚至肮脏。苍白的脸上沾着一些说不清是煤灰还是其他什么的脏东西,鼻梁挺直,看着十分秀气。厚薄适中的唇,没有丝毫的血色。可能因为常年饥饿,瘦削的下巴显得很尖,一件破旧肮脏的单衣,松垮垮地挂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那孩子站在凌虚的身后,双手紧紧拽着凌虚雪白的广袖,一双脏兮兮地小脚,隐约从凌虚的脚后跟处探出。他用那双金褐色的重瞳,小心翼翼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没有血色的唇紧抿着。
 
“榆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来见过师叔师伯们,还有众位师兄师姐。”
 
凌虚温和地笑着,墨色地眸子里映出孩子紧张的表情。
 
“……师叔,师伯们好……师兄师姐们好……”
 
孩子怯怯地向众人施礼问候,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倒也算是中规中矩。
 
“以后,桑榆就是我凌虚的弟子。”
 
“师兄,你要收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做弟子?”
 
衒玉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师兄。
 
“有何不可?每年来四海求道的人不少,要说来历不明,也是大有人在。”
 
“可是总有迹可循,现在这个孩子……你能告诉我来自哪里?”
 
“我说过了,是我从九州带回来的,他叫桑榆。”
 
“这孩子在九州,怕是流落街头的乞儿吧。”
 
凌虚的师兄子和忽然开口道。
 
“的确是九州街头的乞儿,我在清风城外遇到的。”
 
“即便如此,要成为蓬莱尊上的弟子,也不能如此随意。”
 
衒玉蹙眉说道。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凌虚看了一眼桑榆,说道,“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的演武大会,若是榆儿能进前三。你们就没有异议了吧?”
 
对于凌虚的建议,众人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子和开了口。
 
“好,三年后的演武大会,我们再议吧。”
 
四海的演武大会五年一次,若能在大会上取得魁首,也就意味着,距离自己门派的尊上之位,又近了一步。因此每一次的比试都十分激烈,而能参加大会的人,也都是在各自门派中过五关斩六将的。凌虚自言要让桑榆在大会上排名前三,但所有人都怀疑,三年的时间,桑榆能否通过蓬莱的考验。自此,整个蓬莱都盯着凌虚的虚无殿。
 
北海归墟距离蓬莱并不遥远,只隔了一条狭长的海峡。墨离是归墟尊上无言的弟子,无言做尊上做了很久,是四海四位尊上中的长者。墨离虽是归墟的上仙,却总爱去蓬莱。每次必定带着他唯一的弟子玄都,去往蓬莱找凌虚。凌虚曾经问及玄都的名字,墨离说玄都本没有名字,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归墟的桂花林里瞧见了,便带回离情殿收做弟子。这个故事听起来似乎很随意,但事实上的确很随意。照道理,做了上仙就该收弟子的,但墨离偏是一个也没看上。有一回,墨离在归墟的桃林里闲逛,看见一个幼儿立在一株桃树下,仰头看着翩翩飞落地桃花,那幼儿便是玄都。
 
玄都第一次见桑榆,还是在桑榆住进虚无殿第二年的事情。那一日,桑榆束着白玉发冠,穿着月白的衣袍,盘坐在房中读书。忽一抬头,看见了披散着墨色长发,穿着一身鸭卵青色的衣袍,光脚站在门外的玄都。玄都与桑榆年龄相仿,可与之相比,玄都更加淘气些。他那双眼角飞翘的桃花眼,吸引了桑榆更多的注意。而玄都墨色的眸子也正好奇地瞧着桑榆,两人对看了许久,玄都终于开口道。
 
“你就是凌虚尊上的新弟子,叫……桑榆?”
 
玄都蹙眉仰头想了一会儿说道,但仍有些不确定,虽然来之前师父的确说过这个名字。
 
“我是叫桑榆,你又是谁?”
 
“我是北海归墟,墨离上仙的弟子,玄都。”
 
“玄都?”
 
桑榆蹙眉道。
 
“师父说,玄都是桃花的别称,因为他是在桃花树下发现我的。”玄都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很美,“你为什么叫桑榆?”
 
“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周围的人就叫我桑榆。”
 
“玄都,要好好和桑榆做朋友哦。”
 
墨离不知何时站在了玄都身旁,带着笑意的眸子宠溺地看着自己的爱徒。
 
“平日里都没什么人同榆儿说话,今日玄都来了,榆儿就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站在一旁的凌虚浅浅地笑着。
 
“可是师父让读的书未曾读完。”
 
桑榆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手中厚厚的书卷。
 
“明日再读吧。”
 
得了师父的准许,桑榆便放下书同玄都去玩了。应着玄都的要求,桑榆带着他去了师父的桂花园。此时桂花还未曾开放,只有许多的花骨朵端立在枝桠上。
 
“你不穿鞋吗?”
 
看着玄都光着脚在桂花林里跑,桑榆好奇地问道。
 
“穿鞋好麻烦,而且师父也没说不准光脚。”
 
玄都很认真地回答道。
 
“你们经常来蓬莱吗?”
 
“从我记事起,师父就经常带着我过来。凌虚尊长偶尔也会去归墟找师父,以后你也可以一起来,归墟的桃花可美了。”
 
“好。”
 
桑榆笑了,这是他到蓬莱后第一次笑,那笑容没有丝毫的拘束。玄都还记得那个笑容,虽然很多人说自己的桃花眼笑起来很迷人,但他总觉得桑榆的丹凤眼,笑起来更好看,金褐色的重瞳,在那时候看起来就像是秋日午后的暖阳。
 
“我和桑榆就是这样认识的,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成了朋友。我记得,那一次的演武大会,尽管我和他战到最后都已经伤痕累累,但最终只剩下我们两个一决胜负。呵,我和桑榆对战过很多次,可以说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经超过了我们自己。”
 
玄都看着酒盅里漂浮着的桂花花瓣,看得有些出神。
 
“那,谁赢了?”
 
洛红莲忍不住问道。
 
“桑榆。他获得了最后的胜利,而我与他的实力只在毫厘,这是那些上仙、尊上们最后的评述。”
 
桑榆在演武大会夺魁,这让整个四海为之震惊,同时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蓬莱尊上——凌虚的关门弟子。成为四海上仙或尊上的弟子,所拥有的权利不是普通门派弟子能够得到的。其中之一,便是自由出入四海,九州和八荒,只要你想去都可以。那时的玄都和桑榆都对八荒产生了好奇,他们想要去看一看八荒的妖兽,当然也包括那些上古妖兽。
 
“你们想去八荒?”
 
凌虚拿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墨离的目光也从棋盘上移开,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弟子。眼前的两个少年,个头快超过师父的肩膀了,修为也是四海中的佼佼者。
 
“也不是不可以……”手中的棋子在光洁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不可惹是生非,更不许骚扰到那些八荒中的大族。”
 
“虽然他们不敢惹你们,但不代表你们的实力远胜于他们,而是因为你们是四海上仙的弟子,桑榆更是蓬莱尊上的弟子。”
 
墨离紧接着凌虚的话,神色凝重地提醒道。
 
“是,弟子谨尊师命。”
 
“就这样,我和桑榆到了八荒。最初我们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到八荒闲逛的。”
 
听着玄都一副“我们就是去旅行”的口气,锦瑟的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八荒是什么地方,谁没事去那里闲逛?
 
“在八荒的那几天,倒是没出什么事。只是没有想到,却在青丘遇见了红雨,这才是一切的开始。”
 
第24章:红雨
 
同其他的大族一样,青丘白家也有本家和分支的区别,这些区别不仅仅表现在身份上,还有其他很多方面,比如继承、地位、婚配等等。分支的后代,虽然仍能冠上白家的姓氏,却不能继承本家的财产、头衔等。地位上也只不过比下人高了几阶罢了,婚配更是如此。本家的女子可以嫁给本家的男子做妻,而分支的女子只能做妾,即便正房亡故,也不能扶正。
 
白红雨虽然是白家出了名的美女和才女,但因为不是本家后裔,只有做妾的命。对于这件事情,白红雨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因此她从未对婚姻或爱情有过更多的期许。作为白家三小姐白梓宸的陪读,白红雨获得了自由出入本家的权利,地位上也比普通的侍女要高很多。再加上白梓宸将她视作姐妹,她在本家的身份也就非同小可了。
 
白红雨的名字是她的母亲取的,据说在她出生的前一天夜里,她的母亲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片桃林,粉红的花瓣翩翩飞落,好似连绵地春雨。于是便有了这个名字。然而红雨总觉得这个名字与桃花没什么关系,她更愿意相信,红雨代表着眼泪。
 
青丘有一座廊桥,形制很普通,由西向东绵延十数里,正面向南,能看见青丘以南的一片空地。那片空地很空旷,因为阳光充足,白红雨很喜欢坐在那里抚琴读书。
 
“桑榆,你听见了没有?”玄都驻足静听,那是琴声,“似乎是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觅知音。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能觅得知音。”
 
桑榆笑着看向玄都,这家伙早已听得痴了。
 
当他们站在廊桥上,循着琴音向南望去,正看见红雨抚琴的背影。玄都迫不及待地拽着桑榆,朝着空地飞去。
 
抚琴的红雨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琴声戛然而止,抱着琴轻盈地跃起,正落在桑榆和玄都的对面。珊瑚色的衣裙随风摇曳,露出一双穿着绣了桃花纹样的粉白色绣鞋的脚。墨色的长发梳着少女的发髻,珊瑚色的丝带缠绕在发髻上,随着长发轻轻摇摆。娥眉微蹙,一双琥珀色的杏眼正警戒地看着对面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
 
“抱歉,我们无意惊扰姑娘。”桑榆显然更加冷静,“只是循着琴声而来,没想到吓着姑娘了。”
 
红雨将目光定格在桑榆浅淡的笑容上,那对金褐色的重瞳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们不是青丘白家的人。”
 
“我们来自四海。”
 
“四海?那你们为何来八荒?”
 
红雨狐疑地看着他们。
 
“因为好奇。”玄都笑着回答,“从我们记事起,八荒只存在于书卷中,所以得了机会,便想来走走。”
 
这个回答让红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那看过之后如何?”
 
“虽然被称为八荒,风景却意外地秀丽,尤其是青丘。”
 
“你喜欢青丘?”
 
“喜欢。”
 
玄都依旧微笑着,一双桃花眼很是惹眼。
 
“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在下北海归墟,玄都。这是我的朋友,东海蓬莱的桑榆。”玄都的眼睛未曾离开过红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下唐突,敢问姑娘芳名。”
 
“青丘白家,红雨。”
 
“红雨?是桃花的意思,与我的名字一样。”
 
“记起来了,曾有诗云,玄都观里桃千树。所以人们称桃花为玄都花。”
 
“姑娘好学问。姑娘的名字,应是出自,桃花乱落如红雨吧?”
 
“哪里,不过是我母亲梦见了桃花纷飞,故而起名红雨。”
 
尽管白红雨对答如流,似乎与玄都相谈甚欢,但她的目光总没有离开过桑榆的眼睛。
 
“我早就说过,桑榆的丹凤眼笑起来很好看,红雨就是喜欢上了这双眼睛。自从那一天之后,我和桑榆出入八荒的次数增加了,每次去自然都是去找红雨。有一天,桑榆被凌虚尊上派去办事,我就一个人去了青丘。本以为那会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却不想在看见红雨的时候,那个念头便消失了。”
 
这一日在九州正值春分,万物复苏,天空也变得明朗起来。玄都在空地上见到了红雨,那个有着娇俏笑容的女孩,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玄都。
 
“玄都,你看。”红雨在玄都的眼前旋转开来,月白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这是我新作的衣裙,月白色果然很好看。”
 
的确很好看,月白的衣裙衬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明亮,但玄都却高兴不起来。因为红雨一直很喜欢珊瑚色,而月白色则是桑榆最喜欢的。
 
“你以前都很喜欢珊瑚色的,怎么突然喜欢月白了?”
 
“因为……因为我看桑榆穿着很好看……”
 
红雨说到桑榆的时候,脸上的红晕让玄都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是因为桑榆啊……”
 
“玄都,你说桑榆会不会不喜欢?”
 
“不会,怎么会不喜欢。红雨穿什么都好看。”
 
玄都知道,此时的红雨是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的。
 
“桑榆呢?”
 
“他师父让他去办事了,怕是来不了。”
 
“这样啊。”
 
红雨的语气明显有些失望,她背着手低头看着脚尖,那是一双绣着桂花纹样的绣鞋,底色同样是月白。玄都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他无法想象原来的桃花纹样,居然也一起换作了桂花。
 
“那个,红雨,我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做。我先回去了。”
 
不等红雨出声回应,玄都早已飞出了青丘。
 
“其实那一天我根本没有离开青丘,因为我不能就这样回去。其实就是不甘心罢了。于是我躲在青丘一个角落里,我自己都不知道待了有多久,直到我觉得厌了倦了,才从那里离开。我经过廊桥时,竟看见了桑榆。起初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靠近后才发现那的确是桑榆。原来他办完事情后,还未来得及回禀凌虚尊长,就先到青丘见了红雨。我看见桑榆解下腰间的白玉坠子,送给了红雨。”
 
终于,玄都将那杯飘着桂花花瓣的佳酿一饮而尽。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见桑榆。虽然桑榆从来没有因此抱怨过什么,但我想他一定知道原因。没多久,我意外得知桑榆被凌虚尊长禁足的消息,这件事情整个四海闹得沸沸扬扬,各种猜测也都在人群之间传播。被传的最多的,便是桑榆要求娶八荒青丘白家的红雨。可想而知,凌虚尊长是不会同意的。不仅仅是因为清修,更因为对方是来自八荒。”
 
“师父只是被禁足?”
 
“毕竟是凌虚尊长一手带大的弟子,他自然舍不得废了他的修为,更不忍心看他受到更多地责难。所以才将他禁足,其实就跟坐牢没什么区别。直到这个时候,我才鼓起勇气去见了桑榆。”
 
虚无殿的东北角有一座空置的塔楼,名为静虚。虽然长年空置,但里面的陈设还是非常齐全,并且一尘不染。桑榆自然不会忘记,自己每日清晨都要来这里打扫。但未曾想过,这里竟然成为了囚禁自己的牢笼。心里想着红雨,自然不能静心打坐。他只好呆呆地坐在窗前,隔着紧闭的窗户,从那些小小的孔洞中,窥视湛蓝的天空。楼下传来了人声,似乎有人在说话,隔了一会儿,便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桑榆。”
 
听见声音的桑榆有些惊讶,他转过身,看着满脸愁容地玄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怕是整个四海都在笑我了吧。”
 
桑榆苦笑着问道。玄都紧皱着眉头,沉默地看着他。
 
“你瘦了。”
 
“你怎么来了?”
 
桑榆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玄都也只好随着他。
 
“听说了你的事情,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师父是铁了心的,我知道他不会答应。除非我放弃凌虚尊长弟子的身份,但……师父应该不会答应吧。”
 
“凌虚尊长说过,你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他自然不会舍得。”
 
“奇才?天下奇才多的是,我不过是他偶然遇见罢了。可是红雨……天下却只有一个……”
 
“桑榆……你……”
 
“玄都,帮我做件事。”
 
“你要做什么?”
 
玄都紧张地问道。
 
“帮我给红雨带个信吧。”桑榆金褐色的重瞳里闪出些许的光,“告诉她,我要做师父的好弟子,所以请她不要等我了。”
 
“你疯了吗?这会毁了红雨的!”
 
玄都抵死都不愿意带这个口信,但是桑榆竟然跪下了。那么骄傲的桑榆,居然为了红雨下跪。玄都有些乱了方寸,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做。直到看见桑榆金褐色的重瞳里,有泪水滑落。
 
“我带着口信去往八荒的那一天,便得到了桑榆向凌虚尊长妥协的消息。但我没有回头,而是直奔青丘。也是在同一天,我得知了白家为红雨定下的婚事。我到底没有将桑榆的话带给红雨,因为红雨早已被送往本家待嫁,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她。”
 
“那你为什么不回四海?”
 
这是锦瑟,也是整个白家想知道的答案。
 
“我无法回去。因为我没有办法面对桑榆,也舍不下红雨。”锦瑟看见泪水从玄都的桃花眼中滚落,“就在红雨成婚那一天,我在这里种下这片桂花林。后来,红雨就生下了锦琰。”
 
玄都从氤氲中看着白锦琰痛苦的脸。
 
“每次看见红雨的时候,她都带着那枚白玉坠子。我想你父亲多少也该猜到了一些,只是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我。你父亲来过桂花林,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站着。”
 
“父亲的确知道娘亲不爱他,但是……父亲却是因为爱娘亲,才会娶她的。”
 
白锦琰皱着眉,想起了父亲每次看娘亲的眼神。
 
“没错,你父亲的正室是白梓宸。可是和她成婚不到三天,就娶了你母亲。除了洞房那一夜,他几乎没再进过白梓宸的房间。之后你父亲也娶过几个女子,但都是迫于家族传宗接代的压力。其实,在有你之前,红雨还有过一个孩子,但是无缘无故地流产了。就连你母亲的死,都很蹊跷。”
 
“娘亲是病故的。”
 
白锦琰的声音很微弱,他记得娘亲一直咳嗽,每天都可以听到她剧烈咳嗽的声音,有时候甚至咳得喘不过气来。娘亲去世的那一天,她咳出的血沾满了枕巾,气息奄奄却仍旧抓着那枚白玉坠子不放。
 
“病故?红雨的身子哪有这般弱?若不是怕亵渎了红雨,我早就开棺验尸了!”
 
玄都握着酒盅的手剧烈颤抖着,桂花酿从浅浅的杯口溢了出来。他记得红雨出殡那天,看见她穿着月白的衣裙,绣着桂花纹样的绣鞋,手里紧握着白玉坠子,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水晶棺材里。那具棺材是白武禛替她准备的,所有的丧仪也都是他一手操办,就连下葬的地宫也紧挨着白武禛自己的。
 
“八荒与四海、九州的争斗,是在这之后发生的吗?”
 
“没错。红雨亡故没多久,就发生了争斗。最初的起因,是九州的驱魔人,在追捕妖魔时,渡过四海进入了八荒。竟然莫名地闯入了洛家的地盘,更糟糕的是,那时洛家刚刚被血洗。于是便有人跳出来说,是九州的驱魔人和洛家红莲,里应外合血洗了洛家。很快就有人打着为洛家复仇的旗号,开始捕杀那些九州的驱魔人。而且还牵连了四海。”
 
“难道是因为那些驱魔人渡过了四海,所以八荒的人就认定,四海帮助了驱魔人?”
 
月荧小心地推测道。
 
“没错,就是这个理由,让他们光明正大地攻击了四海。”玄都的神色似乎冷静了下来,他将目光转向陆离,“然后,你师父,也就是桑榆布下了结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很清楚,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但是,师父还是没去八荒见一见红雨。”
 
“他去过。我带他去了红雨的坟墓,看着他走进了地宫。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师父……是什么时候去见的红雨?”
 
“我想应该是你十七岁那年。因为当时我问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八荒。他说眼下最牵挂的小徒弟,已经十七岁了,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他要来见一见另一个让他牵挂的人。”
 
陆离感觉到眼睛有些发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师父正是自己十七岁时离开的,没有留下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没有。就那样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无为居。那天早晨醒来,发现师父已经离开时,他就意识到这一次怕是再也见不到师父了。他还记得那一天,自己就坐在庭院里,不停地抚琴,几乎将师父教过的所有曲子都弹奏了一遍。
 
“我记得先生离开的那天,公子弹了好多曲子。最后一首是高山流水。”
 
一直坐在角落处,不发一言地孟樾忽然开了口。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哀伤。
 
“高山流水觅知音……”
 
玄都呢喃着这句诗。
 
白武禛在白锦琰的房里坐了很久,这间屋子原是红雨的,她过世之后,白锦琰无论如何不愿离开,于是就让他住下了。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动过,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床头挂着的白玉坠子,如今已随着红雨一起躺在了地宫里。这间屋子对于白武禛而言,是一个痛苦的回忆。因此他很少来,尽管白锦琰是自己最喜欢的孩子之一。但是他今天却来了,而且整整坐了一个下午。他在等,等着白锦琰,还有当年离家出走的小女儿。白锦瑟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青丘,自然是瞒不过白武禛的。虽然已经猜到女儿回来,定是有什么事,只是没想到她是回来找玄都的。白武禛坐在房里,想了很久,他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去桂花林。
 
“族长,他们还在桂花林。不过看样子,应该要回来了。”
 
白武禛的贴身侍从,忽然出现在屋里,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吗?”
 
“都是一些旧事,不过提到了桑榆和结界。他们似乎在调查结界的消失,还有桑榆失踪的事情。”
 
“桑榆失踪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九小姐带回的人中,有一个叫陆离的,是桑榆在九州收的弟子。还有……”
 
侍从忽然住了口,有些踌躇要不要继续回报。白武禛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侍从,声音低沉,却很有力。
 
“还有什么?”
 
“玄都上仙说……说二夫人当年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桑榆上仙。”
 
尽管侍从低着头,但他仍能感觉到主人隐忍地怒火。
 
“下去吧。”
 
白武禛的这句话就像是救命的仙丹,侍从慌忙地退出了房间。才跃出院墙,便听见屋子里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白武禛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一直以为红雨爱的是玄都,尽管对此有诸多不满,但还是隐忍了下来。可没想到,桑榆才是隐藏在真相背后的人。现在锦瑟带着桑榆的弟子,来调查结界和桑榆的事情,是不是意味着结界的消失,是桑榆做的手脚?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一定是冲着红雨来的。想到这里,白武禛便无法冷静。
 
“陆离,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身世?”
 
玄都送他们出桂花林的时候,刻意单独留下了陆离。
 
“没有。从我记事起,就在无为居。师父也不曾提起我的过去。”
 
“是吗?我想也许是时机未到吧。”
 
对于玄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陆离有些不明所以,但玄都似乎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自己也只好作罢。
 
“爹爹?”
 
锦瑟刚踏进白锦琰所住的院子,便看见白武禛背对着大门,站在院子正中。
 
“你还知道回来?”
 
