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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王特殊的脱坑技巧(穿越 灵异)上——三两钱

 文案:

 
受前期是个疯子,后边给攻宠的一颗少女心爆发。
 
没错,文案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要写什么?
 
本来就他们两个的故事啊,我写的还不够明白吗?
 
神级坑王攻×疯疯癫癫受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灵异神怪 打脸 甜文
 
主角:江狐谢离 ┃ 配角:各种小妖精
 
第1章
 
“现在为您插播一条新闻……”午间新闻的美女主持端坐在屏幕内,清澈动听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让我们连线第一现场……”
 
画面一转,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记者出现在屏幕上。
 
女记者右手握着麦克风,左手拿着手机,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麦克风离得近,声音被扩大。
 
现场连接的是今日的头条新闻,发生在B市某段高速公路上的特大交通事故。
 
女记者的身材过于苗条,不能将她身后黑烟滚滚的场景遮掩,那惨不忍睹的现场透过摄像机被全面直播在屏幕上。
 
“现在你可以看到,现场……”
 
现场一片混乱,警察,消防员,救护人员,司机参差不齐的出现在摄像机内,高呼声,呐喊声,痛哭声都被清晰的传送。
 
发生事故的这条高速公路交通已经瘫痪,透过无人机,观众看见车子横七竖八,有的撞在一块,有的越过护栏,半挂在上面……
 
女记者做了几次深呼吸,平稳自己的声音:“此次事故起源于一辆本地车牌的宝马车忽然被雷劈中,造成后边车辆避让不及……”
 
这个时段正好是清明节返程的末潮,高速公路上的车子像蚂蚁行军一样训练有素的前仆后继。
 
而在事故中心的那辆宝马车,已经面目全非,浓烟正从车上升起。
 
女记者想要还原事故真相……她在得到警察的同意后,向离宝马车最近的一位车主要到了行车记录仪,将那段视频公诸于众。
 
宝马车一开始用正常车速保持原道行驶,车主与之保持的距离是三米左右,正好能让行车记录仪清晰记录。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正常行驶三分钟后,忽然听见一道响亮的雷声。
 
这四月响雷,当时方圆几公里以内的市民都听到了。
 
但这并不影响两位车主间保持的‘美好距离’。
 
车子继续行驶,偶尔还能听见车主的‘美妙’歌声。
 
忽然……一声惊呼响起,而此时,一道如水桶粗的雷电从天而降,准确无误的劈在前面那辆宝马车上……
 
无须寻找目标,摧枯拉朽般却一击即中……行车记录仪出现短瞬的花屏,恢复正常后,画面是前面那辆宝马车已经脱离车主控制,左右乱摆,一下子撞向它右边的车子,连带的影响将整个事故在扩散……
 
看见这一幕的人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观众看到的已经是惨不忍睹,现场更是激烈。
 
女记者颤抖着手把行车记录仪还给警察,继续直播:“从视频我们可以看出,雷电直接劈在驾驶座上,车主……”
 
一瞬间,整个城市都在震动。
 
“晴天霹雳”成了微博热搜。
 
app新闻官方网底下评论瘫痪。
 
电视机前,围聚了一堆的人。
 
一位中二病评论道:“我擦,雷神降世啊。”
 
杀马特不甘示弱:“尼玛,真酥脆,外焦里嫩了都。”
 
青年扬起手,巴掌各落在两人的后脑勺上:“傻逼,回到现实吧,车都毁了,里边的人怕是……”
 
气氛倏地绷紧,每个人身上都绷成了一条直线,连大力呼吸都不能。
 
中二病犹豫了半天,才说:“车主收到了上天的召唤。”
 
杀马特斜眼看他:“一人得道全家升天?”
 
青年摇摇头:“但愿车上没人。”说完他又不禁苦笑,车子不是自动的,总不能事故发生时,车主就凭空消失了,现在大家祈祷的是,车上只有车主一人。
 
宝马车被围在最里面,消防员正在紧张清理周边的车辆,警察一边忙着维持秩序,一边疏散人员。
 
专家也在其中安抚受惊群众,总之,现场充满紧张和不知哪一刻就爆发的危险。
 
杀马特:“这倒霉孩子亏大发了,开着宝马被雷劈。”
 
中二病:“一道雷电创造一个新的品牌,宝马牌的人肉味车仔面。”
 
杀马特:“……”
 
青年“……”
 
从此车仔面这么可爱又方便的食品成了两人心头的朱砂痣。
 
“倒霉孩子”正一脸苦大仇深的坐在“新家”里。
 
却见他的新家,阳光洒落白墙,院中扶桑红艳,檐下家燕咕咕,正是良辰美景。
 
夏风穿过门上珠帘,叮当作响,隐隐间可见一抹古色古香。
 
垂着竹帘的窗下一张小榻,榻上铺着青簟,青簟的颜色有些偏暗,表面却很光滑,也衬得坐在那的屁股肤色白皙。
 
这屁股的主人正是那“倒霉孩子”,他将衣袖撸起,露出细小的胳膊,这孩子货真价实的“表里不一”。
 
“……”两个月了,噩梦还没有醒来。
 
现在这倒霉孩子完全不知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何等的“惊涛骇浪”,他双手撑开大腿根,低着头巡视那一小片领土,五岁娃的东西细的跟根针一样,哪有他往日丁点的“英姿”,倒霉孩子揪住一点皮,扯了一下,然后……
 
“啊……”
 
倒霉孩子的心肝脾肺肾都吓得抖了抖:“你喊什么?”
 
进来看人是否已经午睡醒了的婢女捂住了脸:“少爷长大了。”
 
倒霉孩子一头问号。
 
婢女娇羞的嗔了句:“我要去告诉夫人。”
 
“等等……”慢半拍的倒霉孩子终于反应过来,可婢女已经腿脚生风似的跑出一丈远。
 
“多纯洁的年代,就你是老司机。”江狐哀叹一声,欲哭无泪地穿上裤子,等着他爹的传见。
 
他爹并不是女人,也不是夫人,乃真真正正的江家之主。
 
只是这个江家之主有些反差,人高马大,身材好的跟特种兵似的,却有着一张嫩出水的娃娃脸。
 
江狐来这个时空两个月了,摸透了他“爹娘”的做事规律。
 
物尽其用分两种,一种是死命用别人,而他爹是第二种,死命用自己的,教儿育女这种事完全不用风青娘操半点心,因此他本身也修成了鸡零狗碎的性子。
 
小芸通报的这事说小不小,说大很大,江狐是没想明白她有哪个勇气用哪个颜面告诉江舒,总之江舒来的风风火火。
 
高大的身子踩着烈阳一路进来,娃娃脸上懊恼无比,黑亮的明眸却闪着欣喜的光,眉眼一衬,竟形成了别样的欲语还休。
 
江狐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看见江舒进来,先是看一眼,然后头一低,整一个“我知错了”的态度。
 
江舒兀的心中一软,摆摆手,后边的侍女关上门退下。
 
江舒在他身边坐下,可并不说话。
 
江舒这个人过于好懂,才使得江狐成了替代品的两个月就摸清了他的底细,江舒不怕儿子不折腾,就怕他折腾的不够起劲,这样不能尽情展示他的威严和爱。
 
江舒的教育方式不是放养,也不是威压,而是任其成长,只要不长歪,不惹大事(通常一般大事也惹不出来),这位父亲护短,前些日子江北去看守在江州城底的麒麟兽,不小心触及了法阵,麒麟兽误伤了江狐,吓着了江北,江舒知道后,他并非是砍它一顿,而是扛了一箩筐的洞冥草进了阵内,在麒麟兽面前吊了三日,让麒麟兽流着口水欲哭无泪一脸生无可恋的尝尽了可看可闻不可吃的极度痛苦。
 
也正是因为麒麟兽的误伤,真正的江狐才一命呜呼,被他这个假江狐取代。
 
事后江狐从原身的记忆里得知这件事,才知原身短短的五年人生,除了冤就是倒霉。
 
江狐舔了舔唇,他倒霉的事绝不止这一件,总的来说该怪他,应该把门锁好了才脱裤子的:“爹,我错了。”
 
江舒见他开口了,压着欢喜道:“你没错。”
 
“我错了。”江狐斟酌用词:“我就是有点好奇……”
 
江舒饱含深意的看着他:“你长大了。”
 
如果撇开这五岁驱壳,他确实懂男男女女男女人畜的所有事,但是怕吓着您啊:“你误会了。”
 
“小芸描述的很清楚。”
 
江狐有那么一瞬的无地自容:“我屁股痒。”
 
江舒笑道:“我没生出个异类。”
 
江狐有点崩溃:“你要怎么才信我?”
 
江舒扶着他的肩膀,用着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男人长大了并不是坏事,你会发现长大了其实也是一种快乐。”
 
“如果这个快乐不存在诬陷就好了。”江狐意有所指道。
 
江舒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狐哀嚎:“您可真放心您的孩子。”
 
江舒很是得意:“爹和你娘不也无师自通?”
 
江狐幽幽看着他:“您是在为您伟大的基因骄傲吗?”
 
江舒摸摸他的头:“别说爹听不懂的词,但是爹知道你在称赞爹,事情就是这样的,我的儿子,他注定比他爹强大。”
 
江狐生无可恋:“我可以肯定我是捡的了。”
 
第2章
 
这是一个人神妖魔共存的世界。
 
江狐看过地图,不知是哪个时代缝隙里跳出来的,除了地名有些相似,整个地图版块都和古中国没有半点联系。
 
三山四海,八荒九州,隔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州城。
 
就拿江州城来说,它被东海三面环绕,地势就变成了像被天狗咬了一口的月亮,参差不齐,而隔着遥遥万里海面,随着海水倾泻而下的地方,便是毒烟瘴气的魔界。
 
除却三仙山,天下仙门多不胜数,其中便有江州城,江州城下十三州,而江家的作用便是在这犬牙交错的十三州里维持山雨欲来的安定。
 
江狐在了解清楚时势的那一刻后,心想老天待他还是不薄,好歹让他穿了个有头有脸的家庭,只是可怜了小江狐,无福消受。
 
江舒与他说的话江狐是记着了的,他虽然摸清了江舒和风青娘对待孩子的态度,可他身体里住着的是个成年人,已经不怎么会扮演一个五岁娃头。
 
在不能本色出演的情况下,江狐只能尽量维持五岁的人设不使他崩皮,不能超乎程度的聪明,一定地步的笨倒是可以的。
 
江家所建门派名归云,取“吐清风之飂戾,纳归云之郁蓊”之意,门下弟子所穿服饰皆是云纹白袍,束道髻,戴云簪,一派的清风道貌。
 
江狐第一次见江南的时候,对江舒和风青娘产生了一丁点的美妙误会,他以为江舒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金屋藏娇,生了个小道士。
 
因此之后每次见江南,江狐的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江南是江舒的大儿子,今年十三岁,江家条件好,这年纪的娃特别像一回事,唇红齿白,眉眼里已有了当当响的大美人风青娘的影子。
 
江狐这位“大哥”也特别像个事,兄长之名不白当,对两位双胞弟弟甚是宽容爱护,江南像风青娘的地方也不只容貌,他心思细腻,为人沉稳,小小年纪已隐隐有未来家主的风范,只是上边有个鸡零狗碎的爹,辛苦他年纪轻轻就要喜怒不言于色。
 
夏日炎炎正好眠,二十三岁的灵魂不适合粗着五岁的身躯摸爬打滚,鸡飞狗跳,只能不思上进,安生做一个被圈养了的二少。
 
江狐让小芸将一个冰过的西瓜对半切了,要了勺子,坐在凉亭里一边吃一边看满塘莲花。
 
也不知是仙门太过不同凡响,还是江家异类多,这一池塘的莲花都是并蒂双莲。
 
被符咒驱使的大折扇扇出的风凉凉的扑在身上,小芸也觉得惬意极了,但是她没忘记一旁大吃大喝的某人:“少爷,你这么吃……不太好吧?”
 
江狐看了看手上已经没了瓜心的西瓜,点头道:“是不太好,来……张嘴。”
 
对这般“善解人意”的江狐小芸表示很无奈,她拨开江狐挖了一大块西瓜递到面前的手,道:“少爷,暴饮暴食容易撑死。”
 
江狐不以为意道:“你少爷我想别的容易,想死最难。”此话结合多次经验总结而来。
 
却听一少年插话道:“所以跳湖不够,西瓜来凑?”
 
江狐和小芸一块偏头看去,却见亭外回廊上有一云纹白袍的少年正缓缓而来。
 
这唇红齿白,面上挂着和煦笑容的正是江南。
 
江狐举起手做发誓状:“我得严重声明,我是无辜的。”
 
为什么是无辜的?完全都是因为江北那小子。
 
估计两人真是天生犯冲,上次小江狐因他丢了性命,这次大江狐被他连累落湖,总而言之,江狐和江北两人一碰上准没好事,没好事的那人还准是江狐。
 
前两个月江狐被麒麟兽误伤,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好,江北为了表示他的愧疚,特意请江狐看他新学会的阵法,结果不知触犯了哪股妖风,本该被掀起的阵眼江北却安然无恙,卷起了在他身旁的江狐。
 
两人挨得近,当时也没别人,等江舒闻讯赶来的时候,江北哭断肠痛不欲生的在湖边喊江狐的名字,江狐只能在一米多深的湖里使劲蹬腿外加被逼咽水。
 
他识水性,奈何心有力而余不足,五岁的娃手脚始终短些,能在水面扑腾出大动静已经不容易,好在江舒虽然啰嗦了些,但总的来说靠谱,没等江狐在湖里抱憾终身,他就飞身而来了。
 
结果是江狐受惊过度又在床上躺了一天。
 
江南步上凉亭道:“你倒也是个人才,别人都怕死,就你想死最不容易。”
 
江狐哀怨道:“你对你这倒霉弟弟还真是心大。”
 
江南学着江舒的样子,故作沉稳的摸他的头道:“倒霉是倒霉了些,总归是我弟弟,以后我护着你。”
 
江狐赶紧抱大腿:“哥你得言而有信。”
 
江狐抱大腿并非真是想要江南保护,是想离江北那小子远些。
 
经过这两回外加原身过去的记忆,江狐是摸索到一些答案了,世有并蒂双莲,朝阳阴生,江北福至心灵,他有多好,江狐就得承受他多少的不幸。
 
江狐没学会逆天改命,也不敢贸贸然的就跟江舒说“我怀疑我这么倒霉都是因为你小儿子”,江舒不治他个妖言惑众,都得惩罚他不够兄友弟恭。
 
挑拨离间成功了那才叫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然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得不偿失啊!
 
江南不知他的心思已千回百转,笑了笑道:“大哥何时骗过你?”
 
就原身那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生,江南的确没有骗过他。
 
江狐一手搂着西瓜一手抱着他的腿,用脸蹭了蹭:“哥你真好。”
 
别看江狐此时的动作多娴熟表情多自然,其实他心里边尴尬的一耸一耸的,好歹二十好几的人了,对着个十来岁的小子撒娇,就算他脸皮能做城墙也矜持不住。
 
但没办法,为了活下去,他只能装。
 
江南捏了捏他圆润的脸:“拿我衣服当抹布?”
 
江狐偏头一看,果然江南的腿上一块鲜红的西瓜汁印。
 
小芸掩唇轻笑:“是我服侍不周。”
 
这娃胆儿肥,知道服侍不周还敢对着主子笑,可江狐拿她当妹妹宠,江南又是随意,根本无人介意。
 
江狐讨好的道:“我给你洗?”
 
江南拍了拍他的脑袋:“沐浴都要人服侍的居然要给我洗衣服,受宠若惊啊!”
 
江狐愤愤不平道:“那是手短……手短。”
 
“别嚎了,哥带你去看麒麟兽。”
 
听闻此言,江狐本能的手一抖,半个西瓜掉在地上滚了滚,勺子更是吭的一声,小芸被他吓了一跳。
 
江狐颤着声道:“去看……去看麒麟兽?”
 
江南见他脸色煞白,心想他这是还陷在两个月前的惊吓中,不由得柔声安慰道:“麒麟是神兽,上次是小北触发了法阵麒麟兽才会发动攻击,此次有我陪着你,不用担心。”
 
“可……可……”江狐迟疑着:“为何要去?”
 
江南解释道:“麒麟兽镇守江州城数百年,更是归元派的镇派神兽,你是江家孩儿,此次让你前去,是爹的主意。”
 
神兽和门派之间存在一定联系,在麒麟兽和江家之间,虽然不像其它仙门签了契约,可麒麟兽一直扞卫江家所创的归元派,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人动过麒麟兽的心思,但无论是谁,都不能让麒麟兽离开江州城。
 
江狐不知江舒打的是想让麒麟兽“认祖归宗”的心思,尽管被江南牵着了,他还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的说:“一定要去吗?”
 
这演技给满分,不搬个民间奥斯卡简直过不去。
 
江南低头对他笑了笑:“不信哥?”
 
江狐绝不承认他是被迫屈服在江南的氵壬威下。
 
麒麟兽在归云山旁的一个别有洞天里,而江家又在归云山脚下,归元派在山顶,江狐在山脚下望上去就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不过从山上传下的钟声却异常响亮。
 
江狐看过仙侠小说,对于修仙门派这种高大上的东西,他是知道一些的,必须得在灵气充沛的灵山上,门派之间规矩森严,可江狐没看过哪个门派掌门是不住在主峰上的。
 
后来江狐才知道,这是因为江家要治理底下十三州,十三州中大多都是凡夫俗子,江家将院子建在山脚下全是为了百姓着想。
 
江狐不管别人怎么想,他是欢喜的,在归云山上他能不“入乡随俗”,每日早起修炼,天天爬那万仞高峰吗?
 
单是想想他的腿就发颤要跪了。
 
从江家往东南方向走能见一座独立山峰,山峰中绿海涛涛,猿啼鹤唳,缓缓靠近却是清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从洞口拾阶而下,先见三米宽的蜿蜒石阶,墙壁两边隔着半米左右是刻着符咒的长明灯,风吹不动,雨淋不灭,吓坏了江狐这个穿越者。
 
江狐在江南后边东张西望,他克制不住自己“乡巴佬进城”的粗鄙心态。
 
其实是墙壁上刻着吸引江狐的字。
 
好在文字相差无几,他不至于成了文盲,江狐认真细看了会,墙壁上刻的是麒麟兽和江家的起源。
 
总而言之是一个天众奇才在麒麟兽的帮助下统治了十三州,创建了归元派的励志故事。
 
“哥,为何麒麟兽不曾与先祖签订契约?”
 
第3章
 
江南在前面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何?”
 
江狐怀疑道:“莫非是因为爹不够帅?”
 
江狐笑了声:“在麒麟兽眼里,我们都是凡人俗物。”
 
既是凡人俗物又怎会看重皮相?说到底是因为麒麟兽不愿罢了。
 
石阶九九八十一阶,到底之后一道三米高的石门竖在兄弟二人面前。
 
迄今为止,这一切和记忆中无差。
 
江南抬手在胸前快速滑动,手速之快让江狐看不真切,只隐隐看见一道光芒从他手指所到之处散出,等他停下动作,却是一个六芒星阵,那闪着白光的六芒星阵印在石门上,石门像是受到传唤般也发出回应的光芒,两个六芒星阵合在一起,石门像是对接完毕,轰隆一声,缓缓拉起。
 
江南领着江狐步步踏入。
 
石门之后是空旷的石洞,石洞呈圆形,九根石柱分别伫立边缘,石柱上方是斗大的夜明珠,莹莹光芒和石洞中心的法阵相互映照,照亮了卧着法阵中心的神兽上,只看一眼江狐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影像,那正是麒麟兽。
 
两人又上前十来步,压着法阵边缘站着,这回不是装的,江狐看见那麒麟兽他就发抖,毕竟死在它手上一次。
 
江南拱手做大人状道:“晚辈江南拜见麒麟前辈。”
 
江家人对麒麟兽的恭敬绝不是空口说说,从江南敬它为前辈就可以看出。
 
但是江狐没想明白,江舒怎么敢在麒麟兽的面前吊它胃口?这家伙血盆大口一开,江舒是不够吞的。
 
麒麟兽睁开铜铃大的眼珠懒懒的扫了过来,那目光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睥睨凡间俗子不屑一顾。
 
可麒麟兽刚神气没多久,看见江南身边的人耳朵就耷拉了下来,好像是为自己不小心误伤他人愧疚似的,生生地将威风凛凛的神兽身份屈尊纡贵成一只哈巴狗。
 
江狐和它目目相觑,江狐也不知为何要看着它,只是它那眼神吸引他。
 
麒麟兽站起了身,这个别说身份,连身高都要令人仰望的神兽开了它这数百年来的第一次口:“你来了。”
 
看见麒麟兽全貌的那一瞬江狐的想法是古人诚不欺也,终于找到实物和图片还原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商品。
 
这个商品还对他说话了,江狐的小心脏剧烈的跳了下:“你记得我?”
 
麒麟兽点头了,只是它的头太大,动作太小,几乎看不出来:“我记得你。”可你不记得我。
 
江狐也赞同道:“你打伤我,若是不记得我就太亏了。”
 
江南:“……”重点在这吗?弟弟还是太嫩啊!
 
麒麟兽道:“上次误伤你,对不起。”
 
“呃……我是不是只能说没关系?”
 
麒麟兽宽容道:“你可以说别的。”
 
江狐喊道:“我不接受,你打我可疼了。”
 
麒麟兽:“……”上次它是对着他的脑子打的吗?
 
江南赶紧扯了扯身边不知“死活”两字怎么写的弟弟。
 
江狐抱怨道:“我有说不的权利。”
 
江南咬牙道:“你得看着对象说。”
 
江狐据理力争:“我有人权。”
 
麒麟兽插话:“在神兽面前那都不是事。”
 
江狐反驳:“可你堕落了。”
 
麒麟本是天上的神兽,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天帝贬下凡间,成了麒麟兽,直到找到回天庭的路,才能重归神位,这是墙壁上记载的。
 
麒麟兽喷了口粗气,表达它的不满:“我会回去的。”
 
江狐道:“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下来容易上去难’?”
 
麒麟兽:“我怎么记得是反过来的?”
 
江狐梗着脖子道:“我们得根据事实说话。”
 
麒麟兽忽然一言不发的走了过来。
 
它身形巨大,走一步就跟施了千斤力,兄弟二人都感觉到了地表在震动。
 
江狐一把抱住江南:“快跑快跑,麒麟兽要发飙了。”
 
江南使劲扒拉他:“还不是你惹的?”
 
江狐大嚎:“你说了你会保护我的。”
 
在江南拼尽全力要把蜘蛛似的挂在他身上的江狐扒拉下来的时候,已经走近了的麒麟兽一句话卸了他所有的力道,两个人都软绵绵的。
 
麒麟兽说:“江狐,我要和你血契。”
 
江南是被震住了心神,江狐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什么?”
 
麒麟兽循循善诱:“签了血契,你便是我的主人。”
 
江狐:“你不上天了?”
 
麒麟兽得意的说道:“你总会死的,上天只是时日问题。”
 
靠,这是要签约的态度吗?
 
“我现在已经给你气了个半死。”
 
麒麟兽低头望进他的眼睛:“签吗?”
 
视线相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江狐赶紧收回视线,他可不想和一只兽有个什么。
 
“好。”
 
血契是契约中最高级的一种,人与人之间是白纸黑字,人与灵之间是符咒,是力量,唯有神兽,需以心头血,立下永不背叛之誓言方能奏效。
 
江狐全身的神经好像麻痹了,被麒麟兽取出心头血时他并没有多大的感觉,他陷在一种亢奋中,这种亢奋成了最好的麻痹药,除了欣喜若狂,江狐要做的是压制住唇边的笑。
 
洞内一人一兽在行这天地间最为有力的契约,外头江州城上空,白云团聚,雷鸣光闪,百姓一度探头观望,以为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归云山上的江舒和风青娘蹙起了眉,长老更是若有所思。
 
外头的云起云涌归为正常,石洞内完成血契的人昏迷了过去。
 
麒麟兽吐出一道光落在被它放晕的江南身上,等他悠悠醒来,麒麟兽才开口道:“我在江家数百年就是为了等这个人,你回去告诉江舒,不用怀疑他的身份,他的确是你江家孩儿。”
 
江南艰难启唇:“前辈……”
 
麒麟兽微不可闻的叹口气:“回去吧。”说罢转身往阵中心走去,又重新趴回了原来那个姿势。
 
被放晕不是什么光彩事,可被神兽放晕就不同了,等江南全身回过劲来,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等他背起江狐回头看麒麟兽的时候,麒麟兽闭着眼,好似先前发生都不过是一场梦。
 
麒麟兽话里有话,只是江南还不能完全猜测出,但是他背上的人的确是他的兄弟无疑,麒麟兽不会骗他们,那在江狐体内的人到底是谁?
 
是江家的先祖,还是……
 
十三岁的孩子做的最成功的事仅限于他能完全使出归云剑法,而不是猜这个麒麟兽的字谜。
 
江南此时的决定是,是他弟弟就好,只要是,他就护他一辈子。
 
江狐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坐着个红衣美人。
 
美人婉约,朱唇玉面,镜花水月似的,美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娘。”
 
美人看不出年纪,绝对看不出来是三个娃的娘。
 
风青娘伸手将人从被窝里抱了起来:“好些了吗?”
 
江狐含着水雾的眼转了转:“我睡了很久?”
 
“三日。”美人还特别少话。
 
“麒麟兽……”江狐斟酌着:“它……”
 
风青娘笑了笑:“麒麟兽认主,这是江家数百年来的愿望。”
 
可这个愿望被“表里不一”的他摘取了,这就并非是好事。
 
“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娘,为何麒麟兽要和我签订血契?”
 
风青娘道:“麒麟兽有它自己的选择。”
 
江狐试探问道:“娘,我知道麒麟兽认主代表什么,江家以后是要哥继承的,我……”
 
江家是个怪胎,暂且不论,别的大仙门派,一旦被神兽认主,就代表他稳坐掌教之位,直到日后得道飞升才会血契终落,神兽开始新一轮的蛰伏,等待下一位主人出现。
 
世间仙门多不胜数,神兽却难得,除却麒麟,也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风青娘小幅度摇了摇头道:“你可知麒麟兽这么多年,其实是在等一个人?”
 
江狐诧异的瞪大了眼。
 
“它等你,是因为你能助它回天庭,狐儿,神兽认主并非大公无私,只是求一个功德圆满,你明白吗?”
 
风青娘的语腔带着江南的婉转,柔软之余,是一个母亲对不小心踏入了陷阱的孩儿的无奈和痛惜。
 
江狐听明白了,麒麟兽是个意外,它本就是天庭的神兽,册封在案,是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才被贬落凡间,麒麟兽要找到回天庭的路,首先它得找到那个人。
 
而他还对麒麟兽的认主兴奋有加,殊不知自己成了麒麟兽登天的垫脚石。
 
他这个“资本家”高兴不过三天,然后黄粱梦醒,那个咒他死的麒麟兽才是主子。
 
“太卑鄙了,居然利用我年幼无知。”江狐愤愤道。
 
风青娘笑道:“也不尽然,麒麟兽认主,对你还是好处多多。”
 
“我需要勤奋练功,百年之后带着它一块被雷劈吗?”
 
“如此最好。”
 
他以被劈过一次的经历告诉他们这一点都不好……他现在完全可以骄奢逸再过个十多年完成骄奢氵壬逸,就因为麒麟兽忽然的认主,他潇洒自在,好好的一个“富二代”就要忙成小陀螺,每天打坐,引气入体……多久之后连饭也不用吃,活的根本不像个人。
 
人就是要及时行乐,修仙做什么?多累啊!
 
江狐莫名其妙地被劈到这个时空,他现在也仅仅是接受了自己从二十三变成五岁,车变成马,霓虹变成夜明珠,完全没有半点自己已经身为这个时代人要入乡随俗的自觉。
 
人不为财死,为修道亡,这是这个时空的概念。
 
江狐太格格不入,可不是现在就是在不久的未来,他终究是要融入的。
 
第4章
 
江狐今日的右眼跳的厉害,一抽一抽的,盯着都能看见抽动频率。
 
他用手揉了揉,结果双眼皮揉成了三眼皮,都没能把那股嚣张的势力给按下去。
 
小芸问他:“少爷眼睛不舒服?”
 
江狐:“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信吗?”
 
小芸说:“可信的,看来少爷今日有无妄之灾。”
 
江狐顿时心生不安,说道:“快去把门关了,我今日谁也不见。”
 
事实证明小芸不仅是个伶俐的姑娘,还是个有着一口说哪哪准的乌鸦嘴姑娘,小芸走到门口正想关门,就看见门外有个探头探脸的白嫩小子。
 
她门也不关了,赶紧笑眯眯地把江狐避之若浼的灾难迎进了门。
 
“小少爷,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白嫩小子小手卷着衣裳局促不安的问道:“小狐在吗?”
 
“在呢,少爷才刚说今日不见客,要我把门关了,小少爷来的正好,你们在一起有伴,少爷不会无聊。”小芸一个劲的推销自己“孤苦伶仃”的少爷。
 
小芸在门口磨蹭那么久江狐就知道自己是“迫在眉睫”了,人家是惹不起躲得过,他是惹得起却躲不过,真是见鬼的心有感应。
 
白嫩小子正是小江狐双生的双胞弟弟江北,乍一看两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细看你就会发现,江狐气运极低,不似江北那样面色红润,眉间隐隐有黑色。
 
怎么看都是要遭殃了的倒霉相。
 
小江北扭扭捏捏的走到了江狐的床前:“小狐。”
 
造孽啊……江狐捂着脸心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江狐端着这样的想法不冷不淡的应道:“你没上归云山?”
 
江北观摩着他的神色,发现他没有类似于生气的表情,这才放松些:“我想你了。”
 
“……”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
 
江北和江狐虽然是双胞兄弟,可江舒和风青娘对他二人寄予的期望不同。
 
江狐虽然与麒麟兽签了血契,可资质不如江北和江南,自古以来,排中间最是难堪,这不上不下的,爹不亲娘不爱,纵使他们再想将这一碗水端平,都无法在这天平两端端出个公平来。
 
但江狐并不怪他们两人,除了他这二十三岁的高龄没脸面和江南江北争宠外,是因这两人对他够好了,小江狐的身体里住着并不贪心的大江狐,他拿捏有度,虽然扮猪吃虎,却本着及时行乐,什么时候将骄奢氵壬逸贯彻透了再两腿一蹬顺顺利利的死,这样安于现状的人是折腾不起大风浪的。
 
而江北不同,江家上上下下无人对他不好,无人敢对他不恭,除了这个双胞哥哥,这三个月来,江北第一次从他人身上知道什么叫做“脸色”,他还得学会怎么看。
 
是以白嫩小子虽然独得江家专宠,却被江狐教了入世的第一堂课。
 
这个“老师”不用钱,却将脸色甩的无以复加的好,使得江北在他面前要小心再加倍小心,就差提着尾巴做人。
 
就进门的时候江北还提心吊胆的想:“我这样冒冒失失的来找小狐,他会不会生气?”
 
江北其实还不大明白江狐为何和他疏远了,他只能从不远的过去猜到是自己害江狐受了伤,他怕疼,记恨他了。
 
白嫩小子长得喜心悦目,江狐这颗硬心肝到底没舍得将人赶出去,只好招招手,期待对话就在床的范围内结束:“你上来。”
 
江北缩着脖子脱了鞋上床:“你是不是要打我?”
 
“……”他此时的神情有这么面目可憎吗?
 
江北见他无语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我误会你了?”
 
江狐有了结论,白嫩小子天资虽好,可太过“天真无邪”,认个错都能把人拐着弯气死,这项本事实在要不得。
 
“我打你你会告诉爹娘。”江狐以三岁的智商回应他。
 
江北没想到江狐是真的想要打他迫于江舒夫妇的氵壬威才没下手,一瞬间心痛极了,泪水直在眼眶打转,却不敢掉:“我……我不说……你打了……打了是不是就……就不生气了?”
 
江狐认栽:“江北,你实力坑哥啊!”
 
江北小声抽泣着:“我没。”
 
江狐赶紧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我没要打你,哭什么?”
 
江北立即不哭了,还用脑袋蹭了蹭江狐的手心,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亲切。
 
江狐被他蹭呆了,没想到这小子头发很软,蹭的还挺舒服,于是江狐多揉了两下。
 
江北就乐的有些找不着北了。
 
江北:“小狐,我能找你出去玩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我不想去。”
 
“你变懒了。”
 
那是我聪明了,你这个祸害:“你要是无聊,就去书架那拿书看。”
 
江北磨磨蹭蹭的,看样子好似是在纠结怎样把江狐骗出去和妥协拿书看两者要怎么二选一。
 
但其实他磨蹭的特色十足,怎么看都是欲言又止,心里边藏了事的。
 
江狐本质里的“人精”跑出来占了先,轻声问道:“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江北急急道。
 
江狐用着“你说谎”的眼神直把江北看的落荒而逃,之前心里再深的矜持也没了:“小狐,他们说你是先祖转世,才会和麒麟兽血契,这是真的吗?”
 
“你知道五岁的小孩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江北是个好学生,反问必问:“是什么?”
 
江狐:“被人骗。”
 
江北:“……”
 
江狐:“不过这话,你是从哪听来的?”
 
江北:“长老们和爹说的,我听见了。”
 
江狐内心一震,差些难以自持:“爹怎么说?”
 
江北:“爹说不是,说你是他和娘的孩儿,绝不是先祖转世。”
 
江狐肯定江舒和风青娘是知道什么了,这两人对他起疑过,却迫于什么相信了他是“江狐”。
 
他的确是江狐,名姓没错……他太自信了,得意忘形的以为自己拙劣的演技骗倒了所有人,随时都可以一闯天下。
 
可小江狐是风青娘怀胎十月所生,一手带大,儿子忽然不一样了,风青娘怎会不怀疑?
 
而且……若真是要和“江狐”血契,麒麟兽怎不在三个月前和江狐立誓,还将他打伤,因此丢了性命,被他鸠占鹊巢……
 
答案在瞬间昭然若揭,麒麟兽要等的人根本不是“江狐”,而是异时空中被雷劈死借尸还魂的他。
 
那是谁有更大的能力使江舒和风青娘相信他就是“江狐”,也只有麒麟兽。
 
真相大白之后江狐发现他见麒麟兽时,麒麟兽的态度和言语都细思极恐。
 
“你来了……”麒麟兽是知道他会来到这个时空,而且一直在等他。
 
江狐恨不得现在就跳到麒麟兽面前,问它个哑口无言,可江狐不敢,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那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江狐就真的糊了,真回去了那身体也是面目全非,活着不如死了。
 
所以在他和麒麟兽血契的那一刻起,就有一条扯不断的线将他和麒麟兽和这个时空绑着。
 
江狐一下就认清了现状,并且想要最快的思考出对他最有利的方案。
 
博得眼球?不行……他不能抢了江南的风头,而且修炼的天资他的确不如江南。
 
安于现状?那大概是目前报复麒麟兽利用他的最好方法了。
 
江北见江狐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现场表演变脸,自己也被吓得够呛:“小狐,长老他们定然是误会了,你别在意。”
 
这傻不拉几的小子……
 
“行了,去找书看,我累了,想睡一会。”
 
太费劲了,他居然和一只兽斗上了。
 
江北只好去书架拿书看,可去了以后他发现自己认不得那个字,于是向早他几分钟出生的江狐求救:“小狐,我不识这字。”
 
江狐怒不可揭道:“你有完没完?”
 
明明是高涨的怒气,却还是得按在头顶伺候他弟弟去。
 
有句话怎么说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祸害进门,灾难能逃吗?
 
江北再一次实力坑哥。
 
江狐在下床的时候被江北蹭来蹭去蹭起了一大块的床单给绊住了脚,从半米高的床当头摔了下去,咚的一声巨响,把自己摔了个狗啃屎式的鼻青脸肿。
 
手心膝盖擦破,撞掉两颗门牙,流了一嘴巴的血。
 
于是按在头顶的怒气像是沸腾了的水,一股脑的全跳了起来,江狐让那股怒气将自己浇的火冒三丈,也将江北列入了黑名单:“江北你大爷。”
 
第5章
 
江狐小的时候,打过同桌,撕过卷子,可没敢掀女生的裙,揪女生的发尾。
 
他混蛋的时候混蛋的特别清奇,让人想恨却找不到脊梁骨来戳。
 
不是江狐假正经,是他心里有把尺子,有些责任他负担不起。
 
他做事从来都留一步,坑人也不敢往死里整。
 
江北“连累他人”的时候,左手端着无意,右手持着无知,生生地杵成一条“我不知道”。
 
小江狐给他坑了一条命,大江狐断了两颗门牙,成了个说话都漏风嘴疼的苦逼。
 
咆哮过后的江狐一腔的有苦难言。
 
给江狐上过药的小芸还是忍不住将“冤情”上报,希望江舒能还江狐一个“清白”。
 
江舒和风青娘从归云山上下来,径直去了江狐的院子。
 
那时江北正对着江狐流下他“悔恨”的泪水。
 
江狐带着口罩,纯黑色无图案的类口罩物蒙住了他大半的脸,只留下一双黑的有些发冷的眸子。
 
江舒进门便道:“老二你怎么了?”
 
江舒长着一张不怎么让人信服的娃娃脸,性子也有些鸡零狗碎,可他并非是没有特色的人,某些时候他干脆的如一根棒槌。
 
江狐嘴疼的不想说话,江北擦着眼睛喊人:“爹,娘。”
 
“老小怎么哭了?唉哟,可心疼死爹了。”然而这根棒槌硬不过三秒,就成了爹控。
 
江狐的眼角抽了抽,先前像荧光在眼里流转的冷在眨眼的瞬间被收敛干净,成了一滩无波无纹的死水。
 
江舒走过去把江北抱了起来,走到江狐身边坐下,江狐不动声色的移开了少许。
 
江北一靠近他,他心里的阴影就跟黑洞似的,在无限扩大。
 
风青娘也走了过来,微微俯下身,专注看着江狐:“把口罩摘了,给娘看看。”
 
风青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紫罗香,微一倾身,便扑面而来,江狐像防备不够,又用手蒙了一圈,声音透过口罩弱弱地传出:“疼,难看。”
 
风青娘见他连话都少了大半,知道这回是真的疼惨了,遂瞄了江北一眼:“你干了什么好事?”
 
