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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瞑(修真)下——斐然如风

 第31章:桑榆

 
锦瑟拿着墨色册子的手有些颤抖,她的目光落在手边的玉牒上,她意识到,玉牒上的记录应该会揭示更多地真相,而这些真相也许是自己不想面对的。
 
“锦瑟?”
 
“师父,离殇……会不会就是桑榆?”
 
锦瑟皱着眉,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玉牒。
 
“是或不是,皆是命中注定的。”玄女握住锦瑟颤抖的手,“有些事情,是需要面对的。否则,你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我明白,只是我没有想到这本册子上记录的事情,竟然……”
 
“你以为在九霄过的就是惬意的生活?你错了,这里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我想这本册子上记录的事情,应该就是导致之后历劫发生变数的原因。”
 
玄女的目光落在立于身侧的轩辕邢身上。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试着梳理并调查了历劫之前发生的一切,才有了这本册子。”轩辕邢叹息道,“查访的过程中,我们的确发现了一些踪迹,但只知道离殇找到了莫邪的三魂,却不知道被安置在哪里,也不明白为何离殇不将他的魂魄带回九霄。”
 
锦瑟蹙眉看向手边的玉牒,她心里有一种预感,这上面的记录一定有莫邪魂魄的去向,只是他们都没有发现罢了。也许,和陆离有关……
 
婴儿的啼哭声,在寒夜里,听着有些刺耳。但城郊本就人口稀少,即便有好心人想要照顾,也养不起这样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婴儿的啼哭引来了夜行动物的好奇,它们在距离婴儿不到十米的地方虎视眈眈。树杈上的猫头鹰,围观着这场即将发生的食物争夺战,偶尔发出几声鸣叫。在离猫头鹰不远的另一棵树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将自己的脸遮去大半的人。这个人站了很久,至于究竟有多久,大约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当这个人看见夜行动物中最凶残的狼,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婴儿迈出步子的时候,身上的黑色斗篷忽然展开,脚下的树杆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
 
狼用绿色的眼睛直视着这个不速之客,目光在斗篷与婴儿之间徘徊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弓起身子,朝着自己的猎物扑了过去,这个动作似乎激励了狼群,六七只狼跟着一起飞扑。斗篷下闪过一丝精光,在一阵呜咽的悲鸣中,狼群被击散,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斗篷再度扬起,有风卷着积雪掠过倒下的狼群,猫头鹰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件黑色斗篷,可是现在,那里却空空如也。
 
清风城本是一座偏远小城,却因为沈家的云锦宣纸,而成为九州最繁荣的城镇之一。城中的南大街是主街,因而这里的人口也是最密集的,林立的商铺让南大街成为了清风城的商业中心,因此也吸引了城中的富户豪绅、达官显贵来此落户。在这条繁华街市的最南面,有一株桂树,无人知晓是何时何人种下的,只在桂树开花,人们路过那座寂静的小院时,才发现这里竟弥散着馥郁的香气。当人们沉醉于这花香时,仰头便能看见门楣上素雅的匾额——无为居。
 
“师父……”
 
桑榆从书本中抬起头,那双金褐色的重瞳露出笑意。
 
“离儿,别跑,走慢点。”
 
一个小小的身影飞扑进怀里。桑榆摸了摸陆离披散着的墨色长发,看见他身上那件月白的衣袍满是褶皱和脏污,白净的脸蛋上也沾了泥土。
 
“你这是跑哪里去玩了?竟弄得如此狼狈。”
 
“隔壁的阿孝说,我们的池塘里好多鲤鱼。”
 
六岁的陆离奶声奶气地说道,桑榆挑了挑眉,原来这小子竟是在池塘边,同邻居家的孩子逗鲤鱼。无奈地桑榆,只得苦笑着抱起陆离去沐浴更衣,他实在见不得自己的徒弟这么狼狈。
 
“师父,我为什么叫陆离?”
 
陆离能感觉到师父正忙碌地为自己穿衣,眨巴着一双秀气的瑞凤眼问道。
 
“光怪陆离,就是说色彩多变。也指奇怪的现象。”桑榆牵起陆离的手,满意地看着他整齐的着装,“陆离也有美好的意思。”
 
看着陆离似懂非懂的样子,桑榆忍不住笑了。
 
“今日与师父一同静修吧。”
 
“好。”
 
这是陆离第一次进入桑榆的静室,他很好奇这间静室是什么样子的,虽然师父说过这是一个假山洞。
 
“洞壁上雕刻着莲花的纹样。”
 
桑榆看出了小徒弟的好奇心,便领着他去抚摸那些莲花纹饰。这些纹样让陆离想起了池塘里的莲花,似乎与师父描述地一样。
 
“师父喜欢莲花?”
 
“嗯,喜欢。”
 
桑榆想了一下回答道。其实自己没那么喜欢莲花,只是觉得比较好养活罢了,所以当自己打造这间静室的时候,想要找一些东西来点缀单调的石室,便想到了莲花。
 
陆离已经不是第一次静修了,但到底是个孩子,时间久了便有些坐不住。因此桑榆的静修多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有时候他就干脆放弃静修,陪着陆离先折腾一会儿。但是,今日的陆离却乖巧得很,静静的打坐了很久。桑榆完成静修的时候,陆离还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越发地有了修仙的样子,桑榆不自觉地笑了。
 
桑榆还记得自己第一天抱回陆离时的情景,那天下着雪,也许是清风城有史以来的第一场冬雪。还是婴儿的陆离就那样光裸着身子,躺在雪地里不住地啼哭。他的四周围着那些夜行动物,每一个都虎视眈眈。当桑榆将这个孩子裹进自己的斗篷时,哭声竟然渐渐止住了,转而从怀中传来平稳的呼吸。
 
虽然这个孩子跟着桑榆的时候,出奇的乖巧,但只要离开桑榆的怀抱,便啼哭不止。走进清风城寻求帮助的桑榆,也只好请那些好心的妇人提供一些饮食。于是,桑榆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白天的闲逛变成了给孩子喂食的时间,夜里也不敢在那些破落的地方随意落脚。这样慌乱的日子过了月余,一日夜间,桑榆终于把精力旺盛的孩子哄睡了,这才疲惫地倒进了被窝里沉沉睡去。
 
桑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前方的时候,只觉得眼前有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当他终于看清那人的样子时,竟然惊得差点从床上跌下。
 
那人有着和自己相像的容貌,尤其是那双金褐色的重瞳。他的眼神有些悲伤地看着躺在桑榆身侧的婴孩,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说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你……是谁?”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金褐色的重瞳里显露出些许的笑意,“等你想起一切时,这孩子才算是真的活着。”
 
声音随着那人的身形,一起消失在黑暗中,桑榆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了许多,抵不住这深沉的睡意,他的意识再一次变得模糊直至消散。
 
从那一天开始,桑榆的意识便有些半睡半醒,他时常会在白日里昏睡近一个时辰,每当自己醒来,或多或少地会想起昏睡时看见的一些东西,那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人事物。
 
“离殇……莫邪……”
 
桑榆在泛黄的宣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名字,他记得这两个名字,一个是自己的前世,另一个也许就是这个孩子的前世。桑榆蹙眉看着躺在床上,挥舞着小手的孩子。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你以后就叫陆离吧。”桑榆抱起孩子,“光怪陆离,你的出现本就光怪陆离。”
 
无为居本是一座废园,原来的主人很久以前就已经搬出了清风城,虽然委托了城中的徐老秀才代为转售这座园子,但一直未能售出。究其原因,清风城中多是老住户,很少有外乡人来定居。加上这座园子本就不大,有能力买宅子的人家,大多是不会要这种小院的。由此,就耽搁了下来。桑榆看中这园子,一来是因为大小适中,二来是因为地处僻静,于是便以不高的价格,买下了这座园子。简单收拾一番后,桑榆选了一个吉日,在门楣上挂起无为居的匾额,就此住下了。
 
那一年陆离正好满周岁,也就是这个时候,桑榆发现陆离只有七魄,而无三魂,但是他的体内却有两种奇异的力量代替了三魂的存在。并且有人为了压制那两种力量,而故意在陆离的双眼中设下了封印,这也导致陆离先天失明。在那之前,因为桑榆在照顾孩子方面的常识不足,而未能发现陆离的缺陷。即便有人看出了陆离的不同,似乎也没有刻意告诉过桑榆。此时的桑榆,开始烦恼如何照顾一个先天失明的孩子。
 
陆离因为看不见而产生的恐惧,使他从学会奔跑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缓步慢行过,因为他坚信,只要自己不停的跑就一定见到光,尽管每一次都失败。面对这种境况,桑榆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教导陆离,如何使用其他的感觉器官,而忽略双目失明带来的不便。陆离长到五岁时,桑榆前世的记忆愈加鲜明,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亟待完成的事情是什么,无论是让陆离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抑或是让那个莫邪复活,他都必须找到失踪的三魂。
 
六岁的陆离已经具备了修行的所有基础特性,尽管他只有七魄,但源自于莫邪的七魄,似乎比桑榆想象的更具灵性,并且强大。而他体内的另两种奇异的力量不仅仅取代了三魂的存在与力量,甚至于超越了三魂。这让只有六岁的陆离,非常快速地掌握了自己所教授的一切知识与能力。即便双目失明,但只要是桑榆通过意识传播给他的文字方面的所有知识,他不仅都能记住,甚至于灵活地运用。这也让桑榆带着陆离,外出寻找莫邪的三魂成为可能。
 
在陆离从六岁到十五岁的记忆里,无为居几乎是陌生的,因为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了路上。桑榆带着陆离在九州之间云游,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四海的边界上居住或迁徙。敏感的陆离能感觉到师父对于四海有着特殊的情感。桑榆用了九年的时间,找到了莫邪的三魂,可是当他回到无为居的静室里,却发现莫邪的三魂,因为陆离体内奇异的力量,而无法融入他的身体。无奈地桑榆,只得将莫邪的三魂封印了起来。
 
十五岁的陆离,已经长成翩翩少年,对于自己的盲眼,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就在那一年的夏日,桑榆带回了一个十一岁的少年。陆离坐在客房里,听见那些瓶瓶罐罐互相碰撞的声音,以及少年偶尔发出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疼的话,还是喊出来比较好。”
 
陆离蹙眉说道。
 
“不疼……咝!”
 
桑榆抬头看见少年,因强忍疼痛而纠结起来的眉心。
 
“小孩子逞什么强。”
 
“才没有!”
 
少年依然倔强地不肯喊出声。
 
“好了,这些伤口虽然都是皮外伤,但如果不好好料理,还是会有后遗症的。养伤的这段日子,饮食要清淡,不许动怒,不许下水,碰一下都不行。还有,需要绝对的静养,绝对不可以上蹿下跳的。”
 
“你比我娘还啰嗦……”
 
少年低声咕哝了什么,但是耳力极好的桑榆是不会遗漏任何声音的。
 
“那是为你好。”
 
一个爆栗直接打在少年的脑门上,终于引来了他的大声喊叫,也让一旁的陆离笑了起来。听见身后的笑声,少年转过脸看着陆离,直看到陆离的脸,少年的眼神竟有些发怔。
 
“我叫陆离,刚才为你包扎伤口的,是我的师父桑榆。”
 
“以后叫我桑先生。”
 
“等等,我又没说我要留下来。”
 
少年忽然回过神来,冲着桑榆喊道。
 
“你以为孟家还在?还是说那些人不会为了斩草除根而四处找寻你?”
 
桑榆的话让少年顿时无语,但他因握紧而发白的关节,却告诉桑榆,根植在他心底里的恨,正在迅速的生长。
 
“若你想日后为孟家复仇,那就乖乖地留下,我会保护你,并且教你复仇的方法。”
 
少年猛然抬头,看着桑榆金褐色的重瞳,那双眼睛里竟有让自己怀念的暖意。
 
十一岁的孟樾只比十五岁的陆离矮了半个头,但身体比起陆离来要壮实很多,平日里除了习武静修,也负担起了无为居里的所有杂务,自然也包括照顾陆离。似乎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无为居正式以解决奇闻异事为营生。逐渐的,整个清风城都知道了无为居,甚至也有外乡人慕名前来。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初冬,桑榆意外地得到了黄玉玲珑,前世的记忆让他在瞬间明白了这颗玉玲珑的意义所在,甚至于陆离体内的奇异力量也得到了解释。
 
“秋瞑从离门坠落,经化身池落下,分解成了五色玉玲珑……”
 
锦瑟蹙眉看着这段记录,她仍是不解,黄玉玲珑是秋瞑的一部分,但是和陆离有什么关系?
 
“其实,当初秋瞑并非是分解成五色玉玲珑,而是七色。”
 
轩辕邢忽然说道。
 
“七色?”
 
“五色应对五行,金木水火土。另有两色,应对的是日和月。”轩辕邢向一脸疑惑地锦瑟解释道,“这件事我也调查过,虽然内容仍旧不全,但大致可以知道,另外两色的玉玲珑,名叫乌轮和冰轮,它们的别名又叫日魂和桂魄。经化身池落下的时候,只有乌轮和冰轮没有转化成实体。”
 
“也就是说,乌轮和冰轮没有以实体形态出现在凡间,那又怎么会变成陆离?”
 
锦瑟越来越想不透这件事情。
 
“我想这只有道元天尊可以解答了。”玄女沉吟道,“莫邪是在离殇坠落后不久离魂的,会不会在那个时候,他的七魄错误地与这两色玉玲珑结合,才出现了陆离?”
 
“有这个可能。也许真如你所说的,天尊应当发现了这个错误。说不定,陆离身上的封印就是天尊所为。”轩辕邢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说道,“但他的三魂……查访的过程中,的确发现桑榆因为无法融合三魂,而将其封印……但我们一直未能找到正确的所在。”
 
“我知道了!”锦瑟忽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陆离曾为了帮助云沼的村民消除突然出现的怪蛇,而在云沼中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空间。那个空间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封印,是水的封印,里面蜷缩着一个人。陆离说,他不知道那是谁,但总感觉很熟悉。难道,那个就是莫邪的三魂?”
 
“那个封印还在?”
 
“应该还在,我们不敢动,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怪蛇已经被消灭,封印似乎也没有什么危害。”
 
锦瑟回忆着那个封印的样子,她记得那个圆柱形的封印,就像一个高大的鱼缸,那个白色的蛹漂浮在水中。
 
“记录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
 
“是的,因为之后我们就失去了桑榆的踪迹,甚至不知道他为何会失踪。”轩辕邢接过锦瑟递还的玉牒,“也许是为了集齐全部玉玲珑。”
 
“如今的神秘人多半就是桑榆,虽然鸣琴的可能性也有。集齐玉玲珑毕竟有许多危险,桑榆应该是为了让陆离和孟樾避开这些危险,才决定抹去自己的所有踪迹。”
 
“可是到头来,陆离还是被卷进去了。”
 
锦瑟的眉头纠结得更深了,因为这个真相的出现,竟让她一时没了方向。玄女蹙眉看着自己的弟子,她很容易就能猜到锦瑟在担忧什么,如果离殇的记忆完全觉醒,那么到时候桑榆会选择莫邪还是陆离?如果他选择莫邪,那么陆离就会永远的消失,这对于锦瑟而言,无疑是一生中最难以抹去的伤口。
 
“神秘人的身份对于眼前的局势十分重要,如果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我们是不可能达成自己的目的的。”
 
轩辕邢忽然开口道。
 
“我想神秘人的身份应该很快就会明了,只要玉玲珑全部集齐。”
 
玄女低声说道。锦瑟瞪大了眼睛看向师父,玉玲珑全部集齐,那也就意味着,陆离要被推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锦瑟,这是唯一的办法。”
 
第32章:鸣琴
 
八荒极北之边界有一座名为幽都的雪山,沿着昆仑墟一路向北就能抵达。幽都的积雪终年不化,超乎想象的严寒,使得这片山脉没有丝毫的生命迹象。鸣琴站在幽都的腹地中,因为长途的跋涉,呼吸显得有些急促,从口鼻间吐出的气息,瞬间化作冰雾,融进寒冷的空气中。他抬头看向远处皑皑地白雪,目的地似乎被这些白色淹没了。
 
“鸣琴大人,居然也来这里。”
 
这个声音有些陌生,确切地说,自己没有与这个声音有过交集。鸣琴警惕地看向声音的主人,那人穿着檀色的衣袍,墨色的长发用银质发冠束起,显得他的脸型略长,剑眉、杏眼、直鼻、薄唇,总体而言,这个人长得还算周正,或者说清俊。鸣琴直视着那人的眼睛,这双眼睛是少有的浅金色。
 
“我们似乎不认识。”
 
“的确不认识。”那人笑道,“或者说,我知道你是谁,而你却不知道我。这也难怪,堂堂天帝的琴师,又怎么会认识我们这些无名小卒。”
 
“看你这个样子,似乎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在下缙云赫。”
 
这个名字对于鸣琴其实不陌生,饕餮缙云氏,被天帝驱逐的四大家族之一。而缙云赫却是这个家族最贪婪的人。
 
“缙云公子出现在这里,难道说……”
 
“很多事情还是不要说明的好。”缙云赫打断了鸣琴的话,“鸣琴大人,这是要去见那个人吗?”
 
“见或不见,由天定。”
 
“由天定?哈哈——!天什么也决定不了。”
 
缙云赫的眼神变得冷然起来。
 
“天能否决定,又能决定什么,不是我们能揣摩的。”
 
鸣琴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幽都的更深处走去。缙云赫看着鸣琴的背影,到底是没有追上去。
 
幽都的积雪与别处没什么不同,只是更深而已。这使得鸣琴无法加快脚步,更要命的是,这里的结界层层叠加,越靠近腹地,力量就越强大。致使自己完全无法使用法术,只能如同凡人一样,缓慢地前行。他不时地抬头,确认目的地的方向,却总觉得距离自己很遥远。
 
鸣琴抬头所能看见的,是幽都腹地深处的一个洞穴,这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异常的庞大,厚重的积雪使它得以被掩藏。进入洞内,鸣琴就被一股暖流包围,转身看向来处,洞外仍是冷风瑟瑟。
 
头顶有一块纯白的匾额,这是一块无字匾,没人知道为何要挂这样一块匾,却也没人敢问。走过悬挂无字匾的大门,便是一座游廊,游廊从左至右,从前往后,将这座三进院落完整地连接起来。其间的三座花园各有情致,四季的植物花朵依序开谢、变换。
 
直走到最后一座大殿前,鸣琴才又感觉到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鸣琴大人,请进。”
 
一个浑身雪白的少年从大殿里走了出来,银白的长发,白皙的面容,一双缥色的眼睛,浅粉的嘴唇。鸣琴一直都很好奇这样的少年,在幽都究竟有几个,可总是得不到确实的答案。这个少年没有任何情绪,一如幽都的严寒和积雪。他的声音如同低吟浅唱,音量不大却很清晰。
 
鸣琴随着白雪般的少年走进大殿,他的眼睛看着少年不紧不慢的步伐,他移动时几乎没有声响,如同夜晚在街市上徘徊的猫,轻巧而灵动。
 
“鸣琴大人来了。”
 
“嗯。”
 
那声音似乎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深处飘来一般,虽然已经听过很多次,但鸣琴依旧无法辨别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即便是性别也无法探知。那个白雪般的少年朝着前方层层叠叠地月白纱帐一个躬身,便轻巧地退下,消失在鸣琴的身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
 
鸣琴的目光从少年消失的方向转回,扫过眼前的九层阶梯,缓慢地定格在那些月白的纱帐上。那里面没有点灯,只从两边的窗户里射出些许光亮,但那窗户亦是被这些纱帐遮蔽的。借着微弱的光,鸣琴只能看见一个极其模糊地影子。
 
“鸣琴大人,别来无恙。”虽然无法辨别声音的身份,但是鸣琴却能感觉到神秘人的情绪。“你倒是一点也不慌张。”
 
“我为何要慌张?”鸣琴的语气有些挑衅的意味。“九州,清风城,无为居,陆离。”
 
“如何?”
 
有些意外对方的反应,而这个反问似乎有太多的含义。
 
“听说他们找到了墨玉玲珑的下落,手里还握有苍玉和血玉。”
 
“墨玉玲珑在嬴少执那里。”
 
鸣琴挑了挑眉,他早该料到的,这天底下没有神秘人不知道的。
 
“你可有应对之策?我们只有白玉和黄玉,并不占优势。况且,与我们合作的人,也都是各怀鬼胎。”
 
“你也有吧?”
 
那声音不紧不慢,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鬼胎,你也有,从一开始就有。”那模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与我合作,无非是为了能更快地找到所有的玉玲珑,一旦目的达成,就该内讧了。”
 
鸣琴勾起嘴角低笑。
 
“至少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剩下的玉玲珑不需要我们去找,他们会自动奉上。”
 
“人都是贪婪的,手里有了,自然会想要更多。”
 
“就好像我们……”鸣琴好奇着,那人的声线竟有了变化,“逝去的人光是怀念还不够,仍旧执着着要他们复活。”
 
“你想让谁复活?”
 
其实鸣琴一直很好奇神秘人的身份,更好奇他想得到秋瞑的目的。
 
“鸣琴大人只需要关心,如何让应龙从不周山下复活,就可以了。”
 
这个回答早在预料之中,鸣琴浅淡地笑着。
 
当鸣琴走出那座空寂的大殿时,日头已经西斜,但日光照射在积雪上,仍旧显出耀眼的白光。这白光让鸣琴无法越过满是积雪的山头,望见更遥远的不周山。但他仍旧固执地想要看见,灼灼的白,让他不由得眯缝起双眼。目光凝聚在被白光遮掩住的天空,恍惚间,似乎能看见那双金色的眸子。
 
“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述异记》
 
八荒之西有群山,山围而不合,故名不周。不周山中有山名榣,最是秀雅,有奇花异草,少走兽多飞禽。终年花开不败,密林中枝叶繁茂多彩,常有鸟鸣。榣山中有水名越,越水清澈如镜,一望则能见底,不知其深浅。越水源头出自芒山飞瀑,河流湍急,经宓山奔涌至榣山,形成湖泊,又分流成溪,从岭山出不周。
 
越水边有巨石,无名。圆润平坦,似乎自然天成,石旁有一株梧桐,年岁久远,也许盘古开天辟地时,便已在世了。
 
梧桐粗糙的树皮有些扎手,但仍是无法阻止鸣琴的抚摸,似乎这样便能使自己的内心获得平静。有风穿过梧桐茂密的枝叶,带着簌簌地声响,和着树叶特有的清香。鸣琴闭目深吸,似乎这些声音、这清香,都透过所有感官,占据身体的每个角落。或者说,鸣琴更希望自己,融进这片山林。
 
琴音伴着风声响起,时而柔和时而急促,越水如镜的水面,也随着起伏地琴音,泛起层层涟漪。
 
越水最深处有一个阳光无法照射到的角落,从那一片阴影下探出一双金色的眸子。这片山林寂静了万万年,尽管自己在越水之中生活,也将近有几万年了,但自己还是第一次听见琴声。景云如此想着,他好奇琴声的出处,更好奇是谁在岸边弹奏。景云在水中迅捷地游曳着,循着琴音停在了巨石边。从水中仰望巨石,能看见随风摇曳的天青色衣袂,墨色的长卷发,以及一双低垂地眸子。
 
指腹在琴弦上轻轻一挑,最后一个音符随之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四周寂静如初,唯有风在繁茂的枝叶间穿梭,鸟雀停在梧桐的每一根枝杈上,绿叶间点缀出五彩的颜色。鸣琴拢了拢散在耳际的卷发,眸光从琴弦上移开,瞥见了越水中的一点光。那光闪烁了一下,旋即隐没在巨石的阴影下。鸣琴蹙了蹙眉,从巨石上翩然而下,正倚在梧桐树边。
 
景云有些窘迫地躲在巨石的阴影下,因为在这片山林中从未见过这个人,或者说他就没有见谁来过这里。
 
鸣琴站在梧桐树边,微微探出头看向巨石的阴影,垂过腰际的卷发,也随着身体的移动而垂落下来。
 
景云从阴影里看着那卷发缓缓地垂下,些许地发稍正落在水面上,有小小的涟漪荡漾开来。盘在阴影中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舒展开来,缓慢地从阴影里游曳而出。
 
鸣琴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条银黑色的角龙游至自己的脚边,庞大的身躯在水中自如地延展开来,龙爪似乎有些紧绷,一双金色的眸子正看着自己。
 
双方隔着如镜的水面互望了一会儿,鸣琴浅笑着蹲下了身子。景云警惕性地朝后退了一些。
 
“我叫鸣琴。”
 
鸣琴?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景云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尽管自己还不是应龙,无法前往九霄,但修炼了这么久,对于八荒、四海、九霄中的人物还是略知一二的。终于他想起了这个名字,那是天帝轩辕曦的琴师。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鸣琴依旧笑着,景云狐疑地看着他,因为他没搞明白,天帝的琴师来榣山做什么。
 
“你不和我说话吗?难得在这里能遇见可以说话的对象。”
 
景云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从水中探出头来。银白的光自水面消失,一个穿着银灰色衣袍,披散着墨色长发的俊俏青年,正轻巧地立在越水之上。光裸的双脚从长长地衣袂下探出脚尖,层层地涟漪正从脚尖向四周蔓延开来。
 
“景云见过鸣琴大人。”
 
“景云?凤鸣朝阳,龙翔景云。好名字。”鸣琴仰头思索道,“这里不是九霄,你不用这么拘束,叫我鸣琴就行了。”
 
景云在鸣琴跟前落了地,尽管赤着脚,但崎岖不平的地面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困扰。
 
“你的琴声很好听,我第一次听见。”
 
“毕竟从没有人来过这里。”鸣琴笑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也许几万年了吧……”
 
“看你的样子,还是角龙。”
 
“天资不足,修炼了几万年,却还是角龙。”
 
景云有些尴尬。
 
“成为应龙便可飞升成天,本非易事。即便天资聪颖的,也要历经数千年的磨难。”鸣琴看了一眼景云,“你想成为应龙?”
 
“既生在这榣山之中,又修炼至蛟,那个时候便生出了这个念头。即便知道自己很难成功,却还是执拗地想要。”
 
景云忽然想起了曾经是蛟的自己,那个卑微地只求在榣山中得以生存的自己。
 
“九霄上的神明总认为凡间的人是最贪婪的,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为了更高的神籍,更强的神力,哪一个不是贪婪地修炼着。即便是天帝和他的子孙们,也毫不例外。”
 
“鸣琴不想吗?”
 
“我?”鸣琴笑着摇头,“想过,也没想过。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鸣琴的话有些扑朔迷离,却是实话。鸣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生的,他只知道从自己有记忆开始,怀中就抱着一把琴,一把名为凤鸣的琴。只因琴头以小篆刻着“凤鸣”二字,而得此名。同时,自己也有了鸣琴这个名字。
 
鸣琴不需要师父,似乎天生就精通音律,当他还咿呀学语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弹奏简单的乐曲。当他长成少年时,他的琴艺已经冠绝九霄。曾经被他抱在怀中的凤鸣琴,竟也同他一起逐渐长大。
 
精通音律的鸣琴,很快成为了九霄最受欢迎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听他演奏。然而这并不能为鸣琴带来快乐,而这种不愉快正是在鸣琴长成之后出现的。他逐渐发现自己没那么喜欢抚琴,而演奏这件事情,似乎变成了自己取悦别人的一种手段。尽管他还是每天抱着他的凤鸣琴穿梭于九霄的各个殿宇之间,但他的性情越来越冷漠,尤其是他独处的时候。
 
鸣琴没有忘记那个宫女——寒阕——一个瘦小的,容易害羞的女孩。她是流徽殿——鸣琴寝殿中的宫女,也是唯一一个。除了日常的演奏外,鸣琴抚琴是不许偷听的,哪怕是远远地听都不行。
 
寒阕本是天后宫中的一介下等宫女,也许是因为她的性格使然,其他宫女都不大将她放在眼中,若是谁有了不顺心的事,她便是第一号的出气筒。有一次竟险些被那些宫女打死,也就是那一次,鸣琴无意间“救”了她。
 
其实鸣琴根本没有要救的意思,他不过是正好经过,即便只是远远地看见,那些宫女对于天帝的琴师,还是有所忌惮的。
 
鸣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寒阕的样子,瘦小的、胆怯的,趴在冰冷的地砖上瑟瑟发抖。
 
“你还要继续趴在哪里吗?”
 
话一出口,鸣琴就后悔了,自己不该问的,一走了之便是了。如今这一问,怕是要问出些事情来。
 
“奴婢……奴婢寒阕……见过……见过……”寒阕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蓬乱地头发披散在身上,遮住了她满是泪痕与伤痕的脸,“见过,鸣琴大人。”
 
鸣琴皱了皱眉,轻轻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开。此时的寒阕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与力量,竟爬起身飞快地冲到鸣琴跟前,拽着他的天青色衣袂跪了下来。
 
“寒阕求大人收留!寒阕若是继续呆在这里,一定会死无全尸的!”
 
突如其来的拉扯与哀求,让毫无准备的鸣琴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但自己的衣袂已被寒阕死死地拽住。
 
“我不需要宫女伺候。”
 
“奴婢知道,奴婢不求别的,只求借大人的流徽殿离开这里!哪怕……哪怕只是在殿中做个洒扫宫女也愿意!”
 
紧皱眉头的鸣琴抬手要拉回自己的衣袂,却无论如何无法脱身。
 
“鸣琴大人,既然寒阕自愿去流徽殿,不如就跟着大人吧。流徽殿里有一个洒扫宫女,也是应当的。”
 
天后洛珈南耶忽然从不远处的假山石后转出身来,鸣琴听话音,便知道天后已来了许久。寒阕一听见天后的声音,立刻放了手,哆嗦着转过身,朝向天后跪着,身子几乎贴着地面,脸埋在了双臂之间。
 
“寒阕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平日她们不过是小打小闹,没想到今日越发的过分了。”立在洛珈南耶身后的宫女们低着头,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若不是鸣琴大人,当真是要把这可怜的孩子活活打死了。”
 
“这是天后宫中的事务,鸣琴不敢插手。”
 
“也是我管教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丑事。可真要管起来,怕是我这殿里的宫女都要拖出去打死了。今日寒阕既已求到鸣琴大人跟前,不如做个善事。”
 
“鸣琴习惯了一个人……”
 
“寒阕不过是去做个洒扫宫女,断不会打扰大人的日常起居,大人只需给她立下规矩便是。”
 
天后笑着打断了鸣琴,又转向仍旧跪着的寒阕说道。
 
“平日里我也是警告过她们的,没想到今日竟下此狠手。你此去流徽殿,也算是造化。好好打理流徽殿,莫要烦扰鸣琴大人。”
 
“奴婢谢天后恩德,谢鸣琴大人。”
 
事已至此,鸣琴便知道无可挽回,只好带着寒阕回了流徽殿。
 
流徽殿不大,只是一个两进院子。进门便看见了主殿,过了花园,就能看见偏殿。偏殿里有一间卧房,一间琴房,一间茶室。鸣琴犹豫地看着这几间屋子,最后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卧房与琴房搬到主殿,偏殿的卧房留给了寒阕,又将原来的琴房与茶室合并。
 
“日后我在主殿抚琴时,你只能呆在偏殿,或者在殿外。总之不许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寒阕连连点头称是。
 
寒阕虽然生性胆怯,又容易害羞,但做起事来倒是异常地利落干净。流徽殿本就清净,但自打寒阕来了以后,比起往日的洁净,更多了几分素雅。鸣琴不擅长装饰,流徽殿里除了必要的物品之外,几乎没有装饰物,就连花园里也是单调的翠竹。寒阕洒扫之余,便动手装饰起来,院子里的翠竹依旧挺拔葱郁,只是多了一些艳而不俗的花。不久之后,鸣琴就发现殿中的天青色帷幔上绣了祥云或翠竹的纹样。对于这些,鸣琴都没有做出表示。也许是远离了那些令自己厌恶和恐惧的人,寒阕的脸色红润了起来,似乎也会笑了。但她依旧胆小和害羞,尤其是在面对鸣琴的时候。
 
鸣琴记得寒阕每次看见自己时,露出的羞怯的笑,但他的漠然,让寒阕渐渐有些失望,她开始回避所有与鸣琴面对面的可能,除了鸣琴抚琴的时候。
 
“我说过,我抚琴的时候,不允许你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鸣琴很少这样发怒,他狰狞地样子吓到了胆小的寒阕,那女孩瑟缩着向后退了几步,终于忍不住转身逃开。寒阕的离开,并没有对鸣琴造成什么影响,他一如往常那样的生活,直到玄女出现在流徽殿中。
 
玄女从未踏足流徽殿,她的出现对于鸣琴而言是一个意外。
 
“鸣琴。”
 
“玄女?真是稀客啊。”
 
鸣琴站起身,走到庭院中,目光正落在寒阕曾经种下的茶花上。
 
“这是寒阕种下的吧?”
 
“嗯。”
 
“开的真好,只可惜那么好的年华,却凋零了。”
 
玄女悲叹似的话语,让鸣琴蹙起了眉,他狐疑地看向玄女的侧脸。看着她伸出手抚摸柔软的花瓣,然后站直了身子转向自己。
 
“这是……什么?”
 
鸣琴蹙眉看着玄女掌心中冰蓝色的珠子,那珠子正躺在一个镂雕的呈水滴状的银色挂坠里,挂坠上垂着一根银色的丝线。
 
“守魂珠,你应当识得。”玄女面无表情的说道,“守魂珠无色无形,只有魂魄汇聚时,才会显出形色。冰蓝色,这是寒阕的魂魄。”
 
“寒阕的魂魄?”
 
鸣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他有些茫然。
 
“寒阕想从殉门跳下去,却被守卫强行拉开。最后我的宫女发现她倒在了殉门附近的一个园子里,那时候她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身体。”玄女平静地述说着,“我见到寒阕的时候,她的魂魄因为脱离身体太久,已经无法回去了。”
 
“她……死了?”
 
“身体死了,但魂魄还活着。我在流徽殿外找到了她的魂魄,将其收在了守魂珠内。”
 
鸣琴怔怔地看着那冰蓝色的守魂珠,想起了那个流着泪逃开的女孩。他颤抖着从玄女的掌心中取过银色的挂坠,视线第一次被氤氲模糊了。
 
“这就是那颗守魂珠?”
 
景云好奇地看着鸣琴捧在手中的挂坠,透过那些镂雕的花纹,能看见那颗冰蓝色的珠子闪烁着光芒。
 
“这是寒阕的魂魄。”
 
“你……是不是很愧疚?”
 
“不知道,没人教过我什么叫感情,也没人教过我如何爱人……他们要的只是我的琴声,寒阕……应该也是如此吧……”
 
“你不觉得她喜欢你吗?”
 
“喜欢?”
 
鸣琴莫名地看着景云。
 
“以前娘亲和爹爹还在的时候,娘亲每次见着爹爹,都会笑得很开心。小时候我总会问娘亲,为什么见着爹爹,笑得那么开心。娘亲说,那是因为她爱着爹爹。”
 
“是这样吗?”
 
“你还记得寒阕的笑吗?”
 
“记得……虽然很多人会对我笑,但他们的笑,总是因为我为他们抚琴演奏,因为我的琴声才对我笑。似乎只有寒阕不一样。”
 
“我想她是因为见到了你,才那样笑的。”
 
“可我一次也没有回应过……”
 
景云的食指上有鸣琴滴落的泪,温温地,又有些凉。
 
“景云,我谱了新的曲子。”
 
三日后,鸣琴抱着凤鸣琴站在越水边,景云从越水的另一端踏水而来。
 
“哦?什么名字?”
 
“寒阕。”
 
景云似有所悟地笑了。
 
“鸣琴,再过几日我就该历劫了。”
 
这话是在他们相识了千年之后,景云开口说的。鸣琴了然地点点头。
 
“如果这次历劫顺利的话,你的愿望就达成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历劫会去往何处?”
 
景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从鸣琴的脸转向他的琴,最后落在越水如镜的水面上。鸣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从未历劫,也不知道历劫会如何。他只知道,再过几日,他将独自一人坐在这越水边抚琴,而这一次,不会有人从水底探出头来看着自己。
 
鸣琴的视线有些模糊,许久没有感受过的那种氤氲,再一次笼罩了他的眼眸。也许是这种氤氲让他产生了错觉,他似乎看见了榣山中的越水,看见了踏水而过的景云。他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前方伸来的手,掌心传来暖意。
 
“鸣琴大人,这是看见了谁吗?”
 
低语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鸣琴猛地清醒过来。
 
“缙云赫!”
 
“雪原因为日照和温度,会出现海市蜃楼,我想鸣琴大人应该是见到了谁,才会这样吧。”
 
顺着缙云赫的目光,鸣琴看见了二人紧握的手。几乎没有多想,用力地从缙云赫的掌心中抽出。
 
“缙云公子想多了。”
 
“是吗?我很好奇,那个景云……会是谁?”缙云赫笑着说道,“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缙云公子若是没什么事的话,鸣琴就不打扰了。”
 
不等缙云赫接话,鸣琴迅速地从他的眼前消失了。缙云赫勾着嘴角,望向鸣琴消失得方向,他当然知道景云是谁,也知道景云对鸣琴意味着什么,但他从未想到,这个人对鸣琴居然有如此的影响。不过,这对于自己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
 
第33章:缙云倾
 
缙云赫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景云成为鸣琴的弱点,尽管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但他知道要想用景云来威胁鸣琴,必须先让景云复活,一个死了的景云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至于这座大殿里的人,他的弱点还不确知,但应该和鸣琴差不多。缙云赫在等待白雪般的少年时,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如意算盘,一转首,正看见那少年站在自己跟前。
 
“缙云公子请。”
 
少年依旧悄无声息地引领着缙云赫前往大殿深处。
 
“缙云赫,你应该遇到鸣琴了。”
 
“你是要和我谈论这位天帝的琴师?”
 
“我只是觉得,你对鸣琴另有所图。”
 
“我?我能图他什么?”
 
缙云赫笑道。
 
“缙云公子就没从他身上找到什么弱点?”
 
“阁下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明知道层层纱帐后的人无所不知,但如今被这样点明,仍是有些不寒而栗。
 
“如今五色玉玲珑都已经有了下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让它们汇集。”
 
“那你的意思是……”
 
“虽然我想过,他们会为了得到其他玉玲珑而到幽都来,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顺利地拿到秋瞑。”
 
“的确如此,嬴少执此刻手握墨玉玲珑,虽然他是我们的人,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缙云赫无聊地换了个站姿,“至于陆离,他们虽然有苍玉和血玉,但在战斗力上绝对不可能胜过我们。”
 
“你的意思是用武力抢夺?”纱帐后的影子动了一下,“即便用武力夺取了苍玉和血玉,也未必能夺得墨玉,嬴少执绝不是好对付的。”
 
“我们可以和嬴少执合作,只要我们手里握有多数,那么少数派的嬴少执应该会和我们谈判。”
 
“谈判?他身边还有一个炎鸣。”
 
“那你说怎么办?”
 
“就像你说的,谈判。”
 
“和谁谈?”
 
“既然我们三方都拥有玉玲珑,何不坐下来谈判?反正大家的目的都很统一,不是吗?”
 
听到这里,缙云赫似乎悟到了什么。
 
“有意思。”缙云赫笑道,“看来你是在极力避免武力。”
 
“不要试着从我这里探听什么,如果要找弱点,那么我告诉你,一个人想要达到什么目的,那个目的就是这个人的弱点。”
 
缙云赫坐在幽都的某个山顶上,向着九州的方向眺望,他一直在猜测纱帐后的人影,总是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告诉自己,这个人应该来自九州,或者说曾经在九州生活过。他说不清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在缙云氏一族中,他缙云赫算是最会察言观色的,也总能轻易地抓住别人的弱点或把柄,他想起还在钩弋山的时候,自己似乎因为这个特质,而成为族人厌恶的对象,尽管他们敢怒不敢言,因为他是缙云族长的儿子。
 
钩弋山在八荒之北,虽然与幽都同处北方,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钩弋山上最大的氏族无疑是饕餮缙云氏,这一族被轩辕曦从九霄贬斥,褫夺神籍的那一天开始,就在这钩弋山中定居。缙云赫的父亲缙云莫是一族之长,膝下有三个儿子,缙云赫是幼子,亦是私生子。照着缙云莫的身份地位,多几个妻妾并不为过,只可惜缙云夫人善妒,才使得缙云赫的母亲无名无份,就连自己也成了私生子。缙云赫及冠那年被领进了族长府邸,而那时他的母亲已经被安葬在钩弋山以南,那座开满了紫色野花的山坡上。
 
“那贱人到底是死了。”缙云夫人玉茗横着眼看向立在书房中的缙云赫,“却偏生留了个贱种来脏我的眼。”
 
“夫人,小声些,被族长听见不好。”
 
侍女嫣儿小声提醒道。
 
“怕什么,当年他都不敢把那个女人接进府里,如今我还怕个死人不成?”
 
“正是因为她死了,夫人才要更小心。”
 
玉茗狐疑地看向嫣儿。
 
“夫人,这世上得不到的才最珍贵。当年族长那么爱她,却因为你的缘故而没能迎娶,不仅无名无份,就连金屋藏娇都算不上。即便是这个孩子,也是她死后,族长才知道的。你想想看,此刻她在族长的心中是何等的地位?”
 