白武禛没有转身,语气有些愠怒。
 
“爹爹,那个……对不起,我错了。您,您别生气了。”
 
锦瑟大约是所有孩子中,唯一敢在白武禛发怒地时候靠近他的人。此刻,锦瑟正拽着白武禛的袖子,一副小女儿的姿态,冲着自己的父亲撒娇。这一幕着实惊到了在场的其他观众。尤其是孟樾,他甚至忍不住伸手托了托自己的下巴,似乎害怕它就此掉下来。小女儿的撒娇似乎总会起作用,白武禛皱了皱眉,硬撑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锦瑟的脑袋。
 
“你啊……”白武禛拉着锦瑟的手,转过身,看了一眼白锦琰。目光从殷丹露一路扫到了陆离。“你出去一趟,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
 
“爹爹,殷丹露、月荧还有洛红莲,你应当都认识的。”
 
白武禛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看着锦瑟拉过了陆离。
 
“这是桑榆的弟子,陆离。还有他的侍从孟樾。”
 
“桑榆的弟子……”桑榆这个名字,现在就像是白武禛心上的一根刺,轻轻一碰就会被刺痛。“陆离?光怪陆离的陆离?”
 
“嗯,师父说自己总遇上一些奇奇怪怪地事情,所以就给我取名陆离。”
 
陆离能感觉到白武禛的怒气,尽管对方并没有发怒。但他隐约能猜到怒气的缘由,可是白武禛不是不知道师父和红雨的事情吗?除非从他们踏进青丘开始,白武禛就已经开始关注他们。
 
“桑榆上仙不待在四海,怎么跑去九州?”
 
“这个,师父不曾说过。从我记事起,便同师父住在了清风城的无为居。”
 
“桑榆上仙的心思还真是摸不透呢。”
 
白武禛笑着回答道。转头看向锦瑟,自然也看见了锦瑟和陆离紧握的手。
 
“白族长,应该是有话要说吧。”
 
长久的沉默让陆离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能感觉到周遭的气氛变的很怪异。
 
“陆先生很聪明。”白武禛冷冷地说道,“我的确有话要说。”
 
“今日来青丘的目的,我想白族长应该都已经知道了。”陆离小心地推测道,“从我们踏进青丘开始,白族长就已经派人跟着我们了。”
 
“那为什么我都没察觉到?”
 
洛红莲对于自己的能力很清楚,如果有人跟踪,他不可能不发现。
 
“我想白族长派出的人,一定很特别。”
 
“不错,是我的贴身侍从。”
 
“如果是您的贴身侍从……”白锦琰蹙眉道,“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察觉到了。”
 
“什么意思?”
 
洛红莲蹙眉看着白锦琰。
 
“白家的族长有属于自己的影卫队,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就算是九天的神明,也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这些人经过特殊训练,专为白家收集情报。”白武禛不禁仔细打量起陆离来,“你怎么知道我派人跟踪?”
 
“其实我也没有发现有人跟踪我们,只不过刚才您提到我师父的名讳时,我察觉到了您的怒气。怒气有很多种,不同的情况下,产生的怒气也会不同。您的怒气是源自于嫉妒,能让您嫉妒到发怒的,应该是红雨夫人。您一直以为红雨夫人与玄都上仙有关系,可为什么偏偏对桑榆这个名字产生了嫉妒的怒气。原因只有一个,您知道了红雨夫人真正爱的人是桑榆。那么这个消息您是从哪里来的?就连我们都是第一次从玄都上仙那里听说,如此推断下来,您应该是派人跟踪了我们,并从这个人的口中得知了所有的消息。换言之,我们今天听到了什么,您也就听到了什么。”
 
白武禛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他没有料到这个凡人居然有如此可怕的洞察力。
 
“红雨已经过世很久了,那些旧事……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是在意又能如何?”白武禛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了下来,从白锦琰担忧的脸上扫过,“我现在只想知道,关于结界的消失,你们查到了什么?”
 
“白族长也对结界的消失抱有怀疑?”
 
“是的。结界消失得狠突然,白家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妖魔趁乱逃出了八荒。更奇怪的是,他们竟然能顺利渡过四海,直抵九州。”
 
白武禛的担心并非多余,八荒的居民已经被困了太久了,更何况他们是天生的杀戮者。正因为有了那些结界,以及八荒的几大家族的管束,他们才能安分守己。可是结界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四海的仙人也没能阻止这些家伙抵达九州。
 
“应该都是由青峰进入四海的。”殷丹露蹙眉说道,“青峰有三分之一在四海的北海,位置在归墟与瀛洲之间。这两座仙岛相距甚远,中间的海域如同八荒的荒漠,虽然由两派共同管辖,但终究是有漏洞的。”
 
“你们应该都是通过那里去往九州的吧?”
 
白武禛看了一眼殷丹露,他记得殷家小公子似乎是逃婚出走的。那时殷家为他定下的亲事是长留山黎家的小女儿。
 
“是的,因为结界就是从那里开始消失的。”
 
殷丹露有些尴尬,毕竟自己也是出逃的一员。
 
“因为结界横贯青峰,所以那里是最薄弱的。”白武禛点头说道,“而四海与九州之间,则是艮山。艮山离北海很近,与青峰几乎面对面。就算四海的仙人阻拦,只要他们率先登上艮山,也就很难再追捕。”
 
“的确,艮山地势险要,想要在里面藏身并非难事。”
 
“对于四海的仙人来说,如果他们贸然追捕,以至于造成九州的伤亡,于他们自身的修为不利,这也难怪他们会就此罢手了。”
 
“可是即便这两处的结界薄弱,也不至于突然消失,以桑榆的修为,不可能如此轻易被攻破。”
 
“如果是师父自己解除了结界呢?”
 
陆离的话无疑是一个炸弹,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陆离,你师父……”
 
“并非不可能不是吗?玄都上仙说,师父去了红雨夫人的地宫,之后就不知去向了。为什么他要选择在这个时候消失?难道红雨夫人不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吗?”
 
白武禛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关节也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
 
“我娘已经死了,他做再多也没有用。”
 
“如果他找到方法让她活过来呢?”
 
“别开玩笑了,这不可能的。”
 
白锦琰的眼睛里透出恐惧的神色。死而复生?怎么可能?这是四海的仙人,九霄的神明,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结界消失后不久,九州就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事情。当然,也包括玉玲珑。”
 
陆离提到了玉玲珑,洛红莲自然就想到了那个神秘人,而另一边的白锦琰想到的则是五色玉玲珑的威力。
 
“据说五颗玉玲珑若是汇聚,便可翻天覆地。”
 
“可以翻天覆地的不是玉玲珑。”沉默了很久的白武禛,淡淡地说道。“而是秋瞑。”
 
“秋瞑?这是什么东西?”
 
别说是孟樾,就连殷丹露他们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只有八荒几大家族的族长,以及四海的四位尊上知道。”白武禛走出屋子,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这个秘密传了几代,但一直相安无事,也就渐渐淡忘了。”
 
“秋瞑究竟是什么?”
 
“秋瞑……没人知道秋瞑是什么,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我们只知道,五颗玉玲珑是秋瞑的碎片,如果将它们汇聚,就会得到一个完整的秋瞑。”
 
“如果这个秋瞑拥有翻天覆地的力量,那和红雨夫人的复活有什么关系?”
 
“如果陆离的推测没有错的话,我想桑榆的目的是要让所有的时间都急速倒流,那么红雨自然也就有了重生的可能。”
 
“这个计划也太疯狂了。”
 
“爱别离,求不得……这些都会使人做出疯狂的行为。就好像玄都,为了红雨可以抛下四海上仙的身份,孤独地住在青丘那么久。即便他很清楚,红雨爱的不是自己。”
 
说到这里,白武禛纠结的眉头又紧锁了几分,因为他不也是这样隐忍着吗?
 
“爹,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其实当初引起争斗的原因就是秋瞑。秋瞑何时出现的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在那场争斗中,有人偷袭了白家,不过被影卫队活捉了。那时候,从他那里得到了秋瞑的消息。”
 
回忆就像是洪水,在白武禛的脑海里奔涌。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八荒的那群人之所以攻击九州,说白了是为了挑衅四海。但四海的仙人都是清修,不会主动和八荒发生争斗,于是他们利用了九州的驱魔人。这样一来就有理由,和四海开战。”
 
“难道……秋瞑出自四海?”
 
“是的,秋瞑出自四海,但是出自四海的哪一派却不得而知。”
 
“不知道是哪一派……难道八荒想灭了四海?”
 
“他们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我不认为他们能做到,直到我看见了鸣琴。我忽然意识到,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鸣琴才是血洗洛家的真凶!”
 
洛红莲忽然高声说道,不远处的几株翠竹,被三昧真火焚烧殆尽。
 
“这件事我并不知情,因为战争已经发生,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人会去在意谁才是血洗洛家的凶手。”
 
“鸣琴是天帝的琴师,身为九霄的神明,怎么会参与到这场战争中?”
 
“孟樾,还记得贪婪吗?”
 
陆离问道。
 
“公子是说穷奇嬴少执那件事?”
 
“这是其一。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鸣琴的。师父曾经提起过的。”
 
“啊——!我记起来了。”
 
孟樾恍然大悟,桑榆的确说过这件事,当时自己只是当作故事在听罢了。
 
鸣琴是天帝的琴师,怀抱一把小琴出世,出生时有琴瑟和鸣之声,又因所抱之琴被称作凤鸣琴,故而起名鸣琴。人如其名,鸣琴擅长音律,能奏天下之曲。九霄之主天帝爱其才,将他收在身边做了琴师。
 
那时祝融轩辕炎鸣与共工琼玉得了天帝的命令,要前往不周山捉拿黑龙。但黑龙有龙钟鼓的协助,因而祝融向天帝举荐,请旨让鸣琴一同前往。鸣琴在不周山上奏出了幽谷秋瞑,眼看着龙钟鼓渐渐昏睡。祝融与共工也在此时发起了进攻,可不曾料到这条黑龙竟是榣山上的景云。
 
景云乃是榣山越水中的水虺,他一心想要修炼成应龙。鸣琴在榣山越水边抚琴时,遇到了修炼的景云。景云钟情于鸣琴的琴音,鸣琴喜欢景云的性情,二人就此成了莫逆之交。
 
在不周山上抚琴的鸣琴,抬眼时正对上黑龙金色的眸子。刹那间,他想起了久未见面的景云,想起了曾在榣山越水边相处的时光,想起了那个久远的约定。然而今日,自己却坐在这里,与昔日挚友对战。如果没有龙钟鼓的帮助,景云是胜不了祝融和共工的。可是,如果自己没能降住龙钟鼓,今日的不周山又当如何?鸣琴有那么一瞬间犹豫了,抚琴的手也乱了方寸。龙钟鼓到底还是从昏沉的睡眠中苏醒了,就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候,不周山化为乌有,擎天的山柱轰然倒下。
 
天帝震怒,将鸣琴拘禁在天牢之中。命令祝融与共工,必须铲除黑龙。这一次,谁都看得出来,天帝是铁了心要杀死景云。之前的讨伐是收服,而这一次却是杀无赦。坐在天牢中的鸣琴并不知晓,但他知道以天帝现在的怒气,景云一定是在劫难逃。
 
果不其然,第二次的讨伐,天帝派出了次子轩辕赤霄。他们在不周山的废墟上大战了数十个日夜,龙钟鼓被轩辕赤霄收服,而黑龙景云却被水火相融的锁链困死在不周山的废墟之下。那一夜,凤鸣琴的七根琴弦尽断,银白的弦丝上有着斑斑血迹。鸣琴的眼泪悄然无声地滴落在琴上,和着殷红的血,顺着琴身滑落。
 
“如果先生是为了要让红雨夫人复活,那么鸣琴加入这场混战的原因是否也是为了让景云复活?”
 
孟樾的话点醒了众人略显茫然的思绪。
 
“那你们觉得神秘人会是谁?桑榆?鸣琴?还是其他什么人?”
 
锦瑟狐疑地问道。
 
“桑榆和鸣琴的可能性最高,其他人……应该不会。”殷丹露皱眉思索着,“既然秋瞑出自四海……为什么不去四海问问?也许能得到更多地消息。”
 
“四海……”陆离有些犹豫,“我……我不确定……”
 
“有什么好不确定的,你带着孟樾去就是了。我们几个去四海,终究有些不合适。”
 
锦瑟咬着下唇,声音越发地小了。她自然想陪陆离去,但四海毕竟是仙人的居所,八荒之人自然是要回避的。
 
“锦瑟,你跟着玄女修炼了那么久。也算半个仙人了。四海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看,你还是陪着陆离去吧。”
 
白锦琰自然明白锦瑟的顾虑,但他也明白陆离对于锦瑟的意义。他一边劝着锦瑟,一边小心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白武禛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白锦琰,又看了看锦瑟。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你就去吧,如今的形势,四海虽然有所戒备,但你拿你师父的身份压一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听见父亲如此说,锦瑟的脸竟有些发烫。
 
第25章:墨玉
 
四海很久没有客人了,直到数日前有人从九州经四海抵达八荒,可那些人并没有在四海停留太久,所以四海的人并没有在意。但尊上和上仙们却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尊上,岛外有人求见。”
 
“是什么人?”
 
正和上仙们议事的凌虚蹙眉问道。
 
“来人自称九州清风城,无为居的陆离。”
 
九州,清风城。这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让凌虚想起了失踪已久的桑榆。
 
“带他进来吧。”
 
“可是,他还有两个同伴。”前来禀报的弟子犹豫道,“一个是他的侍从,另一个则是青丘白家的锦瑟。”
 
白锦瑟的名字一出现,在场的上仙们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当年桑榆就是为了白家的红雨差点就被逐出师门,现如今白家来人是为了什么?
 
“这个白锦瑟……听说是九霄之上九天玄女的弟子。”
 
子和上仙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她是要修成九尾天狐?”
 
宸元在一旁问道。如今宸元距离成为上仙还有一步之遥。
 
“听说她有仙质,所以玄女才破例收为弟子,似乎已经修炼到第七识了。”
 
“如今的形势,无论八荒、四海、九州,都是草木皆兵的态势。但是四海毕竟与他们不同,更何况她是玄女的弟子,拒之门外也不合适。就一起见见吧。”
 
凌虚叹息道。
 
锦瑟第一次踏上四海的仙岛,之前去往九州时,只顾着自己终于脱离束缚的兴奋,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站在蓬莱大门口,锦瑟瞧见了那些蓬莱的弟子,他们都将成为四海的上仙,其中更有可能成为尊上。这让她想到了自己的修行,如今虽已到了第七识,但最后两识才是最难的。锦瑟的目光不由得转向陆离。
 
陆离站在锦瑟的身边,耳边听见了很多的声音,有人们的交谈,有兵器的触碰,有风吹叶落,还有流水花开。孟樾站在陆离的身后,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清雅地雕梁画栋,从繁花绿叶中探出。还有时不时从眼前走过的那些穿着牙白色衣袍的人,让他想起了桑榆。
 
“陆公子,请随我来。”
 
方才为他们通报的弟子,已经回来了。陆离微微欠身,随他前往蓬莱的清虚殿。一路上他觉察到了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人一定在猜测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清虚殿正对着蓬莱的南面,是蓬莱之上最大的殿宇,这里是尊上与上仙们议事的地方,也是会见重要宾客的地方。殿中立着四根柱子,上面雕有青龙的纹样。凌虚坐在正中,两边分列着蓬莱的上仙。他们正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
 
孟樾的身份似乎无需多猜,他很普通,就是九州的一个凡人而已。只是相比那些普通人而言,他多少修习过一些法术。另一边的绯衣女子自然也没什么可猜的,定是青丘白家的九小姐白锦瑟。而正中立着的青年就该是陆离了,凌虚蹙眉端详了一会儿,陆离的眼睛似乎是天生失明,但这个青年五官清秀,束着白玉发冠,穿着月白的衣袍。有那么一瞬间,凌虚以为看见了桑榆。
 
“你就是陆离?”
 
“陆离见过凌虚尊上。”
 
“你知道我?”
 
“玄都上仙说过,蓬莱的尊上是凌虚。方才贵派弟子领我过来时,说去的是清虚殿,也大致跟我说过清虚殿的情况。而您的声音在正前方,所以能居清虚殿主位的,一定是凌虚尊上,其他上仙应该不敢随意坐这个位子。”
 
周围似乎有一些细小的声音,陆离却并不在意,因为他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议论什么。
 
“陆公子好聪明。”凌虚浅淡地笑着,“陆公子见过玄都了?”
 
“是的,陆离此次正是从八荒而来。”
 
“这么说,前些日子,有人从九州经四海,前往八荒的,就是你们?”
 
“正是。陆离是为了找出师父失踪的原因。”
 
“你师父?”
 
凌虚皱眉,他不明白自己的内心在期待什么。
 
“陆离的师父,曾经是四海蓬莱中的弟子。他叫桑榆。”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炸弹,瞬间让在场的人惊愕不已。凌虚的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把手,感觉自己似乎随时会跌落一般。
 
“你师父叫桑榆?”
 
“陆离虽然是师父一手养大,却只知道师父来自四海。如果不是因为多年前师父失踪,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要去探究师父的过往。”
 
“桑榆失踪了?”
 
“玄都上仙说,四年前,师父去了八荒,玄都上仙带他去了红雨夫人的地宫。之后就没了踪迹,再后来,九州发生了诸多怪事。甚至牵扯出了五色玉玲珑,陆离越调查越觉得可怕。青丘白家的族长告诉了我关于玉玲珑的真相,所以我才来四海。”
 
凌虚当然知道陆离所说的玉玲珑的真相是什么。
 
“玉玲珑……这件事情我们知道的,也不会比八荒的人更多。”
 
“但是族长说,是出自四海。我想尊上也许能知道一些。”
 
“论资历,无言尊上是四海之首,不如我带你们去见一见他吧。”
 
北海归墟与东海蓬莱的距离到底有多近,即便已经听玄都描述过,但通过语言的想象,总比不过自己亲眼所见。那条不宽的海峡,其实还是让两座仙岛有着不短的距离,只不过相比北海归墟与西海瀛洲之间的距离来说,真的不算长。凌虚带着他们渡过海峡,很顺利地见到了无言尊上。孟樾好奇地看着这个捋着雪白胡须的老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鹤发童颜吧。
 
无言站在归元殿的院子里,弯腰审视着眼前玫红色的茶花。许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这株茶花虽有缺陷,却并非先天不足。而是时机未到。”
 
陆离蹙眉听着,却隐隐觉得似乎是在说自己。可是,是什么时机?
 
“哎呀,是凌虚啊。你怎么有空过来?”
 
无言终于站直了身子,抬头看向凌虚。
 
“无言尊上。”凌虚施礼道,“晚辈是有些事情,想请教前辈。”
 
“请教不敢当,你只管问就是了。”
 
“前辈,这几位……”
 
凌虚刚想介绍,却被无言伸手挡下了。
 
“青丘白锦瑟,玄女的弟子,果然仙质非凡。”无言笑着看向锦瑟,又将目光转向陆离,“至于你,看来还没有人告诉你真相,可是即便来我这里,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说。”
 
“因为时机未到吗?”
 
“聪明的孩子。”
 
无言捋着胡须笑道。
 
“陆离见过无言尊上,我是桑榆的弟子。”
 
“原来是那个孩子的弟子,想不到他也到了收徒的年纪。想来,玄都若是能收个弟子,大概会好很多。”
 
无言想起了玄都,自然免不了就想起了墨离。
 
“前辈,墨离他……”
 
“他没事,只不过比以前更不管事了,也不再收徒。我也随他去了,只要别闹出乱子就行。”
 
无言不是不想管,而是知道管不了。玄都为了白红雨一走了之,墨离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四海的人都说他教徒不严,以至于闹出这样的笑话。可尽管如此,无言作为归墟的尊上,还是没有严惩,只是让他闭门思过了几日。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玄都的错,更不是墨离的错。说到底,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对错之分,男女情爱本就容易让人丧失理智,更何况还是三个不经世事的年轻人。
 
“你既然来了,等一下去看看他吧。”
 
“是。那……他们的事情……”
 
“既来之则安之。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自然会知无不言。”
 
无言将他们带到院中的凉亭里坐下,随侍的弟子送上了茶水便被遣走。
 
“无言尊上,我想知道玉玲珑和秋瞑。”
 
陆离的声音不轻不重,看来他对事情的结果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无言心底里倒是生出些怜爱来,他将茶盅轻轻放下。
 
“我不知道你们来这里之前已经知道了多少,但你们必须知道,玉玲珑是秋瞑的碎片。”无言淡淡地说道,“秋瞑的确出自四海,具体是怎么来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创造他的人是道元天尊,他本是四海的仙人,后来因为机缘成为了九霄之上的天尊,地位仅次于天帝。可惜他的性格过于清静,因此从不过问九霄之事,乃至于八荒、四海、九州,他都毫不过问。道元天尊与我的师父是至交,所以我有幸见过秋瞑。可是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至于事情的经过,众说纷纭,所以也不知道谁的话才是真相。但结果是一样的,秋瞑失踪了。而且就在道元天尊唯一的弟子离殇前去历劫的那一天。”
 
“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很久远了,对于我们来说也许只是几年的光景,可对于凡人而言,那就是万万年了,也许还不止。”
 
无言见茶盅见了底,便又自己斟满。
 
“这么说那位叫离殇的弟子,偷走了秋瞑?”
 
孟樾好奇地问道。
 
“有人这么说过,但没有确实的证据。当初五色玉玲珑出现的时候,我们都没想到秋瞑,后来才觉出有些不对。”
 
无言蹙眉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出了凉亭。
 
“那你们是怎么发现五色玉玲珑是秋瞑的碎片的?”
 
锦瑟坐在陆离的身边,右手支着下巴,狐疑地问道。
 
“因为四海有人找到了墨玉玲珑。”
 
“您是说墨玉玲珑!”
 
锦瑟忽然站了起来。
 
“没错,那东西就在墨离手上。”
 
“墨离?他怎么会……”
 
“墨离也是意外所得,他还没成为上仙的时候,去九州办事的途中获得的。当我看到那颗墨玉玲珑的时候,察觉到了和秋瞑相似的力量。”
 
“那,墨玉玲珑还在归墟吗?”
 
陆离小心地问道。
 
“就在密库里,掌管密库的人也是墨离。看来,还是得让他出来。”
 
无言说着将目光落在凌虚的身上。
 
离情殿在归墟的南面,这个地方凌虚来过很多次了,唯有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凄凉。
 
“玄都在的时候,这里总是有笑声的。那孩子的性格和榆儿不同,总是笑得很灿烂,就像盛开的桃花。他……现在如何?”
 
在等待墨离出现的时候,凌虚苦笑着提到了玄都。
 
“玄都……都不怎么笑,偶尔看见他的笑容,也都是淡淡地。我一直以为他原本就是这样的,原来不是。”
 
锦瑟眼神中带着几分哀伤,对于玄都,她自小就认识。即便说玄都是看着锦瑟长大的都不为过。
 
“是吗?那……榆儿呢?”
 