江北正想辩解,可想到江狐骂他的话,就抿着嘴不敢吭声了。
 
江狐没打算为他求情,相反他正在想能否借这次机会让江北离他远些,不是他不喜欢江北,是喜欢要付出代价,他就因为一时心软,少了两颗牙,嘴巴肿了一圈,想到这,他的嘴更疼了:“娘,我可能和小北……有些犯冲。”
 
江舒道:“瞧着是有些相爱相杀。”
 
风青娘淡淡的斜了江舒一眼,江舒抱紧了江北,耸了耸肩,这根棒槌彻底成了装饰品。
 
风青娘站直身道:“以往倒不觉,如今看起来,你倒霉的似乎有些道理。”
 
祸福相倚,修仙之人怎能不懂双生奥秘?
 
人诞生于世,气运犹可干,双生是福,亦是祸,江狐虽然被生下来,却难免被江北干扰到了气运。
 
江狐:“我能和小北分开一些时日吗?”
 
听闻此言,江北又红了眼:“小狐……”
 
风青娘:“你上归云山?”
 
江狐摇头:“我想去别有洞天。”
 
尽管他和麒麟兽“不共戴天”,可别有洞天是最佳去处。
 
一株并蒂莲会因为枝干承受不住而一枝凋落,他已经被江北极度影响气运,再待在一块无异于自相残杀,小江狐已经没了,江狐再这样下去,不是丢一条命也是掉一圈肉。
 
江舒和风青娘看的明白,虽说江狐现在的身份是“江家孩儿”,可到底有些“来历不明”,只是血浓于水,江舒夫妇若真想对他不理不顾,江狐早就被江北坑没了。
 
风青娘惋惜的说:“想好了?”
 
江狐低头思索了会,才又抬起头道:“让小北好好学习阵法。”
 
传人需要像模像样,别看江舒是个上下不怎么搭的装饰品,可他一身法力高超,为归云剑法最是出众,江南偏生传承了他这点。
 
风青娘最擅阵法炼丹,江北在阵法上的天资得天独厚,这一大一小平分秋色,让平凡无奇的江狐生不出半点怨怼来。
 
怨……需要资本,怼……是要打脸。
 
而江狐只占了个二少的好名声,终归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江狐就这样搬到了别有洞天,出门的那一日江北望着他两眼水雾,一副江狐是狠心郎的表情,差点没把江狐看掉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鸡皮疙瘩长他身上,一直同吃同住,感情甚笃,坚决对江狐不离不弃。
 
江南对此态度不明,一张小脸绷着,可江狐却从他那双桃花眼里看出了不舍。
 
江狐无声叹口气,到底是可心的,谁又舍得分离呢?
 
石洞的一侧被布置的像牢房不像牢房,像是因为它只限一隅,不像是因为床是冬暖夏凉的,江舒亲自布置,连桌案都刻了符咒。
 
别有洞天并非人人都能进入,因此小芸江狐是不能再带在身边了,包袱那只卷了只套换洗衣裳,江狐就在众人的望眼欲穿里进了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里荧光如蓝如绿,麒麟兽高大的身影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江狐戴着口罩,五岁的小身板就像在一座山峰前那样渺小,他很轻松的和它打招呼:“又见面了。”
 
麒麟兽听出他的声音漏风了:“你换牙了?”
 
仿佛错觉似的,江狐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雀跃:“你不换?”
 
麒麟兽是有牙的,但是有没有换牙这事它早已经记不清了:“你给我看看。”
 
“没想到你竟是这种麒麟兽。”江狐下结论道:“变态啊。”
 
麒麟兽喷了两孔粗气,江狐没分辨出来它是开心还是愤怒:“我不是变态,我只是想看看换牙的你。”
 
还说不是变态。“不是换牙,前两日不小心摔着,磕掉了。”
 
麒麟兽很失落:“太不小心了……你怎会忽然来这住?”
 
“陪你啊。”牢房里除了软床和书案,还有一书架的书,更有一些小玩意,这东西占不了多大的地方,江狐随意将包袱一甩,就躺在床上开始他新一天的“颓废”。
 
这小子年纪不大,一本正经胡掐的本事倒不小。
 
“你为何不上归云山修炼?”
 
说到正题,江狐浑身上下慵懒的毛孔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竖了起来,随时准备向麒麟兽叫嚣:“你对我的忠诚,到什么地步?换句话说……隐瞒我的身份,也在血契内吗?”
 
“凡是一切违背你意愿的,我做了,都是背叛。”
 
“那就好说了。”江狐从床上起来,晃荡着两条小短腿面对着麒麟兽:“我不会修炼,人生得意须尽欢,我现在只想吃喝拉撒睡,求个舒坦自然,你强迫我就是违背我的意愿。”
 
这小子当年穿过空间裂缝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一身的慵懒没减反增,惰到骨子里去了?
 
“你的志气挺大,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你能安稳的吃喝拉撒睡,都是因为有江家护你舒坦自然,可一旦江家没落,你又如何?”
 
“你要给我喝心灵鸡汤?”
 
“我不吃荤。”麒麟兽严厉纠正:“你想过吗?”
 
尽管这只兽脸大如盆,坚硬如牛皮,生气欢喜失落严厉都看不出个端倪,可江狐还是在它紧绷的气息里知道它的正经。
 
瞬间凛冽的气息,像一根针插在了江狐的心上,见血封喉式的疼:“你说江家会没落?”
 
“旦夕风云,祸福无常。”
 
江狐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他气呼呼的道:“别跟我扯淡。”未了他又吼了声:“烦人。”
 
一个牙口漏风的小毛孩吼声再大也吹不起麒麟兽的一根眼睫毛:“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江狐,你有你自己的道。”
 
江狐重新躺回了床上:“我的道简单明了,等吃等喝等死,你要我助你回天庭?想太多。”
 
麒麟兽并没有因此愤怒,它的脾气很好,一直是神兽中的佼佼者。
 
一个毛孩而已。
 
江狐不知道自己给一只兽无视了,他有些心烦气躁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也不知怎么就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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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思凡
 
第6章
 
江州城位处中央,被东海三面环绕,瀛洲更在其上,受其影响,归云山上灵气充沛,是除却三仙山外天下十大修炼圣地。
 
得天独厚,物资充沛的江州城一直是个香饽饽,这个香饽饽一直被江家这个大山镇压在锅里,是以别人只能一睹尊容,无法品尝滋味。
 
百年来修道者多如过江之鲫,不管真道假道都立个牌坊当门派,致使修仙泛滥,物资匮缺。
 
魔道自从上任魔君归于天地后一直处于内斗,什么“匡扶正统”和“立派创新”斗得你死我活,只是这个响屁终归没响出魔界外,因此正道乐见其成的一旁隔岸观火。
 
而妖界却一直活络于世,成天不是狐妖吸取多少个男子精气就是蛇妖吃了多少个心脏,而门派弟子入世的第一道任务,就是除妖。
 
前两年江南还在东阴山斩杀一只噬梦妖,那年他十五,已是归云派最出众的弟子。
 
别外洞天内日月不分,江狐熬过长牙的痒,挨过换牙的疼,终于“颓废”且“优雅”的长到了十岁。
 
前阵子第一双尖牙冒出的时候,江狐忽然想到了江北,他在别有洞天内五年,除却大年大节,鲜少看得见江北。
 
那时候是把他骂惨了,忽然的疏离也使得他心里除了不知为何,也是害怕的,江狐很多次都感应到江北到了石门,却杵在那不进来。
 
一方踌躇,一方犹豫,隔着一道石门,站成了双双错过。
 
换掉的牙被江狐用一块小方巾收起来带在了身上,不为别的,就为了他再一次的年少。
 
“你近日总爱看它。”麒麟兽在阵内,遥遥看着江狐的方向。
 
江狐坐在床上,面对着麒麟兽将小方巾收好了又放进须弥芥里,须弥芥是江舒给他的,里边放了一些简单的符咒和平常的丹药。
 
如今加上江狐的这些个乳牙,生生地成了不伦不类。
 
十岁的少年已有模样,江狐并没有特定像江舒或风青娘,中和了一些他二人的长处,眼睛与眉毛像江舒,眼周略带浅浅红晕的桃花眼,修长的眉,鼻子与嘴巴像风青娘,脸型是他自己的特色,综合在一块是姿色天然,端的是翩翩少年。
 
“我和你打赌,江北一定哭了。”
 
“……”这姿色天然的少年身上尽是恶习。
 
麒麟兽想:“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江狐见它不吭声,知道它是聪明了,以往是欺负它“懵懂无知”,如今只能靠它“愿者上钩”。
 
江狐将须弥芥扣回腰带上,伸手将昨夜翻到一半扔在另一侧床头的《天下秘宝之炼制》打开至褶皱处,赫然先看见“聚灵玉”三字。
 
一次偶然的机会,江狐发现炼丹制器的书十分有趣,从一开始的清静经到天下秘宝之炼制,五年时间,江狐将整个书架倒背如流。
 
江狐的志气豆大,没打算腾云驾雾的仗剑行侠,做些翻天覆地唯我独尊的事,他最大的愿望是做不成败家子就当个无所事事的仙二代,一世草包,寿终正寝,遑论修仙?
 
可麒麟兽看不惯他“逍遥自在”,嫉妒他“通透明白”,拿江家没落威胁,使得江狐有一丝不辩前程,未来凶险的忐忑。
 
这忐忑是毒,让江狐深觉自己再不清醒就是慢性自杀,因此他拼了命似的在寻找解药。
 
不能治本,只能治治标,让江狐缓缓后遗症的疼。
 
“聚灵玉,天地胎生,可逆阴阳……天级异宝,也有人能一睹尊容?”江狐好笑的看向麒麟兽。
 
“世间万物都讲一个‘缘’,无论是天级异宝,还是地级圣器,遇上有缘人便会出世。”
 
和麒麟兽相处五年,江狐多多少少懂一些这个时空的事,这是一个鸽子蛋都能当成宝物的世界。
 
因为指不定鸽子蛋是什么神兽的爱情结晶。
 
宝物分三类,天级异宝和地级圣器,还有便是人之炼制。
 
像聚灵玉这种逆天的东西是最高级的,天上地下难求。
 
地级圣器一般是法宝,种类奇多。
 
人弄出来的东西更多了,像符咒阵法这些,多不胜数。
 
江狐夹着书页来回的翻了两下:“这东西也能练?”
 
麒麟兽:“能,但是无人敢用。”
 
江狐好奇了:“为何?”
 
麒麟兽:“聚灵玉由天地孕育,威力巨大,天上地下才仅有两颗,凡人说它可逆阴阳,是因它能帮你汇聚天地灵力,使你用之源源不竭。”
 
江狐哇了一声:“那岂不是聚灵玉在手,天下我有,别说揍人的气势足些,就连得道飞升都手到擒来。”
 
麒麟兽很想笑,可它笑起来声音太怪,会吓到眼前这小孩:“正因如此,凡人才炼出假聚灵玉。”
 
江狐恍然大悟:“天道不准?”
 
麒麟兽喷了两孔粗气,以赞赏他的聪明:“万物都有灵性,聚灵玉的存在本就不妥,修道者对它心生绮念,炼制时必定加入诸多想法,因此凡人炼制的聚灵玉,吸食的是他自身灵力,是以无人敢用。”
 
江狐笑道:“你这话就错了,世间万物,上至神人妖魔,下至草木浮游,其存在都有道理,聚灵玉不仅诞生于世,还成双成对,我可不信它的用途是为了当定情信物。”
 
“……”这小王八羔子还一猜一个准。
 
小王八羔子又将视线挪回书上:“炼制材料……‘玄玉、龙筋、舍利子’……本够大啊!这东西还真是应了‘一分材料一分货’这话,玄玉估计以归云派的家大业大能弄到几块,只是这龙筋和舍利……”他又不是哪吒,随便逮条龙就能剥皮抽筋,弄出一个个削脊疼。
 
“非是玄玉。”麒麟兽沉思一会,告诉他:“要炼制聚灵玉,须得用海底三万里深处的金丝玄玉。”
 
江狐猛地抬起头看它:“你在泄露天道。”
 
麒麟兽不以为意:“它准的。”
 
江狐被它的霸气折服了,他扬了扬手里的书:“看来聚灵玉的炼制失败也和这有关。”
 
“海底三万里深处的金丝玄玉最是干净通透,如清晨的第一道阳光,人间第一个降世的婴孩。”
 
江狐合起书,带着浅浅红晕的桃花眼紧盯着麒麟兽,明明才十岁,却让麒麟兽有面临西洲的错觉:“要怎样得到这三样东西?”
 
麒麟的兽心一震,差点把实话脱口而出:“你考虑清楚,这三样东西都可单独炼制地级圣器,你若失败……”
 
江狐用书脊敲着手心,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挺难伺候的啊,我现在打算干些正事了,你又顾左右而言他,怎么?麒麟也有姨妈?”
 
“我娘是独生女。”
 
这年头的兽都这么耿直吗?“少废话,别以为你没毛我就奈何不了你。”
 
麒麟兽莫名后背发凉,仿佛要被剥皮抽筋的那个成了它:“舍利子我有一颗,只是金丝玄玉和龙筋,我要去东海……”
 
江狐截断它的话头:“我打算炼两颗,你这一颗舍利子连试炼的资本都不够。”
 
十岁身躯里的灵魂眼高于顶,口气大的让麒麟兽为之折腰:“你今天吃什么了?你可知一颗舍利子就意味着什么?”
 
江狐听出了麒麟兽是在骂他口气大,其实江湖不是托大,他是觉得麒麟兽都在透露聚灵玉真正的炼制材料了,天道连个响声都没放,而且他有把握,所以要么正如麒麟兽所说,天道是默许了,要么就是要让他载个大跟头,载掉他攒了五年才决定加入这个世界的勇气,这些猜测江狐不想跟麒麟兽说,不是信不过,让麒麟兽认为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正好:“去东海要让爹护送吗?”
 
麒麟兽知道他是心意已决,知道这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也不再劝了:“我在东海留了传送阵,就不劳江家主了。”
 
江狐没理会它的阴阳怪气,他几乎肯定了这只公麒麟有姨妈期。
 
麒麟兽脚下的那个法阵太大,平时江狐也没敢迈进去,因此不知里面还另藏玄机,此时见麒麟兽往右走了几步,忽见它脚下荧光闪动,隐隐成了一个法阵的模样。
 
麒麟兽最后问他:“江狐,一旦聚灵玉炼成,你和江家都会成为众矢之的,你可还要炼?”
 
“你知道我那个世界是怎样崇奉你们麒麟的吗?麒麟出没,必有祥瑞,可正是这样的你告诉我江家未来凶险,身为祥瑞的你预见了血光之灾……我们都懂里边的门门道道,又何必把话说的那么明白?”灾字音未消,江狐就自嘲似的说完后半句。
 
麒麟兽被他噎的无话可说,天下大势不外乎合久必分,江家在这山雨欲来的安定假象里维持了数百年伫立不倒,不是江家如何权势滔天,是压倒江家最后的那根稻草还没出现。
 
因果相生,它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第7章
 
麒麟兽实地演练的给江狐表演了什么是“大变活兽”,浅蓝色的荧光从法阵发出,萦绕在麒麟兽四周,这个代表祥瑞的旧神兽在这一瞬好像是披了云纱的圣女,乘着光芒而去。
 
江狐跌坐回床上,他被都懂的门门道道压得喘不过气来。
 
江南第一年入世斩杀噬梦妖的时候,曾来看过江狐,给了江狐一颗噬梦妖的妖丹,还给他带了个消息。
 
那不过是高谈阔论下的无心之谈,江南说世道不稳,修道者之间存在互相抢夺物资的苟且事,这些苟且事自然入不得江南的眼,他嗤之以鼻的对此表示厌恶。
 
可十三州内出现这种情况,就说明江家和归云派这座大山已经出现了纰漏,这种纰漏是一条缝,拉开了不为人知的丑恶黑暗。
 
偏生这种黑暗还要打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旗号,带动了多少明流暗涌,因此江家更需要稳如泰山。
 
聚灵玉必须得炼制成功,江狐像条虫一样吃了江家这么多年的大米,借着小江狐的身体享受着江舒夫妇和江南的宠爱。
 
所以眼高于顶的江狐想要报答,以两颗聚灵玉。
 
江狐又翻开了《天下秘宝之炼制》:“娘好似说过,归云派里的炼丹炉就是乾坤炉……”
 
忽然传来一声异响,江狐偏头望去,见一云纹白袍,头束道髻,手握清风剑的美男子跨进了石门。
 
美男子姓江名南,打着十八岁的旗号,摒弃了青少年的青涩稚嫩,长成了让人面红心跳的小男人。
 
永远清冷道士的打扮,此时犹有几分禁欲气息。
 
江狐合上书和人打招呼:“哥,你回来了。”
 
江南先是嗯了声,然后才发现麒麟兽不见了:“麒麟前辈呢?”
 
小男人刚完成变声,丢掉了难听的沙哑,换了迷人的低沉。
 
“去东海了。”
 
“东海?我来的路上没见到它。”江南也不知道法阵内还有一个连接各地的传送阵。
 
江狐告诉他:“麒麟兽说它在东海留了传送阵,它从那走了。”说完他往阵内一指。
 
江南顺着方向一望,也明白了几分:“原来另有玄机。”
 
江南耸耸肩:“的确藏的很深。”
 
“麒麟前辈去东海做什么?”江南搁下清风剑,在江狐身边坐下。
 
他身上有咸湿的味道,一靠近便快马加鞭似的裹着风尘仆仆席卷而来。
 
“大哥从东海回来的?”
 
江南明了的要脱云纹外袍:“你整日待在别有洞天,不知要去东隅须得御剑飞过东海……”未了他碰到身上的须弥芥,想到了要给他的东西,连忙把须弥芥打开:“差点忘了,给你的。”
 
那东西乌黑乌黑的,还带着淡淡血腥气,一看便知是江南此次的任务目标,在东隅作乱的蛇妖妖丹。
 
“第二颗了,哥,我没特殊癖好。”江狐有些无奈的接过妖丹。
 
他没有灵力,更不曾引气入体,气感也没有,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凡人。
 
妖精都爱欺负凡人,所以江狐一接过妖丹,残存在妖丹里边的怨力便化为黑雾像一条条小蛇咬住江狐细小的手腕,与龙共舞似的盘旋往上。
 
江狐福至心灵的从自己的须弥芥里掏了两张符将它盖了个符咒满面,想要舞出精彩的的黑雾顿时全团俱灭,化为不甘的黑烟无奈飘散:“攒够一锅一块烩了。”
 
小少年被妖丹不识好歹的态度惹毛了。
 
江南嘴边露出笑意:“鬼点子挺多。”他见江狐要把妖丹扔进须弥芥,先是一愣,这回真的是给他逗的笑了出来,忙拉住他的手:“你搞什么?把它扔里边是想做一锅清水大杂烩?噬梦妖的妖丹也给你这样解决了?”
 
江狐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还得香火不断的供奉它?”
 
江南嘴角笑抽了:“自古正邪不两立,你须弥芥内的符咒虽然简单,但基本都是祛邪消障,你把妖丹放里边,想让他们互相消遣吗?”
 
江狐愣了愣,这才露出个与年纪相符的羞赧来:“我不知道。”
 
江南重新拿了个须弥芥给他:“装这里边吧。”
 
江狐一扫阴霾,喜笑颜开的接了过来,先将蛇妖丹扔了进去,再去掏噬梦妖丹,正如江南所说,在须弥芥里被符咒消遣了两年的妖丹已经不似开始那般鲜红,光泽有些黯淡,江狐前几次看见了也没在意,以为它是死太久的原因。
 
江南看见了,随口调笑一句:“死了连做佐料的资格都不够,想它一生也不过如此。”
 
江狐心道:“是我无知,害你死了都要被仇人嘲笑。”
 
江南将外袍放在清风剑旁,对江狐道:“借你的床,让我睡一会。”
 
江狐摆摆手,示意他随意。
 
江狐不可能真拿这两颗妖丹当火锅料一锅煮了,虽然也差不多,他是想将其炼制了,只是妖丹的炼制不同丹药,就算炼制成功对修道者也没好处。
 
跨区域的结合一向是人类大忌,万一吃成个人妖,岂不是得不偿失?
 
但是搁在手头不止浪费地方还得担心被抢。
 
修道者不屑一顾的妖丹在妖族和魔道眼里可是上等补品,跟人参果差不多。
 
看来还是得给炼了,江狐想,日后指不定有用。
 
打定了主意江狐就不再多想,把须弥芥放好,去看已经睡着了的江南。
 
小男人和江狐不一样,他承袭了风青娘的面孔,被刚长成的男子气概一衬,好看的有些阴柔,可他并不是娘,是恰到好处。
 
而此时长的恰到好处的小男人在江狐床上像陷入了魔障,脸上青黑之气交替,像一股压境的龙卷风,与盘根交错的大树相撞,一方想要将其连根拔起,一方想要抵消它摧枯拉朽的力量。
 
江狐一愣,这才知道不妥,江南虽然肤色偏白,可往往都是透着红,而他刚进来时却是煞白一片,也怪他粗心,江南此去是为门派任务,回来的第一时间应该是上归云山汇报任务进度,怎会先来看他?
 
在别有洞天内五年的江狐反而将以往的心如细发活成了粗枝大叶,江南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有过一刻的不靠谱,江狐自然而然地潜移默化了江南先是个小子,再是江舒的大儿子和归云派最出众的弟子。
 
江狐叹口气:“叫你这么多年哥,还真把自己多少岁给忘了。”之后他又想,江南长大了没学会坑人,倒先学会瞒人了。
 
麒麟兽曾给了江狐一颗净化大补丹,此功效是清除体内的魔障之气,修复受损的心脉,江狐不知道江南受了什么伤,只是观他脸上两相冲撞的青黑之气,多半和蛇妖脱不了干系。
 
江狐费尽一身力才将江南扶起喂了丹药,之后他坐在床边观察江南的脸色,一直等了半个时辰,江南脸上的青黑之气才消退,血色抢回自主权,重新回到脸上。
 
江狐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小男人也没比江北让人放心到哪去。
 
江南这一觉睡到日暮,服过大补丹,这一觉让他睡的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身心一片畅快,可他这畅快没逍遥多久,就给江狐给瞅没了。
 
江狐左眼紧抓“兴师”,右眼发射“问罪”,将江南看的十分忐忑。
 
江南斩过噬梦,杀过恶蛇,却偏偏在江狐这半大小孩的眼神上漏了怯。
 
江狐凉凉道:“兄弟好坏不离家,你和小北果然娘生爹养,像得很啊。”
 
江南半晌才攒回一点的气势彻底穿了个大底:“怎能相提并论?”
 
江狐逼近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折射着二十八岁灵魂睿智的光:“江南,你有爹娘,有兄弟,委屈了有人说,痛了有人疼,谁教你要自己顶着的?”
 
江南心脏猛地一缩,看着江狐的眼神充满复杂,一直以来,江狐给他的感觉是差强人意,他聪慧,却不是用在修炼上,他好似抱着一点自暴自弃,将自己活成得过且过的模样,江南毫无办法,修道之路长且远,路上是荆棘,是一朝生死,是万古不灭,他必须恕己,纵使有一丝的恨铁不成钢,江南都无法对这个弟弟强求。
 
像多年前一样,江舒说江狐可能被夺舍了,可他仍忍不住亲近,江狐那时多可爱,眉眼竟是狡黠,有趣的很,他对自己立誓,江狐不修炼便不修炼,他能保护他,可要保护他,保护江家,靠的是手头的剑,拳头要够硬,有为江家每一人抗住天下的实力。
 
“我知道。”江南看着他:“我被你逮着了,也瞒不下去,你要告诉爹娘吗?”
 
他又不是什么事都爱往上报的小芸:“说了爹娘得担心,我替他们说你一顿就好了。”
 
江南第一次为江狐的明事理感到头大。
 
江狐又直戳他心底深处:“你身上背着的是江家,是归云派,是十三州千万百姓,爹娘总有一日会修成大道,我都明白,哥,让我帮你吧。”
 
江南猛地睁大了他总冷冷淡淡的桃花眼:“你……”
 
江狐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多大事似的,我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为江家出点力不该?实不相瞒,麒麟兽去东海,是为了寻找我要炼制聚灵玉的材料。”
 
江南被他接二连三的话砸的七晕八素:“聚灵玉?那可是天级异宝,小狐,别逗你哥。”
 
江狐露出被打击了有些受伤的神情:“你别忘了麒麟兽的身份。”
 
江南不知他这弟弟不仅眼高于顶,胃口大得很,此时江南眼底的江狐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不是想怀疑江狐,而是一个连引气入体都不曾办到的毛头小子,如何炼制天级异宝聚灵玉?
 
第8章
 
江狐站在放大数倍的清风剑上瑟瑟发抖,他恨不得化身八爪鱼整个挂在江南身上,一眼望下,归云山高万仞,云雾缭绕,树海婆娑,偶闻鹤唳,让人心生自己已非凡中人。
 
清风剑急掠而上,冲破云雾,划开一道道长长的云尾巴,江南好似久不归家的游子,急切的想要看到苦等在家的父母亲,一点都没顾忌到紧搂着他的腰,整个脸贴在他背上的江狐。
 
江狐站在没有安全设施的清风剑上享受着刮人耳光似的春风拂面,把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吹成了龇牙咧嘴。
 
急速的风声刮过耳边,尽是呼呼的声响,江狐只好用腹诽转移注意力,他就不应该贪一时痛快把自己搞的提心吊胆,爬断腿脚也总比摔成肉饼好。
 
可江南这个老司机靠得住,除了车速快了点,剑御的四平八稳,是江狐几年不曾体会过飞翔的感觉,又两眼无碍的近距离观赏了司机的驾驶,自己吓破了那个缩了一半水的胆,一身的有苦难言。
 
是以双脚踩在归云山山上了,江狐也装不了腔做不了势,整个人挂在江南身上。
 
江南的气息牵动了归云山的灵力浮动,在归云殿上的江舒夫妇和长老吴太平等了许久都不见江南进来,担心他受了伤,连忙迎了出来。
 
结果一出来就看见这兄弟情深的场景。
 
江狐苍白着唇对江南道:“我想吐。”
 
江南连忙给他传输灵力,那是江狐第一次感受灵力,他很久之后都记得那次感觉,温暖的,和缓的,像江南这个人。
 
一样的温润。
 
江南的身姿高挑,江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才十岁就已经是身高腿长的模型了。
 
“狐儿,你怎么了?”风青娘见江狐气色不佳,担心的走了过来。
 
江狐吐槽:“哥御的一手好剑,生生把我颠晕了。”
 
江南托了一把他的腰:“别把自己没用怪我头上。”
 
两兄弟还能斗嘴,那是都没事了,风青娘作为母亲的迷之直觉使她放下了心:“就知道贫嘴,进里边去。”
 
江狐问她:“小北呢?”
 
“我让人去喊他。”自己生的,还能不懂?
 
好吧,其实他也想见见那小子了,希望这么多人,能镇住这坑哥北。
 
归云殿殿如其名,一派的装饰尽是云纹,连茶杯都不能免俗。
 
入座之后,江舒对江狐道:“这位是吴太平长老,按辈分你得唤他一声三叔公。”
 
江狐立马人模狗样的拱手喊人:“江狐见过三叔公。”
 
吴太平一身清风道骨,四方脸颇具富态,想来是一心问道心无旁骛,连山羊胡子都锃亮。
 
吴太平捋着山羊胡子笑的平易近人:“上一次见你你还在襁褓里,如今却长这么大了。”
 
经典式的问候。
 
江狐差点跟着他回忆往昔:“江狐有幸。”
 
江狐对吴太平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这个棱角分明的修道者穿着一身厚重的衣裳,好似用来掩藏他身底下的力量。
 
一个人的眼神所能诠释的东西太多,像他第一眼见江舒,是看到了一个担忧自己儿子的父亲。
 
可吴太平的眼神端着平易近人的态度,却让江狐有一种隔雾探花的感觉。
 
吴太平道:“我听掌门说,你不愿修道所以住在别有洞天内,今日上归云山,可是想清楚了?”
 
江狐含糊答道:“应该是吧。”
 
本来对门中三长老,谁都应该是恭敬,这也并非是什么好隐瞒的事,江狐应该坦言而不是这般含糊其辞,可江舒一心都被他“应该是吧”的不确定立的确定因素给迷惑了,立即接话道:“爹以掌门之位给你开个后门。”
 
江狐对这个“一心将后门发扬光大”的爹完全没辙:“投你名下……”受你摧残吗?
 
江舒一副“你小子眼光就是好”的表情看着他。
 
“不要。”江狐没好气道:“我要跟娘学炼丹。”
 
“炼丹?”风青娘被这青天白日飘来的好事砸的有点晕:“想清楚了?”
 
风青娘这人对儿子要做的事从来不多问,永远都是这句想清楚了,她更支持儿子独立发展,享有自己的选择权,这样的娘很难不让人喜欢。
 
江狐抱着她的手臂,毫无廉耻的用十岁的面孔撒娇:“入道之门千千万,娘不会不肯教我吧?”
 
风青娘趁势摸了把他的小脸,笑道:“哭一声给娘听听也许就同意了。”
 
江狐在这时空五年,第一次被调戏,调戏对象还是他名义上的娘,于是他有些凌乱。
 
他凌乱的说道:“你欺负我。”
 
风青娘不置可否道:“谁叫你拒绝你爹。”
 
江狐嗷嗷冲着江舒喊:“你别得意,我只是输在没娘这样的夫人。”
 
江舒很得意的火上浇油:“你娘世间难求,以后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这般好的。”
 
江舒一语成谶,日后就算江狐点亮灯笼海,也找不回风青娘的半个影子。
 
只是谁料得到日后的事,温馨如见面,过一次便少一次,到底贵在珍惜眼前。
 
这边两父子大眼瞪小眼,那边江北姗姗来迟。
 
小江北长成了一朵豆腐花,精雕细琢,嫩白如玉,猛一看圆润可爱,细闻之下香气馥郁,让人有大快朵颐的想法。
 
江狐想捏捏他圆润的小脸,可江北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住了,脚步也停住了,隔着五六步远的距离,你望我我望你,脚步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迈不开。
 
江狐被这诡异的一幕搞得心脏猛跳,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小江北比江狐矮了一寸,可内心已在五年内长成了一座山,他不能靠近江狐,会给他带来厄运,会让他受伤。
 
江狐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们从娘胎就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所有,江北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伤害江狐的人,他们本来是一致对外,可江北却忽然持着自己的好运攻击了江狐,先给了他一刀。
 
这比自己受伤还要痛。
 
这五年来他们少有见面,江狐对他的大部分认知还存在“坑哥北”上,不知道他的弟弟已经长成了一座大山,现在正用这座大山将自己和他隔在两面。
 
而只要一步,这座大山就会成为透明的纸糊体,不用大力就能戳破。
 
江狐只呆愣一瞬,他就反应过来了,朝着江北痞气一笑:“哟,不叫哥也好歹叫声名字啊。”
 
江北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到底是个孩子,那座大山也只能挡挡自己。
 
十岁孩子的声音充满了孩童的稚气,却生生给江狐流里流气的流成了一个调戏良家少男的无赖:“江北你给我过来,成什么样了,让我来教教你。”
 
可江北的脚步却是往后退去,他两手抓着衣服,低着头,穿过五年的时光,五岁的江狐推到了大山占领了他的身体:“你会被我连累……”
 
江狐的心一下子就跟被针挑了似的,浑身不是滋味,心疼终于战胜二十八岁的灵魂出现在十岁的脸上,他迈开步子走过去,一步一步,不容拒绝,他用着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唉,谁叫你是弟弟,也只能我迁就你了。”
 
然后他跟大老男人怀春,又别扭又不好意思的握住了江北的手。
 
第9章
 
江北天资奇高,三岁便可推演风青娘所传的伏魔阵,五岁便拐着江狐去别有洞天想要一闯麒麟兽布下的诛心阵。
 
他在别人眼里是天纵奇才,逢人便赞他聪明,门中长老更是说他修成大道指日可待。
 
那是修士一生所想,可现在在江北心里,即使他等下就要白日飞升,那快乐也比不上江狐牵他的手。
 
他五年来过的战战兢兢,只为自己会连累江狐,从不敢有一刻松懈修炼,怕自己晚了,江狐就要在别有洞天多待一日,一年。
 
江狐应该在江家大院里做个颐指气使的二少,而不是被自己逼得只能在别有洞天里整日面对麒麟兽。
 
他的生活一定枯燥无味,想到这个,江北连笑都不敢大声,五年里他的内心长成一座大山,却在面对江狐时卑微成一条线。
 
他对不起江狐,江北不止一次这样想。
 
可江狐这个举动让江北心里绷紧了的那条线戛一声断了,他左边心是忐忑,右边心是欢喜,合在一起是忽然哭了:“小狐……”
 
江狐没有哄孩子的经验,被他这一哭吓得手足无措:“你……我……”
 
江南却很不仗义的哈哈大笑。
 
江狐只好把人半搂在怀里,僵硬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多大人了还哭。”
 
吐槽归吐槽,江狐心里是暖的,坑哥北除了坑哥,还是有可人之处的。
 
一个灵魂穿越时空来到陌生的地方,所能收拾到的温暖着实少之又少,可江狐是不幸也是幸的,他来到了江家,即便身份已经被人怀疑,可他们从未疏远过他。
 
凡人所愿是阖家欢乐,衣食无忧,修士所想是修成大道,白日飞升,江狐有人宠,有人疼,他还要求什么呢?
 
只好将这一腔温暖化为源远流长,回报江家。
 
风青娘走过来摸江北的头:“你也不怕现眼?”
 
这话说的着实不客气,江北望着一旁笑眯眯地吴太平,羞窘的低下了头。
 
江狐:“娘,我先回家了。”
 
风青娘:“不多待会?”
 
江狐笑了笑:“想回家看看,明日我再上来吧。”
 
“去吧。”
 
江北忙拉住江狐,眼睛还红着:“我……我能跟你一块下山吗?”
 
太小心翼翼了,江北在别人面前自在,在江狐这却拘谨的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唉……江狐暗叹口气,都怪他,江北以前多天真无邪的一个孩子,如今也学会看人脸色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江狐想,以后这孩子指不定得给影响成什么样子。
 
孩子能有自知之明,却不能卑微。
 
江狐正色道:“江北,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在我面前卑躬屈膝,不把我当兄弟了?”
 
江北大惊,脸色急变:“我……我没有。”
 
江狐步步紧逼:“你没有什么?没有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还是没有怨我当年扔下你?”
 
江北没想到自己一腔真心被江狐这样误解,顿时一颗心又痛又慌,他天生嘴笨,一直说不过江狐,如今只能张着眼睛看江狐,倔着眼泪。
 
江狐甩开他的手,在一堆人的错愕里继续炮轰江北:“你哭什么?当年我被你坑的多惨你不记得了?避一避你有什么不对?可这关你什么事?是老天让我们生在一块,你能决定的吗?早知道当年离开你会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子,就是被你坑死了我也不走。”
 
江狐骂完了有点喘,他这一通脾气发的莫名其妙,一开始谁都一头雾水,等他骂完了江舒风青娘几个大人也回过味来了,这是心疼他弟呢!
 
江狐骂完了看也不看江北,高傲的像一只天鹅,甩着翅膀一样的白袖子走了。
 
江南迅速和江舒夫妇对视一眼,收到讯息连忙跟上去。
 
江北愣在原处,除了睁着眼不让眼泪掉下完全不知该做什么。
 
江舒赶紧过来推他:“难怪老二骂你,你看看你这笨样,还不知道他说什么呢?他心疼你呢,还不快去追?”
 
江北被他一推如大梦初醒,虽然还未完全明白江舒的话,可已经本能的往殿外跑。
 
江舒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摇头:“明明两个哥跟个人精似的,你怎就憨的那么可爱?”
 
“憨的可爱”的少年脚步如飞,思绪回笼,一边跑一边想,江狐骂的没错,他的确怨过江狐,五岁的娃知道什么?
 
亲近疏远,全凭喜好,他那么喜欢江狐,江狐也该喜欢他才对,怎能一声不吭就把他丢下?可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他,江北第一次怨自己是双生,怎的就抢了江狐的气运,成了伤害他的第一把刀。
 
是以他想尽办法将一身的锋芒毕露做成一个厚厚的壳,像个负重千斤的乌龟,顽劣前行,只求早日抵达仙州,把这一身壳化成云团,保护自己,温暖江狐。
 
他怨过江狐怨过自己,却从未想过,这不是自己所愿的事,伤害江狐是他无意,可愧疚把他的腰压弯,见到江狐就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让自己活成了低人一等。
 
江狐比谁都明白,他提出分开,是想让自己的修炼更进一步,能够多少控制自己的气运,不让它对江狐露出剑尖,他也是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不敢轻易去见江狐。
 
可江狐没料到江北那种“越是珍贵越不知怎么处理”的心情,他强迫了一个真正十岁的少年要活成他二十八岁那样的通透。
 
所以江狐生气,气他也气自己,他走出殿外的时候就想:“是我太强人所难。”
 
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后他又想:“以后对江北好点。”
 
江南在他后面喊,江狐脚步不停,江南又说:“你迁怒他人是不是有失公允?”
 
然后江狐跟前面是悬崖似的急刹车,猛地顿住身子,头也不回道:“你说的我好生愧疚。”
 
江南快走两步跟他肩并肩,然而小男人身姿颀长,俯首时有一种威压,逼得江狐垂首:“说小北时怎不见你愧疚?”
 