玉茗恍然大悟,目光再一次落在缙云赫的身上。仔细想想,嫣儿的话的确不差,缙云莫当年是那么爱那个女人,甚至不惜放弃族长身份。若不是族中长老阻拦,真不知道自己这个族长夫人要如何自处。但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夫妻间的情感怎就这样淡漠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当年缙云莫怎么就爱上那个女人,而且……”
 
论资排辈,玉茗是缙云莫的表妹,尽管这层表亲关系已经十分遥远,但二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马。成年后就理所当然地结为夫妻,夫妻关系从来都是恩爱和睦的,直到玉茗生下第二个儿子。
 
那时的缙云莫正在钩弋山以南的边界上巡逻,这是作为族长每年必做的事情。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遇见了缙云赫的母亲木莲。木莲是个孤女,独自生活在钩弋山以南,一座开满了紫色野花的山坡上。她最大的乐趣是面对山坡外广阔的天空,吹响胸前垂挂着的骨笛。缙云莫因为这骨笛声,认识了这个活泼爱笑的女子。与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不同,木莲的性格不拘小节,举止直率。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反差,让缙云莫爱上了木莲。当缙云莫回到族长府邸,向玉茗提出要纳木莲为妾的时候,遭到了玉茗强烈的反对。其实玉茗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她最后牵强附会的说,木莲来历不明,这样一个连身份都说不清的女子,怎可与缙云氏族长配婚?几番争吵之后,缙云莫无奈放弃了纳妾的念头。而那时,玉茗则偷偷地找到了木莲,并表示只要她离开缙云莫,自己就能保证她和孩子衣食无忧。
 
玉茗想起了木莲离开时的样子,那时的木莲身怀六甲,哀求自己不要伤害腹中的孩子,而她会离开缙云莫,永远的离开。她的确做到了。但是如今这个孩子就站在自己的眼前,缙云莫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缙云莫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那双浅金色的杏眼,让他想起了木莲。这个孩子继承了木莲的眼睛和容貌轮廓,而其他地方都像自己。
 
“你母亲为你起名赫?”
 
“是的,娘亲说这是光明的意思。”
 
“光明?”缙云莫蹙眉,他想起了那间空荡荡的小木屋,“她……是不是很不快乐……”
 
“她的确不快乐,虽然我一直能听见她的骨笛,看到她的笑。但我知道她不快乐。”缙云赫看着眼前的父亲,“或者,我应该说她很快乐,这样你就不会内疚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缙云莫,他紧蹙着眉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这个儿子。
 
“你和你母亲都很恨我吧?”
 
“恨?不,我为什么要恨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即便这个人自称是我的父亲。”
 
“我的确是你的父亲,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我是缙云氏的公子?还是说只是缙云氏族长的私生子?”
 
缙云莫即使不抬头,也知道此刻这个少年的目光里有什么。
 
“从今日起,你就是缙云氏的公子,我缙云莫的幼子。你要同你的两个哥哥一起读书习武。”
 
这一次缙云赫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是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缙云赫从认祖归宗的那一天开始,就和他的两个兄长缙云轩和缙云朗一起读书习武,三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血亲关系而显得亲近。身材魁梧的缙云轩向来自恃缙云氏嫡长子的身份,目中无人惯了,对于忽然冒出来的弟弟,显然并不放在眼里。而缙云朗虽与缙云轩是同胞兄弟,却生得俊秀文雅。二人的性格亦是一刚一柔,相得益彰。缙云赫与他们初次见面时,还算得上以礼相待。
 
在缙云赫的眼里,缙云轩根本不足为惧,他不过就是个赳赳武夫罢了。倒是整日里笑脸相迎的缙云朗,更值得自己提防。每次自己同缙云轩有冲突的时候,缙云朗就出来当和事老。而且人前人后,都显得与自己很熟络。可缙云赫怎么看,都觉得缙云朗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而武夫缙云轩似乎并未察觉到。
 
同两个哥哥一样,缙云赫也有自己的贴身侍从,这个少年在族长府邸本是一个杂役,颇为老实。玉茗觉得既然一定要给缙云赫配一个贴身侍从,不如挑个老实的,也免得同主子一起生事。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这个名叫子儒的少年,最后竟成为缙云赫的得力助手。
 
子儒年幼时就在府邸上了,玉茗是看着他长大的。只因为人太过老实,又有些木讷,就被指派在老花匠身边,做了个杂役。子儒长相清秀,总让外人误以为是女子。十六岁的年纪,已同十八岁的缙云赫一般高了。缙云赫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子儒,那少年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叫子儒?”
 
“是。”
 
“你的父母呢?”
 
“不知。”
 
“兄弟姐妹?”
 
“没有。”
 
“可识字?可会武功?”
 
“都学过。”
 
缙云赫已经没了往下问的兴致,眉头忽然紧蹙起来。
 
“你就会说这几个字吗?”
 
“公子要奴才说什么?”
 
奴才?缙云赫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以后在我这里不许说奴才!”
 
突如其来的怒气,让子儒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直愣愣地看着这个新主子。不让说奴才,可是这个称呼自己从小用到大,何况自己是府邸上的下人,在主子面前是不敢放肆的。缙云赫似乎觉察到了子儒想要反驳,瞪了他一眼。
 
“照我的话做!”
 
“是,奴……子儒遵命。”
 
“二公子。”
 
缙云朗的贴身侍从明澈是自小就跟在他身边的,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缙云朗在明澈面前向来是没什么秘密的,包括自己的野心。
 
“明澈,听说母亲把子儒给了缙云赫?”
 
“是的,族长要给三公子找一个贴身侍从,夫人就选了子儒过去。”
 
“子儒,跟你同岁吧?”
 
“是的。”
 
“他性格倒是不错,人也老实。”缙云朗说着话,脑海里竟想起了缙云赫的笑脸,“只是我这个弟弟,却是与他相反的性格,不知道相处得好不好。”
 
“听说还不错,而且三公子不许子儒在他跟前自称奴才。”
 
“哦?这倒是有趣。”
 
子儒的聪慧在缙云赫的言周教下,很快就凸显出来了。这个外表老实的孩子,内里却藏着一颗八面玲珑的心。这一点,让缙云赫颇感意外。
 
“子儒,你说父亲会让谁继承族长?”
 
“按照祖制,应该是长幼有序。但是,如果让长老们选,他们一定会选贤能之人。”
 
缙云赫挑了挑眉,无论是长幼有序,还是贤能之人,自己似乎都是下下之选。
 
“公子还是在贤能上多花点心思的好。”
 
“贤能……二哥的贤能是出了名的,但是大哥仗着嫡长子的身份,倒是可以抗衡。”
 
“未必。”子儒抬眼看着缙云赫的侧脸,“我相信以公子的聪慧,不可能看不出二公子的心思。他绝对不可能让嫡长子的身份压制自己。”
 
“你的意思是,他会先发制人。”
 
“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大公子虽然是个武夫,但他身边有一个智囊,这个智囊是族长当年特地选给大公子的,为的就是长幼有序,也好有人辅佐他。”
 
子儒所说的智囊是族长的堂弟缙云凌,大公子开蒙读书时,就在他身边呆着了。这个人以智谋出名,若是他有半分野心,夺取族长之位,绝对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那他为何没有争夺族长之位?”
 
“不知道,只知道他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可这个女人最后嫁给了别人,从此他只管喝酒赌钱,若不是族长硬将他拖回府里,他大约会喝死在街头。”
 
“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这个也不知道,不过,如果公子想知道的话,也是可以查的。”
 
“怎么查?”
 
“缙云凌的人际关系不复杂,而且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族里也没什么亲近的亲戚。”
 
“好,那你就去给我查。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让这样一个智囊颓废了自己。”
 
缙云凌在族长府邸呆了将近二十年,作为大公子缙云轩的左右手,一直以来尽心尽责。缙云轩对自己也像对长辈一样,除了偶尔的发发小脾气。但在他眼里的“小脾气”,在旁人看来,那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哼!缙云朗!他倒是会做人,就这么三言两语地把这事遮过去了!”
 
缙云轩一回到自己的书房,就大肆地发起脾气来。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的缙云凌,只是静默地看着他,顺手接过了丫鬟送来的茶。本就被缙云轩的愤怒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的丫鬟,乍一见到缙云凌斥退她的手势,立刻如获大赦一般跑得没了踪影。
 
“这件事情本就模棱两可,只不过二公子掌握了时机罢了。”
 
刚要抬手推掉眼前的茶盏,目光正落在缙云凌清冷的面容上,缙云轩忽然没了脾气,但仍旧动作粗鲁地抄走了托盘上的茶盏。
 
“缙云朗永远都能捷足先登,我就不明白了,他怎么就知道我今天会说?”
 
“二公子本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只是你从来不听劝。如今又多了一只。”
 
“你是说缙云赫?”
 
“大公子终于开窍了。”缙云凌的笑有些冷,“只是小公子与二公子不同,小公子是示弱,二公子是示好。”
 
“每次我与缙云赫发生冲突,缙云朗就来当和事老,至于缙云赫基本就是点到为止。难道他们联手?”
 
“不会。我想小公子已经发现二公子的真面目了,他不会和他合作,因为他们太相像了。”
 
“那……这么说来,我可以借力打力。”
 
缙云凌的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因为他意识到,缙云轩终于开窍了,而自己的计划似乎也可以顺利地完成了。
 
子儒从缙云凌简单到几乎零碎的人际关系里,找到了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叫缙云倾,是缙云家族分家的女儿。她所在的分家,在缙云氏的地位是最低的,按照族规,这家的女儿能嫁到本家为妾就已经是无上荣光了。族中的很多女子都不过在本家为奴为婢,缙云倾却无论如何不愿过这样的生活,而所有的转折源自于她的成年礼。
 
“倾儿!你怎的这么不听话!”小姨缙云澈站在外甥女的房门外大声地喊道,“今日是成年礼,按照族规,本家是要来选人的。你作为族中女子怎可缺席?”
 
原来缙云氏有一条族规,分家女子成年礼那日,本家要从中择优,带入本家为婢或为妾。但是作为族中地位最低的分家,她们只可能为婢。可若是一不小心被本家的哪位公子瞧上了,成为本家侍妾也未可知。但这样的几率极其微小,尽管如此,分家的女儿们还是尽力地表现出自己的优秀。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他们爱选谁就选谁。反正我不去!”
 
缙云倾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倔,自小父母就过世,由小姨带大。因为孤儿的身世,从小就备受欺凌的缙云倾,很自然地就养成了好强的性格。
 
“倾儿,你这样子是会连累你小姨的。”
 
门外的声音变了,缙云倾知道现在不是小姨在说话,而是自己的叔叔缙云畅。
 
“你从小就是你小姨带大的,照着族规她就是你的母亲。族中女子若不遵从族规,家人也是会受罚的。你忍心看你小姨为了你受罚?”
 
缙云畅的话音刚落,房门猛地被打开了。门内站着一个身材苗条匀称的女子,身量不高,面容清秀,一双杏眼闪着灵光,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樱桃红的衣裙齐整地穿在身上。
 
“倾儿,你可算出来了。”
 
在一旁早已哭得脱力地缙云澈忽然上前抱住了缙云倾。
 
“小姨,抱歉。我……”
 
看到虚弱的小姨,缙云倾的心底生出愧疚来。
 
“什么都别说了,你出来就好。跟我去祠堂,趁着这会儿本家的人还没来,快点儿。”
 
缙云澈不容分说地将缙云倾拉到了祠堂外。此时,祠堂门口早已站满了族中同龄的女子,她们有的羞怯、有的紧张、有的害怕……总之,她们带着各种情绪和目的,整齐地站在了祠堂外。这在缙云倾看来,就好像是集市上待售的羔羊一般,它们也是这样整齐地站在羊圈里,等待着买主将它们带走。心不甘情不愿地缙云倾就这样被推到了这个羊圈里,她咬着自己的下唇,看着周遭的一切。正当她环视四周的时候,一个宏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肃静!本家公子缙云凌到——!”
 
所有人都低头行礼,缙云倾也跟着,只是眼睛的余光观察着那位本家的公子。
 
在这种选婢女,或选侍妾的事情上,缙云莫向来是不沾手的。于是协助他的弟弟们就成了此类事件的主持者,在这些弟弟中,莫过于缙云凌是最得缙云莫信任。选婢女这件事情看似简单,其实内里的玄机是很多的。选的人不能太漂亮,也不能太丑。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无论走哪个极端,都会给本家带来灾难。缙云凌在族长的引领下走到了祠堂门口,看到了眼前这一批刚刚成年的少女。她们一个个都端庄地朝着自己行礼,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合乎礼仪,除了一个人。
 
缙云凌走到少女们跟前时,就瞧见了那个用眼角余光观察自己的女孩,他纤薄地唇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那个女孩是谁?”
 
缙云凌侧过头,在族长耳边小声问道。族长顺着缙云凌的目光,正看见一身樱桃红的缙云倾。
 
“她叫缙云倾,是个孤女,由她的姨妈养大。”
 
族长同样小声地回答道,但心里却狐疑着缙云凌的心思。
 
余光的视角毕竟有限,缙云倾的白眼都快翻到脑门了,也只瞧见了缙云凌飘然而过的蓝灰色衣袂。更奇怪的是,这位本家公子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一句话,而且他打算让她们行礼到什么时候?缙云倾已经没有闲暇去关注本家公子的样貌,她更关心自己已经麻木的双腿。
 
“别以为我这是在为难你们。”声音似乎很好听,缙云倾有些意外地听着,“本家的公子、小姐们,不是个个儿都好说话的。若是遇着,那是你们的福气。若是没有,你们也只能受着。今日不过是给你们提个醒,好让你们知道自己的身份。”
 
一番话过后,族长收到了缙云凌的暗示,众人也终于在心中舒了口气。
 
“今日,我是代替本家来遴选婢女的。族长已经把你们的花名册提前送到本家,族长和我都过了目。今日就是过来看看本人”
 
族长朝着缙云凌行礼后,端着花名册站到前列,被点到名字的少女,便莲步轻移地走到缙云凌跟前。而缙云凌也只是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譬如姓名、年龄、可否读书习字、可否习女红烹饪……诸如此类地无聊问题,被重复了十几遍,直到族长点了缙云倾的名字。
 
“小女缙云倾,见过凌公子。”
 
缙云倾端然行礼,甚是低眉顺目。
 
“缙云倾?”缙云凌挑了挑眉,“哪个倾?”
 
“倾国倾城的倾。”
 
“倾国倾城……”缙云凌眯着眼,看向眼前垂眸的少女,虽看不清完整的容貌,但就这轮廓和身段倒是有些倾国倾城的意思,“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对于缙云凌所吟之诗,缙云倾是知道的,但在这个场合下,自己似乎什么都不说更妥帖些。她低着头,眼睛只管盯着自己的鞋尖瞧,直到前方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把头抬起来。”
 
缙云倾想着,此刻若是其他少女,定会迟疑一会儿,好歹装也得装得矜持些。于是她仍旧盯着自己的鞋尖,装出一副踌躇的样子。
 
“小女不敢。”
 
“我今日是来遴选婢女的,样貌总要瞧一瞧的。”
 
缙云倾皱了皱眉,她记得先前有几个少女也没让抬头啊,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要瞧一瞧了?但听他的意思,今日这头不抬也得抬。
 
之前瞧了十来个少女,自己也都看了样貌,但也只是让她们微微抬头,瞧了个大概。可不知为何,见了眼前的缙云倾,他却有了要仔细看看的念头。所以当缙云倾如其他少女一样,微微抬头时,缙云凌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站在一旁的族长见缙云凌蹙眉,便有些着急,刚想要斥责几句,却被缙云凌抢了先。
 
“再抬高些,我看不清。”
 
缙云倾的错愕绝对不亚于族长的,他们都有些摸不透缙云凌的想法。但缙云倾还是依言抬头,这一次她确确实实地看到了缙云凌那张带着邪气笑容的脸。
 
最初缙云倾只是觉得缙云凌的声音很好听,不似其他男人的嗓音不是太过低沉,就是太过轻浮,而是沉稳中带着轻盈。如今瞧清楚了这男人的样貌,倒是让她有些惊讶。眼前的男子不是那么魁梧,身材修长,肤色呈现出浅淡地小麦色。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墨色的眸子透出狡黠的光。薄唇是健康的粉色,左边的嘴角微扬,露出一个邪肆的笑容。
 
缙云凌很满意这个少女见到自己时,所显露出来的惊讶神色。而她的容貌却如同自己所吟的诗句一般,虽不至于倾国倾城,但也足以让人魂牵梦萦。缙云倾的肤色不算白,五官也只能说是端正,但是配合在一起,倒是让人赏心悦目。尤其是她的那双大眼,明亮而透着智慧。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会有一种将被吸进去的错觉。
 
“凌公子?”
 
族长的低唤,终于将缙云凌远游地神思拉了回来。他有些尴尬地朝着族长点点头,族长有些惊讶又有些会意地张了张嘴,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缙云倾,入选。”
 
遴选过后的第十天,新选的婢女们便被送到了本家。这时候的她们已经受过了严格的训练,知道该如何待人接物,如何料理事务,如何伺候主子。在觐见了本家的族长夫人之后,便被分派到了各自的岗位上。缙云倾因为诗词出众,被分派到了本家的书苑中,伺候本家的小姐们读书。对于她的这个天赋,倒是让缙云凌有些惊讶。
 
“听说新来的婢女中,有一个擅长诗词的?”
 
某日与兄长闲聊时,缙云凌有意无意地提到了缙云倾,却没有点名。
 
“我听玉茗提起过,确有这么一位。”缙云莫所说的玉茗,便是本家的族长夫人缙云玉茗,“听说玉茗见她时,问了读书的事情,才知晓她的叔叔便是缙云畅,而她过世的父亲则是缙云敏。”
 
“我听说过这俩兄弟,虽然出身分家,但才华横溢,就连本家的很多弟子都及不上。缙云畅擅书画,而缙云敏则长于诗词。”缙云凌想起了这对天才兄弟,“说起来,他们还是文武全才,尤其是缙云敏,兵法之见解尤其独到。当年父亲还想着要把俩兄弟招至麾下,只可惜……”
 
“只可惜缙云敏英年早逝,而缙云畅却是一个闲云野鹤。”缙云莫不禁叹息道,“天下才子,也不尽是习成文武艺,非得货与帝王家的。”
 
“那也难怪这女子擅长诗词了。”
 
“是啊,生于如此的家庭中,耳濡目染总是与别人不同的。所以玉茗做主,把她指派去了书苑,伺候小姐们读书。”
 
“哦?那她倒是捡了个便宜。”
 
缙云凌躲在茶盅后面的嘴唇扬起一个弧度。
 
缙云本家的书苑与族长府邸只隔了一堵院墙,书苑中除了公子小姐们读书所用的书斋外,还有两座藏书楼,另有一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以供消遣。书苑西面另有一座小楼,供在书苑伺候的婢女小厮居住。缙云倾的工作是伺候小姐们读书,换言之,她要与她们一起上课,期间有任何需要她做的事情,都必须立刻完成。早间与课后,还要负责打扫书斋和藏书楼。其他婢女则负责书苑的洒扫、以及其他粗重的活计。通过这些工作的分派,大概能知道这些婢女在书苑中的地位。
 
缙云倾很聪慧,也很机灵。从最初需要得到小姐们准确指示之后,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窘迫。到如今,只需小姐们的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便能马上心领神会,而迅速地完成工作。加上她时刻保持低调和卑微的姿态,让小姐们对她印象颇佳。而她偶尔显露出的诗词才能,也让小姐们颇感意外。但缙云倾很聪明地没有让师傅们得知自己的才能,而只是私底下用这个才能帮助小姐们完成一些功课。
 
“倾儿,你帮我看看,这首诗的韵脚对不对?”
 
本家启长老的小孙女缙云慧不过十四岁,却已经显出些老成的模样,或者是装出些老成的样子。但在缙云倾跟前,她倒是很乐于露出本性,做出更符合她年纪的言行。
 
“慧小姐的这首诗很不错呢,押韵很工整。”
 
缙云倾笑着说道。缙云慧的这首诗是前日师傅布置的功课,以桃花为题写一首七言。
 
“慧小姐是想描述桃花盛开的样子吗?”
 
缙云慧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那还记得那首桃夭吗?”
 
“啊!记得,当然记得!”缙云慧自然记得这首诗作,而且她还十分喜欢,低吟了几句之后,忽然恍然大悟道,“倾儿果然厉害,我这就去改。”
 
“看来你的才能不容小觑。”
 
缙云倾并没有料到身后有人,直到这句话不高不低地,随着温温的气息吹入耳中才惊觉。
 
“凌公子!”
 
缙云倾脚下一个旋转,慌忙而轻盈地转到了缙云凌的对面,与他保持了差不多有十步远的距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缙云凌似乎并不在意这十步远的距离,只是用那双丹凤眼笑看着低垂眼睑的缙云倾。
 
“凌公子若要吟诗,可去书斋或花园。”
 
“哦?为何?”
 
“公子小姐们此刻都在书斋或花园内,正为了今日的功课烦恼,想必凌公子去了,定会让他们高兴。”
 
“原来如此,那么你见到我不高兴?”
 
“凌公子说笑了,缙云倾不过小小的婢女,怎敢冒犯主子。”
 
“你这个婢女可不同一般。”缙云凌向前迈一步,缙云倾就向后退一步,“听说我嫂嫂很欣赏你,也许不久你便可以去她身边服侍。”
 
“若是能服侍夫人自然是无上荣光。”
 
“那你的心愿是什么?总不会只是服侍夫人吧?”
 
心愿?缙云倾听见这话,蹙了蹙眉,心愿不是没有,而是不敢也不能。她自小的心愿是成为像她父亲和叔叔那样的人,因而她从小就勤奋读书,甚至连兵书也不放过。用她叔叔的话来说,可惜了这女儿身,若是男儿必定是个文武双全的俊才。想到这里,缙云倾不禁咬了咬下唇,却不说话。
 
“可惜了,你是个女儿身。”
 
缙云倾忽然抬头,那双大眼直视着缙云凌。看着那双眼睛,缙云凌知道自己猜中了。然而这个心愿似乎太大了,自己并不能帮她实现。思及此,心底竟生出些怒意,这怒气是冲着自己的。有那么一瞬间,缙云凌有些愕然,他不明白对于眼前这个无法实现心愿的少女,为何自己会如此生气,难道是因为自己不能帮她?可是为什么?他有些混乱,眉头不由得深锁。
 
“凌公子,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奴婢先告退了。”
 
对着沉默地缙云凌,缙云倾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尴尬,刚想转身离开,手却被拉住了。
 
“倾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那声音十分柔和,这不是缙云倾熟悉的声音。虽然“倾儿”这个称呼,自己从小听到大,却是第一次被一个家人以外的男子呼唤,这让缙云倾更加地不知所措。而她的沉默,却被缙云凌认为是一种默许。
 
“倾儿,其实我很茫然。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眼睛很吸引人。从那天开始,我就经常想起这双眼睛。”其实缙云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直到方才再看你的时候,我发觉……”
 
他顿了一下,这个停顿让缙云倾有些紧张,但是手被牢牢地抓住,根本无法脱身。她似乎猜测到缙云凌要说什么,但这不是她的心愿。因为即使自己真的愿意,也只能做妾。
 
“倾儿……我喜欢你……”
 
“不!”
 
长久的沉默之后,是缙云凌冲破尴尬的告白,然后是缙云倾猝然的拒绝。
 
“为什么?”
 
“嫁入本家绝不是我的心愿,更何况……”
 
“我明白了。”缙云凌仍旧紧紧地抓住那只柔软,冒着冷汗地手,“你不想做妾……倾儿,除了你,我绝不会再娶。”
 
“可我永远只能是妾。”
 
这句话对缙云凌而言,如同落雷。
 
“是啊,对于其他人而言,你仍然是妾。”低吟过后,缙云凌忽然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我带你离开这里。”
 
“你疯了!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你愿意。”
 
缙云倾惊愕地看着这个男人,她问自己是否真的愿意。这个男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以外,唯一了解她的人。可他是本家的公子,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与他相守吗?她犹豫着,可是当自己与缙云凌的目光相遇时,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们居然私奔?”
 
缙云赫有些意外,他见过缙云凌,那个男人决不是那种冲动的性格,但是他居然会带着心爱的女人私奔,这一点的确令他很意外。
 
“是的,但是他们私奔后的第三天就被找到了。因为缙云倾太引人注目了,她一旦失踪便会引来更多的关注。据说,玉茗夫人派人搜寻,最终在一处密林里找到了缙云倾。”
 
“那么快就找到他们,这点不是很奇怪吗?以缙云凌的智慧,不可能逃不掉的。”
 
“这其中的事情,子儒并没有查到,似乎有人刻意封闭了消息。总之,缙云倾被找到后,缙云凌也就跟着回来了。之后,因为玉茗夫人很喜欢缙云倾,所以只是罚她闭门思过,然后就被玉茗夫人收做贴身侍女。二公子出生没多久,缙云倾就莫名地死了。”
 
缙云赫眯着眼,听完了这段不算太长的故事,但故事的结尾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你想个办法,去取得缙云倾的画像。”
 
第34章:夺位
 
作为缙云本家的二公子,缙云朗从幼年起就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虽然母亲对自己还算宠爱,但到底更偏心大哥缙云轩。即便她不赞同让缙云凌待在大哥的身边,但看在缙云凌多年忠心,并且智谋卓绝的份儿上,倒是也勉强同意了。虽然说偏心大哥,但母亲对自己到底还算不错,可是缙云朗很清楚,母亲这么做的原因,无非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和大哥争继承人罢了。
 
想到这里,缙云朗忍不住低笑出声,一旁的明澈虽然有些莫名,但还是装作不知道。
 
“明澈,缙云赫查的如何了?”
 
“小公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最近子儒正在找缙云倾的画像。”
 
“哦?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了,果然是个灵敏的人啊。”
 
“公子,您想怎么做?”
 
“他不是要画像吗?那就给他吧,反正他都已经查到这个份儿上了,干脆让他接着查,最好把当年的丑事都抖出来。”
 
缙云朗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这是明澈没有见过的,虽然公子的为人、脾性如何,自己比谁都清楚。但如今看着那双眼睛,仍旧忍不住打了寒颤。这种令人胆寒地感觉,直到缙云朗走出院子,明澈才隐隐地有了一丝解脱。神经得以放松,脑子自然也就运转的比较灵活了,明澈经过缙云朗的书房,进入了那间不为人知的密室。密室不大,只有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那是一幅女子行乐图,画中女子美目盼兮,一袭樱桃红的衣裙煞是惹眼,与一旁的翠竹相互映照,显得格外俏丽。明澈小心翼翼地取下画轴,卷了藏入随身带来的竹筒内,便出了密室。
 
子儒照着缙云赫的吩咐找寻缙云倾的画像,尽管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人,但没人知道画像是否真的存在。有的人说有,有的人说没有。但这种事情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去查,因此进度十分缓慢。直到有一日,子儒带着酒菜去见曾经的老花匠时,才有了些眉目。
 
老花匠不是缙云家的人,本是从九州往四海求道修仙的凡人,却因为一个意外流落到了八荒,被缙云家所救,因为救治过程中使用了八荒的草药。这个凡人竟奇迹般的拥有了和八荒居民一样长久的生命。这个老花匠名叫秦瑜,在九州时就是一个花匠,被缙云家收留后,就干脆为本家打理花园。秦瑜的性格很平和,基本上就是人畜无害的存在。子儒在秦瑜手下工作时,也受了很多照顾,对于秦瑜的过往也知道一些。离开秦瑜也有些日子了,子儒突然想去看看,其实他也是想从秦瑜那里套点消息。
 
秦瑜的居所在本家的最西面,距离最大的后花园锦绣苑很近。子儒带着酒菜,穿过锦绣苑被各种花草植物包围地小径,没一会儿便到了秦瑜的住所。这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院门外的木门虚掩,子儒迟疑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秦瑜略显沙哑地声音。
 
“子儒?你怎么来了?”
 
秦瑜有些意外地看着站在门外的子儒。
 
“这会儿公子正读书,不让我在一旁服侍,还特许了我半日的假期。所以我就想着过来看看您。”
 
子儒笑着举起手中的酒坛子说道。秦瑜有些狐疑,他半信半疑地将子儒让进了院子。这座小院还和当初一样,一间卧室,一间厨房,院子的角落里种了些蔬果。
 
“秦大叔,您还是老样子。”
 
“没什么,凑合着过吧。看你的样子,在小公子那里应当不错。”
 
“小公子人很好,待我也很好。我也就是陪公子读书,有什么事了就替他跑跑腿什么的。”
 
“那总比在我这儿强。”
 
“我觉得您这儿也很好啊,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地多好。”
 
子儒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铺张开来。秦瑜看着满桌子的酒菜,心里直犯嘀咕。
 
“子儒啊,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吧?”
 
“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过来和您喝个酒。”
 
“那这些菜……”
 
“都是公子赏的。我同公子说要来看您,公子便说空手去不大好,便赏了这些酒菜。也当是谢谢您上回在明洛院里,为公子救活那株银杏的谢礼。”
 
明洛院正是缙云赫来到缙云家后所住的院子,院中的银杏本就长在那里。缙云赫住进去时,那棵银杏就显出些颓势,本来这事缙云赫并不上心,对他来说不过就是棵树罢了,死了就换一棵。可有一晚,他竟无故失眠了,走到院子里时,看见那棵将死的银杏,心里竟生出些悲悯。第二日便让子儒去唤了秦瑜过来。
 
“哪里的话,这是我该做的,何以让小公子如此破费。你回去替我谢谢公子。”
 
“是,子儒记下了。”
 
子儒笑着将两个酒盅斟满,此时的秦瑜也放下了戒心。酒过三巡,秦瑜显然有点醉了,说话已经有些不连贯,甚至看子儒都觉得多了好几个。
 
“秦大叔,你知道缙云倾吗?”
 
缙云倾?秦瑜有些迷糊地脑子转了转,他想起了那个笑容温和的女孩子。
 
“记得,她……在书苑……伺候小姐读书。”
 
“对,那您知道不知道,她的画像在哪里?”
 
“画像?”秦瑜又喝了杯酒,接着打了一个酒嗝,喷出的酒气熏得子儒皱起了眉,“好像……有……我记得,曾在族长的书房里见过……但后来……就被……夫人收起来了……”
 
“收哪里去了?”
 
子儒焦急地问道。
 
“好像……好像……被埋在了锦绣苑……唔,我记得就在锦绣苑的西北角,还是我埋的呢……”
 
好不容易说完这一长段的话,酒醉的秦瑜似乎十分疲累,随着他的喃喃自语,鼾声渐起。子儒见状,知道再问不出些什么,便将秦瑜安顿在卧房后离开了。
 
走出小院的子儒,细细思索着秦瑜的话,脚步不觉慢了下来,目光穿过葱郁的植被,似乎能看见锦绣苑的西北角。
 
子儒抬头看了眼天色,此时已将至黄昏,每天的这个时候,便是锦绣苑最安静的时刻,没人会在这个时间来逛园子。子儒似乎下定了决心,又转身走进了秦瑜的小院。
 
幽蓝的月光正洒在锦绣苑中,偶尔有几声鸟鸣打破静谧的暗夜。锦绣苑的西北角在晚上是一个背光处,不细看的话,很容易在这样的夜色中被忽略。那里种植着一株硕大地银杏,如今的时节,正是银杏叶凋落的时候。若是在白天,阳光充沛的时刻,便能看见金黄的叶子在树干周围铺满堆积,一路绵延,将周遭的小路和地面变成金黄色。
 
但这个时候的子儒是没有什么心情,去关心那些金黄的叶子的。他扛着从小院里拿来的铁锹,快步走向那株银杏,甚至没有注意脚下的银杏叶发出地清脆的声响,即使它们极其地微小。
 
距离银杏树不远的地方,有一扇圆月门,那扇门常年紧闭,虽不至于彻底封锁,但因为没有人使用,也就被忽略了。明澈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门,透过门缝,能清楚地看见那株银杏树。自然也能看见正在树下挥汗如雨地子儒。
 
在这样的寂静中,子儒听见了一声撞击,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子儒的眉心跳了一下,立马丢下铁锹,蹲下身子,用手扒开松软的土层。
 
“找到了!”
 
子儒禁不住低呼道,并从土层里取出一个竹筒。他将包裹好的竹筒背在身后,然后迅速地将银杏树附近的土层都恢复原状,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去除足迹,并快速地离开了锦绣苑。圆月门外的明澈看着子儒急速地离去,自己也立刻转身跑回了灵湖院。
 
缙云赫站在书桌前,看着铺展开来的画像,那是子儒昨夜取得的。画中女子确是美艳不可方物,也难怪当年的缙云凌要私奔了。缙云赫的嘴角不禁微扬,因为他从那女子的眼眸与神态中,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而这个人自己再熟悉不过。
 
“公子?”
 
“子儒,你一定在奇怪为什么我要找这幅画像。”缙云赫并没有看子儒,只是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上的画像,“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二公子?”
 
子儒站在一旁,仔细地看了看那画像,似乎从那女子的眉眼中看出了些什么。
 
“没错,就是二公子。而且,这幅画像来的蹊跷。”
 
“蹊跷?”
 
子儒不是很明白。
 
“你说你是从秦瑜那里探得的,那其他人也可以。如果连我这个外人都能猜出这个女人和二公子的关系,想必二公子也能想得到。”
 
“您的意思是……”
 
“说不定这画像就是二公子特意留给你的。”
 
“可二公子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很简单,他要的就是缙云家的混乱,要的就是有人来揪出当年的丑事。如此一来,族长的地位岌岌可危,而大公子的为人如何,自不用别人来多说。”
 
“可是,如果是以前,这兴许有用,可如今还有公子您在,二公子不担心吗?”
 
“担心?哼,他可是不担心。一旦缙云家出现了这样的大乱子,长老们为了安定人心,一定会让嫡子继位。既然嫡长子不得人心,那就二公子。虽然到那个时候,二公子和我一样是个私生子,但相比之下,他到底是夫人一手养大的。你觉得二公子和我之间,夫人会选谁?”
 
子儒忽然恍然大悟,若是族长因为这件丑事而被迫禅位,而大公子又不得人心,那夫人一定选择二公子无疑。因为与小公子相比,自己养大的二公子到底要亲近些。更何况……
 
“缙云凌。”
 
“没错,还有缙云凌。他在大公子身边日久,除了出谋划策,其他可是什么都没干,而且还纵容大公子的脾气。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让二公子成为继承人。”
 
“那二公子究竟是谁的儿子?”
 
子儒有些摸不着头脑。
 
“若是我没猜错,应该是缙云凌。但族长和夫人,似乎都认定是族长的。”
 
“您为什么认为是缙云凌的?”
 
“我也只是猜测,真相还得问缙云凌。”
 
自从缙云赫得到画像之后,似乎就没了动静,缙云朗也躲在灵湖院不大出来。这一日,明澈被夫人唤去,得了一盒的白果捧回了灵湖院。
 
“夫人说,这是锦绣苑内的那株银杏结下的果子。”
 
“母亲还说了什么?”
 
缙云朗靠在贵妃榻上看书,这是今日清晨,特地让人搬到院子里的。
 
“夫人还说,公子近日都未曾出过门,是否身体有恙,若有不适还须尽早求医。”
 
听见这话,缙云朗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转到明澈手中捧着的红色圆形漆盒。白果成熟于秋季,如今倒是一个好时节,只是这果子不能贪吃。夫人特地唤了明澈过去,仅仅是为了送一盒果子?缙云朗起身走到明澈跟前,伸手揭开了漆盒的盖子,里面满满地摆着一堆白果,说是白果,其实果壳是白色中有些泛黄,而果肉则是橘黄色。
 
“临走时,夫人嘱咐,白果软糯可口,但不可贪食。”
 
正看着那些白果出神的缙云朗,被明澈的这句话拉回了心神。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明澈不甚明了地看着缙云朗。
 
“夫人是让我安分守己。”
 
“夫人果然察觉了吗?”
 
“她一直都知道的吧,只是不挑明,毕竟我也是她养大的。”缙云朗从广袖里探出修长的手指,从漆盒里挑了一颗白果,目光随着那白果望向头顶湛蓝地天空。“也许这果子并非坏事。”
 
缙云悯是本家的专属医师,为缙云凌治病也有许多年了。缙云凌年岁渐长,咳喘之症也就愈加严重。这病还是多年前染上的,缙云凌曾在满是晨露的密林里急速穿行,那个时候还是隆冬时节,寒气入侵以至于染上了咳喘病。年轻时尚能硬撑,年岁大了便有些支撑不住。
 
“悯叔,这病还能治吗?”
 
缙云轩焦躁不安地问道。
 
“毕竟年岁大了,咳喘病一旦染上就很难根治,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缙云悯写了药方递给伺候的丫鬟。
 
“如今已是深秋,咳喘病更易发作,要小心伺候。这药先喝半个月,之后我再来看诊。”
 
看着丫鬟将缙云悯送走。缙云轩快步走到床边,看顾起仍旧咳嗽不止的缙云凌。也许从他内心来说,这个男人比他的父亲更重要。
 
“那丫鬟已经把药带回去了。”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站在屋子中间,小声地说道。他的对面是一片阴影,从那片阴影里丢出一个包裹,小厮故作镇定地捡起那包裹看了一眼,立刻慌乱而惊喜地跪下。
 
“谢谢打赏,若是以后用得着奴才的地方,请一定吩咐。”
 
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瓷片破碎地声音,打破了锦绣苑的寂静,玉茗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可思议地神色。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日晌午过后。”
 
“因病?”
 
“不大像。”丫鬟强作镇定地说道,“午饭后凌大人喝了药,便说要小睡一会儿。可没过多久,便喊了起来,嚷着难受。我们进去看后,发现凌大人在床上挣扎。悯大人刚到,凌大人便咽了气。”
 
玉茗蹙起秀眉,她当然知道缙云凌不是病死的,虽然他的咳喘病不轻,但还不至于致死。毕竟是自小习武的,加上缙云悯的调理,尽管每到深秋就会发作,但只要服了药便可安然过冬。如果不是病死,那就只能……
 
“大公子如何了?”
 
“大公子正在院子里发火……”
 
这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药渣在哪里?”
 
“还在清雅院中。”
 
“去拿来我看看。”
 
嫣儿陪着那丫鬟去了清雅院,不多时便拿了药渣回来。玉茗命人将药渣一一分拣,并没有发现异常。
 
“缙云悯在哪里?”
 
“奴婢已将悯大人一同带回。”
 
缙云悯慌忙地在玉茗跟前跪下。
 
“夫人,药方已经检视过了,并无过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凌大人的症状,似乎是白果中毒。”
 
“白果中毒?”玉茗狐疑地看着缙云悯,不知为何想起了前几日给缙云朗送去的白果,“可是如今这药渣里的白果并没有过量。”
 
“这……”
 
缙云悯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缙云凌是白果中毒而死,可现在无论是药方还是药渣都没有问题,那就是有人额外给他吃了白果。可是他服药之后,就没人进过卧室,直到他毒发身亡。
 
“嫣儿,你过来。”
 
嫣儿顺从地附耳过去,点了点头,便飘然离开了锦绣苑。
 
“二公子,不知前几日夫人所送的白果如何?夫人怕公子贪食,让奴婢来瞧瞧。”
 
缙云朗看了一眼嫣儿,勾起嘴角笑道。
 
“嫣儿姑娘稍坐。”
 
嫣儿道了声“不敢”,仍旧立在他跟前。门口的明澈收到了暗示,迅速地捧着一个托盘进了屋子。
 
“嫣儿姑娘喝茶。”
 
明澈将茶盏放在最靠近嫣儿的边桌上,并在一旁放了一个圆形的红色漆盒。嫣儿的目光一扫,便知道那是盛放白果的漆盒。缙云朗不疾不徐地开了盖子,将漆盒递到嫣儿跟前。
 
“嫣儿姑娘难得来一趟,不若喝口茶,吃些果子再回去。”
 
这盒子里的白果是嫣儿放的,究竟放了多少,她大致是有数的。她随手在盒子里拨了几下,取了几颗拿在手中。
 
“多谢二公子,既然公子无恙,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嫣儿只是在盒子里拨了几下,但已经大致知道果子的数量。
 
“夫人,嫣儿看过那些果子了,吃的并不多,以缺少的数量而言,还不至于让凌大人送命。而且,从二公子那里拿来的白果都已经炒熟了。”
 
玉茗看了一眼嫣儿递上的白果。
 
“这么说,和他没关系……”玉茗喃喃自语道,“罢了,既然查不出来,就当缙云凌是病死的吧。大公子那里,我去安抚。”
 
“缙云凌死了?”缙云赫也是一样的震惊,他大约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想不到缙云朗比我想象的厉害,或者说是狠。”
 
“缙云凌死了,那就只有族长和夫人能证明二公子的身世了。”
 
“你错了,他们不会去证明的。至少夫人不会,毕竟自己养了那么多年。”
 
“那现在怎么办?”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缙云莫,缙云凌死了。虽然我安抚了轩儿,告诉他缙云凌是病死的,但你我都知道并非如此。还有缙云赫,他似乎在私底下查缙云倾的事情。”
 
缙云莫皱着眉,听玉茗的语气就能猜到她此刻的表情有多么不悦。
 
“那你怀疑谁?是怀疑赫儿还是朗儿?”
 
“都怀疑。”
 
玉茗毫不客气地说道。于她而言,这两个都不是亲生的,更何况缙云赫还不是自己养大的。
 
“赫儿查缙云倾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吗?”玉茗的语气愈发地冷硬,“缙云赫是要把缙云家搅得鸡犬不宁,而缙云朗呢,则是等着浑水摸鱼,好趁机夺得族长之位。”
 
玉茗说的每一个字缙云莫其实都明白,他能成为缙云家族长,又不是靠运气得来的。但一想到缙云倾,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当年自己若没有那么着迷于她,也许就没有如今的事情了。
 
“当年发现缙云凌和缙云倾私奔的时候,我出于私心想把缙云倾留在身边,才派人搜寻他们。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
 
玉茗不会忘记,当自己知道缙云莫着迷于缙云倾,并且强行侵犯了那个少女时,自己的内心是有多么地痛恨自己和缙云莫。尤其当缙云倾有了身孕之后,她不是没想过要杀掉那个孩子,但每次看到尚且年幼的缙云轩,她就心软了。直到缙云倾因难产而死,玉茗将那个孩子收在自己膝下抚养,她内心的折磨才得到了缓解。可是缙云凌却又成了她新的心病。
 
“缙云凌那么爱缙云倾,他怎会看不出朗儿是缙云倾的孩子?每次他看朗儿的眼神,就像当年他看缙云倾时的眼神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是祸躲不过。”
 
玉茗的声音有些颤抖,缙云莫听得出来,她在压制自己的情绪。
 
“那时候,我的确爱过缙云倾,即便知道她爱的是缙云凌,但我却放不下,才会借酒装疯侵犯了她。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玉茗转头去看叹息着的缙云莫,眼中的神情就像是要吃人一般。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缙云赫的母亲,那个木莲!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长的和缙云倾一模一样!你就是忘不了她!那我算什么?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和你也算是青梅竹马,可是到头来还不如那个贱婢!原以为她死了,我们之间就可以像以前一样,但是她却阴魂不散,又变成木莲来迷惑你!而你,却心甘情愿地被迷惑!现在你满意了吧?你爱的两个女人所生的两个儿子,现在要找你来报仇了!为了他们死去的母亲!”
 