“先生也不大笑,见着公子和我,也只是浅浅的笑。不过他待人很温柔,就像父亲一样。”
 
“那孩子也学会照顾人了吗?”凌虚看着陆离,“他应该把你照顾得不错。”
 
“嗯,我还在襁褓中时,师父就带着我了。那些旧时的邻里,一直都以为师父是我的父亲。”
 
“那孩子带着一个婴儿独自生活,我真是不敢想象那个画面呢。”
 
凌虚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确很难想象不经世事的桑榆,抱着还在襁褓中的陆离,该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你怎么来了?”
 
离情殿的门终于打开了,墨离束着翠玉发冠,一身鸦青色的衣袍,牙白色的外袍随意地挂在身上,自右往左斜斜地落下。光裸地双脚,从衣袂下隐约地露出些影来。
 
“无言尊上说你很久都没有离开过离情殿了,所以过来看看。”
 
“你不是也很久没有离开过虚无殿了吗?除了处理蓬莱的事务。”
 
墨离的嘴角上扬,但墨绿色的眸子里却没有笑意。
 
“墨离,我们……能不这样说话吗?”
 
“那该怎么说话?玄都走了,他走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的宝贝徒弟。连我这个师父,他都不见。”
 
墨离的声音有些颤抖,眸子里隐约有着光亮。
 
“玄都说他对不起自己的师父……”
 
锦瑟大着胆子插嘴道。墨离这时才将目光转向凌虚的身后。
 
“你还带了人来?”墨离冷冷地说道,“你刚才说什么?玄都?”
 
“我是青丘白家的锦瑟。玄都在我出生之前就在青丘了,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青丘白家?”墨离的声音愈加的冰冷,“对了,就是为了青丘的白红雨,玄都连我这个师父都不要了。”
 
“不是的,玄都一直说自己对不起师父,不应该那样草率地离开四海。可是,可是他也是没有办法。他不能背叛师门,但也不能背叛朋友。”
 
“所以,他最后选择背叛师门。我不在乎自己被说成什么教徒不严,但他是我一手带大,临了他却什么也不说。如果他告诉我那些事情,我会帮他。可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
 
“如果榆儿当初直接和白红雨私奔,也许玄都也会离开。”
 
凌虚忽然说道。
 
“的确。如果桑榆没有去求你,而是带着白红雨私奔。玄都一样会离开,反之亦然。”
 
墨离似乎冷静了下来。整件事情中,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玄都什么也不跟他说。作为玄都的师父,他当然有权利知道这些事情,但是玄都却选择自己承担。
 
“他们三个都是为情所困。”
 
“白红雨后来嫁给了我父亲,但她过得不开心。”锦瑟想起了红雨在白家的日子,“她很早就离世了,但玄都坚持守在青丘。”
 
“其实,当年榆儿那么快就妥协,并非是他不爱白红雨。正是因为爱,所以才妥协。”凌虚蹙眉说道,“当年的事情的确闹得人尽皆知,我知道榆儿不会无缘无故做出那样的决定。于是我派宸元去了一趟青丘,但被告知白红雨已经定下了婚事。于是我告诉了榆儿,这才是导致他做出最后决定的原因。”
 
“所以,玄都抵达青丘的时候,二娘亲已经被送到本家待嫁。时间上倒是合得来。”
 
“玄都还好吗?”
 
墨离终于从屋里走了出来,白皙的双脚踏在满是粉色花瓣的鹅卵石上。
 
“很好,每天就是酿桂花酿,作桂花茶。去看他,他就会笑着和你说话。但是那笑容很浅。”
 
“是吗?那孩子以前都是大笑的。”
 
“大笑……大概也就是前几日,我们去桂花林时。殷丹露和他谈起了桂花酿的名字,我才第一次看到玄都那样笑。”
 
“他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很好看。”
 
“嗯,的确很好看,尤其大笑的时候。但是平日里他浅笑的时候,也很迷人。”
 
“他能这样笑就很好。”墨离的目光不经意间看见了陆离,这个孩子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站了很久,“你又是谁?”
 
“陆离。九州清风城,无为居的陆离。”
 
“陆离……九州清风城?我记得桑榆也是从那里来的。”
 
“他是榆儿在九州收的弟子。”
 
“桑榆的弟子,那不是该叫你一声师尊?”
 
“罢了,这种称呼也没什么意思。”
 
“是陆离疏忽了。师尊。”
 
陆离有些尴尬地说道。
 
“好了,叙旧也叙过了。说吧,来这里做什么?”
 
“听无言尊上说,你曾经找到过墨玉玲珑。”
 
凌虚开门见山地问道。墨离蹙眉看着凌虚,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凌虚来问这个问题。但是既然师父已经告诉了他们,自己曾经找到过墨玉玲珑,那这个原因就该问这几个年轻人。
 
“应该是你们想知道吧?”
 
“是的,因为在九州发现了玉玲珑的踪迹。”
 
“哦?这么说,有人在蠢蠢欲动了。”
 
“我们想看看那个玉玲珑。”
 
“理由。归墟的密库不是谁都可以进的,也不是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的。”
 
墨离的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全没有方才的吊儿郎当。
 
“目前的形势,是神秘人得到了白玉和黄玉,而我们得到苍玉和血玉。最后一块墨玉就在归墟。”
 
“神秘人的身份,我们还不确定,但最有可能的人有两个,鸣琴和我师父桑榆。因为秋瞑的力量是使时间逆流,而五色玉玲珑又是秋瞑的碎片,师父想让白红雨复生,鸣琴则想复活景云。所以他们两个都有可能在寻找五色玉玲珑。”
 
锦瑟和陆离一前一后地叙述完了这些事情,但他们还是不能确定是否可以见到墨玉玲珑。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最终都要找到所有的玉玲珑。既然如此,不让玉玲珑出现就可以避免这些事情了。”
 
“不,没这么简单。”陆离蹙眉道,“之前他们为了得到玉玲珑,在九州造成了很多伤亡。而且神秘人竟然还动用了缙云赫、穷奇、祝融。我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
 
当陆离说出这些名字的时候,凌虚和墨离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们当然没有想到,这些人会牵扯其中。如此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他们为什么会参与进来?”
 
“缙云赫的目的尚且不清楚,但应该也是希望利用秋瞑,使时间逆转。”
 
“那穷奇和祝融呢?”
 
墨离蹙眉思索道。
 
“他们的目的,我们……也搞不清楚。”
 
陆离很无奈地回答道。
 
“尤其是炎鸣,身为火神,我想不明白他要秋瞑的目的。”
 
“先不论他们的目的。眼下,你们即便看到了墨玉玲珑,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墨离正色道。
 
“我们只想确认,墨玉玲珑的确在四海。虽然不明白穷奇和祝融的目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不是听命于神秘人,应该只是合作关系。”
 
“我猜穷奇和祝融应该是一个目的,多半是祝融在主导。”
 
凌虚看了一眼墨离,他知道墨离已经和自己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现在的祝融是轩辕龙渊的重孙炎鸣。而九霄现在的共工,应该是琼玉。”
 
“而且祝融炎鸣曾得轩辕赤霄的命令,与共工琼玉对抗。”
 
“这么说炎鸣很可能是在为轩辕赤霄收集玉玲珑?”
 
锦瑟好奇地问道。
 
“这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墨离笑着看向锦瑟。“如果是玄女可能知道些,只要九天玄女没有参与其中,她就不会隐瞒。”墨离想了一会儿继续道,“九霄之中,为了天帝之虚位,也是纷争不断。几乎所有人都有各自拥立的王,难保你师父没有被卷入。要想搞明白祝融的目的,最好去问问玄女。我觉得应该和天帝之位有关。”
 
“去九霄……”
 
锦瑟低吟着,她知道真要去九天问师父,大约也只有自己跑一趟了。
 
“你们既然要看,那就带你们去吧。”
 
墨离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带他们去看墨玉玲珑。
 
归墟的密库被藏得很隐秘,他们通过墨离制造出的幻境,进入了密库。这座诡秘莫测的建筑,如果没有墨离的带领,也许他们会迷失方向。最重,在一个谁都搞不清方位的屋子里,他们见到了存放墨玉玲珑的盒子。那是一个乌木打造的锦盒,没有任何的纹饰,除了在盒盖的正中有一个用朱砂写就的符文。那个锦盒被端放在一个等人高的紫檀木架子上,墨离走近那个架子的时候,眉头不由地纠结起来。迟疑了一会儿,他还是伸出手取下了盒子。
 
“墨离?”
 
凌虚觉察到了一丝不安,墨离的迟疑更让他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整个归墟,能进入密库的人不多。除了我,就只有师父,和执法上仙木堇,执事上仙云阳。”话音刚落,墨离便忽然停住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这个念头却让他有些不可思议,无论如何任何人都不会这样去想,“云阳上仙……我记得他曾在八荒失踪过。”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就是那场大战开始之前,云阳上仙在四海与八荒的交界,被莫名其妙的掳走了。大约过了十多天,才在青峰的山脚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云阳上仙。”
 
凌虚自然记得这件事情,虽然是从他的师兄弟那里听说的。
 
“云阳上仙是在青峰被找到的。”陆离沉吟道,“那么应该是被青峰月家的人发现的吧。”
 
“应该是的,月家是青峰的主人,不过这个家族向来不喜争斗,所以与四海之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锦瑟正色道。
 
“那云阳上仙的失踪,四海没有查出什么吗?”
 
“没有,云阳上仙被找回的时候,神志有些不清,直到十日之后,才清醒一些。”
 
“神志不清……所以你们也没问出什么。”
 
“的确没有问出什么来,云阳上仙只记得自己刚到边界,就被莫名的打晕了。”
 
“可是他为什么去边界?”
 
锦瑟狐疑地问道。
 
“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大战的前兆,八荒对于九州的驱魔人经四海入八荒的事情,已经向四海发难过了。所以云阳上仙会经常前往边界视察,以防出现不测。一般来说他都会带弟子一同前往,但那一天似乎是落单了。”
 
“我觉得,这件事情值得深究。归墟的上仙长老,不可能在四海的边界,被那么轻易地打晕并带走。”
 
凌虚的脸上显出一些忧虑。
 
“查过,但什么也没查到。”
 
墨离蹙眉说道。
 
“什么都查不到才是最大的问题。”
 
陆离失明地双目里,透出光亮,让墨离一度以为他的失明不过是个错觉。
 
“看来这件事情,需要好好地查一查了。”
 
“墨离,你的意思是……”
 
“现在,关于秋瞑已经有太多的谜团,连我都忍不住想要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墨离终于打开了手中的锦盒,“如果云阳上仙的失踪是有预谋的,并且与秋瞑有关,那么它的消失,应该也有解答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空空的锦盒上,锦盒正中有一个凹陷,那里原本应该有一颗墨玉玲珑。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先要查清楚云阳师叔当年的失踪事件,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与八荒的人打交道了。”
 
“我们还有伙伴留在八荒,我想,可以拜托他们调查那次大战前后,八荒发生的一些谜团。”
 
锦瑟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墨离收起那锦盒,抬眼时正与锦瑟的目光对上。
 
“白锦瑟,你是九天玄女的弟子,九霄的事情只有你能去查。陆离就留在四海,帮我查一查云阳上仙的事情。”
 
“那九州呢?”
 
“九州其实没什么秘密了,因为玉玲珑都已经出现了。”
 
锦瑟了然地点点头。
 
第26章:阴谋
 
九霄之上的世界,大约只有生活在那里的神明才知道。相较而言,除去九州和八荒,就连四海都不过是凡间。可即便如此,神明也并非无嗔无恨。九天玄女那件绣着祥云纹样的云白色衣裙,与那条同是云白色,却剔透地披帛一起拖曳在地上,随着她的缓步不着痕迹地晃动着。银白地长发用绣着祥云纹样的妃色发带,挽出一个简单而不失端庄地发髻。柳眉舒展,杏眸微垂,一双秀气的手从广袖里隐约露出指尖。玄女从自己的天玄殿走到这九曲十八弯的天桥,倒是没花多少时间,只是这桥两边的风景,似乎已经失去了吸引力。并非风景不美,而是出现在桥另一头的人让她失了兴致。
 
“玄女,还真是好兴致。”
 
“赤霄殿下。”
 
玄女心里有些不悦,但脸上依旧如故,对着轩辕赤霄行礼。轩辕赤霄的脸和天帝很像,应该说是天帝所有的孩子中最像他的,可是性情却与天帝相差甚远。
 
“玄女每次见到我都要这样敬而远之吗?”
 
轩辕赤霄嘴角微扬,一双赤色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玄女微垂的眼睑。
 
“赤霄殿下的身份尊贵,玄女不敢造次。”
 
“听说玄女一直闭门不出,不知是为何?”
 
“玄女闭门静修,有劳殿下记挂。”
 
“静修啊……那你倒是静修了很长一段时间。”
 
“殿下责备的是。”
 
“我并不想责备你,不过,我很想知道,前日岚玄为何在天玄殿呆了那么长时间。”
 
岚玄是天帝的贴身侍从,与天帝的关系既是君臣,亦是兄弟。平日里他的身份就比较敏感,更何况眼下天帝有了想要确定储君的念头,他的身份也就愈加显得重要了。
 
“岚玄是替天帝来询问玄女的弟子的。”
 
“青丘白锦瑟?”轩辕赤霄对这个女孩有些印象,虽说是八荒之人,但还算有仙质,“天帝怎么想起她来了?”
 
“毕竟是唯一一个八荒之人,而且锦瑟资质不差,如今已练就了七识。”
 
“哦?这么说来,修炼到第九识就可成为天狐了。”
 
“是的,所以天帝格外关心。”
 
“这样啊。那就没再说点别的?”
 
“殿下所指何事?”
 
玄女终于正视着轩辕赤霄赤红的桃花眼,淡金色的杏眼中毫无波澜。
 
“没什么,我不过是问问罢了。”
 
看着玄女的眼睛,轩辕赤霄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更多的消息,只好找了个台阶顺势下了。走下天桥,向右拐过一座假山,走了没多久,见到了正等着自己的炎鸣。
 
“看来事情办妥了。”
 
“是,还请殿下回云霄殿。”
 
轩辕赤霄点点头,随着炎鸣回了云霄殿。
 
太微殿中香烟袅袅,气味浅淡而留香,即便是习惯了这种香气的小宫女,仍旧忍不住嗅了嗅。岚玄虽然觉察到了小宫女的小动作,却混作不知。坐在太微殿上的天帝轩辕曦放下手中的折子,嘴角微扬。
 
“岚玄,随朕出去走走。”轩辕曦起身走到殿中,“你们也无须拘束,朕不在的时候,就随意些吧。”
 
太微殿的后花园不大,却很私密,如果要在这里密谋些什么,自然是无法被探听到的。园中有湖,名为离水。湖中有舟,名为离舟。岚玄跟着轩辕曦踏水而行,在离舟中落座。
 
“岚玄,玄女怎么说?”
 
轩辕曦开门见山地问道。
 
“玄女只说储君之事,按照天律即可。如果这样的话,应该是贤者为先。”
 
“天律上的确说了以贤者为先。但看看朕的子孙,能称得上贤者的,怕是没有吧。”
 
“论贤,陛下的幼子莫邪殿下最为合适。只是莫邪殿下……”
 
“是啊,唯一称得上贤者的是莫邪。”轩辕曦想起了这个沉睡不醒的儿子,“可是莫邪如今还躺在思无殿中,他的三魂七魄尚未找到。”轩辕曦蹙眉沉吟,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情,“我觉察到这些日子,九州、四海、八荒似乎有些动静。”
 
“这也是臣想要向陛下禀报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陛下是否还记得道元天尊?”
 
“道元失踪日久,朕怎能忘记。难道与他有关?”
 
“与他当年炼出的秋瞑有关。当年失踪的秋瞑化作了五色玉玲珑散落到了九州、四海、八荒。经过几千年的轮转,五色玉玲珑竟在九州一一出现。这也就引来了觊觎,为了集齐玉玲珑,倒是引发了不少事端。”
 
岚玄的话,让轩辕曦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道元天尊的秋瞑是在四海炼成的,后来他带着秋瞑回到了九霄,也向自己阐述过秋瞑的力量。当年秋瞑失踪事件,不仅牵连到了道元的弟子离殇,同样也牵扯到了莫邪,而理由仅仅是因为莫邪与离殇情同手足。为了这件事情,轩辕曦只好忍痛让莫邪接受盘问,结果却使莫邪沉睡至今。而道元却也莫名的失踪了。
 
“莫邪是因为秋瞑之事,失却了三魂七魄,当年道元为他治疗后,便失了踪迹。”
 
“陛下,当年莫邪殿下被牵连,固然是因为他与离殇情同手足。但背后应该和储君之位有关,这一点相信陛下比臣更清楚。”
 
轩辕曦满是愁绪的目光越过离舟雕花的窗棂,穿过离水边葱郁的翠竹,最终止于那座幽静而素雅的院落外。
 
不算太大的院落里,错落有致地种植着各色植物,亭台楼阁间有宫女来回的穿梭,思无殿大约是九霄中最素雅幽静的地方了。穿过葱郁的庭院,便能看见思无殿的主殿,殿内陈设十分简单,一把桐木琴,一个铜香炉,一张方矮几,一套白瓷茶具,一个装满的书柜,这就是主殿内所能见到的一切。走出主殿,又是一个不同的景致,翠竹、池塘、跳跃的锦鲤。浅黄色的小碎石铺就的地面上,放着一张竹榻,略显金黄色的竹榻上有一方棋盘,上面星星点点地落着几枚黑白的玛瑙棋子。竹榻、棋盘上落着几片青翠,却微微泛黄的竹叶,棋盒中黑白色的玛瑙棋子,衬得竹叶的颜色愈加明亮。绕过池塘,便能看见在翠竹掩映下的偏殿,走进偏殿的一头,能看见一张黄花梨的大床,四周围着缥色的帷幔,临床的小香炉内散出清幽的香气,那是多种香料混合而成的气味,可是却清淡地如同过耳的风,稍不留神就无法察觉。但是这清幽浅淡的香,却没能唤醒床上沉睡的人。
 
“莫邪还是没醒?”
 
轩辕熙泰站在偏殿的门口,语气不佳地问道。
 
“回熙泰殿下,莫邪殿下还是老样子。”
 
思无殿的执事女官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道元失踪了,这九霄就没有可以医治莫邪的人了吗?”
 
“大哥,何必这样生气。”
 
轩辕熙泰即便不转身,也知道来者是谁。
 
“三弟真是别来无恙啊。”
 
“哪里,倒是许久没见大哥了。想不到竟然来了思无殿。”
 
轩辕赤霄转动着手腕上的银镯,那是他母亲在他幼时便给戴上的。
 
“三弟也来看莫邪?”
 
“毕竟是最小的弟弟,做哥哥的总要关心一下。”
 
执事女官蹙眉立在偏殿外,低垂着头不敢出声。轩辕赤霄并不在意,一手撩起赤霞色的衣袍,抬脚就进了偏殿。轩辕熙泰见状,也急忙跟进。执事女官有些慌了神,但还是紧跟着进去伺候。
 
站在床边,隐约能看出一个瘦削的身形,挑开帷幔,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纤长的睫毛覆盖住了眼睛,但从细长的眼线可以推断,他应该有一双很漂亮的瑞凤眼。秀气而挺拔的鼻子,苍白的薄唇,削尖的下巴,这个有着一副病态的青年,却意外地让人心生怜爱,也许是因为这副病容,更不易让人忘记。
 
“莫邪在我们这几个兄弟姐妹中,可说是绝色,更何况才貌双全。”
 
轩辕赤霄勾着嘴角看向莫邪没有血色的脸,他能感觉到细微的呼吸,即便没了三魂七魄,但莫邪毫无疑问还活着。轩辕熙泰站在轩辕赤霄的对面,看了一眼莫邪,目光转到了铜香炉上。那香炉里的香料是道元配置的,思无殿里有一处特地开辟的苗圃,里面种植着这个香炉里所需要的一切香料。
 
“大哥对香炉有兴趣?”
 
明知道轩辕熙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但轩辕赤霄却非要扭曲。
 
“哼。”
 
轩辕熙泰一甩手,挑起的帷幔快速地落下。
 
“那香炉里的东西,我们谁也动不了。”另一边的帷幔顺着轩辕赤霄的动作,缓慢地落下,遮住了莫邪沉睡的脸,“父皇可是每日都派人来视察,稍有一些不同,立刻就会知晓。”
 
“那香炉里的东西的确引人好奇,但动不动都无所谓。”
 
轩辕熙泰背着手,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人。
 
“也是,那些东西不过是续命的,没了三魂七魄,也就是个活死人。”
 
轩辕赤霄的笑声很冷,轩辕熙泰蹙眉看着自己的三弟,直到那抹赤霞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莫邪,别怪哥哥们心狠。”
 
丢下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话,轩辕熙泰也离开了思无殿。
 
炎鸣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云霄殿的偏殿中,偏殿的一头轩辕赤霄正斜靠在紫檀木的大床上,晚霞色的帷幔半挑着,一身藕色单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从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结实的身体。仰头喝尽杯中佳酿,酒壶却被另一只手轻轻勾着。
 
“听说其余的玉玲珑都被找到了?”
 
“是的,白玉和黄玉在神秘人那里,目前还没查到他的身份。苍玉和血玉在一个叫陆离的人手中。”
 
“陆离?”
 
“我查过了,他是九州清风城人氏,也是无为居的主人。这个无为居似乎可以解决很多奇异的事情,而且这个陆离的身边除了有一个贴身侍从叫孟樾外,还有青丘白锦瑟、章莪殷丹露、青峰月荧和昆仑洛红莲。”
 
“哦?看来这个陆离不简单啊,居然可以让这些人围在他的身边。”
 
“他的确不简单,因为他是四海蓬莱桑榆的弟子。”
 
轩辕赤霄猛地坐了起来。
 
“你说的是当年蓬莱尊上凌虚的弟子桑榆?”
 
“没错,就是他。”
 
“那个桑榆从蓬莱失踪,想不到竟然去了九州……那这个陆离又是怎么回事?”
 
“只知道桑榆到九州不久,身边就多了一个婴儿,这个婴儿就是陆离。”
 
“所以,这个陆离和他师父一样,是个来历不明的。”
 
“是的。”
 
轩辕赤霄走下床榻,藕色的单衣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衣袂正好遮过脚背。右肩依旧赤裸,左肩也只是微微地挂着。
 
“这师徒俩还真是古怪……无论如何,你盯好他们。另外,穷奇那边如何了?”
 