也不知真是江南气势压人还是他心中不安,江狐的下巴都快戳到领子了:“他欠骂。”
 
完全气势不足,然后身后的人再一喊,江狐的气势就全漏了。
 
“小狐,对不起。”
 
江南在一边看着被“天道好轮回”讨了个正着的江狐乐。
 
江狐也只是默了一瞬,立马又拿腔作势:“哟,跟我说呢。”
 
江北走过来,他眼睛还留着残红,可看着江狐的眼神却很认真:“我以后不会了,你信我。”
 
江狐被他的眼神戳的心窝疼,前一瞬还纸糊的隔绝两人的大山动了起来,将两人拨到一块,然后变成了实体,巍然不动。
 
江狐哼了声:“行了,回家。”
 
江南抱着清风剑看着他的两个弟弟:“闹完了?”
 
江北立即红了脸:“哥。”
 
江南却忽然俯身,眼神循着江北:“小北,你自小就享尽了疼爱,没吃过苦没受过累,不知道人生艰难,世上让人哭的事多着,你以后要把眼泪收紧了,江家男儿从不在外人面前露怯。”
 
江南劈头盖脸的一通说教让江北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明明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半懂不懂的重重一点头。
 
江狐想说话,江南抬手打断他:“你也是……知道我身上背着什么就不要废话,我没说疼,你喊什么?替我矫情?”
 
江狐啧了声:“你现在不就对着你弟矫情吗?”
 
江南忽然语重心长的说:“你们何时才能长大啊!”
 
然后他被两个弟弟同一个眼神鄙视了。
 
江南明白江狐还是害怕会被江北影响,故而御剑飞行时让江北在自己前边,以自己不算伟岸的身躯给二弟建成了一堵不怎么厚实却很让人心安的人墙。
 
小芸已是个大姑娘,水嫩水嫩的,这朵花还没被别人摘了,让江狐很有出手的冲动。
 
奈何这冲动就在小芸对着他默默揩眼泪时如梦幻泡影,江狐还没来得及实施计划,就已经碎的干净。
 
小芸对他的“浪子回头”感到无比欣慰:“少爷终于开窍了。”
 
江狐眼角抽了抽,暗想:“老子是误入歧途。”
 
小芸又道:“少爷准备何时上山?”
 
江狐禁不住又想:“有这么赶人的吗?上断头台都还有一顿饱饭呢。”
 
小芸见他久久不吭声,不放心喊道:“少爷?”
 
江南眯起了眼:“小芸,你找人嫁了吧。”
 
“啊?”
 
“你才二十就已经罗里吧嗦,再过两年岂不是要更年期了?”
 
江狐自认为很有道理,也为自己的深明大义感动,可只从他话里听出个嫌弃的小芸那张白嫩的脸顿时白到透明:“我做错什么了?少爷要赶我走。”
 
“不是……我怎么就成赶你走了?”不应该是跪拜谢恩的吗?
 
小芸抹着眼,抽泣着:“少爷还在吃奶时我就跟着少爷,已经认定少……”
 
江狐惊恐打断她:“原来你是这样的小芸。”
 
小芸没想明白这样是哪样。
 
还是江南看不下去了,说道:“你的脑子转到哪去了?想要小牛吃老草?差不多得了。”
 
“哥你明白人啊?”
 
“你在别有洞天这五年究竟干了什么?小芸自小就在江家,你忽然要她找人嫁了,人家能不多想?脑子呢?给麒麟前辈吃了?”
 
小男人翅膀初长成,已经学会了打趣麒麟兽。
 
江狐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唐突,他安慰小芸道:“你自己找不到我帮你找,准给你找个高富帅。”
 
小芸:“……”
 
江南:“……”敢情他白说了。
 
不是江狐要赶小芸走,只是霸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只为了服侍他不是这个理,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他才不管什么卖身契,那东西纸一张,烧了便是,只要小芸乐意。
 
完了江狐也没忘记问人家,小芸还红着脸支支吾吾许久,这才说了其实她有个喜欢的,人家貌似对她也有那么点意思,江狐一拍大腿,说这好办,当晚就差管家旁敲侧击的问了,于是小芸的幸福计划已经走上了康庄大道。
 
这件好事一直持续了好久都还有幸福的泡子。
 
第10章
 
江北回到江家后就回了房间,直到晚饭时才出来,偷偷摸摸的拉着江狐,塞了个成人巴掌大的木盘子给他:“此阵名为逆行阵,是我根据五行所创,上边刻了我的生辰八字,以后你跟我在一起时,就不用担心被我的气运影响了。”
 
江狐捧着木盘子一阵惊诧:“你做的?”
 
木盘子呈圆形,边角圆滑,像是被人长年累月的捧在手心,带着他的油脂和心血,磨成了油亮的光泽,盘子正面点点线线,是江狐看不懂的阵法,但阵法何其复杂,要在这么小的木盘子上刻一个完整的阵法,江北他……江狐出其不意拉起江北的手翻过他的掌心,果然看见手上新伤旧痕一堆。
 
江狐捶着胸口道:“江北你这是在戳我的心啊。”
 
江舒过来拍了下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得多少姑娘栽在你这张嘴上。”
 
江狐慎重且郑重的把木盘子收进怀里:“你不是说了儿子会比爹强。”
 
江舒恨铁不成钢道:“可我没让你油嘴滑舌。”
 
江狐拉长了声音道:“爹啊,我才十岁,你会不会太操之过急了?”
 
江舒咬牙道:“培养孩子正确的恋爱观念父母义不容辞。”
 
有那么一瞬江狐在想江舒是不是也是穿的,但是想到风青娘,江狐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江舒虽然长得上下不搭,可也不能否认他有魅力。
 
他能力强,年少成名,却从不沾花惹草,认定了谁便是谁,一条道走到底,正气直比青天,不怪大美人风青娘对他情有独钟。
 
这两夫妻上穷碧落,痴心不改,以身作则,江狐几乎可以肯定,以后他要真是花花肠子一堆,江舒第一个把他切了,风青娘是第二个。
 
风青娘在灯下微微笑道:“要不给狐儿定个亲?”
 
江狐忙道:“别呀,我才刚一心向道,你就要我红尘千丈,儿子可招架不住。”
 
风青娘好笑着朝他招手:“怎就生了你这么个贫嘴的货。”
 
然后这货就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了。
 
风青娘摸了摸他的头道:“现下只有我们一家人,你有话可以说了吧?”
 
江狐愣了愣,然后唇一扬,朝风青娘竖起了大拇指:“娘就是娘,比爹厉害多了。”他还不忘踩踩今天害他被调戏的罪魁祸首。
 
风青娘不愿了,纤细的手指下移,轻轻地捏住了江狐的脸颊:“皮痒了?”
 
江狐赶紧求饶,却是小心翼翼地拉下了风青娘的手:“爹,娘,这事事关重大,我有把握,可不一定能做成,还得请爹娘帮我。”
 
江舒已经拉着江北过来了,江南一直坐在风青娘对面,此时听见这话,那四口都望着他。
 
江舒见他收起了说笑的语气,正儿八经的,也知道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又用意念给房间下了层禁锢,才开口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炼制聚灵玉。”
 
江舒:“还真的是大事。”
 
风青娘:“你看了《天下秘宝之炼制》?”
 
江狐点点头:“看了,可炼制材料错了,不应该是玄玉,而是海底三万里深处的金丝玄玉。”
 
这时外边却忽然响起惊天旱雷,与此同时,江狐呼吸一窒,仿佛心脏被一个无形的手整个拽住,正在五指收缩,要让他一击爆心。
 
这一响雷把处变不惊的风青娘和经过大风大浪的江舒也吓着了,回过头来看见江狐脸色一片煞白,额头汗如雨下,心中大吃一惊,风青娘连忙为他传输灵力:“怎么了?”
 
江狐却抬起右手,用食指指了指天,然后在唇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几人瞬间明白,这是天道的警示。
 
江狐像个变态一样从痛苦中获得一丝兴奋,先前他和江南提过炼制聚灵玉,可没有透露炼制材料,因此天道未曾表现它的喜怒。
 
如今这一响雷却告诉了他,他的炼制已经成功了一半,天道准他炼制,而这个秘密只能他知道。
 
有了风青娘灵力的温润,天道给的警示也只是让江狐痛苦了小半个时辰就缓过了劲,只是脸色苍白的厉害,活像给鬼吸掉了精血似的。
 
江狐气劲不足的道:“麒麟兽已经去了东海,顶多一个月就能回来,明日我会先试炼一些简单的丹药,为此做些准备,娘,炼丹制器我不如你,届时还望你多指教。”
 
风青娘心疼的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脸,江狐对这“骚扰”已经习惯了,心中只是泛起一阵阵感谢的波澜。
 
他又对江舒道:“爹,外边那些腌臜事哥都对我说了,你想想,江家在江州城立足数百年,十三州何时出过这等事?世道不稳,人心惶乱,我们不得不防。“
 
江舒想要透过这个小身躯看见里边的灵魂,从很多年前起在他眼前的江狐就不是小孩,江舒为人父亲,对自己儿子的一些小毛病最是清楚,他信了麒麟兽的话,却一直未曾停止过探究他的“真正身份”。
 
江舒虽然长了一张娃娃脸,可不代表他的脑子也跟着脸一样那么小:“你的小心我明白,可你若要怀疑谁,得拿证据说话。”
 
门门道道看似多却只通往一个地方,江狐被冠上“人精”的称号,怎么会不明白江舒的话下之意?
 
江家领导归云派坐镇江州城数百年,虽不能使每家都衣食无忧,可从未让谁颠沛流离过,然近百年来因修道之人崛起,致使修仙泛滥,物资匮缺,天下已有攻克他人地盘,占用灵山,抢夺物资的事发生,这事还延续到了十三州。
 
归云派对十三州的掌控十分严密,如今发生这等腌臜事,里边的浑水敢说归云派没参与?
 
谁也不敢说,只是不敢当着归云山中人说。
 
位高权重的相对后果是必有蒙骗,江舒能顶起江州城的一片天,却无法在这个高度审视十三州的每个巷口角落。
 
江狐微微笑了起来,迷人的桃花眼带上了狡黠:“不如我们放长线钓大鱼。”
 
怎么放要钓谁就要看哪个贪心不足咬钩了。
 
隔日一早,江狐换上归云派标志的云纹白袍,束起道髻,戴上云簪,成了归云派建派以来第一个走后门的江家子弟。
 
不比江南的丰神俊朗,江北的呆萌可爱,江狐换上这套装扮却更显禁欲。
 
十岁的眉眼初长成,眼梢尽是慵懒,浑身透着随意,顶着一个大写的“混吃等死”上了归云山。
 
江舒又一次给他二儿子辣了眼睛,抱着江狐痛不欲生的嚎:“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江狐摸摸他的头,弯眉一笑,眼睛带着跃跃欲试的光,亮的吓人:“败你名声。”
 
江舒怒骂:“混球。”
 
然后威风不过三秒的混球就被风青娘提进了炼丹房。
 
炼丹房一堆江狐觉得陌生却有趣的东西。
 
风青娘指着正中间通体紫黑一米半左右高的丹炉道:“这便是乾坤炉。”
 
江狐:“威风凛凛。”
 
风青娘:“少打岔,想先炼什么?”
 
江狐从须弥芥内掏出两颗妖丹,嘿嘿一笑:“有好东西呢。”
 
这好东西很快就成了江狐修道路上的第一位牺牲者。
 
炼丹十分讲究,说白一点,没有风青娘在一旁的指导,江狐估计把自己炼了都不一定能把那两颗妖丹炼在一块。
 
江狐第一次知道引气入体的重要是在风青娘一旦开始炼丹便会废寝忘食时察觉到的。
 
风青娘虽不曾辟谷,可几天不吃不喝也没事,难为了江狐,只在炼丹房待到下午就有点不知米饭是何味道了。
 
他饿的肚子咕咕叫,偷偷转了一圈,发现炼丹房里没什么能裹腹,瞄了眼风青娘,她一门心思都在运作的乾坤炉上,实在没好意思打扰她,只好捂着肚子勒紧了裤腰带,拼命的咽口水。
 
风青娘是炼丹制器的高手,更是狂魔,一旦让她进了炼丹房,别说今夕何夕,就是她姓甚名谁都会忘记,这时还记得江狐,实在是母子情深。
 
凡间有圣器,乾坤炉便是其一,炉内的三昧真火乃乾坤炉自带,如此可猜测乾坤炉的来历。
 
江狐猜测这可能是太上老君那鼎八卦炉的兄弟姐妹,因为这个世界的设定早已经脱离他的认知。
 
风青娘观测着炉内的火候,一心二用的问江狐:“你要炼丹,为何躲那么远?”
 
江狐总不可能说火太热,他捂着肚子道:“我饿。”
 
风青娘猛地回过头,她先是一脸不可思议,然后是一脸无语,表情变化可谓是生动。
 
“江狐你真给我长脸。”
 
江狐眨巴着眼睛在煽动他的无辜。
 
风青娘只好摇动铃铛,招人进来。
 
铃铛靠秘法控制,摇响的声音很清脆,受灵力波动,外边的门徒也能知道炼丹房喊人,果然没多久,就有人推门进来。
 
来的还是江南。
 
风青娘咬着牙根道:“你赶紧把他领走,再晚一会我肯定得虎毒食子。”
 
江南一头雾水,江狐火上浇油:“娘你不爱我了。”
 
江南醒过神来,赶在风青娘发飙前揪着人的衣领给拖走了。
 
第11章
 
“感觉如何?”领江狐去膳厅的路上,江南问道。
 
归云山上视野广阔,能一眼万里,山下绿涛如怒,仙鹤冲破云雾,带出一瞬浮光掠影的仙气。
 
江狐被一股清风吹拂,腹中饥饿也减去几分,仿若真成了仙人,从此不再为俗事惦念,他拿出一种刚入门不懂装懂的气势,认真对江南道:“是我高估了自己,若非有娘的指导,那两颗妖丹也不能在一日之内融合。”
 
江南:“你既然选了炼丹入道,就得拿起百分小心,别以为看了《天下秘宝之炼制》就能成为一方大师。”
 
江狐耸了耸肩:“这样的信心很快就给娘击碎了。”
 
江狐肯定不止看了《天下秘宝之炼制》,先不说江舒有意还是无意,别有洞天的那个书架,除了一本《清静经》外,其余的基本都是炼丹制器的书。
 
真拿《天下秘宝之炼制》鸡毛当令箭使,它自己都不乐意。
 
十岁的孩子拿得起,掂的稳,这是江狐的优点,五年来他隐藏的极好,若非他大言不惭,江南真的不会接受自己的弟弟已经易主了。
 
这个人拿着得过且过当外皮,忽然有一日,他一把撕下这层皮,露出让人更看不透的真面目来,没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不愿当米虫了还是打肿脸充胖子,众人也只看到一个赶鸭上架的难为。
 
只是昨夜的天降警示,让江南的想法有了人前人后的改变。
 
世间万物都循着天道而活,昨夜的天道就像个孩子做错事了的母亲,雷声大雨点小,始终不肯把自己的孩子打一顿。
 
有一种放任他任意妄为的感觉。
 
“昨夜那情况……你炼制时它会让娘待在你旁边吗?”江南不知道这个“母亲”对这调皮孩子有多大度,万一把他亲娘给劈了,那就太得不偿失。
 
江狐:“装个避雷针,以防万一。”
 
“避雷针是何东西?”
 
望着化身好奇宝宝的江南,江狐心中不由感叹:“没生在中国你有点亏啊。”嘴上却说:“应该有避雷的阵法和符咒什么的吧。”
 
江南一本正经的回答:“有,要准备吗?”
 
“你还真是我亲哥。”
 
“……”
 
江狐想起江舒:“怎不见爹去骚扰娘?”
 
江南嘴角抽了抽:“你当谁都跟你这般没眼力见?余文长老今日出关,爹去见他了。”
 
“听闻余文长老是半个脚踏进天庭的人了?”
 
“……”怎么不管如何听都怪怪的呢?
 
“修道之人除了根骨,也讲机缘,如果不出意外,余文长老应当能修成大道。”
 
江北给他恶补了一夜归云派的历史,其实说老实话,开始时江狐对修道成仙还是抱着一定怀疑态度的,世上真有飞升吗?那天庭真能容纳这么多“过江之鲫”?
 
若非前有先祖,现有余文长老,中间还卡个麒麟兽,使得江狐不得不相信。
 
这是个大道将成的时代,什么都有可能,江狐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毕竟新中国明文规定,建国之后不许成精,换了个时空,妖精满地跑,这已经不是串门的问题了。
 
第12章
 
上归云山的第二日,江狐便丢掉以往的无所事事,除了用来炼丹的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他都用来引气入体。
 
草包二少一朝觉醒,奋发向上,此等现象江家人乐意看见。
 
江狐资质虽不如江南江北,可也发挥了他的优势。
 
一个月后,等麒麟兽从东海回来,江狐已觉身体轻盈,行路如飞。
 
麒麟兽和江狐签了血契,只要心念一动,双方就能知道对方的所在。
 
江狐收到麒麟兽的传音,当即起身下山。
 
正陪同他一块炼制丹药的风青娘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江狐欣喜道:“麒麟兽回来了。”
 
风青娘也为之一动:“娘同你去。”
 
江狐便点头答应,若真要等他从归云山上走下去,估计麒麟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一个月未见,麒麟兽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与它相处多年,江狐十分熟悉它的神情动作,如今看它眼神黯淡,像是披了一身的疲惫,也知它这一趟很不容易。
 
麒麟兽原本疲惫的眼看见江狐后闪过一丝震惊,只是不动如山数百年,这丝震惊并未表露出来:“你做得很好。”
 
麒麟兽这莫名其妙的一句非但没有让江狐蒙圈,他还很快的反应过来了:“若非如此,对不起你一番好心。”
 
一个须弥芥从法阵内缓缓飘到江狐面前,麒麟兽说:“你要的东西都在里边,江狐,乾坤炉可熔龙筋舍利,却无法承担一个人的悔恨。”
 
回答它的是江狐毫不犹豫伸手接下须弥芥的动作。
 
“你还要不要上天了?”
 
麒麟兽哑然。
 
江狐笑了笑:“我这一生,要么停在原处,要么大步向前走,既然已经入道,又何提悔字?”
 
麒麟兽怔怔看着他。
 
江狐看了眼手中的须弥芥,忽然觉得它千斤重,里边好像承受的不止麒麟兽这一个月的煞费苦心:“好歹是被你选中的,应该不至于很差……”未了他觉得这话太失自己的气势,将须弥芥收回怀里,对麒麟兽道:“多谢你了,不耽搁你休息,我回归云山了。”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麒麟兽忽然道:“你万事小心。”
 
又是这种吉凶未卜,前程不明的语气。
 
江狐重重叹口气:“你就不能祝我旗开得胜?”
 
麒麟兽:“这是必然的。”
 
“……”虽然这话好听,可听起来总觉得是在夸它自己。
 
江狐有些无语的和在别有洞天外的风青娘会合。
 
这个娘虽行事果断,可不失温婉贤淑,知道儿子和麒麟兽有话要说,体贴的在洞门外等他,弄得江狐怀揣着的小秘密像烫人的烙印,正火辣辣的贴在他胸口上。
 
一见江狐出来,风青娘便转身走了过来:“如何?”
 
江狐把须弥芥掏出来给风青娘看:“都在里边了。”
 
风青娘只是看了眼,道:“今日就要开炉炼吗?”
 
“嗯,要准备的都准备了,无需再等。”
 
得到这个回答,风青娘便牵着江狐御剑飞往归云山。
 
“娘,我……”
 
风青娘在前边,看不见面容,三千青丝随风飘扬,笑声传来,悦耳动听:“娘都知道。”
 
江狐心中愧疚难安,不管聚灵玉能否炼成,往日的所作所为都像是利用风青娘达到江狐预谋的某些目的。
 
只是天道不允,江狐实在不敢拿风青娘的性命开玩笑,他不想风青娘大道未成,就先折在半道上,而风青娘是多通透体贴,给了儿子台阶和全部的信任。
 
回去归云山,乾坤炉中的丹药正是出炉之时,风青娘将它收入白玉瓶,给了江狐。
 
那不过是寻常的补药,有助修炼,江狐修为最低,给他最合适,因此这一个月下来,江狐的须弥芥里已经存了五六瓶功效不同的丹药。
 
风青娘道:“娘在外边给你护法。”
 
江狐点点头:“按计划行事。”
 
风青娘嗯了声:“有事就喊娘。”
 
江狐看着风青娘的身影慢慢走出炼丹房,这一瞬他觉得风青娘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娘。
 
不是梦里出现的镜花水月,还没来得及碰一碰它就先起了波纹。
 
如此真实,有血有肉。
 
乾坤炉中三昧真火灼灼燃烧,江狐打开须弥芥,微弱的腥气透出,他看见血淋淋的龙筋卷成圈放在须弥芥内:“……”这只兽知道去腥就不知道洗洗吗?
 
模样很新鲜的龙筋被江狐随同金丝玄玉和散发着佛光的舍利子合着其它炼制材料一块倒入乾坤炉,江狐一把盖上炉鼎,开始了他漫长的炼制生涯。
 
乾坤炉中微微作响,好似龙吟,又好似海底三万里深处的水波涌动。
 
江狐就望着乾坤炉动也不动,像是炉中那已经坐化的佛,无悲无喜,万心归一。
 
声响直到第三个月才开始变弱,见这情况,江狐也不敢再一心二用,趁着炼丹的时候用传声珠和江北聊天。
 
等声响完全消失已经过了六个月,江狐见并没有异象才放下心,而在这六个月的时间里,江狐利用炼丹房内空置的其中一鼎小炉,又炼制了一些火药弹。
 
只是这火药弹给江狐加了符箓,爆破性极强,是江狐预备做防身之用。
 
他如今是刚入门,虽然看了归云剑法,可也只能算纸上谈兵,身上没有灵力,顶多是个有门有派的家养禽。
 
万一哪天自己这个家养禽碰上野生野长的狗屁东西了,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江狐想的极好,他想的更好的是不要用上它。
 
第十个月,乾坤炉已有荧光透出。
 
江狐一颗心提了起来,成功与否在此一刻。
 
他这颗心一直提到四个月后,聚灵玉冲破炉鼎飞升而出,浩大的灵力向四面八方散开,江狐被它猝不及防的掀了个底朝天。
 
随之倒下的还有炼丹房的一切,一时间炼丹房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堪比交响乐现场。
 
在门外守了一年多的风青娘感受到灵力波动,立刻提剑抵抗。
 
灵力与灵力之间的冲撞发出铮铮响声,门窗瞬间化为齑粉,风青娘不敌,被聚灵玉推后几步,这股拦截不住的力量瞬间冲向了整个归云山。
 
花草树木为之颤动,仙鹤挥翅而起,一阵长鸣。
 
风青娘眼露惊恐,提着剑就往炼丹房冲,嘴上喊着江狐:“狐儿……”
 
风青娘三步并两步冲进房内,在一堆破碎中找她的二儿子,却听见江狐怒斥一声:“放肆。”
 
那聚灵玉仿佛有意识般,听见这声音珠身闪了闪,荧光波动。
 
江狐被它这一掀摔得浑身疼,身上还破了好几个口子,冲着悬在半空的聚灵玉睚眦欲裂的喊道:“滚过来。”
 
他仿佛是太上老君的那口紫金红葫芦,喊一个收一个,如白玉般散着淡淡荧光的聚灵玉在空中转了两圈,乖乖地飞向江狐。
 
风青娘看呆了眼,法宝都会认主,江狐能喊动它们不奇怪,可江狐怎么回事,竟练出了两个聚灵玉?
 
江狐把两个聚灵玉握在手里,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先是看了眼已经没有半点炼丹房模样的四周,再把视线定在风青娘身上。
 
江狐手上握着两个火球,烫着他的掌心:“娘。”
 
沙哑的声音拉回了风青娘的神思,风青娘还剑入鞘,收起了本命法宝:“你成功了。”
 
“是的。”江狐缓缓扬起唇:“我成功了。”
 
风青娘冲过来抱住他:“娘为你骄傲。”
 
江狐瞬间硬成一根人柱,太羞涩了……他想,都多大人了……
 
被灵力干扰到的江舒父子第一时间赶了过来,随着的还有吴太平和余文。
 
江舒脸上有藏不住的担心和迫切,江南和江北也十分着急。
 
而他们后边的那两位清风道骨的长老却面色如常。
 
“老二你没事吧?”刚刚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再看现场已经是面目全非,他真不知道他那没有半点灵力的儿子有没有给削掉一层皮。
 
江狐没让那股灵力削成光皮萝卜,却给划了十来道小伤口。
 
“我没事。”
 
江北走到他面前,担忧的将他看了又看,见了他身上的红,仿佛痛的是自己,又红了眼:“你受伤了。”
 
小江北长高了一个头,却还是不及江狐高:“你回家给我擦药。”
 
江狐的言下之意是有事回家说,几人都听懂了。
 
江狐牵着江北出门时看见一年不见的吴太平和只见过一面的余文,忙朝他们拱手行礼:“见过两位长老。”
 
玻璃珠大小的聚灵玉就在江狐手下藏着,它们好似明白主人的心思,一个劲的往手心藏,连光都黯淡了。
 
余文下巴尖,脸上不苟言笑,端的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世外高人的模样。
 
可江舒说这个人是面冷心热。
 
余文清清冷冷道:“小小年纪却能炼制异宝,难怪麒麟兽要与你血契。”
 
江狐恭敬回道:“长老过奖。”
 
余文哼道:“客套。”说罢挥袖而去。
 
江狐眨了眨眼,看向吴太平。
 
吴太平给他这纯真无辜的模样蛊惑了,态度比余文温柔了几百倍:“不知小狐你炼制了什么异宝?”
 
江狐挣扎在要不要让大人看的矛盾里,他一边是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成果,一边是江舒夫妇教过的低调谦虚,两厢激撞,江狐蹙起了眉,半天他才摊开握着聚灵玉的右手:“是这个。”
 
他只让吴太平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手,好像怀揣着拇指姑娘。
 
吴太平脸色怪异,双眸划过一丝诧异,又很快收拾平静:“这是何物?”
 
江狐唔了声:“我也不知。”
 
江舒走上来按着江狐的肩膀对吴太平道:“像他娘,什么都乱来,师叔莫怪。”
 
吴太平笑了声:“有此人才是我十三州之福,快带小狐回去把身上的伤口处理了吧。”说完又看了眼江狐,转身离开。
 
他一走,风青娘和江南迅速的围了上来,几人心照不宣,江舒对江狐道:“尽让你娘操心,回家打你屁股。”
 
江狐不满反驳:“你也没让娘有多放心。”
 
江舒:“揍你啊。”
 
一家人说说笑笑御剑下山。
 
一个人影出现在炼丹房外,他反着双手的背影撑成了若有所思。
 
第13章
 
回到江狐的院子,江狐连伤口都顾不上打理,摊开手心的两颗聚灵玉:“聚灵玉已成,我先试试?”
 
在他开口的时候江舒已经用意念下了禁锢,里边的对话绝无第六个人知道。
 
玻璃珠大小的聚灵玉通体莹白,泛着白光,安安静静的躺在江狐的手心上。
 
一点都没有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恐怖模样。
 
江南盯着自家二弟的脸细看了会,他闭关一年,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少年爬过五年的草包,双手握着聚灵玉站成了顶天立地。
 
江南伸手从他手上拿过一颗聚灵玉,他看着江狐,眼眸中是不容拒绝的认真:“既然是为我炼制的,应当由我来试。”
 
江狐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喊道:“哥……”
 
江南扬唇一笑:“你哥的风头岂是你能抢的?给我闪开点。”
 
江狐从他那一脸的“你道行不够”里看出了他的用心。
 
风青娘按着江狐的肩膀道:“放心,你哥不会有事。”我也不会让他有事。
 
这世上最让人安心的除了实力,就是爹和娘了。
 
闻言江狐和江北退后两步,江舒风青娘守在江南身侧,看似轻松,实则目光紧盯。
 
聚灵玉从江南手上升起,荧光四射,江南双手快速结印。
 
全部人都提起了呼吸,江南双手以印的方式扣着,聚灵玉就在他双手上方流泻荧光,光芒好似月华,柔和,清冷,却在下一瞬气息爆涌,聚灵玉飞快的旋动,比在出炉时更强大的灵力笼罩而来。
 
江狐停住了呼吸,瞪大了双眼,他看见一股白色光芒往江南身上涌去,好像见缝插针,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江南的衣袖头发都被它掀了起来……
 
“成功了。”江北一把拉住江狐,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小狐你做到了。”
 
高兴和紧张将江南呛的无法言语,他脑子里有声音在回应,却开不了口告诉江北。
 
“你们看……”风青娘忽然发出惊呼,三人沿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却见江南脚下的花草瞬间枯竭,就像被抢夺了生命力一样。
 
凋花枯草铺成了一个圆,以江南为中心,往四周扩散。
 
见状江南即刻收起聚灵玉,与此同时,抢夺的命令好像被按下终止,边缘的花草半青半黄,像涂了半面妆的姑娘,仍旧迎风挺立。
 
江南呼出一口紧张的浊气:“虽然美中不足,可已是意外之喜。”
 
“传闻聚灵玉能汇聚天地灵力,可它天生地养,又怎会抢夺万物生命力?这聚灵玉能用,可终究不地道。”
 
万物皆有灵,怎能因你是人就暴虐抢夺?
 
天道这个“母亲”对江狐也没想象中那么容忍。
 
江狐把另一颗聚灵玉递给江舒:“不合用我再炼其它便是,但留着总是有些用处,爹你拿着吧。”
 
江舒为江狐的体贴心暖,他将江狐的小手掌合起,握住:“爹最担心的就是你。”
 
言下之意他是不会收了。
 
江狐又看风青娘,后者笑着摇摇头,坚决将夫唱妇随,爱子如命贯彻到底。
 
那只剩下江北了,双生的心灵感应再一次发挥奇特功效,江北正想拒绝,却先被江狐塞进了手心:“江北和聚灵玉更配。”
 
这信口开河的小崽子。
 
第14章
 
小崽子转头就给天道轮回了一下。
 
小芸的目光比清凉的药膏更加清凉:“疼吗?”
 
小崽子后背发凉:“不疼。”
 
小芸先和风微醺的笑了笑,再暗提一口气,冲着江狐咆哮了他满脸:“你当然不疼,疼的是我。”
 
“……”这是什么走向?“小芸你是有夫之妇,怎可再惦记我,就算惦记也不能如此高调。”
 
小芸半年前已经出嫁,只是那时江狐在炼丹房炼制聚灵玉,没能喝上一杯酒,因此小芸每日都会回江家,等江狐出关。
 
除了父母和兄弟,小芸是他在江家最亲近的人,身上不过是小伤口,说很疼是严重了,可小芸这般疼惜他,江狐还是觉得这些年对她的好没有白费。
 
小芸把药膏盖上,看着江狐的目光欲言又止:“你不知我此生是非你不嫁?可奈何不过郎君薄情。”
 
“……”于是江家后浪推前浪,出了一位十二岁的薄情郎。
 
“你一本正经的胡掐对得起你那新婚夫婿吗?”
 
“少爷教的好啊。”
 
还真是无法反驳,常言都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江狐久了,能没有他的几成本领?
 
江狐终于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中了脚,偏偏还不能喊疼。
 
江狐有点牙疼的把装满了符箓和丹药的须弥芥交给她:“镇宅驱邪,送子丹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小芸的眼角不自在的抽了抽:“少爷你补补脑吧。”
 
该要补脑的少爷把须弥芥强塞给她:“少爷是大度的人,不能让你多年暗恋无疾而终,我给不了你身体和心,只有给你一些身外物。”
 
小芸好想将须弥芥朝他脸上盖:“我不收似乎很对不起我。”
 
江狐大度的摆摆手:“拿着吧,从明日起就不要两头来回跑了,好好在家造娃。”
 
大姑娘故作嫌弃道:“服侍你这么多年我早腻了,如今我要为自己而活。”
 
江狐无奈的笑了两声:“快滚吧。”
 
小芸转身就往门外走,潇洒的走到门口,装腔戛然而止,大姑娘还是泪目了:“以后你就知本姑娘的好。”
 
江狐愣了愣,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情绪。
 
三十岁的灵魂面对如花似玉姑娘的“怨怼”,碍于十二岁的躯体不能将其拥入怀中,江狐无奈且恨啊。
 
“赶紧走,少爷我还少不得你了。”
 
小芸大步往前走,却不知这一走就是明日无期。
 
引气入体到一定程度,江狐全身的经脉扩大,他修炼时间短,对控制行走奇经八脉的灵力要法还不甚得当,有时能让自己从梦中痛醒。
 
江南唯有传授他归云剑法以引导自身灵力,虽然修炼都是从引气入体开始,可归云派的修炼方式不同其他,需要辅助归云剑法方能起到最大作用。
 
归云剑法总分三式,第一式为风起青萍。
 
这一式每一招都低敛,含蓄。
 
江狐举起木剑,回忆着江南先前比划过的剑招,照葫画瓢似的有模有样。
 
江南却用木剑敲了敲他的手:“有样无神,你可知何为‘风起青萍’?”
 
风起于青萍之末,见微知着 ,一叶落而知秋也。
 
归云派的修炼方式霸道,正如他身上四处窜走的灵力,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风起青萍低敛含蓄,正是以柔克刚。
 
江南见他领悟,又举起了木剑摆开了姿势,木剑在他手上缓缓地游了出去,像一条在水中悠然飘荡的鱼:“剑招有形,剑意无形,江狐,你能记住多少?”
 
凡人生死参不透,故而远离大道,一生执着欢乐趣离别苦,却不知大道仅离一步觉悟。
 
江狐入道,先觉悟的是自己的责任,他做任何事都当做在完成一件任务,讲究了速度和质量,却从不问自己的心。
 
少年怀梦,御剑飞行,一剑霜寒十四州这等威风都成了次要。
 
起于青萍的风将气引入江狐的心海,游走经脉,去而复返,周而复始……
 
第一式见微知着,因小而大,江狐不幸领会。
 
十三州中最北的地方是一座充满佛教色彩的县城,名为雁田。
 
雁田有一座古寺,距今已有两百年的历史,据说很是灵验,一直享名十里八乡。
 
可最近雁田县的百姓却不堪其扰,白日不敢出门,夜间寝不能寐。
 
一道传示符出现在了归云殿。
 
传示符上显映着一道信息:“雁田寺有妖。”
 
第15章
 
归云殿上气氛严肃,有大兵压境的危急紧促。
 
大人议事按道理是没江狐这半大小孩的事,可从炼丹房出来后的这三个月,他都跟着江南学习归云剑法。
 
江南是归云派的首席大弟子,未来的掌教人,如今他又不负众望的在一群弟子中脱颖而出,可谓是前途无限,什么事都有他的份。
 
江狐也是在进殿之后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本派的长老除了闭关和出外的都出现在殿内,心中更是对此事的严重度有了几分谱。
 
长老除了余文和吴太平,还有两位,一男一女,看年纪五十左右,其实江狐都知道这些家伙远不止表面这个岁数。
 
如此殿中除却江舒夫妇和四大长老,就是江狐三兄弟,对了,坑哥北也来了。
 
江狐还是沾江南的光,可江北是光明正大进来的,这小子的地位在门派中要比江狐高。
 
江舒手中握着一张传示符,娃娃脸上神情复杂:“传示符上带了魂魄的气息,能动用魂魄可见事情严重,传符人估计已经魂飞魄散。”
 
此言一出,四大长老的脸也不约而同的全黑了。
 
江狐心中也不是滋味,他未曾涉及过危险,也能从字面上知道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
 
人有大道三千,再不济也是轮回为畜生,可魂飞魄散是什么?是世间一切都再与他无关,说归于天地,那都是美化了它。
 
余文黑着脸道:“雁田寺有妙法高僧与他师兄弟众人,如何会让寺中弟子魂飞魄散?”
 
雁田寺的历史江狐还来不及科普,更不知这妙法高僧是谁,但能得余文尊敬,应当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江舒举起传示符:“这传示符便是妙法高僧的师弟妙莲高僧所传。”
 
吴太平太阳穴猛地一跳:“什么?”
 
余文脸色又黑了一圈,活像泼了墨:“事情竟如此严重?妖族有谁能在妙法高僧的眼皮底下伤人?”
 
却听那女长老开口道:“莫非十恶妖有谁入世?”
 
她身旁的男长老接话道:“可有谁能瞒过谢离走出青城山?”
 
江狐偷偷问江南:“哥,谢离是谁?”
 
江南偏头回答他:“听闻是一位仙人,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天帝贬到青城山。”
 
“仙人?麒麟兽认识吗?”
 
江南道:“这倒不曾问过麒麟前辈。”
 
“那我回头问问。”此时正事要紧,江狐也不好用意念寻找麒麟兽。
 
风青娘道:“青城山的秘境一直为同道中人忌讳,谢仙人虽被天帝贬在此处,可他生性跳脱,行事向来都是随心所欲,难保有所疏漏。”
 
余文立即指责道:“他的职责是守住这青城山无数的秘境入口,怎能如此马虎行事?让百姓陷在水深火热中。”
 
谢离比他们的年纪不知大上几倍,虽是被贬的仙人,可也是仙根仙体,别说指责,连看一眼都要经过他老人家的同意还得感恩戴德方能仰望圣容。
 
风青娘摇了摇头道:“妖王有改变空间的能力,若他亲自出手,瞒过谢离也不足为奇。”
 
江狐又忍不住和江南咬耳朵:“听起来好像很厉害,这妖王是男是女?”
 
江南还没回答,被他忽略一次的江北先凑了过来:“据说此任妖王是位女子。”
 
江狐先哦了声然后又道:“都是千年老妖精,看来还是女人厉害些。”
 
江北道:“统领者向来都是有能力者居之,妖界虽然每五百年举行一次比试,可若有谁能战胜妖王,便可取代她成为新任妖王。”
 
江狐觉得坑哥北已经上位到百科全书了:“那这改变空间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就得从几千年前说起了……天庭有一位神将名西洲,他出生之时人间正直战乱,妖族和魔界也血流不止,因此天命老人断言他乃司战之神,等他长到五百岁,妖王带领妖族为祸人间,魔界虽按兵不动,可也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打算,西洲向天帝请命,带领三万天兵天将与妖族战斗数年,才将妖王斩杀,后来为防此事再发生,西洲便将妖族尽数赶到青城山,那一任的妖王是他亲自挑的,对着天道立了誓,有生之年绝不踏出青城山,西洲为表诚意,故而将在青城山中发现的秘法传授给了妖王。”
 
“这秘法就是改变空间?”
 