玉茗近乎疯狂地朝着缙云莫吼叫着,似乎把一生的怨气都爆发了出来。缙云莫却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这暴怒向自己袭来。
 
如果火势本来就很凶猛,那用再多的纸也是包不住的。缙云莫和玉茗在书房的密谈,即便有层层结界的防护,仍旧躲不过窥探者的耳目。
 
缙云赫修长的食指上,停着一只颜色奇特地蝴蝶,这是子儒从未见过的。
 
“它叫幻蝶。”缙云赫在蝴蝶的另一边竖了一块黑色的板,子儒这才看出这蝴蝶的样貌。“幻蝶无色无形,来去如若轻烟。”
 
“子儒从未见过这样的蝴蝶。”
 
“这种蝴蝶很难寻到,我也只有这么一只而已。”缙云赫的唇动了几下,那蝴蝶振了振翅,便真如轻烟一般消失了踪影。“它为我带了好消息。”
 
“好消息?难道与二公子有关?”
 
子儒狐疑地问道。
 
“不错,而且这个消息足以使族长身败名裂。”
 
缙云家长久的平静,因为缙云凌的去世而被打破。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平静海底暗藏着的巨浪。
 
“母亲。”
 
三天前缙云凌被安葬在了缙云家的祖坟中,缙云莫却瞒过所有人,将缙云倾的尸骨起出,同缙云凌合葬。当然,这件秘事玉茗也是知道的,她自然也赞同这么做,无论是安抚缙云凌和缙云倾不安的亡灵,抑或是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但如今看到儿子质疑而隐含愤怒的眼神,玉茗内心的不安居然又升腾起来了。
 
“轩儿今日这么早就来请安了,可吃过早膳?”
 
玉茗温言问道,眼睛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摆弄早已安插妥帖的步摇。
 
“母亲,您有事情瞒着我。”
 
缙云轩站在玉茗身侧,对于她嘘寒问暖毫不在意。
 
“没有啊,我有什么事要瞒着轩儿的。”
 
“缙云倾。”
 
玉茗摆弄耳环的手忽然僵住了,镜中的那张脸上显出苍白。
 
“轩儿从哪里听来的?”
 
“还用听吗?整个府里都传遍了!”
 
缙云轩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度,他所有的愤怒都由那双瞪大的丹凤眼里爆发了出来。玉茗有些不明所以,她不明白的是,缙云倾的事情瞒了这么久,何以这么快传遍了。除非有人故意放出消息,而这个人不是缙云朗就是缙云赫。想到这里,玉茗的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他们都在传什么?这些乱嚼舌根子的话你也信?你堂堂缙云家长公子竟然轻信这些谣言?”
 
玉茗试图用这样的话语断绝缙云轩所有的胡思乱想。
 
“母亲,您还要继续骗我吗?”缙云轩皱眉问道,“难道你们都不关心凌叔的死吗?他的病如何我最清楚,怎么可能一副药下去就死了?一定有人杀了他!”
 
“谁会杀他?你凌叔与谁结过仇怨?”
 
“譬如您和父亲。”
 
一声脆亮的声音响起,缙云轩错愕地抚上生疼发烫的脸颊,玉茗则有些惊慌地看看自己的手掌,紧接着又去看儿子发红的脸颊。
 
“缙云倾当年和凌叔私奔,是您硬把他们找回来的,不是吗?您出于什么目的呢?是为了父亲还是自己?”
 
缙云轩用力地挥开玉茗伸来的手,大声地质问道。
 
“不是!我……我的确出于私心……当年的缙云倾聪慧漂亮,而缙云凌是你父亲最得力的助手。我不想让你父亲失去这样的帮手,于是将他们追回。进而将缙云倾约束在自己身边,以为这样便能将缙云凌也约束在你父亲身边。”
 
“可是您打错了算盘,如您所言,缙云倾聪慧漂亮,这样的女子是最易让男人心动的,所以父亲爱上了她,并且……并且……强女干了她!”
 
缙云轩试图找到一个更好的字眼来表述他父亲的行为,却可悲地发现——没有!
 
“凌叔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吧,所以他想要报仇,但是却被你们杀了!”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儿子的指控让玉茗近乎疯狂,“轩儿,你不可听他人胡言!我和你父亲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不会?那为什么您和父亲要把缙云倾的尸骨和凌叔合葬?难道不是因为心存内疚吗?”
 
玉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忽然觉得整个缙云家就像一个被人窥视地牢笼,而自己则像是牢笼中的囚犯。
 
“我问过悯叔,他说凌叔是白果中毒而死。我记得,您那几天采摘了许多白果,想必也是有所准备吧?”
 
“不!那些……那些是给你弟弟的。”
 
“缙云朗?”
 
“对!是给缙云朗的……他……他是缙云倾和你父亲所生。”
 
“这么说来,您还想杀死缙云朗?母亲,我记得外祖父擅长药理,悯叔还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呢。您是他的女儿,我从小就知道您精通药膳,小时候您经常给父亲做,不是吗?”
 
玉茗本想让缙云轩的注意力转到缙云朗的身上,但是早已先入为主地缙云轩,根本不理会母亲的暗示。
 
“轩儿,你必须相信我,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可是你们却杀死了我最信任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凌叔陪着我,他教我武功和读书,教我如何在这个家族中生存。可是你们在做什么?您在耍阴谋保住族长夫人的地位,父亲呢?四处寻花问柳,不然我哪里来的那两个弟弟?如果再仔细排查,指不定能在这钩弋山上找到多少与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呢!”
 
缙云轩歇斯底里地朝着自己的母亲吼道,他的怒火让玉茗不由得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身后的桌子,才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缙云轩看着倒下的玉茗,丝毫没有想要搀扶的念头,转身甩门而去。玉茗勉强支撑起半个身子,看着眼前剧烈摇晃的房门,还有儿子疾行的背影,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中滚落,让她冰冷的脸颊感觉到了热烫。
 
甚嚣尘上的谣言,在整个钩弋山内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四处翻飞,长老们对此表现出了极大地忧虑。他们站在缙云莫的书房里,看着形容憔悴的族长,无力地瘫坐在书桌前。
 
“族长,这件事情本是您的家事,但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无论如何要有个交代才是。”
 
长老之首缙云昂语气平淡地说道。
 
“缙云倾和缙云凌的事情早就过去了,如今再被提起,怕是别有用心。但是……”
 
缙云诚的犹豫让缙云莫抬起了头,他用试探性地眼神看着缙云诚。
 
“族长,这件事牵扯到了您的清誉……”
 
缙云诚小心翼翼地措辞,让缙云莫找回了一些思考能力。这件事的确牵连到了自己的清誉,如果族长的清誉有损,便只能退位让贤。缙云莫早些年倒是有这个念头,但想到长子还未成气候,便打消了。
 
“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这个人的目的应该就是族长之位了。”
 
缙云莫的话,让众长老面面相觑,在他们心里,自然是有了人选的。
 
“族长,”缙云昂想了想说道,“我们知道您想让长公子继位,可是……”
 
“让贤是吗?”
 
缙云莫打断了缙云昂的话,直接点破了他们。但是考虑到缙云家的未来,缙云轩的确还不够资格。
 
“昂长老,就听你们的吧。”
 
一份罪己书终于平息了此起彼伏地议论,随之而来的禅位,很快替代了关于缙云倾的谣言,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新的谈资。对于未能继承族长之位,又因为继任者是缙云倾的儿子,而被人耻笑地缙云轩,无疑是这场闹剧的牺牲者。因为缙云凌的死,而对父母怀恨的心,又因为这场闹剧,变得愈加深刻。
 
“大哥,何以如此愤怒?”
 
一个小巧地瓷瓶在缙云赫的脚边破碎,一旁的丫鬟惊得向后退了一步,缙云赫却视若无睹。
 
“你怎么来了?”
 
缙云轩的目光里射出锐利的光。
 
“听说大哥在屋里发脾气,仆从们都很担心,却又不敢劝解,这才找了我过来。”
 
小丫鬟被那锐利的目光一扫,吓得跪在了地上。
 
“大公子,平日里都有凌大人在。可如今……奴婢们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才……无论如何,希望大公子保重,万不可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情。”
 
“下去吧。”
 
许久,缙云轩才幽幽地说道,语气显然柔和了许多。那小丫鬟忙不迭地行礼退出,跌跌撞撞地朝着后院而去。
 
“行了,我不闹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我难得来大哥的院子,怎么这么快就要赶我走?”
 
“哼!你和缙云朗一个德性,都不过是我父亲的私生子罢了,有什么资格在我这里说话?”
 
“私生子?可现如今,缙云朗可是族长了。”缙云赫看了一眼缙云轩,“长老们向来是支持立贤不立长的,而父亲一再希望你来继位,不过是因为夫人。”
 
缙云轩没有说话,但他却暗自思忖着缙云赫的目的。
 
“你是夫人的嫡子,我和缙云朗都不过是父亲的私生子。但是夫人当年为何收养缙云朗,而没有收养我呢?难道仅仅是因为缙云倾死了?当年,夫人为了将缙云凌留在父亲身边,不惜破坏这对情人的私奔。那么她可以为了同样的理由,收养缙云朗。”
 
“你的意思是,缙云朗是缙云凌的儿子?”
 
“难道不是吗?缙云倾死了,而且生前还被自己的兄长强女干,你觉得缙云凌能忍受吗?他一定会想,当年破坏他们私奔的人是族长,而目的就是族长看上了缙云倾。再者说,缙云凌和缙云倾虽然出逃了才三天就被抓住了,难保这三天里他们什么也没干。或者私奔之前他们就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这样推算的话,缙云朗是缙云凌的儿子的概率就大了不少。”
 
缙云赫看了看沉默地缙云轩,继续说道。
 
“大哥不妨想想,缙云凌到了你身边,教你习武读书,甚至被人称为你的智囊。可是这个智囊却没有帮助你成为继承人,甚至没有成为能与缙云朗抗衡的对手。你不觉得可疑吗?”
 
缙云轩仍旧沉默着,因为缙云赫的分析,让他渐渐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模糊了什么。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与缙云赫没什么关系,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和缙云朗之间的恩怨。那他现在掺和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你的目的是什么?”
 
终于开口的缙云轩开门见山地问道。
 
“目的?我的目的很简单,不过就是看着缙云莫出丑。”
 
“他是你父亲!”
 
“父亲?我有父亲吗?打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父亲。直到我母亲去世时,缙云莫突然出现,说是我的父亲,要我认祖归宗。真是可笑!”
 
缙云赫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我倒是忘记了呢,听说我母亲的眼睛和那个缙云倾长得一模一样。看来我们的父亲还真是痴情啊。”
 
缙云轩的脸色显然比之前要难看很多,缙云赫浅浅地笑着,自己斟了杯茶,悠悠地喝着。一旁的缙云轩却是没那个闲情,其实仔细想想,一直以来只有母亲支持自己继位,而其他人包括父亲都倾向于缙云朗。
 
“那现在父亲已经出过丑了,而且连族长的位子都让了出来。你的目的应该达到了。”
 
“照道理是这样没错,”缙云赫提着茶壶又斟了一杯,“可是缙云朗当族长,我不满意。因为我的母亲是他的母亲的替身。”
 
“那你想怎样?你来当族长?”
 
“我吗?我不想,我也没这个资格。既不是嫡子又不是贤者,无论哪一个都挨不上。”
 
“总不会想让我当吧?”
 
“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把缙云朗拖下水。”
 
“我们?”缙云轩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我可没有答应要和你合作。”
 
“是吗?缙云朗成了族长,你觉得他会继续留着你吗?”
 
这句话让缙云轩的额头冒出了些冷汗。
 
“我是嫡长子,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大哥,别忘了缙云凌是怎么死的。缙云朗对自己的身世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能亲手杀死可能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人,你——又算得了什么。”
 
缙云轩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如今的形势对自己的确不利。父亲卸去了族长之位,缙云倾事件的影响仍在,父母已经不能如以前那样保护自己了。
 
“好,我可以和你合作。但这件事情绝对不能牵连到父母。”
 
“大哥真是个孝子。”
 
第35章:合谋
 
“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谁!”缙云赫忽然起身,一个转身移步,正落在对方的右侧。“嬴少执?”
 
“我以为缙云公子贵人多忘事,原来还记得我。”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面对嬴少执的反问,缙云赫并不回应。嬴少执似乎也不急于交谈,于是双方就这样沉默着。直到天空飘落白雪,嬴少执幽幽地说了一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你怎么知道这句诗?”
 
“我会知道……很奇怪吗?”
 
“这是我母亲临死前写的,她说最后一次见我父亲时,就是大雪纷飞的时节。”
 
缙云赫的神色黯然,抬头仰望天空,任由那飞雪飘落在自己的脸上。
 
“原来如此。那你父亲可曾见过这诗?”
 
“没有,我没有给他。他不配!”
 
“哼……也许我不明白你的想法,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但我们现在的目的相同。”
 
“目的?我不记得和你有什么相同的目的。”
 
“天下。”
 
“天下?哈哈——”
 
缙云赫朗声大笑,嬴少执眯着眼睛凝视着他。
 
“你不想要?”
 
“天下于我有何用?”缙云赫的笑声渐渐趋于平缓,最终变成了冷漠,“我既无双亲,亦无兄弟,更无心爱之人。你说这天下于我而言,有什么用?”
 
“当初八荒、四海、九州的浩劫又是因谁而起呢?”
 
“你说那件事吗?不过是我无聊时的游戏而已。”
 
游戏?这样的说辞,嬴少执自然是不会满意的。如果真是一场游戏,那这场游戏的代价实在太大。缙云赫绝对不是那么无聊的人。
 
“是吗?那就陪我再玩一次这场游戏如何?”
 
缙云赫勾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转身背对着嬴少执。即使不看嬴少执的脸,他也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可是自己真的要和他玩这场游戏吗?当初与缙云轩联手对付缙云朗,目的仅仅是报复,而在这场报复的过程中,他有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如果可以摧毁眼前的这个世界,那就摧毁好了,反正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让他牵挂的人。于是,一次意外的邂逅让他得知了秋瞑的存在,可是那一次他失败了,原以为挑起四界的争斗,自己就可以轻易地取得秋瞑,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一个桑榆。但是这场浩劫也并非毫无收获,起码缙云家因此遭到了重创。缙云轩被关进了缙云家的地牢,而缙云朗则因此变成了残废,尽管他仍旧是缙云家的族长。
 
嬴少执看着缙云赫的背影良久,他总觉得当初的“游戏”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但或许真如缙云赫所言,只是他无聊时的游戏。不,绝不会如此简单。如果只是一个游戏,有必要牵连整个八荒,乃至九州、四海、九霄吗?
 
“缙云公子,考虑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缙云赫懒懒地说道,“不过,游戏的确要换个玩法了。”
 
嬴少执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缙云赫看着嬴少执走向幽都的腹地,越过茫茫白雪,似乎能看见他走进那座大殿,还有前来迎接他的如同白雪似的少年。失神的瞬间,他想起了一些什么,秋瞑?对了,正是秋瞑。他几乎快要忘记这个名字是如何飘入他的耳朵里的了……
 
“缙云赫?”
 
陌生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响起,缙云赫仍旧喝着自己的酒,对于陌生人他向来是不大爱搭理的。
 
“缙云公子好大的气性,如不介意,在下可就自己入座了。”
 
这一次缙云赫终于抬起眼睛看向来人。
 
“不请自来……敢问阁下是谁?”
 
“我的名字不足挂齿,缙云公子只需记得我的好处便是。”
 
“我何时得了你的好处?”
 
“马上。”
 
对方露出淡淡的笑容,缙云赫眯起眼看着眼前的男子。墨色的长发,清俊的容貌,金褐色的重瞳。缙云赫看着那双重瞳,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疑惑。
 
“说来听听。”
 
似乎对这个神秘男子产生了兴趣,缙云赫并没有赶人,而是招呼店小二添了一副食具和一壶酒。
 
“秋瞑。”
 
“这是何物?”
 
“一种来自四海的宝物,据说,它拥有死而复生,逆转时间的巨大力量。”
 
“死而复生,逆转时间……你不觉得很不真实吗?”
 
“恩……也许吧。但是它的确拥有这些能力,甚至有可能拥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力量。”
 
“哦?你的意思是,可以根据拥有者的愿望而显示不同的能力吗?”
 
缙云赫似乎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了,秋瞑的力量不可预知,究竟拥有多少能力谁也不知道。仅仅是根据拥有者的力量来决定,而这种力量源自于拥有者对于愿望的渴求,欲望越大,所显示的能力也就越大。
 
“缙云公子果然聪慧。”
 
“那你是想死而复生,还是逆转时间,或者你有更疯狂的愿望。”
 
缙云赫浅笑着说道。
 
“缙云公子希望是哪一种?”
 
“我?”缙云赫的目光直视着那双金褐色的重瞳,心想这个人也许是自己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人,“死而复生……似乎没有什么意义……果然,还是毁天灭地更好吧。”
 
缙云赫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但他的脑海里却想象着自己母亲复活的样子,想象着当缙云莫看见活着的木莲时,应该是一种怎样的表情,也许玉茗夫人的表情会更有趣些。想到这些,他竟不自觉地笑了。
 
“既然如此,那么只要得到秋瞑就能实现愿望了。”
 
“听你的意思,你没有秋瞑?”
 
“公子说笑了,这等神奇的宝物,怎会在我这样的人手里?”
 
“哈哈——说来说去,你不过卖了个情报给我而已。”
 
“非也。”
 
对方的否认让缙云赫来了兴致。
 
“那么只要你能给出更有利的条件,我不妨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答应你的计划。难道你今日坐在这里,仅仅是为了告诉我秋瞑的存在吗?”
 
男子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只是缙云赫竟无法察觉这笑容背后隐藏的东西。
 
“据传言,秋瞑是由五颗玉玲珑凝结而成,眼下这五颗玉玲珑散落在九州各处。所以,必须找到这五颗玉玲珑。”
 
“怎么找?”
 
“秋瞑的力量是个未知数,所以五颗玉玲珑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如今有传言说,得到这五颗玉玲珑便可有通天神力,于神、仙、妖而言更是有助于修行。所以想得到的人不计其数,但要集齐却是个难题。”
 
“哦?这样说来,你还没有想好对策?”
 
“所以才需要缙云公子这样的人。”那男子笑着将空了的酒杯斟满,晃了晃那酒壶,脸上露出了意犹未尽的神色。“人的贪婪真的很可怕。”
 
“玉玲珑吗?”
 
“大哥也知道?”
 
缙云赫挑眉问道。
 
“嗯,的确听说了一些。”缙云轩叉开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一棵松树上,那上面停着一只白色的鸟,似乎是雪燕。“传言力量非同小可。怎么?你也有兴趣?”
 
“只是好奇罢了,不过真能得到一颗,也未必是件坏事。”
 
长得像雪燕的白鸟振了振翅,向着望不到边际的地方飞去,缙云轩这才收回目光。他看着缙云赫,从方才的回答中,他知道,缙云赫想要什么。
 
“以你的能力,要想得到玉玲珑并非难事。”
 
“未必……”缙云赫浅笑道,“毕竟想要的人太多了。”
 
“唔,的确太多了。听说昆仑洛家似乎也很感兴趣。”
 
“那个赤焰兽的后裔洛家吗?”对这个消息,缙云赫毫不意外,“他们是想要重振家族吧,毕竟先祖被祝融收走了三昧真火,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总比我们被驱逐出九霄来的好。”
 
“哼,九霄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无论如何,玉玲珑的事情,还是当作不知道的好。”
 
缙云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袍,似乎要从那上面掸去什么似的。
 
“你是怕惹祸上身?”
 
“身为饕餮的后裔,我们一族的力量也足够强大了。”
 
“与别人相比的确足够强大,同族之间可就……”
 
“你认为缙云朗会去找玉玲珑?”
 
从缙云赫的欲言又止中,缙云轩猜出了他的意思。
 
“不是没有可能,对他来说,威胁没有消失。”
 
缙云轩沉默了,他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似乎想从那里看见什么似的。
 
“听说大公子近日的脾气安分了不少。”
 
缙云朗侧卧在软榻上,一手拿着书,眼睛也不抬地问道。
 
“也许是知道自己与族长之位无缘吧。”
 
以谨小慎微着称的缙云琦,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挑了自己去监视缙云轩。虽然他也是本家的公子,但和族长的儿子相比,身份上到底差了一些。缙云朗继任族长之后,自己就被莫名其妙地擢升为本家的总管事。
 
“你的意思是他想通了?”
 
尽管与缙云朗之间仍有十步远的距离,书本的遮挡也无从知晓他此刻的表情如何,但缙云琦仍旧感到害怕。
 
“也许吧。不过大公子最近与缙云赫走得很近。”
 
“哼!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缙云朗轻哼道,“若是没什么异动,就随他们去吧。免得让外人说我残害自家兄弟。”
 
“是。”缙云琦恭敬地答应着,“只是最近有谣言说族长是缙云倾的孩子。”
 
缙云琦说着,悄悄抬眼看向仍旧看着书的缙云朗。书本后面的缙云朗,脸色有些凝重,但翻书的动作仍旧利落。
 
“谣言止于智者,你知道该怎么办。”
 
缙云朗云淡风轻地说道,随即不再说话。直到缙云琦离开,明澈才从屋外走了进来。
 
“可有什么消息?”
 
“九州有动静,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缙云赫似乎也在找这些东西。”
 
“他怎么知道的?”
 
缙云朗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双眉紧蹙。
 
“有人发现前些日子在和云楼,缙云赫和某个陌生男子见了面,然后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探起了消息。”
 
“这么说来,这个陌生男子有些来头。”
 
“应该是的,但是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查找到这个男人的身份。”
 
“既然敢在这里现身,而且说出这么大的秘密,一定不是普通人,你们查不到也是正常的。总之,你们密切关注缙云轩和缙云赫。”
 
明澈一拱手,领命而去。缙云朗推开窗户,目光正落在窗外的桃树上。如今早已是春季,但春寒料峭,仍有许多寒意。桃花也就开得尤其晚,然而却有一支桃花端然绽放在枝头。
 
“出类拔萃未必就是好事。”
 
眼光一凛,那朵桃花竟兀自从枝头跌落,虽然仍是盛开的模样,却已有些瘫软地在湿润地泥土里。
 
看着那朵带着些微的粉白的桃花,掉落在泥土中,渐渐与之融合。子儒的心里竟不自觉地生出些胆怯,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关紧的窗子,似乎能听见缙云朗离去的脚步声。
 
缙云朗自以为缙云赫碍于身份地位,不再与自己有所争斗,竟也毫不客气地搜寻起了玉玲珑。缙云赫让子儒密切关注缙云朗的一举一动,自己则乔装前往九州。那时的九州虽有驱魔人,但数量不多,而且良莠不齐。缙云赫故意制造了几起事件,以激起那群驱魔人的愤怒,进而将他们引入了八荒。驱魔人进入八荒之后,便没了方向,因为猎物失踪了。他们漫无目的的在八荒搜寻,直到他们踏上昆仑的土地。
 
缙云朗费尽心机,没能找到玉玲珑,却意外得到了一个消息。
 
“你说什么?洛家得到了黄玉?”
 
“是的,听说那黄玉曾出现在魑蛮族的领地,洛家红莲与魑蛮族对战时,偶然得之,便带回了洛家。”
 
明澈小心翼翼地回复道。他自然知道这个消息对缙云朗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这个还不清楚。”缙云朗蹙眉沉吟了一会儿。“缙云赫最近在干什么?”
 
“小公子什么也没干,已经闭门不出月余了。”
 
“闭门不出?没问原因吗?”
 
“问了,只说有些不舒服。”
 
“他一定是得到了消息。”
 
明澈听不清缙云朗在说什么,但大致能猜到与缙云赫有关。缙云朗的猜测毫无意外,缙云赫早在他之前就得到了这个消息。不过他的脑筋明显比缙云朗转的快,没多大功夫,便将这个消息与驱魔人联系了起来。而他目前的意图是引诱驱魔人前往洛家夺取黄玉玲珑,却不知道魑蛮族中出现了一个令人棘手的人物,而这个人完全打乱了缙云赫的计划。
 
“公子!”子儒几乎是一个跟头跌进书房的,“公子!洛家……洛家被攻击了!”
 
“什么?谁干的?”
 
听闻这个消息,缙云赫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虽然自己瞧不上洛家,但好歹也是八荒中的望族,如此轻易地被灭门,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魑蛮族。据说有个神秘人领着魑蛮族的主力血洗了洛家。”
 
“那洛红莲呢?”
 
“魑蛮族用一支不起眼的队伍,将红莲公子引出了昆仑。”
 
缙云赫蹙眉思索,不自觉地又开始啃咬大拇指的指甲。
 
“那些驱魔人在哪里?”
 
“还在昆仑。在试图离开的时候,遭遇了魑蛮族的进攻,导致无法突围。”
 
“很好!”方才还被啃咬着指甲的左手,忽然一拳砸在了圆桌上,“黄玉玲珑在洛家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而洛红莲与洛家的关系也是人尽皆知。虽然那个神秘人很棘手,但并不妨碍我的计划。”
 
子儒似乎明白了缙云赫的意图,无非是让外人以为洛红莲和驱魔人里应外合夺取玉玲珑,至于魑蛮族,本身就是一个威胁,他们对八荒的骚扰也不是一两日了。但是,整件事情也并非毫无漏洞。
 
“可是,仅凭几个驱魔人还不至于让洛家灭族啊。”
 
“你放心,这件事用不着我们去证明,魑蛮族会做好这件事。”
 
缙云轩在自己的院子里坐立难安,洛家被血洗的事实,让他看到了缙云家的灾难。不过一颗黄玉玲珑,就足以让昆仑洛家遭遇如此的灭顶之灾。缙云轩双眉深锁,忽然站起身冲到门口,却又疾步走回院中,来来回回几次之后,仍是无法打开院门。忽然他听见院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急转过身,正看见自己的侍从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大公子,听说黄玉玲珑失踪了。”
 
“什么意思?”
 
缙云轩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
 
“洛家被血洗没多久,就有消息传出,说原本在洛家的黄玉玲珑并没有找到。总之,现在谣言很多。有人说玉玲珑一定被人拿走了,也有人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玉玲珑,不过是洛红莲或魑蛮族的一个借口。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魑蛮族,所以眼下整个八荒都人心惶恐,大家都害怕魑蛮族为了搜寻玉玲珑而对其他家族不利。”
 
缙云轩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如果只是一个洛红莲,也许还好应付。可是现在要面对的是魑蛮族,这个野蛮的族群除了洛红莲,几乎没有人可以与之抗衡。虽然搜寻玉玲珑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理由,但是对于这群野蛮人来说,任何理由都是正当的。
 
“大公子,被围困在昆仑的驱魔人好象逃到四海去了。”
 
“什么?驱魔人?他们怎么会在八荒?”
 
“上个月有妖魔在九州作祟,被驱魔人驱赶。本来赶出九州就可以了,但是那妖魔似乎在九州边境又惹了事非,而且死了很多人。驱魔人一怒之下就追着不放了,一路追到了八荒以后,失去了妖魔的踪迹。这几个驱魔人在搜寻的过程中,无意间闯入了昆仑,正要离开时,又遭遇了魑蛮族的进攻,就被困在了昆仑。他们是趁着魑蛮族撤退之际,慌忙逃到四海的。”
 
缙云轩蹙眉沉思,他想起了缙云赫闭门不出的那段日子,似乎与妖魔在九州作祟的时间吻合,可是八荒中前往九州的妖魔并不在少数,也并不能认定与缙云赫有关。就在缙云轩犹疑之际,院子外忽然喧嚣起来。
 
“外面怎么了?”
 
“奴才去看看。”侍从慌忙出了院子,不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大公子,钩弋山!那些魑蛮族人已经上了钩弋山!”
 
“他们果然来了,定然是冲着黄玉玲珑!”
 
缙云轩并没有听见自己侍从的呼喊,而是一个纵身跃出了院门,直奔缙云赫的院子而去。此时的缙云赫正安然地站在自己的院中,他早就料到魑蛮族会有这样的行动,而他也很乐意见到的这样的战争。
 
“缙云赫!”
 
“大哥何以如此慌张?”
 
见到缙云赫脸上的笑,缙云轩竟有杀人的冲动。
 
“我早该知道,你这小子绝没有好心!那几个驱魔人不过是障眼法,用来混淆视听。你好浑水摸鱼,夺取黄玉玲珑!”
 
缙云赫的嘴角又向上咧开,似乎快要碰到耳根子。
 
“你说对了一半。”缙云赫云淡风轻地回答道,“但是另一半,想必大哥也能猜到吧。”
 
看着缙云轩怒火中烧的双目,缙云赫自然知晓这个男人有多么憎恨自己。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憎恨着他和缙云朗呢?说到底,兄弟三人都流着父亲的血脉,可终究无法血浓于水。
 
“大哥……呵呵,事到如今,怕是你已经不愿听我这声称呼了。也罢,好在我们之间也没多少兄弟情分。但我们毕竟都姓缙云,都流着缙云莫的血。所以我还是提醒你,与其在这里与我争个是非黑白,不若去救一救钩弋山上的人。”
 
缙云赫的这番话,似乎让缙云轩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缙云赫!我迟早要用你的项上人头来祭缙云家!”
 
缙云赫自认自己够冷血,对于自己的亲族也毫不手软。可是为何缙云轩离去前说的最后那句话,自己竟记得如此清晰?
 
“又想起了什么?”
 
看着缙云赫沉默地侧脸,嬴少执多少猜到了一些,但那样的回忆无论是谁,应该都不会乐意想起的。
 
“为了一颗玉玲珑,缙云家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
 
“可那不就是你希望的吗?所有一切都照着你的计划在进行。”
 
“照着我的计划?”缙云赫不禁低笑道,“嬴少执,你开什么玩笑?我的计划……我的计划可是要摧毁这个天下!”
 
嬴少执的目光从缙云赫的脸上移开,因为那上面显露出了些许弱者才有的表情。
 
“那——缙云公子如今是否依旧?”
 
“什么?”
 
“摧毁这个天下啊。”
 
“嬴少执,你们穷奇一族,是除去九霄之外的最强者,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满意的地方多了,比如九霄,比如你们。”
 
“九霄……没几个人喜欢他们。至于我们……”
 
“因为你们太弱了。要我穷奇一族与你们这些弱者为伍,甚至共同生存在一片土地上,我很不满意。”
 
缙云赫转头看着嬴少执,从他傲慢的语气中,他觉察到了杀气。这个男人只是纯粹想杀人而已,至于方才的那些理由,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罢了。
 
“好啊,既然如此,那缙云赫就舍命陪君子。”
 
冠冕堂皇又如何?缙云家如今支离破碎,早已不复当年。对于缙云赫而言,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了,如果能够就此被毁灭,也不失为一种自由。
 
第36章:往事
 
锦瑟的眼神有些直愣,她木讷地跟随着玄女走向玄门。
 
“锦瑟。”玄女的声音很温和,锦瑟抬眼看着她。“锦瑟,我知道你很难接受那些事实,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这就好像那风车,只要风不停,就会一直旋转下去。”
 
“那……谁是风?”
 
锦瑟似乎找回了一些意识,她轻声地问道。
 
“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
 
“你以为什么是风?秋瞑,还是桑榆?”玄女笑道,“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罢了。如果鸣琴对景云的羁绊没那么深厚,如果离殇对莫邪的牵挂没那么强烈,也许就不会有那些因。而如若你对陆离的感情没那么执着,也许结果也会不一样。”
 
执着?锦瑟蹙眉思索着这两个字,她从不认为自己会执着什么,就连修仙这件事也是因为玄女要收自己为徒,才感觉自己有这个可能。对于陆离……她却有些犹豫,难道这就是执着?自己执着着要和陆离在一起,所以才千方百计地想要回避所有可能失去他的猜测和真相。
 
“去吧,去告诉陆离。这样,他才能做出选择。”
 
“可如果……”
 
“锦瑟,如果你对陆离的执着深刻到无法抹去,那么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对你而言都是一样的。”
 
“那我是不是也要选择?”
 
“你是说你的第九识?”玄女笑道,“傻孩子,虽然修行者要无欲无求。但不代表她必须冷血无情。无论如何,你可以按照你想的去做,然后再考虑结果。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陆离在蓬莱已经住了很久,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十分熟悉。尤其是那片桂花林,当桂花盛开,馥郁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时,陆离就禁不住想起了无为居门口的那株桂花树。凌虚站在不远处,看向仰着头的陆离。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当年的桑榆。
 
“陆离。”
 
“师尊,您怎么来了?”
 
陆离的耳朵极为灵敏,更何况凌虚的声音他早已记下了。
 
“你果然在这里。”
 
“在屋子里闻到了花香,就被吸引过来了。”
 
“是不是想家了?”
 
“嗯,有点。无为居的门口也有这样的一株桂花树,每年花开时节,总能闻到这香气。师父也会用那些桂花做糕点。”
 
“桑榆竟然会做糕点?”
 
凌虚有些意外。
 
“做的是桂花酒酿糯米糕,香甜的很。”
 
“是吗……”
 
陆离的话,让凌虚想起了桑榆曾经说过的一些事情。他记得桑榆说过,红雨做的桂花酒酿糯米糕很好吃。原来他竟学会了吗?
 
“那你很喜欢你师父做的糕点吗?”
 
“很喜欢。”
 
“陆离,你可曾想过你的身世,你的父母?”
 
“师尊为何这样问?”陆离狐疑地问道,“师父从未说过,而且我对这些都没有记忆,所以未曾想过。”
 
“那……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如何?”
 
“这个……我不知道……”
 
“师父。”
 
宸元的出现,打断了陆离的话。凌虚转过身,问了一句,宸元只回答,白锦瑟回来了。
 
“锦瑟回来了吗?”
 
陆离的声音中带着欢愉,也许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凌虚却清楚地感受到了。
 
“是的,已经在虚无殿等着了。”
 
宸元自然也觉察到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随即又将目光落回自己白色的衣袖上。
 
“陆离,我们一起过去吧。希望她能带来好消息。”
 
锦瑟坐在虚无殿中,面无表情地喝着茶,但心里却忐忑不安。一旁的孟樾狐疑地看着她,他很想问她关于在九霄的一切,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二人就这样尴尬地坐在殿中,直到凌虚走了进来。
 
“尊上。”
 
“锦瑟姑娘不必多礼。劳烦姑娘走了这一趟,不知道玄女大人可知道些什么?”
 
“师父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不过多亏了师父帮忙,才从轩辕邢大人处拿到了玉牒。邢大人对于当年秋瞑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他和师父一样,认为秋瞑的失踪绝非那些传言所说。”
 
“这么说,邢大人已经调查过了。”
 
“没错。邢大人很仔细地记录了所有的调查结果,我也看过了。”
 
“那就麻烦姑娘告诉我们,拣重要的说就是了。”
 
锦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离,沉吟片刻后,便将轩辕邢的那本黑册子上的记录大致述说了一遍,又讲述了玉牒上关于离殇历劫的过程。
 
“原来我没有父母……”
 
“陆离?”
 
锦瑟诧异地看向他,她自认自己方才的叙述已经很好地避开了陆离的身世,可是这个人太聪明,竟然从她的叙述中抽丝剥茧的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没什么,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有想到,我只是轩辕莫邪的七魄罢了。”陆离的眼睛里透露出哀伤,锦瑟放在膝头的拳头紧握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似乎嵌进了掌心。
 
“照锦瑟的叙述,莫邪的三魂应当就在云沼之中。”
 
“是的,就在那个庞大的结界里。另外,代替了三魂的是秋瞑的另外两个碎片——乌轮和冰轮,也可称作日魂和桂魄。”
 
本来关于秋瞑碎片的事情,她想私下与凌虚商议。但陆离既然已经猜出了答案,那也就没有了继续隐瞒的必要。
 
“如此,玉玲珑就应该是七颗。那么眼下陆离应该有四颗,嬴少执从云阳那里得到了一颗墨玉,神秘人手中有两颗。”
 
“没错,黄玉是当年鸣琴血洗洛家时,从洛家的密室里夺取的。”
 
“那么白玉呢?”
 
“白玉……是……”
 
锦瑟迟疑着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孟樾,沉默半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白玉应该是从孟家夺走的。”
 
孟樾忽然开了口,众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在,唯独凌虚有些诧异。
 
“你怎么知道?”
 
“岭南孟家是我的本家,孟家上下一百二十三口,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我只记得那橘红色的光焰下,被照得通红的房子和院子,还有那些横躺在地上的尸体。”
 
凌虚皱眉看着孟樾,他无法想象那种场景。仅仅是为了一颗玉玲珑,竟然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那白玉玲珑为何会在孟家,父亲甚至没有向我提过。”
 
“这件事我曾经让丹露偷偷调查过,那颗白玉玲珑是孟家先祖在一次经商的过程中意外所得。”
 
陆离的话让孟樾惊诧不已。原来陆离发现了玉玲珑之后,便联想到了孟家灭门的事情,本来这件事就颇为蹊跷,陆离便让殷丹露去岭南调查。哪知从殷丹露那里获得的消息,竟然验证了陆离的想法。
 
孟家世代经商,几乎走遍了九州的大山河川、小镇村落。所贩物品也是应有尽有,可以说是有什么卖什么,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地方就会有不同的货物。但孟家的几代家主都对古玩玉器情有独钟,虽然古玩玉器之类的店铺并不多,但店内的货品却都是稀世珍品。而且几任家主对古玩玉器的鉴别亦是十分精妙,到孟家的店铺中除了买卖古玩玉器,自然也少不了找他们鉴定真伪的。
 
孟家的店铺遍及九州,家主每年都要到各个店铺中巡视查账,这一来一回就要耗去大半年,有时甚至两三年才回一次家。孟家先祖,按辈分,是孟樾父亲的曾祖。这位先生尤其擅长鉴定玉器,自己也很喜欢收集各种奇珍。有一次,他正在东瀛州的一座城镇里巡视自己的店铺,他的家仆急匆匆找来,说有一位客人带了几件玉器,请他去鉴定。这位先生立马扔下了账簿,回到了玉器店。那里正有一位商人打扮的男子坐着等他。二人一番寒暄之后,谈话便切入了正题。那商人拿了一个红色锦盒出来,里面用厚厚的丝绒垫子垫着,垫子上躺着几枚玉玦。
 
孟先生征得主人的同意,小心翼翼地取了一枚端详。这玉玦很小巧,还不及自己的半个手掌大,上面刻着龙纹,与玉玦的形态很贴合。但从玉玦的色泽上,孟先生推断这绝不是现世的东西。
 
“不知先生看得如何?这玉玦……”
 
那商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抱歉,在下一时看得出神了。”孟先生拉回心神,朝着那商人道歉道,“可否告知这玉玦的来历?”
 
“先生……定是看出了一些端倪,不然也不会有此一问。”
 
商人的语气有些踌躇,抬眼看了看眼前的男子,搓了搓手继续说道。
 
“其实这玉玦是在附近的荒山上挖到的,也不知那里是有古墓,还是以前别人埋下的。总之,我觉得有些蹊跷,但又说不清道不明,这才请先生掌眼。”
 
“那能否带我去看看那个地方?”
 
对于孟先生的要求,商人倒是很爽快。因为他急于知道这些玉玦的真实来历。
 
第二天,孟先生随着商人来到了一座荒山,那荒山距离他们所在的城镇并不远。荒山并不大,走了没多久,便找到了商人当时挖掘的地方。孟先生查看了一下周边的土壤,便让自己的随从挖开了那个地方。
 
“老爷!这下面有东西!”
 
商人原先挖掘过的地方,如今已被随从挖得更深了,挖掘时又出现了许多玉佩、玉环之类的东西。听见两个随从从深深的洞底向上高喊,孟先生探头去看,只见这个洞很是奇特,与其说是一个坑洞,不如说是用夯土与木材搭建起来的一个空间,随从站在底下,脚边有两个箱子,一个完好无损,另一个则破败不堪,边上还倒了几根木梁。看样子,应该是原本覆盖在上面的木梁倒下,将那箱子压坏了。
 
“你们四个帮忙把东西弄上来。”
 
于是孟先生的另两个随从从洞口抛下了两根粗长的麻绳,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长木箱子被拉了上来。孟先生与商人绕着木箱子打量了一番,这是一个用楠木打造的箱子,长四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二十公分。从四个个随从方才拉扯的过程,可以估算出这个箱子并不轻。楠木箱子因在地下埋的年岁久了,颜色很是暗沉,箱子上有铜锁,看样式应该是一种很古老的锁。好在孟先生对古玩有些研究,自然也包括那些古时候的锁钥之类。很快这把古老的锁被打开了,箱子里整齐地堆放着珠宝和玉器,在场的人无不咋舌。然而仍在洞底的随从却还没有上来,孟先生朝着洞口喊道。
 
“你们再看看,是否还有相似的东西在下面!”
 
“除了另一个破损的箱子外,没有其他东西了。老爷!”
 
“这么说,我当初挖到的可能是那个破损的箱子里散落出来的玉器?”
 
“有可能。估计是因为顶上的木梁倒塌,导致土层下陷。压坏了其中的一个箱子,里面的玉器散落出来,加之一些自然界的变化,使得这些玉器分散在土层中。你们当初挖掘得虽然不算浅,但若是再往下挖,兴许就能找到这个完整的箱子了。”
 
“那时候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万一是古墓之类的,怕惊动了亡魂,这才没敢深掘。”
 
“您有此敬畏之心是好事。”孟先生又朝洞内看了看,“看这个样子,应该不是古墓,而是有人故意埋在这里的。”
 
“谁会把珠宝埋在这里?这种荒山野林的。”
 
商人有些不大明白,难道正因为是荒山野林,才更安全?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座山应该叫南林。”
 
“南林?……啊,我想起来了,我的确曾在地志上见过这个名字。”商人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夫人的兄长曾编纂过当地的地志,我也曾有幸拜读。上面的确记载了南林山,据说这片山林曾经植被繁茂,但因为一场无名大火,将整座山烧的面目全非,从此成了荒山。”
 
“无名大火?”
 