“穷奇吗?他似乎并不想与我合作,不过眼下,我们的利益一致,他应该还不至于反目。”
 
“目前这样很好,也不用逼得太急。对了,缙云赫呢?”
 
“缙云赫似乎听命于神秘人,估计有什么把柄吧。还有,共工琼玉也在为熙泰殿下查访玉玲珑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于轩辕赤霄而言,根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共工琼玉与祝融炎鸣本来就不合,如今炎鸣加入自己的麾下,琼玉自然不会与之共谋。而在众皇子中,熙泰作为皇长子,成为储君的可能性很大。虽然天帝说过要立贤者,但唯一的贤者皇子已经成了活死人,他轩辕熙泰的几率就增加了不少。
 
“目前的形势,我们算是互相掣肘,谁也别想得便宜。你得抓紧查出神秘人的真实身份,偶尔利用一下对手也没有问题。”
 
炎鸣的嘴角微扬,他自然明白轩辕赤霄的用意,而这一点他早已想好了计谋。
 
轩辕熙泰闷闷地坐在玄熙殿的主殿里,伺候的宫女都被遣了出去,琼玉来时只看见执事女官蹙眉站在紧闭的门外。
 
“殿下在里面?”
 
“琼玉大人,殿下今日去探望了莫邪殿下,听随侍的宫女说,在思无殿遇见了赤霄殿下。许是与赤霄殿下说了些什么,回来后就坐在主殿里,谁也不让进。我怕出什么事,只好在这里守着。”
 
听女官如此说,琼玉点了点头。
 
“你去休息吧,我跟殿下说说。应该没什么大事,你让其他宫女也不要担忧,做好自己的本份就行了。”
 
“多谢琼玉大人。”
 
执事女官对着琼玉恭敬地施礼,便匆匆离去。琼玉站在门外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推开了门。轩辕熙泰听见声响,迅速抬头去看。一见是琼玉,也不好发火,只好撇过头去。
 
“是何事让殿下不悦?”
 
琼玉施礼后,在轩辕熙泰的左手边坐下,却也不提女官所说的事情。
 
“还不是轩辕赤霄。”
 
闷了很久的轩辕熙泰终于开口道。
 
“赤霄殿下?难道殿下今日与赤霄殿下起了争执?”
 
“争执倒没有,不过这家伙一副他就是未来储君的样子,看了就生气。”
 
闻言,琼玉愣了愣,而后笑了起来。
 
“殿下何必为了这等小事生气?天帝陛下说过要立贤者为王,难道殿下不认为自己是贤者?”
 
听见这话,轩辕熙泰似乎冷静了下来,但想起莫邪他又皱起了眉头。
 
“要说贤者,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众兄弟里,唯一当得起贤者之名的人是莫邪,可他如今成了活死人。”
 
“莫邪殿下即便康健,他应该也不会想要和你们争夺储君之位的。”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哪天他想当了呢?”轩辕熙泰蹙眉道,“以他的才能,只要他点头,父皇一定会把天帝之位给他。”
 
“殿下,莫邪殿下的事情与你无关。”
 
琼玉大约知道轩辕熙泰在郁闷什么,虽然轩辕熙泰认为莫邪是自己成为储君的绊脚石,但到底还有那么点兄弟情分,所以莫邪出事的时候,轩辕熙泰的焦虑和难过绝不是装出来的。可是轩辕赤霄就不同了,他不仅一手策划了莫邪的事情,甚至差点将轩辕熙泰一起拉下水。琼玉当然知道,这些不全是轩辕赤霄的主意,炎鸣多少也参与了一些。
 
“算了,先不管这些了。你今天来,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轩辕熙泰无奈地叹息道。
 
“的确。殿下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五色玉玲珑。”
 
“嗯,记得。你说那五色玉玲珑是秋瞑的碎片,虽然它拥有强大的力量,但现在我们可是一颗都没有。”
 
“正因为我们没有,才不用担心变成众矢之的。”琼玉笑道,“我已经查明了玉玲珑所在的位置。当然,这中间还有些谜团没有解开。”
 
轩辕熙泰听完琼玉的叙述,眉头又纠结到了一起。
 
“想不到赤霄那小子也在寻找玉玲珑。”
 
“虽然炎鸣和嬴少执联手夺取了墨玉玲珑,但嬴少执不会轻易交出来。所以赤霄殿下一定会让炎鸣,想方设法去找到其余的玉玲珑。这样一来,他们势必要与八荒、四海、九州的那群人接触。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然后等着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就可以渔翁得利。”
 
“正是如此,殿下。”
 
“好,那我就继续忍着那小子。”
 
轩辕熙泰终于提起了一些精神,目光也变得明亮起来。
 
云白色的衣裙和披帛从带着露水的草地上划过,发出轻微地沙沙地声响,莲步轻移,一双素手提起垂地的裙摆,踏过石阶上雪白的花瓣。
 
“锦瑟。”
 
声音轻柔,一如拂过水面的微风。
 
“师父。”
 
绯色的身影飞奔到了玄女的跟前。
 
“你怎么过来了?”
 
“想您了。”
 
玄女笑看着锦瑟,自从她知道锦瑟离开八荒,去了九州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徒弟。
 
“我还以为你在九州乐不思蜀,都快忘了我这个师父。”
 
“徒儿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呐,你今日过来,定不是来看我如此简单。”
 
锦瑟的眉心不由得一跳,她自然知道自己师父的厉害,更没有想过要欺骗。只不过,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却不想已被师父点破。
 
“师父,你究竟知道多少?”
 
“你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你不知道的,我大约也知道。”
 
玄女依旧笑着。锦瑟瘪了瘪嘴,垂眸想了一会儿。
 
“师父,我就想知道,当年秋瞑是怎么失踪的。”
 
“为了那个陆离?”锦瑟的脸倏地红了,玄女心下却开始担心。“秋瞑的失踪……其实,没人说得清。为了这件事情,离殇的历劫变得更为艰险,而天帝的幼子莫邪殿下失去了三魂七魄。”
 
“连师父也不知道?”
 
玄女摇摇头,说道。
 
“虽然我曾经怀疑过,是离殇带走了秋瞑,却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会不会是受人威胁,或者有其他的隐情?”
 
“有可能,但没有证据。道元天尊也失去了踪迹,到现在,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九霄禁忌。”
 
“我能去看看莫邪殿下吗?”
 
锦瑟蹙眉问道。玄女沉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锦瑟踏进思无殿的瞬间,竟感知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直到从玄女挑起的帷幔里看到一张清俊的脸,锦瑟的眼神里竟流露出些许惊讶。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玄女觉察到了锦瑟的变化,轻声问道。
 
“啊?没,没什么问题。”
 
锦瑟慌忙否认道,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莫邪殿下就靠香炉里的香料续命?”
 
“这些香料是道元天尊配制的,也只是续命而已。要想让殿下恢复,就必须找回他的三魂七魄。”
 
锦瑟的眉头纠结得更深了。
 
“师父,我想您应该知道了五色玉玲珑的事情。”虽然玄女没有什么表示,但从她的眼神里,锦瑟已经得到了答案,“我想知道,九霄是不是也有人在找?”
 
玄女轻缓地放下帷幔,目光落在铜香炉上。
 
“赤霄殿下曾经派炎鸣去夺取墨玉玲珑。”玄女轻声说道,“不用我多说,你该知晓是谁拿走的。”
 
“四海中有赤霄殿下的内应。”锦瑟想到了墨离所说的云阳上仙,“但是,他作为天帝之子,肯定不会亲自与对方联络。”
 
“祝融炎鸣是他的人,而他救出了曾被囚禁的鸣琴。”
 
“赤霄殿下想要玉玲珑,无疑是为了秋瞑,可他要秋瞑做什么?”
 
“也许是为了天帝之位。”
 
“我……还是不大明白。”
 
“我想炎鸣一定告诉赤霄殿下,秋瞑与莫邪殿下的苏醒有关。而赤霄殿下是最不希望莫邪殿下苏醒的人,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
 
“这么说,是炎鸣自己想要得到秋瞑?”
 
“极有可能。他毕竟是轩辕龙渊的后代,当年龙渊殿下没能成为天帝,想必炎鸣也很耿耿于怀吧。”
 
“炎鸣想要利用秋瞑的力量达到自己称帝的目的……”
 
“我不是很确定,但我觉得这个最有可能。”
 
玄女的话让锦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秋瞑竟引出了如此多的阴谋和杀戮。
 
“那关于离殇的历劫,师父知道些什么?”
 
“要真正飞升成仙,离殇的历劫本就艰难,加上秋瞑的事情,就雪上加霜了。”玄女自然知道离殇的历劫,但想到最后将他所历劫数加倍,玄女还是痛心不已,“原本离殇的历劫之地是在九州清风城的一户商贾之家,但因秋瞑之事,离殇的历劫出现了变数。”
 
“我知道九霄仙人的历劫,在玄灵殿都有记录。我想知道离殇历劫的确实去向。”
 
玄女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好吧,我带你去。不过未必能如愿。”
 
玄灵殿负责九霄的执法事宜,不仅掌管九霄天律,同时也负责神明与仙人的历劫。所有历劫的人,都由玄灵殿负责记录。玄灵殿的主人是天帝轩辕曦的胞弟轩辕邢,轩辕邢的性格乖僻,常年挂着一张冰山似的脸,没人能知道他是喜是怒。处事手段也和他的脸一样,冰冷而无情,在九霄有着铁腕之称。玄女带着锦瑟站在玄灵殿主殿正中,正前方坐着玄灵殿的主人——轩辕邢。轩辕邢听完玄女的要求后,没有立即作答,而是用一双锐利地丹凤眼,看着玄女和锦瑟。按照规定,历劫的记录是可以查询的,但是离殇的历劫已过了数千年,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想要查。而且根据记录,离殇的历劫没有结束,因为秋瞑的事情,他也派人前往九州查访,却发现离殇的历劫发生了变化。这件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向天帝禀报,那么玄女这次的拜访,看来与这次奇怪的历劫有很大的关系。
 
其实轩辕邢的样貌和天帝有几分相似,如果能够笑一笑的话,以他的相貌,大约是可以吸引到不少仙娥的。锦瑟打量着轩辕邢,脑海里冒出了各种奇怪的想法。直到看见轩辕邢站起身来,才拉回了心神。轩辕邢终年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唯一有颜色的大约只有头顶的赤金发冠。玄色的靴子踏过阶梯,在玄女云白色的衣裙前停住。
 
“玄女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历劫的记录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我已经让人去取。”轩辕邢抬手拦住了玄女的道谢,“但是,我希望,如果你们在记录中看出些端倪,请一定要告诉我。”
 
玄女有些诧异地看着轩辕邢。
 
“我也曾派人查访过九州,发现离殇的历劫起了些变化。当然,我还不是十分确定,所以还没来得及禀报天帝。”
 
“您为何会去查访离殇的历劫?”
 
“历劫是有期限的,虽然离殇的历劫被加倍了,但也已经过了期限,可他却迟迟未归,所以我才遣人查访。”轩辕邢从侍卫端着的瓷盘上取过玉牒和一本墨色的册子,递到玄女的跟前,“离殇的事情有些特殊,对于他历劫前后发生的事情,我都做了详尽的调查和记录,都写在了这本册子上,也许对你们有所帮助。”
 
“多谢。”
 
离殇的历劫记录被撰写在一方玉牒上,金色的字体刚柔并济,玉牒上有锦瑟不知道名字的纹样,但此刻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纹样的图案和来历。那些金字汇集而成的语句,让她觉察到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玄女本就对离殇的历劫有所了解,如今再看这些记录,于她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她的目光从玉牒转到锦瑟的侧脸,看到了锦瑟蹙眉的神情,以及她眼神中流露出的诧异和不安。
 
第27章:云阳(上)
 
陆离在蓬莱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大新闻,尽管凌虚没有公布他的身份,但众弟子的猜测却在蓬莱之中传的沸沸扬扬。更让他们好奇的是,闭门许久的墨离竟然也破天荒地拜访了蓬莱。
 
“墨离上仙。”
 
宸元站在虚无殿外,奉师命恭迎墨离。
 
“许久不见了,宸元。”
 
“弟子还以为上仙不会再来虚无殿了。”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你师父……算了,带我过去吧。”
 
墨离欲言又止,最后竟无奈地笑着。宸元多少明白其中的缘由,但很多话并非是自己能说的。
 
凌虚坐在虚无殿的庭院里,同陆离喝着茶。听见脚步声,便回头去看。
 
“你们还真是好兴致啊。”
 
墨离在凌虚的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
 
“刚和陆离聊到了桑榆。”
 
“是吗?”墨离的目光有些游移,仰头喝完了茶,“今天过来,还是为了墨玉玲珑的事情。虽然我们确定是云阳上仙偷走的,但他的动机和证据,我们一样也没有。当务之急,要先查出他在八荒失踪的那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他回到归墟后,还去过八荒吗?”
 
“好像没有,但我也不确定,毕竟不是一整天跟在他身边的。”
 
凌虚将斟满茶水的茶盅递到陆离的手中,转手又将墨离的杯子盛满。
 
“我记得云阳上仙是在邽山失踪的。”
 
“邽山虽然不像青峰那样,距离四海那么近,但也不算远。而且又在八荒相对偏僻的地方,的确很容易出事。”
 
“邽山?那里应该是穷奇的地盘吧?”
 
陆离忽然问道。
 
“没错,的确是穷奇的地盘。这么说……”
 
“无论当初的失踪事件,是有预谋,还是纯属意外。我觉得最好去那里查访一下。”
 
墨离蹙眉思索着凌虚的建议,其实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层,只不过目前的情况,无论四海、八荒还是九州,乃至于九霄,都十分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与其他三方的关系,谁都不敢越雷池半步。虽然调查云阳上仙当年的失踪事件,算是四海的分内事,但毕竟涉及八荒,多少会与他们发生一些摩擦。虽然利用陆离的关系,可以让殷丹露等人帮忙查访,但没有四海的人参与毕竟不放心。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人合适。
 
“我想是该去见见玄都了。”
 
四海的上仙踏足八荒的土地,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候,墨离的出现仍旧引来了侧目。可是那些看见墨离的人,却不敢靠近他,毕竟是四海的上仙,何况还是归墟尊上的弟子,无论是身份还是力量,都足以让他们退避三舍。
 
墨离自南海进入八荒,御风而行,在青丘白家的门前落下。门内窥视的小厮,慌忙跑进白家的前院,向白家总管事禀报了此事。总管事听见墨离的名字,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忙不迭地跑去白武禛的书房。
 
“族长,四海归墟的墨离上仙来了。”
 
“墨离?”
 
白武禛狐疑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但转念一想,纠结的眉头有些舒展开来。因为他想起了桂花林中的玄都。
 
“应该是来见玄都上仙的吧。”
 
“那现在……”
 
总管事蹙眉问道,却见白武禛站起身,径直往前院去了,便也紧紧跟上。
 
白家的大门徐徐打开,墨离见到了白家族长白武禛。青丘九尾白家,在八荒的地位非同小可,而且这一族在八荒也是最彬彬有礼的,按照九州凡人的说法,这类家族算是诗礼传家。门内站着的人,一身藏青色衣袍,墨色的长发用青玉发冠束起。剑眉,丹凤眼,鼻梁挺拔,嘴唇纤薄。身形修长,带着些儒雅的气质。
 
“白族长。”
 
墨离很客气地施礼道。
 
“墨离上仙。”白武禛回礼,“不知上仙到白家,有何贵干?”
 
“我找玄都。”
 
墨离的直言不讳,让白武禛愣了一下。
 
“玄都上仙应该在桂花林,我带上仙过去吧。”
 
“有劳。”
 
玄都仍旧光着脚,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桃树在地底延伸的根系。这几日,八荒的天气很好,阳光很充足,温暖而不炎热。玄都的左手上托着一个乳白色的瓷盘,随着他右手的动作,已有不少的桂花落在盘中。乳白色的底色,衬着澄黄的花朵,透着些雅致。忽然,他的动作慢了许多,也许是因为脑海里冒出的念头,他当然知道这念头不是平白出现的。托着瓷盘的手,略有些发抖,但玄都还是极力克制着。
 
“玄都。”
 
到底还是定力不够,玄都苦笑地看着落在地上支离破碎的乳白色瓷盘,那些原本完整的花朵也变得残破。玄都俯身去拾,却被尖锐的碎片划破了手指。他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鲜血了,也忘记了疼痛是怎样的感觉,只是呆呆地瞪着食指指尖上冒出的血珠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责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玄都有些呆愣地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师……父?”
 
“还知道我是你师父,看来神智还算清楚。”
 
墨离从自己的空囊里掏出止血的药,幸好玄都的伤口不大。
 
“师父怎么会来?”
 
“一是来看看你,二是有事找你。”
 
在桂花林中的竹榻上坐下,墨离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玄都蹙眉沉默着,从竹榻边取过一坛桂花酿,将两只白瓷酒盅斟满。
 
“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桂花酿?”
 
墨离透过轻薄的白瓷酒盅,借着午后暖阳的微光,看见了琥珀色的液体。
 
“红雨,它的名字叫红雨。”
 
玄都强调着说道,一饮而尽的墨离自然知道这名字的来历,却假装不知。
 
“你想好了?”
 
“帮你们,还是帮陆离?”
 
玄都挑眉问道,语气中多少有些挑衅的意味。
 
“都有,不过帮陆离的成分多些,而且……也是帮你自己。”
 
墨离将空了的酒盅推向玄都,抬眼看着徒弟垂下的睫毛。
 
“帮我自己?”
 
玄都将斟满的酒盅递给墨离,墨色的眸子望进了墨离黑夜般的瞳孔里。
 
“你守在青丘的目的,难道不是因为没能完成桑榆的委托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红雨。第二个原因是红雨出嫁,尽管这段婚姻是强迫的,但红雨到底是嫁给了别人。所以没有完成委托的你,宁可在这里守着红雨,也不回四海。”
 
“可是,我想不出这件事情,能帮我什么。”
 
这已经是玄都的第五杯酒了,但他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
 
“秋瞑的确可以使时间逆转,但当一切回归起点的时候,未必就能如愿以偿。”
 
“……但肯定能抹杀现在的一切。”
 
“既然你知道结果,为什么不帮陆离查清真相,阻止桑榆。”墨离皱眉看着玄都有些迷离的眼神,“你不会想让桑榆被抹杀掉吧?”
 
玄都的眼神依旧飘渺,却在眸子里闪出些光。墨离最后的那句话,让玄都蹙起了眉。他垂眸沉吟间,忽然想起了地宫里的红雨,想起了高坐在树上观看那场婚宴的自己,想起了在静虚塔中临窗而坐的桑榆,甚至想起了蓬莱的桂花,还有归墟的桃林……
 
“我查到之后,怎么告诉你?”
 
玄都晃了晃已经空了的酒坛,仰头看着最后一滴酒从坛子里滚落。
 
“如果你仍旧不想回四海,那我会过来。”
 
墨离看着终于不再饮酒的玄都,蹙眉说道。玄都放下酒坛,转首正视着墨离的背影。
 
“师父……还好吗?”
 
这是玄都想了很久的问题,直到墨离起身要走,才忽然问道。墨离迈出的步子顿住了,沉默间,有风穿过桂花林,墨离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细小声音。
 
“徒儿不肖,让师父蒙羞。”
 
墨离叹息着转过身,伸手抚摩着玄都的头顶,一如儿时那样。
 
“师父这一辈子本就没什么大志愿,收你为徒也是缘分。若你是为了那些人对我的恶语相向,感到为难的话,大可不必。没遇见你时,我也总是待在离情殿里,除了去见凌虚,我几乎没走出过归墟。收你为徒之后,也是念着你年纪尚小,不能如我这般离群索居,才经常带着你外出。所以,我现在不过是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罢了。”
 
墨离竟不自觉地想起了从前。
 
“可他们不是说您教徒不严,以致有辱师门?”
 
“不过是一群无聊之人,说的无聊之辞,何必当真?”墨离苦笑道,“随他们去吧。我早就说过,我墨离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徒弟。”
 
“师父,您……”
 
“为了一个红雨,你离开了四海,桑榆如今怕是也深陷魔障。要说我不恨是不可能的,毕竟我把你抚养长大,虽不指望你将归墟发扬光大,却也希望你能为四海尽一份心。更何况,在归墟,乃至整个四海之中,你的修为都是最好的。可偏偏为了红雨……罢了,男女情爱本没有错,只是我没有料到你和桑榆竟能痴情至此。”
 
墨离叹息道。
 
“起初,我的确对你恨铁不成钢,气你竟敢逃离师门。其实,若是你当初能将此事告诉我,我也未必就不会帮你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凌虚反对桑榆迎娶红雨的原因除了他尊上的身份之外,更因为青丘白家没有将女儿嫁到青丘之外的先例,就连八荒之内也没有谁娶过白家的女儿,更何况他是四海的仙人。白家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凌虚也是想要避免桑榆受辱。你要知道,如果桑榆当初带着白红雨私奔,青丘与蓬莱之间会发生什么。”
 
墨离的话让玄都恍然大悟。垂首思量,若是桑榆真的带红雨私奔,的确会引发不小的争端。
 
“那他们传言,师父因为徒儿遭受责难,闭门不出,难道是因为……”
 
“是因为我不想让事态变得不可收拾,无论如何,我就算装也要装出一副闭门思过的样子来。这样,他们才会渐渐淡忘这件事情,忘记四海归墟曾有过玄都。”
 
“是徒儿让师父为难了。”
 
墨离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伸手将跪在跟前的徒弟拉了起来。
 
“徒弟若是不让师父为难,那做师父的也是会很苦恼的。”墨离弯腰拍去玄都衣袍上的花瓣,“云阳上仙的事情,毕竟过去了很久,真要查的话,还是很费事的。”
 
“徒儿知道,好在八荒之中有殷丹露他们在,应该不会太困难。”玄都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口说道,“等有了消息,徒儿会去四海告诉师父。”
 
“好。我在归墟等你的消息。”
 
殷丹露立在丹霞苑的池塘边,看着争食的鱼儿们发呆,直到月荧将茶递到跟前,这才回过了神。
 
“发什么呆?”
 
“我在想,月族长会和我爹说些什么。”
 
“除了我们的事,还能有什么?”
 
“我们的事已经生米煮成熟饭,难道他们还想推翻了重来?”
 
殷丹露挑眉说道,却引来月荧的白眼。
 
“谁跟你生米煮成熟饭了?”
 
“难不成煮成了粥?”
 