江北点点头:“所以为何这秘法只有妖王才具备,其中缘由便在这里。”
 
江南用木剑敲了敲江狐的肩头:“多读点书长脑。”
 
江狐:“……”也就江南才敢这么说他。
 
江北又道:“如今已过数千年,那任妖王也早已逝世,莫非花无妖是打算撕毁妖族和西洲仙人的盟约?”
 
江狐搞糊涂了:“等等,这又是怎么回事?神仙有寿比天齐的寿命,就算那任妖王已经逝世,可西洲还在啊。”
 
江北又解释道:“如今天庭早已隐在天外天,数千年前,凡人与神仙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啊……除了谢离,也没见着谁了。”
 
“……”敢情是天庭那一帮神仙都做甩手掌柜了。
 
第16章
 
江舒沉思片刻道:“无论如何,我先去雁田寺查看一番,若真是十恶妖入世,就得将此情况汇报谢仙人。”
 
余文自动请缨道:“你留下,我去。”
 
吴太平:“师弟……”
 
余文抬手打断他的话:“江州城与妖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青城山更在江州之南,与雁田隔了十万八千里远,妖族为何选择雁田,我怕这里边有文章。”
 
江狐在脑中回忆了一下江州城的地图版块,发现余文说的很有道理。
 
雁田除了一个有两百年历史的古寺,完全没有其他特色,若只是有小妖为祸,一个碰巧都能说得过去,先不管妖王有没有迈出妖族,此时众人都知是十恶妖作乱,一个没有异宝整天就知道吃斋念佛的古镇,那妖往里头撞,肯定不是想换口味这么简单。
 
女长老道:“师弟你是担心妖族要声东击西?”
 
余文沉声道:“不排除这个可能,只是妖族为何要在十三州内作乱,这点我想不通。”
 
女长老道:“死在归云派手上的小妖是不下少数,可若说十恶妖是想报仇,这理由太过小题大做。”
 
归云派只是天下仙门之一,每个门派不管是挂牌还是伪造的,都以除妖卫道为己任,入过世的弟子不管能力大小,手上都沾了妖精的血。
 
别说谁,就江南,送给江狐的妖丹就有两颗。
 
风青娘道:“为防妖族声东击西,我与小师叔一同前往雁田,五师叔将此事告知其他仙门,务必让他们加强警备,门中就由掌教和三位师叔坐镇。”
 
门中长老一共六位,大长老闭关,那男长老排行第二,吴太平第三,女长老第五,余文最小。
 
江舒拿出一门掌教的威严下总结:“为防雁田情势恶化,青娘与小师叔即刻启程,江南,你随行。”
 
江南正想应承,风青娘却道:“门中正是用人之际,就让江南留下,我和小师叔从十三州里带几个人过去便可。”
 
余文拿眼角瞥了眼三兄弟,江狐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一瞬间有些愣怔,余文这人将疏离淡漠挂在眼角眉梢,目光都是冷的,今时却不知为何,仿佛裹了一层名为柔和的外表。
 
余文道:“就让他留下吧,两兄弟需要兄长。”
 
他说的很委婉,需要江南的不是江北,是江狐,如今的江狐刚入道,正是不上不下的时候,他又没有拜在哪位长老门下,入道是风青娘指引,现在又由江南亲自教导,加之江南虽在一派弟子中脱颖而出,可在余文眼里,也就是个把剑耍的漂亮点的小子,终归用处不大。
 
江舒见风青娘和余文都一个意思,就没再强求,他如果忙起来,肯定是顾虑不到江狐江北,有江南照应着他也能放心:“那就各自准备,半个时辰后起风台会合。”
 
余文等人点头应声,告辞而走。
 
江北上前抱着风青娘:“娘。”
 
江北头上束着发髻,风青娘也不好再摸他的头,改为摸他的脸:“还撒娇呢!”
 
江北将脸往她身上蹭了蹭:“舍不得娘。”
 
风青娘无奈的笑出声:“好好修炼,切不可给你爹添乱。”
 
江北吐了吐舌头:“我又不是小狐。”
 
江狐在他后边喊:“当着我面拆我台江北你行啊。”
 
风青娘朝他招了招手,江狐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两兄弟被风青娘一手一个抱着:“狐儿,修炼最忌投机取巧,心不专意不坚,你由炼丹入道,看似比别人更早,其实基础不稳,学习归云剑法时万不可懈怠。”
 
江狐道:“我要是偷懒,你回来打我屁股。”
 
风青娘往他屁股上盖下去:“先给你提个醒。”
 
啪的一下,江狐捂着屁股啊的叫了声。
 
江北拿出聚灵玉递到风青娘面前:“娘你拿着傍身。”
 
这回风青娘没推辞,这聚灵玉虽然是个次品,可好歹有些用处,此次雁田之行她也不敢托大,还是小心谨慎为上:“还是我江家手笔大,一出手就是这等贵重。”
 
江南也把他那个掏了出来,风青娘见状打趣道:“还给凑成对?”
 
江南又默默地收了回来:“娘,十恶妖你了解多少?”
 
“你想说什么?”知子莫若母,江南一开口风青娘就知他意思了。
 
“十恶妖在妖族的地位仅次于妖王,任何一位都不可小觑,我并不认为你和余长老此次前去能讨到什么便宜。”
 
风青娘沉默不语,江舒沉着声接话:“江南,天下迟早会乱,你懂吗?”
 
江南抿紧了唇。
 
江狐一瞬间就明白了,妖族此举并非是针对江州城,而是挑一个地方打破局面。
 
也许是江北猜测的那样,妖族撕毁了数千年前西州仙人定下的盟约。
 
顺其自然者大道将成,违抗天道者九死一生,自古以来,人和天斗,和自己斗。
 
妖族也从未放弃,谁说这天就一定是这天?不是说万物平等,又为何区分三教九流?
 
“娘……”如若真是这样,这趟根本去不得。
 
风青娘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多说:“修道之人修身修心,修的是这肩头的责任,修的是万死莫辞。”
 
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不得不去。
 
雁田百姓何其无辜,怎能成了你道上的牺牲品。
 
昨日是雁田古寺,今日可会是雁田百姓?明日这十三州又该如何?
 
江狐做了七年的草包二少,吃人家供奉的时候从来没心慈手软。
 
如今底下人有难,要妻离子散阴阳两隔了,江家就得拿这双手去护人家。
 
道理江狐不是不懂,他没有资格说不,眼前明明是个火坑,他没能力阻止风青娘走这一遭。
 
江舒见气氛微妙,开口调节道:“瞎担心什么呢?就算雁田里边真是十恶妖,他动我江家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就知道瞎操心。”
 
江狐轻飘飘道:“是啊,江舒一出谁与争锋?谁敢动娘,护妻狂魔一定跟他死磕到底。”
 
江舒:“怎么你小子一开口,我就成了里外不是人?”
 
“谁知道。”江狐耸耸肩:“可能你长得比较寒蹭。”
 
寒蹭儿子给寒蹭爹拿手蹭了下脑袋。
 
起风台就在归云殿旁,一个时辰后,两人会合。
 
江舒从须弥芥内掏出一样东西,却见那东西落地之后变大成一艘船。
 
船身上刻着符咒,不用人掌舵,自己能认方向。
 
余文带了两名弟子,年纪比江南大一两岁左右。
 
两位弟子拱手拜见江舒:“掌教。”
 
江舒抬手示意免礼:“此次前去指不定会遇上什么凶险,你二人若是有别的想法,大可提出来。
 
 
余长老的大徒弟道:“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缘,还望掌教成全。”
 
江舒叹口气:“罢了,遇事多加小心。”未了觉得嘱托不够,又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须弥芥:“里边是丹药和符箓,也有夫人炼制的法器,以做防身之用。”
 
二人举起双手收下:“多谢掌教。”
 
江舒对余文道:“小师叔,侦查为首要。”
 
余文:“启程吧。”
 
说罢领着两个徒弟上了宝船。
 
红色衣裙无风自扬,青丝飘飘,风青娘站在日光中,望着她三个儿子:“小南,照顾好你弟弟。”
 
江南点头:“娘,千万小心。”
 
她又看着江舒。
 
修道之人要远离千丈红尘,可他们却结为道侣,使得这红尘如线,见他们如茧一样包在一块。
 
江舒上前拥住她,下巴枕着她的肩膀,对她说:“早些回来,我会想你。”
 
“等我。”风青娘留下这两个字转身上宝船。
 
这一刻江狐看见了最好看的女人,美人婉约,红衣倾城。
 
宝船缓缓升起,船头朝着北方飞行。
 
江狐仰头看那越来越小的船影,风青娘也在看那越来越远的归云山。
 
谁都不知道再见一面是穷尽一生也难办到的事。
 
整个归云山陷在日落里,金光点点,像是星星掉了满地。
 
江南御剑将他两个弟弟带下山,在山脚时,江狐提出他要去找麒麟兽。
 
“有何事?”江南不放心的问。
 
江狐老实交代:“想问问它谢离的事,你要一块去吗?”
 
“听听也无妨。”
 
于是三兄弟又一块去了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内,麒麟兽趴在法阵里,闭起了铜铃大的双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它的兽生。
 
书架和床还留在别有洞天,江狐偶尔会回来住一住。
 
听见响,不等人喊,麒麟兽就睁开了眼。
 
江南和江北见它醒了,拱手行礼:“见过麒麟前辈。”
 
三兄弟一块出现是很稀奇的景象。
 
麒麟兽依旧趴着,却用眼神扫过江狐。
 
“有事?”
 
江狐开门见山道:“你可知谢离?”
 
这小子莫不是想起了什么?可真要想起什么也不该是带着兄弟来问罪。
 
麒麟兽自问它是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的观透了江狐所想,这才放下心来:“知道,你为何问起他?”
 
“谢离疏忽职守,让十恶妖入了世。”
 
麒麟兽也异常坦白:“我打不过他。”
 
“……”饶是他好男不跟兽斗,也有那么几次想让这个种类绝种:“妖族第一步是撕毁当年与西洲的盟约,第二步或许是和魔界联手,你这只曾经的神兽有什么法子对付十恶妖吗?”
 
麒麟兽:“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你可以当我这个曾经的神兽不存在。”
 
“你还有身为‘曾经神兽’的尊严吗?”
 
麒麟兽要是有表情,一定给江狐现场来一个‘你在开什么玩笑’:“十恶妖既然入世,十大仙门不会放任,你们也怕是通报了其他仙门吧。”
 
江南接过了话:“终究晚了一步,我们的情况很被动。”
 
麒麟兽将趴着的姿势换了下,声音透着一股懒洋:“不错,即便是十大仙门联手,也只堪堪与十恶妖打平,当年西洲降服妖族就用了数年,再加上个妖王,除非是三仙山出面。”
 
三仙山乃仙人留在凡间的最后几处仙境,若非江州城离瀛洲近,偶尔能海市蜃楼似的看见模糊的山影,几乎不见其踪迹。
 
江狐道:“可现在人间只有一个谢离。”
 
麒麟兽似乎在叹气:“我没办法,自被贬落后,我的神力被封大半,根本无法抗敌妖王。”
 
麒麟兽说出这话很让人震惊,江南心思转的最快,麒麟兽在江州城是镇派之宝,虽然知它被贬,可大家都认为它还保存着巅峰实力,却不知……今时说出这话,是信任江狐吗?
 
江狐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本来还想着把麒麟兽兜去雁田的。
 
麒麟兽见他面露失落,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还不等麒麟兽出言安慰,江狐就收起了他流露出的情绪,继续问道:“你可知天庭为何要退隐天外天?”
 
凡间有通天者,还有个谢离,有人会知道这些事也不奇怪。
 
“你会让我知道你心中所有的打算吗?”
 
半晌后,江狐露出一个‘这还真他妈没法反驳’的懊恼表情。
 
“你就说你知道什么。”
 
“西洲不在天庭,谢离和西洲关系匪浅。”
 
第17章
 
青色邪火在江家大院各处冒起,火苗所到之处浓烟滚滚,血肉也化成了虚无。
 
小小的身影在长廊上脚不沾地的奔跑,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
 
“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腔脱离,肺部因缺少氧气,火烧似的疼。
 
江狐拉紧了江北的手,一直喊江南:“江南……江南……”
 
后边有一个高大的黑影亦步亦趋的跟着。
 
他像是在玩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明明伸手就能按住一口吞了,他非要提升口感,希望入口的食物更加美味,一边制造恐慌,一边在呵呵的怂恿着:“再跑快点,我不想吃你们。”
 
江狐已经没多余的心思骂人了,这个变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裹着一身黑兮兮的斗篷,整个人看不出面容,若非从他的身形知道这是个男人,江狐恐怕连三更半夜来灭江家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粗粝沙哑,掺杂着几分阴森的恶毒,完美的诠释了这一身黑兮兮不知是人是鬼的恐怖形象。
 
风青娘离开了半个月,一直没有信息传回,归云派上下已经笼罩在一股提心吊胆里,五长老前往十大仙门报信也至今未回,如此更是让人焦躁不安。
 
江舒连着几日都在归云山上,堤防这随时会吹塌归云派的疾风骤雨。
 
可这男人竟直攻江家大院。
 
如今江家大院修为高的只有江南,这邪火烧了半天,大半个江家都没了,归云山上还没有人下来,可见山上的情况也不妙。
 
妖族竟真的声东击西,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那这个人是十恶妖中的哪一位?
 
肺部缺氧之后脑子也不好使,江狐一边喘着大气,一边疲于奔命,还得想对策,实在专心不了,想了半天竟想了一堆不利眼前情况的。
 
江北也不好受,他刚刚为了保护江狐,挨了男人一掌,如今后背火辣辣的疼,好似五脏六腑都碎了。
 
男人离得近了,一股恶臭飘来,像是死尸的腐臭味。
 
江狐几近崩溃,他一把将江北使劲推出,三七不管二十一的从须弥芥里掏了一大堆东西出来,一股脑的全砸在后边仅离数步远的男人身上。
 
威力巨大的火药弹在碰到男人的那一刻,里边的符箓被引爆,瞬间嘭嘭嘭的炸了开来。
 
江狐被气浪掀出了两米远,重重的落在地上,感觉到胸腔气血翻涌,一口鲜红吐了出来。
 
“小狐……”被江狐推出老远的江北看见这幕,睚眦欲裂,顾不得身上的疼,爬起来朝江狐跑。
 
男人的黑斗篷被炸成齑粉,露出什么都没穿的身体。
 
身体应该写满了咒文,这咒文很是复杂,江狐没看懂,他被男人死人一样的眼睛看的后背发凉。
 
男人被炸掉了半个身躯,左边的心脏位置露出了个洞,成人巴掌大,里边黑漆漆的,江狐反胃就吐,却又吐出一口热血。
 
男人是个黑心肝,像被毒气常年侵扰,这副身体早就死了,因为心脏不会跳,黑血块是成团掉落,男人还顶着半个身躯站着。
 
他不是妖……“你到底是谁?”
 
男人瞪大了死鱼眼,在咒文毁掉的那一刻,他的眼珠向上翻,露出大片的白色,完全是死人的模样:“你毁了我最喜欢的身体,我要把你做成干尸。”
 
江北吓得瞪大了眼:“你……你是尸王。”
 
江狐被这一吓反倒觉得身上没那么痛了:“你和妖族联手了?”
 
男人翻着一双死人眼,忽然精准无比的对江狐吐了一口黑气,江狐眼明手快,又一把将江北推开。
 
这口黑气就沿着江狐的鼻眼嘴像条灵活的蛇一样钻了进去,江狐直感觉一阵恶心。
 
他根本没力躲,抛出火药弹的那一刻他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是尸气……”江北急忙翻开须弥芥,拿出一个药瓶,倒了一颗丹药塞进江狐嘴里。
 
尸王冷冷发笑:“你资质不错,等我抹杀了你的灵魂,这身体就是我的了。”
 
江狐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去你大爷的,排号了吗就想插队?你江大爷同意了吗?”
 
尸王抬起一只手指着江北:“我先杀了他。”
 
“靠……”江狐怒目圆瞪的看着江北:“你发什么呆,快走啊。”
 
江北抓着他的手臂,满眼是泪的摇头。
 
“我他妈从小到大被你坑,我才想哭。”江狐气的想给他一巴掌,可到底没舍得打下去。
 
百科全书很久没哭过了,这回好像是察觉到绝无生机,自暴自弃的放声大哭。
 
哭的江狐不耐烦:“江北,哥怎么教你的?”
 
“我们江家男儿从不在外人面前露怯……”想到了江南,江北断掉的某根线接上了,又生出一点一线生机的希望来:“火药弹,还有吗?”
 
“不知道。”江北把须弥芥塞给他。
 
男人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说要杀江南,却一直迟迟不动。
 
就在江北把手伸进须弥芥时,一道男声破空传来,与此同时夹杂着的是明晃晃的剑光。
 
“妖物,拿命来。”
 
白色身影在夜空是十分显眼,仿佛从天而降的英雄,落地就与尸王打的不可开交。
 
尸王将仅剩的一只手一只脚维持的很好,跳大神一样,保持着滑稽可笑的四平八稳。
 
“三长老……”是吴太平。
 
吴太平使出归云剑法的第二式“行云流水”逼退尸王,趁此空隙转身朝江狐两人飞来,一手持一个,使出轻功点着屋檐飞走。
 
江狐着急问道:“山上怎么样?我爹和我哥呢?”
 
吴太平一边蜻蜓点水一边回话:“他们是为了聚灵玉而来,你爹让我来找你。”
 
江狐仿佛全身都浸泡在寒池里,连五官都被泼了一层冰,皮肤发凉,呼出来的气冒着丝:“你说什么?”
 
吴太平沉声道:“尸王想要用聚灵玉重造身体,我们万不能让聚灵玉落在他手上,到时候人界又多一大敌,你爹让你带着聚灵玉走。”
 
夜光太暗,若非吴太平的眼睛看着前面,他或许就看见了江狐看着他如看着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江狐难掩惊恐道:“聚灵玉不在我身上。”
 
吴太平没在意,以为他是害怕:“我们必须拿走它。”
 
江北跟江狐毕竟是双生,江狐的计划他也知道,如今听见吴太平的问话,也止不住发抖,却没揭穿江狐的撒谎。
 
吴太平安慰道:“别怕,三叔公会保护你们。”
 
江北颤着声道:“在别有洞天,我把它给麒麟兽保管了。”
 
吴太平掩下欣喜,改了方向往别有洞天飞去,一起一落数个来回,三人就到了别有洞天前。
 
长明灯的光照出了洞口,让江狐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脸上一片冰凉,他抬手一抹,却是一手泪水。
 
吴太平见他们二人杵在洞口不下,开口催促道:“我们快些进去,再拖怕尸王发现。”
 
江狐牵过江北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六角光芒拉开了石门,夜明珠的光将三人照亮。
 
仿佛嗅到了空气中微不可闻的血腥气,麒麟兽不安的从法阵内站了起来。
 
江狐和江北的白衣上沾了不少鲜血,如今已经干涸,那都是江家家仆为了掩护他们二人逃走时喷在身上的。
 
麒麟兽从江狐的眼睛里看见了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江狐对麒麟兽道:“麒麟兽,撤下诛心阵。”
 
麒麟兽不明所以,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
 
在它的意念下,原本泛着荧光的法阵忽然黯淡,最后失去神采。
 
江狐又对吴太平道:“三叔公,你去拿吧,聚灵玉就在麒麟兽身上。”
 
吴太平欣喜若狂,忽略了麒麟兽可以将东西传出来。
 
麒麟玉在听到聚灵玉时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果不其然,在吴太平走到法阵中间时,江狐用着冰冷的语调说:“杀了他。”
 
意念一动,诛心阵启动,吴太平还没从欣喜换副神情,就表情怪异的死在诛心阵内。
 
诛心……诛的是贪,诛的是欲……
 
江狐双腿发软,再支持不住跪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他嘴里念念有词,一副陷入魔怔的的疯样。
 
江北也捂着脸痛哭。
 
吴天平到死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的诡计已经被两个小孩识破,正因如此,才让江狐明白,原来压倒江家的那根稻草,会是他炼制出来的聚灵玉。
 
麒麟兽撤下诛心阵,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江狐……”
 
江狐抬起满是泪水的一张脸,他的双眼失神,好似死了一样:“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改变不了。”它纵使有神格,却无法改变这因果轮回。
 
“你哪怕说了一点,现在都不会是这样。”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唯有成长,才有资格与它对抗,江家只要有一人在,就不是灭亡。”
 
江狐怔怔的看着失神落魄的江北。
 
他的心被这如刀的话狠狠地一刺,在痛不欲生的悲哀里终于痛醒了几分责任。
 
“娘是不是也……”
 
“怕是凶多吉少。”
 
这一刀补得江狐全身都疼,他的脑海一下就乱了,一会是归云山上的送别,一会是大火连天的江家。
 
还有江舒和江南……
 
江狐颤抖着身子爬起来,一边念叨着:“江南,我要去找江南。”
 
麒麟兽却忽然朝他大吼:“你在做什么?醒来。”
 
呐喊厮杀,血流成河如走马观花,在江狐眼前一一闪过,他捂着头想赶走那头痛欲裂……
 
“你能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还没认清现实?”
 
“呜呜呜……”江狐再忍不住哭了出来。
 
“走吧,带着江北走,别回来了。”
 
“我要往哪走?”江家没了,江州城也会没了。
 
“去青城山,找谢离。”
 
第18章
 
黑夜黯淡,光芒都好似被那一夜的大火给燃烧光了。
 
从江州城到青城山的这一段路,江狐足足走了两个月。
 
翻山越岭长途跋涉而过的,好像不是家破人亡背井离乡,而是磨皮了的脚皮,褴褛了的衣衫。
 
江北瘦了一圈,精神也日渐萎靡,两个人三餐不继,有一顿没一顿,消磨着这副本就千疮百孔的身躯。
 
破败的道观除了一尊蒙尘的神像,幡布给风一吹,打在墙壁上的影子像个垂死挣扎的吊死鬼影。
 
江北在草堆上睡着了,江狐背对着他坐着,正面色苍白,满头是汗的盯着自己的左手左脚。
 
身上早就灰不溜秋,裤脚上一块一块的黄泥疙瘩,被江狐撸起裤脚的时候,黄泥疙瘩掉了下来。
 
尸气游走奇经八脉,江狐灵力低微,根本无法抵抗这无药可救的尸气。
 
若不是有江北带着的丹药控制着,江狐被污染了的就不是这两只手脚。
 
每到深夜,尸气吞噬身体的痛就将江狐从梦里拽醒。
 
尸气好像要将江狐炸掉尸王的怨恨全部发泄出来,一定要他切身体会这种犹如割肉的吞噬之痛。
 
黑气又往上蔓延了三寸,已经被污染的手脚也黑的越发深,再过些时间,他就瞒不过江北了。
 
最后的一丝睡意早就被疼痛抽离,江狐单手撑着头,痛苦的闭上眼。
 
江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虽然知道吴太平与虎谋皮,在尸王面前带走他和江北是串通好了的,可吴太平被杀,尸王太久得不到消息难保不会起疑。
 
麒麟兽为了让他们两个安全离开,用传送阵途经东海将他们送出了江州城,而在那一个时辰内,他们都没等到江南和江舒。
 
究竟是什么结果江狐已不愿再想,江家被灭的消息不用多久就在十三州内传开。
 
邪火怎么都扑不灭,他们只能看着江家的最后一草一木在邪火中化为灰烬。
 
有人在墙下大声呼喊哭泣。
 
灰烬里是江家大院和众位家仆的骨灰,早已经混在一块分辨不清。
 
江狐只能带着流泪的江北一路向南。
 
两条丧家犬,裹着一身的无能为力奔走他方以求一时安康。
 
连个衣冠冢都没给那些心有不甘的冤魂立下。
 
“呜呜……爹……娘……”一声呓语打破江狐的沉思,他扭过头去,泪眼朦胧中是江北梦魇的脸。
 
“爹……娘……哥……”
 
江狐抹掉泪,忍着一身痛爬过去摇江北:“小北,醒醒。”
 
“呜呜呜……”
 
“小北,快醒醒。”
 
“哥……哥……”
 
江狐擦掉他的泪,将他半抱起来搂在怀里:“小北,我是小狐啊,你醒醒,我们去找爹娘。”
 
梦中是越走越远的身影,耳边是含痛的低沉话音,江北猛地睁开眼,眼泪却哗哗落下。
 
借着火光看清了江狐苍白消瘦的脸,江北心中剧痛:“小狐……”
 
江狐看他目光涣散,似乎还沉浸在先前的梦魇里,不由得更抱紧了他:“我在。”
 
温声细语,却是再不可多得人世温暖,江北心防如敌军摧城,轰然倒塌:“呜呜……”
 
滚烫的泪湿了衣襟,隔着衣衫灼烫着江狐的心头。
 
江南说他自小受尽宠爱,从未体会过人世间的苦痛,所以要他把眼泪收好。
 
可是江南不知道江北害怕被丢下,所以他的眼泪从来都在江狐面前掉。
 
他并不知道哭能分这么多种,以前是害怕,现在是完完全全被丢下。
 
人世茫茫,如今只剩他和江狐在这残破不堪的道观里相拥落泪。
 
明日天一亮,他们还得接着流浪。
 
“是不是我……影响了全部人的气运,害他们……害他们……”江北脸色煞白,完全不敢回忆那一夜。
 
“不关你事,别多想。”
 
江北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和他对视:“爹,娘,还有哥……门中的师兄弟,他们……都是我害的,你说的没错,我是害人精。”
 
“不是你,别乱想,还有我在。”
 
“可是……可是爹娘他们都回不来了。”
 
字字诛心,江狐刚膨胀一点点的底气瞬间又穿了个底,他沉默的低下头,第一次被懦弱霸占了身体。
 
即使他在,那些人也不会回来了。
 
两人对坐到天明,有些事从此成了一道禁忌,需要被掩埋在心底深处,再提起就是剜心的疼。
 
在上一个村庄江狐打听过了,此地距离青城山还有两日的路程,两人又走了一日,见到寥落的几户人家,江狐让江北在树头下等,自己去讨了点吃食,两人匆忙离开,身上除了仅剩的一些符箓和丹药再没有其他。
 
这一路过来,除了吃些野果,江北能逮到几只山鸡兔子外,就是跟人家讨些吃食填肚。
 
修仙界再乱,也乱不到这几户人家,家主人很好说话,给了他两个白面馒头,江狐以两张驱邪符箓作为感谢,家主人并没有觉得这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小子是个落难凤凰,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笑着收下,又给了他一壶清水。
 
江北看着白面馒头,对江狐道:“下次换我去。”
 
江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没把江北这话放心里,含糊的应了声。
 
“再往南走一段路,明日应该就能到青城山。”江狐把水囊给江北,自己拿着白面馒头咬了口,用力嚼着。
 
江北一手拿水囊,一手握馒头,杵成一个胃口不佳:“我们一定要去找谢离?”
 
“怎么了?”江狐吞咽的动作顿了顿。
 
江北转过头看他:“他会帮我们吗?”
 
江狐没回答,他把最后的小半个馒头分做两口吃下,又从江北手里拿过水囊灌了口水,嗓子舒服了才说道:“没人帮我们,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吃吧,吃完赶路。”
 
再没有谁能顶住他们头顶的那片天,他们必须自己撑起来。
 
江北咽下酸涩,味同嚼蜡的吃下了整个馒头。
 
如今再没人阻止江狐用三十岁的灵魂做主,江北也得收起他的眼泪,他们两个只剩彼此了。
 
青城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庄,名为妖村,是进青城山的第一道屏障。
 
此地常年烟雾萦绕,入口极其难寻,平常只有这青城山之主进出,今日村口却多了两个白净细嫩的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穿着一身发皱的白衣裳,白衣裳上边一块一块的印迹,像是一张被揉皱过重新铺开滴过墨的宣纸,画画难勾勒,练字有波折,怎么瞧都不对劲。
 
妖村入口的第一家铺子是个豆腐铺,炸豆腐水豆腐干豆腐样样齐全,还有咸甜任选的豆腐花。
 
豆腐铺的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有些发福,肚子微挺,女的荆钗布裙,长得很是秀美。
 
铺外被一块灰布挡住了阳光,桌子上面有一小块豆腐花,不知是调皮的孩子还是漏嘴的大人掉下的。
 
胖子老板拿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将它抹了,又换另一条干净的重新擦了遍木桌。
 
整个桌面泛着光。
 
江狐和江北走上去搭话。
 
江狐恭恭敬敬的揖礼:“这位大哥,请问此地是否就是青城山?”
 
胖老板抬起一双眯眯眼,目光快速的从江狐身上划过,很快得到了他的信息。
 
“是的,从未见过你们,是来找人的?”
 
胖老板吊起眼梢使得一双眼睛更是细小,目光就似浓缩了一样,可江狐没感觉到恶意,疑惑稍纵即逝,就老实回话了:“我找谢离。”
 
“谢仙人?”胖老板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从未有人找过谢仙人,你是他什么人?”
 
找人还得拉关系户?江狐快速思索着:“胖子明显是知道谢离在哪,可却这样追根究底,是怕什么人找谢离吗?那有什么借口是能最快速见到他的?”
 
江狐将自身和那从未见面的谢离过了个遍,极其为难的吐出几个字:“我们是他儿子。”
 
胖老板喷了一口空气,被江狐这话吓得够呛:“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谢仙人怎会有儿子?”
 
江狐:“他生儿子的时候你看着?”
 
“……”
 
江狐没发现自己这句反问正对点上,胖老板沉默半晌才将半边脸的惊讶全换成了为难。
 
“我这么善良,你不可以骗我。”胖老板纠结道。
 
“……”江狐的良心有一点点的不忍。
 
正这时,两边人都互相干瞪眼的时候,江狐后边却传来一道好听到很贱的声音:“哎呀,我都跑回老窝了,怎么私生子还能找上门?”
 
第19章
 
来人长得很是好看,眉形极好,眼是双凤眼,嘴唇微薄,颜色淡粉,整个五官端正。
 
他身材颀长,一身苍青色缎子长袍,腰带上挂着个墨绿色圆玉,玉中有隐隐光泽,一副雅士的装扮。
 
可他眉宇挂着慵懒,一身的儒雅之气碰上道骨仙风,倒将他激撞成了人世间的纨绔,简直好看的要命。
 
纨绔眼观眼鼻观鼻的打量着他的两儿子:“真快啊,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胖老板一脸惊恐:“这真是谢仙人的孩儿?”
 
谢离吊起眼梢,似笑非笑的看着江狐:“长得不像?”
 
胖老板哪敢说啊,四季如春的妖村里,他汗水止不住的流。
 
江狐一咬牙,干脆道:“爹,我和弟弟来找你了。”说罢他扯了一把江北,没拿出小燕子中箭式的“皇上你还记得当年大明湖畔夏雨荷吗?”的伤心绝望,可也感情充沛,足够以假乱真。
 
江北直盯盯的看着眼前的仙人,仙人除了好看,没有哪一点能跟仙搭上:“阿离?”
 
谢离吊起的眼梢回归到它原先的那条线上,永远不着痕迹的目光终于汇聚,凝成了一根针,他一挥袖,原先在三步开外的身影立即移到了江北的跟前。
 
没被仙人的道威碾压,反而是被他这一身瞬间移动的好功法给震住了。
 
江北瞪大了眼,因此没注意到谢离腰间的圆玉有光泽在闪烁。
 
江狐心头一跳,出乎本能的想要拉开江北,可谢离却先一步动作,细长手指抬起江北削瘦的下巴,与他眼对眼:“你喊我什么?”
 
“我……”江北眨了眨眼:“我觉得你很亲切。”
 
谢离忽然一笑,松开了他的下巴,拖着暧昧不清的语调道:“指不定你前世是我恋人。”
 
“……”胖老板在一旁惊掉了下巴,他觉得他这颗豆腐心已经接近告罄。
 
江狐眉头一跳,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来找谢离是换个葬身之地。
 
他想开口,可胸腔却突然气息翻涌,喉间一甜,咽不回去的黑血冲破牙关唇缝,凶狠的流了出来。
 
当即眼下晕眩,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栽倒在地……胖老板提着他一颗快要告罄的豆腐心眼明手快的把人拦腰扶住……
 
“小狐……”江北惊呼,忙掏出丹药喂他嘴里,未了一脸急色的把人搂在怀里。
 
大口的黑血滴落在地,黑烟漫起,一股腐臭味席卷嘴鼻……
 
胖老板的豆腐心没给打击告罄,却快要给臭的寿终正寝:“尸毒……”
 
谢离那恢复散漫的眼神淡淡的瞥了眼已经昏迷的江狐:“死不了。”
 
胖老板很想冲他嚎一句“能有点为人父的紧张吗?”可碍于对方的身份,他的豆腐心没搭一块石头胆,终究敢怒不敢言:“拖延的越久尸毒往后就发作的越快,您还是让人少受些苦。”
 
“哦。”
 
胖老板心头一跳,半响憋出几个字:“他不是您的孩子吗?”
 
看江北都急哭了,谢离这才偏心的很是明显的将人接了过来:“眼睛小,得学会用心看。”
 
“……”胖老板目送谢离左手拖一个右手牵一个的乘风离开,这才敢吐出心里的那句话:“眼睛再小也看出不是亲生的。”
 
谢离的私生子找上门这事也随着风飘到了妖村的每个角落,妖村共有一百八十户人家,是个大村,这个大村迎来了这一千年内头等大的八卦。
 
孩子的母亲是谁?是人是妖是仙,村内六百多个人都参与了讨论,最终以胖老板获胜,因为他是唯一见过两个孩子的人。
 
是以孩子的母亲是位凡人不容反驳的坐落下来。
 
这点江狐江北都不知道,他们两人现在一醒一睡的待在谢离的离人居里。
 
离人居是处竹楼,它在一个山谷内,山谷明净悠远,一道水帘挂在石壁上,水花叮咚叮咚的碰过石头流向远方,竹楼左侧用篱笆围了个圃,种着翠绿的不知名草,右侧是一片烂漫的山花,一条青石小道横贯其中,烟雾退去,人间仙境变成了俗世小院。
 
江狐就在这小院里躺了三日,他清醒时察觉到身子有股说不出来的舒爽,好似是数月的奔波终于停止,又似压在身上的恶气消失殆尽……
 
忽然,一道气息在身体里游走起来,江狐凝神,将自身微弱的灵力汇聚,追寻那道陌生的气息,两道气息你追我赶,竟意外的走完了奇经八脉,归于紫府。
 
江狐意识到那是一道金灿灿的仙气,这等东西自然不是他所有,而且被尸气污染了的地方也恢复先前的白净。
 
尸毒除非尸王亲自解除,便是要天级灵药,谢离自然不差这些,可如今看来,是谢离亲自驱除了他的尸毒,还在他体内留下了这道仙气。
 
这个谢离何止是生性跳脱,随心所欲,简直就是个疯子。
 
江狐用手遮着眼,思考以后。
 
他猜得到麒麟兽叫他来找谢离的目的,如今天底下,只有谢离会接管他们,虽然是个疯子,可到底心慈仁善,不然这漏洞百出的谎话要不是他自愿相信,也就只能骗骗那位胖老板。
 
可他真的能将江家的事告诉谢离吗?谢离被困一隅,纵使是个仙人又如何?凡间的事哪容他插手?
 
连麒麟兽都无法违抗天道……江狐很快就思索出个方案,谢离是他们最好的屏障,要么拜谢离为师,要么在不久后入世,去往别的仙门……至于江北……
 
江狐断然不会相信谢离的鬼话,可谢离对他的确态度不同,如若谢离肯将江北带在身边是再好不过……江狐已经认定了江家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此他绝不会再让江北涉险……
 
“儿子你醒了?”随着声音响起,谢离的身影也慢慢出现在床头。
 
慌张放下手被吓得脸色煞白的江狐:“……”
 
修士想要神出鬼没,得借助符咒,谢离倒好,仙人的本事不吝啬的全使出来,先是瞬间移动脚踏清风,如今却是凭空出现在江狐床头了。
 
江狐深刻意识到,以后他再没半点隐私可言。
 
“儿子你脸色不好,是我出现的方式还不够美好吗?”
 
江狐看他就要跃跃欲试“神仙神出鬼没之一百零八式”,很是疲惫的道:“很美好,吓得够呛。”
 
谢离轻轻一笑:“儿子你得习惯。”
 
“给我点时间。”
 
谢离坐直了身子,看着又闭上了眼的小子,小子的确被他吓到了,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其实不怪他,要是小子修为够好,就能凭着他留在他体内的那道仙气感应到他的存在:“两个月前,江州城江家满门被灭,如今十三州被思量门接管,思量门掌教感念归云派掌教江舒一生除魔卫道,在归云山上举行了七日的法会,为亡魂超度,这其中可有你和江北?”
 
他每说一个字,江狐的脸就白一分,等他一句话说完,江狐的脸色几乎白到透明。
 
他的指尖微颤,薄唇紧抿,随着谢离的一字一句,那夜的生离死别又回到了眼前:“有我,没江北。”
 
谢离略斟酌他这句话的意思:“你如今是什么?”
 
“是亡魂的不甘,是亡魂的怨念。”
 
半大的小子说这话时,眸光深沉,白到透明的脸有遮掩不住的戾气,这样的人不适合修炼,容易被心魔干扰,可谢离没说。
 
他想:“这小子日后不成大道便成妖魔,是个问题孩童。”
 
端着这样不近人情的想法,谢离道:“我要超度你。”
 
江狐嗤笑一声:“往生咒还是太乙救苦护身妙经?”
 