孟先生皱眉思索,他对于历史还算得上有研究。南林山的确曾经植被繁茂,并且有一个家族常年居住于此,但是这个家族在一夜之间没了踪影,他记得这个家族姓方。
 
“老爷!”洞底的随从似乎发现了什么,朝着洞口喊道,“这里有个黑色盒子,上面还有奇怪文字,不知是什么。”
 
“你们拿上来说话。”
 
两个随从攀着那两根粗长的麻绳,回到了洞口,将手中的黑色盒子递给了孟先生。孟先生接过细看,发现这也是一个楠木制作的盒子,形状奇巧,虽然方正但似乎暗含机关。盒子上用朱砂写了一个奇怪符文。虽然孟先生对咒符之类的不甚熟悉,但他猜测应该是封印之类的符文。如此看来,这个盒子中所藏之物不是极为珍贵,就是极其危险的。
 
“这我可就没办法了,不找个道士来看看,怕是打不开这个盒子了。”
 
“先生,可是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嗯?你们都那么想知道?”
 
孟先生抬眼看了看众人,他们的脸上都显露出好奇的神色,其实他自己也很好奇。但是没奈何,自己打不开也只能干看着。
 
“既如此,那我们就把这个带回去。找个道士什么的看看,兴许能解开。”
 
于是孟先生只留下了那个黑色盒子,其余的珍宝都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洞里,并且重新填埋。而那几个玉玦,商人为了感谢孟先生替他解惑,送了两枚给孟先生。孟先生回到岭南后,找了些人来看这个盒子,但终究无人能解,便只能作罢。这盒子便一直藏在孟家的珍宝阁内。
 
孟梓南及冠后的第二年,与岭南木材商方家定了亲,并于同年迎娶了方家的独女方幼绮。新婚燕尔,又同是少年夫妻,难免有些小孩子心性。一日,孟梓南拉着妻子去了珍宝阁,只因他忽然想起祖父曾说起过的一个黑色木盒子。
 
“琦儿,你看。”
 
十九岁的方幼绮瞪着一双杏眼,好奇地瞧着夫君手掌中的那个黑色木盒。
 
“这就是你说的珍宝?”
 
“爷爷是这么说的,但我是看不出这是个宝贝。”
 
“盒子没有打开过吗?”
 
“没人能打开,在我们家已经放了好几世了。”
 
孟梓南把玩着黑色盒子,无论翻腾多少次,都无法找到打开盒子的方法。
 
“这个盒子……”
 
“怎么?你见过?”
 
见妻子说话迟疑,孟梓南禁不住想要探问。
 
“听父亲说起过,他说我们家以前有这样一件宝物,但是这件宝物招来了不幸,于是族人就把它连同其他珍宝一起掩埋。”
 
“为什么要和其他珍宝一起掩埋?”
 
“父亲说,因为那件宝物,家族被其他恶人盯上了,他们为了得到它,不惜放火烧山。族人似乎对这场灾难有所预见,因此提前埋下了珍宝。为的是让幸存的后代,能在太平之日找到这些珍宝。”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拿走这东西,这样你们就不会有灾难了。”
 
“听说,这宝物力量怪异,若是落入恶人之手,怕是要遗祸世间。”
 
“那……明日让你父亲过来看看这宝物如何?兴许就是你们家族遗失的也说不定。”
 
第二日,方幼绮的父亲果然登门拜访,并见到了那个黑色盒子。
 
“果然是方家当年掩埋的东西。”
 
“父亲,真的是它?”
 
“没错了,就是它。这个盒子是我的曾祖所制。”方老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方家曾祖记录下的设计图纸,也包括那个奇妙的黑色盒子,“昨日你们差人来请我时,我就猜想是否与这件宝物有关,于是特地拿了这本册子过来。方家世代以木材为生,除了贩卖木材,也制作各类木制器具,其中不乏这样的奇巧之物。为了用最好的木材打造器具,方家在盛产楠木的南林山安居,直到那场灾难来临。”
 
“父亲,那这上面的符文……?”
 
“这符文是请了一位老者所画,据曾祖手书所记,那老者仙风道骨,很有些神仙的意味。”
 
“那为何不请这位老者相助,方家也可避祸。”
 
“当时只是觉察到这东西有异,但还没有引起什么事端。而且那老者也是偶然出现在南林山上,也是他说这宝物力量怪异,这才封印的。他说只要我们秘而不宣,就不会有事。可没想到,当时我的祖父年轻气盛,在一次醉酒之后,无意中说出了这个宝物。由此引来了祸端。”
 
“那现在能解开封印吗?”
 
“怕是无人能解。”
 
方先生的话让孟梓南觉得失望,本以为老丈人一来,便能解开谜团。可惜,仍旧是云里雾里。
 
“那父亲的曾祖可曾见过这宝物?”
 
看到夫君失望的表情,方幼绮有些不忍,眼珠子一转,忽然计上心来。
 
“他既然做了这个盒子,自然是见过的。”方先生先是有些狐疑,忽然又恍然,“你是说他的手书?他的手书中没有详细地写明,倒是提了一句。”
 
“说的是什么?”
 
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手书上只说,这宝物是个白玉玲珑。”
 
“总之,这白玉玲珑辗转从方家到了孟家,但是很奇怪的是,盒子应该没有被打开,那么孟家有白玉玲珑的消息又是怎么传出去的?”
 
陆离说完了这个故事,却也提出了新问题,而这个问题却是连孟樾都不知道答案的。
 
“应该是有人不小心泄露出去的,或者某个人无意间听到了,为了得到玉玲珑,与别人里应外合。”
 
孟樾皱眉说道。
 
“凡人要玉玲珑做什么?若是为了修仙,靠玉玲珑并不能一步登天。若是为了得天下,凡人之力根本不足以驱使玉玲珑的力量。”
 
凌虚用手指敲击了一下面前的茶几。
 
“或者孟家本来就有不属于人类的人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樾的身上,因为陆离的推测的确有几分道理。而孟樾则是想了半日,也想不出这个人会是谁。
 
“孟家当年一百二十三口具已亡命,除了你,还有别的幸存者吗?”
 
“李若棠。”
 
孟樾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表弟,但他并不认为李若棠与此事有关。
 
“李若棠吗?”陆离沉吟片刻说道,“我记得丹露也查过李若棠,毕竟他是除了孟樾以外,唯一的幸存者。”
 
李若棠,孟梓南的表弟,孟樾的武功师傅。十六岁时得了一场怪病,连续高烧十数日不退,遍访名医终是不能治愈。眼看就要濒死,其母因膝下只有这一个孩子,悲急交加,在佛堂发愿,愿以自身寿数换取儿子的性命。是夜,有白光从天而降,落入李若棠寝室后不见了踪影,看守的随从慌忙闯入,只见躺在床上的李若棠安然而眠,再探他的额头,高烧尽退。
 
第二日,李府再请医师问诊,医师切脉而后观五官。对李府上下说公子痊愈,李母认为是佛祖保佑,立刻前往佛堂还愿。可是李若棠病愈后,性情大变,与之前天真烂漫的性格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甚至在习武方面,其进步神速,也让人大为惊讶。
 
“李若棠的经历倒是简单,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他生病时出现的那道白光。”陆离说道,“最奇怪的是,师父救你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李若棠。”
 
“先生的确说过,所以我一直很奇怪。当晚,明明是李若棠将我从孟府带走的,何以得救时他竟不在我身边?”
 
“你与他相处时,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孟樾抬头看了一眼凌虚,皱眉想了想说道,“倒是有一件,我有一次听见李若棠在房里说话,听声音应该是两个人。而且争吵的很厉害,随后我听见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就冲了进去。哪知里面什么人也没有,除了李若棠。”
 
“这倒是真奇怪。”
 
锦瑟笑道。
 
“那除此之外呢?”
 
“李若棠倒是很喜欢自言自语,偶尔听见一两句也很模糊,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总觉得有点自问自答。”
 
孟樾小心翼翼地回忆着。
 
“难道是双重人格。”
 
锦瑟忽然喊道。
 
“双重人格……”陆离将锦瑟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紧接着恍然大悟的喊道,“难道李若棠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两个?……”
 
锦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凌虚的反应明显要更快。
 
“我猜,那个不属于人类的人,让自己的灵魂进入了李若棠的身体,一开始因为大病初愈的关系,所以他很轻易地掌控了李若棠的身体。但随着这个身体逐渐康复,李若棠自身的灵魂也得到了复苏,于是两个灵魂就经常在一个身体里互相对抗。”
 
“极有可能,而且李若棠发现了对方的目的,就想要阻止,说不定孟樾那次听见的争吵就是为了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能知道为什么孟樾得救时,李若棠不在了。”
 
“啊,的确是这样。李若棠自知力量上无法与对方抗衡,被对方完全掌控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在自己仍旧清醒的时候,将孟樾救了出来,然后自行离开。”
 
“那……那李若棠会怎么样?”
 
虽然有些不敢置信,但如今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来解释这些奇怪的事情。
 
“多半已经死了。人类的身体本就不能承受其他过于强大的力量,更何况是强行入侵。我想,李若棠离开后不久,身体就会被完全掌控。而且孟家已经灭门,白玉玲珑也已经到手。李若棠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对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你觉得谁会干这样的事情?”
 
凌虚的推断自然没有错,可是更大的问题是,谁有能力做这样的事情。
 
“我想,应该是缙云赫吧。”
 
“说的也是,他最擅于操纵灵魂这种事情了。”
 
“那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凌虚忽然问道。
 
“自然是去找那个神秘人。”
 
“是的,既然玉玲珑都已经出现,谜团也都解得差不多了。何不干脆些,把最后一个盒子也打开。无论如何,他们得不到所有的玉玲珑是不会罢手的。”
 
“那好吧,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不,师尊。这件事情是陆离牵连了您,无论怎样,我也不会让蓬莱受到波及。”
 
“桑榆是我的弟子,若他真的是那个神秘人,身为师父岂有不管之理?”
 
凌虚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玉哨子。
 
“这是当年你师父最喜欢的东西,他走的时候竟没有带走。如今,我把它交给你。若是有什么危险,只需吹响它,我自有计较。”
 
陆离只感觉手中被放入了一个有些凉意的物体,直到触摸到时,才发现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玉哨,似乎与师父随身带着的那只有些相似。锦瑟看着那玉哨,也想到了那只打开密室之门的翠玉哨子。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感觉到陆离温热的手正握住自己的。
 
“师尊,陆离就此别过。”
 
第37章:幽都
 
“幽都?”锦瑟蹙眉说道,“你当真确定是幽都?”
 
幽都是八荒的极北之地,即便是魑蛮一族都无法在那里生存,有谁会冒着死亡的危险在那里定居?也无怪乎在殷丹露给出这个结论的时候,锦瑟会有如此惊诧地反问。
 
锦瑟与陆离离开蓬莱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八荒,并在章莪殷家与其他人汇合。他们抵达的当晚,白锦琰便得到了消息,并在第二日拜访了殷家。殷家三夫人云烟,小心翼翼地站在殷丹露的院子外面,不时地往里瞧。因为从昨晚开始,就不停地有人往这院子里来。她多少有些好奇,自己儿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幽都?”
 
云烟的小丫鬟假模假式地往院子里走,说是奉了夫人之命给公子送甜品。趁势在院子里偷听了一回,可最终还是被机警地殷丹露遣走了。但她依然听到了一些,比如幽都。对于幽都这个地方,云烟多少知道一些,但所知也仅限于那是一个极寒之地而已。
 
“幽都……这地方寸草不生,除了雪就是山,丹露这是要做什么?”
 
云烟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夫人,你说老爷是不是会知道什么?”
 
“不会。”云烟摇摇头,“丹露的脾性我最清楚,他太有主张,凡事都不大与别人商量。老爷对他也是极其宽容,只要不闯祸,就绝不会过问。”
 
“那您自己想,也想不出头绪啊。”
 
“嗯……不过,去问老爷也未尝不可。”
 
云烟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小丫鬟皱着眉,疑惑不解地跟在身后,一路走进了殷明青的院子。
 
“确定。”殷丹露的语气很笃定,脸上也是难得的认真表情。“这是洛红莲探来的情报,自然不会有错。”
 
众人将目光集中在立于门口的洛红莲身上,他背靠着房门,双手抱胸,抬起头与众人对视。
 
“沿着昆仑墟一直往北走就是幽都,而昆仑墟有一部分与昆仑相连,所以在两地交界处有洛家的亲兵巡视。要在那里探听情报,并非难事。”
 
“但是你怎么就确定神秘人在幽都?”
 
“事情的起因是有亲兵在边界发现了可疑人,但没能循着留下的踪迹找到他。所以他们派了人到本家禀报,不巧我那日正在本家。于是就跟着他们去察看。”
 
洛红莲与本家派去的长老一同前往交界处,并在亲兵的引领下找到了他们所谓的可疑人的踪迹。因为常年积雪的缘故,加上那几日也时不时地有小雪,所以脚印之类的印迹,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然而总有些印迹是无法被掩盖的,比如亲兵们在雪地里发现的玉佩。
 
“这枚玉佩应该不是八荒之物。”
 
洛家长老端详了一会儿,摇头说道。洛红莲看了看那玉佩,发现玉佩润泽无暇,被雕琢成了紫阳花的样式。
 
“紫阳花……”
 
“红莲公子,您方才说什么?”
 
虽然落家人对洛红莲避之不及,但他到底是洛家的公子,而且还身有战功,这种时候,长老也不得不对他有所敬畏。
 
“这玉佩的确不是八荒之物,能开出紫阳花的地方,只有四海与九州。”洛红莲伸手接过那玉佩,又细细端详了一回,“而且这玉佩似乎很有灵性,玉佩这种东西戴得久了,会沾染上主人的气息。”
 
“那公子可察觉出什么?”
 
“哼,倒也没什么。九州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踏足八荒了,即便来了,也不可能往这个方向走。四海……”洛红莲说到此处,笑着摇摇头,继续道。“四海的人怕是不屑来八荒吧,更何况这种荒凉之地。”
 
“那会是谁?这玉佩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八荒所有。”
 
“不若去白家问问。”
 
“公子的意思是,玄都上仙?”
 
洛红莲笑而不语,但长老却认定这玉佩与玄都有关,便拿了玉佩赶往青丘。看着长老远去的背影,洛红莲的眼神里闪烁出一些复杂的神色。
 
“公子,再往前就是幽都了。”
 
守卫的亲兵出声拦住了正要踏出边界的洛红莲。
 
“无妨,我只是去看看,不会走远。更何况幽都连个鬼都没有,也算不上入侵吧。”
 
这般说辞,让亲兵没了反驳的话。也只好拱手行礼退让开来。洛红莲踏进昆仑墟的境地,走了很远才停下,转身再看早已瞧不见那些亲兵的身影,然而放目远望,倒是能瞧见幽都高低起伏的山形。洛红莲继续向前走,脑海里仍想着那玉佩,其实他早就猜到了那玉佩的主人。紫阳花虽然只有四海与九州有,但是无论四海还是九州,其数量也都很稀少。四海之中,紫阳花开得最繁盛的当属归墟,而归墟之中必然只有紫阳殿的紫阳花可以称得上独一无二。这件事情,若是以前的洛红莲是不会知道的,但是谁让他现在有了这么一班不一样的朋友呢。想必,玄都上仙也会把这件趣闻告诉洛家长老吧。洛红莲想到此处,不禁笑了起来。但旋即他又想起了前几日玄都上仙从四海带回的消息,便是云阳上仙被嬴少执带走的事情。那么如此一来,这玉佩出现在这里便可以解释了。嬴少执必定是带着云阳过了边界,进入了昆仑墟,那玉佩定是在过边界时不慎遗落的。
 
可是为什么要去昆仑墟?正如此想着,洛红莲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细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昆仑墟与幽都的交界。之前借助了法术,所以行进得很快,但是一到这里,似乎方才使用的法术就受到了阻碍。结界。这是洛红莲第一个想到的可能,而且也是唯一的可能。幽都是一个寸草不生,生命绝迹的地方,很难想象这里居然会有结界。可是如今它就这样真实地挡在了洛红莲的身前,洛红莲没有伸手去试探,因为他知道每一个结界都与其主人有着密切的联系,即便自己只是这样站在结界之外,它的主人一定也已经觉察到了,如果自己有个什么异动,想必里面的人会直接攻击自己。
 
方才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有人在这里停留的痕迹,而眼前出现的结界似乎可以将前后的故事联系了起来。
 
“哼,嬴少执居然带着云阳进了幽都。”
 
洛红莲轻声说道。可是他知道这结界与嬴少执或云阳都没有关系,如此看来,幽都里有其他人存在。沉思间,他想起了缙云赫。自己和缙云赫有过数面之缘,但二人的对话仅限于神秘人交付的任务。虽然缙云赫从未跟自己说过任何关于神秘人的事情,可他的确透露过幽都这个名字。最初洛红莲并没有在意,如今想来,缙云赫竟是在无意间泄漏了一些秘密。
 
“所以我很肯定,神秘人就在幽都。只是那个结界是个障碍。”
 
“这么说来,去幽都,势必要经过昆仑。”
 
“没错,不过这不是问题。你们跟我走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穿过昆仑。”
 
锦瑟的担忧似乎得到了解决。
 
“但是进入幽都以后,我们怎么办?直接找神秘人?嬴少执带着云阳进了幽都的话,那么缙云赫、鸣琴也有可能在幽都。这样一来,我们要想见到神秘人,似乎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想,能不能见到神秘人,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什么意思?”
 
陆离有些不明白殷丹露的话。
 
“陆离,现在我们手上除了苍玉和血玉,还有你身上作为三魂存在的乌轮和冰轮。而神秘人有黄玉和白玉,再加上那个立场不明的嬴少执所持有的墨玉,应该说我们的胜算更大些。但是神秘人与嬴少执之间应该不是合作关系,否则嬴少执的墨玉就该交到神秘人手上了,可是他却独占了墨玉。所以其实是三足鼎立的形势,我们虽然拥有四颗玉玲珑,胜算却并不大。”
 
殷丹露的一番说辞,在孟樾听来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他们胜算大,一会儿说胜算不大,孟樾皱着眉,狐疑地看着殷丹露。殷丹露笑着回视了孟樾,接着说道。
 
“我的意思是,表面上看拥有玉玲珑数量最多的我们最有胜算,但面对嬴少执和神秘人,我们在数量上的胜算就被削减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实力不如他们?”
 
“的确不如,上次我们对付嬴少执和炎鸣的时候,也是侥幸赢了。可这一次还要算上鸣琴和缙云赫,还有那个不明身份的神秘人。”
 
“丹露说得没错,这一次的胜算的确不大,最多也就是五五分。”
 
陆离的话打消了孟樾想要反驳的念头。
 
“但是也不是非打不可。”殷丹露笑道,“既然我们拥有最多数量的玉玲珑,就可以试着和他们谈判。”
 
“他们各有目的,我们的目的却很统一。这样的谈判应该不会成功吧?”
 
月荧担忧地说道。
 
“虽然成功的几率也不大,但总比短兵相接要好。”殷丹露看了一眼月荧,“无论他们每个人都有何种目的,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只要他们能接受我们的谈判就可以了。”
 
“但是你之前说能不能见到神秘人,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又是什么意思?”
 
“从我们发现他们的目的,到现在他们忽然从九州消失,并且聚集到一起。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神秘人自己也在等待我们前往幽都。而且他再也没有向我们发起任何攻击或挑衅,从这一点我就相信他也想要谈判。”
 
“嗯,这个推论倒是有些意思。”
 
一直沉默地白锦琰忽然笑道。
 
“那我们何时去幽都?”
 
“随时。”
 
殷丹露的脸上露出了他一贯的邪魅的笑容,好似胜利近在眼前。
 
“幽都?”
 
殷明青放下了手中书本,抬头看着自己的三夫人。
 
“是啊,夫君。我听人说幽都这地方寸草不生,终年积雪,觉得甚是有趣。记得夫君也曾游历八荒和九州,不知是否去过?”
 
云烟将殷明青书桌上的茶杯斟满地上,笑脸盈盈地说道。
 
“幽都倒是听闻过,只是没有去过,毕竟要穿越昆仑。那是洛家的地盘,总不好随意出入。”
 
“可是夫君不是去过昆仑吗?”
 
“去是去过,不过那时候还是得了洛家前任家主的同意,方能在昆仑内四处走动,但是不敢往他们边界去。夫人今日是怎么了,一个劲儿地问幽都。”
 
“妾身不过是好奇问问。”
 
眼见得不到满意地答案,云烟有些悻悻。
 
“我昨日听闻,夜间有人入了府门,直接进了丹霞苑。今日一早,青丘白家的锦琰又来找丹露。夫人这会儿又来问幽都,怕是与丹露有关吧?”
 
“……的确有些关联。”云烟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实情,“丹露的书房关了一整日,晚上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再加上今日来的白锦琰。真不知道他们关在书房里在讨论什么。我让丫鬟进去瞧瞧,没多大功夫就被丹露撵了出来。小丫头也是笨,只听到了什么幽都。”
 
殷明青听着云烟发牢骚,思绪早已飞到了儿子身上。自从殷丹露回来后,无论和他谈什么都是心不在焉,与月荧的婚事除外。而且很早之前,他就听说幽都有异常。因为洛云舒曾来找自己谈过这件事情。洛云舒是如今的洛家家主洛青煊最小的叔叔,说是叔叔,其实是洛青煊爷爷的私生子,在洛家的地位向来不高。但因为与洛云天的关系不错,况且文武双全,便有了统领洛家亲兵的权势。早些时候,守卫边界的亲兵就禀报过边界有异常,但搜寻之后并无发现。尽管如此,洛云舒仍旧有些担心,便找到了殷明青。说起来,他与殷明青也算是少年时期的朋友。那时候,洛云舒只说万一边界真的有什么大的动静,希望殷家能出手相助。
 
想到这件事情,殷明青的眉头纠结得更深了。难不成幽都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可是殷丹露又怎会牵连进去?这些问题让殷明青顿时冷汗涔涔。
 
“来人!”
 
“老爷,什么事?”
 
殷明青抬头看了一眼那侍从,皱了皱眉,又挥手让他退下。云烟不明所以,正想发问,却见殷明青忽然站起身,冲出了书房。殷明青一路疾走,直到丹霞苑门口,也没缓下脚步。苑内的侍从丫鬟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冲进了殷丹露的书房,可此时的书房中却空空如也。
 
“人呢?”
 
殷明青厉声问道,语气中含有怒意。
 
“公……公子已经出门了。”
 
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何时出的门?与谁一起?去的哪里?”
 
“走了有一会儿了……同月荧小姐、白家锦琰公子、锦瑟小姐、洛家红莲公子,还有一个叫陆离的盲眼公子与他的侍从。至于去哪里……公子不肯告诉我们。”
 
方才言语间的怒气已然提升了不少,这让回话的侍从更加张口结舌,好不容易完整的作答,却早已汗流浃背。殷明青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侍从,一甩袖急匆匆地出了丹霞苑。直冲到门口,才忽然停住。
 
“罢了,罢了,这逆子怕是早已走远了。”殷明青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人来,还让他们带了笔墨纸砚,“把这信送到昆仑洛家,亲手交到洛云舒的手上。绝不可耽搁。快去!”
 
看着侍从急忙忙地揣了信奔出府门,殷明青仍是有些担心地走到门口,直到看不见侍从的身影才神情茫然若失地转回了府中。
 
此时,殷丹露一行人早已出了章莪山,为了避人耳目,殷丹露甚至不愿意使用法术,尽管那样做会让他们行进得更快些。
 
“停。”殷丹露忽然皱眉拦住了大家的去路,“似乎有人也在走这条小路。”
 
既然不能使用法术,他们自然要挑选最快捷的道路,这条小路的源头是章莪山的半山腰,由此一路往西北,只需五日便可抵达昆仑。这条小路平日就不大有人行走,然而今日除了他们似乎还有别人也从这里赶路。众人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附近掠过,之后便没了踪影。
 
“应该是殷家人。”
 
锦瑟看了一眼殷丹露。
 
“嗯,估计是我爹派出的人,看样子不是出来找我的。”
 
“你爹肯定知道,就算找到你也不可能让你回去。”
 
“嗯?白锦琰,你挺了解我爹的嘛。”殷丹露勾着嘴角笑道,顺手将手臂搭在了白锦琰的肩头。“我看啊,肯定是让人带信给洛家。”
 
“你爹和洛家有什么关系吗?”
 
洛红莲狐疑地问道。
 
“听说你那个小叔叔洛云舒,与我爹是少年时的朋友,关系还很不错。”
 
听到洛云舒的名字,洛红莲略微皱了皱眉,这个小叔叔自己倒是没怎么见过面,所以也不了解。但听殷丹露的意思,殷明青这个时候派人送信,八成是要洛云舒阻拦他们进入幽都。
 
“我看,这次要进幽都有些困难了。”
 
洛云舒刚从边界回来,便接到了殷明青的信,虽说很久没收到老朋友的信了,但看送信人的样子,他便猜到不会是叙旧这么简单。信上连句问候都省略了,只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殷丹露要去幽都”。洛云舒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最近幽都愈加的不太平了,但是殷丹露为何要去幽都?
 
“你们族长没说别的吗?”
 
“没了,族长让送信之前,还急匆匆地去了趟公子的书房。”
 
“这么说,你们家丹露公子已经离家了?”
 
“是的,而且还是和贵府的红莲公子一块儿走的。”
 
那小厮倒是实在,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洛云舒更加不明白了,洛红莲在洛家向来独来独往,也不曾见他去哪个家族拜访过,何以同殷丹露扯上了关系。
 
“好吧,你回去回复你家族长。就说我会照他的话办的。”
 
殷家的小厮前脚刚走,洛云舒后脚便唤来了自己的贴身侍从,让他带人前往边界。
 
五六日之后,洛云舒的下属急匆匆地跑进了他的书房。
 
“舒大人,红莲公子已经到了昆仑。”
 
“看来,他们一路上都没有使用法术,应该是怕被人发现吧。”
 
洛云舒自言自语了几句后,便遣走了下属。坐在书房中沉吟半晌后,便起身前往洛家位于昆仑的入口。
 
“小叔叔?”
 
尽管洛红莲已经料到会被阻拦,但没想到在自家门口就被拦下了。洛云舒一身灰白色束袖衣袍,身上还披挂着银灰色的软甲。
 
“红莲,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洛云舒将眼前的这些年轻人都扫了一遍,除了两个人是生面孔,剩下的他都略知一二。
 
“是的。”
 
即便是洛红莲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也会有在长辈跟前撒谎的一天。
 
“哦?不知各位来昆仑做什么?”
 
洛云舒几乎已经挑明了他的质疑,但显然他低估了这些年轻人。
 
“洛云舒?您与我父亲的关系,我该称呼您一声洛叔。”殷丹露适时地制止了想要接口的洛红莲,“晚辈殷丹露,见过洛叔。”
 
“你就是殷明青的小公子?倒是与你爹有几分相像。”
 
“洛叔为何要阻拦我们?”
 
“哦,我不过是好奇罢了。红莲自小到大都不曾带朋友回家过。”
 
洛云舒考虑必须找个借口将他们拦下,不想惊动本家。
 
“我知道,我父亲一定给您写了信,让您将我拦下。”
 
“你父亲的确写了信过来。”见殷丹露已经知道此事,洛云舒也不再隐瞒。“既然你知道了,就该明白你父亲的用意。幽都本就是个危险的地方,最近更是有些不太平,虽然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但你们这样贸贸然地闯进去,总是不大稳妥。”
 
“丹露自然明白父亲和您的用意,既然我父亲写信来了,那我就遵从他老人家的意思。”
 
洛云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殷丹露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虽然有些不明白,但无论如何目的达到即可,洛云舒刚想让人带他们去洛家,哪知殷丹露忽然又开口道。
 
“我父亲写信让您阻拦的是殷丹露。既然如此,那么我留下即可,他们,就请放行吧。”
 
直到此时,洛云舒才明白为何殷丹露答应得如此爽快了。
 
“你父亲的确写信让我拦下殷丹露,但作为洛家亲兵的统领,我也担负着边界的守卫之职。所以,你们依然不能跨越边界。”
 
众人面面相觑,全然没有想到洛云舒会如此执拗地阻止他们。洛红莲一把拽住想要冲出去的孟樾。
 
“既然小叔叔如此说,那我们就不跨越边界了。在昆仑逛逛总可以吧。”
 
“可以,但得有我的亲兵守护。免得几位客人受了伤害。”
 
“洛红莲,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殷丹露好整以暇地靠在街边的某座建筑物的外墙上,眼睛直直地看向对面的洛红莲。这条不宽的巷子,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行,如今他们二人面对面地站着,刚好挡住了前后的去路。经过的人们似乎觉察到了他们之间那道不可穿越的屏障,都十分自觉地绕路而行。巷子对面是一个胭脂铺,为了引开亲兵而不至于打扰他们的谈话,锦瑟拉着月荧在店铺里挑来拣去,孟樾则一脸不屑地站在店门口,守在陆离地身边。亲兵不敢靠他们太近,只能在隔壁的一间茶水铺里坐下。隔着那条不宽的街道,注视着两边的动静。
 
“找机会开溜。”
 
“怎么溜?这些亲兵你应该比我清楚,要想摆脱他们也绝非易事。”
 
“嗯,他们都是洛家精心培养出来的,自然不容易对付。但我想小叔叔一定没有告诉他们实情。”
 
“你的意思是,这几个亲兵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我们而非监视?”
 
“没错,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了。若是监视的话,早就贴着身子站过来了。哪里还能容我们这样站着说话?”
 
殷丹露狐疑地看了看那几个坐在茶水铺里的亲兵,又看了看洛红莲。
 
“我看他们八成是不想靠近你。”
 
“也有可能。”洛红莲勾了勾嘴角,有些自嘲地笑道,“谁让我是洛家的凶器呢。”
 
“凶器?也许你这个凶器能派上点用处。”
 
看着殷丹露勾起的嘴角,洛红莲竟然第一次有了恐惧的感觉。
 
“什么?人没了?”
 
洛云舒惊愕地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面前垂首而立的下属则是吓得不知所措。
 
“不是让你们看住吗?”
 
“可,可是,红莲公子……忽然冲了出来,我们几个又不敢近前,就,就只能看着他们,他们混入了参加祭典的人群里。”
 
听到这里,洛云舒算是明白了。他们知道亲兵不敢靠近洛红莲,但碍于平日里街上行人不多,故意挑了祭典之日。说起昆仑的祭典,其实更像是九州凡人的新年,但因为同时要祭祀洛家先祖,于是称其为祭典。殷丹露让洛红莲去阻挡那几个亲兵,剩下的人则混入祭典的人群中,如此一来亲兵们即便摆脱了洛红莲,也无法在熙攘的人群中寻找到他们。就在洛云舒赶往边界的途中,殷丹露一行已经抵达边界。
 
“抱歉,红莲公子。舒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越过边界。”
 
“哦?是吗?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硬闯了。”
 
话音刚落,亲兵们便被一团火焰所包围,他们惊慌失措地聚在一起,正当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洛红莲早已带着殷丹露等人越过边界,直奔幽都。之后赶到的洛云舒只看到一群被假的三昧真火搞得疲惫不堪的亲兵。
 
幽都的结界层层相套,究竟有多少层,就连身处幽都中心的云阳也没搞清楚。嬴少执将自己安排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洞穴里,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十分清楚自己是被软禁了,尽管他还能走出洞穴,但十米之后便要打道回府。
 
幽都的阳光很刺眼,也许是因为照射在积雪上的缘故。云阳每次走出洞穴,总要先忍受这样的折磨,因为洞穴里太暗了,只有几支蜡烛提供着微小的光亮。
 
云阳看了一眼脚下的积雪,昨天回来时踩下的脚印,一夜过后已被新的积雪覆盖,这样的循环云阳早已习惯了。但他仍旧依着原路向外走去,十米,刚刚好十米。他知道再往前就是结界,他无法突破的结界。目光朝着结界外望去,看到了一只黑鸦正停在附近的一棵雪松上,那是嬴少执的妖灵所化。只见那黑鸦扑腾了几下翅膀,忽然飞到了半空中,从未张开过的黑色的喙里露出血红的舌头,它大张着嘴发出刺耳的叫声。
 
第38章:五行
 
他们感知到了第一层结界,那张结界似乎没什么作用,至少对他们而言是这样,唯独孟樾遇到了一些麻烦。陆离推断那是防止凡人闯入所设的结界,可是在八荒是不可能有凡人的,除了驱魔人和猎魔人,但这两种人出现的几率也不高。
 
“也许只是警戒。”
 
白锦琰如此说道。然而,除了这个,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可能了。第二层结界与第一层结界相去甚远,但这片领域似乎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些发怵。和第一层一样,第二层结界仍旧顺利地通过了。
 
“那两层结界好奇怪,你们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月荧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穿过的第二层结界。
 
“结界应该有七层。”
 
“七层!”
 
锦瑟狐疑地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结界。
 
“刚刚穿过的两层,应该是五行中的金和水。五行相生相克,这些结界对应五行,顺应的是五行相生之序。换言之,越到后面结界也就越强。”
 
“那么这些结界应该也有五行之力。”
 
洛红莲思忖道。
 
“第一层是金,金乃金属,最是坚硬,但太过坚硬的东西往往最容易被破坏。不过,也正因为坚硬,才能对敌人产生恫吓的效果。第二层是水,水很柔软,容易让人掉以轻心,尤其是在冲破第一层结界之后。水这一层不会阻止敌人,但却可以牵绊,让人无法接近第三层。”
 
“这么说来,第三层和第四层是木和火,这两层应该具有攻击性。”
 
陆离点点头,算是赞同殷丹露的推断。
 
“但木和火的攻击性不一样。木代表的是植物,它的攻击就像士兵拿着刀剑。而火就像你们使用的法术。第五层的土是攻守兼备,它的攻击隐藏在极强的防守中。”
 
“那最后两层是什么?”
 
孟樾皱眉思索道。
 
“最后两层是日和月,这两层与其说是结界,不如说是对方的武器,不但攻守兼备,而且动之于无形。”
 
“何以无形?”
 
“这只是我的猜测,等我们突破了五层结界,想必就能知道答案了。”
 
陆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地笑容。
 
陆离对于结界的推测,到目前为止是正确的。第二层的水结界,虽然轻易地突破了,但他们似乎迷路了。
 
“这地方真是见了鬼了,为什么老在一个地方打转?”
 
孟樾瘪着嘴,懊恼地用脚尖踢了一下那厚厚地积雪。
 
“看来水结界开始产生作用了。”
 
白锦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离,这个盲眼公子果然不简单。
 
“嗬,就跟鬼打墙似的。”
 
殷丹露摸了摸先前在那棵雪松上刻下的印记,那印记的边缘还残留着尖锐地木屑。
 
“必须找到”水流“的方向。”
 
“连风都没有,怎么找到”水流“的方向?”
 
孟樾挠了挠头,狐疑地看着陆离。
 
“感觉。这个结界就像一片江河,即便没有风,结界内的力量仍同水一样有一定的流向。”
 
“你的意思是顺着”水流“的方向走?”
 
“是的,顺着它的方向走,就能找到第三层结界。”
 
白锦琰知道,所有人中唯独陆离能够找到这个难以捉摸地流向。
 
“那陆公子,可发现了什么端倪?”
 
众人都好奇地看着陆离伸直的右手臂。
 
“锦琰公子的手可否借在下一用?”
 
“请。”
 
白锦琰勾起嘴角笑了笑,将自己右手伸到了陆离的跟前。陆离轻轻托住白锦琰的手腕,两人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上传来的温度,都有些凉意。顺着陆离的动作,白锦琰的手心向东,面朝南。
 
“还请公子稍等。”
 
陆离的话说完没多久,白锦琰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间穿过,那东西透着凉意,似有若无。难道这就是陆离所说的水流?白锦琰诧异地看向陆离的侧脸。
 
“锦琰公子可曾感觉到了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水流?”
 
陆离的笑意似乎说明了一切。他扬起空着的右手,修长的两指之间夹着一张明黄色的符箓,上面用朱砂画着怪异地字符。随着他轻喃地咒语落下最后一个字音,那符箓忽然化作明亮的细小碎片,随着那“水流”在空中飘散。那些碎片看似散开,其实依旧有序地在空中流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载着它们移动似的。
 
“跟着那些碎片走吧。”
 
仍旧有些狐疑,但他们确实看见了那些碎片,同时也看见了陆离所说的看不见的“水流”。那些“水流”同他们所行进的路线是一个方向,却与他们的目的地背道而驰。
 
“原来如此。”
 
白锦琰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跟随着那些碎片,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三层结界。
 
“金在西方,水在北方,木则在东方。”
 
“什么意思?”
 
沉默的洛红莲,听见了陆离的自言自语。
 
“也就是说,第三层结界,我们要朝东走。”
 
陆离的嘴角微微扬起,浅淡的笑容一如往昔。温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锦瑟还未从这暖意中抽离出来,眼前的结界便已经有了变化。
 
“绿意盎然固然令人惬意,尤其是在冰雪之地。但是如此这般错综复杂,却是有些丑陋,还真是惬意不起来啊。”
 
殷丹露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邪肆的笑容。这个笑容,让月荧想起了初见他时的情景。那时他似乎也是这般笑对着自己,然而那时候的自己却对他敬而远之。
 
“你在想我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吹过耳廓,月荧忍不住低呼,忽觉自己失态,慌忙掩住了嘴,朝着身后的人瞪了一眼。殷丹露毫不在意地笑看着月荧,直看得月荧的脸烧起来。
 
“你看够了没有?”
 
“一辈子都看不够。”
 
殷丹露勾着嘴角说道,顺势偷吻了月荧的脸颊。却不料身旁传来了不满地咳嗽声。洛红莲红着脸忍受着他们之间肉麻的对话,本来想视而不见,却未料自己定力还是差了些,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决定出声阻止。月荧有些尴尬地快速跑向站在另一边的锦瑟,殷丹露则一把勾住洛红莲的脖子。
 
“我觉得周妈妈的那个头牌姑娘还不错,说起来,那丫头对你好象有点意思。”
 
“咳咳——现在正事要紧。”
 
洛红莲被殷丹露逗了一回,自觉有些失了面子,一把推开殷丹露,走到了陆离的身边。
 
“这些植物长在这里太奇怪了。”
 
“嗯,冰雪之地有绿色植物就已经很奇怪了,如今这些植物可是很茂盛呐。”
 
白锦琰看了一眼结界内的植物,脸上也露出了疑惑地神色。
 
“应该是结界的作用,使这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植物得到了生长。”陆离顿了一下,“而且……还赋予了它们几乎与人类对等的意识。”
 
“这么说,它们就是你刚才说的,士兵手中的刀剑?”
 
白锦琰问道。
 
“是的,而且这些刀剑会纠缠不休,直到一方彻底倒下为止。”
 
话音刚落,正对着白锦琰的藤蔓忽然甩了过来,反应及时的白锦琰一把推开陆离,自己则闪身从另一边跳开,一道银白自白锦琰的手中飞出,正击中飞来的藤蔓。瞬时,那藤蔓断成两截,飞溅出绿色的汁液。众人好不容易从这场意外中找回心神,这才看清了白锦琰手中所持的是一支银白的长笛。
 
“素来听说白家锦琰擅吹笛,身边总带着一支银笛。今日还真是辛运,竟能瞧见这笛子的真身。”
 
殷丹露第一个认出了白锦琰的笛子,那是一支银白色的长笛,白锦琰既当作乐器,又拿来作武器。为了让这两个作用兼备,所以用了特别的金属制成。作为乐器,它可以吹奏出飘渺仙乐。作为兵器,亦可杀人于无形。这支银笛模仿了竹子的形态,吹孔周围镶嵌着雕刻成莲花形状的翠玉。这支笛子有一个雅致的名字——凌波,因而它的主人白锦琰,也有了凌波公子的美称。
 
“过奖了,只是凌波已经许久没有战斗过了,今日怕是要让各位见笑了。”
 
“刚才那一招已经很好了。”
 
殷丹露咧着嘴笑道,手上却没有闲着。赤乌早已缠上了从另一头飞来的巨大枝杈,殷丹露的手腕上略一用力,那枝杈便七零八落地散落下来。
 
“你们两个聊够了没有?”
 
锦瑟手中的狐火,正好击中从头顶冲下来的尖锐枝杈。而洛红莲的三昧真火则将他右后方的一小片植物烧得连渣都不剩,孟樾的软剑夹带着月荧的青焰,将那些企图偷袭的藤条一一斩退。而陆离一如既往地表情淡然地站在原地,他的周围尽是各种藤蔓和藤条的碎片,有些还带着金色的火焰,他手中明黄色的符箓让那些枝条有了畏惧。
 
“已经是第三层结界了。”云阳听见了人声,循声而望,正看见一身玄色的嬴少执斜倚在一棵雪松旁,眼睛不知道望着哪里。“你没有发现吗?”
 
嬴少执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云阳的身上。
 
“你是说入侵者?”
 
云阳想起了早些时候,那只扑棱着翅膀的黑鸦。
 
“没想到他们已经到第三层了,看来第二层的迷宫没有成功。”
 
“这里的结界究竟有几层?”
 
“你会知道的……等他们突破的时候。”
 
“你那么笃定他们可以突破?”
 
“我不知道,不过……我很期待。”
 
“可是,你不是应该阻止他们入侵吗?”
 
“阻止?”嬴少执的眼睛里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只是转瞬之间,他已经站在了云阳的面前,有些粗糙的右手扣住了云阳光洁地下巴,殷红的眸子直视着云阳秀气的丹凤眼,“我为何要阻止?他们只有来到这里,我才能达到目的。”
 
云阳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死亡,他感觉到有冷汗从额头淌下,脚下的感觉也变得有些虚浮,一次不经意地后退,让他险些从这个不高的石台上跌落。
 
“云阳上仙,可小心些,我可不想他们还没攻进来,这里就有一具尸体。”
 
嬴少执嘴角微扬,伸手揽住云阳的腰际,将他几乎要下坠的身子拉向自己。以男子的身形而言,云阳太纤细了,嬴少执甚至觉得只要自己稍一用力,云阳的腰就会断掉。
 
“上仙还是待在洞穴里更安全些。”
 
云阳只感觉有些冻僵的身体瞬间被一股暖流包围,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昏暗地洞穴里,而嬴少执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回要朝南走了,对吗?”
 