“说正事。”月荧瞪了殷丹露一眼,“锦瑟还在九霄,陆离和孟樾被留在了四海。我们留在八荒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
 
“锦瑟去九霄之前,传了消息过来,说要查当年云阳上仙在八荒失踪的事情。而且,前几日我也听闻归墟的墨离上仙去了青丘,八成是去见玄都了。我看,这几日就该有消息了。”
 
殷丹露喝了口茶,看了一眼飘落在鱼池中的白色花瓣。那是鱼池边种植的木芙蓉的花瓣,也是丹霞苑内唯一开花的树木。抬头看了一眼枝头迎风而开的木芙蓉,白色的花瓣如同少女的裙裾随风轻摆。殷丹露合上茶盖,牵了月荧的手,在靠近鱼池的回廊上坐下。
 
“云阳上仙的事情,我也耳闻了一些。真要查,势必要八荒与四海合作。这么说,玄都上仙就算是代表四海了?”
 
月荧挨着殷丹露坐下,目光飘向了鱼池里悠游地鱼儿。
 
“嗯,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玄都上仙要查的话,自然会找上我们。弄不好,锦琰也会被牵扯进来。”
 
“若有锦琰在,这件事应该更好查吧?”
 
也许是看那些鱼儿看得出了神,月荧的身子向前探出,手肘支在腿上,手掌托着下巴说道。
 
“有时候看着有优势,却未必就真能畅通无阻。”
 
蹙眉听着殷丹露的话,月荧有些不解。目光飘忽到丹霞苑的门口,看见殷家的小厮正快步走近。
 
“公子,青丘白家锦琰公子和玄都上仙来访。”
 
“我说的没错吧?”
 
月荧回头看着殷丹露的笑脸,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
 
白锦琰虽不是第一次来殷家,却是第一次踏进殷家内院。丹霞苑内错落有致的红色枫叶,倒是有些“日落枫林晚”的雅致。玄都跟在锦琰的身后,一双牙白色的靴子,踏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穿过枫树搭就的林荫道,一池的红色鲤鱼吸引了他的注意。
 
“玄都上仙很喜欢丹霞苑的鱼啊。”
 
殷丹露笑着说道。玄都转过身,浅淡地笑着。
 
“不过是想起了一些无聊的往事罢了。”
 
玄都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片段,那是离情殿的池塘,那里也有红色的鲤鱼。
 
“要不要我让人去叫洛红莲?”
 
玄都和锦琰都狐疑地看着殷丹露。
 
“要查云阳上仙的事情,光靠我们几个可不行。听说洛家与嬴家的关系不错,说不定能探出更多的情报。”
 
在殷丹露的引领下,四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殷丹露笑着将斟满的茶盅,递到二人跟前。
 
“你已经知道了。”
 
“锦瑟去九霄之前,已经传来过消息了。”
 
“洛家在昆仑的势力,虽然不算大,但在八荒的地位也不算低。若是肯出手相助,自然是好的。”
 
“那我就让人去请了。”
 
洛红莲回到洛家也不过数日,族人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双方算是保持着安全距离。洛家如今的族长是洛红莲的堂兄,洛云天的长子洛青煊。他对洛红莲的态度说不上好坏,毕竟二人没什么交情。从小洛青煊就知道自己有一个被族人排斥的堂弟,但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如果单从容貌上来说,洛青煊并不讨厌这个堂弟,但也喜欢不起来。于是,也只能保持适当的距离。对于当年洛家几乎灭门的事情,因为没有人说得清到底是不是洛红莲主谋,所以也就没人再提。而洛红莲只在回来的头几天,去见了洛青煊,兄弟俩见了面,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
 
对于如今的洛红莲而言,洛家族人的态度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没有将他当作灭族的凶手绑起来,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见过洛青煊后,他便独自一人住在距离本家最远的一处偏僻宅院里。这座宅院是洛紫鸢最初收留洛红莲的地方,至于宅院最初的主人已经无据可查。宅院不大,也就一间主屋,一间厢房,一间厨房而已。洛红莲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草草地住下了。
 
殷丹露派去的人,在本家没能打听出洛红莲的住所,便直接找到了洛青煊。洛青煊皱着眉,看着来人。
 
“章莪殷家的小公子要找洛红莲?”
 
这的确很让人不解,一个连自己族人都退避三舍的人,怎么就和章莪殷家的公子扯上了关系。
 
“是的。红莲公子与我家公子,是在九州相识的。这次的确有事要找红莲公子相商,还请洛族长帮忙找寻一下红莲公子的去处。”
 
虽然搞不明白殷丹露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找洛红莲商量,但毕竟是章莪殷家来请人,自然不好无缘无故地驳了面子。
 
“最近可有洛红莲的消息?”
 
洛青煊微微侧过头,用适中的音量问道。一旁的侍从立刻向前站了一步。
 
“红莲公子就住在北面的废园里。因为族人都不大愿意与他接触,所以也就没什么人关心他去了哪里。”
 
“北面的废园?”
 
“正是,据说那里是紫鸢小姐,最初收留红莲公子的地方。”
 
听见这话,洛青煊知道不能再往下问了,其实也不想再问了。
 
“那你就带他过去吧。”
 
侍从领着那人到了废园,并在主屋里找到了正在休息的洛红莲。洛红莲蹙眉听完那人的回话,虽然有些疑惑殷丹露所说的要事,但还是跟着来人走了,并让那侍从去回复洛青煊。
 
“出了什么事情,居然还劳动殷家公子,派人到昆仑来找我?”
 
看着小厮走远,洛红莲很不客气地在殷丹露的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斟满了茶盅。
 
“好事情。”
 
殷丹露笑着回答。随即便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洛红莲则慢悠悠地喝着茶,思考着殷丹露说的“好事情”。
 
“云阳上仙失踪的地方,是穷奇的地盘,无论八荒的哪一方去查,都不大合适。”
 
“的确。但总得查,否则当年的事情的就永远是个谜,而且墨玉玲珑的事情也不好解决。”
 
洛红莲又恢复了沉默,因为他想起了鸣琴。
 
“要查这件事情,必须先找一个人商量才行。”
 
“穷奇嬴家的族长?”
 
玄都淡淡地问道。洛红莲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穷奇一族的族长,嬴戎已经在位很久了,久到他都快想不起来自己是几岁成为族长的。穷奇一族的先祖是被天帝驱逐到八荒的,同时被驱逐的还有饕餮、混沌和梼杌的先祖,可是如今仍旧还算强盛的,只有饕餮一族的缙云氏,以及穷奇一族的嬴氏。混沌和梼杌早已成为了往昔的回忆,他们幸存下来的族人,要么成为八荒荒野中魑蛮族的成员,要么沦为其他强大族群的奴隶。可是即便是依旧强大的缙云氏和嬴氏,也抱持着不参与任何争端的态度,与八荒,乃至四海保持着相对友好的关系。但无论是嬴氏的族长嬴戎,还是缙云氏的族长缙云念,他们都知道无论下多少禁令,也无法阻止族中的某些人为了私利,而与八荒、四海为敌。毕竟他们有着先祖好战嗜杀的血脉,这是无论如何都抹灭不掉的。
 
有着与缙云念一样担忧的嬴戎,最不放心的就是兄长遗留下的独子嬴少执,即便抱着让孩子放下执念的情感,而取了“少执”这个名字,却依旧无法阻止这个孩子疯狂的行为。嬴少执做了些什么,嬴戎当然一清二楚。
 
“族长,昆仑洛家红莲公子来访。”
 
嬴氏一族在八荒向来低调,也只与洛家还有些往来。对于洛红莲的身世,嬴戎略知一二,但从未与其谋面。这次的拜访似乎有些突然,嬴戎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命人将他们带到了正厅。
 
刚踏进正厅,便看见了厅中坐了三个年轻人。嬴戎皱着眉,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晚辈洛红莲,见过嬴族长。”洛红莲恭敬地起身行礼道,“这几位是晚辈的朋友。”
 
洛红莲不紧不慢地做了介绍,每听一个名字,嬴戎纠结地眉心就加深一分。
 
“不知几位,来赢家所为何事?”
 
“查访当年云阳上仙失踪之事。”
 
坐在洛红莲对面的玄都开门见山地说道。嬴戎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
 
“云阳上仙的事情,当年贵派的无言尊上曾亲自来问讯,但当时我们也找不到云阳上仙。直到十数日后,在青峰发现了他。只是不知,如今为何又来查访?”
 
“最近四海出了些事情,似乎牵扯到了云阳上仙,所以家师命我查访。考虑到四海与八荒的关系,便托了红莲公子和锦琰公子来帮忙。”
 
嬴戎看着玄都良久,忽然忆起了往事,而这件往事,也解了他心头的一个疑问。
 
“如此,我便带你们去看看云阳上仙失踪的地方。”
 
邽山极西的地方,距离四海之一的西海不过百里,越过西海中的瀛洲,便能望见九州的艮山。这段不过百里的距离,其实就是一片荒地,虽然有嬴家的族人在这里驻扎巡逻,但仍旧显得荒凉。
 
玄都扫了一眼这片荒地,目光又从西海瀛洲转向北海归墟。以他的了解,从归墟到瀛洲,这段距离并不算短,加上瀛洲与邽山的距离,实在想不明白云阳上仙为何要到这里巡视。而且这部分边界,应该是由瀛洲的弟子负责。
 
“嬴族长,云阳上仙失踪的时候,是哪些人在这里巡视?”
 
“云阳上仙失踪的时候,正是他们休息的时间,所以这里应该没有人在。”
 
“如此重要的边界,竟然没有人?”
 
玄都蹙眉问道。
 
“八荒的人向来都不重视这些,之所以安排族人巡视,无非是为了防止一些不必要的意外。尽管那个时候比较敏感,但我们也知道四海的仙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八荒来挑衅。”
 
“难道没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
 
嬴戎蹙眉沉吟。要说异常,并不是没有。嬴戎的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嬴少执,但那个时候嬴少执并不在邽山。照道理,这件事情应该与他无关,但嬴戎清晰地记得,嬴少执离开当日,鸣琴便出现在了邽山。虽然他没有亲眼见到鸣琴,但族中负责情报的长老,已经向自己禀报过了。
 
“鸣琴。”嬴戎思虑良久,还是决定告诉他们,“天帝的琴师鸣琴,曾来过这里。当时有长老禀报了此事,但他只在边界逗留了片刻,也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当初无言尊上来问讯时,我也提过这件事情,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就不了了之了。”
 
又是鸣琴。洛红莲蹙眉思索,眼神中的杀意表露无遗。
 
“嬴族长可知道当时鸣琴在边界的哪些地方出现过?”
 
锦琰觉出洛红莲波动的思绪,顺手将他拉过一边,拱手向嬴戎问道。
 
“知道。”
 
青峰有三分之一的面积在四海,位于归墟与瀛洲之间,但距离归墟更近些。月荧从外祖母月鸣那里得到了关于当年云阳上仙的一些信息,如果外祖母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云阳上仙应该是在青峰最靠近北海的地方发现的。
 
“最靠近北海的,就应该是这里了。”
 
月荧站在青峰与北海的边界上说道。
 
“那么这个地方还是隶属于青峰?”
 
殷丹露好奇地问道。
 
“对。虽然这三分之一的面积在四海,但依旧属于青峰。”月荧点头道,“正因为如此,这片区域从来就没有人巡视。”
 
“是因为距离归墟非常近,有归墟弟子的巡视就已经足以保证安全?”
 
“没错,这对于月家来说是一件好事。再者,月家本来就不喜争斗,与四海的关系算是最融洽的。”
 
“月族长有没有说是谁发现云阳上仙的?”
 
“这个……是月霄的长兄月汐。”
 
殷丹露挑了挑眉,看着月荧有些为难的神色。
 
“都过去这么久了,他总该放下了。”殷丹露将月荧拥进怀中,安抚道,“这次是为了查云阳上仙的事情,应该不会牵扯到其他。而且,他既然是你自小的伙伴,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吧。”
 
月荧在殷丹露的怀里微微点头。趁着天色尚早,二人匆匆回到了月家。
 
月霄站在门口,有些错愕又有些愠怒地看着站在门外的人。
 
“月霄,我们想找你大哥月汐,问一些事情。”
 
“大哥出门了……不过应该快回来了。”
 
月霄一边快速地回答,一边闪过身,把他们让进了屋子。三个人呆坐在屋里很久,却始终找不到话题,气氛愈加显得尴尬。
 
“婚礼何时举行?”
 
终于沉默被打破了,月霄到底是没能忍住。
 
“还不知道,月族长此刻还在与我父亲商谈。”
 
殷丹露语气平缓地说道。
 
“是吗?”月霄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殷月两家似乎从未联姻过。”
 
“好像是的,月家大多是与本族中人结亲。”
 
“嗯,青丘白家也是。”
 
月霄苦笑着回答,原以为这场对话会继续,却没想到沉默再度降临。直到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应该是大哥回来了。”月霄尴尬地起身去迎。“大哥,那个……章莪殷家的丹露公子找你。”
 
月汐愣了愣,他自然知道殷丹露是谁,但他为什么会来找自己?但看弟弟的神色,似乎也不会比自己知道的更多。
 
“少小姐,殷公子。”
 
“哪里,叫我丹露就行。”
 
对殷丹露的第一印象,似乎还算不错。虽然自己弟弟最喜欢的女孩被这个青年抢走了,但不可否认,月荧会选择殷丹露,应该是有原因的,至少眼下自己观察下来,这个殷丹露算得上是一个俊杰。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月汐也不客气,招呼着殷丹露和月荧坐下,“不知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外祖母说,当年是你在青峰边界上发现了云阳上仙,所以我们想来问问当时的情况。”
 
月汐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我记得那天我和师父一起从九州回来,经过边界的时候发现了云阳上仙。”
 
“当时周围有什么异常吗?”
 
“倒是没什么异常的……”月汐回忆着那天的情景,说实话,过了这么久,自己的记忆早就有些模糊了,“不过,我的确记得,那个时候似乎有人躲在暗处。师父还在周围巡视过,但是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殷丹露蹙眉沉吟,青月军是月家最强的军队,甚至在整个八荒,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要想从他们的眼皮底下避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这么说,当年在边界掳走云阳上仙的,极有可能是鸣琴了。”
 
玄都缓步走到池塘边,朝着池水里投了些鱼食,瞬时鱼群从池塘各处汇聚过来。
 
“把云阳上仙放在青峰的人,应该也是他。”
 
听完洛红莲和白锦琰的叙述,加上月汐的回忆,殷丹露有了一个大概的结论。
 
“鸣琴身份特殊,而且眼下又没有他的消息。看来,只能回归墟,问云阳上仙了。”
 
玄都再度投下鱼食,看着那些红色鲤鱼在池水中争食。
 
“云阳上仙在青峰被发现的时候,只是有些神志不清,但身上却没有半点伤痕。我觉得,这场失踪另有蹊跷。”
 
殷丹露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场失踪本就来的奇怪,加上墨玉玲珑的被盗……”
 
白锦琰欲言又止,但玄都早已听出了其中的玄机。
 
“里应外合?”玄都露出浅淡的笑,“有意思。”
 
第28章:云阳(下)
 
当年离开归墟之时,玄都就没有想过要回来。如今自己站在归墟的山门之外,眼前的事物却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光着脚走过光洁的青石板,又踏上鹅卵石的小道。路过那些熟悉的建筑,与那些略显陌生的同门擦肩而过。他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投来的异样目光。他的耳力一直不错,那些窃窃私语尽管有些细碎,却依旧飘进了他的耳朵。他在脑海里迅速地将那些碎片拼凑,果不其然,关于他的传闻大约从没有变过。无非就是归墟上仙的弟子,为了八荒青丘的九尾背弃了师门。玄都的嘴唇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但神色中却带着些苦涩。
 
“离情殿……”
 
看着门楣上的匾额,玄都呢喃着这个快要忘却的名字。
 
“玄都,进来吧。”
 
墨色的眸子一转,正对上墨离的笑脸。
 
离情殿似乎没有变过,或者说墨离从未想过要去改变。玄都支着腿坐在软榻上,目光扫过主殿里的每个角落,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玩耍的地方,读书的地方,甚至闯祸的地方。想到这些,他不禁莞尔。
 
“你从小到大的所有东西,我都好好收着。”
 
墨离将两只茶盅斟满,悠悠地说道。
 
“那些东西……”玄都欲言又止,有些生硬地转过了话题,“我已经查过了,云阳无论是在邽山失踪,还是在青峰被发现,都与鸣琴有关。而且,他巡视的地方属于瀛洲管辖,论理他是不应该涉足的。”
 
“你怀疑他和鸣琴里应外合?”
 
“一半一半吧,但这个可能性不容忽视。”玄都喝了口茶,竟蹙起了眉,因为他从这茶水里嗅出了熟悉的味道,“我们无法得到鸣琴确切的消息,所以要彻底查清这件事,只能问云阳上仙了。”
 
“这是你作的桂花茶,倒是比你师叔师伯的那些茶更好些。”墨离看着玄都纠结的眉心,笑着说道,“云阳上仙,论辈份他是我师叔,你也得喊一声师公。要问的话,也只能当作寻常的闲聊。”
 
“我明白,别说他是我师公,就算是平辈,那也是我的同门。自然不会私设刑堂来问讯。”
 
“你明白就好。”
 
偌大的紫云殿内,四处飘曳着浅紫色的纱帐,风从每一扇打开的殿门穿过,将那些浅紫色的纱帐卷起,当它们离开时,这些纱帐又缓缓地落下,就这样周而复始。主殿正中有一方高台,上面铺着软榻,软榻上放着一张方正的矮几。紫云殿的主人云阳上仙,正对着紫云殿大门盘腿而坐,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套绘有紫云英图案的白瓷茶具。
 
“云阳师叔。”
 
“墨离?”云阳睁眼看见墨离时,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你倒是稀客。你?难道是玄都?”
 
云阳的目光从墨离的身后,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弟子玄都,拜见小师公。”
 
“这里没有外人,无需这些礼节。既然来了,就过来陪我喝杯茶,如何?”
 
云阳用那双秀气的丹凤眼,将玄都上下打量了一番。
 
“弟子僭越了。”
 
墨离领着玄都在云阳的左右两边坐下,云阳笑着替他们斟了茶。
 
“这是你师父给我的,我也是很久没喝过这茶了。”
 
云阳一边喝茶一边对着墨离说道。
 
“师父他老人家最爱喝茶,前些日子我还给他带了一些过去。”
 
“是吗?他可没说这事。定是想藏私,下回得让他匀我一些。”
 
“师叔若是想要,墨离那里还有一些,下回给您带来。”
 
“真的?”看见墨离冲着自己点头,云阳高兴起来,“那就有劳师侄了。对了,你们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吧?”
 
玄都一回到归墟,云阳便得到了消息,尽管玄都是背弃师门的归墟弟子,但无言尊上似乎并不想对玄都做什么惩戒,而且木堇也没有任何行动,云阳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但今日墨离带着自己的徒弟登门,似乎不那么简单。
 
“弟子来这里之前,已经带着玄都去见过木堇师叔了。毕竟玄都触犯了门规,理应受罚。不过,眼下归墟尚有一件急事需要处理,若是没有玄都帮忙,怕是有些困难。所以木堇师叔得了师父的准许,对玄都网开一面,希望他能将功补过。”
 
云阳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墨离的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既然那两位都没什么意见,他自然也不会多嘴。于是,放下手中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其实想想,玄都也不算触犯门规,更谈不上背弃师门。不过就是年轻人为了情爱,有些冲动罢了。等日后想通了,也就好了。”
 
云阳轻描淡写地说道,似乎他从来不曾对这件事上过心。
 
“多谢师叔体谅。”墨离拱手道,“今日过来,一是来看看师叔,二是有件事情需要师叔帮忙。”
 
“哦?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忙的?”
 
“这件事情正是玄都可以将功补过的,所以请师叔一定不要推辞。”
 
墨离并不直接说明,而是一再地打着太极,云阳也是照旧漫不经心地接着。
 
“只要是我能帮的,一定不会推辞。”
 
“师叔,可还记得我从九州带回的墨玉玲珑?”
 
云阳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但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记得,记得。虽然听了很多传闻,但这东西我还是头一回见。”
 
“那您一定记得,师父让我将它藏在了密库。”见云阳只是点头并不回答,墨离倒也不着急,“可是前些日子,这颗墨玉玲珑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会不见了?”
 
看见云阳露出惊讶的神色,玄都不禁想笑。
 
“可不是嘛,我想来想去,这密库也只有四个人能进去。除了师父和我,也就是木堇师叔和云阳师叔了。”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偷了?”
 
云阳收敛起笑容,露出严肃的神情。
 
“那倒不敢。不过,我还是斗胆问过木堇师叔了。眼下为了公平起见,也总得来问问您。”
 
“今日这茶不大好喝啊。”
 
云阳蹙眉看着手中的茶碗,砸吧着嘴露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密库,我已经很久没去了。当然啦,你想要证明的话,我大约是没有的。不过,我这紫云殿就这么大,你倒是可以搜搜。”
 
“墨玉玲珑如此重要的东西,如果真的是本门中人所盗,断然不会留在身边。否则太容易被发现了,所以最有可能的结果,便是这玉玲珑早就不在归墟了。”
 
墨离低头喝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云阳的神色。玄都端坐了一会儿,接口道。
 
“听师父说,小师公曾在瀛洲的边界上被掳走,之后又在青峰最靠近四海的地方被发现。”
 
方才还在想着墨离的弦外之音,却不想玄都忽然转了方向。说起这场失踪,云阳自然不会忘记。
 
“这件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何必再提?”
 
“小师公知道玄都在八荒住了很久,多少有些八荒的朋友。他们告诉我,您的失踪很可能与鸣琴有关,就是那位九霄之主天帝的琴师。”
 
这一次云阳持杯的手明显晃动了一下,连杯中的茶水都泼了出来。
 
“小师公难道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好找鸣琴理论?好歹他劫持的可是四海的上仙啊。”
 
“鸣琴既然是天帝的琴师,那就是九霄的神明,岂是我们这等修仙凡人能去理论的。”
 
云阳勉强克制住了颤抖的手,有些慌乱地放下了茶碗。
 
“那师叔可还记得被掳走后发生的事情?”
 
墨离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不疾不徐地问道。
 
“不记得了。”
 
“鸣琴应该与您做了交易吧?”
 
其实玄都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不过是他的猜测,如果云阳真的与鸣琴里应外合的话,那他们之间一定做了某种交易。可是这种猜测,却让云阳好不容易克制住的颤抖又复发了。玄都皱眉看着云阳颤抖的双手,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师叔,我知道你恨我师父吧。”
 
墨离收起笑容,正视着脸色有些发白的云阳。
 
“恨?我为何要恨他?”
 