“送你下地狱。”仙人的笑容带着一点阴森,好似从九泉底下吹上来的死亡气息。
 
麒麟兽说谢离和西洲关系匪浅,西洲是司战之神,这位怕也不是善茬……
 
指不定天帝就是觉得他太难管教才将他扔在青城山,江狐觉得这个猜测很合乎情理,于是没在意谢离的粗声恶语,反而觉得他有那么一丝丝可怜。
 
“你救我这次,我会记着,你是仙人,用不着报恩的地方,但你放心,我不会赖账。”
 
谢离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个年纪小口气却很大的问题孩童:“谁让你是我儿子。”
 
江狐被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呛着了,又找不到话反驳他,亲是自己认的,再不愿都得贴上笑脸喊这声爹。
 
江北知道他醒了,端了一碗自己亲手熬的粥,送到他跟前。
 
江狐靠在床头看他脏兮兮的小脸:“脸都脏了。”
 
江北笑呵呵的用手一抹,将原本的小黑点抹成了大花猫:“做饭又不能端着镜子看。”
 
江狐抿唇不语,江北养尊处优,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物是人非,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难为他了。
 
他看了眼有些糊了的粥:“端过来吧,我饿了。”
 
江北小心翼翼地端给他,未了用着期盼的小眼神盯着,江狐假装没看见,却将一碗味道不佳的粥一粒没剩吃了个干净。
 
江北眉头微松,暗吐口气。
 
江狐心中好笑,到了嘴角却全是苦涩。
 
第20章
 
离人居有三间房,一间是谢离住的,一间给了两兄弟,剩下一间空着,可是被褥齐全,只是房间布置十分简洁,应该是留客之用。
 
厨房和洗澡房就在竹楼旁边,根据江北口述,是谢离新建出来的。
 
也对,仙人不用裹腹,哪用得着下厨,又不是为了滚一身油烟味。
 
所以江狐在竹楼外逛了一圈趁着暮色回来做饭时,并没有准备谢离的份。
 
江北在厨房看着转成小陀螺的江狐做出了两道菜,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如果他没记错,江狐从来没下过厨吧。
 
江狐腰间绑着他用旧衣服改造的围裙,左手端着菜,右手持锅铲,十二岁的少年已有大厨风范。
 
江北看呆了眼:“你何时学会下厨了?”
 
江狐将锅铲放回锅里,又盛了水入锅:“又不是很难。”
 
“……”明明就很难,他第一次生火的时候没点着,第二次差点把厨房烧了,其中烫到自己就不算了。
 
可江狐呢?也就在生火的时候不是那么顺利,之后都是吭啷吭啷的。
 
江狐盛了两碗饭过来:“吃吧。”
 
江北懵懵懂懂的接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什么都没有做:“待会我洗碗。”
 
“嗯。”江狐夹了块鸡肉到他碗里,谢离做事很周到,米有了也没忘记菜,碟子里的豆腐和鸡肉都是谢离买的。
 
江北发现江狐不仅做饭像模像样,连菜也是好味道,这简直不可思议,他咬着鸡肉默默地往江狐瞅,暗想:“莫非小狐的资质其实是做饭?”
 
然后他觉得自己太小看江狐,江狐在炼丹制器这方面,连风青娘都为之赞叹。
 
想到风青娘,江北嘴里的鸡肉就变了味道,可他不想再让江狐平静的脸色起波澜,连忙咽下蔓延上喉咙的不适,大口嚼饭。
 
其实江狐的内心已经起了波澜,他在想谢离,要是谢离往后还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拜师,联络感情都难。
 
谢离已经知道他和江北的身份,江狐也不怕打开天窗说亮话,看来还是得尽早把话挑明了,愿不愿意都一句说清。
 
而他们的事估计谢离还是从江北那知道的,江狐偷瞄了眼江北,看到他眉眼低垂,浓密的睫毛覆盖了晶亮的眼眸,一时间看不出他此时的神色,可身上低落的气息还是出卖了他。
 
“怎么了?不好吃吗?”江狐不知道他是想起了风青娘,江北也不愿意说,只是摇了摇头。
 
“好吃的我要哭了。”
 
果然眼睛红红的,可真的为了什么想哭,江狐心照不宣。
 
两兄弟吃了饭,江北去洗碗,江狐把锅洗干净了,又装了水给江北沐浴。
 
说来奇怪,外边明明是酷热的天气,可青城山上还天色如春。
 
今日在外闲逛时,江狐发现山谷外的桃花还开着。
 
所以夜晚的天气还带着阴凉,江狐带着一身热气进屋时看见江北坐在床上打坐。
 
等两个人真正躺床上,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两人风餐露宿数月,江狐又刚刚醒,头一次清醒的睡在一张床上。
 
明明很安慰,两人却失眠了。
 
“我打算拜谢离为师。”沉默半响,江狐开了口。
 
江北扭头看了他一眼:“我们身负血债,他不会收你的。”
 
江狐冷笑了声:“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仙。”
 
“不可胡言。”江北脸色微变。
 
江狐好笑道:“我们那日见到了胖老板,其实不是人,对吧?”
 
江北捏着被子微微发抖:“你都知道了。”
 
“猜的。”江狐握住他的手,用手心的温度安慰他:“青城山周围百里都不见一户人家,却在山脚下有一个村子,还有我们进来的时候,若不是你懂阵法,谁能看出这里边暗藏玄机?”
 
“我……阿离说山脚下的村子是妖村,但里边的妖都是好妖。”
 
“我分得清,你不用怕我会乱来,谢离再跳脱,也不可能任着十恶妖为祸人间,也许我们猜得没错,真的是妖王动了空间,让十恶妖逃过了青城山的禁锢和谢离的看管。”
 
江北也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想爹娘,想大哥,想他们任何一个人,可我不会哭了,我要和你一起,为他们报仇。”
 
江狐:“你忘了娘怎么教你的了?”
 
江北的脸色瞬间苍白,他似乎看出了江狐的所想,用力的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和你一样,你没资格撇开我,这一世,你若手沾鲜血,我也不会干净。”
 
“瞎操心。”说完了才觉得这语气异常熟悉,两人均是一愣,后又无声的苦笑。
 
那个鸡零狗碎的人留给他们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消之不去了。
 
江狐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睡吧。”
 
江北也累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江狐却是因为躺了三日,今日又是日上三竿才醒,此时并不困。
 
他看着江北这张和他相差无几的脸,第一次发现江北也有伶牙俐齿的时候。
 
他暗想:“我若是有本事,定然不愿你长大,你是坑哥了点,可一直无忧无虑才好。”
 
这样想着,他反倒更加清醒,明日要怎么走,怎么劝服谢离一下子涌现在脑海,逼得他将这些事想了又想。
 
麒麟兽留在了东海,原因是它不能见谢离,江狐没问清楚,当时分别的太匆忙,如今不知是隔得远还是怎样,他发现他和麒麟兽的心念感应淡了很多,几乎感应不到麒麟兽的存在。
 
麒麟兽是神兽,又在东海待着,江狐倒不怕它出事,可江家留下来的和他亲近的除了江北就是它了,免不了挂念。
 
江狐想麒麟兽想的出神,外边却传来兽吼,江狐愣住了,在第二声兽吼响起时才辩清这并不是麒麟兽的吼声。
 
谢离又凭空出现了。
 
还是那身苍青色缎子长袍,依旧是青丝半束的发式,由此可知他并未沐浴净身。
 
谢离悬坐在半空中和江狐大眼对小眼。
 
“你似乎习惯的很快。”
 
江狐不甘示弱的反驳:“你想我拿鞋扔你?”
 
“你刚刚情绪浮动厉害,我以为你见鬼了。”
 
“……”这鬼不就在眼前吗?“是因为你留在我体内的那道仙气?”
 
“我以为你会很笨。”
 
“辜负你的期望真不好意思。”
 
“儿子聪明是爹的荣耀。”
 
“……”假儿子再次输了气势。
 
谢离却将视线挪到了江北的睡颜上。
 
粉雕玉琢,漂亮的像一块玉。
 
“你去隔壁屋睡。”谢离忽然道。
 
“为什么?”
 
“谁准你过分爹的事了?”霸气的谢爹爹直接手一挥,就跟变戏法一样,江狐直接大变活人给挪到门外去了。
 
明明就一墙之隔,宁愿将他丢在门外也不愿将他扔进屋里。
 
江狐在门外咆哮:“谢离你抽什么风?”
 
谢离迤迤然的在他的位置躺下:“叫爹。”
 
“叫个屁。”谢离是救了他一命,可江狐也没答应让对方戏弄自己,他正想据理力争,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了。
 
屋里边谢离淡淡的声音传出:“没改掉这大逆不道的习惯之前,就给我把嘴闭着吧。”
 
靠……是禁言术。
 
第21章
 
山脚下的妖村像个世外桃源,有良田百顷,男耕女织,有竹楼瓦舍,豪华大院。
 
天色如春,桃花盛开,鼻翼间都是清香。
 
从离人居开始的水一直流到妖村里。
 
小河清澈,青石板道。
 
江狐跟着牵着江北的谢离一脚踏进了这片土地。
 
南边的市集开市了,那是出青城山的方向,江狐遥遥望了眼,口不能言的关上了耳朵,做个不能听不能说的聋哑人。
 
村民都居住在东边,东边有个广场,广场有一口大钟,平时有什么事了,村长就会敲响大钟,让村民来此集合。
 
几乎和人世一样。
 
谢离远远地一挥手,一道仙气撞向大钟,咚的一声,钟声传遍四方。
 
本没有半个人影的广场忽然出现了许多人。
 
花花绿绿,江狐发现这些男男女女都长得十分好看,只是都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一旁大爷似的谢离。
 
男性不及他柔美,女性不及他刚毅,谢离当真是美得一塌糊涂。
 
村民四面八方的围了过来,江狐有点头皮发麻,不知道的还以为遇上丧尸了。
 
村民很快将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江狐和江北一人一边站在躺在美人榻上的谢离两边。
 
美人榻是谢离变出来的,在摆谱这方面他从来不藏私。
 
有一白胡子白发白袍的老人走前几步,对着谢离恭敬的揖礼:“不知谢仙人敲响大钟找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谢离弯了弯眼眉:“我有儿子了,带来给你们看看。”
 
江狐、江北:“……”
 
白发老人正是村长,妖村里最年长的一棵树:“长得很是俊俏呢。”
 
老树木眼神贼好,自然没错过两兄弟脸上的尴尬。
 
谢离对着人群道:“家中有适合的,可以上报村长,我给儿子订门亲。”
 
村长道:“村里最年轻的姑娘就是桃女了。”
 
“桃夭家的,今年多大了?”
 
“刚满四十。”
 
“来了没?”
 
却见一个穿着粉红襦裙,用同色发带绑着丱发的姑娘从人群挤了出来。
 
江狐再次领会理想和骨感,姑娘年四十,面相最多八岁。
 
桃女面带红晕的往这边瞅了眼,娇羞的低下头,欠身福礼:“桃女见过谢仙人。”
 
连声音都是稚嫩孩童。
 
谢离忽然伸手推了把江狐,将他推出了两步:“我儿子,江狐。”
 
“……”江狐闭紧了嘴。
 
谢离半晌没听见声音,不耐烦地一巴掌盖在他屁股上:“吱声。”
 
江狐回头,朝他做了个有心无力的表情。
 
谢离的眼睛闪过一抹光,无声的解了江狐的禁言术。
 
江狐走到桃女面前,思虑一番,慎重的握过桃女的手:“我等你长大。”
 
从禁言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夜外加一个早晨,江狐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因此这地句话说出来时有些沙哑。
 
却让桃女听红了脸,她抽回手,喏喏道:“你是谢仙人的孩儿,我配不上你。”
 
“那我们就做好朋友。”江狐真诚的看着她,与此同时,他心想:“谢疯子的把戏。”
 
“好……好。”虽然从可能的未来夫婿变成了好朋友,桃女有些失落,但还是开心的。
 
“相处的很好嘛。”谢疯子在美人榻上眯起了双凤眼。
 
人群起了哄笑声。
 
却无一人敢附和一句郎才女貌,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人妖有别,虽然江狐并不是谢离真正的儿子。
 
谢疯子在青城山疯了近千年,村民早习惯了,老树木从一开始的咋咋呼呼到现在也能随口调笑几句。
 
“多谢爹。”江狐冲他一笑。
 
谢离心想:“问题孩童不仅可能会长歪,还是个人精。”
 
“桃女啊,好好修炼,别等江狐都成老男人了,你还是个娃娃。”
 
妖的寿命比人类长,几百年了可能还是青年模样。
 
可人几百年过后就会变老,看现在就知道了,江狐随着时间长大,桃女四十了还是娃娃。
 
桃女福礼道:“谨记谢仙人教导。”
 
第22章
 
谢离起身,收回美人榻,牵过江北道:“小北,我们回家。”
 
江北看着还在几步开外的江狐:“小狐我们……”
 
话还没说完,谢离已经带着他乘风离去,将江北剩下的话吹回了肚子。
 
“……”江狐想骂爹,想到本就不是亲生的,于是在心里百无禁忌的骂了起来。
 
桃女细细斟酌着他某些要呼之欲出的脸:“小公子你……”
 
江狐一秒变脸:“你叫我?”
 
桃女又红了脸:“我可以送你回去。”
 
“多谢你的好意,来时我已经将路记着了。”先前是从山上走下来的。
 
桃女:“青城山的地势不同,下来容易上去难,以你的功力,走回去起码得两个时辰。”
 
江狐摇摇头,冲她低声问起另一事:“我有一事想问你,南市集可有血葡萄售卖?”
 
桃女微微惊讶:“小公子为何想要血葡萄?增加功力的灵药谢仙人有,你若是不嫌弃,我这也有几颗。”
 
“不瞒你说,我对炼丹一道非常好奇,听闻血葡萄只有青城山才有,想用它炼几味丹药。”
 
“原来如此,只是血葡萄从开花到成熟需要一甲子,它又只在青城山后方的秘境出现,是以十分难得,那秘境只有大妖和谢仙人才敢进入,妖村里向来也只是闻其名不见其影。”
 
“大妖?”
 
“除却十善妖之外还有几位大妖,这些大妖不常出现在妖村,但小公子是要在青城山久住的,总会遇见。”
 
江狐冷笑一声,心想:“十恶十善,天道还真是公平。”
 
“嗯,有缘终会相遇,我也不打扰你了,先告辞,有空找你玩。”那最后一句又将他拖回十二岁,弄得四十岁的桃女都不好意思了。
 
桃女想:“小公子真是随和,十分好相处呢。”
 
桃女掏出一颗桃核,催动灵力,将桃核一穿而过,灵力化成一条红绳挂在上边:“这是我们桃妖一族的法宝,可做传信用,以后你找我了,只要对它说话我就能听见。”
 
江狐有些惶恐的接过,觉得这见面礼有点像定情信物,可看着桃女粉红粉红的小脸,又觉得自己丧心病狂了,对着八岁的脸蛋能有这么龌蹉的想法:“我……我没有东西送你。”须弥芥内都是符箓和丹药,不符合是妖的桃女。
 
未了,江狐想起一样东西,万分郑重的托着须弥芥,似乎很挣扎不安,他想了想,还是拿了出来:“这是我哥送我的,我留着无用,给你。”
 
东西一拿出来,充沛的妖力让留在广场的妖都震惊了。
 
还在的村长:“这是妖丹?”
 
“啊……嗯,是噬梦妖和蛇妖的妖丹,前几年他们在人间为非作歹,被我哥……”他注意到他们怪异的脸色,想到他们的身份,一边懊恼自己唐突,一边想把手缩回来:“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们……”
 
村长却笑了笑:“小公子不用拘谨,既然在人世作乱,有这下场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小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能熔炼妖丹。”
 
江狐不明所以,但是村长的表情不似介怀,他只好顺着村长给的阶梯下:“是我娘教我的。”
 
桃女将妖丹从他手上接过,笑道:“多谢小公子。”
 
江狐莫名松了口气:“那我回去了。”他说着,把桃核挂在了脖子上。
 
桃核被特制过,表面纹路清晰光滑,并不咯手,挂在脖子上也不会突兀。
 
“小公子路上小心。”
 
江狐对她和一旁的村长拱手揖礼后转身离开。
 
村长对桃女道:“小公子为人谦和,只是心事太重,希望他在仙人身边能早日化解。”
 
桃女仰头看着村里最年长的妖:“村长看到什么了?”
 
“血……”他低头,看着桃女手上的妖丹:“这是个好东西。”
 
桃女将妖丹举到他面前:“村长天劫将至,我……”
 
村长却一手盖住她的头:“到那一日自有谢仙人,你操什么心?”
 
桃女微微红了脸,村长上千岁了,她在他面前就是个一口能咬出桃香的娃娃……
 
江狐一直出了村,往离人居所在的方向走。
 
谢离今日这一出是想告诉他什么?肯定不是真要给他订门亲事,那是什么?想说人有善恶,妖亦有?他不是有恶的人,这点心中明白。
 
还是要告诉妖村的妖,以后妖村里有两个人类,让他们和善点?
 
可今日所见的妖都很和善。
 
还是……谢离故意来这出,是看出了他日后会有心魔?
 
人与妖……江州城和青城山……大道共融……
 
江狐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走路走着都能突破心境,如今他的修为更进一层,可却被禁锢在有限的天资里……
 
洗髓丹……江狐从入定中清醒过来,又无奈的闭上眼,炼制上品洗髓丹一定要血葡萄,可那秘境……得想什么办法从谢离那骗一点。
 
本来江狐修为突破,爬上青城山不用两个时辰,可他半路入定,时间反倒超了。
 
江北就在山谷口紧张的望着。
 
谷口处烟雾萦绕,一身莹白色袍子的江北显得影影绰绰,他本就长得好看,如今给这一衬,仙风道骨尽显。
 
看见江狐回来了,小跑着过来:“小狐。”
 
江狐除了呼吸有些凌乱,倒也衣冠楚楚:“怎在谷口站着?”
 
江北紧张道:“阿离不让我去接你。”
 
“没事。”他摆摆手,江北功力比他高,已经能御剑飞行:“饿了没?我给你做饭。”
 
“我帮你。”
 
两兄弟这才并肩回离人居。
 
谢离在檐下,依旧没腰骨似的躺在美人榻上,他右手边的木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样点心,没猜错的话谢疯子是在享受下午茶了。
 
两兄弟径直进厨房,不一会,烟囱冒起了烟。
 
谢离在外边喊道:“儿子你出来。”
 
正在切菜的江狐只好拿着菜刀走了出去。
 
谢离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指轻轻一勾,被江狐藏在衣服内的桃核飞了出来。
 
谢离用着他那双勾人的双凤眼看着江狐,似笑非笑道:“连定情信物都收了,作为爹爹的我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江狐淡定的把桃核塞回去:“你渡她成仙?”
 
谢离:“我若渡她成仙,你岂不是要孤家寡人?”
 
“那就不劳您操心了。”
 
看着江狐那一张面瘫脸,谢离又止不住想:“这个人精还敢对他甩脸色。”
 
烟雾散去,被隔绝了的暮阳照了进来,谷口的西方,一轮烈阳在远方山顶上挂着。
 
金黄的阳光洒了满地。
 
山脚下的彩色村庄同样是炊烟袅袅,给阳光一照,照出几分尘世的味道。
 
两荤一素上了桌,谢离纡尊降贵,在铺了一层白纱的木凳子坐下,两手一撑,撑出一个大老爷们。
 
江狐心怀目的把人叫上了桌,再表现良好的盛了饭,只差没嚼碎喂他嘴里了。
 
谢离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就多吃了一口。
 
他好茶好酒,但是绝不好吃,只能说江狐这次的马屁是拍到马腿上了,虽然对方已经给了脸。
 
江北没多想,见他不吃了,多嘴问了句:“不合胃口吗?”
 
谢离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抹去他嘴角的饭粒,暧昧的道:“真是秀色可餐。”
 
谢疯子特会撩骚,江狐扒着饭想,看来得给江北打支预防针。
 
江狐给人夹了块鱼肉,问道:“多吃点鱼。”
 
江北其实并不爱吃鱼:“可是……”
 
江狐:“吃鱼补脑,省得以后你给人骗了。”
 
江狐的影射十分到位,谢疯子智商在线,眯起了凤眼:“有我在,儿子不用怕。”
 
江狐大逆不道的指着谢离对江北道:“你认清这张脸,以后他说的话你要斟酌再斟酌,三思再三思,长的漂亮的人最会骗人。”
 
江北没发现两人的“针锋相对”,将不懂就问发挥最佳:“骗什么?”
 
“骗情骗色。”
 
谢离:“……”
 
江北:“……”
 
心思各异的吃完一餐饭,两兄弟又打坐一个时辰,趁着江北睡了,江狐才敢去找谢离。
 
江狐站在门口听了半晌的墙角,没听见声音,狐疑谢离是不是又出去了。
 
毕竟这疯子从来都是神出鬼没。
 
江狐抬手叩了两下门,没反应,又再抬手叩了两下,第三下正要落下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就不能指望谢离按套路出牌。
 
谢离的房间充盈着淡淡的清香,像他身上的味道,很令人心安。
 
房间也十分整洁,江狐怎么都没看出来,在外边摆的一手好谱的谢离内在是这么的节俭。
 
谢离脱了外衫,仅着里衣,一头青丝散着,凤眼如媚,魅惑至极。
 
“……”
 
谢离懒懒躺在美人榻上,看着面前绷成一条线的江狐道:“怎么?三更半夜来你爹房里,是想被你爹骗情骗色?”
 
江狐眼角抽了抽,看见衣架上的外衫了,走过去取下盖在谢离身上:“爹,自重。”
 
“……”这一瞬间的尴尬是怎么回事?
 
江狐将衣角塞到他身下,将他裹成一个粽子,除了脖子以上哪也没露了这才觉得舒服些:“我要跟你借一样东西。”
 
“你这是跟我借东西的态度?”
 
“不然剥光你吗?”
 
“不要脸。”
 
“……”江狐无奈的捂脸:“血葡萄,借我两颗。”
 
十二岁的少年一夜之间被逼张开羽翼,用还未成长的骨骼挑几百人的血海深仇,难堪重负不说,还得承受一个仙人的疯癫。
 
用天降大任于斯,必先灭其全家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受其骚扰……来形容都不为过。
 
“听闻你精通炼丹之道,你要血葡萄,可是要炼制洗髓丹?”
 
“在你的地盘上瞒你无用,的确如此。”
 
“我若借你,就等于介入了你的运道。”
 
江狐轻声一笑:“说这话多没意思啊,爹。”
 
谢离第一次意识到便宜儿子叛逆的时候,是在那声尾音上翘的爹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熟悉,这种我命由我的感觉。
 
他微微撇开头,用着从未有过的轻柔语气道:“不过一颗洗髓丹,我能送你一打。”
 
第23章
 
因为炼制材料有血葡萄,因此洗髓丹呈红色。
 
鲜艳的丹药躺在谢离的手心里,将那修长的手更衬得莹白如玉。
 
江狐心情起伏的拿了过来,激动地要往嘴里塞。
 
谢离按住他:“服下洗髓丹要经历一天一夜的洗髓易筋之痛,你会痛的喊爹。”
 
“那你有福了。”江狐挣开他的手一把塞进嘴里咽下。
 
豪迈的动作带着猴急,很伤谢离的眼。
 
洗髓丹从入口的那一刻就像一颗灼热的火球,从嘴腔沿着喉管食道烫下。
 
烫的江狐唇舌欲裂,犹如火烧。
 
谢离嗤笑一声:“活该。”
 
江狐只隐隐约约地听见声音,此时他已经开始头脑发沉,两眼晕眩,连自己倒地了都不知道。
 
灼热从神阙一直沿着经脉扩散,像一把锋利的刀,正将皮下的经脉和骨骼切开……
 
越是往后江狐的头脑越是清醒,灼热的感觉遍布全身,痛感从每一个毛孔传入大脑,清晰的像你在亲眼看一场精美绝伦的解刨……
 
汗水如雨,淋漓而出,不一会衣衫尽湿。
 
江狐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双手无力的张着。
 
谢离知道他是痛极了,洗髓易筋必须要清醒体验这场痛,是以谢离不能施法相助,只在他脱水严重双唇裂开时用水沾湿他的唇。
 
很无能为力……困在意识里的江狐也一样。
 
痛席卷着每一寸皮肤,几次挺不过来时江狐都想放弃,可他看见了那一夜的大火,看见了风青娘离开归云山的那日……
 
和一张一张不甘的脸。
 
他听见自己笑:“当日江家一百零七名家仆,以肉身相博,只为换得你离开的时间,归云山上两位长老一位掌教,两百七十名弟子,全都死的不明不白,你的父母你的哥哥,他们谁愿意这样死去?你连这点痛都熬不过,拿什么报仇?”
 
“这小子莫不是痛疯魔了,又哭又笑的。”能让谢疯子都觉得后背发凉,可想事情有多严重。
 
他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破晓,这一夜江狐是熬过来了。
 
可不到最后一刻,连谢离都不敢说成功。
 
一定的好处背后就藏着一定的风险,洗髓丹功效奇大,危险也不容小觑,一旦江狐熬不过,轻则全身经脉尽毁,与大道无缘,重则一命呜呼。
 
“你若死了我还能下地府把你的魂揪回来,可经脉尽毁,实在费神费力。”
 
两相权衡,谢离觉得死会更干脆,如果江狐出现这种情况,谢离一定会加送一掌,让他死的解脱。
 
江狐不知那个任他躺在地上的仙人有这样的想法,他从一开始痛的无力反抗,现如今已经能全部接受。
 
恨虽然会使人疯狂,但更会催其成长。
 
江狐给一颗洗髓丹,达到了拔苗助长的奇效,光秃秃的羽翼已经开始长出了毛。
 
日升了又落,月亮承载着部分人的希望爬了起来。
 
江狐的眼皮刚睁开一些,就听到江北欢喜的声音:“你醒了。”
 
江狐的头皮还有些发麻,那是大痛过的后遗症。
 
可与此同时,江狐又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语的舒爽。
 
这种轻松从身体的深处向每一个毛孔张出,好似流汗都是一种乐事。
 
江狐忍不住凝神,一时间江北和后遗症都被抛之脑后,他凝聚全身的灵力,像个士兵一样逡巡身体的每一处。
 
以前像根针一样的经脉被扩大了数倍,看见灵力像见到猎物的蛇,急切的伸出了它的蛇信子。
 
江狐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小狐……”江北着急的探身查看。
 
他那微弱的灵力根本无法满足被扩大了的经脉:“我没事。”
 
江北握着他冰凉的手,哽咽道:“小狐,我只有你了。”
 
江狐一愣,心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急切的想要改变现状,以各种极端的方式,他想将江北护在身后,急的忽略了江北的害怕。
 
江狐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说一句话。
 
江北坐在床头捂着他的手,冥顽不灵的想将他冰冷的手捂热了。
 
谢离忽然推门进来。
 
见这情况心知肚明,却异于寻常的什么也没说。
 
“把这东西吃了。”谢离端着一样东西进来,开门见山道。
 
东西端到眼前江狐才知道是什么,那是类似于芦荟那样水绿饱满的植物。
 
和芦荟有所区别的是它的边缘没有刺。
 
葱翠欲滴的植物流出滑腻腻的鲜红液体。
 
色相的反差成功的引起了江狐的反胃。
 
“这是何物?”江北有些担忧的问。
 
谢离披上那张温柔可亲的脸,抬手摸了摸江北的头:“仙草。”
 
他可不记得有哪样仙草是长成了黑暗料理的模样,江北暗想。
 
谢离又冷冰冰的对江狐道:“吃了。”
 
仙草长约五寸,长相很是可观。
 
在武力值不及眼前人的情况下,江狐很识时务的把东西拿了过来,他放到鼻子闻了闻,不腥。
 
江狐犹豫许久,终究是长痛不如短痛,囤囵吞枣似的把仙草快速吃进肚子。
 
感觉不太好,吃在嘴巴依旧黏腻,味道很青……他都没把东西嚼烂就吞了可还是把味道记住了。
 
江狐干呕一下,后来竟止不住。
 
江北着急的顺着他的背:“小狐……”
 
江狐又呕又咳,全是干呕,形象当真是狼狈。
 
江北看着谢离:“那到底是何物?”
 
谢离的眼眸好似未曾全部睁开,只那样慵懒的看着江狐。
 
江北见他不答,江狐也不曾好转,反而脸上还一会青一会红一会白。
 
似乎是真气紊乱的异象。
 
江北想要为他疏导灵力,刚抬手就给谢离按住了。
 
江狐张着嘴巴像一条缺水的鱼,吐着干燥的气,难受的蜷缩着。
 
那东西忽然在他的神阙里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先前因抢不到灵气被逼蛰伏的经脉又开始活动起来。
 
而这股力量就像一场及时雨,正在滋润干涸的土地……
 
经脉得到了安抚,渐渐地平息了躁动。
 
江北又惊又怕的看着江狐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前前后后他担心了半个时辰。
 
江狐双目失神的躺在床上,半晌才缓过劲:“那到底是什么?”
 
谢离不可一世的道:“奴血草。”
 
江狐问江北:“你知道?”
 
江北摇头:“不曾在书上看见。”
 
谢离嗤笑:“凡人也想觊觎这等圣物。”
 
江狐疲惫的闭了闭眼,刚经历洗髓易筋,又被奴血草折腾半晌,江狐就是铁打也熬不住:“多谢你。”
 
谢离:“日后早晚各一片,别想着偷工减料。”
 
奴血草抚慰了他扩大了几倍的经脉,这等好物再恶心他也能吃下。
 
隔日谢离领着他入那园子,指着那一小片的奴血草道:“它救你于危难之中,你也别知恩不报,日后好生照料。”
 
万丈红尘沾染了谢离的鞋,却与他的衣衫无缘,他身在红尘却依旧高傲绝尘。
 
经过一夜休眠,江狐精神焕发,说不出的风采。
 
他半蹲在地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东西虽能强化功力,可于你无多大用处,莫非你是为了妖村的村民?”
 
谢离转瞬就出了园子:“自然不是。”
 
他站在从房间出来的江北身边,看着亦步亦趋往园外走的江狐:“这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给人吃。”
 
江狐就要迈出园子的右脚顿在半空:“什么意思?”
 
谢离:“青城山有一处秘境,里边有一头夜光猪,它会发光,五颜六色,可却没什么灵力,经常被欺负,我瞧着它可人,特意种了奴血草增加它的功力,喂了几百年,总算有些成效。”
 
“……”所以那喂猪的东西半个时辰前江狐才吃了一片。
 
江北也面色怪异,第一次对谢离出言不逊:“你怎可这般戏弄小狐?”
 
谢离不以为然:“好在有这傻子试药,若昨夜那是你,我肯定不爱你了,那么丑。”
 
“……”诚然他昨难受的死去活来,在谢疯子眼里就只有一个丑字,饶是他再傻,此时也有诛仙的念头。
 
傻子干脆一傻到底,一日两片,不出一年,就将奴血草吃的只剩下根。
 
让那夜光猪受欺负去吧。
 
第24章
 
山中岁月倏忽过,转眼便三年。
 
谢疯子不仅摆谱,还特别讲究护眼,他两眼带着嫉丑如仇,一旦眼前有半个丑物出现,那物保证身首异处。
 
江狐就这样靠着丁点运气和强大心理在谢疯子的打压下坚强的活到了十五岁。
 
最主要的是他没长残,桃花眼长成了带笑的模样,越看越讨喜。
 
谢离不否认有这点因素在里边,所以在某些方面上对江狐也算纵容。
 
时间最会打磨,同胞兄弟也渐渐露出了不同。
 
越长大的江北和江狐越发不相像,面部轮廓大致,可江北反倒像极了十五岁的江南。
 
而不一样的是,十五岁的江南带着阴柔,江北却充满温润。
 
像谢离腰间的那块圆玉,泛着温暖的光泽。
 
因着江北越长越美,谢离“同病相怜”,对江北也越发的好。
 
只差没把心窝子掏给江北。
 
对此现象江狐当然是乐于看见,谢离对江北越好,让江北留在他身边的机会越大。
 
这边江北打着小算盘,那边谢离就隔着屋喊道:“儿子,来帮爹办件事。”
 
三年时间不仅让江狐长大,还让他从便宜儿子变成免费保姆。
 
只有江狐想不出来的,没谢离叫不出来的。
 
江狐早已经学会妥协,因为对着谢离反抗是件很幼稚和费力的事。
 
一身青衫,风度翩翩如浊世佳公子的江狐推门进去:“何事?”
 
谢离在书案前,一脸生无可恋的举着一个鱼符:“把这个送到桃夭家。”
 
江狐两手接过:“桃夭家添人了?”
 
鱼符类似于现代的身份证,见了这东西就知道妖村有新人了。
 
谢离不耐烦道:“没礼貌,那是你岳父。”
 
江狐把鱼符收好,没在意谢离这句调侃:“你不去看看?”
 
“我还不如去看只猴子。”谢疯子这是嫌弃新生儿长得丑。
 
谢疯子对丑的事物特别没耐心,从三年前就知道,仅仅因为江北可能会有丑态就说不爱人家,再没谁有他这样挑剔和臭美。
 
江狐觉得在这方面他和谢离隔得不是沟是大海,简直无法沟通,他也不强求能沟通,一声不吭的转身走了。
 
谢疯子看着他的背影气难平的想道:“脾气越来越大,难伺候。”
 
真正难伺候的也不知道是谁。
 
江狐一路飞下山。
 
五年前的江狐被一句前程未卜给吓掉一身的草包,今日的江狐被喂了一年的“猪食”,在强大的恨意前长成了小男人。
 
不得不强大,不能不强大。
 
因为洗髓易筋,被奴血草滋润了一年的经脉像修炼了百年,灵力强大,他又将归云剑法领悟透彻,虽然有点晚,却还是达到了江舒和风青娘的期望。
 
如今他炼的丹画的符都威力巨大,甚至不用御剑,都能从离人居轻点着草树到达妖村。
 
青色的身影在绿海中起伏,像一尾活动在海里的鱼,像刮在树梢的风,轻快而欢畅。
 
江狐的身影在村口停下,飘起的衣衫落下,这一路飞下,他竟不见半点紊乱。
 
江狐摸出桃核:“桃女,在家吗?”
 
桃核发出浅淡的光,不一会,柔软的女声从桃核传出:“小公子找我?”
 
江狐边走边说:“爹让我送鱼符。”
 
桃夭是指桃妖一族,桃夭是族长,而桃女就是桃夭的小女儿。
 
桃女在那边道:“是我家添了小弟弟,小公子你在哪?”
 
桃妖一族族人甚多,出来时谢离整个人正处在爆发边缘,大有江狐再啰嗦一句就让他灰飞烟灭的架势,江狐多精明啊,哪还会踩他的尾巴。
 
不知道具体是哪家,问桃女不就知道了?
 
“刚进村,我去你家。”
 
桃女的家江狐倒是去过两三次,都是为了帮谢离跑腿,有时是为了村里的琐事,有时是因为桃妖一族的家事。
 
谢离估计早就腻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免费劳力,早就不客气的使用起来。
 
免费劳力姓江名狐,是个倒霉蛋。
 
江狐立刻脚步轻点,几个转瞬,江狐就到了桃女家门前。
 
族长是族中最荣耀的存在,是以他的府邸是个大院。
 
这个大院里边都是桃树。
 
桃女收到他的信就出门口等了,见他来了,连忙跑下石阶:“小公子。”
 
桃家有女初长成,三年过去,桃女个子蹦高了些,容貌也长开了些,像桃花一样清秀雅丽。
 
红色的襦裙,三千青丝半披半束,只留额前一些碎发,随意的打扮处处透着少女气息。
 
“比上次见你又好看了。”江狐开口就夸人。
 
没打商量没点预兆,听得桃女愣了愣,反应过来脸一阵通红:“小公子又打趣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女定然是个大美人。”
 
四十三岁的桃女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赞美,可想而知心境是多么的微妙和无奈:“小公子这般会说话,小北可知道?”
 
能震住江狐的人不多,江北是一个。
 
江狐自然没胆把这话当着江北的面说,那时他随口说一句,江舒就抱着他哀叹半天。
 
到底物是人非,有些人只能用来怀念。
 
“第一次见你这种不喜欢被人夸的姑娘。”
 
“也难为你夸的出来,按你们凡人的年龄来算,我这年纪可以做你娘了吧。”
 
“那又怎样?”江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带着促狭道:“还不是个小姑娘。”
 
明白过来江狐是什么意思的桃女晕红了脸,年纪小小,怎就这般流氓?
 
“进去吧,父亲等着呢。”
 
江狐知道人家是害羞了,也不敢太过打趣,顺着台阶下,和桃女进了府。
 
桃妖一族都很和善,桃夭也是个春风满面的人。
 
是那种一笑就真的跟三千桃花开尽一样。
 
府邸的每一次都有桃的影子。
 
桃枝桃花,雕刻的栩栩如生。
 
桃夭也正在等江狐,见江狐来了,忙拱手相迎:“许久不见,小公子近来可好?”
 
江狐拱手还礼:“劳桃夭族长惦记,晚辈一切安好。”
 
桃夭道:“辛苦小公子跑一趟。”
 
江狐把鱼符掏出交给他:“无妨。”
 
桃夭笑道:“谢仙人还是这脾气。”
 
这脾气大概是不会改了。
 
江狐道:“恭喜桃夭族长喜获麟儿,祝愿族长心想事成,早日修成大道。”
 
“借小公子吉言。”
 
“不知族长方不方便,晚辈想去看看桃少爷。”
 
桃女道:“我带你去。”
 
桃夭把鱼符交给桃女:“顺便为你弟弟戴上。”
 
鱼符是谢离亲手所刻,带了谢离的仙气,那人虽从不肯赏脸,可心意却是到了的。
 
桃女领着江狐往内院走去,路上江狐问:“可取名字了?”
 
桃女:“取了,就叫桃子。”
 
“……是个好名。”江狐昧着滚烫的良心道。
 
桃女扑哧一笑:“见怪不怪,妖的名字不似你们人类,没那么贵重,取个名是方便大家称呼。”
 
妖村里的村民的名字都很有特色,简单粗暴。
 
“会摆百日酒吧?”
 