白锦琰笑着说道,转过头正看见陆离带笑的侧脸。
 
“凌波公子果然聪明。”
 
“这个称呼可是许久没有人喊了。”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吗?”
 
白锦琰笑而不答,陆离也会意,话题就此打住。身后的第三层结界内,三昧真火在陆离的符箓的助力下,正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月荧张开的青蓝色结界,恰到好处地替他们挡住了火焰的波及。而在他们另一边的则是第四层结界——火。
 
“这一层结界对应的是火,但是似乎没有火的迹象啊。”
 
孟樾四下里察看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与火有关的一切东西。这里和之前的结界似乎没什么两样。
 
“火有很多种,有天火,也有地火。”陆离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所有人都低头去看自己的脚下,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举动,陆离竟不自觉地笑了,“别看了,这里没有火。”
 
“没有火?”
 
孟樾半信半疑地踩了踩自己脚下的积雪。
 
“应该说似有若无。”
 
“陆离,你到底想说什么?”
 
“锦瑟,你心里有火吧?”
 
锦瑟被问得莫名其妙,但随后她似乎悟出了什么。
 
“你是说喜怒哀乐,或者是欲望。”
 
“是的,这些都是火,是人内心的火。这些火如果失去了控制,那么比真正的火更可怕。”陆离皱了皱眉,“好像来了。”
 
众人也都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自头顶压下,孟樾不自觉地抬头去看。却没能看见方才那片湛蓝的天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将自己包围。
 
“李若棠?”
 
孟樾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不算太亮的光,暗淡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自己,背影有些熟悉。孟樾用不太确定的语调说出了名字,那人却没有回答,依旧静默地站着。
 
“你这算是默认吗?”
 
孟樾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握紧了手中的软剑,向着那背影走去。
 
红莲花,这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花朵,只有八荒的荒野中才有。洛红莲的眸子看着那些绽放得无比妖艳的红莲花,鲜红的颜色娇艳欲滴,嫣红的花瓣上沾满了露珠,许是露水过于沉重,竟从花瓣上滑落,顺着边缘滴落下来。洛红莲的目光注视着那滴落地露水,那是有着鲜血般颜色的露水,它滴落在无形的、黑暗的水面上,泛起血红色的涟漪。
 
“这颜色与你很相称。”
 
洛红莲猛地清醒过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人高的红莲花,血红色花朵的后面站着一个披着长卷发的男人。
 
“鸣琴!”
 
“洛红莲,要与我合作吗?反正你早已是洛家的弃子,又何必惺惺作态,说的好像你和洛家人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似的。”
 
鸣琴就像没有听到似的,继续说着话。这让洛红莲有些恼火,三昧真火带着他的愤怒冲向鸣琴,却如同丢尽了一个无形的黑洞。洛红莲的愤怒因此而爆发,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殷丹露向来不喜欢黑暗,在他的丹霞苑里永远都有一个地方亮着灯,但那并不表示他害怕黑暗,他只是纯粹不喜欢而已。赤焰明亮的光并没有驱散四周的黑暗,只是让周遭的黑暗显得愈加明显而已。他手持赤焰向着深沉的黑暗走去,虽然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里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手中的赤焰并没能为他照亮什么,直到他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殷丹露蹲下身子,使得手中的赤焰尽可能地接近地面,尽管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地面。赤焰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脚边,殷丹露皱眉看着那片诡异的黑暗。试探性地伸出手,却感觉触到了某种液体,黏稠又带着温度。抬起手,借着赤焰的光,他终于看清了手上沾染着的液体——血。
 
金红色的光照在鲜红的血液上,竟有着一种难以言喻地妖异。殷丹露站起身,感觉着脚下的液体继续往前走,他的身后留下了鲜红的脚印。
 
赤焰的光终于照亮了一些地方,殷丹露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使得他忍不住皱起了眉。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逐渐看清了周遭的一切。这里是一间卧房,一个男人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个女人正坐在床沿上垂首哭泣。殷丹露有些茫然,他走近床边,看向那个男人,那是叶明伦!殷丹露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目光转向哭泣的女人,那是月荧!但此刻,月荧却对着叶明伦垂泪,她握着叶明伦的手,不断地喊着“我是青儿啊”。
 
月荧的眼泪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刺痛殷丹露的武器,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月荧满是泪水的脸,却没有想到竟看见月荧猛然抬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却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那些鲜血流过脸颊,顺着月荧白皙的颈项,沾染上鸦青色的衣裙。
 
“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这样!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
 
月荧的脸变得狰狞,她忽然站起身扑向已经呆楞住的殷丹露。
 
月荧害怕黑暗,虽然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但如果没有光亮,在夜里她是无法入睡的。以前外祖母总会在自己的卧房里留一盏小灯,虽然不那么亮,却能让她安心。殷丹露本来就不喜欢黑暗,所以每天拥着月荧入睡的时候,卧房里依旧会留一盏小小的灯。但那盏灯对于月荧来说,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有殷丹露在,无论是怎样的黑暗,她都不觉得可怕。
 
但现在,那种似曾相识的恐惧又再度回来了,她辨不清方向,看不见任何人。即便是呼喊,声音也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她的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月荧不自觉地站住了,那声音似乎来自前方。
 
手中的青焰闪烁出青蓝色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月荧认得这个地方,这里是无为居的庭院。她隐约听见了洛红莲与锦瑟的对话,循着声音去找,却没能发现他们的身影。但她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嬴少执的妖灵似乎控制了殷丹露!”
 
洛红莲焦急地喊道。
 
“殷丹露的能力应该可以挺过去。”
 
锦瑟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焦躁。
 
“要是他没有呢?”
 
怀疑,这毫无疑问是个怀疑。
 
“那就只能……杀!”
 
十分决绝地回答,让月荧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紧接着,她听见了打斗声,还有器物碎裂地声音。最后,她听见了一声嘶吼,一个被黑雾包围着的物体重重地摔在她的脚边。她蹲下身子,想要看清他的样子,却被忽然伸出的手扼住了咽喉。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是殷丹露的脸,一张狰狞地、满是黑色戾气的脸。
 
然而,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在一片飞溅的鲜血中结束了。那张脸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月荧。
 
白锦琰站在黑暗中,思索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莫名攻击,他想起了陆离之前说过的话——欲望。凡人欲壑难填,欲望之火燎原时,便可在无形中使人丧命。但这世间,欲壑难填的又何止凡人?想到这里,白锦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
 
“红雨,你当真要这样吗?难道,我们的夫妻情分仅止于此?”
 
那是父亲的声音,白锦琰于黑暗中辨识出那声音。
 
“妾身只是夫君的妾,自会谨守妾的本分。”红雨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妾身已如老夫人所愿,为白家生下子嗣。如今,妾身只想着好好教导锦琰,使他日后能为夫君分劳解忧,亦能辅佐未来的新族长。”
 
“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而不仅仅是让你生儿育女……我知道,嫁给我,你只能是一个妾。但这并不会阻止我爱你,或者……你对我本就没有情分……”
 
“夫君多虑了。您应当爱您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妾。”
 
“红雨……你……难道,你还放不下那个玄都?”
 
“玄都?”红雨的语气有了变化,但白锦琰知道,那是因为父亲提及了玄都,让母亲想起了桑榆,“你那么在意吗?”
 
“玄都已在青丘住下,那片桂花林应该是为你种下的吧。”
 
父亲的声音里有些恼怒,但又隐忍着。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沉默,长久的沉默。白锦琰蹙眉听了很久,他记得这次的对话,那时的自己还很年幼,不大明白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每日要去给父亲请安,但父亲从未踏足他与母亲居住的院子,即使有时候在院门外瞧见了父亲,也只看见他站在门口,随后转身离去。
 
蓦地,脚下出现了些微的光亮,白锦琰认出那是母亲院子里的鹅卵石,随着他的目光的移动,微弱的光开始扩大,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母亲的院子里挂满了白色的绸幔,从他身边鱼贯而入的婢女都穿着白色的丧服,母亲的卧房里传来阵阵的哭声。白锦琰低头时,看见自己的身上也穿着丧服。
 
白锦琰走进母亲的卧房,看见父亲坐在母亲的床边,他的脸上有泪水,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父亲哭泣。
 
“父亲……”
 
“你还有脸喊!”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险些将白锦琰推倒,“你那个不要脸的母亲,如今死了!你怎么还有脸继续留在这里?”
 
错愕地白锦琰抬头去看,正对上大娘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你母亲出嫁之前,就与那个玄都不清不楚,谁知道你是不是白家的子孙!趁早滚出白家,也免得玷污了白家的清誉!”
 
“不!母亲不是!母亲绝不会做出此等有辱门风的事情!更何况,玄都与桑榆更不会!”
 
白锦琰厉声反驳。
 
“哈哈——!只要你滚出白家,就没人能与我争族长之位了!”
 
大娘狰狞的脸,忽然变成了白锦瑞冷然的表情,从他咧开的嘴里,露出了森然地白牙。
 
“族长?我不稀罕!”
 
手中的凌波猛地挥向白锦瑞狞笑的脸,倏然间,四周又恢复了寂静。白锦琰喘息着跪在地上,汗水从发稍上滴落,眼前的景象被一片氤氲模糊,恍惚间有一个穿着绣有缠枝桂花纹样地月白色衣裳的女子立在前方,锦琰记得那是母亲下葬时穿的衣裳,也是她最喜欢的。白锦琰无力地朝女子伸长手臂,然而那月白的身影愈加地模糊,直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银白的狐火照亮了白锦瑟那身绯色的衣裙,微弱的光线下,她隐约看见了坐着的陆离。白锦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一路小跑着奔向那里。
 
“陆离!”那人似乎听见了喊声,朝着白锦瑟转过脸来,“陆离,真的是你!这里黑黢黢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白锦瑟的话还未说完,便发现周身的环境竟起了变化。这里竟是无为居的院子!
 
“什么黑黢黢的?锦瑟,你是不是发烧了?”
 
“啊?哦,没事,我只是……”锦瑟有些不知所措,“那个,陆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是你说要听琴,才把我拉到院子里的吗?结果你却跑的没了影儿,这会儿才回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哦,那你再弹一次嘛。”
 
锦瑟敷衍着避开了陆离的问题,陆离似乎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可是现在时辰不早了,明日再给你抚琴吧。”
 
“呃,也好。那我扶你回房。”
 
锦瑟领着陆离回到卧房,正打算离开,却被陆离抓住了手臂。
 
“新婚之夜,哪有新娘子自己走掉的?”
 
“什么?”
 
“孟樾说你穿新娘喜服的样子很美,只可惜我看不见。”
 
“新娘喜服?”
 
锦瑟慌忙低头检视自己的衣服,哪知那身绯色的衣裙竟变成了大红色喜服,上面还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而对面的陆离竟也是一袭红色衣袍。
 
“今晚是我们的洞房,你总不至于要让我一个人待一晚上吧。”
 
陆离的脸上挂着笑,龙凤喜烛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竟让锦瑟看得有些痴了。
 
“哦,那……那我就陪你好了。”
 
锦瑟红着脸在陆离的身旁坐下,俩人的手十指交缠,沉默许久竟找不到话题。
 
“陆离,我……”
 
锦瑟抬头看向陆离,想要说什么。红唇却被陆离的拇指点住了,他似乎在确定自己嘴唇的位置,紧接着双唇上就感觉到了些许的凉意,但很快就被迅速弥漫地热度驱散殆尽。
 
“逆徒!清修之人岂可贪恋男女情爱!”
 
如同一声惊雷,轰得锦瑟猛地睁开了眼睛。洞房、喜烛、陆离,方才的一切都消失了,就连身上的喜服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九天玄女肃杀地脸。锦瑟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竟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师父……”
 
“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你为了一个凡人,为了贪恋男女情爱,而甘愿舍弃多年修为,这便是背叛师门!”
 
“师父,我没有背叛师门,我爱陆离,但这并不代表我必须放弃修行!难道清修就意味着要变成无情之人吗?”
 
“借口!如今,为师给你机会。你自己选,是要陆离,还是师父!若是你选了陆离,为师即刻废了你的修为!”
 
“我……我……”
 
锦瑟忽然间没了方向,她该怎么选,陆离和师父,她一个都不想放弃。她宁可去死,也不愿意在他们之间选择。
 
“快点选择!”
 
“锦瑟,你要让我一个人吗?你说你爱我,可是你却让我一个人。”
 
头顶竟然多出了一个声音,那是陆离的声音。锦瑟抬起头,看见身边围绕着师父和陆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多,他们的声音交错着在她耳边响起。锦瑟只觉得头晕目眩,冷汗涔涔。
 
“不!”
 
这一声嘶吼似乎要撕裂这片黑暗,绯红色的身影就那样疲累不堪地倒在黑暗中。
 
黑暗,对于陆离而言,与光明没有差别。所以,如今自己身在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离开这里。
 
“流水?”
 
陆离蹙眉静听,的确是流水的声音。正当他疑惑地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莫邪,你醒了吗?你可知道,我为了让你醒来,费了多少功夫?”
 
莫邪?难道是锦瑟说的轩辕莫邪?陆离正狐疑着,却分明感觉到有一双手正拉过自己的肩膀。
 
“莫邪!真的是你!”
 
陆离刚刚想要反驳,却发现了异样。是的,他看见了,他竟然看见了眼前的男子,以及周遭的一切。
 
“莫邪,你怎么了?是不是刚刚醒过来,还有些不适应?”
 
陆离蹙眉看着眼前的男子,这个青年有着一双金褐色的重瞳,十分的特别。
 
“你……你是谁?”
 
过了好久,陆离才喃喃地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有着一双金褐色重瞳的男子的脸上显露出懊丧与悲伤的表情,“我是离殇,还记得我们在离门前吗?我们和鸣琴发生了争执,最后我和师父的秋瞑一起从离门跌了下去。”
 
“离殇……桑榆……”
 
“桑榆是我历劫时的名字,现在我和他的意识同时存在于这个身体里。”离殇尴尬地笑道,“但是,现在这个身体属于我了。当然,那个桑榆本来就与我有些相像。”
 
师父与离殇长得相像吗?这具身体是师父的?陆离带着疑惑,仔细打量起离殇来,因为他从未见过师父的样貌。金褐色的重瞳,桃花眼与殷丹露相比似乎更大些,鼻子很挺,一双薄唇正微笑着。脸型稍显瘦削,陆离竟不自觉地伸手抚摸。
 
“师父……”
 
“莫邪,你不是陆离。何况陆离本来就不存在,他的七魄本就是你的。”
 
离殇的话让陆离愣住了,自己的七魄本就属于莫邪,那自己是什么?这副躯壳又是什么?还有锦瑟……
 
“不,我不是莫邪,我是陆离。”
 
“你别闹了。你就是莫邪,你是九宵之主天帝的小皇子轩辕莫邪。你是我,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不,我就是陆离。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是陆离。”陆离坚定地眼神看着离殇,他从离殇茫然无措的脸上似乎看到了什么,“我爱锦瑟,这一点只有陆离清楚。”
 
“锦瑟……那个青丘白家的锦瑟……为什么是她?”
 
离殇的声音在颤抖,他在隐忍。
 
“我从没见过她的容貌。但我记得她的声音,她身上檀香的气味,还有她亲手做的糯米糕……我知道,终此一生我只爱她一人。”
 
“我费尽心机让你苏醒,你却告诉我你爱上了一只九尾狐!”
 
离殇几乎有些抓狂,清俊的脸上显露出杀意。抓着陆离肩膀的双手,倏然间加大了力道,丝毫没有顾及陆离痛苦的表情。
 
“唔!你不是离殇,更不是我师父!我师父绝不会有如此下作的行径,若是离殇……离殇如此牵挂莫邪,也绝不会对他的真心视而不见……”
 
陆离挣扎着要摆脱离殇的钳制,却总有些力不从心。慌乱中他忽然摸到了广袖里的符箓,根本来不及细看那是什么,便催动了咒术。金光从陆离的广袖中迸射出来,正中离殇的身体。光芒散去,所有的一切恢复了原样。尽管陆离仍旧身处黑暗,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足以吞噬掉自己灵魂的地方。
 
第39章:梦貘
 
孟樾一个趔趄跌了出来,回身去看却找不到方才待的地方,就连李若棠的身影也不见了。眼前是白茫茫地积雪,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旧在幽都,但刚才又是怎么回事?他依稀记得自己冲向了李若棠,那时的自己一心想找他问个明白,他想知道是谁操控了李若棠的身体。然而无论他做什么,对方都没有回应,而他感觉到自己说的每句话,似乎都被黑暗吞噬了。就在他惶恐不安的时候,竟然就这样从那个黑暗里跌了出来。
 
还有些搞不清方向的孟樾,忽然听见了人声,似乎是有人在争执。不,应该说是有人在发泄自己的怒火,而另一方只是淡然地应对,话语间有些挑衅的意味。好奇的孟樾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透过雪松不算茂密的枝叶,他看见了洛红莲的背影。
 
“看来你的同伴到了。”
 
看着鸣琴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洛红莲只感觉自己的怒火反升不降。其实孟樾靠近的时候,洛红莲就已经察觉到了,但他并不想把孟樾牵连进他和鸣琴之间的恩怨中。而站在雪松后面的孟樾,自然也发现了鸣琴。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洛红莲知道鸣琴的视线正对着孟樾,他觉察到了危险,忽然一个闪身,出现在了孟樾的身边,一把揽过他的腰际,迅速地从鸣琴的视线中消失了。
 
“洛红莲,你干什么?”
 
终于双脚落地的孟樾有些奇怪地看着洛红莲。
 
“你找死吗?明明看见了鸣琴,为什么不跑?”
 
洛红莲有些气急败坏地问道。
 
“我……我想跑,但是身体动不了……别问我为什么,那个鸣琴太可怕了,他只是盯着我看,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一想到方才鸣琴盯着自己看的感觉,孟樾就有些不寒而栗。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小心翼翼地察看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危险以后,洛红莲稳了稳心神,问道。这个新问题似乎转移了孟樾对鸣琴的注意力,他将之前的经历全盘托出后问道。
 
“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和你一样,莫名其妙地就出来了。”
 
洛红莲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看见了鸣琴,正如孟樾看见李若棠一样。他记得在看见鸣琴的时候,心里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就像找到了一个发泄点似的,尽管所有的进攻最后都化为乌有,鸣琴那张狞笑的脸仍旧是黑暗中最清晰的,这才是让洛红莲异常恼火地原因。和孟樾一样,洛红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黑暗中出来的。他只知道,当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看见了鸣琴。那家伙正悠闲地坐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岩石上发呆,可即便如此,鸣琴仍旧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己,之后便遇到了孟樾。
 
“我总感觉有一股力量将黑暗抽离了。”
 
孟樾蹙眉道。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而是有人将黑暗从我们身边抽走了?”
 
“是的,你没这个感觉吗?”
 
“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奇怪。”越听越觉得孟樾的话有理,但一时之间又理不出头绪。“我看,还是先找到其他人再说吧。”
 
“可我怎么觉得,这才是最困难的呢?”
 
“你……鸣琴?”
 
洛红莲刚想骂孟樾没出息的时候,就瞥见了鸣琴那头墨色的长卷发。
 
“红莲公子要走了吗?”
 
“鸣琴大人这是要送我们吗?”
 
“我是想送,可是有人不想。”
 
洛红莲蹙眉,但从鸣琴的话音里他听出了一些东西。
 
“哦?你家主子是要关门放狗吗?”
 
看着洛红莲嘲讽的笑容,鸣琴忽然有种想立刻掐死他的冲动,因为从出生到现在,他是第一个敢骂自己的人,而且居然骂自己是狗。一旁的孟樾只是看着他们交谈,都能隐隐嗅出这其间的火药味。
 
“哼!狗吗?那你可当心别被咬死!”
 
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鸣琴阴沉着脸,从雪白的广袖里飞出银白的丝线。在半空中被洛红莲的红绫缠住,二人拽着各自的武器怒目相向,孟樾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不禁朝后退了几步。还未站稳,二人的下一波攻势便已经展开,在这片雪白的空间里,洛红莲的红绫尤其惹眼,而鸣琴的丝线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红白交替之间,孟樾只觉得目眩。十数个回合之后,三昧真火与一团银白的光在半空中相撞,橘红色的光芒中夹杂着银白的光点,如同节日的烟花在空中四散。
 
殷丹露仰躺在白色的积雪上,大张的口中不断呼出白色的雾气,过度的紧张使得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能感觉到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透,心脏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能清晰地听见跳动的声音。他闭上眼,那张青面獠牙的脸就猛地跳了出来。殷丹露倏地睁开了眼,看着眼前湛蓝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地方,而那张青面獠牙的脸绝对不是月荧。
 
“月荧……月荧……月荧!”
 
黑暗就如同包裹住自己的帷幔,这些厚实的帷幔不知道是何时消失的,如果没有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也许月荧会继续跪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哭泣。因为极度的恐惧,月荧青蓝色的结界自动展开,将身体包裹的严严实实。
 
最初的低吟,变成了嘶喊。殷丹露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呼喊着月荧的名字。感觉有些累了,他才停下,而这使得他的呼吸愈加急促。直到他听见了脚步声。
 
踩着柔软的积雪,月荧向着那个声音走去,远远地她就看见有人仰躺在雪地里。那应该是殷丹露……这样的想法,让月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个踉跄,不知道脚下绊到了什么,月荧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殷丹露觉察到身边的动静,忽然坐了起来,正好接住了跌倒的月荧。
 
“月荧?”
 
殷丹露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感觉到有人扑进了自己的怀里,耳边响起了哭声。这声音让他想起了霖江城街头的眼泪,他很确定这是月荧,是真正的月荧。
 
说实话,缙云赫开始觉得无聊了。虽然嬴少执的计划听起来很不错,但自己总觉得掉进了一个万年坑。他并不否认那个计划的完美性,却怀疑嬴少执的诚意。感觉就像自己站在一个平地上,一旦计划成功,嬴少执随时会过河拆桥,等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也许已经掉进了那个万年坑里。尽管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但也只是加重了缙云赫内心的不安,因为他想不到办法去避免。正无聊地想着,却觉察到了身后的异动。
 
“缙云公子。”
 
缙云赫眯着眼睛看向身后,大殿里那个白雪似的少年正站在那里,如果他不开口,很难将他从白茫茫的积雪中辨识出来。
 
“有何吩咐?”
 
白雪似的少年向来只待在大殿里,唯一能使他走出大殿的,只有那个人的命令。
 
“请阻止入侵者,哪怕只是拖延住他们也可以。”
 
缙云赫思忖着这个奇怪的命令,那个人只说了阻止,然后又说了拖延。也就是说,他并不想有人死。
 
“明白了。”
 
白雪似的少年朝着缙云赫拱手行礼后,便转身消失在白茫茫的积雪中。
 
月荧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平复,起码她说话的语调恢复了正常。
 
“原来你在那里面看到了这些。”
 
“这代表着什么?”
 
“你还记得陆离说过的话吗?”
 
“人内心的火?”
 
月荧狐疑地说道。
 
“对,就是这个。你越惧怕什么,憎恨什么,那个黑暗就让你看到什么。你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是一种火,黑暗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心里的火燎原。”
 
“这么说,是想用我们自己的火烧死自己……”
 
“嗯,应该就是这样了。”
 
“你们分析完了?”
 
突然闯入的声音,让月荧受到了惊吓,殷丹露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刚好将月荧挡在了身后。
 
“缙云赫,你真的在这里。”
 
“这么说你是来找我的?”
 
“嗯……也不全是。”
 
看着殷丹露假装思索的样子,缙云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无论你来找谁,现在有人希望你能停止。”
 
“这么说,你就是来阻止我的人喽。”
 
“算是吧。”
 
“堂堂缙云公子,居然如此惟命是从。倒是让我更想见见这个人了。”
 
“其实我也很好奇。”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来阻止我?和我一起去瞧瞧不是更好?”
 
“这个建议的确不错,可是在这之前,若是能将你打败,我会更愉悦。”
 
殷丹露挑了挑眉,他从缙云赫的眼里看到了挑衅,即便没有那个人的命令,缙云赫也会来找自己的麻烦,因为与自己对战是他的乐趣之一。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坏了别人的兴致。赤乌已经握在手中,月荧知道这一战无可避免,只得退到一边。
 
缙云赫的玄色长枪似乎是在呼应对方的赤乌,毫无预警地出现,并且如同迅雷般划过了殷丹露的耳际,随着飞扬的长发垂落,有一缕发丝飘然而下,纯白的积雪衬得那缕绛红色的发丝愈加妖冶。
 
“只是阻止我们罢了,何必如此杀气腾腾。”
 
殷丹露悠闲地说道。
 
“谁让你和白锦瑟坏了我的好事。”
 
所谓的好事,无非是指九州的那几件命案。
 
“那些魂魄应该用得差不多了吧。”
 
殷丹露露出了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缙云赫却照着那个笑容刺了过来,殷丹露一个闪身,顺势将赤乌缠上了那柄玄色长枪。借着赤乌产生的力量,顺利地避开了攻击,照着缙云赫的背后劈出一掌。
 
“哼!”
 
被击中的缙云赫发出一声冷哼,一个旋身,手中的龙啸也跟着旋转开来,顺利摆脱赤乌束缚的长枪,从殷丹露的左侧横扫而来。殷丹露估算着要躲过这一招怕是有些难度,当下便对准枪头抛出了赤焰。一声巨响之后,二人都被震开了几米远。雪地上仍有残留的赤焰在“呲呲”地冒着火苗,但很快就淹没于积雪之中。缙云赫感觉到虎口有些疼痛,但仍握紧了手中的龙啸。殷丹露看着那柄玄色龙啸枪,他自然知晓这武器的来历。这柄龙啸枪,出自八荒魑蛮族中。龙啸的主人曾是缙云家的一份子,但因犯了族规被囚禁了起来。此人出逃之后,便加入了魑蛮族,但不知为何他竟选择与缙云赫对决。那场对决之后,龙啸就成了缙云赫的兵器。此时缙云赫手中的龙啸起了变化,颜色变得更加深沉,龙眼中闪出精光,枪头被一层白色的雾气包围。这让殷丹露不由得皱起了眉,脸上的神色早已不似方才那样悠闲了。
 
月荧担忧地看着殷丹露,因为她也感觉到了龙啸的变化。她将目光移向殷丹露手中的赤乌,此刻的赤乌已经变成了墨色,看来一场恶战已经无法避免。
 
白锦琰醒来的时候,被折射到纯白积雪上的阳光刺到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之后,他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是幽都,他的确还在幽都。定了定神,白锦琰站起身,抖落身上的雪片,环视四周之后,他选定了一个方向。可是走了没多久,便遇到了障碍。
 
“结界?”
 
白锦琰狐疑地摸了摸,的确是结界无疑。既然这里不行……白锦琰这么想着,就转了方向。
 
“洞穴?”
 
眼前的洞穴似乎很深,洞口的积雪虽然有一定深度,但洞穴内似乎很干燥。难道有人住在这里?白锦琰狐疑地想着。往洞穴深处走了几米,便看见了微弱的光线。
 
白锦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块平滑的巨大岩石上。她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一切,这才意识到那些应该是幻觉,或者说正是自己内心最恐惧的事情。但是想起陆离双唇的温度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正兀自想着,石室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锦瑟迅速躲到了入口附近,背部紧紧贴着石壁。
 
白锦琰在石室入口站了一会儿,犹疑着要不要进去。因为刚才的烛火似乎被人吹灭了,换言之这里面有人,是敌是友却分不大清。迟疑了一会儿,他仍旧踏进了石室。
 
“谁!”
 
察觉到异常的瞬间,白锦琰旋身出掌,正接下对方的攻击。
 
在对方挡下进攻的时候,白锦瑟皱了皱眉,同时也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二哥?”
 
她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对方明显也愣住了。白锦瑟迅速地在掌心燃起狐火。
 
“真的是二哥。”
 
“怎么是你?”
 
“我还想问你呢。”白锦瑟重新点亮蜡烛,在那块巨大的岩石上坐下。“你也从那个奇怪的地方逃出来了?”
 
“与其说逃出来,倒不如说,有人将那个空间抽离了。”
 
白锦琰皱着眉,在脑海中搜索着适当的词汇。
 
“那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附近,本想走走看是不是能出去,后来发现四周都是结界。但是这些结界又和我们刚才遇到的不同,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所设。至于这个洞穴,也是我无意间发现的。可是,你怎么也在这里?”
 
白锦琰叙述完自己的经历后,便将目光转向锦瑟。
 
“我比你还要迷糊,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间石室里了。”
 
“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目前没有看到。但是这里应该有人居住,这块岩石那么平滑,而且看上去是被经常使用的。还有蜡烛,我醒来的时候就点着,看样子用了些日子了。另外,那个水缸里还有些水,看上去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才汲满的。”
 
依着白锦瑟说的,白锦琰一一作了查看,的确如锦瑟所言,这里应该是有人长期居住的,但是主人又在哪里?兄妹俩正疑惑的时候,洞外响起了人声。声音听上去与人发生了争执,随后便听到了疾步行走的脚步声,但只有一个人进来了,至于另一个也不知道是在洞外还是离开了。
 
云阳根本不理会仍旧站在洞外的嬴少执,独自转进了洞穴中,手里还拿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红果。
 
“这里没什么吃的,也只有这些红果可以解解馋。你……”
 
云阳抬头便看见了白锦瑟与白锦琰,忽然愣在了原地。最后,还是白锦瑟打破了尴尬地场面。
 
“那个……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呃……对,我看你倒在雪地里,就……把你带回来了。……他是?”
 
“在下白锦琰。”
 
“白锦琰?那你……”
 
云阳的目光从白锦琰转到白锦瑟。
 
“他是我二哥,我叫白锦瑟。”
 
直到这时他们才搞清楚,眼前的男子根本不认识锦瑟。
 
“哦,我叫云阳。”
 
“四海归墟的云阳上仙?”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面对他们的惊讶,云阳有些搞不清状况地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八荒青丘白家。”
 
白锦琰说道。云阳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他怎么都没有将兄妹俩同那个家族联系起来。可是仔细想想,会出现幽都的,应该不会是凡人或九霄的人。
 
“原来是白家的人。可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为了解开谜团。”
 
“谜团?”云阳狐疑地问道,但转念一想,他便猜到了,“那个神秘人吗?你们见不到他的。”
 
“未必,顶多是有些困难。”
 
“是很麻烦的困难。”
 
对于突然出现的第四个人,石室中的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云阳回过身,正与门口的嬴少执四目相交。
 
“你来做什么?”
 
“这个地方是我的,你带了外人进来,我自然要关心一下。”
 
“也算不得什么外人。”
 
“那倒是,毕竟是青丘白家的公子小姐。”
 
嬴少执的目光转向接话的白锦琰。
 
“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打算吗?那个人已经替我打算好了。”
 
就在云阳转身走进洞穴的时候,一个白雪似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嬴少执的背后。向来警醒的嬴少执居然没有察觉,及至那少年开口,才发现他的存在。这一点,让嬴少执多少有些胆寒。那少年面无表情,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首,声音就像是从某个远方飘来的一样。听完那个人的命令,嬴少执皱了皱眉,脸上显出一丝不悦,因为他还不知道出现在他面前的对手是谁。
 
但是如今他的想法却有了改变,对于那个命令他开始有些乐于接受了。毕竟对方是白家兄妹,而白锦琰又有凌波公子之称,果然是很好的对手。
 
“我觉得这样的聊天太无趣了,不如换个方式吧。”
 
话音刚落,白锦琰和白锦瑟忽然抽身向后退去,而之前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已经被一波黑色火焰灼烧得狼狈不堪了。
 
“躲得不错。”
 
嬴少执毫不犹豫地挥下了雾锋。
 
金色光芒在离殇的身体中瞬间扩大,周遭的黑暗就像是破碎的镜子,陆离最后看见的影像,就是那些碎片中自己的脸。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地被拼凑起来,那是自己的脸还是莫邪的?一瞬间,陆离有了新的怀疑。
 
“本以为这场火会烧死你们。”
 
一种好像从远方飘来的声音,出现在陆离的耳边。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站在了某个更大的空间里,这里仍旧是幽都,却不是那片白茫茫的雪原,而是一个类似于大殿的地方。
 
“无论是谁都拥有欲望,有的将其压抑,有的则任其肆意。这场火本来是可以燎原的。”
 
“的确,可是你却毁掉了能使这场火燎原的助力。”
 
“那个能使人产生幻觉的空间吗?”
 
“与其说是空间,不如说是……”那人似乎刻意停顿了一下,又似乎是在思考,“梦貘吞噬的梦境。”
 
梦貘。这个名字对于陆离而言并不陌生,梦貘是一种吞噬梦境的妖兽,同样它也能将吞噬的梦境重现。传说梦貘一族一直都人丁稀薄,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孩子出世,当这个孩子成年,他的养育者就会消亡。这个孩子与其说是出生,不如说是转世。每一世他都是自己的养育者,同时又是自己。他每一世都要经历亲人的故去,只有当这个养育者真正消亡之后,他才能拥有前世的记忆。每一世的悲伤和泪水,在他的意识里不断地被叠加,他渴望拥有美好的梦境,但总是因为自身的悲戚,吞噬更加哀怨的梦境。即便吞噬了美好的梦境,最后都会将其变成哀伤的梦境重现。
 
但是梦貘一直都是以传说的形象存在,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有人说他在八荒,也有人说他来自九霄,更有人认为是出自四海。诸多的猜测逐渐形成了许多与梦貘有关的故事,但终究没有一个确实的答案。
 
“你在猜测梦貘的身份。”
 
陆离微微蹙眉。许久,他抬起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顺着他指尖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白雪般的少年。
 
“是他,梦貘。”
 
方才还垂首立在一旁的少年,缓缓地抬起脸来。那双缥色的眼睛里透出光亮,垂至腰际的银白长发在转瞬间拖曳到了地上,娇小的身形也随之变得修长,略显狭长的杏眼正直视着陆离的侧颜。
 
“哎呀,居然被认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陆离听见了衣物悉索的声音,墨色的地面上有雪白的衣袂滑过。
 
“果然很像。”是说莫邪吗?陆离如此想着,“只可惜……这双眼睛。不过不打紧,只要神魂归位,便可万事无忧。”
 
“想不到你居然能看出他的真身。”
 
那人的声音悠悠地飘来,似有若无。
 
“在下浮生。”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浮生勾起嘴角,浅粉色的唇形成了一个美好的弧线。
 
“好一个为欢几何,如此一个俊俏的人儿,你怎么舍得折磨。”
 
“活在这世间,本就是一种折磨。”那人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既然你已经到了这里,不如我们就谈谈吧。”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又哪里知道要和你谈什么。”
 
前方传来了笑声,但陆离并没有从中听出什么情绪。
 
“你觉得我是谁?”
 
“离殇,或者桑榆。”
 
陆离不确定自己是否猜对了,但对方的沉默让他有了一丝恐惧。
 
“我知道你身上有苍玉和血玉,当然也包括你体内的冰轮和乌轮。”
 
随着沉默而来的是被直言的目的,陆离眉头深锁,却又不得不随着对方转移话题。
 
“你们不也得到了白玉和黄玉吗?对了,还有墨玉。”
 
“墨玉还在嬴少执那里,不过……也许你的同伴会为我们取得。”
 
“我的同伴?”
 
“对的,就是青丘白家的锦瑟与锦琰。”
 
“是你命令嬴少执的吗?”
 
陆离的声音变得冰冷。
 
“你很爱那个白锦瑟……她毕竟是玄女的弟子,不是那么容易被击败的。更何况,凌波公子白锦琰也在,不是吗?”
 
“这么说,其他人也……”
 
“是的,都已经被应该去的人拖住了。否则我又该如何与你对话?”
 
应该去的人?陆离有些不明白,但随即便想到了梦貘。那个诡异的黑暗空间,是用浮生的力量形成的,他吞噬了每个人的梦境,并从中找到了他们的弱点。这场火还没有灭,它仍旧在燃烧,只不过被掩藏在了浓烟之中。
 
“你的条件。”
 
“我要所有的玉玲珑,包括你体内的乌轮与冰轮。”
 
“可是你知道启动秋瞑之力,意味着什么吗?”
 
“毁灭。”
 
答案十分明确。
 
“不仅仅是毁灭,这力量并不会使任何人复活,甚至连使用者本身也会被抹杀。”
 
“所以我才需要浮生。”
 
第40章:若梦
 
浮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
 
“你那么确定锦瑟能从嬴少执那里取得墨玉?”
 
“因为云阳也在。”那人云淡风轻地说道,“云阳虽然想要归墟尊上之位,但若是知道了嬴少执夺取墨玉的真正目的,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难道是因为浮生?”
 
“我已经让浮生用梦境告诉了他,我想此刻的云阳,对嬴少执应该没有半点合作之意了。毕竟最初,他们的合作就显得……不牢靠。”
 
“可是,乌轮和冰轮……你觉得我会交出来吗?”
 
陆离那双看似黯淡的眸子,正对着前方层层叠叠地纱帐,宽大的广袖下探出一抹明黄。尽管浮生动作迅捷,仍旧没能阻止那明黄的符箓穿越层叠的屏障,直抵被纱帐包围的中心。巨大的轰鸣声中,月白的纱帐如同香炉里袅袅的青烟,从大殿的上空飘渺而下。
 
随着纱帐落尽,一道满是青苔的土墙逐渐剥离,土墙的正中有一个头颅大小的坑洞。随着土墙地彻底瓦解,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暴露在陆离的前方,他正站在结界中凝视着陆离。
 
月白的衣袍因为方才的攻击所产生的气流,在结界中飞扬起来,墨色的长发用白玉发冠束成了一个发髻。金褐色的重瞳直视着与自己相距了十米远的陆离,他扬起的右手与陆离的符箓正面撞击,尽管抵挡了符箓的进一步进攻,但结界仍然出现了裂缝。
 
浮生看着那张明黄的符箓,它仍旧挣扎着要突破障碍,想要直抵结界中心。双方的僵持,使得结界的裂缝越来越大,直到遍布整个结界。
 
喀喇!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紧接着整个结界化作细碎的碎片,转瞬间掉落殆尽。但是明黄的符箓仍旧与男子的掌心对抗着。
 
“不愧是桑榆的弟子。”
 
那人的话让陆离确定了一点,他不是师父,而是离殇。
 
“我师父呢?”
 
“他与我共用一个身体,既然我醒着,那么他就只能沉睡。”
 
“那么你不打算让他醒来吗?”
 
“你错了,是他自己选择沉睡的,因为他与我之间有一个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我想你应该猜到了吧。”离殇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仍旧站在原地,“他想要得到秋瞑,是为了让你成为真正的人。尽管我很想让莫邪复活,可是却不想让他继续生活在九霄。”
 
“因为天帝之位的争夺吗?”陆离当然猜到了一些,“所以你们的约定就是,你以秋瞑之力化解我身上的封印,使莫邪的三魂与七魄融合归位,但活下来的是我,而并非莫邪。”
 
“没错。”
 
“可是……为什么师父要为了这个约定选择沉睡不醒?”
 
“因为我。”浮生那双缥色的眼睛转向陆离,“你以为谁都可以使唤梦貘吗?谁想得到梦貘的力量,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师父的梦!”
 
“没错,你师父的梦就是代价。”浮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桑榆的梦很不错,我很喜欢。”
 
陆离的脸色瞬时苍白,因为他知道梦貘不会长期吞噬一个人的梦境,这样做会让这个人过早地死去。离殇察觉到符箓的力量减弱了,但他并没有进一步的打算。
 
“你师父为了让你活着,甘愿用他自己来交换。”
 
“因为他知道,即便启用秋瞑之力,也无法复活红雨夫人……”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所以他选择让你活着。”
 
“可是……为什么沉睡的不是你!而是我师父!”
 
陆离的的语气忽然冷冽起来,他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如果我说这是个意外,你相信吗?”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明黄的符箓散出金色的光,力量在转瞬间变得难以抵挡。离殇第一次皱起了眉,抵挡符箓的右手竟有些发抖。
 
“唔!”
 
右手掌心感觉到的锥心刺骨的疼痛,离殇扬起左手,以并拢的食指与中指代笔,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奇怪的字符。只听见一声怒喝,金光在瞬间散去,明黄的符箓被撕裂成碎片。陆离感觉到胸口的刺痛,不由得弓下身子。
 
“在你决定之前,我想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陆离听见了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他正踩着层层阶梯而下,直到自己跟前才停下……陆离听着那脚步声,竟不自觉地想到了桑榆。
 
“八荒、四海、九州的结界是桑榆设下的,这一点应该不需要我再重述。”离殇月白的靴子停在陆离跟前,他垂眸看着几乎要跪倒在地的陆离说道,“而这些结界也是桑榆撤去的,我想你应该怀疑过吧。至于原因,自然是为了秋瞑。结界消失之后,桑榆便在八荒的极北之地,也就是这里——幽都找到了浮生。”
 
“谁也没见过梦貘真实的样子,但他们都被梦貘吞噬过梦境。”浮生徐徐地接口道,“幽都是一个连八荒中人都不愿踏足的地方,对于我来说却是最好的栖息地。我是通过意识来吞噬梦境的,即便远在千里、万里,只要我想就一定可以抵达。但是,我的确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会进入幽都,仅仅是为了找我。”
 
对于一个来自四海的修行之人而言,布下结界本不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但是要在八荒、四海、九州之间布下数量庞大的结界,却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事情,更何况这个结界要维持数千年甚至更久。但是桑榆做到了,整个天下也许只有他一人可以。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结界仅仅维持了几千年,便无缘无故地消失了。正当所有人都在猜测,究竟是谁有如此神力,可以轻易地破坏桑榆布下的结界的时候。桑榆却已经彻底从这个世间蒸发了。
 
幽都的雪从出现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消融过,每天还会不断地有新的雪片落下。这些雪花落在积雪上,与它的同伴们拥抱在一起,使得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被白雪包裹。浮生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飘雪,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但他还记得前些日子刚刚吞噬的梦境。那个少年的眼泪似乎只有在梦境里,才能得到最充沛的释放,他记得那少年伸长手臂,只为了在黑暗中抓住前面月白的衣袖。那衣袖的主人,也许就是那少年喊着的母亲吧。
 
结界有反应……
 
浮生雪白的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棵繁茂的雪松上,枝叶间的积雪落下了几片,但很快就恢复了寂静。
 
凡人为何会在这里?
 