云阳眼神怔怔地看着茶水中树立着的茶叶,思绪竟不自觉地回到了过往。
 
青彦尊上是归墟,乃至四海有史以来在位最短的尊上。他是上一任归墟尊上唯一的弟子,尽管天赋异禀,却对成为尊上这件事情并不上心。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师父飞升之前留下书信,加之归墟几位上仙的劝说,也许他会一直做闲云野鹤。青彦成为尊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收徒。于是,在一次演武大会中,他选中了无言、木堇和云阳。他们按照被选中的先后顺序,确定了在师门中的地位。青彦忽然收了三个弟子,这对于归墟的上仙们来说,算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尊上之位后继有人,更何况有三个可以挑。忧的是,青彦选择弟子,根本就是随便选,他几乎没有认真看过所有比试,谁也不晓得他选弟子的标准是什么。当上仙们知道青彦是为了偷懒,才一下子选了三个弟子的时候,顿时觉得这个尊上是归墟的败家子。
 
无言对这件事情也很好奇,曾偷偷问过青彦,当时青彦就说,的确是为了偷懒才选了三个弟子。如果只选一个,下一次说不定还会让他再选一个,这样会没完没了的选下去。而且三个弟子的好处还是很多的,首先干活的人多了,其次弟子之间可以互相切磋学习,无论怎么看,他这个师父都可以省心不少。
 
虽然青彦选择弟子的方式和初衷都太过随意,但不得不说他的眼光很好。三个弟子天赋极高,入师门不过几年,便已经成为同门中的佼佼者。只是三人的性格却是南辕北辙。大弟子无言最是随性,有些不拘小节,但是大是大非方面却很严谨。二弟子木堇沉稳寡言,只是有些刻板,对事对人都过于严苛。三弟子云阳内向胆小,做起事来却有条不紊,只是心胸有些狭隘。
 
当三个弟子都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青彦就开始动脑筋要离开归墟了。这个小心思虽然秘而不宣,但归墟的上仙们眼不瞎耳不聋,自然是立刻发现了端倪。而青彦躲避他们劝说攻势的方法,就是隔三差五地四处云游,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道元天尊炼出了秋瞑。没多久,便发生了秋瞑被盗的事情。因为秋瞑是在归墟炼成的,所以归墟或多或少地被牵连进去。青彦就借机离开了归墟,临走留下书信,让无言继任尊上之位。
 
这件事情从表面上看,并没什么特别的。对于归墟来说,有人能继任尊上之位,总好过群龙无首。但没人发现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暗藏汹涌。要知道,青彦有三个弟子,三人的实力旗鼓相当,无论谁做尊上,似乎都没有问题。但青彦却偏偏选中了无言,这让一直以为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尊上的云阳无法忍受。
 
“我就是不明白,师父为什么选择无言。我哪一点不如他?我们三人的实力不相上下,如果我在比试中输给了他,那我甘愿不当这个尊上。可是师父连这个机会都没给我,就这样自私地把尊上之位给了无言!”
 
“师叔,我想你一直没有明白师尊的意思。”
 
云阳终于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诧异,同时隐含着愤怒。
 
“按实力来说,你们的确难分伯仲。但不是实力高强就能成为尊上,一派掌门要的是心胸宽广、明辨是非、知人善用、和睦邻邦,方能将门派发扬光大。木堇师叔为人刻板,对弟子及同门都过于严苛,作为执法上仙,木堇师叔的这个性格,倒是可以执法严明,让同门不敢有越轨之举。但作为尊上,就会引来众怒。至于云阳师叔,您的性格如何,应该不用我明说。”
 
“哈哈——!!”听到这里,云阳不禁仰头大笑,“原来如此!我胆小,心胸又狭隘,所以才不选我。”
 
墨离沉默了,其实这件事情本不该由自己这个晚辈来说,云阳自己早该悟出来的,但正是因为他心胸狭隘,始终解不开这个心结。才逼得墨离不得不明说,但由此也证明了云阳的确偷了墨玉玲珑,而目的应当是要毁了无言。
 
“师叔,当年你在瀛洲附近的边界失踪,应该是和鸣琴策划好的吧。”
 
云阳看了一眼墨离,他的手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颤抖,眼神里的怒意是如此明显。
 
“鸣琴……”
 
云阳还记得那天的天空有些阴沉,紫云殿里的纱帐都安静地低垂着。云阳依旧穿着那身紫棠色衣袍,束着紫玉发冠的银白长发垂过腰际。他倚着深红色的柱子,支起右腿,坐在主殿高高地围栏上,左腿垂在围栏之外,从低垂地衣袂下露出光着的脚。他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只知道此刻的归元殿里,无言正在给弟子授课。而那座归元殿,自己也曾在那里住过,本以为自己会成为那里的主人,却不想最后还是被扔到了这座紫云殿中。
 
秀气的丹凤眼直直地望向归元殿的方向,他想到了去云游的师父,还有如今入主归元殿的无言。
 
“想做归元殿的主人?”
 
云阳的身子打了一个寒颤,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迅速地从围栏上跳开。
 
“你是?”
 
“鸣琴。”
 
“天帝的琴师,为何会出现在归墟?”
 
“你应该问,为何出现在紫云殿。”
 
“紫云殿在归墟。”
 
“此话不假,但归墟如此之大,为何我偏偏要来紫云殿?”
 
鸣琴兀自笑着。
 
“这应该问你。”
 
“又错了,应该问你才是。”云阳蹙眉看着鸣琴的笑脸,沉默着等待下文,“你不作答,想来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云阳的眉心跳了一下。
 
“什么答案?”
 
“喏。”顺着鸣琴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正好落在归元殿主殿的屋脊上,云阳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那不就是答案吗?”
 
“你想做什么?”
 
“应该是你想做什么。”鸣琴挑眉道,“归元殿的主人,只有一个。不是无言,就是木堇,要么就是你。当然,同门中贤能的弟子也可以成为那里的主人。”
 
“这是归墟的家务事,与天帝的琴师何干?”
 
“若是我能助你呢?”云阳半信半疑地看着鸣琴,对方却不以为意,“去邽山,到时我会告诉你一切。”
 
鸣琴的声音渐渐消散,一如他飘渺的身影。云阳忽然听见了风声,他看见那些紫色的纱帐被卷起,又逐渐垂落。
 
这几日的天空总有些阴沉,厚实的云层让人觉得压抑,云阳依旧坐在紫云殿的围栏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朝着归元殿的方向,而是望着八荒邽山的方向。尽管从这里望过去,至多能看见瀛洲的边界。
 
八荒的邽山本是一座荒山,因为天帝将穷奇一族驱逐出九霄,邽山才成为了他们的属地。穷奇嬴氏,如今还很兴盛,不是轻易能够招惹的。为何鸣琴要让自己前往邽山?云阳的眉心纠结着。毕竟嬴氏的身份有些敏感,无论是谁都不敢与他们有过多的交际。云阳犹豫着要不要去邽山,然而更让他担忧的,是如何去邽山。
 
“师父。”云阳眸光一转,从围栏上翩然而下,“昕夕师兄唤弟子一同去边界巡视,特来回禀师父。”
 
云阳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沉吟片刻,说道。
 
“要巡视哪些地方?”
 
“今日昕夕师兄同弟子,要往归墟西北方向巡视,直到瀛洲边界,即可返回。”
 
云阳的弟子所说的瀛洲边界,是指瀛洲与归墟的边界,尽管这条边界的概念很模糊,但在四海却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为师也很久没去边界看看了,今日正好无事,就与你们一同去巡视吧。”
 
“是。”
 
云阳带着两个弟子从归墟的西北边界开始巡视,直到瀛洲边界即将返回时,昕夕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归墟与瀛洲的交界。
 
“云阳上仙,你看那里。”
 
云阳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背影,站在归墟与瀛洲的交界,就在他狐疑着是不是鸣琴的时候,那个背影忽然消失了,他们甚至没看清他去往哪个方向。
 
“师父,要不要仔细搜寻一下?”
 
“你同昕夕在归墟边界搜寻,我去瀛洲边界看一下。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不要轻举妄动,先回归墟禀报尊上。”
 
两名弟子领命往归墟边界方向寻找陌生人的踪迹,云阳则独自前往瀛洲边界。越靠近瀛洲与八荒的边界,云阳越觉得不安。在距离邽山最近的地方,他再一次看见了那件黑色斗篷。云阳追着黑色斗篷,御风而行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踪影,他才落了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八荒。四周山峦起伏,山道都被茂密的野草覆盖,尽管这里没有任何标识,但云阳清楚地感觉到这里是邽山。正当云阳凝神思索时,后颈处传来痛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便瘫软下去。
 
昏厥的云阳正落在一条陌生的手臂上,手臂的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过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在帽檐下露出了拥有完美弧线的唇。黑色斗篷利落地将云阳包裹进另一件黑色斗篷中,毫不费力地将他扛上了肩膀,脚尖点地,轻盈地跃进了山道上茂密的野草中。
 
云阳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但是醒来时后颈的疼痛仍让他记忆犹新,想来昏睡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云阳坐在一张足以容纳三个人的紫檀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盖在身上的被子似乎是丝绸制成的,抬头时能看见围绕在床边的烟灰色纱帐。纱帐外的景象若隐若现,似乎有人正站在窗边。
 
一身玄色衣袍的嬴少执,背着手临窗而立,未曾束冠的墨色长发,用一个金红色的发圈随意地扎成一束垂在左肩,发稍末端悠然地垂到腰际。嬴少执的脸型略显方正,下巴有些尖,但弧度很好。嘴唇纤薄,鼻梁挺直,一双柳叶眼正看着窗外随风而动的树叶,殷红的眸光里没有半点波澜。
 
身后的床榻上似乎有了动静,殷红的双眼循声而动,正看见烟灰色的纱帐被挑起,从里面探出一只脚。
 
云阳仍有些不适,但他清楚地觉察到自己是光着脚的,当他挑起纱帐,探出双脚时,光裸地脚背觉出了一些凉意。
 
“抱歉,因为不想脏了床榻,所以让下人除去了上仙的鞋子。”
 
挑纱帐的手停住了,云阳从纱帐的缝隙间,看见有一只手将自己的鞋子提到了脚边。估摸着手的主人已经远离了自己,云阳这才小心翼翼地挑起纱帐,利落地穿好了鞋子。抬头时正对上嬴少执殷红的眼。
 
“云阳上仙睡得可好?”
 
云阳蹙眉打量着这个陌生人,眼前的男子应该不是那个出现在边界的人,他显然要比那个人高出半个头,云阳暗自思索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云阳上仙不必费神,是鸣琴将你带来的。”
 
“邽山之中只有穷奇一族嬴氏,”云阳说着将眼前的屋子扫视了一遍,“这间屋子虽然陈设简单,但每一件东西都是上上之品,想来它的主人在嬴氏一族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上仙果然眼光独到。”嬴少执的眉眼间露出笑意,但又冰冷地让人不敢靠近,“在下嬴少执。”
 
“原来是嬴氏一族的长子长孙,听说你的叔叔继承了族长之位。”
 
“原是家父没这福分,英年早逝。叔叔虽然继承族长之位,但对我也有养育之恩。”
 
“不知少执公子找我有何见教?”
 
“鸣琴应与上仙说过了吧?”
 
“你要助我?”
 
云阳诧异地看着嬴少执,他实在想不明白眼前的男人,为何要插手归墟的事情。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帮我取得墨玉玲珑,我帮你夺得尊上之位。”
 
纠结的眉心舒展开来,云阳露出一个浅淡地笑。原来是为了墨玉玲珑,他记得那颗玉玲珑,是无言的弟子墨离从九州带回来的。如今正放在归墟的密库中,这座密库只有无言、木堇、墨离和自己可以进入。
 
“墨玉玲珑……你要它做什么?”
 
“自然有我的用处,但是它如今在归墟的密库里。我知道,在归墟也只有四个人可以进入密库,更别说我这个外人了。”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云阳轻笑着说道。
 
“我觉得这个交易很公平。”
 
嬴少执不知何时站到了云阳的身后,侧着身子靠近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云阳低垂的睫毛,还有他最终勾起的嘴角。
 
“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也无需我多言。”
 
“怪不得那次大战中,嬴少执会借机攻进归墟。”
 
墨离站在云阳的身侧,抬眼望向归元殿主殿的屋脊。
 
“嬴少执派人攻进归墟,就是为了帮小师公夺得尊上之位?”
 
“没错,虽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目的。但现在看来,他那个时候是想杀了师父,然后让师叔继位吧。”
 
云阳沉默着,他想起了那次的归墟之战,嬴少执趁乱直接攻进了归元殿的主殿。想到这里,他不禁将目光转向身侧的墨离。那时候,正是因为墨离,嬴少执才没能得手。
 
“可是他没能成功。”
 
“师叔一定在想,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墨离在,说不定现在就是归墟的尊上了。”
 
“哼,的确那么想过。你的能力超出了我的预想。我没想到,那时候还年少的你,竟能打退嬴少执派来的魑蛮一族。”
 
“凑巧罢了,若非木堇师叔帮我,又怎能击退魑蛮。不过,师叔,您不觉得这场交易,您是亏本的吗?”
 
“亏本?这我倒未曾听说。”
 
云阳低笑道。
 
“小师公,难道嬴少执还答应了什么?”
 
“你们既然来问我墨玉玲珑的事情,那就该知道它的威力。”
 
“嬴少执当年攻进归墟,不过是想试试,是否可以一击即中。若是不成,秋瞑便是后招。”
 
墨离冷眼看着云阳的侧脸。
 
“这么说,嬴少执答应小师公,一旦得到秋瞑,就助你成为归墟尊上?”
 
“若是能得到秋瞑,归墟尊上又有什么稀罕的。”
 
云阳的神色比起之前,更加阴冷,墨离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的小师叔云阳。
 
“他们要的是天下!八荒、四海、九州,乃至于九霄都在他们谋划之中!”
 
“一群疯子!”
 
玄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云阳阴冷的面容,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稳。
 
“是疯子!是被你的师尊逼疯的!”
 
云阳猛地站起身,身前的矮几也被掀翻,绘有紫云英纹样的茶具碎了一地。
 
“师叔,当年嬴少执攻进归墟的时候,师父就已经猜到了一些。只是那时候墨玉玲珑还在密库中。”
 
“这么说,嬴少执攻进归墟,一是为了杀掉尊上,二是为了趁乱偷走墨玉玲珑。”
 
玄都蹙眉说道。
 
“没错,我和木堇师叔在对付魑蛮之时,云阳师叔应该在密库附近看见师父了吧。”
 
“你师父倒是聪明的很,见你们和魑蛮缠斗逐渐占了上风,便脱身去了密库。但他没有进去,只是领着几个弟子守在密库附近。我等了很久都无法下手,只好作罢。”
 
“魑蛮一族没能攻下归墟,也就迅速撤退了。直到大战快要结束时,您趁着归墟休养生息,盗走了墨玉玲珑。若不是这一次陆离他们来问,这事情大约就瞒过去了。”
 
“我是盗走了墨玉玲珑,但我信不过嬴少执。所以一直没有给他,况且那个时候,我也得到消息,嬴少执去了九州。”
 
“你想用墨玉玲珑威胁嬴少执?”
 
玄都蹙眉问道。
 
“威胁?这颗玉玲珑威胁不了他,却可以让嬴少执不食言。”
 
“墨玉玲珑如今在哪里?”
 
“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云阳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不用费心,我是不会说的。”
 
“师叔,您还是随我去见师父吧。”
 
“见你师父?无言?”云阳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我凭什么要见他!好让他以门规来惩治我?”
 
话音刚落,云阳已经站在了紫云殿高高的围栏上,他几乎每天要在这里坐上一会儿,因为从这里可以看见归元殿,看见曾经的过往。
 
“云阳师叔!”
 
云阳听见了墨离惊慌的喊声,但很快,这个声音就被呼啸的风淹没了。身体极速下坠的瞬间,他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从围栏上跳下来。是因为背叛了师门,还是因为求而不得……云阳有些恍惚。
 
“上仙何以如此自戕?”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云阳恍惚的心神忽然紧张起来。下一刻强劲地力道从腰际传来,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头,正对上嬴少执浅笑的侧脸。
 
“师父,的确是云阳师叔盗走了墨玉玲珑,为了与嬴少执合作。”
 
墨离站在归元殿主殿之中,看着盘坐在竹榻上的无言。
 
“云阳执念太深,此事怕是无解。”
 
“难道就任由他深陷泥沼?”
 
“墨离,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想清楚,别人是帮不了的。”无言叹息道,“嬴少执来归墟,是想要找到墨玉玲珑。”
 
“现在五颗玉玲珑都出现了,所以嬴少执才会来归墟。”
 
“没错,现在玉玲珑在谁手上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只要拥有其中的一颗,势必会想要集齐其他的玉玲珑。也就意味着,这些玉玲珑会自己出现。”
 
“那云阳师叔怎么办?”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虽然他在嬴少执那里,但只要他有墨玉玲珑,就不会有什么事情。”
 
“那陆离那里……”
 
“告诉陆离也无妨,也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无言的目光转向窗外,从那里可以看见紫云殿的屋脊,“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上一代留下的祸患,要由他来收拾。”
 
第29章:离殇
 
“世间凡人多痴缠,一滴红泪伤别离。繁华落尽一场空,梦醒时分终成殇。”
 
道元天尊捋着银白的胡须,看着自己的弟子。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幼稚地道童,金褐色的重瞳里闪烁着光亮,清俊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
 
“师父给徒儿起名时,也吟过这首诗。”
 
“是啊,为师给你起名离殇。离殇离殇,离别成殇。”
 
“可是,殇乃夭亡之意,为何离别一定成殇?”
 
“离别时的痛苦愈深,伤情之意愈浓。”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吗?”
 
离殇反问道。道元天尊笑着看向他,点头说道。
 
“心死则成殇。”
 
“那只要别陷得太深就好了。”
 
“世间的情怨岂是如此简单的,等你历了劫就知道了。”道元天尊喝了口茶,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方才打坐时,莫邪殿下来过了。”
 
“真的?”
 
提到莫邪,离殇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算起来,他与轩辕莫邪也是从小玩到大的,莫邪虽是皇子,却也没什么架子,与离殇倒是很合得来。
 
“为师这里正好要静修,你就去莫邪殿下那里坐坐吧。”
 
道元天尊笑着说道。
 
思无殿是寂静惯了的,莫邪的性子也是淡泊得很,大多数时间他都待在思无殿里,偶尔会出去散散步,但时间也不长。若是离殇在,他倒是很乐意在思无殿以外的地方多待一会儿。至于族中之人,他也很少见,除了家宴以及重大庆典祭祀之外,他几乎不与族人相交。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九霄中有了贤者的称号。
 
莫邪束着白玉发冠,墨色的长发垂过腰际,月白的衣袍上隐约有着水波的纹样。莫邪的长相更像他的母亲,十分清雅俊秀,尤其是那双眼睛。离殇记得有人说过,莫邪的眼睛叫瑞凤眼,虽然他不甚明了,但莫邪的眼睛总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即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的那双眼睛也总让人以为他在微笑。
 
“殿下,离殇来了。”
 
莫邪抚琴的手停住了,抬头正看见跟在宫女身后的离殇,他的脸上有着自己熟悉的笑容。
 
“离殇,方才我过去找你,道元天尊说你在静修。”
 
“嗯,这是师父定下的,每日有静修的时间。”
 
离殇在莫邪的对面坐下,正瞧见宫女撤下莫邪的琴,端上了茶具。
 
“说起来,你也快要历劫了。”
 
“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师父说历劫很重要,绝对不可以马虎。”
 
“道元天尊一向谨慎,你又是他唯一的弟子,自然多了几分小心。”
 
“我倒是觉得不过是历劫而已,很快就能回来的。”
 
“飞升成仙的历劫非同一般,是要经历生离死别的。”莫邪想起了玄女曾经说过的话,“凡人的一生要承受许多的伤痛,就像他们自己说的,哀莫大于心死。”
 
“师父也说,心死则成殇。他为我起名离殇,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明白何为别离,何为心死?”
 
“我不知道。”莫邪摇摇头,“但若能看透这些,的确对于飞升成仙是有利的。”
 
“其实,我倒没那么想成仙。”
 
离殇把玩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茶盅,上面用墨描绘出了水波的纹样,似乎与莫邪衣服上的纹样很相似。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道童。”
 
“嗯,好像是的。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师父就将我抱了回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莫邪的话,让离殇想起了还扎着总角的自己。
 
“那时候,道元天尊对你还是很严厉的。”
 
“师父说我的仙质很好。”
 
离殇抬眼便看见莫邪正埋头低笑,身体也随之不住地颤抖。
 
“哈哈——!”莫邪到底是没忍住,“这话听起来,就像他们凡人说的那句,少年,我看你根骨清奇,是个练武奇才。”
 
看着莫邪大笑的样子,原本有些生气的离殇,最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对了,我听说道元天尊过几日要去四海?”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莫邪擦了擦眼角的泪,忽然问道。
 
“师父的确说过,但没告诉我是什么事。只说,回来时便能知晓。”
 
两个少年对坐着,聊起了道元天尊去四海的事情,对于这件事情,九霄之中无人不知。但谁也不知道,道元天尊去四海做什么,只知道这一次他会在归墟待上一段日子,而且离殇并不跟随,这件事情也就变得无比神秘。
 
道元天尊从四海回来后,径直去了太微殿,他与天帝轩辕曦在殿中密会了很久,纵然有好奇者想要窥视,门外镇守的岚玄也让所有人望而却步。大约过了两柱香的时间,道元天尊悠然地回到了紫阳殿中,刚走近主殿,便看见自己的徒弟已经沏好了茶,摆好了点心,端正地恭迎在门口。
 
“今日好勤快啊。”
 
道元天尊确有些意外,但很快就了然地笑道。
 
“徒儿哪日犯过懒?”离殇笑着回答,“徒儿是想着师父此番劳顿,所以早早地备下了茶点,好让师父歇歇。”
 
道元天尊捋着胡须没有说话,离殇是自己带大的,他心里想什么,道元天尊可是一清二楚。但是又不想辜负了离殇的一番好意。道元天尊喝过了茶,也吃过了点心,转头看着自己徒弟。
 
“离殇,若是想问什么,就问吧。”
 
“师父,您去归墟做什么了?”
 