“会的,当时候你要来。”
 
“一定。”
 
几句话的空隙,两人进了后院,闺房里有股桃香,和小孩的咿呀声。
 
江狐在外室等,桃女进去抱桃子。
 
毕竟男女有别,里边床上还躺着一位刚生产完的桃夫人。
 
和人类的孩子无异,一张小脸皱着,难怪谢离会不喜。
 
桃子对着江狐咿呀笑。
 
桃女发现江狐抱孩子的姿势很端正,虽然有点生疏。
 
但她没多想,江狐抱了一会,就将桃子交还给桃女。
 
“桃子很精神。”凡人的孩子生下来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
 
桃女道:“终究和你们有些不同。”
 
精神力肯定是妖会胜出一些。
 
桃女送江狐出府:“真的不多留会吗?”
 
江狐:“回去准备礼物给桃子。”
 
“你这么客气做什么?”
 
“因为是好事。”
 
桃女没辙:“常来玩。”
 
江狐点点头,想到另一事:“对了,上次你说过,有一位大妖在人世,他可回来了?”
 
“弟弟百日的时候会回来,这是规矩,除了守在秘境的十善妖,凡是妖村有喜事,都得回来欢聚。”
 
“好。”
 
桃女狐疑:“你问这做什么?”
 
江狐如实道:“三年未曾出山,想知道人世怎么样了。”
 
桃女一阵失落,江狐和她到底不同,他是人,总会回到人世。
 
察觉到桃女的情绪变化,江狐并没有出声安慰:“我回去了,改日再见。”
 
桃女目送他离开。
 
桃女是个好朋友,她很温柔,若非情不得已,江狐也不想伤害她,可他必须离开,他有大仇未报,有冤情未查,他不会止步在青城山。
 
与此同时,“三不管”地带魇行镇。
 
魇行镇之所以被称为三不管,是因为此地远离京城,是以官不管,连个大的寺庙道观也没有,是以修道之人不管,更不存在异宝和灵山,是以妖魔也不惦记。
 
此地的居民自给自足,都很淳朴憨厚。
 
淳朴到村里混进了一个魔修都不知道。
 
简陋的瓦舍到处透着风,春雪消融的寒冷四处刮着。
 
一位黑衣黑发的青年盘腿打坐,却见他白皙的脸上忽然涌起黑气。
 
又一道更强大的黑气从他的身体窜出,在半空中化作一个面容模糊的身影。
 
“即已入魔,又何必装腔作势?此地有鲜热的血,你在等什么?”虽然看不清面容,可从阴沉的声音听得出这是个男人。
 
还是个杀伐果断,恣意妄为的男人。
 
青年兀自运气,对黑影的话置之不理。
 
黑影忽然俯身在他耳边,一改先前的阴沉,用着勾人的嗓音诱惑道:“你坚持的道是什么?是不敢承认自己是魔,还是不敢面对自己是个丧家犬?”
 
青年忽然张开眼,同一时刻,一把剑搭在了黑影的脖子上。
 
青年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山,看一眼黑影,就将他冻成了一座冰雕。
 
青年沉声道:“入魔是我的道,坚守本心亦是我的道,不过是靠我的肉身复活的一缕残魂,你也想左右我?”
 
黑影模糊的面容似乎露出一丝惊讶:“你居然练成了寐魇?”
 
若是有修士在,定能知晓“寐魇”,那是上一任魔王的功法。
 
青年收回剑身上雕刻着风纹的剑,冷声道:“拜你所赐,还需稳固。”
 
黑影哈哈大笑:“当年我杀尽一座城才将寐魇炼成,如今你只用了三年就将其参透,你果然适合成魔。”
 
青年拿出一块泛着浅光的玉:“进去。”
 
黑影看了眼那东西,眼睛泛起了光,二话不说的钻了进去。
 
黑雾散尽,青年望着那块玉的眼神即复杂又怀念。
 
若是黑影在,就会知道这个与他朝夕相处,分享同一个身体的人也有别样的神情。
 
第25章
 
青城山有一处秘境,里边尽是奇珍异兽,只是这秘境与江狐无缘,他在离人居住了三年,被谢离特殊对待,平时除了修炼,大多数时候都是给谢离打杂。
 
江北不同,两兄弟是天上地下最大的反差,江狐被谢离坑过骂过,江北却被谢离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呵护着长大,虽不曾教导江北什么,却从未松懈过江北的修炼。
 
一年前,江北就在谢离的授意下进入秘境了。
 
秘境虽然充满危险,可有谢离的仙气做媒,江北进去秘境遇见的都是机缘。
 
江北每次进入秘境逗留时间大约是一个月,距他此次出来还有三日。
 
反正离桃子的百日还有时间,因此江狐并不着急。
 
他着急的是大妖会不会在百日宴上出现。
 
江狐心里有满腔想法,需要一条一条捋顺后精谋细算。
 
他先是赶鸭子上架让自己炼出聚灵玉,如今却要一步一打算,与他当初那个骄奢氵壬逸,安稳做个败家子,只等两腿一蹬的想法何止是背道而驰,简直天差地远。
 
他每一天都在逼自己,只为了能早些回到江州城,拾起那早就烟消云散的骨灰。
 
谢离从房里出来,看见江狐满脸悲色,好不容易舒坦些的心又给他扎了一下:“做什么?我告诉你,以后你的娃也这样丑。”
 
这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说的江狐一头雾水,他先前流露出来的感情镜花水月似的眨眼就消,若非谢离足够相信自己,还真以为是自己眼花。
 
“你担心什么?总归不是你亲孙子。”
 
“就知道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又是哪的没头没脑?“你是不是更年期了?一天到晚作妖。”
 
“你碍我眼了。”
 
若说天气闷热,这番烦躁还说的过去,可谢疯子三年来没少无理取闹,江狐和江北两人气运不和的时候,江北最多坑哥。
 
可谢疯子将无事找茬摆的理所当然,还高人一等,那语气神情是江狐若敢反抗,他就是白眼狼。
 
简直不能再糟糕,若是以往,江狐转身走便是了,可今日他刚有些心事,做了决定,谢离就往上边撞,没谁有他这样作死。
 
“碍不久了。”
 
“什么?”
 
江狐糟心的看了他一眼,谢离那双耳朵总是该聋的时候不聋,不该的时候就跟里边塞满了耳屎一样:“过些日子我就走。”
 
谢离这才反应过来:“去那?”
 
“反正不会留这了。”
 
谢离平时心肝挂着疯,脾肺攥着癫,脑袋顶着个仙人称号在青城山里用两手的无理取闹作妖,未了用脚再走个不服来挑,总之就是一身傲气。
 
他虽然是仙人,可在青城山千年,难免沾了俗气,许多事不往心里走。
 
就像他知道江狐一身是血,保不齐会弃道入魔,也没想过江狐会走。
 
他是想把人带自己身边。
 
江狐说的对,他在犹豫着要不要拿洗髓丹的时候,却在他们二人闯入青城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介入了他们的运道。
 
可他和天帝有约在先,他能做的只有将江狐留在身边,有他在,青城山又是个被封印的灵山,灵气用之不尽,要成仙有何难?
 
平时他再怎么作妖都是端着这样的心思,可如今江狐要被他作走了,他忽然有一点后悔,难道是他作的太过了?
 
“小北你也要带走?”
 
江狐见他担心江北,暗地松了口气,却又面无表情地问:“不带走留着给你调戏吗?”
 
“好啊。”
 
“……”江狐气结:“小北跟我走,要么你送他去三仙山。”
 
白眼狼不仅养不熟,还会狮子大开口:“儿子你的脸皮是什么做的?”
 
江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得问爹你啊。”
 
“……”谢离吃瘪的次数不多,可每次都能让他回味许久。
 
江狐看着他:“我浑身是血,你也想让小北沾上吗?”
 
白眼狼其实心倔,又能忍,谢离有的时候会想:“这孩子的心是肉做的吗?怎么能这么狠?”
 
江狐的狠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他对每个人爱憎分明,却对自己严苛以待。
 
谢离看的很清楚,但凡他有一点温柔,也全都用在江北和村民上边了。
 
谢离忽然觉得头疼:“你给我滚,滚远点。”
 
江狐麻利的滚回房间。
 
江北还不知道自己给江狐一文不要的卖了,三日后他从后山秘境回来,又给江狐带了礼物。
 
江狐这些年都在长个,瘦的好似营养不良。
 
可江北却没忘记横竖一块发展,将身高和体重都保持的刚刚好。
 
修炼到一定程度,若非精神力受损严重,外貌是看不出变化,江北刚从秘境回来,虽然眉宇间透着疲惫,可精神却是神采奕奕。
 
尽管如此,江狐还是下山捉了两条鱼,给江北熬了一锅鱼汤。
 
江北闻着鱼香来:“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礼物。”
 
江北笑眯眯地晃着手上的须弥芥。
 
江狐系着围裙,但笑不语。
 
这一年来,江北每从秘境回来,都会给江狐带些古灵精怪的东西。
 
能炼丹的被江狐炼了丹,或者被炼成器,再不济也是在须弥芥里颐养天年。
 
草包江狐好像越发优秀,渐渐地长成了一个不为人知却让人惊喜的模样。
 
“吃饭吧,有事跟你说。”
 
江北放下须弥芥洗净了手坐上桌:“什么事?”
 
江狐给他盛了一碗汤:“桃夭家添了位小公子,你下次进秘境时,看看有没有什么灵兽或者仙草,带回来做贺礼。”
 
江北欣喜道:“什么时候?”
 
江狐也笑了笑:“前几天。”
 
江北催促他:“快吃快吃,我要去看他。”
 
江狐:“你还不如早些把贺礼带回来。”
 
灵兽难寻,仙草也要斟酌,虽然是有三个月,可其实时间挺急的。
 
因此江北略作休整,第二日又去了秘境。
 
对此谢离不满意极了:“是谁给你的权利可以打发我的小北?”特别是在他没见到人的时候。
 
木剑带着并不凌厉的风斩破空气,归云剑法第三式清风徐来,缓缓划过了谢离的衣衫。
 
江狐收气回剑:“你的心若不是偏的那么离谱,我又怎会让小北这么辛苦。”
 
语气淡薄的嘲讽让谢离提起了气,却堵在一个叫“事实”的词语里。
 
第26章
 
桃子百日那日,正好是个月圆夜,远山和近木,都身形绰约。
 
灯笼照亮长街,月色如水,妖村人声鼎沸。
 
远远地就听见丝竹声。
 
江北感叹道:“好热闹。”
 
两兄弟御剑到村口,并肩往桃府走去。
 
路上碰见不少前去桃府祝贺的村民。
 
江狐驻足:“是啊。”
 
他回头是灯映长街,往前是摩肩擦踵。
 
数年后一份难得的安宁和一个江北。
 
江北催促道:“快走,宴会要开始了。”
 
江狐脸上的怀念转瞬即逝,快如浮光掠影:“嗯。”
 
桃女专门在恭候,见人来了,前去相迎:“小公子。”
 
江北笑着喊:“桃女。”
 
桃女:“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江北笑着:“我很好,我想去见桃子,你能带我去吗?”
 
桃女望向江狐。
 
江狐点点头:“他惦念许久,这副心肝都快抓烂了。”
 
桃女对江北笑了笑,又问江狐:“你呢?”
 
江狐:“我去找桃夭族长,不用担心。”
 
“父亲就在前厅。”
 
等江狐跟遇上的村民寒暄几句后去到前厅找到桃夭时,前厅正好有客。
 
除却桃夭和村长外,还有早早抛下他和江北出了离人居的谢离。
 
只是坐在谢离身边的那位男子甚是陌生。
 
江狐斗胆用灵力试探,发现这名男子身上有一圈淡淡的金色。
 
竟是个半仙。
 
想来这位年纪二十五六的男子就是行走在人世的大妖。
 
江狐等了几个月的人。
 
却不知那男子也在试探他:“青城山钟灵毓秀,终于出了个有人情味的家伙。”然而在江狐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称赞的时候,男子又戏虐道:“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挺对我口味。”
 
谢离懒懒的斜了江狐一眼:“这小子的人情味是挂上去的。”
 
一句话说的江狐比传说中的画皮妖还要令人恐怖。
 
男子收回试探的目光,眼眸闪过一丝惊讶:“他的身体……你好大的胆子。”
 
一眼看出了江狐的端倪。
 
谢离不以为意道:“我一个仙人,他要什么我给不起?”
 
男子弯起唇角,似笑非笑:“你这个爹大方的很啊。”
 
谢离冷冷一笑:“杵着做什么?还不叫人?”
 
江狐在桃夭和村长的强颜欢笑下面不改色的拱手揖礼:“晚辈江狐见过前辈。”
 
凤非言看出了江狐的端倪,正在体会他挂上去的人情味:“听闻你日夜惦念,我也挺喜欢你这副皮相,既然都有此意,不如结为道侣?”
 
这般臭美倒和谢离臭味相投了。
 
谢离到底知道他,在妖村的这三年,江狐就像刚来这个时空一样,顶着五岁的人皮小心翼翼的行事,他将斯文有礼挂在举手投足,谦和温润带在眼角眉梢,对着谢离刻意做一副虚心求教。
 
怕谢离会因为忌惮他戾气太重而不肯相助。
 
如今的他大有翅膀硬了,爹也管不住儿子叛逆的痛快在里边。
 
只是谢疯子早将他看透,一时间,江狐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他想:“谢离对我还是纵容的。”
 
初时见谢离没头没尾蹦出来的那点心疼此时像被放大了:“日后他再怎么不可理喻,也都别计较了,就当自己瞎了吧。”
 
这样一想,江狐对谢离的态度又变软了些,连着回答凤非言都礼貌极了:“多谢前辈垂爱,只是江狐并非是前辈良人。”
 
凤非言撑着脑袋道:“莫非是不相信我的心意?也罢,总要拿出些诚意你才信,我能满足你一个条件,无论是什么。”
 
江狐却避开陷阱道:“早些年听闻十恶妖在雁田寺作乱,不知前辈可曾遇见过?”
 
凤非言:“你知道的挺多,雁田属江州城管辖,只是如今的江州城已被思量门接管,莫非真如谢仙人所说,你是江家的遗孤?”
 
江狐挺直了腰板,声音未见起伏:“当年因缘际会,晚辈和弟弟活了下来,也承蒙谢仙人的收留,只是前辈既有讨我欢心的兴头,为何不为天下苍生谋点福祉?”
 
凤非言愣了愣,惊诧的看着谢离:“他当真只有十五岁?”
 
谢离幸灾乐祸道:“体会到了吧,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江狐觉得他才是该喊冤的那个人。
 
凤非言对江狐道:“你来青城山三年,应该知道我们和妖王早已貌合神离,十恶妖虽然入世,可在雁田作乱的,并非他们全部。”
 
江狐也是一惊:“你的意思是……”
 
凤非言:“没错,十恶妖分散各地,雁田不过是他们入世的第一地。”
 
当年西洲提携的那位妖王逝世后,继位的妖王从妖族选拔,日渐久之,到了花无妖这任,妖族分为两派。
 
一派就是当年妖王留下的亲信,驻守各个秘境的十善妖和避世妖村的妖民。
 
另一派是在人间为祸和拥戴花无妖的十恶妖。
 
妖族早已经进入保守陈规和打破现状的善恶斗中。
 
花无妖是什么心思不难猜,可让江狐不明白的是,西洲去了哪里?天界又为何退隐天外天,而三仙山又为何对十恶妖罔若未闻。
 
村长见江狐眉头紧蹙,不由出言劝慰道:“小公子莫急,我们和谢仙人虽不能离开青城山,可有大妖在世,相信事情一定能得到控制。”
 
“我等不到了。”江狐看着他说道:“我江家的冤魂等不起。”
 
谢离也微微皱起了眉:“你要拿报仇的心去修大道,你当它是什么?”
 
即便谢离知道江狐总会心魔暗生,可却不知江狐已经到了这等地步。
 
他有一种守护了多年的成果被一朝被摧毁的心痛。
 
“你要我忘记这世间的善恶,去修这无情无欲吗?那我明白告诉你,我办不到。”
 
十五岁的少年用他那并未丰满的羽翼在一个仙人面前叫嚣,却意外的顶起了一片天地。
 
谢离被他眼中的光晃了一下,那眼神是明知万劫不复也要一脚踏下的决然。
 
江狐从未放下他心中的怨恨,可却在谢离的有意无意下,没成被困一隅的偏执者,反倒一片清明。
 
桃夭在这对峙之际插话道:“可在人世的大妖并不多,除非天下仙门肯与我们合作,否则结果可想而知。”
 
十恶妖能被妖王改变空间送出青城山,可十善妖却无法放下秘境随之离开。
 
事有轻重缓急,每个人身上都有泰山一样大的责任。
 
在人世的大妖除了凤非言,还有三位,可能是因为十恶妖的关系,今日并未回来。
 
凤非言道:“听你此番言语,想必是做好了离开青城山的准备。”
 
江狐却看了眼谢离,后者依旧面色淡漠:“我想知道人世如今的情况。”
 
凤非言道:“等你出去之后自然会知道,眼前倒有个地方适合你去,十大仙门之一的朱雀门九月份要开山收徒,你虽然年纪大了些,却还在招收条件内。”
 
朱雀门位处南方,隔青城山不远,虽然天下各处谢离都能分神到达,不能在眼皮底下,手够得到的地方也好。
 
前后不过一刻钟,谢离的想法翻天覆地似的变化,一是他知道他无法改变江狐做的决定,二是觉得这小子到底不是心里没个谱的人。
 
对此江狐并不意外,以他尴尬的身份,定不能说是江舒的遗孤,更不能说是从青城山出来,有个门派可以投靠,对他还是方便些的。
 
他本身也是这样的打算:“不知朱雀门收徒有何条件?”
 
凤非言将身子往椅子上一靠,懒懒道:“有,不能丑。”
 
“……”
 
宴会在江狐被噎了一口的无言以对中开始了。
 
江北见过桃子后心情大好,半路被谢离拉去见凤非言也毫无怨言。
 
江狐没随着他去,他把贺礼交给桃夭。
 
贺礼是一瓶仙草炼制的丹药和一只异兽。
 
江北问过谢离,得知这模样长得跟小猫咪差不多却有一双斑纹翅膀的异兽是灵兽。
 
善人言懂阵法,只是尚未长大,此等技能无法使用。
 
小奶猫在江狐的手心里趴着睡,喂了一个月的仙草,总算不咬人了:“正好陪着桃子长大。”
 
桃夭惊喜万分:“这份贺礼实在太贵重……”
 
江狐抬手打断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长篇大论:“这是我和小北的心意,族长就不要推辞了。”
 
桃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未了揖礼道:“桃夭多谢小公子。”
 
江狐又交给他一个须弥芥:“里边是小奶猫吃的仙草,数量不多,小北带了种子,你让人弄块地种下,别饿着小奶猫。”
 
“是。”
 
江狐又嘱咐道:“初始会咬人,让桃女小心些,没事就给它喂草,很好哄的。”
 
桃夭知道江狐定也是喜欢这只小奶猫,他有君子夺人所爱的罪恶,可又不知怎么还给江狐。
 
江狐喜欢小奶猫是因为这小东西长得萌,又是江北带回来的,还亲手养了一个月。
 
说白了就是有了感情。
 
不过是一个月就这样不舍,那要怎么送和他相处了十年的江北离开?
 
五岁时的狠心好像都隔绝在时间上,过了十年反倒脆弱了。
 
江狐用手捂面,将所有的感情都堵在无可奈何里。
 
第27章
 
宴会持续到天将明。
 
他被逼抛下的那些旧性子如今卷土重来,荒草复生般的冒了尖。
 
前世的江狐并不喜吵闹,是以他只待了一个时辰,就带着江北辞别了。
 
他临走前顺手捎了两壶果酒。
 
江北见他要回去,不由得往谢离的方向望了望:“不等阿离一起吗?”
 
谢离正跟凤非言对酌呢!
 
江狐也望了眼,大约觉得谢离回去对着他们这两小子也没什么乐趣,而且凤非言难得回来一趟,他还是不去做这根棒槌了。
 
江狐悄声附在他耳边道:“你不是喜欢喝果酒?我拿了两壶,我们回去喝?”
 
这等提议当真是合了江北的心,当即话也不说了,拉过江狐就走。
 
凤非言对谢离道:“这两兄弟的感情不错。”
 
两人都修为高深,谢离又是个仙人,哪能感觉不到两兄弟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谢离握着酒杯道:“瞧起来是那么回事。”
 
凤非言含笑看他:“西洲转世千年,你当真觉得江北会是他?”
 
谢离手撑脑袋,另一手的指尖摩挲着杯壁,不以为意道:“这要怎么说?不管是江北还是江狐,我都看不到他们的前世。”
 
凤非言微微坐直了身子:“这是为何?”
 
谢离将酒饮尽:“不知道。”
 
当年他才刚对西洲表明心意,没出两日西洲就不见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谢离将人间翻了个底朝天,连魔界也去了,连西洲半个影子都没找到。
 
正因为事情做得太过,他被天帝打发到青城山,还被压制千年不许出山。
 
分裂元神有损神元,是以谢离不轻易离开,因此他离开青城山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每次还都是为了找寻让他糟心千年的西洲。
 
凤非言注意到他脸色晦暗不明,心想这事还真是操蛋。
 
“若江狐才是西洲……你……”
 
谢离愣了愣,半晌才僵硬道:“那我当真是瞎了。”
 
凤非言没见过西洲,但是就妖族的史籍记载来看,战神西洲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对比江狐的性子,倒是有几分相似。
 
那是什么让谢离对江北产生了误解?莫非这就是展现在恋人面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要说熟悉,定是和西洲朝夕相处的谢离更加知根知底,莫非真是他想错了?
 
凤非言握着酒杯将饮不饮,望着谢离暗暗的想:“两人纵使分离千年,以往也曾朝夕相处,江狐若真是西洲,对谢离怎会是这态度?”
 
这个想法起到了一定的误导作用,凤非言越想越觉得,江狐是西洲的可能性经不起推敲。
 
两兄弟不知自己的前世都给人家扒了,御剑回到离人居,准备开喝。
 
谷口处有一个石台,此处视线绝佳,正好对着一轮圆月。
 
以往两兄弟没少在这上面打坐修炼。
 
今日却借了这神圣的地方对杯小酌。
 
月色如水,白云如纱,夜里一抹静谧。
 
“你都拿了什么酒?”
 
江狐把符咒贴在酒壶上,不一会,酒壶就冒出了热气:“梅子酒和桑葚酒。”他又悄悄拿出另一瓶:“还有桃花酿。”
 
江北眼眸晶亮,拿过酒杯兑酒。
 
江北独爱果酒,也爱将桑葚和桃花兑制。
 
桑葚酒偏甜,兑了桃花酿味道更醇也会带点酸,温过之后口感更佳。
 
江北边倒酒边问:“你今夜见过凤前辈了吧,打算何时离开?”
 
江狐反问道:“爹可曾对你提过朱雀门?”
 
时间好像无所不能,它将以往的禁忌磨去尖锐的角,再被提起时,那股锥心的痛就轻了。
 
“别的不曾多说,除却门中有朱雀神兽外,爹还说朱雀门这一任的掌教乃朝中的一位王爷,百年前被前任掌教收为关门弟子,他道号凌山子。”
 
当今皇上姓凌,年约六十,看来应是皇上的叔伯辈了。
 
“一般掌教收徒都不低于两位,这位凌山子竟有此悟性,超越师兄成为掌教?”
 
江北仔细回味了果酒的味道,才接话道:“那是因为上任掌教只有两名弟子,他的大弟子何所愁为情所困,修为停滞不前,掌教顾全大局,方将掌教之位传给凌山子。”
 
“如今何所愁如何?”
 
江北顿了顿,才道:“浮生多少事,皆付笑谈中,如今的他,乃正道第一人。”
 
江狐心头一震:“他经历了什么?”
 
江北露出苦笑:“谁知道呢,爹曾说“修道之人如何能绝情绝义,何前辈才是性情中人”,如今他大道将成,他是不是忘了他曾喜欢过一个人?”
 
江狐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修道非是绝情,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有些东西是求不来的,就像现在的江狐想倾尽所有,也换不来江舒和风青娘的一面。
 
他才是那个最该抱憾的人,江舒夫妇和江南在他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要他穷尽一生来回忆。
 
“小狐……娘曾说,大哥会在二十年之内成为最有可能与何前辈一较高下的人,可是……可是……”
 
可是天意无常,江南还来不及成长,就已先告别人世。
 
有些人是握不住的手中沙,他终究会从你的指缝里一点一点流走。
 
酒好像一把钥匙,将江北多年未曾出现过的眼泪释放了,江北凭着稀薄的酒意想要恣意放纵,可却被半边清醒的头脑挡在了承诺里。
 
江狐顺了顺他的背,对着哽咽的人道:“哭吧。”
 
本就是爱哭的人,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将泪水忍住?
 
月静静风悄悄,江北哭着哭着哭倒在了江狐的肩头上。
 
有人踩碎叶子靠近。
 
“小北若是知道你这样对他,他得多伤心。”
 
是谢离。
 
“这药能让他睡上三日,足够你到三仙山。”
 
谢离上前抱过江北,半垂着眼眸看面无表情的江狐:“真不后悔?”
 
“跟着我有什么好?风餐露宿不说,还得朝不保夕。”
 
谢离笑道:“留在我身边岂不是更好?”
 
江狐抬眸对上谢离意味不明的眼神:“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对小北这么执着,只是他并非断袖,这点相信你也清楚。”
 
谢离忽然冷下脸:“我果然讨厌你。”
 
江狐:“承让。”
 
他掏出一颗珠子,放进江北的须弥芥里。
 
谢离看见了,嘲讽道:“装模作样。”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仿佛被月色蒸腾出浓烈的酒意,化成雾水弥漫在眼眶。
 
江狐深深看了眼江北,撇过了头:“走吧。”
 
有些人错过才知痛,像江狐这种,是痛极了,所以什么都怕。
 
凤非言担忧的看着身边的人:“分裂元神对你并无好处,三仙山我不是去不得,为何不让我去?”
 
江狐看见这幕一定惊讶,明明在他面前的人,怎么又和凤非言在一块。
 
谢离盘膝而坐,脸色苍白:“你是半妖之体,受不住仙山的禁制。”
 
凤非言叹口气:“那傻小子当真不懂你的苦心。”
 
谢离无所谓的笑了笑:“你以为爹好做?”
 
凤非言没好气道:“得了吧,还逞能?”
 
谢离当真不好受,全身痛的像在被对半切开。
 
第28章
 
结果傻子心里跟块明镜似的。
 
将谢离的隐藏都照的一清二楚。
 
江狐也不知谢离究竟去了三仙山中的哪一山,只是等他回来,已经过了两天一夜。
 
谢离走路没响,若不是江狐现在能凭借他残留在体内的那道仙气感应他的存在,也不能将人堵在门口。
 
他的脸色并不好,眉宇透着疲惫,唇色发白,好似前两夜是睡在销魂窟,给人吸干了精血。
 
谢离身形颀长,十五岁的江狐纵使身高腿长,气势逼人,也只到人家下巴处。
 
还是得仰头看人。
 
谢离:“小狗,让道。”
 
这是在骂江狐好狗挡道呢。
 
看神色没在闹着玩,听声音也虚的很,分裂元神这般耗损神元,他是抽了哪门子的风答应了?
 
凭谢离的身份,真要让江北进入三仙山,不一定要亲自去,传个信什么的,三仙山能不给他面子?
 
还是真因为江北那张脸?
 
这样一想,江狐觉得挺糟心的,他可以欠谢离的人情,却不希望谢离真对江北用情至深。
 
人情虽难还,可也比没希望的感情要简单。
 
他甚至糟心到忘了谢离才骂了他,想扶住谢离又深知他不会买这笔账,只好转身把房门推开:“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熬药。”
 
谢离顶着一脸的莫名其妙看着他:“无事献殷勤,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你当我是你。”江狐瞟了他一眼:“坑谁不好非要坑便宜儿子。”
 
“那便宜儿子,你又想坑你爹什么了?”谢离就是不相信江狐会这么好心。
 
这三年来,虽然在使绊子上他一直占领上风,可江狐也没少让他畅快。
 
两人本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破招一直在相互较劲。
 
如今江北不在了,隔在两人中间的那条楚河汉界就等于一条线。
 
被仙人的你来和傻小子的我往给挑的一干二净。
 
江狐看着他苍白的脸,还剩了丁点的良心把他的反唇相讥给压了回去:“滚进去。”
 
“……”他要不要让村长上来给便宜儿子把把脉?
 
可他一身磨人的痛,如今江狐是真不正常还是傻了没救,谢离都没心理会了。
 
半个时辰后,江狐端着半温的药进屋的时候,谢离已经躺在了床上。
 
江狐走上前,坐在床沿:“把药喝了。”
 
谢离迷迷糊糊睁开眼,此时的他不似往日的慵懒邪魅,透了几分柔弱:“什么药?”
 
“毒不死你,起来吧。”
 
谢离痛苦的眨了眨眼:“你照顾人能不能照顾的好一点?”
 
江狐愣了愣,最后昧着良心答应:“你伤了神元,自然是要固本培元。”
 
谢离:“好了,可以闭上嘴了。”
 
他像是忍无可忍地爬起来,接过药碗,屏蔽了五官,将药一饮而尽。
 
江狐接过碗:“我刚刚看见你在用仙法加持。”
 
谢离忽然冷下声:“你眼未瞎心未盲,怎会看不见我做什么?”
 
江狐不不为所惧道:“别生气,在你神元痊愈之前,我会好好照顾你。”
 
谢离觉得他得重整父威,这破孩子跟他叫板一年比一年厉害,蹬鼻子上眼完全目无尊长,这毛病得治。
 
他混迹妖界千年,不信治不了人精。
 
江狐隐约觉得谢离的眼神不对,跟要把他抽筋扒骨似的。
 
江狐自问刚刚那昧了良心的话说的有血有肉,虽然他很无可奈何,但应称了谢离的心才对。
 
就在江狐要蹙眉时,谢离眼眉一弯,眼里那要将他塞回娘胎重造的狠绝换做笑意盈盈。
 
怪的毛骨悚然。
 
谢离翻过身,背对着江狐道:“腰酸背痛,给你爹捏捏。”
 
“……”
 
迟迟不见人动作,谢离微微转过头:“你刚说的狗话不算数了?”
 
于是江狐这“白眼狼”的良心更加滚烫了。
 
谢离的肩并不宽厚,反而有些细瘦,好似表面看起来的坚实是一副假象,根本经不起一握。
 
“谢仙人不便大材小用,腰酸背痛这点小事当然不好用仙法加持。”一句话说的阴阳怪气。
 
可谢离已经沉浸在他的服侍中,意外的,这双握了三年木剑的手揉的他很舒服。
 
“我还使唤不了你了?”
 
他一个“白眼狼”,凭什么要听“爹”的话?
 
谢离睡到一半给江狐喊醒,如今在他的服侍下又开始昏昏欲睡,江狐久不听他作妖,探头才看见他睡着了。
 
江狐揉了揉酸胀的手,把人翻过身盖好被子,不经意盯住了他的脸。
 
睡着了和醒着的谢离完全是两个样子。
 
一面兴风作浪,一面静若处子,怎么看怎么精神分裂。
 
看着这样一张充满诱惑完全让人恨不起来的脸,江狐万千心思化作一句笑骂:“作的你,一身毛病。”
 
谢离睡到第二日午时才醒,身上的疼痛已经有所缓解。
 
修为越高分裂元神造成的反噬会更加严重,以往谢离都是用仙法加持,神元固然修复了,却没巩固。
 
如今却被江狐的一碗汤药给细雨滋润了。
 
说到这个白眼狼,谢离耳力超群,听见外边剑风掠过的声响。
 
又在练剑……
 
谢离披上外衫,走出房间。
 
归云剑法包罗万千,以柔克刚,江狐初在离人居使归云剑法时,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子在耍同样弱鸡的把戏。
 
可如今谢离却在剑风急掠中察觉到肃杀之气。
 
江狐的身影穿梭在一片行云流水的剑法里。
 
谢离变出美人榻,悠悠然的观赏。
 
江狐挑剑刺剑都干脆利索,木剑承载着江狐的戾气在空中画了个圈,剑意挥洒四周……
 
随着江狐修为渐高,谢离越发能察觉到他的戾气了。
 
但这并非是好事。
 
江狐飞身而落,看见谢离在廊下躺着,收气回剑,遥遥地冲他道:“醒了?药在厨房。”
 
谢离:“你就这么照顾我?”
 
江狐蹙眉:“你还想怎样?”
 
药熬了,怕冷还给符咒温着,一出来就看到他了。
 
谢离厉声:“端过来。”
 
江狐吐口气,去厨房把药端到他面前。
 
谢离看了又道:“就知道你这白眼狼说的话不能作数。”
 
江狐觉得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法让谢离满意了。
 
谢离喝完药,把碗往江狐跟前一伸:“我要吃豆腐花。”
 
江狐面无表情把碗接过来的时候就在想:“谢仙人的费事程度一点不亚于坑哥北。”
 
端着想要将谢离一剑挑了的想法,江狐下了山。
 
有几个小妖在胖老板的豆腐铺前吃豆腐。
 
看见江狐来了,几个小妖都端正了坐姿。
 
“小公子。”别看小妖年约十五六,跟江狐一般大小,其实一个个都七老八十了。
 
江狐拱手还礼:“各位安好。”
 
胖老板听见声响,从内间出来,看见江狐,立即喜笑颜开:“小公子买菜?”
 
“胖老板……”江狐应了声:“一碗豆腐花,别忘记放蜂蜜。”
 
一听这配方,胖老板就知道这豆腐花是谁要的了。
 
胖老板喊完他的秀美媳妇装豆腐花,又笑眯眯地跟江狐扯闲:“谢仙人今日怎想起吃豆腐花了?”
 
江狐轻声应道:“仙人心思,猜不透。”
 
胖老板深有同感:“给小公子也装一碗吧。”
 
江狐:“也好,省了时间做午饭。”
 
其实到了江狐如今的修为,已经可以数日不进食,只是食饭食对修道者仍有影响,因此江狐始终保持着一日三餐的习惯,除非有时因炼丹太忙,忘记吃了。
 
如今江北不在,谢离完全可以不吃东西,他一个人无味,也就不挂念了。
 
老板娘装了两碗豆腐花出来:“给小公子装好了。”
 
江狐递上一颗丹药:“多谢老板娘。”
 
在妖村里边买东西,极少看见银货交易,从来都是以物易物,因为除却大妖和谢离,没人会出妖村。
 
江狐给的这颗丹药是奴血草炼制,有增强功力的效用,换两碗豆腐花,其实是大材小用了。
 
老板娘接过丹药,笑道:“日后小公子买豆腐,可以免单了。”
 
“不如跟老板娘问个事。”
 
“何事?”
 
“我想买一颗避水珠,老板娘可知道谁有?”
 
胖老板却接话道:“我们避不入世,避水珠于我们无用,凤前辈或许有,只是他已离开妖村,不知小公子要避水珠何用?”
 
江狐避重就轻道:“只是做身傍之用。”
 
胖老板摩挲着下巴道:“不如你去问问谢仙人。”
 
江狐点头致意:“麻烦你了,再见。”
 
胖老板冲他挥手:“小公子慢走。”
 
江狐辞别胖老板后,又一路御剑回离人居。
 
豆腐花被他护在怀里,一直都是热的。
 
谢离还躺在美人榻上。
 
江狐:“挪挪你的尊脚到厨房。”
 
谢离满身嫌弃的跟进了厨房。
 
却看见江狐也给自己买了一份:“你还没吃?”
 
四处看了眼,灶头很干净,桌子上也没剩菜。
 
“豆腐花是你指名要的,放蜂蜜也是你的口味,我吃一碗怎么了?”
 
所以本来是关心却说的不是那么明显的一句话在两人先前的针锋相对里完全变了味,人精江狐也没察觉出来。
 
谢离:“你果然是闭上嘴比较好。”
 
鉴于闭上嘴没法吃东西,江狐就只好埋头苦干了。
 
江狐此时深谙谢费事比老佛爷还难伺候。
 
算时间江北也该醒了,江狐留了东西给他,在彷徨不安之际,江北应该会找他才对。
 
所以从入夜之后,江狐的视线就有意无意的扫过桌子上放的传声珠。
 
谢离在沐浴,不知道抽的什么风,把江狐喊到了他房里。
 
一进门就听见他道:“等会给我捶捶腿。”
 
“……”
 
上回是揉肩捏背对吧?
 
江狐想起另一件事:“你的须弥芥放哪了?”
 
谢离在屏风后咋呼:“我还没死呢你就惦记我的财产……在柜子里边。”
 
江狐过去翻开他的衣柜,先是给他缎子华裳闪了眼,然后才看见须弥芥。
 
须弥芥内都是法宝,江狐聚精会神的翻了好一会才找到避水珠。
 
水绿色的小珠子,盈着水光,江狐刚把它收好,又听见谢离道:“你拿了什么?”
 
江狐本想把须弥芥放回去,可是想到里边的法宝,干脆做了这个不孝子:“全要了。”
 
“……”谢离被气的出不了声。
 
白眼狼是真的心狠。
 
江狐收回须弥芥,想着跟谢离说一声谢,却听见一道声响:“小狐,你怎么又丢下我了?”
 
这声一出,两个人都静了。
 
传声珠传来了江北压抑的抽泣和无能为力的指责。
 
伴随着这声指责的是江狐狠狠一抽的心。
 
他到底给江北再戳了一次心。
 
江狐张了张唇,声带跟哑了一样,蚊叫声都比他清晰。
 
他最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捂着嘴。
 
江北估计知道江狐是不会回应他了,抽泣着自言自语道:“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然后传声珠跟断了线的电话,抽泣声越来越轻,最后归于平静。
 
江狐猛地扑过去拿起传声珠,他无声的喊着江北的名字。
 
谢离穿好衣裳出来,在屏风旁看着江狐:“一回生二回熟,难怪你如此顺手。”
 
江狐瞬间整理好情绪,低着头收回传声珠,冷着声回应谢离:“你去了这么久,我不信你没有打算。”
 
谢离轻轻一笑:“你以为三仙山这么容易进去?”
 