浮生看着那个步履有些艰难地凡人,踩着厚实的积雪向着幽都的腹地前行。好奇心变得旺盛起来,甚至都懒得去关心这个凡人是如何踏入结界的。
 
要撤去自己布下的结界,而且是那样一个数量巨大,坚不可摧的结界群。即便是强大如桑榆这样的天才,也几乎耗尽了全部力量。结界的突然消失,使得八荒、四海、九州之中,被压抑了千年的力量,在转瞬之间喷涌而出。最先承受这股强大力量冲击的,就是桑榆本人,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力量的反噬。如今的桑榆早已耗尽心力,若是没有离殇,这具躯壳怕是早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荒野中腐烂了。
 
“方才你强行闯入,怕是最后一丝修为也用尽了吧?”
 
离殇的声音在耳边回旋,仍保有一丝清醒的桑榆勾起了嘴角。
 
“差不多吧,不过我没你想的那么弱。要我倒下还早着呢。”
 
“四海的仙人都这么嘴硬吗?”离殇的语气有些不悦,“你非要找到梦貘才肯罢休吗?”
 
“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所以你还是要忍耐些日子。”
 
“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桑榆笑了笑道,“如果我倒下了,你就可以占据这副身体了。曾经的离殇即将复活……”
 
“复活……其实,说到底我们是一体的,你就是历劫后的我。只不过,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我们两个人的意识会被分离。”
 
“也许我是太想做自己了吧,潜意识里不希望与你是同一个人。”
 
“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离殇抬起头,看着黑黢黢的空间,他能感受到幽都的寒冷,却看不见那白茫茫的积雪,因为他还没有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桑榆,有人跟着我们。”
 
“我知道。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是梦貘。”
 
“你还真是乐观。”
 
“幽都没有生灵,就连八荒中人都不愿踏足,会在这里自由出现的应该只有他了。”
 
桑榆似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一个踉跄跌倒在雪地中。
 
“桑榆!桑榆!”
 
浮生似乎听见了声音,他确信这个声音是出自这个凡人的躯体,可是他已经昏迷不醒,为何还会发出声音?
 
“桑榆?”
 
“你能听见我说话?那你就快点救他!”
 
离殇从幽冥中发出求救的声音,因为他听见有人喊出了桑榆的名字,在这里除了他们只有那个梦貘。
 
“你又是谁?”
 
“我是离殇,我与桑榆共用一个身体。”
 
离殇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
 
“离殇?”浮生似乎忆起了过往,“那个道元天尊的弟子,那个偷走了秋瞑的离殇。”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梦貘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孩子出生,养育者死去的那一天,就是这个孩子成年的日子,同时他也会获得养育者,或者说他前世所有的记忆。”
 
“你的意思是,梦貘其实从来只有一个,只不过他在不停的转世?”
 
这对于离殇而言,的确是一个十分惊奇的故事。
 
“不愧是天尊的弟子,悟性果然很好。”浮生看了看昏迷的桑榆,“这么说,这人就是历劫后的你。”
 
“没错,但是很奇怪,我们的意识是分离的,却又同时存在于同一个身体里。”
 
“的确很有趣。”
 
话音未落,桑榆的身体竟漂浮了起来。离殇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有些飘忽。
 
“你在做什么?”
 
“救他。”
 
浮生朝着漂浮起来的桑榆点了一下,离殇便有些昏昏然。当他再度清醒的时候,看到了与自己面对面坐在幽暗空间里的桑榆。
 
“你醒了?”
 
“他还没醒,虽然是修仙之人,但幽都的寒冷不是其他地方所能比拟的,更何况他来这里之前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修为,要是黎明前他能醒过来,那就性命无虞。”
 
“到黎明还有多久?”
 
“还有两个时辰。”
 
离殇沉默地看着桑榆紧闭双眸的脸,那张脸有着他从未见过的苍白,除了莫邪,他几乎没有为谁如此地揪心过。然而桑榆却让他开始担心,虽然桑榆的沉睡能让他得到这个身体,但他并不想要这个结果。两个时辰其实并不长,但此刻却显得漫长而无望。
 
“红雨……离儿……”
 
几声低吟缓缓地从桑榆微启地双唇中逸出,离殇听见了那声音,并听见了那两个名字,他知道他们是谁。
 
“桑榆?”
 
“看来没有什么事了。”浮生伸出雪白的手,摸了摸桑榆的额头,又替他把了一回脉。“还有些虚弱,不过没什么要紧了。只是……他消耗的修为怕是回不来了。”
 
“这个傻瓜……”
 
浮生并没有问离殇,因为八荒的结界消失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一些。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桑榆竟会来幽都。
 
桑榆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幽都,包括这个眼前这个陌生的空间。他挣扎着下了床,光裸地脚底触到地面的时候,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寒冷,却有些暖意。暗淡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应,他摸索着走下了阶梯,兜兜转转了半个时辰,直到他的眼睛习惯了这样的空间,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所站的位置,应该是一座大殿。大殿的正南面,有九层阶梯,拾级而上,宽敞的平台上有一张卧榻,两边各有一扇窗户,阳光从它们中间穿过,将平台照得明亮而温暖,这里就是自己刚刚醒来的地方。目光转向前方,他看见大殿两边各有四座烛台,九级阶梯下有两座铜香炉。
 
桑榆站在平台上往下看,那些烛台、香炉矗立在黑黢黢的地面上,周围是同样黑黢黢的墙面与天花板。而平台上耀眼的阳光,使得这些黑暗显得更加突兀。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漂浮在空中。
 
“这里可还满意?”
 
浮生那件雪白的衣袍拖曳在墨色的地面上,这个白雪般的人就像是幽灵一样,飘忽着走向桑榆。浮生的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对于桑榆的惊讶,他似乎很满意。
 
“是你救了我。”
 
“离殇都告诉你了?”
 
“嗯。”
 
桑榆点点头。在他的意识开始清醒的时候,他就听见了离殇的声音。
 
“那么你来幽都做什么?”
 
“找你。”
 
“我?那么你知道我是谁?”
 
“梦貘。”桑榆挺直着身子站在平台上,阳光洒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没有想象中的耀眼,但是很和煦,“我知道你是梦貘,因为只有你才会在幽都自由来去。”
 
“你踏进幽都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我,一如我发现了你。”
 
“你找梦貘要做什么?”
 
“我需要你的力量。”
 
“凡人,虽然你是四海蓬莱凌虚尊上的弟子,但如今,你的修为就连八荒的一个低级小妖都不如。凭什么来要求我?”
 
桑榆皱起了眉,他很清楚自己在撤去结界的时候,受到了结界内被压抑了千年的力量的冲击,还有结界自身力量的反噬。如今他的修为已经所剩无几,和一个凡人没什么区别。但是他既然踏进了幽都,自然是有把握的。
 
“梦貘以他人的梦境为食,并且从这些梦境中获取力量。”那双金褐色的重瞳,与浮生那双缥色的眸子对视,“我想我的梦境对你而言,应该是不错的养料吧。”
 
浮生的眉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不得不说桑榆的这个条件非常诱人。且不说他的梦境是否能给自己带来愉悦,单就他自身来说,的确是很不错的养料。尽管修为几乎耗尽,但毕竟是四海的修仙之人,何况还是四海中的天才。
 
“可是那样一来,你就只能长眠不醒了。”
 
“有离殇在,他会完成我的愿望。”
 
“原来如此。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陆离。我想让我的徒弟陆离以真正的人的身份活下去。”
 
“真正的人?”也许这是浮生有生以来第一次皱眉,“看来,我们需要坐下来喝茶聊天了。我可是很久没有听故事了。”
 
“桑榆给我讲了一个不错的故事,我觉得能有这些故事的人,他的梦境一定也很不错。所以我答应了他的要求。”
 
“师父的修为……”
 
“你来的时候应该看到那些结界了吧,那是桑榆用尽最后一丝修为布下的。”
 
离殇仍旧看着陆离,看着晶莹的光点从陆离的双眼中滴落,最后消失在黑黢黢地地面上。
 
“桑榆从没有想过要用秋瞑复活红雨,他说他看见红雨安静地躺在地宫里的时候,觉得那样就很好,因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去陪她。”
 
“这么说,师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做这些事的?”
 
“没错,他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然后他就可以去陪伴红雨了。这样做也许有些自私,但他就是这么决定的,我也无力阻止。”
 
“我还是不明白,秋瞑之力不是毁灭吗?”
 
“秋瞑的终极力量的确可以毁天灭地,但有一点你们并不知道,就连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离殇的意识在桑榆的身体里得到了复苏,两个灵魂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说实话,这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困扰。而陆离的情况更让他们不知所措,第一个发现陆离的七魄来自于莫邪的,自然是离殇。当他们找到莫邪的三魂,发现因为乌轮与冰轮的存在,导致三魂七魄无法融合的时候,离殇才从陆离的体内发现了道元天尊留下的封印。
 
“是天尊将莫邪的七魄,和没有离散的乌轮、冰轮融合,造就了你。为了不使它们被人发现,特地下了封印。只有集齐所有的玉玲珑,才能解开封印,将莫邪的三魂七魄融合。”
 
“那么,师父要复活红雨夫人的话……”
 
“那是个障眼法,这样他们才不会注意到你身体里的乌轮与冰轮。”
 
“可是,你不是想唤醒莫邪吗?”
 
“我说过了,你拥有莫邪的七魄,所以说到底你就是莫邪,或者说是莫邪的分身。如果三魂七魄在你的身体里融合,那么届时你或者莫邪就会消失。当然,也不排除你们同时存在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和莫邪有可能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就像你和师父?”
 
陆离好不容易站直的身子,微微地摇晃了一下。
 
“这一点我无法确定。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就要看你和莫邪的选择了。”
 
“那你呢?”
 
“我吗?不知道,也许会消失吧……毕竟要将三魂七魄融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目前我还要维持这个庞大的结界。”
 
离殇的笑很哀伤,浮生沉默地站在一旁,他缥色的眸子里却透着悲戚。
 
“你考虑清楚的话,可否告诉我答案?”
 
离殇深吸一口气,似乎方才的那些叙述,让自己走过了一生那么长。但他终究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只有陆离才能给的答案。
 
陆离颓丧地站在原地,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好像身体里的某样东西被人取走了一样。他感觉身体的某个地方空荡荡的,可是没有不安、悲伤、痛恨……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已离自己远去。陆离想起了桑榆的声音、桑榆的手掌,想起了香甜的桂花酒酿糯米糕,还有无为居门外那株高高地桂花树。
 
“我们家离儿一定能健健康康地长大,以后定是个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
 
陆离虽然看不见,但从这声音里,他能感觉到师父对自己的疼爱。他曾经以为师父为了以秋瞑之力复活白红雨,而宁愿抛弃自己这个一手带大的徒弟,为了这个猜测,他恨过桑榆,但如今的真相,却让他恍若梦中。
 
“浮生若梦……浮生若梦——!呵……哈哈……浮生若梦啊……”
 
陆离仰天喊道,这一声嘶喊不知道是将他的身体彻底抽空了,还是因为这样强烈的发泄使他的情绪忽然被放松了。总之,陆离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之后,才缓缓地恢复了常态。
 
“好,乌轮、冰轮……我可以交给你。但是,要在拿到嬴少执的墨玉之后。”
 
“那是自然,如果现在就取走的话,反而会给嬴少执夺取的机会,我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双方的对战持续了数十个回合,无论是嬴少执的雾锋,还是白锦琰的凌波、白锦瑟的星云,在此刻看来皆是杀气四溢。云阳站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一棵雪松旁边,密切地关注着这场战斗。
 
“凌波公子果然不俗,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嬴少执此时的表情带着些嘲笑的意味,白锦琰勾了勾嘴角,神色倒是很轻松。
 
“嬴公子的本事也不差,尽管当初被我家小妹一剑刺穿了肩部,但如今看来恢复得很好。”
 
往事被提及,嬴少执多少有些不悦。目光从白锦琰轻笑的脸上扫过,落在一脸严肃的白锦瑟身上。
 
“锦瑟小姐那么严肃,是在担心什么吗?”
 
“我在担心你不死。”
 
“哈哈——!”不知为何,嬴少执听见这话,竟会不自觉地发笑,“我可没那么容易死。不过有个人,倒是难说?”
 
锦瑟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人,可眼下连陆离的去向都不知道,即便再担心也于事无补。
 
“嬴少执,看时辰,你的任务应该完成了吧?”
 
“的确,我估算着,拖延这点时间也差不多了。但是——现在开始,是我的私事了。”
 
嬴少执殷红的眸子里投射出异样的光,白锦瑟看着那目光时,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云阳觉察到白锦瑟微妙的情绪变化,不由得皱起了眉。嬴少执的为人,他自然比白锦瑟更了解。这个男人除了杀戮,似乎就没有别的嗜好了。平时看起来冷淡寡言,可是一旦挑起与他的战斗,必定是至死方休。可是即便如此,今日之战与平日不同,嬴少执明显是为了泄私愤,但白锦琰和白锦瑟除了脱困,应该还有一个目的——墨玉玲珑。
 
就在云阳暗自思忖的时候,嬴少执的雾锋早已如同墨色的猛虎,扑向了对手。云阳的目光迅捷地追着嬴少执的身影,因为他知道,墨玉玲珑就藏在嬴少执的身上。嬴少执太过自信,竟没有将墨玉玲珑藏到空囊里,反而是藏在了随身带着的香囊里,而那个香囊就挂在他的腰间。
 
白锦瑟的眸色变成了金色,她紧盯着冲向自己的雾锋。略一提气,整个人迅疾地飞了出去,星云的形态也在瞬间发生了变化。白锦琰来不及阻止冲动的妹妹,却瞥见了不远处的云阳,他正向自己打着手势。起初白锦琰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云阳的意思。目光转向缠斗中的二人,嬴少执腰间的藏青色香囊,正随着他的动作左右轻晃。长笛在灵活的手指间转了几回,看准时机的白锦琰脚尖点地,纵身跃进了二人之间。
 
突然闯入的白锦琰,让嬴少执有些措手不及,雾锋刺中星云的瞬间,本应化作黑雾,却不料被星云吞去了半截。白锦琰的凌波却忽然从右侧攻了过来,嬴少执抬手去迎,却被白锦琰一个灵巧的翻转避开。凌波虽是长笛,但在白锦琰的手中更像是柔软的白绫,与嬴少执的右手纠缠着,这让嬴少执不由得心头起火。
 
白锦琰见嬴少执脸有怒容,知道再纠缠下去定然要发怒,嘴唇轻抿,脸上显出一个浅淡的笑。白锦瑟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二哥在做什么,手中的星云早已变化形态,犹如一个黑洞,将雾锋吞进了半截。左手掌心闪出一团狐火,转瞬间从火焰的形态转变成了一团银白的火球。
 
嬴少执的胸口被火球击中,右手使出猛力将凌波挡开后,顺势带着黑雾直击白锦瑟的左肩。白锦琰趁机掠走了香囊,同时用凌波挡下了嬴少执的右掌。锦瑟方才的火球,若是在平日,嬴少执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方才那一击,却正中胸口,何况彼时他正专心对付白锦琰,这一击震得他胸口生疼,嘴角已有血渗出。
 
云阳虽然没有加入战局,但他静观良久,三人的来往攻防他看的一清二楚。白锦琰挡下嬴少执的右掌后,单手持凌波与其对抗,另一只手握紧香囊,手指隔着厚薄适中的布料细细抚摸,内里有一颗镂雕的珠子,想来定是墨玉玲珑无疑。
 
因锦瑟的狐火而被重伤的嬴少执,竟使出蛮力将雾锋从星云中拔出,击出的右掌被白锦琰挡下,心中更加恼火。遂与白锦琰缠斗到了一起,锦瑟略微定了定神,想要寻着时机再度攻击,却瞥见了二哥手中握着的香囊。白锦琰知道锦瑟已经看见了香囊,暗示她交给云阳。于是锦瑟佯装从旁助攻,顺手接过了香囊。在接下嬴少执的下一波进攻后,佯装被击中,连人带剑向后退了数十步,手中的香囊也往身后飞去。云阳飞身接住,广袖朝着锦瑟后背一托。锦瑟只觉后背有些发热,似乎有一股力量从后背开始,迅速遍布四肢百骸。身体也变得轻盈起来,右脚向后一停,身体借着这一连串动作而产生的惯性,又飞回嬴少执跟前。
 
看着云阳迅速消失的背影,嬴少执的确有些气恼,但他知道四周的结界可以阻挡云阳的去路。
 
“对了,这里也有结界吧。”白锦琰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语气轻巧地说道,“不过很不凑巧,在你和锦瑟对战的时候,我发现结界的力量变弱了。”
 
嬴少执蹙眉看着白锦琰。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个结界已经困不住云阳上仙了。而力量变弱的原因,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
 
嬴少执想起了那个白雪般的少年,难道那个少年从踏进这个结界开始,结界的力量就已经减弱了?如果真的是他,那么这个少年一定对结界做了什么手脚,以至于在他离开之后,结界的力量在持续地、缓慢地减弱。而且减弱的速度已经缓慢到,即便是结界的创造者都无法察觉的地步。可是现在,云阳即将冲破结界,结界中的每个人都在瞬间感受到了力量的消失,以及结界即将被破坏的冲击。
 
“该死的!”嬴少执看着云阳消失的方向咒骂道,“这么说来,那人早就算计好了。让我来对付你们不过是个借口,他知道云阳会夺取墨玉玲珑。”
 
“看来是这样没错,那么现在你要怎么做呢?”白锦琰修长而灵巧的手指转动着凌波,“不过,我觉得现在是我们的时间了。”
 
“你是说,现在换你们来拖住我了吗?”
 
“没错。”
 
“那就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第41章:秋暝
 
幽都的结界被陆离他们层层攻破之后,早已荡然无存。如今只有腹地深处的大殿里仍有最后一层结界存在。浮生前往嬴少执处告知离殇的命令时,就刻意削弱了嬴少执所设的结界。而嬴少执在与白锦琰、白锦瑟的对战中消耗了过多的力量,也使他无法继续维持这个结界,这个虚弱的结界也就变得不堪一击。云阳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顺利地冲出了结界,这一点他倒是有些意外。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来不及去细想结界的事情了。
 
他手握墨玉玲珑,站在高高地雪松上,他在犹豫。被嬴少执带到幽都的第一天,他很慌乱,因为他不知道没有了墨玉玲珑之后,嬴少执会把自己怎么样。可到头来,他也只是软禁自己而已。其实就连这一点,云阳也有些想不通。论实力,自己与嬴少执不相上下,但真要打起来,自己终究不是嬴少执的对手。这一次白家兄妹若不是联手,恐怕也未必能将嬴少执如何。至于腹地深处的那个人,他究竟是正是邪?他是否和嬴少执一样,只是将秋瞑看作杀戮的工具?云阳不能确定,但他知道,秋瞑的力量并不能让自己登上归墟尊上的位置。也许,最终能将自己变成一个恶魔。
 
云阳记得自己来到幽都后的第五天,那个让自己感觉昏沉的夜晚,还有那个白雪般的男子。他那双缥色的眼睛,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云阳不知道他是谁,他似乎也不想告之自己的身份。他只问云阳,是否想要秋瞑。
 
“曾经想过,但我知道秋瞑也许能把我变成恶魔,但无法实现我的愿望。”
 
白雪般的男子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云阳上仙果然不同一般,那你就该知道嬴少执若是取得秋瞑,该是怎样的结果。”
 
“嬴少执是一个看似无欲无求,实则野心勃勃的人。我与他的实力不相上下,但我自认赢不了他,因为我没他狠。他对任何的人事物都没有感情,他在乎的只有杀戮和死亡。”
 
“你的意思是他本身就是个魔鬼?”
 
“是的,秋瞑只会让他更加嗜血。”
 
“既然如此,何不阻止他?”
 
“阻止?怎么可能?”
 
云阳诧异地看着那个男子,直到他说出一个计划。云阳瞪大了眼睛,甚至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因为这个计划太过危险,如果一不小心,别说墨玉玲珑,被牵连进来的人都有可能成为被嬴少执杀戮的牺牲品。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个计划不会有问题。因为到时候与嬴少执对抗的人,其实力绝对不在嬴少执之下,而且她有着绝对要赢的理由。总之,届时请云阳上仙好好配合。”
 
云阳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而那个白雪般的男子早已消失了踪影。云阳猛地睁开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
 
“是梦?”
 
一身冷汗的云阳狐疑地回想着方才的一切,却想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后来他遇到了锦瑟。白锦瑟其人,他还算了解。这个来自八荒青丘白家的小姐,是九霄九天玄女的弟子,听说仙质极佳,已经练到了第七识,若是冲破第九识,便能成为九尾天狐。到那时,怕是这天下没什么人能做她的对手了。难道梦中男子所说的便是白锦瑟吗?在确认了白锦瑟的身份之后,云阳仍不能确定,但当他看到锦瑟与嬴少执的对战时,开始觉得这位白家小姐,也许真的能将嬴少执击败。
 
如今,白锦瑟与白锦琰联手,已让嬴少执自顾不暇,而自己则顺利地取得墨玉玲珑,前方就是地处幽都腹地深处的大殿了。
 
“云阳上仙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叙叙旧?”
 
这个声音与梦中男子的何其相似,云阳惊疑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你是何人?”
 
“在下曾出现在上仙的梦中,如今却是在现实之中。”
 
“即便是曾在梦中对话,也谈不上旧识,何来叙旧一说。”
 
“一面之缘也是缘嘛。”
 
云阳仍旧向着声音的来处细看,终于从一片白色中看到了一个同样是白色的身影。
 
“在下浮生。”
 
果然是他,因为那双缥色的眸子太特别了,也许天下间只有他一人有这样的眼睛。云阳飞身而下,落在浮生的对面。
 
“我要见这里的主人。”
 
“浮生这就带您过去。”
 
走入大殿中,光线便逐渐暗了下来,等到身处大殿中心时,周围的光线只能依靠两边的烛光,但是正南面高高地平台上却洒满了阳光。云阳眯着眼睛看向在高处的平台,幽都的阳光其实没那么和煦,反而有些刺目。但在这里,却感觉十分柔和。也许是因为两边的窗户上,被人仔细地铺上了云白色的麻纸。平台上有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人,他似乎坐在一张榻上,而那张榻上还躺着一个人。
 
“上仙,请随我来。”
 
云阳跟着浮生走上平台,走近那张榻,他才看清了那两个人。
 
“桑榆?”
 
“在下离殇。”看着云阳狐疑地神色,离殇不由得笑了,“桑榆的前世是离殇,或者说桑榆是历劫后的我。”
 
“你就是道元天尊的弟子,离殇?”
 
“没错。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猜到一些了吧?”
 
“你和桑榆共用一个身体。”看见离殇点头,云阳竟有些无言以对,“这种离奇的事情还真是……算了,那这位是……?”
 
对于一个身体里出现两个灵魂,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云阳决定不去追究,因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找到答案的。
 
“桑榆的弟子陆离。”
 
其实离殇很想说,他既是陆离又是莫邪,但见到云阳方才的神色,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
 
“他这是怎么了?”
 
“太累了而已。”
 
离殇伸手拂去散落在陆离额前的发丝,因为额头渗出的汗水,发丝已经有些湿了。
 
“我想知道,你要秋瞑做什么?”
 
云阳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痛苦的陆离,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离殇。
 
“为了让陆离活下去。”
 
“我……不明白”
 
“故事太长了,一时半会儿我很难和你解释清楚。但这是桑榆的愿望,他希望陆离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的活下去。”
 
虽然离殇没有说得很明确,但云阳大致已经猜出了一些。无论陆离的情形如何,离殇的目的很单纯。
 
“这是那颗墨玉玲珑。”
 
离殇从云阳的手中接过那个藏青色的香囊,香囊是用一种精致的锦缎制成,上面有着兰花纹样的暗纹。松开开口处的绳子,放在掌心中轻轻歪斜,一颗墨色的玉玲珑滚落出来。和其他的玉玲珑一样,这颗墨玉玲珑的镂雕很精细,玉质上乘,自然不是凡间之物。离殇端详着那颗墨玉玲珑,通过指尖传递而来的力量,他知道这是秋瞑的最后一块碎片。
 
“浮生……”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云沼,已经被人强行闯入。”
 
“是谁?”
 
“轩辕邢。”
 
轩辕邢派去的人很早就带回了消息,包括幽都腹地的隐居者、九州云沼的结界,轩辕邢都已经获得了确实的讯息。
 
“你要去云沼?”
 
玄女蹙眉问道。
 
“嗯,幽都那里……”轩辕邢想了想说道,“我已经派人去请玄都上仙了,毕竟腹地深处的人与四海有关。另外,九霄就拜托玄女了。”
 
“你是怕两位皇子对莫邪殿下不利?”
 
“嗯。我这次去云沼,主要还是找回莫邪的三魂。但他的七魄仍在幽都,昨天得到消息,玉玲珑已经在幽都聚齐了。只要我能找到三魂,加上幽都中的七魄,那么莫邪就可以醒了。”
 
“但是幽都的情形我们仍不明朗。”
 
“的确如此,所以玄都上仙去幽都的目的,不仅仅是七魄,更需要他探明那里的真实情形。若是对我们有利自然是最好的。”
 
轩辕邢与玄女私下商议后,玄女便在思无殿内外布下结界,并亲自守在殿中寸步不离。这样的举动自然引来了另两位皇子的注意,但在没有得到秋瞑确实消息的情况下,他们选择静观其变。而轩辕邢则带了几个信得过的下属,直奔云沼。云沼内的情形正如当初锦瑟所描述的那样,面对这些奇怪的结界,轩辕邢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大人,若是锦瑟小姐的话不错,这最后一个结界必须用桑榆,或者离殇的血才能打开。”
 
下属看着最后一层结界也是一筹莫展。
 
“我想道元天尊留下的这个瓷瓶就是为了这一刻。”
 
轩辕邢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瓶中所盛的正是离殇的血。这是道元天尊失踪之前交给轩辕邢的,当时并没有说明这里面的是什么,只说日后定有用处。轩辕邢打开瓷瓶,隐隐地飘出血的气味。
 
“天尊大人留下的是血?”
 
“应该是离殇的。”
 
“可是这个结界不是……”
 
“忘了吗?离殇历劫后成为了桑榆,所以他们是一个人。”轩辕邢看着那瓷瓶说道,“无论如何,总比没有办法强。”
 
进入结界后的轩辕邢,见到了被放在水中的白色的蛹。这些如同结界一样的水,成为了阻挡他们的障碍。
 
“大人,这……”
 
“稍安勿躁。”轩辕邢仔细地观察了一遍,“这个结界果然具有同性相融的特性。”
 
看了一眼下属疑惑的神色,轩辕邢继续说道。
 
“你的攻击性越强,就越难以靠近。相反,毫无攻击力的人,反而能进入结界。”
 
轩辕邢暗自思忖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叠整齐地云白色布帛。身旁的那些下属一眼便认出那是九天玄女的披帛,只是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披帛常年披挂在玄女的双臂上,谁也没想过这披帛除了点缀玄女的美丽,还能有什么更奇特的作用。因而九霄之中,极少有人知道,这是玄女的法器——云水幻锦。云水幻锦可以在不同的环境中,幻化出不同的形态,至于那些结界,对于云水幻锦来说,也不过就是换个环境罢了。轩辕邢来此之前,玄女特地解下这披帛交到他的手中。
 
此刻,轩辕邢手中的云水幻锦已经延展开来,并且毫无阻碍地进入了那个奇怪的结界中,它翩然地飞向正中的白蛹,轻柔地将其包裹其中。
 
“这就是殿下的三魂?”
 
下属们惊奇地看着被裹在披帛中的白蛹,半信半疑地问道。
 
“没错,的确是他。只是不知道幽都那边如何了?”
 
玄都是三天前收到的消息,当他得知来者是轩辕邢派来的时候,着实惊讶不已。虽然自己是四海的上仙,但与九霄素无来往,何以今日派人登门拜访。
 
“邢大人从锦瑟小姐处,得知上仙曾帮助他们寻找桑榆,所以特派我来与上仙商议一件事情。”
 
“原来是锦瑟,难怪……是要我帮什么忙吗?”
 
玄都靠着凭几,斜卧在竹榻上,一手支着自己的下巴,一手端着酒盅,仰头喝尽了那一盅桂花酿。轩辕邢的下属瞟了一眼玄都,来之前他就听说这个上仙悠然惯了,向来都是我行我素。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的……不着调,虽然长相十分俊美,可总感觉不像个上仙。
 
“邢大人想知道,上仙是否可以前往幽都。”
 
幽都是什么地方,对于在八荒住了这许多年的玄都而言,再清楚不过。虽然近日也听闻了不少的传言,但忽然被人请求前往那个苦寒之地,当真是一个不小的意外。
 
“听说幽都出现了结界,而且……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人隐居在那里。”
 
“上仙已经知道了。”
 
“毕竟我在八荒住了那么久,多少是能听到一些的。”玄都斜睨了一眼那个使者,“你们邢大人希望我做什么?”
 
“前往幽都,带回莫邪殿下的七魄,最好能探些消息出来。”
 
“轩辕邢已经找到莫邪的三魂了?”
 
尽管对玄都直呼这两位的名讳,使这名使者有些不悦,但到底没有发作。
 
“是的,而且已经前往目的地,此刻差不多要准备返回了吧。所以还请玄都上仙帮忙,能找回殿下的七魄。”
 
“为什么是我?”
 
“据消息,幽都腹地的隐居者似乎与四海有关,所以……”
 
轩辕邢意指桑榆吗?玄都蹙眉想到。
 
“原来如此。请回去告诉轩辕邢,玄都即刻前往幽都。”
 
站在幽都境内时,玄都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没事干蹚这趟混水做什么。虽然自己也很担心陆离的安全,但是眼下的幽都是最不太平的地方,看似宁静,实则暗潮汹涌。若是形势对自己有利,能顺利带走莫邪的七魄那还好说,可如果……玄都不敢往下想,目前他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那个在幽都的隐居者。
 
洛红莲、孟樾与鸣琴的一番对战,显得有些狼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能与鸣琴对抗的人只有洛红莲,而且鸣琴的实力高于他。但出乎意外的是,洛红莲竟占了上风,鸣琴被打得狼狈不堪。
 
“那是……云阳?”
 
跪倒在地的鸣琴抬头时,正看见从雪松之间跃过的云阳。他很诧异云阳会出现在这里,而他消失的方向,正是腹地中的大殿。难道他得到了墨玉玲珑?这是现在鸣琴唯一能想到的。如果自己的设想是真的,那么他一定是去见那个人了吧。想到这里,鸣琴竟没来由地侧倒在雪地里。
 
“秋瞑……快出现了吧……景云……”
 
鸣琴低喃着说了一些什么,忽然他又从雪地里站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
 
“鸣琴,我们之间还没完。”
 
洛红莲喘息着站在鸣琴的对面。
 
“云阳已经带着墨玉玲珑去见那个人了,我必须亲眼见到秋瞑,见到复活的景云……我不能让他像寒阕那样……”
 
鸣琴自言自语地说了这番话,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脖颈上挂着的守魂珠。鸣琴收回凌厉的眼神,不再看向洛红莲,径直追着云阳已经消失的踪影而去。
 
看着眼前的鸣琴忽然消失,洛红莲有一瞬间的失神。而方才他的那些自言自语,究竟有多少的真实性?就在洛红莲沉吟的时候,孟樾忽然说道。
 
“刚才的确有人朝着腹地方向去了。”孟樾的确看到了飞向腹地的云阳,但他并没有看清楚那人是谁,如果不是鸣琴的自言自语,他也无法做出判断,“我们必须追上去。”
 
见洛红莲没有反应,孟樾二话不说拽上他便往腹地中心跑去。幸好洛红莲在半途中反应了过来,一把拉上孟樾,使出法力。否则孟樾都觉得自己会在这雪地里活活跑死。
 
幽都的腹地中是一座大殿,一座挂着空白匾额的大殿。此时大殿门外正站着缙云赫与鸣琴,后面是追着他们而来的洛红莲等人。
 
“哼,怎么都来了?”
 
缙云赫双手抱胸看着接二连三出现的人。
 
“云阳呢?”
 
“我到的时候,他就已经进去了。好象是那人身边的人把他带进去的。”
 
“你说那个少年?”
 
“唔,非要说的话,我觉得应该是个成年男子。”
 
“成年男子?”
 
“没错,但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缙云赫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孟樾他们觉得有些奇怪。
 
“你们要做什么?”
 
鸣琴机警地挡下了想要往里闯的四人。
 
“当然是阻止他们。”
 
殷丹露厉声说道。
 
“是要阻止,不过是要阻止他们得到秋瞑。”
 
鸣琴面无表情地说道。
 
“还真是执迷不悟!我已经说过了,秋瞑不能复活任何人,它的力量一旦被完全激发,就会毁天灭地,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如果景云不能复活,那就让所有人为他陪葬!”鸣琴墨绿色的眸子里射出寒光,“包括轩辕曦!”
 
“一群疯子!”
 
洛红莲咒骂道。正当他打算强硬地将鸣琴从入口拉开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不温不火地声音。
 
“不过一座大殿而已,居然有这么多人守卫吗?”
 
声音似乎来自头顶,众人仰头望去,见到了御剑而行的玄都。
 
“他怎么来了?”
 
缙云赫小声咕哝了一句。
 
“我听见了,缙云赫。”
 
“玄都上仙怎么也来了?”
 
看见玄都徐徐地落了地,孟樾才小心地问道。
 
“有人拜托我来。”玄都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将眼前的人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白家兄妹,更没有瞧见嬴少执,看来三人还没结束,或者……“你们如果觉得打够了,就在这儿消停些,若是觉得还不够,就找个地方打过瘾了再来。总之,别妨碍我办事就行。”
 
说着就往大殿里走,鸣琴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缙云赫拽住。
 
“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打赢他。反正秋瞑还没出现,不如再等等。”
 
缙云赫的声音极小,但玄都仍然听见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径直走进了大殿。
 
大殿之中的平台上,陆离仍旧沉睡着。可此时,他体内的乌轮与冰轮,已经同其他五颗玉玲珑一起漂浮在空中,离殇盘坐在陆离的对面,云阳坐在陆离身后,护住他的心脉。浮生立在平台的阶梯下,张开结界以防不测。玄都踏进殿内时,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梦貘?”
 
他有些不确定地对着浮生说道。
 
“在下浮生,能一眼认出我的人不多。唔,你应该是第三个。”
 
“我很好奇另外两个是谁?”
 
“一个是桑榆,或者也可以称为离殇。另一个就是陆离。”
 
“你说……桑榆!”
 
玄都猛地抬头看向上方高高地平台,尽管只看到了侧脸,但毫无疑问那是桑榆的脸!
 
“秋瞑……要出现了吗?”
 
“是的,七颗玉玲珑已经聚齐,秋瞑即将现世。”
 
“那他们要做什么?”
 
“唤醒一个人。”
 
“陆离还是莫邪?”
 
“无可奉告。”
 
既然能认出浮生的真身,玄都自然也知道他的能力,自不会与他纠缠。此时,他想起了门外的那几个人。
 
“门口聚了很多人。”
 
“我知道,他们是为了秋瞑。但真正危险的只有缙云赫和鸣琴,还有没有出现的嬴少执。”
 
“那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上仙在此,就有劳您替我挡一挡,我必须护他们周全,毕竟我答应了桑榆。”
 
“梦貘从不会轻易答应别人的要求。”
 
“的确如此。桑榆用他的梦境作为交换。”
 
广袖下的双手不由得握紧,指甲嵌进了掌心,有血缓缓地渗出,但玄都感觉不到疼痛。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熟悉的侧脸,转身走出了大殿。
 
“殷丹露,想办法找到白锦瑟和白锦琰。孟樾、月荧,你们随我进来。洛红莲,我已经张开了结界,你务必把守好这里。”
 
“想不到玄都上仙已经可以在幽都发号施令了。”
 
缙云赫嘲讽地说道。
 
“缙云公子,我想你没有那么希望这个天下被毁灭吧。”
 
“为什么不?”
 
“与其和一群自己不喜欢的人同归于尽,还不如好好地活着。”
 
看着玄都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大殿的黑暗中,缙云赫察觉自己竟被他最后留下的话触动了。当初自己做的一切,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泄愤罢了,真要毁灭什么的,似乎也不是自己的愿望。而且……玄都说的没错,何必让自己和一群讨厌的人同归于尽呢。
 
“缙云赫,你不会想放弃吧?”
 
站在他身后的鸣琴看不到缙云赫的脸,但能察觉到他的动摇。
 
“你想让他们为景云陪葬?”
 
“景云本就不该死!”
 
“可是,让他死的是轩辕氏,秋瞑之力固然强大,但毕竟出自九霄道元天尊之手。你不认为天尊会为九霄布下最强的结界,以抵御秋瞑的力量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万一天下都灭了,可九霄幸存了,你又该如何?”
 
“那我就把他们杀干净!”
 
缙云赫没有想到鸣琴的执念如此之深,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三人鏖战良久,久到他们都忘记了时间,谁也记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甚至忘记了疲惫和伤痛是什么感觉。白锦琰看了一眼手中沾满鲜血的凌波,他已经很久没有战斗了。另一边的白锦瑟勉强支撑着身体,一双金色的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对面的嬴少执。嬴少执殷红的双眼也回应着白锦瑟,他的嘴角浮现出笑容,看来这场战斗是他期待已久的。
 
忽然三人都被一道耀眼的光柱所吸引,那光柱呈现出七彩的颜色,最后都融为一道月白的光,天空的云也因此变幻出各种色彩,直到最后化作一片艳丽的火烧云,月白的光柱在火烧云的衬托下,显得愈加耀眼。正当他们狐疑地时候,另一道白光从光柱边掠过,一闪而逝。
 
“陆离……陆离!”
 
虽然看不清那是什么,但锦瑟直觉那是陆离的神魂。
 
“秋瞑现世了!”
 
嬴少执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玄色的身影迅捷地往光柱方向飞去。
 
结界受到了震动,这种剧烈的震荡从未有过,玄女不安地坐在莫邪的身边,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向着思无殿靠近。
 
“大人!这个东西……发光了!”
 
一名侍卫忽然朝着轩辕邢喊道。轩辕邢的目光落在被放置于竹篮中的白蛹,正如那名侍卫所说,这东西正散发出月白的光。
 
“大人!”另一名侍卫匆忙地从门口跑了进来,“幽都出现了一道七彩光柱。”
 
“是秋瞑!秋瞑现世了!”玄女忽然喊道。她颤抖的眸光望向不远处,散发出月白光芒的蛹。“结界被冲破了!”
 
院子里的侍卫莫名地被一道白光击倒,不,应该说是被吓倒的。这道突如其来的白光,毫无预警地冲入了结界内,所有的侍卫都有些猝不及防。与此同时,卧房里的那个白蛹,开始出现裂痕,随着裂痕迅速遍及整个蛹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从那里面跳脱出来。当那道冲入结界的奇怪的白光,如同一阵旋风冲入卧房的同时,白蛹中的东西也跟着挣脱了出来。
 
“唔!”
 
身旁的人似乎发出了声音,玄女立即上前察看,再回头时,白蛹、白光……方才所有的奇怪的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刚才的……是莫邪殿下的……”
 
“是他的三魂七魄。”
 
轩辕邢蹙眉回答了玄女的问话,目光却没有离开莫邪仍旧苍白的脸。
 
“这是……哪里?”
 
“殿下!”
 
莫邪终于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眼前的人似乎熟悉,又似乎不熟悉。他只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混乱,应该说是记忆有些混乱。似乎有很多人从自己的脑海中闪过,他皱着眉想要理清这些繁杂的记忆,但有些力不从心。
 
“莫邪?”
 
“嗯?”
 
看见莫邪露出那种迷茫的神色,轩辕邢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难道他和陆离的记忆同时存在?”
 
“什么?难道说陆离的意识也在这个身体里?”
 
“可能是的。”
 
“若是天尊在,也许有办法……”
 
“天尊即便在此,怕是也无能为力吧。这种事情得看莫邪和陆离自己的决定。”
 
“大殿外已经不太平了。”
 
浮生坐在离殇身边说道。
 
“秋瞑出世,他们期待了很久。”
 
离殇的声音细弱游丝,他刚刚唤醒秋瞑,并以秋瞑之力解开了加注在三魂七魄上的封印,此刻他的力量极其微弱。浮生扶住离殇的身子,以掌心向他的心脉注入力量。一旁的云阳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这样……没有问题吗?”
 
“没事的,他只是消耗过度而已。”
 
“可是……陆离……”
 
“陆离的身体本就是依靠莫邪的七魄,和乌轮、冰轮而存在的。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各归各位了,这具躯壳自然也就消散了。”
 
浮生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云淡风轻,可是云阳却无法释怀。毕竟在这之前,他还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触摸到他的肌肤,感受到他的温度。然而,当秋瞑出现的瞬间,那具身体却忽然化作尘光,消散在秋瞑月白色的光芒中。
 
大殿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云阳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如今秋瞑仍在离殇的手中,那些人势必会来争夺。
 
“玄都上仙,你打算怎么阻拦我们?”
 