道元天尊先是愣了一下,他的确没想到自己徒弟居然连转弯都没转,就直奔主题了。
 
“你一定也很好奇我在太微殿里,和天帝都说了些什么。”
 
离殇嘿嘿地笑着。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在归墟得了件东西。”道元天尊从空囊里掏出一个银白的锦盒,盒子里装着的是一颗月白的珠子,离殇细细看着,估摸一个手掌便可握住。“它叫秋瞑。”
 
“您去归墟就是为了它?”
 
“没错,同天帝在太微殿里说了许久的话,也是为了它。”
 
“它……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道元天尊捋着胡须笑道。离殇蹙眉看了看师父,又将目光转向那珠子。
 
“那它能干嘛?”
 
“能逆转时间,倒转乾坤。”道元天尊直言不讳,“所以它很重要,若是落在歹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逆转时间,倒转乾坤……好象也没那么有趣。”
 
“哈哈——这自然没什么有趣的,尤其对于九霄而言,但对于八荒、四海、九州来说,它的力量就很有趣了。”
 
“是吗?”
 
离殇仍旧觉得这秋瞑不过就是颗珠子,逆转时间,倒转乾坤什么的,都不过是说辞。但转念想到师父从不妄言,也许它真的有什么不可思议地力量。
 
“离殇,秋瞑的事情,眼下只有四海的几位尊上、天帝和你知道,千万不可泄露。”
 
“四海的几位尊上怎会知晓此事?”
 
“毕竟出自四海,不可能瞒过他们,何况他们知道了也没坏处。”道元天尊收了秋瞑,说道,“即便是莫邪殿下,也不可说。”
 
虽然好奇师父的叮嘱,但离殇仍旧应了下来。
 
从离殇知晓秋瞑之事那日算起,已过去了一月。这一日,轩辕邢造访了紫阳殿,并与道元天尊闭门谈了半日话,终于把守在门外的离殇唤了进去。
 
“离殇见过邢大人。”
 
“我与天尊商量过了,再过三日正是一个吉日,有助于你历劫。”
 
轩辕邢倒是毫不客气,开门见山地道明了事情的原委。离殇虽然知道轩辕邢来访的目的,但被这样坦白地说出来,自己仍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离殇,你准备一下吧。这次历劫,可能会很久。”
 
“是,师父。”
 
“历劫之事我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轩辕邢安抚道,“三日后,你自行去离门,从那里便可抵达你的历劫之处。”
 
鸣琴照例在太微殿中为天帝抚琴,今日所奏之曲名为相映红。天帝凝神静听,当琴音渐止,殿中仍有余音绕梁。
 
“今日之曲似乎有些哀婉。叫什么名字?”
 
轩辕曦微微蹙眉。
 
“回禀陛下,此曲名为相映红。”
 
“相映红?”
 
“正是。陛下一定听过,‘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鸣琴的声音很平稳,但轩辕曦仍旧听出了一些什么。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去年今日……若是朕没有记错,去年今日黑龙被困死在了不周山。”
 
轩辕曦的目光低垂着,看着掌心中的紫玉手串,这是莫邪的母亲留下的首饰。
 
“陛下好记性。”轩辕曦提到黑龙时,鸣琴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地用了几分力,“但这曲子与黑龙之事无关。”
 
“是朕自己忽然想起来的……当年的事,也让你受了些委屈。”
 
“当年是微臣失职,才没能一举拿下黑龙。竟还劳烦赤霄殿下二次出征,实是微臣之过。”
 
“罢了罢了,都过去了。黑龙既已被困死在不周山,其他的事也就无需再提了。”
 
说完,轩辕曦便起身出了太微殿。鸣琴在殿中独自跪着,直到有女官来喊,这才起身离去。路过紫阳殿时,他竟停下了,回头看见紧闭的殿门,以及门上的匾额。鸣琴的眼神中闪出一丝光亮,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而这个念头竟让他抱着琴的双手颤抖不止。
 
三日后,离殇拜别道元天尊,独自前往离门。却在离门遇到了莫邪。
 
“你怎么来了?”
 
“我跟邢皇叔打听了你历劫的日子,过来给你送行。听说,这次历劫时间会很长。”
 
“嗯,看来我要在凡间过一辈子了。天晓得会遇见什么事情,只希望不会让我太痛苦就好。”
 
“凡人的生离死别,哪一样不是痛苦至极。”
 
莫邪叹息着说道。
 
“好了,不过是历劫而已。等我回来给你讲故事。”
 
离殇笑着安抚道。
 
“总之,你自己保重。你既是历劫,便不能用仙术,凡人之躯经不起折腾的。”
 
“我知道。”
 
离殇瘪着嘴回道,眼角的余光正扫向身侧,却见一个白影从莫邪身后闪过,直奔离门而去。
 
“谁!”
 
话音刚落,离殇便已飞身出去,修长的十指正拽住白影的衣领。
 
朝着离门御风飞驰的鸣琴,却在半道中被人扯住了衣领,还未及挣脱,便被那力量重重地拉向了后方。尽管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让鸣琴有些错愕,但他仍旧作出了反应。
 
离殇只是条件反射似的拽住了那人的衣领,却没想到对方竟灵活地一个矮身,脱离了他的掌握,并且十分迅速地作出了反击。
 
鸣琴的手中闪烁出细微的光亮,纤细的银丝如同拥有生命,迅捷地缠上了对方的手臂。手腕上略一用力,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转而有一股剑气直奔自己的面门而来。
 
银丝缠上手臂的瞬间,离殇便已做出了反应。左手中的长剑轻巧地一转,切断了束缚,右手几个旋转,将银丝牢牢地扣在掌中。借着对方的力道,飞身扑向前方。
 
“住手!”
 
剑尖似乎被什么东西阻碍了,离殇又向前推进几分,仍是动弹不得。
 
“莫邪,你做什么?”
 
终于看清了进攻的阻碍,离殇瞪视着莫邪。
 
“你看清楚了再打。”
 
“鸣琴大人?”有些狐疑地离殇看着眼前,同自己一样有些气急败坏的鸣琴,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您怎会在此?”
 
“我?我……有些事情要办。”
 
莫邪看了一眼鸣琴,看似平静的脸上,似乎有些不寻常。
 
“那您为何要从离门出去?”
 
“这里是离门?看来是我走错了。”
 
鸣琴的表情有些错愕,但在莫邪看来,事实似乎并不像鸣琴所表现的那样。九霄有三重门,一重名为玄门,亦是九霄的正门;二重名为离门,历劫或遭贬斥之人从此门出;三重名为殉门,遭驱逐或被褫夺神籍者皆从此门出。当年遭驱逐的穷奇、饕餮、混沌、梼杌便是从殉门而出的。如果只是普通的外出,走玄门便可,但是鸣琴却想从离门出去。
 
“鸣琴大人,离门与玄门差之千里,您怎会走错?”
 
鸣琴看了一眼莫邪和离殇,知道自己的谎话是骗不过他们的。
 
“既然你们认定我并非走错,那也无妨。总之,我现在要离开九霄。”
 
鸣琴的眼神忽然阴冷下来,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地往离门而去。今日是离殇前去历劫的日子,自然也是离门大开之日。殉门之下有诛仙池,池水悬于半空,被驱逐下界的神明,必定要穿过诛仙池,一旦跳下去,万万年的修为都会化作乌有。鸣琴自然不会去做这等自残自伤的事情,玄门虽然没什么危险,但自己所持之物,必定会引来追兵,只怕此刻他们已经行动了,而他们第一个会去的地方一定是玄门。所以,只有离门是最安全的。
 
此刻,离门早已大开,门外闪出耀眼的银光,鸣琴的嘴角不由得上扬,却在即将踏出门外的瞬间,被离殇拉了回来。
 
“鸣琴大人,我觉得您还是留在九霄比较好。”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离殇手中的剑迎着鸣琴的银丝刺去,莫邪焦虑地看着二人缠斗,想要阻拦却又无从下手。忽然,他看见鸣琴的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缠斗中的鸣琴与离殇,自然也看见了。从鸣琴怀中滚落的是一个银白的锦盒,离殇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师父的秋瞑。长剑的攻势瞬间凌厉起来,一个格挡,将鸣琴挡在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外。离殇顺势探出手,锦盒便飞落在自己掌中。
 
“你竟然能从紫阳殿中盗走此物!”
 
紫阳殿的结界非同一般,尤其是有了秋瞑之后,除了天帝、道元天尊和自己,其他人休想靠近半分。但是鸣琴却轻易地从紫阳殿盗走了秋瞑,离殇不太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可是无论他用了什么手段,想要将秋瞑平安带出九霄,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才要走离门。离殇忽然明白了鸣琴挑选离门的原因。
 
“这么说,现在那些追兵应该已经在玄门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不妨告诉你。”鸣琴看了一眼离殇手中的锦盒,“秋瞑我要定了,挡我者死!”
 
说话间,鸣琴手中的银丝便攻了过来。一旁的莫邪终于出剑拦阻,莫邪与离殇的双剑合璧,其威力如何,鸣琴再清楚不过。但是再厉害的对手,也会有破绽。几个回合下来,鸣琴虽没有占得上风,却也没有被他们完全压制。
 
此时的莫邪正皱眉思索着眼下的形势,无论如何得让离殇出离门历劫,至于鸣琴,自己拖住他便是。可是另一边的离殇,却早已将历劫抛在脑后,一心只想着将鸣琴制服。二人不同的心思,使得他们的双剑合璧失去了原有的强大力量,这也是鸣琴所要寻找的破绽。
 
鸣琴故意引诱离殇与自己独斗,一旁的莫邪自然看出了他的计划,挥剑想要阻挡,却被离殇一剑挥开。趁此机会,鸣琴探手想要夺取离殇手中的锦盒。警觉的离殇一个侧身闪过,却不料一脚踩空,身体失去了重心,竟然笔直地从离门坠落。鸣琴与莫邪,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离殇坠落下去。离门之外的化身池与殉门外的诛仙池一样,是悬在半空中的池水,可是化身池不会夺去他们的修为,只是让他们在坠落的瞬间,转化他们的外貌与身形。莫邪知道,离殇的这一落,便是历劫的开始。他却不知道,亦是所有灾难的开始。
 
秋瞑脱离紫阳殿结界的瞬间,道元天尊便感知到了。在他御风而去之前,自然要先将此事禀报天帝。秋瞑被盗,此事自然非同小可。轩辕曦毫不犹豫地派出了军队,随同道元天尊去寻找。正如鸣琴所预料的那样,他们除了派出士兵在九霄各处巡查之外,最先去探查的是玄门。当他们在玄门毫无收获的时候,道元天尊最先觉察到了异常,尽管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离门,仍旧是迟了一步。
 
“天尊!”
 
“鸣琴大人?您怎会在此?”
 
乍一见到形容凌乱的鸣琴,道元天尊颇有些意外。
 
“今日为陛下抚琴后,鸣琴想着前往流云亭,经过紫阳殿时,正看见有人影从偏门闪出。鸣琴一开始以为是离殇,但转念一想,记起今日应该是离殇历劫的日子,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离门了。所以鸣琴便尾随着那人影,谁想到那人竟也到了离门,近前之后才发现,竟是离殇。”
 
这一番话不只是道元天尊感到意外,就连一旁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莫邪,也是惊诧不已。他万没有想到,平日里性格温和的鸣琴,居然有如此颠倒是非之能。
 
“不!不是的!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莫邪几乎没有多想,立刻上前反驳,“明明是你偷了秋瞑,想要趁着离殇历劫,离门大开之日逃走,却被我们阻拦!”
 
“哦?原来离殇如此匆忙地离开紫阳殿,竟是偷了秋瞑吗?我还真不知道紫阳殿里有这种宝贝。”
 
鸣琴的故作惊讶,让莫邪气得发抖。
 
“莫邪殿下何以在此?”
 
“我是来给离殇送行的……”
 
“我想殿下的确是给离殇送行的,应该不是为了接应离殇。”
 
“你……!”
 
莫邪自然没有想到,鸣琴会这样说话。这句话表面上看是为莫邪脱责,如果仔细去想,根本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莫邪来离门,就是为了接应离殇,好让他顺利带着秋瞑离开。尽管莫邪想要辩驳,但眼下的事实,却是离殇已经和秋瞑一起坠下了离门。对于天帝和道元天尊来说,离殇如何离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着秋瞑一起离开了。
 
“父皇,离殇盗走的秋瞑是什么东西?”
 
轩辕赤霄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轩辕曦显然还不想让大家知道秋瞑的真实力量,只是故作平静地呵斥住了轩辕赤霄。但就是这样的呵斥,让站在太微殿中的所有人,都察觉出了秋瞑有着不同一般的力量。
 
“如此重要的东西,居然被离殇盗走了,那还真得好好查查。”
 
“东西未必就是离殇盗走的。”
 
玄女蹙眉说道。
 
“鸣琴大人可是亲眼看到离殇从紫阳殿逃走的。而且我听说紫阳殿的结界非同一般,除了父皇、道元天尊之外,也就只有离殇可以出入自由。”
 
轩辕赤霄一边说着,一边窥视着玄女逐渐发白的脸色。
 
“是啊,更何况,鸣琴大人是看着离殇带着秋瞑跳下离门的,莫邪不是也在场吗?”
 
“这和莫邪殿下有什么关系?”
 
玄女早就知道这两个人一定会拿这件事情来大做文章,如此好的机会,他们怎能放过。但她的怒火并不能让轩辕熙泰有所收敛。
 
“怎会无关,他可是在离门接应离殇啊。说不定他知道秋瞑的下落。”
 
“大哥此话差矣,要找秋瞑的下落,还不简单?直接问邢皇叔便是。”
 
“对啊,历劫的记录找邢皇叔就可以了。”
 
俩兄弟一唱一和,明摆着是要将莫邪拉下水的。站在玄女身边的道元天尊一直沉默着,他当然知道离殇绝不可能盗走秋瞑,因为突破结界的手法不对。但这种说辞,大约是没有人会相信的。而且轩辕熙泰和轩辕赤霄,正想尽办法把这盆脏水泼到莫邪的身上,他们也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找到理由反驳自己。
 
“陛下,不如先召邢大人来问问吧。”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向轩辕邢问出离殇最终历劫的目的地,也好拖延一下时间。无奈地天帝,也只得点头同意。很快,轩辕邢就捧着离殇的历劫记录,出现在了太微殿中。
 
“陛下,离殇出离门之后,他的历劫出现了变数。”
 
道元天尊的脸色大变,不顾场合地冲到了轩辕邢的面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玉牒,慌忙查阅起来。直看到最末,道元天尊苍白的脸上,竟然冷汗涔涔。
 
“离殇的劫数如何?”
 
玄女也是一脸的焦急。
 
“罢了罢了,一切皆是天命。”道元天尊将玉牒归还,“离殇的化身如今已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是否能存活还是未知。至于秋瞑……”
 
道元天尊看了一眼轩辕熙泰和轩辕赤霄,目光又转向高高在上的轩辕曦。
 
“我已感知到,秋瞑在落入化身池后碎成数片,至于去向……已经无从知晓。”
 
听到此话,轩辕曦的脸色也是一样的难看,因为他们知道,这将是灾难的开始,但这场灾难究竟会如何发展,他们却无从知晓。
 
“那……莫邪殿下……”
 
站在最末位的是负责刑讯的官员,对于已经被押送至天牢的莫邪,他有些手足无措。这时轩辕曦才想起,轩辕莫邪已经被带到了玄灵殿审问,他疲累的目光落在如同冰山似的轩辕邢的脸上。
 
“微臣的确审问过殿下,但未曾用刑。来之前,也吩咐过下属照顾好殿下。”
 
轩辕曦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天尊,是否随我去玄灵殿看看莫邪?”
 
道元天尊的心里自然更惦念自己的徒弟,但莫邪的情况与离殇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自己多少也有些担心,便领命跟着去了。
 
玄灵殿的最深处,是九霄最严密的天牢,这些黑黢黢,见不到半点光亮的地方,终年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莫邪平躺在天牢的地砖上,起初还睁着眼睛看向牢房的顶端,尽管在这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那时候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曾经的记忆,有自己幼时的模样、有母亲暖暖的笑容、有初见离殇的好奇、有与离殇相处的往昔……所有的回忆在九霄的离门前中断了,他忽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离殇与秋瞑一同坠落。身体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僵硬,但很快,朝着顶端伸直的手臂忽然无力地坠下。意识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轩辕邢引着轩辕曦和道元天尊走进了天牢,一道道牢门被打开,直走到尽头,借着轩辕邢手中夜明珠的光亮,他们终于看见了平躺在天牢里的轩辕莫邪。
 
“殿下一直躺在那里?”
 
轩辕邢锐利的目光直视着狱卒,额头冒着冷汗地狱卒小心翼翼地回复道。
 
“大人走后,殿下就说想躺一会儿。小的也拿了被褥过来,但殿下拒绝了。而且还不让小的们打扰。”
 
轩辕邢蹙眉看了一会儿狱卒,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了被叠放在牢房另一边的被褥。
 
“莫邪的性子向来如此,不必责怪。”
 
轩辕曦叹息着说道。
 
“期间殿下是否有什么动静?”
 
不知为何,道元天尊看见平躺在牢房里的莫邪,心里竟生出一些恐惧来。
 
“大的动静倒是没有,只是中间有听见殿下呓语了一些话,但声音太轻,小的们又不得靠近,所以也没听清讲了什么。后来,听见殿下大喊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殿下喊了什么?”
 
“离殇。”
 
听见这话,道元天尊倏地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快速地冲进了牢房。不知何故的轩辕邢也慌忙托着夜明珠紧随其后。
 
“天尊,有什么问题吗?”
 
夜明珠浅淡的光亮下,映照出莫邪略显苍白的脸,依然清雅俊秀的容貌,却没了往日的生气。轩辕邢有些错愕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如果非要说的话,也许应该说似生非死。
 
“陛下!”
 
道元天尊转身朝着天帝跪下,预感到不妙的轩辕曦呆愣地看着他。
 
“陛下,莫邪殿下的三魂七魄均已离散,此事应是殿下自己所为。”
 
“你的意思是,莫邪自己离魂?”
 
“是的。”
 
“那他……是生是死?”
 
轩辕曦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这个时候他的选择变得狭隘,那么他宁可莫邪是沉睡不醒,也不愿听见“死”这个字。
 
“莫邪殿下的魂魄已经离散,但元身仍是存活的。”
 
“天尊可有办法?”
 
“唯有洛神香可以。但是这香不可断,直到殿下魂魄归体,方可撤下。”
 
“好,只要莫邪能活着,无论如何,朕都会想办法找回他的魂魄。”
 
自从莫邪的母亲香消玉殒,轩辕曦已经很久没有流露出如此哀伤的神情了。他的眼神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将沉睡的莫邪送回了思无殿。从那一天起,思无殿中的洛神香未曾断过,庭院中的石桌上,仍旧放着莫邪的琴,那琴上一年四季飘落不同的花瓣,却再也没有吟唱过。
 
第30章:莫邪
 
轩辕莫邪,九霄之主轩辕曦最小的儿子,但他的母亲却并非出自九霄。没人知道他母亲的来历,所有人知道的,只有轩辕曦离开九霄数年之后,带着一个俊秀的女子回来了。而那个时候,这个女子已经有了数月的身孕。
 
“聿暮,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寝殿。”
 
轩辕曦牵着女子的手,站在一座小巧精致的殿宇前。被称作聿暮的女子,抚摩着高耸起来的腹部,浅浅地笑着。
 
“你可以给这座殿宇起个名字。”
 
“我记得,前几日你为孩子拟了几个名字。”
 
“的确拟了几个,但都不甚满意。”
 
轩辕曦想着当时自己写下的那几个名字,虽然都用了寓意极好的字,但总觉得不大满意。
 
“岚玄昨日拿来给我看过了。”聿暮笑看着轩辕曦蹙眉的侧脸,“我觉得都不错,尤其是莫邪二字。”
 
“你喜欢这个名字?”
 
轩辕曦有些诧异,其实这个名字是自己胡诌的,因为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字眼来,就随手写了一个。本来是与其他名字作比较的,没想到聿暮竟然会喜欢。
 
“小时候读书,夫子讲解诗时,说过一句话:‘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所以,我一见到莫邪二字,便想起了这句话。”
 
“既然你喜欢,那这孩子就叫莫邪。”轩辕曦听罢,仔细咀嚼着那句话,觉得“思无邪”三字的确不差,“希望这孩子能如这名字一般,心地纯良。”
 
“那这座殿宇就叫思无殿吧。”
 
聿暮依旧浅浅地笑着,但轩辕曦从她的眉眼间看到了甜蜜与喜悦。
 
聿暮住进思无殿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忽然腹痛难忍。思无殿女官急匆匆地冲进了太微殿。当轩辕曦在一阵慌乱中抵达思无殿时,玄女与道元天尊已经在主殿中照顾聿暮了。被挡在主殿外的轩辕曦坐立难安,天后洛珈南耶蹙眉站在主殿的门外,看着来回走动地轩辕曦。她很少看到自己的丈夫如此不安,这让她想起了轩辕曦的三子二女,那五个孩子出生时,他也未曾如此失态。可如今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却让自己的丈夫显露出了担忧。
 
洛珈南耶紧紧地咬着下唇,她从不在意轩辕曦娶多少个妃子,只要自己仍旧是天后,只要轩辕曦还愿意像当初那样看着自己。值得庆幸的是,与轩辕曦作了长久的夫妻,他的后宫里除了天后洛珈南耶,只有三个不甚得宠,只为了传宗接代的妃子。虽然前后为他养育了五个孩子,但到底没能动摇洛珈南耶尊贵的地位。这样的境况,对于洛珈南耶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尽管在这之后,轩辕曦又带回了聿暮。洛珈南耶以为这个女人,也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对于自己是没有威胁的。但在那次封妃的宴席上,她看见了轩辕曦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流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
 
洛珈南耶永远不会忘记轩辕曦第一次看自己的眼神,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透出的光,是自己感受过的最温暖的。她一直以为这就是轩辕曦的爱。可是当她看见轩辕曦看聿暮的眼神时,她才知道自己当初错的有多离谱、多可笑。
 
就在轩辕曦坐立难安,洛珈南耶回忆过往的时候,主殿之中传来了婴儿强有力的啼哭,他似乎在向整个九霄宣告他的到来。轩辕曦担忧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迫不及待地冲进主殿的最深处,甚至推开了那些试图阻拦他的女官和宫女。主殿的深处有一张偌大的紫檀木床,四周包围着缥色的帷幔,虚弱的聿暮正侧头看着刚刚出生的孩子。
 
“聿暮!”
 