江狐却觉得心头压着的巨石消失了,整个人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离:“少打岔,过来给你爹捶腿。”
 
第29章
 
谢离最近的日子可谓就一个字,顺。
 
尽管江狐整日在眼前晃,可听话的样子实在太让人舒心了。
 
他初次重整父威非常有效果,江狐对他言听计从。
 
谢离第一次知道有个听话儿子是这么美好的事,直到某一天,江狐推开门对他说:“我要走了。”
 
他才想起听话儿子翅膀硬了。
 
谢离手上的茶杯险些没捧住,饶是他一个仙人见惯风雨,也没经住江狐这一吓。
 
他恍然回过头,发现江狐在他眼前待了一个多月,让他颇有些觉得韶华易逝。
 
“朱雀门不是九月才开山收徒?如今也才六月多吧。”
 
江狐看起来是要即刻启程,临行前跟谢离打声招呼的,身上背着木剑,一身简便行装:“还有别的事。”
 
谢离放下茶杯,端着江狐看:“想回江州城?”
 
江狐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回去也没用。”
 
他要想说早就直接说了,问一句才答一句,摆明了什么态度,但谢离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江狐行头都准备好了,要走了才来知会一声,也算有些良心了。
 
这破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又没了爹的照顾,被人欺负了……算了,他不欺负别人就好了。
 
如此一想,谢离的一颗心是既复杂又欢喜,百般滋味绕心头,他有些手忙脚乱的找须弥芥,后来想起须弥芥早给江狐拿走了,更是安了一颗做爹的心。
 
他摸索了半天,只找出一颗传声珠,抬手扔给江狐:“拿着,遇上事了找爹,我去给你收尸。”
 
江狐精准无误接下,看着手里的珠子,心里头也涌上一股别样情绪。
 
可这情绪刚涌上来,就给他满腔的决然吞没。
 
江狐把传声珠贴心收好,看着谢离:“我走了。”
 
谢离潇洒的挥挥手:“滚吧。”
 
江狐转身,迈出了他出山的第一步。
 
谢离还是英雄气了短的去看他的背影。
 
结果白眼狼一次头也没回,把谢离气的够呛:“小混蛋。”
 
小混蛋下了山,正想不辞而别径直出山,却给人拦住了。
 
桃女在身后急切的喊:“小公子等等。”
 
江狐连忙回头,发现不止桃女,连村长也来了:“怎么了?”
 
桃女两手抓着东西,跑的气喘吁吁:“你要走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江狐:“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桃女瞪了他一眼:“我本想找你,开了桃核,听到了你和谢仙人的对话。”
 
“……”他的隐私……
 
江狐顿觉心力交瘁:“村长是来送我?”
 
村长捋着他的胡子,笑道:“当然。”
 
江狐拱手揖礼:“有劳村长。”
 
村长:“小公子今日一旦跨出青城山,红尘千丈,旧事纷纷便席卷而来,还望小公子在外多多小心,不可荒废修炼,切莫辜负仙人的用心。”
 
江狐:“村长放心,江狐定不惹事。”
 
村长也拿出一个须弥芥:“里边是我炼制的一些法器和丹药,小公子也许用得着。”
 
宝贝不嫌多,江狐没推辞,郑重万分的接了过来:“多谢村长。”
 
桃女也举起了她手中的桃木剑:“此乃家族宝剑,赠与公子,望公子早日归来。”
 
桃木剑身上刻满了符咒,拿在手上只觉正气凛然,心中一腔汹涌。
 
江狐将背后的木剑取下,将桃木剑背在身后,对桃女致谢:“你们的心意我记得,我答应你,会早些回来。”
 
闻言桃女轻笑:“小公子要保重。”
 
江狐也笑了笑:“你们也是。”
 
水幻镜将这一切都展现在了谢离眼前。
 
修道者使用此术,得以水或镜为媒,谢离却直接用仙法幻化出来。
 
通过水幻镜看见江狐的笑脸,谢离小声唠叨一句:“还说不中意桃女……”
 
他刚这样抱怨,就被江狐的那一眼远眺给震慑的说不出话。
 
原来是江狐在离开妖村时,抬头朝离人居望了眼,这一眼正好被水幻镜捕捉了。
 
谢离不自觉的扬了唇:“总算有些良心。”
 
一颗珠子忽然从他腰间飞起,盘旋在他眼前。
 
谢离打量着这个陪了他千年的玉珠子,口是心非道:“我还没欺负够的人不能被别人抢了先,好不容易将他养这么大……罢了罢了,你去跟着他,别被欺负惨了回头怪我这个爹。”
 
玉珠子发出了类似雀跃的光,然后就在谢离眼前消失。
 
它成了半路程咬金,将刚出阵的江狐给拦住了。
 
“……”
 
三年前他和江北闯谢离布下的迷阵时,整整用了三个时辰,如今他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离开了青城山。
 
可威风不过三秒,就给一颗珠子拦住了路。
 
这颗珠子在谢离身上挂了三年,江狐初见它时还觉得甚是亲切,怎会不知它是谁?
 
江狐掩下心中的欢喜,抬手将珠子握住:“他让你来的?”
 
珠子通灵一样又闪了闪光,像是在回应江狐。
 
江狐不自觉的笑了笑:“这一个多月的气没白受。”
 
他将珠子挂在腰间,捏法诀放大桃木剑,御剑往东飞去。
 
江狐要去找麒麟兽,这三年来,他经常用念力联系麒麟兽,可从来没有得到过麒麟兽的回应。
 
江狐虽然知道麒麟兽不会有事,但是不确定它会遇上什么状况,比起江州城和雁田,东海才是他最先要去的地方。
 
比起朱雀门更迫在眉睫。
 
如今江狐修为大进,已经能跻身高手行列,三年前他和江北徒步两个多月才走到青城山。
 
现在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到了东海。
 
才刚下地,咸湿的海风就取代凉风吹了江狐满面。
 
江狐又放出念力。
 
在青城山做这些时,不排除念力受青城山特殊的地势和结界影响,麒麟兽会感应不到。
 
可他站在海边将念力放出整整一刻钟,也没得到回应。
 
面前就只有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大海。
 
江狐不由自主的担心起来:“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再待,连忙拿出避水珠,飞身跳入海中。
 
波浪涌过,江狐留下的残影消失无踪。
 
麒麟兽留下的传送阵在东海的东边,一处远离龙宫的地方。
 
当年麒麟兽通过传送阵将他和江北送出东海时,走的就是江狐现在走的路线。
 
噩梦会让人恐慌惊惧,可江狐还是忍不住将它翻了又翻。
 
好似要记住什么,将其刻在骨子里,做一个耻辱的标志。
 
随时提醒江家因他而亡。
 
一路上遇见不少虾兵蟹将,但对方也不像是要惹事,竟将江狐视若无睹,任着江狐往东边飞去。
 
他整整飞了两个时辰才到达传送阵。
 
传送阵在一处石台上,面前不远是万丈深海,江狐还能听见最海底的声音。
 
眼前只有淡淡荧光,哪有麒麟兽半个影子?
 
“究竟在哪?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江狐不敢托大,这东海他不熟悉,遇上海妖也不是件好办的事,只有在传送阵旁边画阵为房,躲在避水珠内,放出念力召唤麒麟兽。
 
这一等又是两日,麒麟兽完全没有回应。
 
给江狐的感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和麒麟兽是血契,这不比一般的契约,倘若在青城山是因为地势和结界,那么在这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召唤麒麟兽。
 
麒麟兽不来,只有两点,一是它不在人世,二是它被什么困住了。
 
能困住麒麟兽的有谁?它纵使堕落,被封一半的神力,可也是神兽。
 
不在人世,是回去天界了吗?
 
若是后点,江狐也就认了,毕竟麒麟兽的愿望就是回到天界。
 
可若是前点,那他就忙了,不仅要报仇,还得拯救麒麟兽。
 
现在就等于大海捞针,眼前无望,江狐没法,只好离开东海,先去朱雀门。
 
谁知朱雀门又是一件奇遇。
 
第30章
 
四方镇,朱雀门管辖下的一座小镇。
 
小镇并不大,却无处不欣欣向荣。
 
人来人往,吆喝声响。
 
阳光照亮瓦砾,旗帜飞扬。
 
可这繁华的小镇上空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黑雾。
 
江狐方踏进小镇,就察觉到一股压抑气息。
 
背后的桃木剑微微振动。
 
江狐回手握住剑柄,似在安慰:“肚子饿了,先去找吃的。”
 
桃木剑得了主人的安慰平息下来。
 
江狐走进一家名为月中的客栈。
 
临近午时,客栈也不知因为什么,客人并不多。
 
江狐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他这一身装扮吸引了不少目光,江狐耳力超群,听见了几声议论。
 
“又来一个。”
 
“不是我说,看他就十五六岁,能有什么本事制住那妖邪,别是来送死的。”
 
“看他这身装扮,也不似朱雀门弟子,哪个地方来的?”
 
“你管他哪来的,只怕是年轻气盛,想出风头,却不知一脚踏进鬼门关。”
 
“唉……你说这什么世道?好不容易太平盛世,却又有妖邪作乱,当真不让我们活了。”
 
“别担心,我昨日看见朱雀门来人了……”
 
江狐问上来为他服务的伙计:“打扰你些许时间,方才我听见那两位大哥说此地有妖邪,不知这四方镇出了何事?”
 
他声音不大,那议论的两人却听见了,顿时面露惊恐。
 
江狐与他们一桌在南一桌在北,正是相对,话是压低了声附在耳边说的,却还是让江狐听见了,那两人当即知道自己此言有失,远远地对江狐一拱手,不敢再多说。
 
伙计见他甚有礼貌,长得又是好看,不由对他心生好感:“公子不是来捉妖的吗?”
 
江狐给他倒了杯茶:“并非,我是路过此地。”
 
伙计郑重的打量了下他的装扮,身穿白袍,束道髻,戴云簪,桃木剑在背,怎么看都是位小道士。
 
“那我就与小公子说说,大概半个月前,镇上有小孩失踪,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人贩子作案,初始是一位,又三日后不见了两位,隔日孩子的尸体被人在后山发现,孩子全身干瘪,大家才知道镇上有妖。”
 
妖邪作乱,一般都是挖去心脏,有个别的是剥取人皮,像这种吸干童男童女精血的妖怪,要比那挖心的恐怖多了。
 
“可有人见过这妖邪?”
 
“小公子说笑了,我等凡人,哪能与它斗,那妖邪入夜后便出来抢小孩,倒是官差说起过,那妖邪功法甚是厉害,他们近不得身,连模样都未曾看清楚。”
 
江狐见他面露惊恐,从须弥芥拿了张符箓递给他:“这符箓可做防身之用,大哥你拿着。”
 
伙计也不管真假,恭敬地接了过来:“多谢公子。”
 
江狐又道:“再问大哥一事,不知朱雀门弟子住在何处?”
 
伙计收起符箓,笑了笑道:“公子可来对地方了,几位道长就在我家客栈留宿。”
 
当真是求缘不如随缘。
 
江狐给了他一些碎银,说道:“你随便帮我叫些吃食,剩下的赏你了。”
 
这接连两道好事,将愁苦了一上午的伙计给拯救了,伙计喜笑颜开,笑呵呵的应了他。
 
小半个时辰后,饭菜上了桌,江狐已经五六日不曾进食,如今见了热乎乎的饭菜,当即不管是妖邪还是朱雀门弟子,全都抛在脑后,先解食欲再说。
 
用过饭,江狐又让伙计给他开了间房,趁着伙计领他去后院的时候,用隐息符封住了自身气息。
 
这是为了避免麻烦,因为他与一般仙门弟子不同,就拿江北来说,江狐的灵力要比江北纯正。
 
他被一颗洗髓丹改变了自身经脉,又被谢离用奴血草养了一年,在青城山修炼三年,是以造成了他年仅十五,却有一身高深修为。
 
别说江南,就是当年的江舒,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虽能耐,却也无法以一己之身对抗十恶妖和妖王,只能拜入朱雀门,借助正道的力量与之抗衡。
 
所以在那之前,除非必要,他绝对不能展露自己真实的能力。
 
客栈分两部分,前面是酒楼,后边才是住房。
 
伙计将江狐领到了二楼,进屋前小声对他说:“道长们就住隔壁。”
 
江狐顺着伙计指的右边看了眼,明了的点点头:“多谢。”
 
伙计忙道:“公子客气,不打扰公子休息,有事尽管吩咐。”
 
江狐轻轻关了门,细细打量了下房间。
 
除却木床桌椅,也就茶具和插花,很是干净简朴。
 
他解下背后的桃木剑,放在桌子上。
 
桃木剑像是离开了主人的猫咪,又开始不安的振动。
 
江狐轻轻按住:“还不到我们出手的时候。”
 
他的算盘打得哗啦响,全是见机行事。
 
先前他并未感觉到有灵气涌动,他猜测那些弟子应该是出去探风,查寻妖邪行踪。
 
有朱雀门弟子坐镇,自然轮不到他这外来人做主,何况他还是来拜师的。
 
风头出尽了,谁敢收他?
 
拜师搞不好就成踢馆的了。
 
江狐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三两下间,心绪已成。
 
他不知朱雀门派了多少弟子前来,也不知那妖邪厉害到什么程度,既然有人出去查探,消息总会有的,他只管在这等着。
 
这一等就是到半夜,灯影婆娑时,他听见外边有了声响。
 
江狐从打坐中睁开眼,听着隔壁的声音。
 
“你的伤势如何?”
 
先前他入定,竟将那虚弱的呼吸声忽略了,如今认真细听,也不禁有些吃惊,看来那妖邪不容小觑,朱雀门来了八人,他还将人伤了。
 
江狐听见一些琐碎声,接着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我没事,关于妖邪,你有几分把握?”
 
最先开口的那位男子道:“如果我没认错,他应当就是十恶妖中的瘗玉。”
 
江狐猛地屏住了呼吸。
 
清冷男子接话道:“瘗玉虽然是十恶妖中修为最低的妖邪,可灵力仍在我们之上,今日贸贸然前去,就已经吃了一次亏,接下来我们必须得想好对策。”
 
当初十恶妖方入世,就先杀死雁田寺的众位高僧,连风青娘和余文都不敌的人,只让这八位弟子诛邪,的确是托大了。
 
想来是朱雀门也不知在此作乱的会是十恶妖,江狐不知他们有没有回报师门,但是他知道他不会再隔岸观火了。
 
“瘗玉虽然修为高,可脑子并不好使,我们不妨智斗。”
 
听声音,这位似乎比前两位年轻也热情些。
 
男子道:“倒是可行。”
 
“用我做饵吧,瘗玉不是喜欢童男童女吗?放眼众人,我最合适。”
 
清冷男子的声音又低了几个调:“胡闹。”
 
“哥你又在否认事实了。”
 
这一冷一热居然还是兄弟!
 
“就你这脑子,能比瘗玉灵活几分?怕是你这饵正合瘗玉的胃口。”
 
“你们一个个都上了年纪,不是我去谁去?总不能还让其他孩子涉险。”
 
江狐听墙角听的有些忍俊不禁。
 
“一边站着去,用不着你毛遂自荐。”
 
“哥……”
 
男子开口主持公道:“我倒是觉得安安的法子可行,小允你先别生气,听我说,虽然今日是我们吃了亏,但这对我们来说,是次机会。”
 
凌允的声音都能将人冻成冰棍了:“什么意思?”
 
欧阳歌笑道:“瘗玉性情粗暴,狂妄自大,这一点我们正好可以利用。”
 
虽然隔壁正打算上演请君入瓮,但是江狐一点都不觉得卑鄙无耻。
 
对于十恶妖,就得以暴制暴。
 
若不是怕暴露身份,反引来猜疑,江狐肯定现在就起身去敲隔壁的门,请求加他一份。
 
凌允自然不愿凌安涉险,可眼前又没更好的法子。
 
半个月内,四方镇已经死了九个孩子,这事不能再拖,不管这计划再怎么低级,也只能这么做了。
 
欧阳歌笑就瘗玉所在的地方简单分析了下:“在瘗玉藏身的山洞南边,有一处山谷,此处是山险,正好易守难攻,我们布下阵法……”
 
江狐偷听到他说的计划,如果瘗玉真是有头无脑,这次怕是够呛,得折在这八名弟子手上。
 
可不管如何,江狐还是打算跟着去。
 
他与十恶妖,早已经不死不休。
 
第31章
 
四方镇的后山,山高林深。
 
山谷处更是怪石嶙峋。
 
四处石壁峭立,草木乱生。
 
今夜天上挂了个大圆盘,月光将枝叶照的发亮。
 
江狐栖身在谷口处的一棵大树上,拨开障碍看着山谷的阵中阵。
 
瘗玉就在阵中,被缚元阵锁住了身体。
 
朱雀门的八个弟子分布八个方位,配合着阵眼处的凌允将肃杀之气发挥极致。
 
风掠过,更显夜的静。
 
江狐目光灼灼的看着,呼吸反倒更轻。
 
半个时辰前,欧阳歌笑和凌允在此处布下阵中阵。
 
小半个时辰后,凌安独自前去诱敌。
 
江狐跟了他一路。
 
从客栈出来时,江狐就注意到凌安的修为最低,年纪也最轻。
 
看模样应该与他不相上下,十五六岁左右。
 
江狐并不认为他能抗衡瘗玉,所以怀着一颗极其担忧的心跟着他。
 
可凌安却让人大开眼界,他修为虽然低,可通晓阵法,居然配合五行演化出一套独门的轻功步法。
 
一路上跑的贼顺,将瘗玉耍的团团转。
 
是以知晓自己中计了的瘗玉十分愤怒,嘶吼声响彻整个山谷。
 
等他醒悟过来,缚元阵已经伸出了锁元链,将瘗玉的手脚,脖颈,腰身都锁住了。
 
瘗玉袒胸露背的身躯在金黄色的锁元链衬托下更显黝黑,一股黑色的雾沿着锁元链渗透到地下,被诛魔阵给消弭了。
 
瘗玉人高马大,四肢粗壮,江狐注意到他有一双绿色如狼的眼睛,连声音粗粝的也像狼嚎:“凭你们这几个渣滓也想杀了我?”
 
化身阵眼的凌允最先感觉到他的动作,冷着一张美貌无双的脸对师兄弟们说道:“小心,他要反抗了。”
 
与此同时,锁元链发出吭啷的响声。
 
八个人连忙再催动修为,灵力化作附骨吸髓的水蛭,与瘗玉的反击抗衡。
 
凌允摆下的阵法没错,缚元阵外诛魔阵,加之此处有益于他们的地势,功成只是时间问题。
 
可眼下最大的利害处,就是他们的修为不敌瘗玉。
 
一加一纵使能成八,可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获胜。
 
偏偏瘗玉是能打持久战的对象。
 
再这样下去,别说杀死瘗玉,连他们都得搭进去。
 
江狐也顾不得暴露,抬手捏起法诀。
 
锁元链上的黑雾正在减少,瘗玉催动一身修为想要将缚元阵连根拔起起到了一定成效。
 
凌允和欧阳歌笑最感疲力。
 
他们最先意识到情况不妙,正在着急想对策时,一道雷鸣响起。
 
众人兀的睁大了眼。
 
却见明月当空的晴夜,一道如成人手臂粗的响雷直接砸到了瘗玉头上。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火苗从地底窜起,将瘗玉整个人燃烧着。
 
瘗玉不明不白间,被天雷地火两厢夹击,上边外焦里嫩,下边加点调料就能端上桌成一道美食。
 
瘗玉愤怒了,他仰头长啸,狼嚎声让众人耳朵发鸣。
 
“嗥……”
 
凌允顾不得刺痛,大声说道:“晚辈斗请前辈现身,击杀瘗玉。”
 
锁元链开始剧烈的振动,瘗玉两手挑起锁元链,冷声道:“我杀了你们……”
 
就在这时,破空声传来,一把满是符咒的桃木剑锋利的穿过瘗玉坚硬的心口……
 
凌允:“……”
 
欧阳歌笑:“……”
 
凌安:“哇……”
 
这以卵击石的一幕,蛋取得了胜利。
 
桃木剑身上的符咒在沾染到瘗玉的血之后开始发亮。
 
法咒的威力从瘗玉的胸口处爆开,往他的四肢传递。
 
只是片刻间,瘗玉就维持不住人性,在桃木剑和锁元链的双重夹击下,跪伏在地,慢慢变回原身。
 
一头高大的狼匍匐在缚元阵内……
 
江狐:“……”难怪他觉得瘗玉的皮硬。
 
绿色的眼睛在地火中更显得诡异,江狐顿觉不妙,忙用意念指示桃木剑脱离瘗玉的胸口,想用最快的速度砍下瘗玉的狼头……
 
瘗玉释放一身修为,想要做致命的反击。
 
浓烈的黑雾迅速往八个方位扩散……
 
众人顿觉眼前黑漆漆一片,心口有剧痛传来,猩甜溢出唇角。
 
江狐眉头一皱,桃木剑剑起剑落,一击砍下了狼头。
 
黑雾立即消失,众人感觉到叠加在身上的压力一空,顾不得伤势,连忙往阵内看。
 
绿色的眼睛还瞪着,却失去光芒,而桃木剑还在严阵以待。
 
欧阳歌笑小声呢喃:“它在等瘗玉的妖丹?”
 
修炼到这等程度,妖丹已经有了自主的意识,是要靠着妖丹重生还是同归于尽,它都能自己选择,但是江狐不会给他机会。
 
江狐再结法印,桃木剑通身发出莹白光芒。
 
众人看的又是一愣。
 
剑意是最无法掩藏的,可这个从一开始就一击惊人不曾露面的人却将剑意收敛,仿佛悬在半空的桃木剑只是装饰。
 
瘗玉的妖丹已经能分辨什么是对它最不利的东西,在桃木剑散发着骇人的杀意之前,它一直潜伏在狼身内,可等江狐收敛剑意,千钧一发时,妖丹破体而出。
 
桃木剑像是嗅到了猎物的狼,精准无比的锁准了瘗玉的妖丹。
 
两股强大的力量在空中交际。
 
桃木剑与妖丹打着飞旋在针锋相对。
 
一方是丧家之犬,一方斗志昂扬。
 
谁胜谁虚立竿见影。
 
妖丹发现了对方来者不善,定要它灰飞烟灭,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妖丹做出了最后的还击。
 
血红色的雾从妖丹中散发,很快概括了山谷。
 
月光与它两相融合,显出一股诡异的光色。
 
江狐手中法诀不断变换,桃木剑也竖立在半空,不断的扩大。
 
八名弟子感受到强大的压力,身体好像被挤压,连呼吸都困难了。
 
可他们却睁大了眼。
 
这会是令人回味无穷的一战。
 
咒文脱离桃木剑,围着它成圈扩大。
 
它并不稀奇,八人都认出这是诛魔刻邪的咒文。
 
江狐第一次调动全身修为,灵力像是一条撒泼的狗,在他身体窜动,让他有些许的不适。
 
妖丹比瘗玉难对付。
 
江狐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扩大之后,带着诛魔刻邪的咒文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坠而下……
 
“嘭……”
 
妖丹被正中击中,力量喧嚣而出,冲向石壁山林……
 
八人在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之后已经运起灵力将自己圈住。
 
石壁破裂,山林折断,血雾消失,月光重新照下……
 
桃木剑带着剑吟功成身退,重回江狐身后……
 
江狐吞咽下涌上喉咙的猩甜,见那八人无碍,悄无声息地离开。
 
离人居内的谢离没发现自己手心溢出了汗。
 
他怎么都想不到打开水幻镜会看到这一幕。
 
小混蛋竟然在幕后做起了无名英雄。
 
“胆儿肥了……”谢离刚说这几个字,发现小混蛋听不见自己骂,只好吞回这口气,暗暗地记了他一笔,等着秋后算账。
 
第32章
 
凌安问欧阳歌笑:“大师兄,你认得那把桃木剑吗?”
 
欧阳歌笑饮下一杯茶,润了润嗓子,才回答一脸兴奋的凌安:“不认得。”
 
凌允道:“此人虽修为高深,可疑点重重,但依今夜来看,他应当不是魔界和妖族的人。”
 
欧阳歌笑:“若是再多一位他这样的对手,正道堪危。”
 
凌安鼓着脸道:“前辈或许性情怪异,但绝对是光明磊落之人。”
 
凌允好笑的点了下他的头:“你声音大你就赢了是吗?”
 
凌安瞪着眼看他:“我相信我的直觉。”
 
欧阳歌笑:“我会把此事告知师父,他或许会有头绪。”
 
凌安促狭一笑:“就知道跟我假正经。”
 
厮杀一夜,精神疲乏,往日或许会调侃弟弟一两句,今夜实在没心情,凌允脸色不好的开口赶人:“行了,回屋歇着吧,明日我们就回朱雀门。”
 
欧阳歌笑见他脸色苍白,蓦地冷下一张俊脸,连拖带拽的把凌安赶出房间。
 
“你能温柔点吗?”
 
长相温柔实际高冷的人把门一关,从里边上了锁。
 
“……”他迟早得把这“残害同门”的大师兄一剑挑了。
 
欧阳歌笑折回桌前,担忧的看着心上人:“我为你疗伤。”
 
凌允咽下疗伤的丹药,这才对他道:“瘗玉虽然死了,可我还是担心。”
 
“我会安排人留下。”他冷淡的眉眼灼灼的看着凌允:“先为你疗伤。”
 
凌允拗不过他,只好随着他上床盘腿而坐,让其疏导自己错乱的灵力。
 
今夜江狐没去听墙角,他正独自疗伤呢。
 
这一战虽然取得了胜利,可无论是朱雀门八弟子还是他都尽了全力。
 
甚至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造成了内伤。
 
江狐没想到入世的第一战就遇上十恶妖,他全力以赴时发现自己尚有不足。
 
十恶妖中修为最低的瘗玉就让他筋疲力尽,至此一刻,江狐的心境再一次发生变化。
 
强中自有强中手,他在大道这条路上只踏了开头。
 
拜师刻不容缓。
 
窗外阳光正烈,小雀在枝头吱喳,伙计顶着一张笑脸目送几位英雄离开,想起那俊俏小哥,忙偷偷潜进后院,上了二楼。
 
“公子,你可醒了?”
 
门敲了两下,里边还是静的,伙计心想客人是不是还未起床,顿觉自己行为突兀,正想道歉时,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了。
 
客人像是刚睡醒,睡眼朦胧,伙计认真瞧了眼,发现客人的桃花眼带着浅浅红晕。
 
“怎么了?”
 
伙计歉笑一声道:“打扰公子了,我来告诉你一声,几位道长刚刚离开。”
 
江狐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我知道了,多谢大哥。”
 
伙计连声道客气。
 
江狐关上门,揉了揉眉心,去漱口洗脸。
 
他有隐隐的担忧,倘若瘗玉与妖王或者其余九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那他的殒灭会不会被他们得知?
 
而妖王会做出什么举动?是迁怒四方镇还是直接进攻朱雀门?
 
为避免不幸发生,江狐决定在四方镇多留些时日,以便静观其变。
 
江狐收拾妥当后下楼去用膳,却在酒楼看见眼熟的人。
 
朱雀门竟留了四位弟子。
 
看来那位大师兄也有此想。
 
伙计看见江狐下楼了,连忙端上热茶:“公子想吃些什么?”
 
江狐接过热茶,朝那几位弟子望了眼,小声道:“你不是说他们离开了?”
 
伙计:“这几位道长是留下来善后的。”
 
江狐佯装不知道:“可是那妖邪抓到了?”
 
伙计喜洋洋道:“是位狼妖,你没瞧见,那狼头足有脸盆大……”
 
伙计一边说一边比划,语气浮夸模样夸张,若非江狐亲眼见过,指不定被他有声有色的演说给骗了。
 
“妖邪的尸体不可留,道长没将其火化吗?”
 
“公子不愧行内人,懂得真多,听闻那火烧了两个时辰才灭,更夫以为是火烧山,报了案,巡山人亲眼看见的。”
 
那位大师兄不可能预料不到这情况,应该是故意引人上山,好消了大家的恐惧。
 
“道长除妖卫道,高风亮节,此举令人钦佩。”
 
伙计的眼珠子溜溜转了两圈:“公子若有心结交,机会就在眼前。”
 
江狐笑了笑:“修行之人讲究缘分,顺其自然便好。”
 
伙计滚了一身红尘,他通透世俗,却理会不到这个点,可他对江狐心存好感,听见这话笑了两声:“那我为公子准备吃食。”
 
江狐点了点头:“随意就好。”
 
他说罢又捧起了茶,出门在外,这茶水自然不比妖村,可江狐的神情姿势仿佛在品一杯好茗。
 
别人潦草大口灌,他优雅如贵公子,若非那轻描淡写的眼神,众人还真当他乐在其中。
 
吃了东西江狐出了客栈,在街头四处溜达。
 
他模样生得好,很吸引人目光,穿的又是道士装扮,不少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说的无非是一些“怎如今道士都长得这般好看”“好看的人都去修道了”这类的话。
 
江狐倒是不否认,朱雀门的那位大师兄和那两兄弟都生了副好皮相。
 
他旁若无人的溜达到一处观景楼,上了顶层,环顾整个四方镇。
 
四方镇四平八稳,高低都恰到好处,江狐斟酌着摆个阵法,以作屏障。
 
若妖王真有所举动,他也能第一时间得知。
 
江狐记住地势后在脑海回顾一番,作好了打算就下了楼,准备忙活去了。
 
江狐以桃木为基,雕刻符咒,一块打入地底,忙活一日,大阵方成。
 
四方镇立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留下来的四位弟子发现灵气流动有了变化……
 
“有人布下了八卦阵。”
 
阵成那一刻,滞留在四方镇的灵气成了水缸子,只进不出,靠灵气修炼的四位弟子最先发现情况。
 
“这等大阵非是一般人能为,会是那位前辈吗?”
 
“莫非他还在四方镇?”
 
“难道他也担心九妖会殃及池鱼?”
 
“若是小师弟知道前辈就在四方镇,肯定掀了大师兄的房顶。”
 
“我们出去看看,指不定能遇上前辈。”
 
四人说走就走,忙往屋外赶。
 
江狐刚好回来,却只看见他们的背影。
 
他猜想几人应该是有所察觉,便笑了笑,进了客栈。
 
还不算太迟钝。
 
江狐在四方镇待了一个多月,没等到九妖,反而连朱雀门留在四方镇的弟子也撤回了。
 
朱雀门开山在即,八月二十六日,江狐收拾行李前往朱雀门。
 
与他相处了一个多月的伙计很是舍不得他。
 
“公子你还会回来吗?”
 
“这恐怕得有缘再见了。”江狐朝他拱手,笑道:“多多保重。”
 
伙计略一弯身,看着他迎着朝阳离开。
 
第33章
 
朱雀门在梧桐城南边的雀罗山上。
 
九月初一的贵柳镇华盖云集,门庭若市。
 
店家生意火爆,连茶水摊的老板都忙成了一个陀螺,随时能刮起一阵疲于奔命的风。
 
雕刻着朱雀门三字的门楼下更是熙熙攘攘。
 
九月的阳光并不炙热,可江狐还是被挤出了一身汗。
 
这个怪异的时空以修道为荣,不管资质好坏,好似能与仙门沾上点关系半只脚就踏进了天庭。
 
几乎不少人脸上都闪着“我欲乘风归去”的优越感。
 
在莫名其妙的沾沾自喜着。
 
前来报名的人年龄阶段各异,但都在十六以下三岁以上的范围里。
 
江狐无疑是踏在界限的危险者,这样的人还不少。
 
隐息符还在他身上,一身修为被隐藏在体内,但是这不妨碍江狐穿越人山人海。
 
要进朱雀门得先报名,然后再进行甄选,合格了先做个记名弟子,再经过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过程并不比每年一次的高考简单……
 
而此时呈现在江狐眼前的仿佛就是那年大一的新生报到。
 
他即将再一次体会到被学习支配的恐惧……
 
江狐一早就在山下等朱雀门开山,他们就好像是趁着假期去旅游都抱着侥幸结果却被同样精明的人半路截胡,一块堵在了路上……
 
比江狐早的人多的是,人家半夜就在蹲点了。
 
人实在太多……
 
朱雀门辰时开山,弟子出来维持秩序。
 
一阵兵荒马乱后,整齐的队伍渐渐形成……
 
江狐的位置还算在前边。
 
因为前边的人武功都比他“高”。
 
趁着等候的空隙,在他前边的一位贵公子转过头,笑眯眯地对他说:“你也要进朱雀门?”
 
江狐给了他一个“废话”的眼神。
 
贵公子是来勾搭的,他做好了被鄙视的准备扯了个就是废话的开场白。
 
见江狐肯用眼神搭理他,贵公子再接再厉道:“兄弟你一表人才,定能被选中。”
 
“……”有哪里怪怪的。
 
“不知兄弟你想拜谁为师?”
 
江狐瞄了眼他多出来的“兄弟”,兄弟的五官并不出众,只是身上那鸡零狗碎的零件和华美缎子衬的他贵气非凡。
 
平凡的五官透着市井气,让他成了个披上龙袍的狸猫太子。
 
怎么看怎么别扭……
 
江狐终于开了他的尊口,不答反问:“你呢?”
 
“自然是正道第一人,何所愁大师。”
 
“你会成功的。”
 
“可你的神情和语气不是一回事。”
 
“哦。”江狐同情的看着他:“那你放弃吧。”
 
“你居然不信我?”贵公子咋呼。
 
江狐不以为意:“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你除了脸皮厚和没眼力见没其他优点。
 
“我孟非凡是不会被打败的。”
 
结果志气满满的孟非凡转头就给未来师兄打击了:“安静,吵什么?就你嗓门大?”
 
江狐拍了拍他的肩:“孟兄弟,精神可嘉。”
 
孟非凡哼了声,却不敢再造次。
 
他一闭嘴,江狐觉得连空气都安静了,一身汗黏在身上也说不出的舒坦。
 
人数逐渐减少,一盏茶后,终于到了孟非凡。
 
趁着孟非凡整衣襟的时间,江狐往报名台看了眼。
 
好家伙,都是熟人……
 
为首的人正是朱雀门大弟子欧阳歌笑,他旁边的不就是男生女相的美人凌允吗?
 
像是注意到江狐的目光,欧阳歌笑抬眼朝他看去。
 
“……”
 
欧阳歌笑是个俊美男人,剑眉入鬓,面如冠玉,乍看眉眼温润,细瞧才觉他的眉间挂着冷淡。
 
江狐就在他“温暖”的眼眸里看见一丝鄙夷。
 
欧阳歌笑见他的警告起了效果,提笔回到正题:“说。”
 
孟非凡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孟非凡,京城人士,刚满十五。”
 
江狐:“……”难怪孟兄弟穿的人模人样。
 
欧阳歌笑从一旁的木篮子里拿出一块木牌,聚气成刃以手为刀刻画几下。
 
木牌上除了号数很快就有了孟非凡的大名。
 
欧阳歌笑把木牌递给孟非凡,孟非凡恭恭敬敬接过:“多谢师兄。”
 
这脸笑的让人猛起鸡皮疙瘩。
 
孟非凡回头小声对江狐说了句:“我等你。”
 
这近乎套的让江狐很是为难。
 
江狐顶上孟非凡的位置,不等欧阳歌笑开口,他便先说道:“江狐,祖籍江州城。”
 
欧阳歌笑一边刻木牌一边道:“问你话了?”
 
虽然大师兄的画风有些不同了,课江狐还是老实回答:“抱歉我自作聪明了。”
 
“……”欧阳歌笑再赏了个眼神给他:“滚吧。”
 
这诡异的谢离既视感……江狐斗着一颗胆以下犯上的再观大师兄面容……
 
肯定是太久没见谢疯子……江狐这样安慰自己。
 
孟非凡见他报好名,冲着他招手。
 
江狐无奈的走了过去。
 
“你可知道他是谁?”孟非凡凑近江狐,眼神往欧阳歌笑瞄。
 
江狐看出了他皮相底下的卖弄,艰难的遂了他的心愿:“谁?”
 
孟非凡两眼闪着崇拜,兴奋道:“大师兄啊!”
 
他不仅知道他是大师兄还知道他叫欧阳歌笑。
 
孟非凡似乎没看见江狐眼里一闪而过的鄙视,自顾自接话道:“你别看他年纪轻轻,他可是年少成名,去年他在三年一次的仙门大会上拔得头筹,前阵子在四方镇作乱的瘗玉,也是大师兄他们诛杀的。”
 
原来大师兄有这么多英勇事迹:“真的?”
 
孟非凡拿眼瞅着他:“是不是觉得神奇中带着点冒险,冒险里又十分刺激?”
 
江狐点头:“完全可以载入史册了。”
 
“两兄弟”拿门面话讲了半天,意外的联络了感情,孟非凡觉得和江狐聊天十分有趣,他有意和江狐继续发展下去……
 
江狐也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但对他欲拜何所愁为师这事还是不敢点评,因为不久后他会发现他有一个强大的对手。
 
两人同时静下来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又陆续加了几个人。
 
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弟子上前说道:“待会由我带着你们前去参加甄选比试,规矩我会跟你们细说,随我来。”
 
甄选分批次,每队十五人,由两位内门弟子带领,通过险阻上到雀罗山便算完成测试。
 
从山脚上山顶,整整万节台阶,单是走这段路都要非凡毅力。
 
可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一声雀鸣。
 
江狐抬头看见一抹火红……
 
“是神兽朱雀……”
 
江狐才愣了一瞬,人群就炸开了锅,也不知谁喊了这一声,众人纷纷抬头望……
 
“发生何事?为何前辈会离开陵光殿?”
 