玄都的桃花眼扫向嬴少执的身后,殷丹露他们都早已倒在雪地中,红色和白色相互映衬,显出一种妖冶而怪异的色彩。秋瞑刚刚被唤醒时,嬴少执就已经到了大殿之外,这个疯狂的男人,尽管与白家兄妹对战许久,仍有能力将其他人轻易撂倒。但这个结果也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毕竟他们之前也经历了一番战斗,如今正是体力最弱的时候。
 
“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打架,不过,今日怕是要献丑了。”
 
玄都手中的长剑在暗沉的背景下,闪烁出冷寒的光。嬴少执毫不理会那双桃花眼中投射出的杀意,因为他自身的杀气比对方更加凝重。雾锋毫不犹豫地刺向了玄都的胸口,却被无数粉白的花瓣组成的结界挡下。嬴少执一挑眉,雾锋即刻变幻形态,将花瓣全数包裹,被裹成球形的花瓣中心,雾锋又化作长剑突刺出来。玄都控制花瓣的手略微转了下方向,那些花瓣便快速地粘附在雾锋上,自己的身体则迅速地向后退去。二人就这样在不断变幻的过程中你来我往,但显然嬴少执略占上风,因为玄都已经开始往大殿中心退去。
 
其实玄都的实力并不在嬴少执之下,放眼天下,嬴少执也并非是最强的。但是他执念太深,或者说他因为自身强烈的欲望,而将能力激发到最大。他对于杀戮的执着,足以让对手畏怯。面对强大的敌手,嬴少执永远会沉醉在战斗的过程中。一如他现在与玄都的对战。
 
面对已经鏖战良久,却仍旧精力旺盛的嬴少执,玄都竟有些力不从心。那对殷红的眼眸中除了杀戮,再看不到其他的情绪。他将嬴少执逼出十步,嬴少执便反攻十五步。最终,嬴少执的妖灵击中玄都的胸口,将他直接打到了大殿的阶梯上。
 
“嬴少执!这里轮不到你撒野!”
 
“秋瞑!”
 
若不是云阳出手接住,此刻的玄都怕是要和身后的阶梯一样粉身碎骨了。浮生雪白的广袖一挥,一把折扇从半空中划过。那扇子是以白皙地素娟制成,以剔透地白玉作扇骨,如同幽都的积雪一样。雪白而通透的扇面上,却呈现出墨色,瞬间遮蔽了嬴少执的目光。
 
“秋瞑!”
 
面对突然出现的黑暗,嬴少执发狂般的喊道。
 
“穷奇一族是个隐患,若不及早铲除,日后定是个祸害。”
 
“虽为九霄之强族,但终究对天帝无益。
 
“必须压制穷奇的力量!”
 
“穷奇嬴氏,可知罪!”
 
“怎会无罪?既然臣服于轩辕氏,为何不压制自己的力量,反而使其超越?”
 
“怀璧其罪!”
 
“杀无赦!”
 
“驱逐!”
 
黑暗之中,嬴少执听见了无数的声音,这些声音说着不一样的话,每一句都足以让嬴少执咬牙切齿。
 
“一群胆小鬼……一群老匹夫!什么怀璧其罪!什么杀无赦!你们不过是忌惮嬴氏的力量!轩辕氏!你个胆小鬼!你怕嬴氏取代你的位置!既然如此,那我就来取而代之!”
 
嬴少执喘息着喊道。
 
“秋瞑!哈哈——!秋瞑现世!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浮生无法扔下虚弱的离殇,他那双缥色的眼睛看着眼前那团墨色,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嬴少执在黑暗中疯狂的喊声,让浮生的额头渗出冷汗。忽然墨色中刺出长剑,那是雾锋!浮生惊愕地看着雾锋挣扎着脱离了黑暗的束缚,折扇上沾满了鲜血,那刺目的颜色让浮生心惊。
 
“秋瞑!”
 
嬴少执的右掌带着墨色的妖灵,攻向仍旧闭目凝神的离殇。
 
“离殇!”
 
在浮生的呼喊中,离殇的左掌也在瞬间击出,正与嬴少执的攻击相撞。紧接着,离殇右手中的长剑横档,正接住了雾锋。
 
“秋瞑!秋瞑在哪里?”
 
嬴少执疯了一样的寻找秋瞑,然而他并没有在离殇的身上感知到秋瞑的存在。他的身体里分离出妖灵,化作黑鸦冲出了大殿。
 
“白锦瑟!你们把秋瞑交给了白锦瑟!”
 
雾锋忽然发生了变化刺向离殇,然而每一次都被挡下。嬴少执显然没了耐性,这一次雾锋分化成了无数细长的剑,尽管离殇一一挡下,依然被刺中了左肩。这种刺痛在瞬间走遍四肢百骸,离殇皱紧了眉,左掌忽然发力,将嬴少执击出十米开外。此时的嬴少执已经不想再与离殇纠缠,因为秋瞑已被白锦瑟带走。嬴少执的身体化作黑雾,如同黑色的狂风般席卷着飞出了大殿。
 
第42章:道元
 
秋瞑现世的时候,嬴少执疯了一般冲向幽都的腹地,而疲惫和伤痛,使得白家兄妹无力去追赶。此时,寻找他们的殷丹露适时地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
 
白锦琰似乎还有些力气。
 
“玄都上仙来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但若是没有他,方才缙云赫和鸣琴就冲进那座大殿了。”
 
“刚才的光柱……是秋瞑?”
 
“嗯,没错。而且……莫邪的七魄应该也归位了吧。”
 
“那……陆离呢?”
 
白锦瑟倚靠着雪松粗壮的树干,勉强站立着。
 
“不知道,我还没有进去。”
 
“带我去大殿!我……我必须知道……陆离无恙。”
 
虽然有些勉强,但殷丹露还是背着白锦瑟往大殿而去。在距离大殿还有十米的地方,他们遇见了月荧和孟樾。
 
“你们怎么在这里?”
 
“刚才玄都上仙把我们唤进大殿后,离殇就将秋瞑交给了我们,并将我们送了出来。”
 
孟樾如实回答。
 
“锦瑟……她……没事吧?”
 
月荧担忧地看了一眼殷丹露背上的白锦瑟。
 
“陆离……如何了?”
 
殷丹露知道此时问这个问题有些不妥,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告诉白锦瑟答案,她是不会罢休的。
 
“……莫邪的七魄已经往九霄去了,听浮生说,他已经感知到云沼的结界被破,轩辕邢已经带走了莫邪的三魂。……陆离……已经不存在了。”
 
月荧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了实情。
 
“可是浮生说了,莫邪殿下醒来后,不出意外,应该会有陆离的所有记忆和意识。”
 
孟樾看见白锦瑟的身子动了一下,立马补充道。
 
“这么说,如果……我去九霄,就能见到陆离?”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不过,离殇说,让锦瑟带着秋瞑去九霄,他说那个人应该已经回来了。”
 
“那个人?”白锦琰蹙眉思索,忽然想到了什么,“莫不是道元天尊回来了!”
 
“那……秋瞑呢?”
 
白锦瑟仍是有些虚弱,她的目光转向孟樾张开的右手,掌心中躺着一颗月白的珠子。
 
“好漂亮……和陆离的衣服一个颜色……”白锦瑟接过那颗珠子,端详了片刻,“我现在就去九霄。”
 
“你没问题吗?”
 
殷丹露有些不放心。
 
“我和你一起去。”
 
看着白锦琰的笑容,锦瑟忽然觉得无法拒绝。
 
迅疾如闪电的白光,自玄门而入,直奔思无殿。原本就坐立难安的人们,纷纷躁动起来。轩辕曦站在离舟之首,看着那道白光最终落入思无殿中。
 
“陛下,难道是莫邪殿下的……”
 
“该来的总要来。”
 
岚玄的话被打断了,他只听见天帝低喃了一句,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只是说给他听的。
 
“殿下……”
 
轩辕熙泰的侍从欲言又止,他不明白自己的主子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莫邪殿下的七魄回来了。”
 
共工琼玉忽然走了进来,站在轩辕熙泰的身旁小声说道。
 
“居然让他们找到了。”
 
“恐怕是道元天尊的杰作。”
 
“哼!不管是谁的,总之,莫邪不能醒。我不想让自己的王位沾染上兄弟的血,所以他最好长眠不醒。”
 
“我想赤霄殿下一定会有所动作。”
 
“那就静观其变,我们渔翁得利会更好。毕竟轩辕赤霄平日里太嚣张了,父皇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继位的。”
 
“话虽如此,但是依赤霄殿下的性格,万一不能继位,届时……”
 
“你怕他等不及继位,来个弑君杀父?”
 
“不无可能,别忘了他身边还有炎鸣,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清君侧了。”
 
轩辕熙泰的目光转向思无殿的方向。
 
轩辕赤霄站在庭院里,嘴角边浮出笑容。八荒幽都的光柱,还有那道白光。他知道秋瞑现世了,而莫邪也将复苏。
 
“莫邪真不该醒。”
 
“可是莫邪殿下不醒,秋瞑也不会出来。”
 
“你一早就知道了吧?”
 
“殿下在说什么?”
 
炎鸣笑问道。
 
“别装了,你早就知道道元天尊用秋瞑封印了莫邪的七魄,又将他的三魂封印在云沼。”
 
“我不过是意外得到的消息而已。不过也多亏了陆离他们,否则也不能如此顺利。”
 
“哼,你跟踪他们日久,倒是获得了不少消息。”
 
轩辕赤霄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水,悠闲地喝着。
 
“轩辕邢已经带回了三魂,怕是这会儿该醒了。”
 
“莫邪若是不醒,我还能留着他,可他非要如此的话,那就留不得了。”
 
“我想熙泰殿下一定想着渔翁得利。”
 
“哈哈——!我这个大哥向来如此,不过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
 
轩辕莫邪仍是有些茫然,但他大致已经清楚眼前的境况了。
 
“这么说,我已经沉睡很久了。”
 
“你现在能醒过来是最好的。”
 
玄女安抚道,但她内心则是异常的不安。因为太安静了,从她张开结界到现在,轩辕熙泰和轩辕赤霄居然没有半点动静,他们是在等待什么?
 
“暴风雨前的平静,也不过如此。”
 
轩辕邢的声音冷冷地,就像是在叙述一件家常事。
 
“要不要去禀告陛下?”
 
“陛下一定已经知道了,他没过来自然有他的原因。”
 
轩辕邢将目光转向莫邪。
 
“莫邪,你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特别的感觉?”
 
莫邪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他而言,醒来后看到的一切都很特别。如果非要说出什么的话,也许就是那些仍在脑海中盘旋的记忆。
 
“我总觉得记忆有些混乱,有些是我的,有些不是我的。”
 
“你排斥吗?”
 
“不,不排斥。感觉它们本来就是我的记忆一样,可是……”
 
“我想有人可以解答,但在此之前,你还是好好休养。”
 
轩辕邢又安抚了几句,将玄女带出了卧房,只留了几个宫女伺候。
 
“你说有人可以解答,难道是说道元天尊?”
 
玄女蹙眉问道。
 
“如今除了他还能有谁?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会回来。”
 
轩辕邢也是一脸的担忧,从道元天尊失踪,到现在莫邪苏醒,他们就没有得到过任何有关天尊的消息。即便是自己派出去的人,都无法查找到,就好像这个世间从没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眼下,天尊还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你说的是那两位?”
 
“是。”玄女点点头,“从我在思无殿张开结界,守护至今,他们没有任何动作。我也向岚玄打探过,即便是在陛下面前,那两位也只字不提有关莫邪殿下的事情。”
 
“也许……他们是在等秋瞑。”
 
“难道秋瞑会回到九霄?”
 
“只要在幽都唤醒秋瞑的人是离殇,那他一定会将秋瞑送回九霄。”
 
“可万一不是呢?”
 
“没有万一,如果不是离殇唤醒的秋瞑,莫邪就不会醒。”
 
听见这番话,玄女似乎悟到了什么。
 
“可是……陆离为什么会轻易交出七魄,毕竟没有了莫邪的七魄,陆离就不存在了。”
 
“应该是桑榆。”其实轩辕邢也不知道原因,仅仅只是猜测,“或许桑榆说服了陆离。”
 
“不知道,如果我是陆离,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没有人能接受这种事情,所以莫邪的身体里依然存留着陆离的意识。”
 
紫阳殿的庭院里,茂密的竹林在风中缓缓摇曳,枝叶间的摩擦发出簌簌地声响。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但这里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殿中负责事务的女官照旧做着每日必作的事情,只是已经不用向自己的主人问安了。负责洒扫的小厮也仍旧会把院子和殿宇打扫干净,也会适时地拔除野草,整理庭院。总之,当轩辕曦踏进紫阳殿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仍旧是最初的样貌。
 
“陛下。”
 
女官领着小厮和宫女,在干净的院落里迎接天帝,有条不紊地回答着天帝的所有问题。
 
“你们都下去吧,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屏退了仆从,轩辕曦独坐在紫阳殿的竹林里,平日里随行的岚玄也被打发到思无殿去了。莫邪醒来也有些时辰了,自己却没有踏足思无殿。不是不担心,而是有些事情不做反而更好。莫邪是在自己结束朝政时醒来的,过了午饭,特地召了熙泰和赤霄往太微殿中议事。直到几位朝臣离去,父子三人又说了些家常话,但始终没人提及莫邪苏醒的事情。尽管轩辕曦在最后提了一下,但两个儿子似乎并不关心,只是简单地说自己会去探望。这样的平静,让轩辕曦很是不安。虽然儿子们从未在自己面前表露过什么,但他很清楚儿子们的想法,熙泰和赤霄之间的明争暗斗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尽管莫邪不参与其中,但他们总把莫邪当作假想敌,只要抓住机会就落井下石,秋瞑之事便是最好的例子。
 
照理来说,莫邪长睡不醒,对他们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即便是作为父亲的轩辕曦,也这样认为。但他偏偏醒了,如此一来,九霄就免不了一场争斗。如今的轩辕曦有些年纪了,早没了当年争权夺利的野心,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可现在连这都成了奢望,可他知道有一个人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道元天尊。可他失踪日久,就像是蒸发了一般,了无踪迹。
 
“唉……若是道元在的话,也许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陛下要贫道解决什么问题?”
 
这声音竟如此熟悉,难道自己幻听了不成?轩辕曦惊疑地转过身,却看见了月白色的衣袍。
 
“道元?”
 
轩辕曦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贫道在。”
 
“果真是道元!”
 
轩辕曦倏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向身后的道元。道元天尊仍旧是原来的样貌,他捋了捋垂到胸前的银白胡须,朝着轩辕曦略施一礼。
 
“陛下的烦恼由来已久,要想解决,怕是没那么容易。”
 
“道元既然知道我的烦恼,可有良策?”
 
“虽然莫邪殿下是上佳人选,可他志不在此。熙泰殿下与赤霄殿下,虽然斗了这许多年,却也并非毫无建树。陛下何不重新考量?”
 
“我也想过,相比之下熙泰更持重些,赤霄却……”
 
“如果陛下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倒不如尽早决断的好。”
 
“道元啊,眼下最要紧的是莫邪。虽然醒了,但岚玄说他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存在。更何况……”
 
“陛下不必惊慌,我知道二位殿下的心思,至于另一个人,这得看莫邪殿下。一切稍安勿躁,我想该来的人也快来了。”
 
看着道元和蔼的笑容,轩辕曦有些狐疑,他不明白该来的人是指谁?九霄出了如此大的事情,好不容易回来的道元天尊,却只当作家常之事,难道是自己杞人忧天了?正暗自思忖,女官已经走了进来。
 
“天尊,青丘白锦瑟求见。”
 
“哦,来的可真是快呢。将她请过来吧。”
 
白锦瑟?难道该来的人是那个孩子?轩辕曦见过几次白锦瑟,不过那时候的白锦瑟还只是个孩子,但已能感觉出是个很有灵气,且仙质极佳的人物,所以玄女提出收她为徒时,自己倒是很乐见其成。
 
疲惫不堪地白锦瑟在白锦琰的搀扶下,走进了紫阳殿中,她紧紧地握着拳头,那里面藏着比她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青丘白锦瑟见过天尊。”
 
“青丘白锦琰见过天尊。”
 
道元天尊捋着胡须,看向朝自己下跪的一对青年。
 
“白芷,快将他们扶起入座吧。”
 
被唤作白芷的女官,领着宫女上前,将他们搀扶起来,并在轩辕曦的左手边落了坐。刚坐下,白锦瑟就看见了轩辕曦,想要再起身,却被轩辕曦拦住了。
 
“在紫阳殿中,就不必拘礼了。”
 
“没想到天帝陛下会在这里。”
 
“我也是过来瞧瞧而已。”
 
白锦琰看了一眼轩辕曦,他从未到过九霄,自然也就没见过天帝,如今见了,却觉得与八荒中人差别不大。
 
“锦瑟,想必是离殇让你把东西带来的吧。”
 
“正是,不过……嬴少执应该就尾随在后。”
 
“无妨,这里毕竟是九霄,他嬴少执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如何。”道元天尊倒是很笃定,“东西拿来吧。”
 
白锦瑟终于松开了拳头,略有些脏污的手掌中,躺着一颗月白的珠子,浅淡地蓝色若隐若现。
 
“到底是回来了。”道元天尊将秋瞑放回锦盒中,“你应该还想见一个人吧。”
 
此话一出,泪水便从锦瑟眼眶中滚落。
 
“唉,天下间最难解的便是情。”道元天尊朝着轩辕曦施礼道,“陛下,不若一同去吧。你应当也很想念殿下啊。”
 
白色的拂尘朝着空中一挥,霎时间有些晕眩,再定神看去,早已身处思无殿中。
 
“天尊!”
 
道元天尊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惊喜,玄女提着云白的裙裾跑向道元天尊。
 
“玄女,别来无恙。”
 
“我们正为难,不知您是否会回九霄,想不到……锦瑟?”
 
玄女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与白锦瑟相遇,颇感意外。
 
“师父,徒儿是来归还秋瞑的。也想……”
 
话到嘴边竟不知该怎么说了,只得又咽了回去。但玄女却已经明白了。
 
“知道了,跟我来吧。”
 
众人随着玄女进了莫邪的卧房,此时的莫邪正站在窗前发呆,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让他疑惑。听见房门被推开,他下意识地转过身。
 
“父皇。”
 
莫邪走向轩辕曦,朝着他行礼。他的脸上没有许久不见的激动,反而过于冷静,父子之间的距离竟有些远了。
 
“醒了就好。”
 
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的轩辕曦,只得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
 
“天尊……”
 
莫邪朝着天尊看了一眼,目光滑落下来,正对上白锦瑟那双金色的眸子。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陆离……不,莫邪殿下……”
 
“陆离?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吗?”
 
白锦瑟睁大了眼睛,因为泪水而湿润的金色眸子,正定定地看着莫邪。
 
“殿下在说什么?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果然如此。”
 
道元天尊和缓的声音突然闯入,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离的身体因为失去了莫邪的七魄,和秋瞑的碎片——乌轮与冰轮,所以消散了。但他的意识却仍旧存活着。如今随着七魄一起,存在于莫邪殿下的身体里。”
 
“那殿下拥有陆离的所有记忆?”
 
白锦琰狐疑地问道
 
“那些记忆……是的,那些记忆里有一个女孩,但她的样子很模糊……”
 
莫邪的眉心不自觉地纠结起来。
 
“陆离天生失明,他没有见过锦瑟的样貌,只听过声音。我想殿下应该觉得,锦瑟的声音很熟悉。”
 
被道元天尊这么一提醒,莫邪似乎忆起了什么。白锦瑟方才说话的时候,身体里那种隐隐地刺痛就会加剧,如此说来,这具身体对这个声音有着深刻的记忆。
 
“要以何种身份活下去,还得莫邪殿下自己决定。”
 
何种身份活下去?莫邪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自己的身体里同时拥有陆离的意识,那么他可以以陆离的身份活下去吗?莫邪如此想着,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一直看着自己的白锦瑟。
 
“殿下,若是允许,你倒是可以同陆离谈谈,说不定能让你有所收获。”
 
莫邪狐疑地看向道元天尊。
 
“真的可以?”
 
道元天尊笑着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只盛着秋瞑的锦盒。
 
“有它就可以。”
 
当乌轮与冰轮离开自己的身体时,陆离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但这样的寒冷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听见了某种声音,这个声音不属于这个世间,或者说不属于任何地方。总之,这个奇特的声音唤醒了体内的七魄,同时方才的寒冷被逐渐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沸腾,陆离甚至觉得整个身体都在燃烧。而事实上,秋瞑唤醒七魄之后,陆离的身体正在逐渐的消散,直到最后,只剩下星星点点,如同尘埃般,从离殇的指缝间飘散开去。
 
陆离知道自己醒着,但周遭的黑暗让他有些辨不清方向。
 
“睁开眼睛,你能看见的。”
 
声音很陌生,陆离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那声音又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陆离蹙眉。
 
“你是谁?”尽管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陆离仍旧照着对方的话,睁开了眼睛。黑暗,仍旧是黑暗。“但……我看不见……你究竟是谁?”
 
“这次能看见了吗?”
 
陆离听见了脚步声,那声音正向自己靠近。陆离凝神注视着前方,直到眼前出现一个小小地光点,那光点逐渐放大,直到有月白的光照亮了自己,直到他看清眼前的人。
 
“我是莫邪,轩辕莫邪。”
 
陆离有些惊诧地看着那张脸,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看见了自己。
 
“为什么我能看见?”
 
“因为你的意识存在于我的身体里,所以我能看见的,你也同样能看见。”
 
“对了,在这之前,我还听到了一些声音……”
 
“是白锦瑟……我之前感觉到的刺痛应该也来自于你。”
 
莫邪的脸上有浅淡地笑。
 
“你手上的……是秋瞑吗?”
 
陆离的目光落在莫邪张开的右手上。
 
“是的,多亏了它,我才能见到你。”
 
“你想让我消失?”
 
陆离悲伤地问道。莫邪摇摇头。
 
“消失的不一定是你啊。”
 
“我不明白……”
 
“我虽然是九霄天帝的幼子,他们都说我是众皇子中最贤能的人,但我对王位没有兴趣。当初他们都以为,我是因为离殇从离门跌落,自己又遭受了陷害,才会离魂。”
 
“难道不是?”
 
“这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想逃避。我那时想,如果我沉睡不醒,是否就可以不用和哥哥们争夺王位,是否就可以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莫邪的眼中流露出哀戚。
 
“可是,我错了。我的三魂是天尊找到的,也是他封印在云沼的。同时,他将我的七魄,连同秋秋瞑的碎片,也就是乌轮与冰轮一起,封印了起来,这才有了婴儿时期的陆离。不过,离殇的意识在桑榆体内苏醒,却是一个意外。”
 
“其实,我也一直没有搞明白,历劫的离殇,为何会在桑榆的体内苏醒?”
 
“也许……是因为当初,离殇和秋瞑一同坠下离门,秋瞑奇特的力量,导致了这个结果。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桑榆以自己的梦换取梦貘的力量,以自己的生命来换取离殇的承诺。”
 
“让我变成真正的人,继续活下去?”
 
“没错。”莫邪的脸上终于再次显出笑容,“那个叫做锦瑟的女孩,你很爱她吧。”
 
“锦瑟吗?”陆离有些脸红,“可是现在的我,无法给她幸福。”
 
“离殇……如何了?”
 
“不知道,我只是隐约感觉到他很虚弱。”陆离摇头说道,“师父的意识一直是沉睡的,而离殇为了唤醒秋瞑,和我体内的七魄,应该也耗尽了吧……”
 
“是吗?”莫邪低声地说着,“他还必须以自己力量,支撑桑榆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
 
“是的,这样一来,师父和离殇……”
 
“陆离,如果你真的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直这样活下去,也许比我活着更有用。”
 
莫邪再一次打断了陆离的话。
 
“不能同时存在吗?”
 
陆离忽然明白了莫邪的意思,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也许可以,但我不想。”
 
“为什么?因为你不想继承王位?还是因为离殇?”
 
“陆离,知道秋瞑的力量吗?”
 
陆离点点头,关于秋瞑的力量,虽然不知道全部,但多少有些了解。
 
“有人说它可以毁天灭地,有人说它使人不死不灭,也有人说它可以逆转时间……当然,这所有的一切,秋瞑都可以做到,也的确可以做到。但与此同时,秋瞑本身也会被毁灭。而且使用者所付出的代价,也绝非常人可以想象。可是,秋瞑的另一种力量就是封印,关于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更有体会。”
 
莫邪看着陆离,继续道。
 
“天尊告诉我,秋瞑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在梦貘创造的梦境中却可以压制,这也是为什么桑榆要找到梦貘的原因。秋瞑的封印解开时,若没有梦貘,怕是要酿成大祸。”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陆离茫然地看着莫邪,随即恍然大悟道,“你想用秋瞑封印自己的元神!”
 
莫邪笑了,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笑容已经作出了回答。
 
“你不能这么做!”
 
“不,我可以。但你,必须活下去。”
 
陆离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氤氲越来越浓重,当那些氤氲化作泪水滴落的时候,他看见月白色的秋瞑,散发出柔和的光,那光越来越强烈,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抬起手遮挡自己的视线。
 
“我在哪里?”
 
黑暗似乎随着那光一起消散了,周围的人、物、景,都是那样的陌生,除了白锦瑟。
 
“看来莫邪殿下已经做出了决定。”
 
道元天尊看向轩辕曦,对方显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你不是莫邪……”
 
轩辕曦端详良久,外貌、身形的确是莫邪无疑,但眼中的神色,却有所不同。
 
“莫邪……在这儿……”
 
展开的手掌中,躺着那颗月白色的珠子,但此刻这珠子发生了变化。浅淡的蓝色依旧,只是比起之前更加的通透。现在这颗月白色的,半透明的珠子里,似乎有一簇银白的火焰在跳跃。道元天尊将珠子拿在手中,微蹙的双眉随之展开。
 
“莫邪的元神已经封印在秋瞑中了,他的三魂七魄现在属于你了。”
 
道元天尊看向正注视着自己的陆离。
 
“他说,他要见离殇。”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幽都的情况,更不知道此刻的离殇是否安全。
 
第43章:执念
 
嬴少执摆脱离殇其实很容易,因为彼时的离殇几乎耗尽了力量,如果没有浮生,只怕他早已被嬴少执的一掌生生打死了。鸣琴一直被忽然倒戈的缙云赫纠缠,以至于无法脱身。缙云赫的倒戈,是因为玄都的那句话,但是这句话并不是导致他倒戈的最终,而是他自己长久以来的犹豫不决。他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毁灭缙云家,因为这个家族使他的母亲死了,同时让自己成为了家族中的笑柄。当他的目的达到之后,忽然从那场近乎毁灭的战争中得到了某种快慰与成就感,于是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偶尔他冷静下来时,也会去回忆过往,甚至憎恶当下的自己,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更好的借口,来摆脱这种近乎疯狂的生活。也许玄都为他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而他从内心欣然接受,从而使他倒戈相向。
 
倒戈的缙云赫对于鸣琴而言,是一种措手不及,但他知道此刻去追究他倒戈的原因毫无意义,因为秋瞑已经现世,当它出现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沸腾,虽然与嬴少执相比,没有那么疯狂,但也不会冷静多少。趁着缙云赫再一次躲过自己的攻击时,鸣琴也追着嬴少执往九霄而去。
 
九霄的玄门一直以来都很安静,除了新帝登基,或者有什么庆典的时候,这里才会显得热闹一些。虽然守门的侍卫一直尽忠职守,但九霄从未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侍卫们就有些松懈,直到距离玄门百米之外的某个地方,传来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怎么回事?”
 
因为这股杀气,侍卫们忽然打起了精神,他们拿起各自的武器,警惕地守在玄门中。
 
“不好!这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快去禀告陛下!”
 
侍卫长大声地喊道,得到命令的侍卫,朝着太微殿飞奔而去。就在侍卫抵达太微殿,却被告知陛下已身在思无殿的时候,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已经冲进了玄门,守门的侍卫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被轻易地撂倒。他们甚至没有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只看见黑色的风席卷而过。
 
“嬴少执竟然如此莽撞!”
 
刚刚从轩辕赤霄的书房离开,炎鸣便觉察到了一股强劲的力量,正从玄门冲向思无殿。炎鸣皱眉暗骂了一句,只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有人闯入了九霄!”
 
是轩辕赤霄。也难怪,此刻的嬴少执,对自身满溢的杀气毫不掩饰,无论是谁,都能轻易地发现。
 
“祝融大人,可知道是谁?”
 
“从气息上判断,应该是穷奇。”
 
炎鸣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嬴氏。”
 
轩辕赤霄低低地说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四处充盈的杀气,自然也波及到了轩辕熙泰的殿中,他皱着眉,快步走到书房外查看。
 
“琼玉,那杀气似乎是冲着思无殿去的。”
 
琼玉站在轩辕熙泰的身后沉默不语,其实那杀气未进玄门之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而且他相信炎鸣也感觉到了。可是,他知道如今这杀气的主人,已经到了无人能阻挡的境地了。既然此人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闯入九霄,又是冲着思无殿,那答案只有一个。
 
“殿下,如今的思无殿里有什么,你我都很清楚,其他人也清楚。”
 
“父皇如今也身在思无殿,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护驾呢?”
 
“但凭殿下做主。”
 
鸣琴紧随嬴少执之后,一路疾行,很快就看见了思无殿中高高地梧桐,茂盛地枝叶高出院墙许多,树冠甚至盖过了主殿屋檐的一半。看着越发繁茂的梧桐树,鸣琴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脑海里闪过一张温和地笑脸,那是聿暮的笑容。
 
“前方何人!”
 
是岚玄!鸣琴的脸色刷的白了,因为他知道,岚玄的出现,也就意味着轩辕曦本人就在思无殿中。
 
嬴少执却没有鸣琴那么多的想法,眼前的岚玄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障碍,除掉就可以了。可是他低估了岚玄的能力。虽然岚玄是轩辕曦的侍从,但他其实是轩辕重渊的重孙,是轩辕曦最小的堂弟,同时也是被誉为轩辕氏中难得一见的奇才。因为父母双亡,自小被轩辕曦的父亲收养,虽然在年龄上与轩辕曦差了一大截,但与其他兄弟相比,二人的感情还是相当深厚的。而且他也是炎鸣的对手,因为无论对战多少次,炎鸣总是无法战胜他。
 
在挡下攻击的瞬间,岚玄就认出了嬴少执,自然也就猜到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岚玄的长剑名为幻灭,同雾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幻灭是突然消失,然后再突然出现。因而与雾锋相比,幻灭的杀伤力更强,因为你不知道它何时出现,也看不见它消失的轨迹。嬴少执在与岚玄对战了数十回合之后,仍旧无法精准地掌握幻灭消失与出现的时机。
 
鸣琴很清楚岚玄的实力,眼见着二人不相上下,自知继续拖延,只会对嬴少执不利。他抬手摸到了胸前的带子,是的,他的背上永远都背着凤鸣琴。忽然,鸣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绣着飞凤纹饰,雪白的琴布在鸣琴的腿上铺开,一张紫红色的琴触目地躺在那里。银白的琴弦忽地被拨动了。仍在与嬴少执缠斗的岚玄,耳边听见了琴音,他不安地皱起了眉,因为他知道那首曲子——幽谷秋瞑。
 
思无殿内,轩辕曦早已听见了外面的打斗声,他也知道是谁闯入了九霄。最初他和其他人一样,认为有岚玄在殿外,料定没人可以轻易踏足思无殿。可是当幽谷秋瞑的曲子缓缓传来,所有人的情绪都紧张了起来。
 
“是鸣琴,他在用琴音压制岚玄的力量。”
 
“鸣琴的琴音无人能敌,岚玄怕是要撑不住了。”
 
“若是让他们冲进思无殿,总归不好,还是出去抵挡一下。”
 
站在院子里静听院外的打斗许久的白锦琰,忽然淡淡的说道。话音刚落,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院中,锦瑟见状,也赶紧追了出去。
 
思无殿外,因为幽谷秋瞑的压制,岚玄已有些力不从心,被嬴少执攻的节节败退,就在雾锋再一次从他眼前横扫而过的时候,一把长笛忽地从身边飞出,将雾锋挡了回去。
 
“凌波公子!”
 
鸣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他的确没有想到,白锦琰会出现在思无殿。
 
然而白锦琰没有空闲去理会鸣琴,而是一转手,将嬴少执打飞了出去。鸣琴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加快了手中拨弦的速度。白锦琰略一皱眉,横笛迎上那琴音。
 
“凌波轻尘!”
 
笛音徐徐传来,鸣琴立刻听出了那曲子。凌波轻尘,其意为“凌波微步,轻尘暗生”。曲调虽然和缓,却暗藏杀机。但鸣琴知道,凌波轻尘虽能压制幽谷秋瞑,却无法对抗空山烟雨。他的手腕轻轻一转,琴音倏地起了变化。这曲子听得白锦琰心惊,因为他知道,以凌波轻尘之力,是无法与空山烟雨正面对抗的。正当他暗想对策之时,另一边的嬴少执忽然冲了过来。幸好白锦瑟及时赶到,否则雾锋就将准确地插进白锦琰的左肋。但是白锦瑟冲的太急太猛,竟没能躲开雾锋,然而不幸中的万幸,只是擦破了前臂。
 
“嬴少执已经疯了,我看这样抵挡下去不是办法。”
 
“他要的就是杀戮,秋瞑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杀戮的利器罢了。”
 
因为白锦琰的干涉,而得以喘息的岚玄,确定白锦瑟无碍后说道。
 
“而且那个鸣琴……”
 
白锦瑟的目光落在鸣琴双眉深锁的脸上。
 
“他应该比较清醒,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鸣琴远远地看着,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能猜到一些。嬴少执虽然力量强大,但心中的执念已让他成魔,疯狂的行径并不会增强他的力量。如果自己想要得到秋瞑,就只能靠凤鸣琴了。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光滑的琴身和润滑的丝弦,指尖轻轻拨弄了几下之后,他的眸光一沉,手上的动作瞬时快了起来。
 
“唔!”白锦瑟忽然感到胸口有些发闷,“难道这就是鸣琴的力量?”
 
“幽谷秋瞑是可以压制对手力量的,这种压制是无形的……”
 
方才被空山烟雨和雾锋联手攻击,白锦琰为了抵挡鸣琴的琴音,耗费了大量的力量,这个时候的他也就变得很容易被压制。
 
“这声音……是陆离的琴!”
 
陆离的琴音出现得很突然,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鸣琴更是如此。因为他很快发现,这首曲子他并不认识,而且从力量上来说,远胜于自己。以空山烟雨对阵良久,鸣琴就发现这曲子的怪异之处,因为与空山烟雨有相似之处,却又有些不同。鸣琴的眼神一凛,曲调也跟着变换。
 
“月明春江?”
 
陆离心头一震,虽然料到鸣琴会有应对,不过没有想到竟是月明春江。此曲出自“海上明月共潮生,春江潮水连海平”二句,潮水的起落是因为月圆月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首曲子的前半段是发动攻击前的引子,后半段才是隐藏着利器的杀招。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前半段完全将其压制。
 
空山秋瞑,实际上这是一组套曲,一共由三组琴曲组成。除去空山烟雨、幽谷秋瞑外,还另有一首桑榆自创的琴曲——虚丘静阑。这首琴曲普天之下,唯有桑榆和陆离会弹奏。这首琴曲与主攻的空山烟雨、主守的幽谷秋瞑不同,它所拥有的力量是容纳、中和、支配。
 
虚丘静阑空灵的琴音响起,鸣琴拨弦的手停了一下,这首琴曲自己没听过,更加不知道从何而来,但随着琴曲的延续,他大约感受到了它的力量。因为月明春江仍未结束的前半段,已经被完全中和了,或者说这首琴曲已经吸纳了月明春江的大部分力量,并将其中和削弱,再往下就可以完全支配月明春江的力量,并将这力量打回。鸣琴知道绝对不能让对方有这种机会,力量一旦被打回,加上与后半段作为杀招的力量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陆离感受到了鸣琴的挣扎,他当然也明白两股力量一旦相撞,鸣琴的死活就很难说了。但如今,他必须护住思无殿中的所有人。如果牺牲鸣琴,就能达到目的的话……陆离没敢往下想,因为这不是他的初衷。
 
思无殿的上空,能看见两股力量的纠缠,陆离与鸣琴将自身的力量注入琴音中,将琴曲的力量变成有形,在空中快速的回旋、纠缠,甚至撞击。所有人都蹙眉凝视,几乎快要忘记之前是为了什么而争斗。被打倒的嬴少执,因为之前的疯狂举动,头脑仍有些不清醒。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思无殿的匾额,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但都无法清楚地思考。直到一个名字忽然从这些模糊的念头里跳了出来——秋瞑!
 
嬴少执转头看见了鸣琴,从他的表情上便能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而从思无殿中传来的琴音,刚刚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使得本就受伤的嬴少执变得更加虚弱。原本鸣琴的琴音是压制对手的,但如今对方的琴音不仅压制了鸣琴,甚至殃及了嬴少执。看来,对方的力量远胜于鸣琴。这对于向来自负琴技天下无敌的鸣琴而言,是不能忍受,也无法接受的。
 
也许是因为对手的强大,鸣琴更加执的想要用月明春江来一决胜负,也许旁人听不出来,但陆离却能觉察到他可怕的执念。一心想要反击的鸣琴,甚至没有注意到挂在脖颈上的守魂珠,散发出了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疾速地冲向思无殿的上空,与鸣琴的琴音融为一体。终于,思无殿上空缠斗良久的两股力量,在一瞬间相撞了。但很明显,思无殿中的力量更加强大,因为这力量直接将对方的力量推了出去,并且直冲鸣琴的命门。
 
月白的光裹挟着冰蓝色,在瞬间炸开,鸣琴胸前悬挂着的守魂珠,也在那一刻支离破碎。鸣琴连痛苦的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思无殿外的桃树下。血自他的身后蔓延开来,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黏附在那些猩红的液体上。鸣琴那双眼角飞翘的桃花眼,如今狰狞地瞪着,厚薄适中的粉色双唇微微开启,白色的衣袍也被染得通红,手边躺着那把凤鸣琴,然而沾染上血色的银白琴弦已尽数断裂。
 
“天下再无凤鸣了……”
 
立在庭院中的道元天尊,闭目叹息道。声音中带着哀婉与无奈。失去了鸣琴的琴音,原有的双重压制已经消失,而同样受陆离琴音影响的嬴少执,似乎也损失了很多战斗力。
 
“哼!鸣琴……自不量力!”
 
尽管鸣琴是敌人,但对于嬴少执的话,白锦琰仍然忍不住怒目相视。
 
“他是为了帮你。”
 
“帮我?开什么玩笑,他自己也想要秋瞑不是吗?他想要复活景云,别告诉我,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意识开始清醒的嬴少执,眼神凌厉地看向白锦琰。
 
“那可是恭喜你了,如今赢公子又少了一个人来瓜分秋瞑。”
 
白锦瑟冷笑着说道。
 
“为了奖励你答对了题,不如就让我送你去见鸣琴,顺便也好看看他是不是找到了景云!”
 
“抱歉,我对鸣琴的事不感兴趣!”
 
说话间,嬴少执的雾锋已经攻了过去,白锦瑟尽管有些疲累,但仍旧出剑抵挡。殿中的陆离想要抚琴协助,却被玄女拦下了。
 
“你方才已经消耗了太多力量,如今就交给锦瑟吧,她没那么容易败下阵来的。”
 
看着玄女温和的笑容,陆离也只得点头应允。
 
没有了琴音的骚扰,嬴少执逐渐占据上风,尽管白锦瑟还在死死地压制他。玄女察觉到了白锦瑟的力量在逐渐增强,可是正因为她与嬴少执的力量不相上下,反而使得这场对战变成了持久战,这并非什么好事。
 
“你留下护好陆离和莫邪。”
 
白色的拂尘挡住了想要去协助锦瑟的玄女,道元天尊的声音很低,但玄女听得很清楚。九霄之中,道元天尊算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不问世事,即便是天帝亲自问他关于九霄的事务,他也是一笑置之。可今日,他却要出手了吗?玄女不安地看着道元天尊的背影。
 
道元天尊刚刚踏出思无殿,便见到玄门方向有白光闪过,他双眉微蹙,不禁加快了脚步。
 
雾锋从右后方忽然袭来,正中白锦瑟的右肩,但好在她闪避及时,刺得并不深。但终究是被刺伤了,少量的血随着雾锋猛力地拔出,而喷溅出来。鲜红的颜色,似乎刺激到了嬴少执,他攻击的速度又加快了许多。白锦瑟向后退了数十步,略定了定神,眼前的嬴少执又攻了过来。
 
白锦瑟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她不明白嬴少执疯狂的执念是如何而来的。手中的星云刺出,正好从嬴少执的右肩上穿过,几缕发丝飘落。嬴少执则趁势挥出雾锋,从白锦瑟的右臂上划过,虽然没有伤口,但白锦瑟清晰地感觉到了疼痛。正当嬴少执再度进攻的时候,银白的拂尘从眼前飘过,等到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华丽的殿宇中。殿宇正前方坐着一名帝王,嬴少执凝神去看,却发现那竟是轩辕曦。已经冲出去的身子,忽然被一股力量拉了回去,身后传了平淡的声音。
 
“那不是轩辕曦,是轩辕瞑渊。而且这是我想让你看得一段过去,你即便冲了上去,也无法触碰他们,他们自然也无法看见你。”
 
“你是……道元天尊?”嬴少执认出了后面的人,同时也注意到了站在大殿上的那些臣子。“你说这是一段过去?”
 
“是的,我用入魂术进入了你的灵魂,并且带着你的元神来看这段过往。因为我知道,迄今为止,你做这一切的原因。”
 
嬴少执沉默不语,之前的疯狂收敛了起来。他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
 
“如何?与我一起静静地看一回?”
 
“好,那我就看看这段过往。”
 
“陛下,穷奇嬴氏终究是个祸患,不若尽早除尽了吧。”
 
那是九霄中掌管兵部的官员。王座上的轩辕瞑渊表情淡然,并不作答。见天帝没有反应,其他官员便纷纷谏言,内容无非就是穷奇一族功高盖主,不宜留用之类的话。一片纷乱的言辞,最终在轩辕瞑渊抬起左手的时候停止了。
 
“退朝。”
 
“陛下……陛下……!”
 