“曦……”
 
这是聿暮独有的称谓,就连天后洛珈南耶新婚的那段日子,都未被允许这样称呼天帝。
 
“这是我们的孩子,辛苦你了。”
 
此刻的轩辕曦早已抛却了天帝的尊贵身份,他跪在床榻边,伸出双臂轻轻拥着聿暮与孩子。
 
“是个男孩儿……”
 
“无论男女都是我们的孩子,都是好的。”
 
聿暮看着轩辕曦认真的眼神,她知道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让他们把孩子抱出去吧,我想天后应该也想要看他。”
 
轩辕曦点点头,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给了玄女。洛珈南耶抬头时,正看见玄女怀抱着婴儿走出主殿。作为天后,理当有母仪天下之姿,洛珈南耶收起对聿暮的嫉妒,脸上绽开笑颜,朝着玄女莲步轻移。
 
“天后,这是陛下新添的小皇子。”
 
玄女侧过身,好让洛珈南耶看清孩子的容貌。洛珈南耶审视着襁褓中的婴孩,他的容貌结合了轩辕曦和聿暮所有的优点,但是更像聿暮一些。尤其是眼睛,那双眼睛似乎天生就带着笑意,紫色的眸光里透着暖意。
 
“好一个清雅俊秀的孩子,可有名字了?”
 
“陛下赐名莫邪。”
 
“莫邪?”
 
“是的,暮妃为寝殿起名思无殿,于是就给孩子取了莫邪这个名字,取意思无邪。”
 
思无邪……洛珈南耶细细品着这三个字,似乎品出些意味来,脸上的笑也有些僵了。莫邪,无邪,是希望这孩子天真无邪,品性纯良吗?呵!轩辕曦啊轩辕曦,唯独这孩子,得到了你最温柔的期待。
 
九霄之上的岁月,总是稍纵即逝,时间对于神明而言,似乎是可有可无的。但对于聿暮来说,十分珍贵。
 
“娘亲,你在做什么?”
 
扎着总角的莫邪好奇地看着聿暮在庭院里翻土。
 
“种花啊。等到这些花开了,院子里就会很好看哦。”
 
聿暮一边将种子埋进土里,一边向儿子解释。
 
“为什么要种花?”
 
“这样娘亲就可以知道一年四季的时间。”
 
“一年四季是什么?”
 
最后一袋种子也已完成播种,聿暮唤来宫女帮忙收拾。随后牵着年幼的莫邪,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
 
“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有十二个月,每月有三十天,也有三十一天,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天。”
 
“哇!好神奇。”年幼的莫邪开始缠着聿暮讲那些自己从未听过、见过的事情,“娘亲,还有什么?孩儿想知道。”
 
聿暮依旧温柔地笑着。
 
“听说思无殿里的花开了。”
 
洛珈南耶心不在焉地说道,一旁的女官低声回了一句“是的”。
 
“而且还在不同的时间开放。”
 
“听说是照着九州的四季节气种下的植物,所以不同的月份、节气就会有不同的花。而且绿色植物的叶子,也会根据这些时节,变换不同的颜色。”
 
“哼!这么说来,这个暮妃是来自九州喽。”
 
“奴婢不知,也许曾在九州生活过。”
 
“我看就是从九州来的凡人,不过这几年她倒是安分。”
 
洛珈南耶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虞。
 
“暮妃极少外出,大多时间都待在思无殿里,种花刺绣,似乎还教莫邪殿下识字念书。”
 
“哦?她倒是多才多艺。对了,莫邪的其他功课都是谁在教?其他几位皇子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陛下就为他们定下了武功和法术师父。”
 
“莫邪殿下的武功师父是岚玄,法术师父是道元天尊,而且天尊还额外教他医术。”
 
“什么?”
 
结实的楠木桌子被洛珈南耶拍打得剧烈摇晃起来,她的身子也因为愤怒而发抖。莫邪不是嫡长子,而且他的母亲还是来历不明的女人,凭什么岚玄和道元天尊成了他的师父?轩辕曦,你也太偏心了!
 
洛珈南耶心里咒骂着,但稍稍冷静以后,她开始怀疑轩辕曦另有目的。毕竟正值壮年的轩辕曦还没有定下储君,而他现在对莫邪的态度,分明是想要立储。
 
“天后……”
 
“罢了,你下去吧。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洛珈南耶独自坐在房中,她强忍着怒气,告诉自己,无论莫邪现在如何,都不会被立为储君。毕竟轩辕曦年纪尚轻,天帝这个位置还能坐很久。可即便如此,立储之事早晚还是要面临的。眼下,后宫之中唯有自己没有子嗣,虽然新帝登基之后,自己仍可高居太后之位,但身边总多了一个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想到这里,洛珈南耶便有些不甘心。然而转念想到莫邪,她的心中便有了些计较。
 
尽管聿暮通过思无殿中的植物,能够感知四季时节的变换,但看到已经长成少年的莫邪,她仍旧忍不住感叹时间的流逝。
 
“娘亲,他们说等到孩儿及冠,就不能与娘亲同住了。”
 
莫邪的脸上显出无奈的神情。
 
“傻孩子,那说明你长大了,你可以为你的父皇分忧了。”
 
“那谁来照顾娘亲?”
 
“思无殿里有女官和宫女,娘亲自己也能照顾自己。再说了,你也能经常来,不是吗?”
 
聿暮看着莫邪的那双紫眸,这孩子唯有瞳色与他父亲相同,其他却和自己一样,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尤其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娘娘,该去百花园了。”
 
女官立在门外恭敬地说道。
 
“娘亲今日要陪天后逛百花园,你做完功课,便去找离殇吧,那孩子一个人也挺寂寞的。”
 
“离殇才不寂寞,他每天都会有很多鬼点子,不是整这个就是耍那个。”
 
“离殇只是顽皮了些,但品行很好,而且有道元天尊的管束,自然是不会过分的。离殇的性格虽然与你不同,但你与他交好,我还是很放心的。”
 
“知道了,娘亲。”
 
莫邪沿着自己从幼时就每天要走的小道,心情愉悦地往紫阳殿而去。途中经过了山海阁,这是九霄的藏书阁,阁中藏有世间罕有的好书,书籍的数量也十分惊人。这里是莫邪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仰头看着山海阁高耸的屋顶,莫邪竟发呆了。
 
“莫邪弟弟,为何站在这里发呆?”
 
听见人声,莫邪这才察觉自己的脖子有些酸痛。
 
“二哥。”
 
正抬手揉捏着后颈的莫邪,看见了站在自己跟前的轩辕赤霄,连忙恭敬地行礼道。轩辕赤霄轻摇了几下手中的象牙折扇,徐徐地说道。
 
“莫邪弟弟总是待在思无殿里,要么就是去紫阳殿,要么就是这山海阁,要见一面当真不易啊。”
 
“哪里,是我不好,应该经常去拜见各位哥哥的。”
 
莫邪虽然对轩辕赤霄的话不明就里,但还是恭敬地自责了几句。
 
“不要自责嘛,我也是想到许久没见过弟弟了,所以有些想念。”
 
“多谢二哥挂念。”
 
“怎么?又要去紫阳殿?”
 
“是的,昨日道元师父布置了功课,今日完成了。所以想去回禀师父,正好也能和离殇聊会儿天。”
 
“弟弟真是命好啊,居然可以让岚玄和道元天尊当自己的师父,我们就没这个福气。”
 
轩辕赤霄的话让莫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如果说这是父皇定下的,对方一定会说父皇偏心。但其他的说辞似乎更加不妥,思来想去,莫邪干脆闭口不言。
 
“哎呀,看我这张嘴,净说些胡话。这是父皇定下的,又不是弟弟自己要求的。”轩辕赤霄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嘴,却从上方窥视莫邪的神色,“说起来,父皇也是望子成龙,兴许储君之位……”
 
“二哥,正所谓长幼有序,莫邪作为轩辕家幼子,只管照着父皇和师父们的教导,学好功课。”
 
“弟弟何必如此惶恐,我不过随口说说。”
 
轩辕赤霄勾着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而莫邪却皱着眉头,不敢与他对视。
 
“莫邪!”
 
轩辕赤霄的身后传来了爽朗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来人是谁。轩辕赤霄转过身,正对上离殇金褐色的重瞳。
 
“赤霄殿下。”
 
离殇恭敬地行礼道。轩辕赤霄收起扇子,用那双没有笑意的眸子打量着离殇。这个少年怎么说也是在九霄长大的,身为道元天尊唯一的弟子,可是被很多人嫉妒着。轩辕赤霄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的样子,扎着总角,穿着鸦青色的道袍,怎么看都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唯有那双金褐色的重瞳很不一般。初来乍到的离殇并不怕生,他牵着道元天尊的手,坦荡荡地站在太微殿中,用那双重瞳审视着站在自己对面,同样扎着总角的莫邪。那时候的莫邪也不过就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小毛孩子,一双晶莹的紫眸偷偷地打量着对面的离殇。
 
也许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对了眼,所以之后的友情就发展的顺风顺水,只要离殇闯祸,莫邪即便不是帮凶,至少也是一个参与者。但莫邪的身份注定了他不会受罚的结果,所以每次被罚的最惨的一定是离殇。可是无论受罚多少次,离殇闯祸的性格仍是屡教不改,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对他们视而不见了。也许正是这样的视而不见,让离殇对闯祸这件事越发的没了兴趣,过盛的精力和注意力也就开始慢慢集中在修炼上。
 
开始专注于修行的离殇,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与悟性,按照九州凡人的年纪来算,如今的离殇也不过十三四岁罢了,可他的修为已经能与他们这些皇子相匹敌,换言之,如果自己一个不注意,这个少年就可以立足于自己的头顶为所欲为了。想到这里,轩辕赤霄那双隐含嫉妒的眸子里,竟闪出一丝杀意。
 
“离殇,你怎么过来了?”
 
“今日师父下课的早,我闲着无聊想去找你。”
 
“我正好要去见道元师父,你先陪我去紫阳殿吧。二哥,莫邪告退。”
 
莫邪拉过离殇,脚步匆忙地往紫阳殿而去。身后的轩辕赤霄也并未阻拦,因为他知道,此刻的莫邪是有多想从自己的身边逃开。
 
百花园从来都是繁花似锦,争奇斗艳的花朵不分昼夜地盛开,似乎只是为了讨好那些前来观赏的人。而那些躲在角落处,独自开放凋谢的,总会在某一天,被人剪除甚至丢弃。聿暮看着角落里刚刚被剪除的落花,心底生出些怜惜。
 
“妹妹在为这些花感伤?”
 
洛珈南耶站在不远处,看着聿暮将凋谢的落花小心翼翼地收起,于是挑眉问道。
 
“毕竟它们也曾开放过,也为这园子增添过色彩。”
 
“妹妹还真是怜香惜玉啊,如今,像妹妹这样的人少得可怜。”
 
“不过是些落花罢了,不要扫了姐姐的兴致。”
 
聿暮似乎觉出了一些什么,迅速地将落花包裹好递给了身后的宫女,朝着洛珈南耶盈盈一拜。
 
“妹妹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儿,我哪敢让妹妹赔罪。”
 
洛珈南耶嘴上这么说,可行动上完全没有要搀扶的意思。聿暮倒也不在意,垂眸立在她的跟前。
 
“聿暮……你这名字倒是特别,我第一次听见时就想问了,这名字可有什么含义?”
 
洛珈南耶在园中的锦绣亭内坐下,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取岁聿其暮之意,有年终岁晚的意思。因为聿暮出生之时,正值年末,故而起了这个名字。”
 
天后似乎没有让聿暮落座的意思,只是听着她说话。
 
“可有出处?我记得思无殿和莫邪的名字可是有出处的,还是妹妹说的呢,什么思无邪。”
 
“确有出处,只是有些不同罢了。”聿暮端庄地立着,“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还,岁聿云莫。”
 
“妹妹还真是出口成章啊,怪不得莫邪如此聪慧,如今又有岚玄和道元天尊教授武功和法术,想来日后的功绩要超越其他的皇子了。”
 
“莫邪年幼,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平安健康……虽然陛下年纪尚轻,还不至于急着立储,但如今妹妹的盛宠,多少会让陛下更在意莫邪……”
 
洛珈南耶挑眉说道,她自然不怕聿暮,因为以聿暮的性格,今天在这百花园里说过的话,只会烂在肚子里。
 
聿暮的性子的确太好拿捏,或者说太过单纯,这也是轩辕曦十分喜欢她的原因之一。洛珈南耶对此也很清楚,这样的好脾气自然可以赢得男人的宠爱,但也能成为敌人的把柄。
 
天后从茶碗后面窥视着聿暮的脸,此时的聿暮正蹙眉踌躇,天后的话虽然刻薄,却是不争的事实。从莫邪出生至今,天帝的眼里似乎只有这一个孩子,吃穿用度皆是上品,请的师父也是九霄中最出色的,只要有了空闲,轩辕曦几乎都会来看莫邪,甚至还把他带去太微殿,有时还会让他坐在殿中,听天帝与臣子们讨论政务。周遭的议论她不是没听见,她也旁敲侧击地提醒过轩辕曦,毕竟长幼有序,莫邪无论多么聪慧,也决不能越过兄长们。
 
“听说妹妹照着九州四季的节气,在思无殿里种了很多花草。姐姐着实羡慕,也着实好奇,妹妹可是来自九州?”
 
洛珈南耶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聿暮幼时就没了父母,被九州清风城,净虚庵的庵主收养。十六岁时遇见了陛下。”
 
“我幼时也听过一些关于九州的传闻,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虽然他们说一直朝着九霄的东面走,就可以去九州,但到底没有试过,也不知真假。”
 
洛珈南耶一边喝着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聿暮。
 
“说起来,你也算是九霄中第一个凡人天妃了,虽然诞下了子嗣,但以你的身份,莫邪大约至死都只是一个皇子吧。”
 
洛珈南耶在心底里嗤之以鼻着聿暮九州凡人的身份,但脸上依旧挂着可亲的笑容。
 
“莫邪的性子淡泊,若是一辈子只是个皇子,那也无妨。”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愿意就可以的。莫邪如此出色,又得陛下宠爱,眼红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你确定以你的身份保得住莫邪?别忘了,莫邪就快及冠了,到了这个年纪的皇子,都要协助陛下理事。你觉得那些人会让莫邪活到这个时候吗?”
 
洛珈南耶的话就像尖刀一样刺中了聿暮的心。其实,对于这件事情,聿暮一直是明白的,她曾经天真地以为,有轩辕曦在,莫邪一定是安全的。但她也不会忘记,在莫邪五岁时,差一点就溺死在天元池中。而九岁那年,从百花园的假山石上跌落,若不是岚玄及时赶到,只怕早已没了性命。
 
“莫邪这孩子乖巧聪慧,我倒是很喜欢。”
 
聿暮不敢去看洛珈南耶,但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了端倪。轩辕曦的几个孩子天赋都不差,但真要论个高低,年幼的莫邪无疑是出类拔萃的。眼前这个尊贵的女人,虽然贵为天后,却没能诞下子嗣。尽管轩辕曦很仁慈地没有罢黜她天后的封号,但与她之间本就不深的情感,也都已经烟消云散。如今维系着他们夫妻关系的,也只有皇家的脸面,以及当初洛珈南耶的父亲辅佐轩辕曦的功劳而已。眼下轩辕曦还没有立储的打算,但这件事情迟早是要决定的,如果四个皇子中的任何一个人成为储君,那么按照母凭子贵的原则,孩子的母亲自然也就和洛珈南耶平起平坐,不,应该说略高于洛珈南耶。这对于天性骄傲的洛珈南耶来说,是不能忍受的。所以,她需要一个聪慧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
 
思及此,聿暮冒着冷汗的双手,不安地绞在了一起。洛珈南耶垂眸看向聿暮的双手,她知道这个聪慧的女人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花也赏了,话也说了……现在还真有些疲乏了。”
 
洛珈南耶站起身,莲步轻移地走出了百花园。直到脚步声远去,聿暮才敢抬头,看着洛珈南耶象牙白的裙裾消失在百花园外的竹林小道中。
 
莫邪与离殇在紫阳殿内下了一回棋,但离殇每次都输,直到第十局的时候,离殇终于不耐烦地将棋子丢在了棋盘上。
 
“不下了,不下了,每次都是你赢,没劲。”
 
身子一横,干脆躺倒在竹榻上。莫邪有些无奈地笑着,动手将棋子一一收了。
 
“你自己棋力不够,怎么就怪起我来了。”
 
“反正就是没劲。”离殇开始耍赖,背过身子不看莫邪,可是没多久又转过脸来,“莫邪,陪我练剑吧。”
 
“好。”
 
道元天尊结束静修,正立在寝殿外的围栏边,看着莫邪与离殇时而挥剑互击,时而双剑合璧。正看得兴起时,身后却传来一阵低呼,道元天尊蹙眉转身,正看见岚玄一脸焦急地站在自己身后。
 
“天尊,暮妃娘娘从殉门跳了下去!”
 
道元天尊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他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但当岚玄再一次重复这句话的时候,他才确定了这个噩耗。
 
殉门,九霄最东面的大门,只有在驱逐被褫夺神籍的神明时,才会被打开。可是今日,这里的结界却莫名地消失了,就连守门的侍卫也是茫然无措跪在地上,颤抖着面对怒不可遏地轩辕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真的不知道啊!”殉门的侍卫统领颤巍巍地回答道,“就连暮妃娘娘何时来的,我们都不知道。”
 
“那朕还要你们这些侍卫做什么!”
 
“陛下息怒,臣刚刚问过今日负责守门的侍卫,他说自己闻到了迷草的香气,然后就没了知觉。”
 
侍卫统领小心翼翼地回道。轩辕曦眯缝起紫色的眸子,他审视着侍卫统领,仔细判断着他所言的真实性。迷草出自九州,是一种可以迷惑心神的香草,九霄之中怎会有这种东西?如果侍卫统领的话是真的,那也就意味着聿暮的死是有预谋的。
 
“今日聿暮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轩辕曦冷着脸问跪在另一侧的思无殿女官和宫女。
 
“娘娘今日去了百花园,陪着天后娘娘赏花。至于说了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宫女不安地回答道。轩辕曦思忖着宫女的话,他知道这个宫女没有说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去见见天后。”
 
“娘娘,听说那个暮妃从殉门跳下去了。”
 
女官在洛珈南耶的耳边小声说道。洛珈南耶愣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常态。
 
“想不到她竟这般想不开。”
 
“陛下已经在殉门审问了很久,想来差不多要过来这边了。”
 
“我知道,今日也就我见过暮妃,他自然是要来问问的。”洛珈南耶低头审视了一番自己白皙的手,“你让宫女都散了,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见女官领命出去,洛珈南耶随即迅捷地行动起来,除去身上过于华丽的首饰,衣裙从华丽的孔雀蓝,变作低调地湖蓝。一切停当之后,就在桌边呆呆地坐下,似乎心头有着千思万绪。这就是轩辕曦踏进紫微殿主殿时看到的景象。
 
“天后何以如此?”
 
“臣妾恭迎陛下。”洛珈南耶听见声音,忽地睁开眼睛呆愣了一会儿,看见轩辕曦的时候,慌忙起身行礼,“臣妾不知陛下驾临,请恕臣妾未曾迎驾之罪。”
 
“朕不过是想来问一件事情。”
 
“不知陛下要问什么?”
 
“聿暮。”轩辕曦瞥了一眼洛珈南耶,“天后今日可与聿暮见过面了?”
 
“是,臣妾邀聿暮妹妹去百花园赏花。”
 
“可说了些什么?”
 
“只是一些家常闲话,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家常闲话?”
 
洛珈南耶听轩辕曦的口气,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说辞。
 
“真的只是家常闲话……”
 
“你的家常闲话好厉害,竟让聿暮跳了殉门!”
 
“什么?聿暮妹妹真的……女官方才来报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原来是真的……”
 
洛珈南耶跪伏在地上,低低地啜泣逐渐变成了哭泣。轩辕曦看着洛珈南耶颤抖的肩膀,并不为所动。
 
“当真不是你所为?”
 
“臣妾为何要害她?”
 
这一问倒让轩辕曦有些为难了,他的确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洛珈南耶逼死聿暮。如果是因聿暮生下了莫邪,那之前三个妃子不都好好活着吗?洛珈南耶的性格虽然骄傲,但从来没有做过让自己厌恶的事情,否则她就不会一直是九霄的天后了。
 
“你起来吧。”轩辕曦长叹一声,“神明跳下殉门,损伤的是修为和身体。聿暮只是一个凡人,殉门之下的诛仙池……”
 
轩辕曦不敢再往下想,因为他知道,聿暮一定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莫邪独坐在思无殿的庭院里,此时院子里最美的,是红色的枫叶,一如晚霞般的色彩。但在如今的莫邪看来,如同鲜血。
 
“莫邪?”
 
离殇从院子的圆月门外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莫邪却没有动静,离殇有些踌躇地在圆月门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莫邪,你别这样,想哭就哭,不要憋坏了身体。”
 
“娘亲为何要跳下殉门?”
 
“这个……”离殇为难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是我知道,若是你因此有个好歹,暮妃娘娘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伤心。”
 
离殇的这句话似乎刺到了莫邪的某根神经,他皱了皱鼻子,接着便放声大哭起来。不知所措的离殇,只好将他抱在怀里安抚。
 
站在思无殿外的轩辕曦,听着莫邪的哭声,竟没了进去的勇气,一声叹息之后,他急促地转过身,向着太微殿而去。
 
莫邪终于及冠了,但他拒绝到太微殿理事,轩辕曦多少能明白其中的缘由。莫邪自始至终都不相信聿暮会无缘无故地跳下殉门,但是个中原因,却没有人去查,这是让莫邪与轩辕族人越来越疏远的最大原因。从莫邪及冠之日起,除了离殇就没人踏足过思无殿,而莫邪也只在离殇的陪同下,才会走出思无殿。似乎,莫邪的生命里只剩下了离殇。
 
在离殇从离门坠落的那一刻,莫邪本就破裂的心,在一瞬间支离破碎。当他走进天牢时,俨然是一具行尸走肉。躺在冰冷的天牢中,恍惚地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的脑海中掠过无数的影像,最后都终结在洞开的离门前。莫邪瞪大了双眼,紫色的眼眸似乎穿透了黑暗,定格在离殇的笑脸上。他朝着那熟悉的笑容,伸出手,却感觉到了遥远,于是他用力地伸直手臂,直到身体感觉到了僵硬,仍是不愿放下。莫邪张了张嘴,似乎在呓语,却又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他似乎听见自己大声地喊了什么。这一声嘶吼好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身体忽然瘫软下来,意识也愈加的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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