欧阳歌笑蹙起了眉,正想御剑而起查看这异象时,半空中的朱雀又挥动了翅膀,直直往门楼飞来……
 
具体来说是朝某个人飞……火红色的光即将在眼前,威压着陆,修为低的人顷刻感到不适。
 
朱雀引颈长鸣,声音直达肺腑,众人又觉灵台一阵混乱。
 
江狐看到了它的目光,犀利和精准……
 
连孟非凡也察觉到了:“怎么回事?它好像是朝着我们飞。”
 
江狐来不及回答,因为朱雀喷了一口火。
 
包括江狐在内的几个人纷纷往左右闪开躲避。
 
再不敢置信江狐也不得不承认朱雀这是针对他了。
 
那口火差点把他的衣襟烧了。
 
江狐脚尖着力,点地朝后飞起,身形潇洒的退开一丈。
 
可朱雀又携火而至。
 
孟非凡大声喊:“要死了,它是想烤熟你吗?”
 
江狐无语了,在人家的地盘上诬蔑门中神兽,他还想不想拜师?
 
可江狐也十分不解朱雀为何对他出手,还针对的这么明显。
 
朱雀喷出的火龙像真如孟非凡所说那样,要将江狐烤的外焦里嫩,那火龙一次比一次大,热感渐增。
 
稍有不慎,江狐的衣摆被火点着,他连忙用灵力在胸前架起防御罩抵抗它进攻,可朱雀喷火不够,还用了“鸡毛令箭”。
 
数十道羽毛齐刷刷朝他刺来,江狐无处可躲,唯有提剑迎上。
 
桃木剑一出,身份暴露……
 
欧阳歌笑和凌允都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两人同时心道:“是他。”
 
江狐使出归云剑法第一式风起萍末,桃木剑在空中划出光影……
 
一圈过后,剑影浮现,它如一朵绽开的莲花,带着千军万马的兵力迎“羽”而上……
 
“嘭……”
 
两相碰撞,空中像爆开了朵朵烟花,强光刺眼……
 
众人掩面过后,发现朱雀挥动着翅膀停在半空,而江狐也趁势落在树尾上。
 
一人一兽隔空相望。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朱雀:“受人所托。”
 
“神兽开口了。”
 
“我此生竟有幸聆听神音……”
 
江狐见它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把桃木剑卷回背后,说道:“是麒麟兽吗?”
 
朱雀:“你很聪明。”
 
显而易见的答案,他从来不跟仙门有联系又初出江湖,他也不信是谢离纡尊降贵开口让朱雀对他“特殊照顾”,唯有不见了的麒麟兽。
 
江狐怀着点近乡情怯问朱雀:“它在哪?”
 
朱雀:“它嘱咐我,如若你来了,就让我教训你一顿,若你输了就不让你拜师,若你赢了,答应你一个条件。”
 
“你亏了。”江狐道;“它吩咐的都不是人办的事。”
 
“……”
 
第34章
 
朱雀无语片刻,才无奈道:“随我来。”
 
说罢转头往山顶飞去。
 
江狐愣了愣,桃木剑再出,御剑跟上。
 
“怎么回事?”
 
“他是谁?”
 
“有这等功力为何要投朱雀门?”
 
这正是欧阳歌笑和凌允好奇的。
 
对他们二人来说,那夜不曾露面,却救了他们八人的前辈,是心中敬仰。
 
他们不仅一次在心中猜测,这位不知男女的前辈年约几何?修为到何种地步?
 
可这位前辈年轻的让人大吃一惊。
 
实在无法将这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对等神秘前辈。
 
欧阳歌笑低声呢喃:“江州城……江狐……”他将这两样信息反复斟酌,却一无所获。
 
凌允走到他身边:“还愣着?”
 
欧阳歌笑看到凌允眼里的跃跃欲试,顾不上吃味,忙招来师弟,把摊子一扔,同凌允上山。
 
孟非凡走前两步,刚张了嘴,他敬仰的大师兄就在他面前擦身而过。
 
孟非凡忍不住小声嘀咕:“到底怎么回事?”
 
雀罗山独占一个山头,南边挂着一条瀑布,从山脚下往山顶上看,林涛如怒,风过有痕。
 
朱雀门的宫殿在绿树浓荫中弯弯绕绕,若隐若现,山间虫鸣鹤唳,偶有白影掠过,整个山头登时漫上一股淡薄的仙气。
 
朱雀在陵光殿前落下,摇摆着高贵的身子。
 
江狐收回桃木剑,在一众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跟在朱雀身后。
 
陵光殿中有两人,都身穿紫色绘羽衣衫。
 
都不过是中年面相,可一人华发如雪,坐在一处,手执玉壶,道骨仙风,可神情却不可一世。
 
另一人要比他沉静些,端着儒雅的面相,微微笑的唇角,让人顿生亲切之感。
 
江狐心里对二人的身份有些底,面上却一派镇定。
 
很快,儒雅的人就揭了江狐的谜底:“这便是你的忠人之事?”
 
朱雀道:“麒麟走时要我等的人的确是他。”
 
裹着慈祥的目光望向江狐,江狐抬手,不卑不亢的揖礼道:“晚辈江狐见过凌掌教。”
 
坐在下首的人却嘲讽一声:“察言观色。”
 
江狐又面不改色的对他揖礼:“何前辈。”
 
何所愁的目光直接掠过他,落在朱雀身上:“你找我来就为了看他?”
 
朱雀:“你收他为徒。”
 
何所愁被朱雀的直接震住了。
 
过往的百年岁月里,他对朱雀大逆不道,朱雀也没少对他拿架子,可还是第一次为了一个小子强言命令。
 
“我有安安了……”他又把目光看向凌山子:“师弟,管管你的好搭档。”
 
凌山子干咳一声,为难道:“朱雀,我还能收徒……”
 
朱雀:“他和麒麟签了血契,将来你这掌教之位要传给谁?”
 
“……”小子来头挺大。
 
“那与我何干?”何所愁面色不善道。
 
江狐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两人一兽将他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被踢了半天才踢出一口气:“七月十六那夜,朱雀门大弟子欧阳歌笑偕同七位师弟在四方镇摆下阵中阵,诛杀了十恶妖中的瘗玉……”
 
两人顿时面色一变,凌山子慈祥的目光终于露出一丝不可思议:“你便是歌笑说的那位神秘前辈?”
 
江狐堂堂正正的回话:“不敢当。”
 
何所愁:“既有这等功力,何必投我门下?”
 
江狐直直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目光强硬:“三年前江州城归云派一夜被灭,两位前辈知晓多少?”
 
凌山子道:“听闻是尸王作乱。”
 
“是归云派三长老吴太平和尸王狼狈为奸。”
 
“你如何知晓?”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有个猜测,等思量门赶到江州城,只剩一堆尸体,当事人都死了,只能从现场的遗迹中查得一丝蛛丝马迹。
 
因为邪火乃尸火,归云山上留有不少干尸。
 
“因为我是江舒的儿子。”
 
此言一出,连要踏进殿门的两人也顿住了脚步。
 
空气肃然一紧,几人又惊又喜,一番较劲,反倒觉得喉咙被扼住。
 
凌山子摒着一口气,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思量门的回信中明明说江家阵亡,无一人幸存……”
 
江狐默不作声的吸口气,回道:“你们应该收到了消息,当年花无妖改变空间,瞒过谢离将十恶妖送出青城山,分布各地,雁田寺首当其冲,成了十恶妖的开盘菜,妙莲高僧临终前送出传示符,父亲知道大事不妙,当下决定前往雁田镇,可余文长老担心妖王声东击西,便要父亲留下,自动请缨,娘怕余文长老不敌,一同前去……”
 
凌山子截断他的话:“此事我们是在归云派出事后才知晓。”
 
江狐一惊:“不可能,当日娘出发前,五长老就已前往各仙门报信。”
 
何所愁缓缓道:“你说的吴太平和尸王勾结是怎么回事?”
 
江狐握紧了双拳,旧账重翻,却得到意外信息,他沉静多年的心都有些乱,他顺了几次思绪,才将内幕说出:“是一招引蛇出洞,这些年修仙界出了些腌臜事,江州城也不能避免,我怀疑归云派有人因公谋私,机缘巧合下,我得到炼制聚灵玉的材料,耗费一年多时间,炼出两颗聚灵玉……”
 
别说凌山子,连何所愁瘫了好多年的面孔都出了一丝裂缝。
 
眼前的小子到底什么人,能炼制聚灵玉不说,还炼出两颗。
 
何所愁站久了人生巅峰,此时也不免被江狐震慑了下。
 
凌山子猜测道:“吴太平便是那条蛇,他为了得到聚灵玉,伙同尸王,做下残害同门之事?”
 
“怕是不止,江舒是何人?若只是吴太平和尸王,能耐他何?小子,你要为归云派翻账,如何证明几位长老的清白?”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除了江北和江狐,归云派和江家大院早已经灰飞烟灭。
 
前去报信的五长老为何一去不回?门中大长老和二长老是参与还是无辜,此时都成了无头冤案。
 
可这不代表江狐会认输,不管当年真相究竟如何,他都会翻个底朝天。
 
他目标明确,无论是花无妖还是尸王,都要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
 
眼前的……也不会成为他的障碍。
 
江狐的目光只是颓靡一瞬,看着何所愁的模样又如狼一样:“我不拜你为师,不换你朱雀门服,我只与你谈合作,学你的本事,除十恶妖。”
 
毛小子挺有骨气,也十分张狂,和他那古灵精怪的徒弟不一样,何所愁这回是真生了几分玩味。
 
“你姓江,穿着云纹袍衫,是归云派最后的血脉,十恶妖我不是灭不了,我为何要和头顶血仇,随时能把江湖翻起血浪的你合作?”
 
“当年你为情所困,修为停滞不前,错失了多少……可如今的你不照样站在巅峰?”
 
何所愁愣了片刻,哈哈大笑:“你要与我比?说白了江家是因你被灭,你拿什么面对你心底的魔?”
 
一瞬间,江狐眼中有红雾弥漫,仅此一言,竟勾动了他心底的魔气。
 
何所愁见状更是大笑不止。
 
凌山子眉头紧蹙,连后边进来的凌允和欧阳歌笑都禁不住担心。
 
江狐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成便生,败便死,有何可惧?”
 
何所愁的笑声戛然而止。
 
万事因缘变化,捉摸不定,修道者不强求,不怨憎。
 
生便死来死便生,周而复始。
 
看破了成王败寇,而盖棺定论,谁言身后?
 
正是这一豁达,人人难求。
 
江狐审时度势,在被当成皮球两边踢的时候,及时扔出自己手中的橄榄枝,夺回主动权。
 
他不怕吗?不怕,他信麒麟兽,便也信朱雀,何所愁能成为正道第一人,便注定他是善者。
 
或许性情怪异,可那又如何?江狐求的是合作机会,并非真是要拜师。
 
而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我给你三年时间,若你能学得我一半本事,我便答应你。”
 
江狐猛地松了口气,一旦放松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想来对何所愁,他也不是百分百确定 。
 
“师伯,师父。”
 
气氛刚静下来,两道声音响起,江狐转身往后看,看到两个熟人。
 
看来这两位也听了个全程。
 
凌山子看见两位爱徒,笑意漫上脸庞:“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不等欧阳歌笑两人开口,江狐先道:“见过两位师兄。”
 
按年纪来说,欧阳歌笑和凌允的确要比他大,他先开口是避免这两位“认亲”。
 
这两位也是八面玲珑,当即懂了江狐的意思。
 
同时朝他揖礼:“江师弟。”
 
凌山子正想开口,却又传来一道雀跃声音:“师父,那位前辈来了……那位前辈来了……”
 
回头一看,门外风风火火的跑进一个人。
 
这咋咋呼呼的人不就是凌安吗?
 
凌安才看见殿内有张陌生面孔,仪容打扮很似师兄们口中传述的“神秘前辈”。
 
身背桃木剑,穿着云纹袍衫,束道髻,戴云簪,一双带笑的桃花眼……
 
前辈果真很年轻好看啊!
 
也不知是跑太急还是什么原因,凌安的脸漫上红晕,两个圆润的脸颊如苹果一样粉红。
 
他站直了身子,两眼闪着光,激动地看着江狐:“前辈,我终于见到你了。”
 
第35章
 
和凌安的欢喜不同,殿内的每个人脸色各异。
 
凑在一起就是色彩缤纷,春花烂漫。
 
何所愁阴恻恻的看着凌安,眼神里全是“徒弟你真给我长脸”。
 
欧阳歌笑和凌允又一次心灵相通,弟弟(小舅子)说出了他们的心声,抱着幸灾乐祸站在一旁。
 
凌山子却和朱雀面面相觑。
 
江狐是很无奈,他怎么都没想到当日那无意之举会为他留下今日隐患。
 
何所愁在江狐面前拽得二五八万,他维护的徒弟转眼就成了江狐的迷弟,这不是打他脸吗?
 
他接下来的日子能太平吗?
 
江狐无声叹口气,幽幽道:“小师兄。”
 
凌安连连摆手:“我不是你师兄,你认错人了。”
 
他哪够格做前辈的师兄啊!
 
何所愁的脸色直接黑了一圈,可想而知凌安这“自知之明”给了他多大打击。
 
这世间事还真难说,何所愁身为正道第一人,受尽仰望,多少人瞧着他的脸色办事,连江狐也不能免俗,可他却被没眼力见的凌安给一物降一物。
 
江狐顿觉心头一快,先前所受的那些恶气不知怎么的消了大半。
 
何所愁再拽还不是个“徒弟控”。
 
江狐笑了笑,大大方方道:“在下江狐,日后还望小师兄多多指教。”
 
“我……”不敢指教你啊。
 
凌安根本不知他进来前的陵光殿发生何事,现在再后自后觉也发现殿内气氛不对了。
 
他望了望自家哥哥,笑的阴森诡异。
 
再看看自家师父,好玩意,一脸黑。
 
除了掌门师叔的不以为意和根本看不出脸色的朱雀前辈,眼前微微笑的江狐最是可亲。
 
他本能的选择了最为靠谱的:“前辈,你是要留在朱雀门吗?”
 
“嗯。”
 
凌安虽然没完全搞明白发生了的事,可眼下的情况却是他喜闻乐见。
 
太让人欣喜若狂了。
 
“那前辈你住哪?我的院子最为清净舒适,你跟我一块住吧。”
 
其实不说,何所愁也是会把他们两人安排到一块的,可徒弟太懂事了怎么反而让他心里不是味呢?
 
江狐弯了弯眼眉:“如此甚好。”
 
耶!
 
凌安哪里还记得自家师父,当即高兴的晕了头,回宁静致远收拾他那已经饱受摧残的院子了。
 
凌安这没头没脑的跑走,何所愁也不愿待了,当即站起身。
 
江狐却转头问朱雀:“麒麟兽在哪?”
 
朱雀悠然道:“它找到了自己的路。”
 
江狐一愣,他福至心灵,顿时明白朱雀说的路是什么。
 
他忍不住轻笑:“连个再见也不说。”
 
原来不止江舒风青娘,连麒麟兽他也见不到了。
 
朱雀心想:“你们会再见的。”
 
宁静致远是处静雅院子,一棵高不过院墙的迎客松为这简朴的院子添上几分高风亮节。
 
院中还有一缸睡莲,与那傲然挺立的迎客松相得映彰,更显傲骨峥嵘。
 
何所愁指着三房并联右边的那处厢房道:“今后你就住在这。”
 
听见声的凌安从房间探出半个头:“师父。”
 
江狐注意到他的脸上有几道污痕:“你在收拾房间?”
 
凌安挠了挠头:“不是。”然后迅速把门一关。
 
“……”简直不能再明显的做贼心虚。
 
何所愁叮嘱他:“你别骚扰我徒弟。”
 
“您指个范围?”有了凌安这个后盾,江狐觉得自己对何所愁的底气高了。
 
“也许花无妖会看在你是江家遗孤上等你三年。”
 
“……”这针扎的太对位置。
 
何所愁说完这话就走了,江狐没去打扰凌安,去了自己的新房。
 
房间处处透着奢侈,他在竹楼住了三年,又在客栈窝了一个多月,这种一朝回到江家大院的错觉很致命。
 
江狐默默地解下包袱,将换洗衣物放进衣柜,随意整理了下,便走到书架前。
 
青城山离人居。
 
谢离坐在桌前打开水幻镜,撑着下巴看镜内景象。
 
这是他第四次透过水幻镜看江狐,上一次是江狐还在四方镇,看到他无碍后就一直等到今日。
 
今日是朱雀门开山收徒的日子。
 
疯子爹担心他出门在外的便宜儿子。
 
谢离注意到这间房间的不同之处。
 
“朱雀门……没被淘汰啊。”谢离感叹一声。
 
显然他希望的不仅没发生,而江狐还以高调出场进了朱雀门,只是他看的太晚。
 
水幻镜内的江狐翻开了一本书,书页一闪而过,谢离没看清楚书名。
 
“看什么呢?”谢离眨了眨眼,暗想:“混小子是在假正经吗?”
 
谢离的歪心思没人矫正,可江狐的房门却被人推开了。
 
谢离看见一位和江狐年纪不相上下的少年。
 
谢离又忍不住心想:“混小子的师兄?挺人模人样的。”
 
能被谢离评论一句人模人样,那人的相貌就是真的好。
 
谢离看见江狐放下了书,转身看着来人。
 
江狐:“小师兄?”
 
凌安本来挺自在的,可被江狐喊这一声小师兄,他顿觉拘谨:“前辈,你别这样叫我。”
 
江狐掐了掐眉心:“行啊,那你也别叫我前辈。”
 
“你很厉害。”
 
江狐:“你以为诛杀瘗玉当真是我一人功劳吗?”
 
“你是关键所在。”
 
江狐的手指点了点书面:“真正的关键是你哥设下的阵中阵,还有你师兄弟八人的以命相博。”
 
“虽然是那么回事,可若没有你那一剑,我们也不能杀掉瘗玉。”
 
江狐耐心解释道:“杀掉瘗玉只是时间问题,我只是捡了个凑巧。”
 
“那……你当时为何不肯露面?”凌安忐忑的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江狐笑了笑:“你可知我来朱雀门的目的?”
 
他还真不知道:“为何?”
 
“我与十恶妖有血仇,当日知道你们在四方镇,我本不打算理会那妖邪,却不知那是瘗玉,便偷听了你们的计划,一路尾随,凑巧救了你们,我上朱雀门是想拜你师父为师,学得本事报仇,你能感觉到吧,我此时的功力很微弱。”
 
凌安小声道:“大师兄说你用了隐息符。”
 
“你师兄慧眼,我既是来偷师的,又怎会展露自己真正的实力?”
 
“这……”凌安此时也说不出自己的心境究竟是何种滋味,真相反差大,他向往的前辈摇身一变成了满是算计的复仇者。
 
正所谓希望多大失望便多大,凌安彻底的体会到了从云端坠落的刺激。
 
感觉不能再操蛋。
 
他很是纠结的盯着江狐,他对好看的人没有抵抗力,偏偏江狐不仅长得好看,还是他的心心挂念。
 
他一边持着现实,一边握着继续,两厢纠结,眉头皱成了一个川:“你有你自己的选择,我无法对你评头论足,而我也还是敬仰你。”
 
“……”
 
凌安接着道:“师父让我转告你,从明日起,你到藏书阁闭关。”
 
江狐直直看着他:“我知道了,多谢。”
 
凌安愣愣的点点头,转身离开。
 
江狐重新拿起了书,刚看一行,又听到凌安道:“谢谢你的坦白。”
 
江狐抬起头,只看见凌安的背影。
 
“傻子。”
 
江狐这类似宠溺的笑通过水幻镜传到了谢离的眼底。
 
混小子又用他那挂起的人情味哄骗别人了。
 
怎么看着那么刺眼啊?
 
第36章
 
卯时刚到,悠远钟声穿过云雾,惊起鸟雀。
 
不多时听见嘈杂声响,宁静致远外已有人影走动。
 
江狐手捧书籍坐在桌案前,目光专注,坐姿端正。
 
他像求知若渴,废寝忘食一夜,仍不知疲惫。
 
凌安打着呵欠敲门,听到里边传出一声清冷,方推门而入,桌案上还亮着油灯,凌安一愣,细细看江狐,他还是昨夜那身装扮。
 
“你不会是看了一整夜吧?”
 
江狐眼未抬,声音也轻:“早。”
 
凌安有些诧异:“你今日就要去藏书阁,为何还要看这里的书?”
 
江狐终于抬起头,他对着凌安笑了笑,合上手里捧着的书:“夜里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他说着,又空出手熄灭陪伴他一夜的油灯。
 
凌安吧了吧嘴,颇有些无法言喻的敬佩他:“哦,那你收拾收拾,待会我便带你去藏书阁。”
 
江狐把手上那本杂谈录放回书架,他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绝笔字画,处处郑重。
 
藏书阁红墙绿瓦,高九层,占地广阔,是栋豪华建筑。
 
和朱雀门奢侈的风格实乃绝配。
 
“我想了想,师父既答应你留下来,为何要你去藏书阁闭关?”
 
“也许是觉得我不务正业。”
 
凌安不敢苟同:“那我估计得老死在这。”
 
江狐温柔地笑了笑:“那你觉得呢?”
 
凌安气呼呼道:“师父不肯说。”说到这,他又快速变脸,眨了眨眼:“可师父让我陪着你。”
 
“那前辈可有说何时能出关?”
 
“师父只说等你把书读完。”
 
何所愁和他定了三年之约,一开始就来一语双关,学海无涯,他就是到死也读不完。
 
把凌安放他身边,究竟是陪伴还是监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藏书阁每日有人打扫,一尘不染,淡淡的熏香里夹杂着纸墨的味道。
 
楼梯蜿蜒而上至顶层,抬头是琳琅满目,翰墨书香。
 
书架嵌入墙壁,一叠叠丝绢、竹简、纸书,分门别类而列,心法剑法,乃至于名山大川游记奇闻等,不一而足,卷帙浩繁。
 
凌安满意江狐露出的愕然:“怎么样?你昨夜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阁中不计其数的藏书,宁静致远的那一小架,如何能与它比拟?
 
江狐收起惊诧,用着同病相怜的目光看着凌安:“小安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凌安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江狐是在调侃他。
 
一瞬间,凌安是不知道自己该计较这公公称号还是高兴他和前辈的关系更进一步。
 
他又惊又喜,痛苦万分的说道:“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寡淡无味吗?”
 
江狐随手抽出一本书,看了看封面,发现是清静经:“书中自有颜如玉,如何会是寡淡无味?”
 
凌安和凌允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性子,凌允外表清冷,看似不好相与,实则行事有度。
 
凌安热情似火,天生好动,最爱的事是闯祸,要他静静地坐下来看书,比废了他还让他难受。
 
可此时的江狐就是掉进米缸的耗子,发现藏书阁其实香嫩可口,已经开始大口吞咽了。
 
“我看不下去。”朱雀门的心法剑法,都是凌允一字一句念给他,强迫他死记硬背的。
 
江狐抽出一本传记,在书案旁坐下,头也不抬道:“你就当催眠了。”
 
凌安也不敢打扰他,他本人是没有这个决心去啃这又硬又臭的书,也不知是鬼迷了什么心窍,觉得和江狐进藏书阁会是件乐事。
 
他摊在桌上嗷嗷叫道:“没想到这里会是我的葬身之地。”
 
江狐倒是见怪不怪,十五六岁的孩子厌学是很正常的现象,何况这些书籍读起来都一本正经,索然无味。
 
“我不强求你,也不会跟前辈告状,只是你可曾想过,前辈为何要叫你陪同?”
 
说是不强求不告状的人转眼就苦口婆心了。
 
凌安搪塞道:“因为我不爱读书?”
 
“你是如何定论道的?又是怎样看待自己?”
 
“大道三千,包罗万象,我,便是道。”
 
“你若是求仁得仁,世间事也就这样,可修道者修心,你当真问之无愧吗?”
 
仅是三言两语,凌安就给他说的一脸羞愧,江狐在他眼里的形象登时闪闪发光。
 
凌安出身富贵,打小就没吃过苦,修炼也从不曾走过弯路。
 
凌山子是他凌家的长辈,不会不照看子孙。
 
朱雀门二弟子是他的亲哥,而凌允从小就聪明伶俐。
 
何所愁是他的师父,只要不是把天捅破了,都不会有谁说他一句不是。
 
他也并非一无是处,他天资卓越,入道不过数年,就已经在门派弟子中脱颖而出。
 
他有本钱,资源用之不尽,是数年前江狐的翻版,一个古道热肠的孩子。
 
要说不同之处,是数年前的江狐混吃等死,总是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将自己格列在外,大有都疯了的味道在里边。
 
可凌安却是这个时空最干净纯洁的产物,他热情善良,从诛杀瘗玉那时就可以看出。
 
何所愁不用说,对凌安肯定是纵容,凌允倒是会“主持公道”,可还是溺爱。
 
这样氛围下的凌安注定是长不大的。
 
“书固然是枯燥无味,可它的价值在于被发现,就如同这……”江狐对他招了招手,凌安很好奇他接下来的话,但是更好奇他的动作,走了过去,与他隔着书案。
 
江狐细长莹白的指尖指着书中的某一行字:“我房中的书大多是传记杂谈较多,而我昨夜看书时,看到一本《搜神记》……”
 
凌安顺着他指的方向一字一字看过去,登时面色怪异:“雁田就是当年的修罗场?”
 
江狐点点头:“搜神记记载了数千年前西洲对战妖王的事迹,把当年的对兵之地形容成修罗场,模糊了它本来的地名,我查了一夜的书籍,才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这本《释名》可能会有线索。”
 
凌安心里布满疑惑:“你查这做什么?”
 
江狐深深地看着他:“我想弄清楚花无妖的目的。”
 
凌安的脑子转的没凌允快,想的也没欧阳歌笑犀利,关键是他不知道江狐和妖王之间的恩怨,他只当江狐是心怀大志,为天下苍生着想:“不愧是前辈,那你弄清楚了吗?”
 
江狐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又误会了什么,只好见缝插针的解释道:“数千年前,西洲和妖王定下盟约,妖族迁徙青城山,永世不得出,可三年前十恶妖屠尽雁田寺杀了我娘和余文长老,花无妖便打破了和西洲的盟约,而她第一战就定在雁田,我怀疑她是想重演当年之事。”
 
“战争在雁田结束,那它的开始之地……”凌安猛地想起了什么:“你说什么?十恶妖杀你了娘?”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娘。”江狐避开凌安的唾沫攻击。
 
刚刚是他反应慢,江狐那说书似的声音实在好听,可等他反应过来,才知道这是夹了针的。
 
凌安登时惊慌失措:“我……你娘……对不起,我不知道……”
 
江狐摆了摆手示意无碍:“此事有空再与你细说,我在四方镇时不曾听见关于十恶妖的事,你知道多少?”
 
看样子江狐连谁是杀母仇人都不知道,凌安的同情冒了尖,就被心疼取代:“我听师父说过,三年前灭了雁田寺的是厌狗和厉与,这两妖是花无妖最得意的手下。”
 
“难怪能以一己之力屠尽雁田寺,那其余七妖呢?”
 
凌安一直注意着江狐的一举一动,看清了他微颤的指尖,一瞬间苍白的脸色。
 
他想:“再老成也不过是个少年。”
 
“其余七妖动作不大,这三年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江狐肯定,花无妖不是没有动作,而是在等待。
 
即使她有十恶妖相助,也无法取得完全的胜利,唯有联盟,十大仙门中的归云派由于内乱灭门,恰巧助长了她的势力,她的下一步会是进攻还是接连和魔界的联系?
 
凤非言字里行间也透露过,留在人世的大妖也在找寻十恶妖的踪迹。
 
那么极有可能是这一举措给花无妖带来了牵制绊住她的行动。
 
魔界沉寂多年,如果真的被花无妖鼓动,那就真的是天下将乱,国将不国。
 
第37章
 
那魔界的去向也值得关注。
 
江狐想了想,对凌安道:“小安子,你把我先前的想法跟前辈说说,然后听听他的意见。”
 
“哦,可是师父没说能出去。”
 
闻言江狐偏头,一双带笑的桃花眼露出打趣:“你在这能憋的住?”
 
凌安眨了眨眼,坏笑道:“我正打算半夜三更爬墙。”
 
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凌安如坐针毡的在藏书阁留了一个时辰。
 
他走之后,江狐磨开墨,摊开纸,将自己得到的信息写在纸上。
 
他先写下雁田,然后画了两条线,一头是西洲,一头是妖王。
 
妖王被圈了个卒,西洲画了失踪。
 
两条线汇聚在一点,是青城山。
 
青城山备注了谢离,江狐大约知道谢离为何会出现在青城山。
 
麒麟兽也说过他和西洲关系匪浅,偏生谢离是个断袖,萌说得上匪浅两字,那他和西洲之间必有二三事。
 
估计是两人在天帝面前太过腻歪,西洲失踪了,天帝选择眼不见为净,把谢离贬去守山。
 
青城山对妖族有禁锢,不可能也限制了谢离的行动,那是什么害得他只能分裂元神才能离开?
 
这自损一千的背后,会是因为西洲吗?
 
花无妖在数千年后撕毁盟约,是知道西洲不在才兵行险着?
 
天庭退隐天外天,却派了谢离镇守青城山,其中缘由怕是不难猜测,何况谢离还被困了千年。
 
那谢离对江北特殊,是因为江北是西洲的转世吗?
 
轮回这种事不好说,江狐猜到这个地步已经有些心悸。
 
一边是因为花无妖举棋不定的下招,随时可能会爆发的危机,一边是他糟心的疯子爹和纯情的可以的弟弟。
 
一想到这两人,江狐的头就隐隐发疼,从青城山离开也有数月,他一次未曾找过谢离和江北,好似离开了就断了,独身一人一样,狠的让人后背发凉。
 
也不知是不是临走时被虐的狠了,他居然有点想谢离。
 
江狐搁下笔,重重的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把心思转到正题上。
 
谢疯子哪凉快哪呆着去。
 
他刚对自己暗示一番,强打了精神,胸膛却传来温热。
 
江狐勾住红绳,轻轻带出发热体,桃核发出微光。
 
“桃女?”江狐有些讶异桃女怎么会找他。
 
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有回应,桃女惊了一会:“啊……小公子。”
 
“怎么你比我还惊讶?”
 
桃女听着江狐带了笑意的声音,明明对方不在眼前,可桃女还像看到了他微弯的桃花眼一样:“你最近怎样?可还顺利?”
 
江狐对着桃核轻轻道:“我已在朱雀门。”
 
举止动作自然的好似好友就在眼前。
 
“恭喜小公子。”
 
“多谢。”江狐知这么久没联系桃女,对方是担心他,故而倍有耐心:“桃子怎样?小奶猫听话吗?”
 
妖村桃宅后花园,桃女坐在秋千上,快八个月了的桃子和小奶猫在草地上滚成了一团。
 
“都很好,桃子长了牙,小奶猫变胖了。”
 
“小奶猫的食欲会随着年纪增加,三岁成年,那时就不用喂了,仙草不够可叫爹去秘境移植一些。”
 
“我知道了。”
 
江狐无声吐口气,说到他那糟心的爹,原本被压下的想念又春草复生般的冒了出来,他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他最近怎样?”
 
桃女一时没反应过来江狐说的他是谁,上下连接再细细推敲,才得出这个人是谢离。
 
从来没有谁会担心谢离,因为他是仙人,没有谁能伤害他。
 
不会被岁月腐朽,不会被风雨摧残,他从千年前就这个模样。
 
桃女没见过他不好的时候,谢仙人虽然性情怪异,可一直是玉树临风。
 
“谢仙人从你走后就未曾出过离人居,我也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他走时谢离的元神就养好了,不可能是因为这个三月不出门。
 
莫非是良心发现不做疯子做闺秀了?
 
桃女见江狐久久不应声,好奇道:“难道小公子也未曾和谢仙人联系过?”
 
江狐被她戳中了心事,一瞬间有些不自然,含糊的说道:“改日吧。”
 
“不用我去一趟吗?”
 
“不用了,我还有些事,改日再找你。”
 
桃女依依不舍的握着桃核:“小公子保重。”
 
片刻后,桃核在暗淡,只剩下手心的温度。
 
桃女握着桃核出神,从前她的世界只有一堆妖怪和一个疯子,忽然来了两个人,恭谦和有趣,像一抹春风,吹来了妖村从未有过的一年四季,如今才分开数月,她就这样想念两兄弟。
 
“你是要谋杀亲弟吗?”
 
忽然出现的声音将桃女从秋千上吓了下来,桃女猛的回过头,一脸惊吓。
 
“谢……谢仙人……”
 
谢离嫌弃道:“没想到你居然想要抹灭你娘好不容易怀上的丰功伟绩。”
 
她娘的丰功伟绩被谢离提在手上,那模样比拎鸡仔还容易三分。
 
桃子脸上一滩可疑的液体,衣服上像是以青草汁描绘的一副山水画,浓墨重彩,不知哪时起,他滚了一身的蓬头垢面。
 
而小奶猫在谢离的另一手上,正对着桃子白嫩的脸蛋流口水。
 
“……”她好像知道了桃子脸上的是什么。
 
谢离把桃子丢给她,又以安稳的姿势把小奶猫抱在怀里:“你刚在做什么?”
 
桃女其实已经搞不太懂小奶猫的物种,因为谢离顺毛的姿势像对一条狗。
 
桃子顶着一脸小奶猫的口水在桃女怀里作乱,桃女也顾不得嫌弃,一边紧紧地抱着他,一边回谢离的话:“我刚在和小公子说话。”
 
“谁?”
 
“江狐。”
 
谢离恍若出现幻听,明明昨日才用水幻镜偷看过江狐,今日却好似这人已多年不在他生命里出现。
 
乍听之下的意外惊喜。
 
小奶猫本来顺滑的毛发却忽然打了结,谢离的手指停在某处,前边有千斤阻力似的,他这四两手指拨不动了。
 
小奶猫在他怀里不安的叫了声,谢离回过神来,继续面无表情的道:“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让你把弟弟都忘了?”
 
桃女脸蛋瞬间红色翻涌,仿佛要滴出血来:“仙人误会了。”
 
“亲是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的,事也是你自己承认的,我误会什么了?”
 
桃女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谢离的无理取闹,这有点让她招架不住,为了他们的清白,桃女不得不放弃江狐来澄清。
 
“小公子担心你,但似乎有要紧事,只说会跟你联系,就断了传声。”
 
在这几句话中谢离占了一份,顿时谢离的动作又不自然了。
 
假父子做久了就好像真能模糊它本来的面目,一句担心就显得父慈子孝,情深意重。
 
可江狐在离人居三年,对着他表露的从来是麻烦。
 
江狐讨厌麻烦,在他眼里,谢离就是个费事儿。
 
“他担心什么?白眼狼一个,虚情假意。”
 
然后虚情假意他爹把小奶猫也扔给桃女,甩袖离开。
 
桃女一脸莫名其妙。
 
她第一次见识到谢仙人的不好伺候。
 
凌安从藏书阁跑出来溜回淡泊明志,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里边一道威严声音传出:“滚进来。”
 
凌安审时度势,麻利的滚了进去。
 
院中一片绿的清心寡欲的青竹,搭着一个枕簟而坐的白发酒鬼。
 
红尘被染了霜,登时变得七情六欲。
 
凌安踱着步子,晃晃悠悠的走到何所愁面前:“师父。”
 
何所愁啜了口酒:“师父的话也敢阴奉阳违了?”
 
凌安扑通一声跪下:“师父,我冤。”
 
何所愁捧着酒杯瞅着他:“速速报来。”
 
凌安便将江狐的交代不添油加醋不扭曲事实原滋原味的汇报了一遍。
 
何所愁以心不在焉的姿态听完了凌安的转述,他转着酒杯,不负责任的道:“我知道了。”
 
“哎。”凌安一愣:“你就没有别的要说吗?”
 
何所愁:“哟,知道羞愧了?想师父惩罚你?”
 
“不是啊,江狐让我听你的意见,你快说,我还要传话呢!”
 
凌安最大的神奇之处是能将他早白了的头发气黑。
 
“我说了又怎么样?他能做什么?”
 
“师父你就是有偏见,你是没看见他诛杀瘗玉时那威风凛凛的样子……”
 
“柿子挑软的捏,妖怪挑蠢的杀,你们只是遇上比你们笨的,还骄傲呢!”
 
凌安拉下了脸,不满道:“你今日说的话我不爱听。”
 
何所愁慢吞吞道:“自古忠言逆耳……”
 
凌安急得直挠头:“师父你就快说吧,我忍着就是了。”
 
“能耐了。”何所愁搁下酒杯,看着自家好徒儿:“如果花无妖要跟魔界合作,她就得先帮忙解决魔界的内斗,魔界乱了数百年,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平定的?再者她要翻天,魔界必会考量此事的可行度,对他们而言,两族盟约不如黄雀在后,等妖族和正道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时候,他们渔翁得利不是更好?”
 
凌安:“我觉得他们斗不过我们。”
 
何所愁还是第一次知道好徒儿有这等自信:“为什么?”
 
“因为三十六计我们才是祖宗,你看,你连他们想什么都能猜到。”
 
何所愁哭笑不得道:“没有实力,我们也只能任人宰割。”
 
“师父你最厉害。”
 
“师父再厉害也禁不住有个傻徒儿。”
 
“……”凌安幽怨的看着他。
 
何所愁只好转移话题:“你转告江狐,别忘了三年之约。”
 
凌安:“师父,你也知道江狐的娘是死在十恶妖手上吗?”
 
“知道,他是江州城江舒的遗孤。”
 
凌安莫名又接了个火药弹。
 
他秉着被炸了一身的坑坑洼洼,气愤填膺道:“归云派?那他为何不回江州城?思量门只是暂管,只要他以江家孩儿的身份回去,怎么也比寄人篱下强吧。”
 
何所愁一不小心捏碎了酒杯:“你的脑子就是个挂件,中看不中用。”
 
凌安耸了耸眉头,不太赞同道:“我脑子不是挺好的吗?”
 
“归云派被灭门,谁能证明他是江舒的孩儿?就算他是又如何?江州城有灵山归云,州城十三,是多少人眼红的?他没有天大的本事,无法让天下仙门闭口噤声,与其被声讨,寄人篱下反倒是另一条路。”何所愁盯着脸色晦暗不明的凌安道:“他是工于心计了些,可的确比你们能耐。”
 
可想而知,徒弟控何所愁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是多么的由衷之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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