不理会身后臣子的呼喊,轩辕瞑渊大步离开了太微殿,直走到离水边上,他招来了贴身侍卫。
 
“让嬴辰昊来见我。”侍卫刚要离开,又被招了回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侍卫毕竟是跟随轩辕瞑渊多年的人,办事极其利落。几个时辰之后,嬴辰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离舟上。
 
“陛下。”
 
“不必多礼,又不是在朝堂上。”
 
顺着轩辕瞑渊手指的方向,嬴辰昊在他的左手边坐了下来。
 
“这几日朝堂上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轩辕瞑渊阻止了嬴辰昊起身的举动,很快就将眼前的两个茶盅斟满。
 
“穷奇一族并不参与政事,所以不甚清楚,只是……略有耳闻。”
 
说完全不知道,那就是欺君,所以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可是其他三大族都已被驱逐,如今只剩下穷奇了。”轩辕瞑渊幽幽地说道,“其他三族的驱逐,你应当知道原因吧?”
 
嬴辰昊沉默着,其他三族的驱逐,他虽然不知道全部,却也知道个大概。
 
“其实说起来,饕餮缙云氏是被连累的。当时四大族中的混沌溟氏,梼杌烜氏自知力量与地位都不及另外两大家族。为了能使自己取而代之,他们分别跟随了两个人,烜氏成为了轩辕龙渊的幕僚,溟氏则到了轩辕晖的麾下。轩辕晖是轩辕瞑渊的嫡子长孙,当时已经成年,更何况他的父亲因无心帝位,早早地离开九霄四处云游去了,所以他成为了第一顺位继承人。”
 
“那么这两拨人谋反了?”
 
嬴少执警惕地看着道元天尊,对于他的话半信半疑。
 
“真正谋反的是轩辕晖。毕竟是年轻气盛,他不堪忍受父亲的离开,更不能忍受别人对此的指指点点。再加上,那时候轩辕曦也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人人都说这个小皇孙日后定能担当重任。”
 
“所以,为了不让帝位被日后‘能担当重任’的幼弟夺走,干脆谋反?”
 
“没错,而且那时候的天帝也的确身体有恙,在急急功近利的混沌溟氏的怂恿下,轩辕晖谋反了。可是很不凑巧,嬴氏和缙云氏都没有谋反的心思,或者说,那时候的他们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谋反这种划不来的事情,他们不会去做。于是他们就成了镇压反军的有力武器。想当然,没人能战胜这两大家族。”
 
“那么溟氏和轩辕晖呢?”
 
“自然是下了天牢,这个时候,烜氏感觉这是一个扳倒两大家族的机会,因为一个皇孙绝没有胆子谋反自己的祖父。而溟氏的地位在四大族中是最低的,这个家族向来没什么胆识,说是他们策划了这样一场谋反,似乎太高看他们了。所以主谋这个罪名就出现了,那么主谋是谁?是一个还是两个?”
 
道元天尊看了一眼嬴少执,目光又悄然转向离水中的离舟。
 
“主谋有两个,一个缙云氏,一个嬴氏。”
 
“答案是不是显而易见?可是天帝并不相信,于是烜氏联手想要夺取帝位的轩辕龙渊,一起伪造证据。你要知道,当时穷奇与饕餮都是地位相当的大族,但相比之下饕餮的地位更高,因为他们是龙之子。而且性格也比较傲慢,所以烜氏就决定先除掉饕餮。毕竟是篡位谋反的罪名,如果地位不够高怕是没有说服力。”
 
“因为所有生命都有贪念,植物贪图阳光雨露,动物贪图食物水源,人类贪图财富名利,就连九霄的神明也贪图更长久的力量与生命。”
 
道元天尊点点头。
 
“正因地位已经高无可高,缙云氏要想再上一层楼,便是九霄天帝之位了。所以将主谋的罪名栽在他们头上,再合适不过。加上他们的傲慢,还有他们家族传承的气节。若是被冤枉了,一定是死不认罪,弄不好还会顶撞天帝。而事实也正如此,受了陷害的缙云氏自然是不会认罪的。其间,族长的幼子也许是被长辈们宠坏了,竟脱口而出说他们是龙之子,谁敢杀他们。这句话激怒了天帝,于是这个罪名就这样定下了。”
 
“可是烜氏为何也被……”
 
“虽然定下了罪名,但天帝顾念他们祖辈的功绩,更何况轩辕氏先祖曾立誓言,永不杀四大族之族人。所以天帝就将他们驱逐,至于陷害缙云氏的烜氏,以协助谋反的罪名驱逐。”
 
“为什么?”
 
“你以为天帝会相信烜氏的话吗?”道元天尊捋了捋胡子,“其实天帝在调查的过程中,就发现了烜氏的阴谋,但是之前因为自己的盛怒,已经下了驱逐的命令,碍于君王的颜面无法收回。才寻了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将其驱逐。”
 
“这个罪名也不冤枉。”
 
嬴少执冷笑道。
 
“的确不冤枉。”
 
“那和我们家族有什么关系?”
 
“就因为发生了谋反的事情,让天帝和他的臣子们惴惴不安,他们担心会发生同样的事情。虽然天帝相信穷奇一族不至于谋反,但难保没有这个心思。毕竟穷奇一族的身体里流着杀戮的血。这一族骁勇善战,但杀戮的历史是抹不去的。”
 
“杀戮……”嬴少执身为本家的公子,自幼就听着先辈们的历史长大,那些带血的历史又怎么可能忘记,“所以他们才说穷奇一族是祸患。”
 
“并不能怪他们,谁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更何况面临的还是天帝之位。”
 
“所以天帝将我们家族驱逐。”
 
“天帝下不了决心,因为四大族已经驱逐了三个,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件很悲哀的事情。最后提出驱逐的人是嬴辰昊。”
 
“曾祖父!”
 
“你很难想象,也很难接受吧。可这就是事实。”
 
“什么?你自请驱逐?”
 
轩辕瞑渊诧异地看着嬴辰昊,四大族中其他三族与自己的关系只限于君臣,唯有嬴辰昊更像自己的兄弟,也许是因为自小一同长大的关系,感情上就比其他人更亲密些。可是为了当年的谋反之事,自己被逼着要做出驱逐的决定,这让轩辕瞑渊很是苦恼,本来找嬴辰昊谈话,是希望他能说出让自己放弃驱逐的话,可是没想到,却得到了自请驱逐的请求。
 
“是的,陛下。穷奇一族从未有过谋反的念头,更别提成为天帝了。若是真有这想法,以穷奇一族的实力,并非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相信陛下很清楚。”
 
轩辕瞑渊点点头,穷奇一族的实力如何,自己当然清楚。当年协助轩辕氏夺下天帝之位,穷奇一族可谓功不可没,虽然在功劳上他们远胜于其他三族,但终究因为出身不及龙之子饕餮,而屈居第二。但他们行事低调,不参与朝政,不夸耀先祖的功绩。所以臣子们很少在天帝面前说他们的不是,其实也是因为抓不到把柄。
 
“当年的谋反案,相信陛下知道缙云氏是被冤枉的,只是因为缙云浩的顶撞,盛怒之下才将他们定了罪。我也知道陛下碍于颜面,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冤枉了人,所以干脆将他们一并驱逐。当然,烜氏的驱逐,已经为缙云氏洗刷了罪名。这就足够了。”
 
嬴辰昊仍旧跪在轩辕瞑渊的跟前,匍匐在地继续说道。
 
“臣子们的担忧不无道理,天帝身边养着几只猛虎,终归是不安全的。虽然臣有信心可以管束自己的族人,让他们不至于做出有辱家门的事情。但臣总有离开的日子,一旦新族长继位,臣无法担保他们可以象臣这样管束族人,而且臣更不敢担保继位者没有谋反之心。若是臣离开后,族中出现了这样的不肖子孙,对天帝的威胁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臣认为,还是及早将穷奇一族驱逐吧。这也是臣最后能为陛下做的事情了。”
 
轩辕瞑渊皱着眉听完了嬴辰昊的话,站起身将他扶起。
 
“难为你了……四大族中,唯有你与我最亲,缙云氏虽然有些疏远,但毕竟你们都没有错。身为帝王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冲动的话,缙云氏本可以避开那场灾难。我……”
 
“陛下不必自责。”
 
“可是要委屈你离开九霄,我实在很难做到。”
 
“再难也要做,否则穷奇一族的灾难,会远胜于饕餮一族。”
 
“哈哈——竟然是自请驱逐!喂!道元天尊,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嬴少执忽然大笑道,那声音中却透着些悲凉。
 
“信与不信,你自己决定。我只是告诉你实情,如果这样仍无法让你放弃现在的想法,那我也无能为力。”
 
“说到底,你不过是想帮轩辕氏推托罢了。”嬴少执的脸色变得阴郁起来,“不过嬴辰昊说对了一件事,他在位时能担保族人不伤害天帝,可他死了,所以现在没人可以担保了。”
 
“轩辕瞑渊的元神也消亡了,不是吗?”
 
“不,你错了。我针对的是整个轩辕氏,我要的是轩辕氏的覆灭!即便当年是嬴氏自请驱逐,可若是没有轩辕氏,何故有此一遭!”
 
嬴少执的咄咄逼人,让道元天尊无言以对,他说的并没有错,但是秋瞑……绝不能交给他,因为秋瞑的力量一旦被全部释放,被毁的何止是九霄。
 
“抱歉,贫道不会坐视不理。并非因为你要对付轩辕氏,而是因为你将毁灭整个天下,贫道无法坐视生灵涂炭,而不闻不问。”
 
“天下于我何干?如果你非要阻拦,不妨试试如何?”
 
说罢,手中的雾锋便刺了出去,眼前的道元天尊不躲不闪,这使嬴少执有些诧异,直到雾锋穿过道元天尊的身体,他才悟到那是一个幻象。转身去寻道元时,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思无殿外,可是又与之前的不同。思无殿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实地云层,云层低低地,让人感觉压抑。方才战斗的地方竟然空无一人,就连那棵桃树下,也没了鸣琴的尸体。嬴少执蹙眉细思,他认为自己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而这个空间应该不是道元天尊所创,因为气场不同。
 
嬴少执小心翼翼地朝着思无殿的庭院走去,刚进入庭院,他便听到了琴声,那声音似乎是因为自己进来了,才开始演奏的。这琴音自己听过,是陆离的琴曲,是击败了鸣琴的那首琴曲。脚步没有因此而停顿,当自己的左脚再度迈出的时候,他发觉路被挡住了。眼前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这屏障应该很高,是因为琴音而出现的吗?嬴少执思忖着,他蹙眉看了一眼屏障对面,那是莫邪的卧房,琴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忽然,他感觉到了杀气,这杀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竟让他感觉压抑。他猛地抬起雾锋,挡下一团银白的火。他认出了那团火,那是狐火。紧接着更多的狐火,从各个角落飞扑向他。嬴少执虽然挡下了所有进攻,但他明显觉察出,这些狐火很不同。攻击忽然停止了,在嬴少执环视四周的时候,天空发生了变化,从天空的正中开始,深沉的蓝色向四周蔓延,直到将眼前的景象全部覆盖。
 
“星空?”
 
嬴少执看着周围的一切逐渐被吞噬,喃喃地低语道。忽然,他瞪大了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
 
嬴少执刚刚转身,身体就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上插着三把剑,一把在心脏,一把在靠近肋骨的地方,一把在腹部。殷红的血从伤口汩汩冒出,同样被血染红的剑也变得清晰起来。
 
“星云?”
 
他错愕地看着身上的剑,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渐渐地,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最后倒在了这片星空中。
 
“浮生。”离殇仍旧虚弱,但他知道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我要去九霄。”
 
“你现在的样子,去了九霄也做不了什么。”
 
“也许吧,但我有必须要去见的人。”
 
浮生望着他仍有些发白的脸,露出担忧的神色。可他从离殇那双金褐色的重瞳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无法剥离的东西。
 
“好吧。我带你去。”
 
“谢谢。”离殇的目光转向玄都,“玄都上仙,有劳你跑一趟了。可是离殇还有事情要麻烦你。”
 
“你想让我把他们带回八荒?”
 
玄都挑了挑眉,扫了一眼躺倒在一边的殷丹露和洛红莲。
 
“是的,如今,只有你可以做到。”
 
“我答应你。”
 
第44章:天狐
 
思无殿外的争斗,让炎鸣无法安然地坐在房里,他在自己的卧房里来回走了好几次。他在犹豫要不要即刻前往思无殿,可是到了思无殿,自己又该做什么?帮着他们杀了嬴少执?可是嬴少执见到自己后,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如果无法保证嬴少执对自己有利,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此机会将他击杀。
 
“炎鸣!”
 
门外响起了轩辕赤霄的声音,紧接着卧房的门就被推开了。轩辕赤霄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口,因为思无殿的事情,同样让他坐立难安。
 
“殿下。”
 
炎鸣蹙眉看着轩辕赤霄紧绷的脸,他自然知晓此刻的轩辕赤霄在想什么。
 
“炎鸣,轩辕熙泰已经前往思无殿勤王护驾了。”
 
“琼玉跟着去了?”
 
“没有,我想他们这个时候一定会撇清之间的关系。毕竟他们的相交,是瞒着父皇的,正如我们一样。”
 
炎鸣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九霄天律中的确有一条,禁止皇子与臣子相交,为的是避免朋党之争。可是每一朝都无法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皇子们为了夺得帝位,或多或少地会与天帝的臣子有所交往,当然都是私底下来往。但作为天帝,不可能不知道。只要无损于帝位和九霄,天帝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熙泰殿下去护驾……他的手下应该不会和嬴少执硬碰硬。”
 
“那是自然,毕竟能和嬴少执对抗的人,都已经在思无殿了。”虽然轩辕赤霄从未见过嬴少执,但穷奇嬴氏的威名他还是听过的。“大哥过去也就是摆摆样子罢了,不过琼玉没有出现,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殿下琼玉有自己的计划?”
 
“哼!琼玉平日里看起来很低调,但他也并非是个没脑子的。你与他斗了这么久,自然比我清楚。”
 
“的确如此。那么殿下的想法是……”
 
“既然是护驾,大哥去的,我自然也去的。毕竟我们的亲弟弟才刚刚康复。”
 
轩辕熙泰带着侍从一路疾行,没多久便到了思无殿。自然也看见了在殿外与嬴少执对战的一众人等,他皱眉观望了一会儿,立刻指挥兵士将思无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是他很聪明地没有高声叫喊,只是静默地远观。目光扫过思无殿外的每个人,最后落在了白锦瑟的身上。此刻的白锦瑟正在静坐调息,若是没有道元天尊的干涉,凭自己仅剩的体力,怕是要被嬴少执击溃。
 
方才与嬴少执对战时,就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乱窜,直到天尊出手接下了嬴少执的攻击,白锦瑟才有了寻找答案的机会。
 
获得喘息之机的白锦瑟,当机立断地退离战场,在白锦琰与岚玄的护卫下运气调息,很快她就发现了在体内乱窜的秘密。是真气,是自己的真气。也许是与嬴少执的对战,催动了真气地疾速运行,本来就处于冲击第八识的关键时刻,这一战反而加快了冲击的进度。更让白锦瑟心惊地是,体内真气运行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如果天尊没有出手的话,疾行的真气很有可能会在体内爆开。
 
“锦瑟已经冲破第八识,进入第九识了。”
 
留守在思无殿中玄女,察觉到了白锦瑟的变化。她焦灼地望向思无殿的大门,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刻对于白锦瑟有多重要。就在玄女因担忧而焦虑不安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柔和地琴音。
 
流水!
 
除了仍被困在异空间内的嬴少执,在场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静坐中的白锦瑟只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似的。流水的曲调如同滴入心湖的水珠,泛起层层的涟漪。陆离想要表达什么?白锦瑟的思绪似乎随着琴音飘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散发着馥郁地桂香,摇曳着挺拔地翠竹,婉转着清亮地鸟鸣……还有那抹静立地月白……
 
玄女望向思无殿外的眸光变得柔和起来,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了锦瑟的变化,方才还如同奔涌地海浪般的真气,如今却静若处子。
 
“玄女,你的徒弟已经冲破第九识了。”
 
轩辕曦的脸上露出了赞许之色。
 
“世人拘泥于有情无情,总以为无情无欲之人才能修得正果。可是,从未有过,又何来无呢。情也好,欲也罢,都是天下生灵之本能。佛祖想要普渡众生,不正是对众生的情吗?”
 
“如今锦瑟能冲破第九识,应该就是悟到了这一点。过分的插入自然会种下恶因结下恶果,反之却能获得想要的幸福。”
 
“陛下英明。”
 
玄女盈盈一拜,转首看向同样望着思无殿大门的陆离。这个孩子也有着奇特的力量,这种力量也许能称之为幸福吧。
 
“白锦瑟居然冲破了第九识。”
 
跟随轩辕赤霄一同到达思无殿的炎鸣,皱眉看着仍在静坐的白锦瑟,毫不掩饰脸上的阴郁之色。
 
“今日的惊喜倒是不少啊。”轩辕赤霄冷眼看着思无殿,“就连天尊都回来了。”
 
“天尊神机妙算,怕是早有准备。”
 
对于炎鸣的话,轩辕赤霄只是轻哼了一声,眸光里映出道元天尊的背影。
 
“道元天尊的力量一直以来都是个谜,看嬴少执的情况,应该是被困在了某个异空间内。不过以天尊的性情,定是不会杀了他的。”
 
“殿下想要利用天尊的异空间,杀了嬴少执?”
 
“这是唯一的机会。现在白锦瑟还不能战斗,白锦琰和岚玄同样疲惫不堪,况且他们还要护住白锦瑟。玄女必须守住思无殿,否则父皇和莫邪都会受到波及。如此绝佳的机会怎可错过?”
 
“可是嬴少执拥有不死之身。”
 
“只要元神被灭,就没有重生的可能。”轩辕赤霄冰冷的目光转向炎鸣,“要进入天尊的异空间,必须是元神。”
 
炎鸣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他当然明白轩辕赤霄的意思,但是自己的元神也有被灭的危险。
 
“炎鸣大人还在犹豫什么?你不是要助我一臂之力吗?”轩辕赤霄周身散发出的阴翦之气,竟让炎鸣有了一丝恐惧,“轩辕炎鸣,你想为自己的祖父轩辕龙渊夺回帝位,那就必须听我的。”
 
“果然没有什么能瞒过殿下的眼睛,既然殿下知道我的目的,那何不帮我一把?”
 
话音刚落,轩辕赤霄便感觉到身体的不适,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他那双因惊恐而瞪大的桃花眼中露出惊诧的神色,还未来得及看清炎鸣那冷寒的笑容,便已然身处另一个奇怪的空间。
 
“啊!”
 
嬴少执从惊恐中醒来,身上的衣物因为冷汗而湿透了,他快速地环视四周,什么都没有!正疑惑间,他察觉到自己的口鼻之间,仍然充斥着血腥气。他站起身,四周的星空没有任何变化,或者说它本来就没有变过。
 
他胡乱地在四下里走了几步,仍是辨不清方向。却在沉吟间,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嬴少执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就在那气息逐渐靠近自己时,猛地挥了出去。
 
轩辕赤霄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星空,星罗棋布的天空。当他逐渐找回自己的意识之后,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对于炎鸣的举动,他的确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脸上又露出了不屑的笑容。说到底自己和炎鸣是一样的,他们都为了天帝之虚位而攻于心计,甚至不惜互相利用,却还要在对方面前表现得毫无城府。欺骗!一场赤裸裸的欺骗!
 
轩辕赤霄低着头,发出了一阵可悲地笑声,他甚至不知道是在笑谁,是炎鸣还是自己?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一些神智,也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你是谁?”
 
嬴少执蹙眉问道,眼前站着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手中还握着一柄赤红色地长剑。
 
“你又是谁?”
 
对方也是蹙着眉,但从他的眉宇之间,嬴少执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轩辕曦是你何人?”
 
“你居然敢直呼我父皇的姓名。”
 
对方挑眉说道。
 
“原来是轩辕曦的儿子,既然是轩辕家的人,那就别怪我下手太狠了。”
 
雾锋的突袭来的太过迅疾,尽管手中的长剑及时挡下,但仍能感觉到对方施加在兵器上的压力。
 
“能挡下雾锋的人不多,也许我该称赞你。可惜,这不过是开始而已。”
 
惊诧间雾锋竟化作黑雾,穿过长剑直抵胸口。一个闪身,雾锋正从胸口上划过。华丽的衣饰裂开一道狭长地口子,却没有看见伤口,也没有见血。
 
“很意外吗?雾锋的伤口从来都只在体内。”
 
随着话音落下,胸口有了明显的痛感,一种被火焰灼烧的痛苦。
 
“不够!这点伤口远远不够!如果你死了,轩辕曦会不会很伤心,很痛苦?”
 
“你想看到父皇痛苦?”
 
“没错!可是他的痛苦不能解除我的恨,只有轩辕氏的覆灭才可以!可是在那之前,我要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我要让他明白当年穷奇一族被驱逐时所受到的痛苦与屈辱!”
 
“你……是嬴少执?”
 
得到的回答是雾锋愈加凌厉的进攻。
 
当轩辕赤霄确定此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就是穷奇一族的嬴少执时,眼底流露出的讶异并不是假装的。而方才的一番应对,他也意识到眼前的对手绝不是自己能够对付的。更何况,如今的嬴少执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加上他对轩辕氏强烈的恨意,此战怕是凶多吉少。轩辕赤霄一边抵挡,一边想着应对之策。可是嬴少执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轩辕赤霄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上不断传来的痛楚。很快,轩辕赤霄便完全处于下风之势,招架之力渐弱。
 
道元天尊的异空间,是依靠道元天尊的神识而存在的,如果想要进入这个空间,只有通过与天尊的神识互通才可以。但是轩辕炎鸣却用自己的神识,打造了另一个异空间,并与道元天尊的空间互通。
 
“轩辕炎鸣……”
 
道元天尊低喃着这个名字。当他发现轩辕赤霄的元神,通过另一个异空间,来到自己的空间中时,的确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发现了秘密。轩辕炎鸣作为轩辕龙渊的重孙,继承了先祖的空间能力,能够在任何地方随意地制造出异空间,并与另一个异空间相通。当然,这样的连接,只限于弱于自己的空间。整个九霄之中,唯有轩辕曦的空间能力高于轩辕炎鸣,那么自己的异空间被轻易打通,也就不足为奇了。
 
原本只想以静制动的道元天尊,意识到了空间中的变化,强烈地预感告诉他,如果继续置之不理的话,轩辕赤霄必定会死于嬴少执之手。蹙眉沉吟间,他听见了轩辕赤霄发出的悲鸣。
 
思无殿中的轩辕曦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感觉到了内心无法抑制的悲痛与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样的心绪,但他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哀恸。
 
“陛下。”
 
正兀自思索地轩辕曦抬起头,目光正对上轩辕炎鸣的。
 
“你怎么在这儿?”
 
“臣得知陛下被嬴少执困于思无殿内,因此特来护驾。”
 
炎鸣的回答似乎毫无漏洞,但轩辕曦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是吗?那么祝融大人打算如何行事?”
 
“自然是护陛下周全。”
 
“祝融大人果然忠心可嘉。”
 
一股冷寒之气自身侧传来,炎鸣朝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一把银色的长剑正横在自己的颈间。顺着剑刃上的锋芒,他看见了琼玉冷笑的脸。
 
“共工大人也在啊。”
 
“共工大人是尾随祝融大人而来的,不然也无法亲眼见证,你把赤霄殿下的元神,打入天尊的异空间之中。”
 
站在琼玉身后的玄女,冷然地看着炎鸣。
 
“赤霄如今如何了?”
 
“还不知道,我无法探知天尊的异空间内的情形。”
 
玄女如实禀告。轩辕曦凌厉地眸光中带着杀意,炎鸣勾起嘴角冷笑着。
 
“他与嬴少执同在一个空间内,你觉得会如何?”
 
轩辕曦终于明白方才的那种哀恸是为了什么,尽管他不甚满意赤霄的种种行径,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
 
“赤霄若是有个好歹,我必定要用你的人头来祭他!”
 
“在此之前,何不担忧一下你自己的性命?”
 
攻击来得很突然,若是没有横亘在眼前的结界,轩辕曦怕是会被重伤。
 
“莫邪?不,你是陆离。”
 
炎鸣不太确定那个阻挡了自己攻击的人是谁,但是阻挡在他眼前的结界,的确是因一张符箓而出现的。而陆离是他所知道的,最擅长驱使符箓的人。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是吗?那你何不试试?”
 
冲破第九识的白锦瑟终于睁开了双眼,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光。眼前的景象变得逐渐清晰起来,白锦琰和岚玄的背影就在不远处,似乎触手可及。然而转瞬之间,就被一股无形地力量击倒。
 
“浮生?”
 
白锦琰诧异地回头,正对上浮生那双缥色的眼睛。
 
“还好赶上了。”浮生松了口气,转首去看岚玄,他早已失去了意识。“放心吧,锦瑟已经冲破第九识了。”
 
她看见了那个雪白的身影,就在白锦琰和岚玄被击倒的瞬间。同时,她也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力量,一股极其温暖地力量。
 
“你醒了?”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是我,离殇。”
 
“谢谢。”
 
“浮生会照顾好他们的,我想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完成。”
 
接着她就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还好吗?”
 
“放心吧,我没事。”身后传来了轻轻地笑声,“去吧,为这场荒唐的闹剧画上一个句号。一切都该结束了。”
 
白锦瑟感觉到被人推了一把,身体竟不自觉地向前跌了出去。似乎比之前轻盈了许多,之前的伤口也都奇迹般地愈合了。锦瑟诧异地审视着自己的身体,她转过身看向自己的身后。离殇正站在那里,对着自己微笑。
 
嬴少执强烈的执念化作了有形的黑雾,将道元天尊的异空间包裹了起来。但他无法突破异空间的阻碍,仍被困在其中。突然闯入的轩辕赤霄,因为他杀气四溢地进攻,早已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道元天尊本想释放自己的元神,前去营救轩辕赤霄,却被锦瑟的神识阻拦。
 
“天尊,请维持住这个异空间。只有将嬴少执的元神击碎,才能真正杀死他。”
 
杀人……这不是道元天尊修仙的初衷,尽管他没有绝对地慈悲心。但面对嬴少执这样的狂徒,他不得不承认杀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白锦瑟的神识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意识到只有这个刚刚成为九尾天狐的女孩,才能将嬴少执彻底击杀。
 
“那么,就有劳天狐大人了。”
 
“嬴少执。”
 
声音来自身后。
 
“白锦瑟……”
 
眼前的白锦瑟仍是一袭绯色衣裙,只是墨色的长发被完全解开,披散着垂到脚边,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她的周身散着浅淡地雾气,隐隐地透着些蓝。
 
“你居然真的成为了天狐!”
 
逐渐冷静下来的嬴少执,忽然意识到了这层雾的意义。
 
“多亏了陆离的琴,还有你的执念。”看着嬴少执疑惑的神色,白锦瑟笑了,“第八识是业,自然也就包括了善和恶,世上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你的执念,让我悟到了。”
 
“那还真是一个惊喜。”
 
“放弃吧。”锦瑟的眼中流露出悲伤,“曾经的真相你都已经知道了,又何必不愿放下。”
 
“放弃?不可能!我要轩辕氏看着他们的天下毁灭!他们当初不是为了天下,驱逐了穷奇嬴氏吗?那么我就让他们永远得不到天下!”
 
嬴少执的眼神变得凌厉而令人恐惧。
 
“你以为之前的那些死人能让我回心转意?你错了!穷奇嬴氏是嗜血的,我的身体里流着杀戮的血!”
 
说罢,手中的雾锋再度显出身形,朝着白锦瑟刺去。但是已经成为天狐的白锦瑟,其力量已不是嬴少执所能对抗的。十数个回合之后,嬴少执不出意外地败下阵来,但他仍不死心,因为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就在他的进攻愈发凌厉的时候,眼前的白锦瑟却失去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怪的金色字符,围绕在他的头顶。嬴少执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混乱,耳之所闻,目之所视皆是一些奇怪的声音和景象。这些奇怪的东西不停地变幻着形态,有时是幼时的自己,有时是曾祖父的笑容,有时是轩辕曦严肃的脸……它们一直萦绕在他的眼前、耳边,甚至脑海里。直到他再次看见白锦瑟的绯色衣裙。他看见白锦瑟的嘴唇动了几下,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当他仰头看向头顶的星空时,似乎看见了锋芒毕露地星云……
 
“尘归尘,土归土……所有的一切都不过如此,何必执念于一处。”
 
这像是个问题,又像是个结论。道元天尊的手中托着那颗秋瞑,看了一眼元神尽散的嬴少执,他的身体正在逐渐的消散,最终随着风消失了踪迹。
 
“天尊,秋瞑怎么办?”
 
道元天尊似乎不急于回答锦瑟的问题,而是转向仍旧有些虚弱的离殇。
 
“许久不见了,徒儿。想必这次历劫让你获益匪浅。”
 
“师父……我……”
 
离殇欲言又止,但道元天尊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
 
“桑榆与你的约定,你已经完成了。如今这秋瞑就交给你了,我想莫邪一定也希望这样。”
 
离殇迟疑了一会儿,最终接过了那颗珠子。透过秋瞑微凉的触感,他能感受到莫邪的元神。
 
“思无殿里的问题,似乎还没解决。”
 
浮生并不关心秋瞑,反而是思无殿里渗出的杀气,让他更加在意。
 
“应该是陆离,他动用了符箓。”
 
锦瑟蹙眉说道。
 
“轩辕炎鸣到底是忍不住了。”
 
“天尊。”
 
“熙泰殿下,你的那些兵士似乎该动一动了。”
 
“不瞒天尊,我已经派人去了。但那些兵士并不是炎鸣的对手,所以我只命令他们寻着机会,将父皇带出思无殿。”
 
道元天尊点点头,捋着银白的胡须,将目光转向奄奄一息地轩辕赤霄。
 
“赤霄殿下一息尚存,只不过……”
 
“二弟……还望天尊施以援手。”
 
轩辕熙泰随着天尊的目光,看了一眼仍然倒在地上的轩辕赤霄,转身朝着道元天尊跪下。
 
“殿下无需如此,贫道自会救他。”道元天尊伸手扶起轩辕熙泰,转首看向锦瑟。“我想陆离应当需要你的帮助,毕竟他的对手是轩辕龙渊的后代。”
 
轩辕熙泰派出的兵士,虽然包围了思无殿内外,但以他们的能力,是无法靠近轩辕炎鸣的。顾及到周围其他人的安全,陆离无法驱使更多的符箓,只得引诱炎鸣,退向思无殿的庭院。玄女早已看出了陆离的意图,同琼玉一起布下结界以防不测。他们身后的轩辕曦皱眉看着陆离与炎鸣一步一步地退向庭院,他几次想要冲出结界,都被玄女与琼玉拦下。
 
“陛下,我知道您能与炎鸣抗衡,但您毕竟是天帝,若是您出了什么意外,我和玄女大人都将成为九霄的罪人。”
 
琼玉的这番话,让轩辕曦进退两难。正在为难之际,庭院中忽然闪出月白的光,三人的目光聚焦在庭院的正中。
 
思无殿的庭院并不算大,却是一个周正的圆形,退至庭院中的陆离,用符箓制造出的结界,不断地抵挡炎鸣的攻击。起初,炎鸣以为陆离只是纯粹的闪避自己的进攻,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陆离从退至这座庭院开始,抛出的所有符箓中,都会闪烁出一个字符,每一个都不一样,而且它们都会在转瞬间消失踪影。直到他们站在庭院的正中,阻挡自己攻势的结界发生了变化。那是一个透着微微蓝光地结界,结界正中有一个形似罗盘的图案,中间星罗棋布着天干地支、阴阳五行,罗盘周围还有八个奇怪的图案。紧接着炎鸣便发现了另一个结界的存在,这个结界同挡在自己与陆离之间的一模一样,但是它更庞大,甚至覆盖了整个庭院,而自己就站在这个结界的正中。
 
“你什么时候布的阵?”
 
“当然是从我们进入这个庭院开始。”陆离的墨色眸子里闪出寒光,“这可是天地八门阵啊。”
 
“那我倒要看看,这天地八门阵能奈我何!”
 
陆离报出阵名时,炎鸣就意识到之前看到的八个奇怪图案,正是阵法中的八门。所谓八门就是景、死、惊、开、休、生、伤、杜八门,按照东南西北等八个方位顺时排列,只要能突破生门便可破阵。但是阵法正中的罗盘却是个微妙的存在,这个罗盘里排列的是天干地支、五行八卦。阵法的操控者可以根据攻防的需要,随意变换罗盘上任何一环的方位,这些方位一旦发生变化,八门的位置也就跟着变化。虽然这些变化都有规律可循,但如果操控者创造出新的变化,那就很容易混淆视听。
 
尽管炎鸣深知破阵之法,可他遇上的却是被桑榆言周教出来的陆离。桑榆的性格本就乖僻,无论结界还是阵法,总是要推陈出新,甚至喜欢创造出各种奇怪的结界和阵法。被他一手带大的陆离自然秉承了这种性格,加上陆离年幼时的玩具,就是桑榆创造出的各种新奇结界和阵法。如此一来,炎鸣的破阵就有了那么一点难于上青天的感觉。
 
陆离与炎鸣在结界中攻守交替,你来我往。让刚踏进思无殿内的锦瑟,瞬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陆离施展出如此庞大的结界,更没有想到这个结界不仅拖住了炎鸣,甚至让对方有了难以招架的趋势。为了不让炎鸣追寻到生门的踪迹,结界中的陆离不断变幻着罗盘中的方位。每次方位的变化,不仅改变了生门的位置,甚至连攻防之势也发生了变化。脚下的结界限制了炎鸣的移动与攻防,而横亘在他眼前的结界中,每次展开攻势时,便有无数的月白色长剑错落而出。这些长剑似乎拥有生命与意识,在结界中与炎鸣缠斗鏖战。白锦瑟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结界中的炎鸣,就在炎鸣显出颓势,再也无法抵挡那些长剑的攻势之时,从结界中迸射出刺目的白光,恍惚间锦瑟听见了一声嘶吼。
 
第45章:归隐
 
“师父。”
 
玄女坐在天玄殿的庭院里,耳边传来风吹叶落的声音,她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跪在她面前的白锦瑟,低垂着头,看着玄女拖曳在被金黄色银杏叶覆盖的石板路上的云白色裙裾。良久,才听见玄女低缓地声音。
 
“锦瑟,你比我幸运。”目光只在白锦瑟墨色的长发上停留了片刻,“你见过天下间最美的景致,而我只能守着九霄永远不变的风景。”
 
“师父若想去,应该也可以吧。”
 
“身为九霄的天女,哪是说走就能走的?”玄女苦笑着摇摇头,“锦瑟,如今你已是这九霄中的天狐,但你比我自由。毕竟天帝许了你自由。”
 
玄女的话,让白锦瑟想起了昨日在太微殿中的一幕。那时候,天帝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因为她守住了秋瞑和莫邪的元神,甚至守住了轩辕氏至高无上的帝位。白锦瑟的目光愣愣地,似乎在思考。下意识地,那双金色的眸子转向了一旁的陆离,正与他那双墨色的眸子对上。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对视,但天帝也许已经看见了,所以他微笑着问自己,是否还想去九州走走。
 
“锦瑟,如今你是九霄之上的天狐,但朕可以许你自由。也就是说,这九霄你来去自如,何时想回来就回来,想离开就离开,朕绝不拦你。”
 
天帝说这话时,眼神中透着笑,脸上也挂着和煦的笑容。白锦瑟知道,天帝没有说谎。
 
“臣想去九州,想……”
 
“想和陆离一块去?”
 
天帝忽然接了话,白锦瑟闻言将头垂得更低了。她的羞怯引来了旁人的笑声,但她知道这不是嘲笑。
 
“陆离愿意陪锦瑟去九州。”
 
这是陆离的原话,也是白锦瑟期盼的。临走时,白锦瑟去了天玄殿,她想再见见玄女。毕竟师徒俩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
 
“锦瑟,一定要幸福。起先我还担心陆离会成为你修行的障碍,可是你却因为他冲破了第九识。虽然过程有些仓促,但道元天尊为你争取了时间。”
 
“是,师父。若是没有他们,锦瑟何以能成为天狐?”
 
“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白锦瑟来到玄门时,正看见陆离和二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白锦瑟好奇地想着。
 
“你们都来了?”
 
“就等你了。”
 
白锦琰笑着说道。
 
“看来道元天尊的仙丹很有用。”
 
“多亏了天尊,不然真以为自己会死在九霄。”白锦琰忽然想起了幽都,“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应该离开幽都了吧?”
 
“我已经拜托玄都将他们送了回去。”
 
离殇在浮生的搀扶下,出现在了玄门。此刻的他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只是看上去仍旧有些疲惫。
 
“那孟樾也在八荒吧。”
 
陆离想起了孟樾,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无谓地战斗,他也不至于到此时才开始担忧那个少年。
 
“嗯。”离殇点点头,“他坚持要来九霄,那个倔强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还好有玄都在,他一掌劈晕了孟樾。”
 
浮生在一旁笑着说道。此话一出引来了锦瑟的笑声。
 
“果然像玄都的作风。”
 
“孟樾虽说是我的侍从,但师父从未打骂过他,这倔强的性格也就一直没改过来。”
 
“那他遇到玄都,算是遇着克星了。”
 
浮生笑道
 
“离殇,你当真要去云游?”
 
白锦琰好奇地问道。
 
“是的,我想带着莫邪一起去。他一直想要离开九霄,去看外面的世界。”
 
离殇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陆离在恍惚间似乎看见了桑榆。
 
“陆离,你看!”白锦瑟的绯色衣裙从院子里飘过,此时正值秋季,院子里的一些花草已经枯萎,她的绯色衣裙在这片枯黄中显得尤其鲜艳,“二哥的信雀来了!”
 
信雀是一种八荒独有的鸟类,数量极为稀少。它们具有灵性,擅长寻人。只要告诉它姓名,便能找到这个人。当然若是给出具体的地址,它会寻得更快。
 
“锦琰的信中说了什么?”
 
“他说,月荧已经诞下一个女孩,殷丹露说下回要生个男孩。”锦瑟笑得很灿烂,“月荧的女儿一定很漂亮。”
 
“你生的女儿一定更漂亮。”
 
感受到陆离揶揄的笑容,白锦瑟忽地红了脸。
 
“我看看有没有提到红莲。”陆离从锦瑟的手中抽走了信纸,“红莲倒是悠闲,眼下跟着洛云舒,怕是要成为洛家亲兵的第二个统领了。”
 
“他的能力在洛家是首屈一指的,当统领绝对绰绰有余。”
 
“孟樾……玄都收孟樾当了弟子……这样也好。”
 
锦瑟转首看着陆离露出浅笑的侧脸,回到无为居后,因为一直没有孟樾的消息,陆离连着几个日夜都不得安睡。
 
“陆离,我想吃糯米糕。”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锦瑟小声地说道,目光飘向陆离手边,盛着酒酿桂花糯米糕的碟子。
 
陆离从信纸里抬起头,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糯米糕,塞到锦瑟的嘴里,满意地看着她鼓起腮帮子。
 
“锦瑟,明日我们启程吧。”
 
“去哪里?”
 
白锦瑟嚼着糯米糕,从信里抬起头来。
 
“去哪儿都好。”
 
“那无为居呢?”
 
“无为居……就让它先空着吧,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回来。”
 
陆离笑着看向院中的石桌。桌旁坐着师父桑榆,他正将手中的孩童抱起,声音柔和地唤着——“离儿。”
 
幽都的积雪终年不化,一如躺在腹地大殿中沉睡的浮生,他在大殿平台上的那张硕大的榻上睡了很久,他没有醒来的打算,因为这就是他要的后半生。除非殿外的那些人打算放弃他,但他知道这很困难。
 
“浮生,你打算一直沉睡吗?难道你想让梦貘一族从此绝嗣。”
 
已然双臂残废地炎鸣知道,若是梦貘沉睡不醒,就不会继续转世,他相信浮生不会拼上一族的性命。而双臂经脉处的疼痛,让炎鸣不断地跌入,与陆离鏖战的噩梦中。如今的他已经不是九霄的祝融,只是天地间被抛弃的废人而已,但他知道浮生的力量能够帮助他。
 
“桑榆,你的愿望已经达成。而我则选择就此沉睡……”
 
浮生的元神坐在黑黢黢地空间里,他的对面坐着紧皱双眉的桑榆。
 
“浮生,你不能沉睡。梦貘一族需要延续。”
 
“可我不能助纣为虐。”
 
他明白桑榆的意思,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可是,他无法成为别人的棋子。
 
“还记得莫邪吗?”
 
浮生看着桑榆的脸,那是存在于桑榆梦境中的样子。
 
“你是要我离魂?”
 
“也许那样你能解脱,不妨试试。”
 
“离魂吗?”
 
沉睡中的浮生露出一丝笑容,榻上的身体似乎失去了支撑,软软地瘫在那里。
 
“你想以元神来转世吗?”玄女的掌心中躺着一颗雪白的珠子,那是无色无形的守魂珠,如今因为昨日忽然出现在天玄殿内的元神的关系,它有了雪白的颜色,隐约能瞧见雪花的模样,“既然你找到了我,我就不妨一试。”
 
“陆离,你听见了什么声音吗?”
 
陆离仔细听了听,仿佛是婴儿的啼哭。二人循着哭声,在一处山洞中发现了一个全身赤裸的婴孩。
 
“冰天雪地的,怎么会有孩子?”
 
白锦瑟狐疑地抱起那婴儿。
 
“他的眼睛……好象一个人……”白锦瑟思忖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浮生也有这样的眼睛,幽幽地、浅浅地蓝色。”
 
“他好象笑了。”陆离拿手指逗弄着这个孩子,那孩子眯着一双缥色的眼睛,朝着他们微笑。“也许是浮生的转世。”
 
“那我们带着他吧,也许这是天意。”
 
锦瑟怀抱着那个婴孩,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陆离有些贪恋这样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
 
“我们现在去哪儿?”
 
突入而来的问题,拉回了陆离有些飘忽地思绪。
 
“哪儿都行。”
 
陆离微笑着说道。
 
天空开始飘雪,纷纷扬扬。渐渐地,迷离了眼前的风景,还有渐行渐远的背影,甚至起先留下的脚印也被掩盖,寻不着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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