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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王特殊的脱坑技巧(穿越 灵异)下+番外——三两钱

 第38章

 
谢离踩在地上的步子有些匆忙,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他回到房间,先是茫然四顾的看了一圈,然后走到衣柜找须弥芥。
 
他的财产几乎都给江狐拿走了,看到空落落的须弥芥才想起这茬。
 
“……”他一把将须弥芥抡回衣服堆里,用力的关上柜门。
 
谢离又垂死挣扎的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才找出那颗珠子。
 
他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怀着如擂鼓般的忐忑坐下。
 
此时的谢离全然像是喜怒不定的皇帝,珠子就是被他翻牌的妃子。
 
一会握在手里备受恩宠,一会在桌上饱受冷落。
 
好似它只是某个妖精的替代品,而这个珠子只是和他有些联系。
 
谢离的反复不定比老天爷翻脸还难捉摸。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
 
离人居渐渐照进了月光,温柔的夜色如一盆凉水,浇头盖脸的全泼在了谢离的五官上。
 
一腔热情都被浇灭,连神情也跟着冷了。
 
谢离施法幻出水幻镜。
 
让他牵肠挂肚一整日的小妖精在某处地方,正神情温柔的帮某个被书催眠了的小子披上外衣。
 
谢离的脸色在夜里结出了霜,一股巨大的压力倾泻而出,漫向整个青城山。
 
包括妖村,一时半会都听不见声音,好似整个村落一瞬间沦为了有颜色的死物。
 
水幻镜被他抬手挥散,想到刚刚看见的那一幕,谢离咬着牙道:“奸夫氵壬夫。”
 
直到他收起威压,妖村才活了过来。
 
三个月后,江狐从藏书阁的第一层挪到了第三层。
 
他没有被何所愁的借故打压搞垮,反而越挫越勇。
 
他还唱起了反调,何所愁叮嘱他不要忘了三年之约,他却像是完全忘了这事,心里只有眼前的书籍。
 
三月的闭关,整日泡在书海里,好像那些厮杀和仇恨都是上辈子的事,烟消云散了似的。
 
如今已是寒冬腊月,雀罗山裹着白白的雪,远看像是位披纱的姑娘,庄严圣洁。
 
朱雀门的收徒规矩,九月初一经过甄选,成为记名弟子,三月后再通过内门比试,转正为内门弟子。
 
孟非凡属于幸运的一者,一是他天资不错,二是他拜师时就已经有修为。
 
不过他想投何所愁名下这愿望终归是落了空,本门一位长老见他投缘,收他为关门弟子。
 
只是这关门弟子没高贵到哪去,还得从基层做起,今日领到了打扫藏书阁的任务,一起的除了两位年长的师兄,剩下的几位都是刚转正的弟子。
 
修道虽有法宝无数,大有捷径,可仙门除非必要,否则不使用法器,保留着凡世间亲力亲为的习惯。
 
所以白雪皑皑的日子里,孟非凡顶着寒风,拿着扫帚,站在庭中听师兄吩咐。
 
师兄交代的都是打扫中要注意的细节,书籍要如何摆放,怎么清洁……
 
孟非凡肚里憋了一腔的气,被风吹的快要发作,却被师兄的一句话先戳了个洞,提前漏了。
 
师兄说:“打扫期间不要大声喧哗,阁中有位前辈闭关,切莫打扰到他。”
 
孟非凡心想:“哪位前辈架子这么大?嫌吵还挑藏书阁闭关,做作。”
 
他就顶着对那还未见面前辈的嘲讽,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因符咒的关系温暖如春,孟非凡穿的并不多,可他还是觉得有些燥热。
 
师兄像是知道他们冷热交替后的难受,小声道:“热的可将外衣脱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孟非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墙边果然有两个衣架子。
 
众人也不敢大声,只小声应道:“是。”
 
孟非凡挂好外衣,拿过扫帚开工。
 
江狐在这待了三月,习惯了每日这时有人进来。
 
果然不多时,眼熟的人就上了三层。
 
师兄看见他坐在书案前,旁边叠了一堆书籍,不由感叹他阅读的速度。
 
说江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是不信,因为有几次他看见江狐在几本书中来回看了几次。
 
这堆书籍他昨日离开藏书阁时还没有的。
 
师兄走到江狐面前,揖礼道:“打扰前辈了。”
 
江狐抬头看着他,颔首示意。
 
师兄后边的人看见他,惊掉了下巴:“是你。”
 
江狐循声望去,也惊讶了。
 
过了三个月,山下的孟兄弟就像是他生命里的轻描淡写,风过无痕。
 
孟兄弟换了身衣服,没有鸡零狗碎的挂件,少了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象,朴实的紫色门服反倒让他更加真实。
 
特别是这张露出惊讶的脸,江狐仿佛看见了有趣的事物,他眉一扬,唇一翘,揶揄道:“好久不见啊,孟兄弟。”
 
孟非凡活像好姑娘遇见负心郎,拿着扫帚的手不停的抖,声音也拔高了几个调:“你……你怎么在这?”
 
见他失礼,师兄先开口呵斥:“师弟,不可无礼。”
 
江狐不怀好意道:“师兄莫怪,我与孟兄弟多日未见,他是心情激动所致。”
 
孟非凡翻了个白眼,此时他深刻怀疑,眼前的江狐是不是那日遇见的人。
 
师兄有些惊讶:“前辈认识师弟?”
 
江狐:“因缘际会。”
 
九月初一那日发生的事一直被师兄弟们口头传诵,江狐来历不明,年纪轻轻却能对抗朱雀神兽。
 
他大放光彩下的不为人知一直是他们想了解的。
 
当他们知道这就是大师兄苦苦找寻的前辈后,他们几乎惊碎了一颗心。
 
想见到江狐的人不少,但他闭关藏书阁,藏书阁又不是谁都能进入,因此以往被众人排斥的打扫工作在这三个月变得炙手可热。
 
仅仅是为了见这位前辈。
 
所以当师兄知道这位新来的小师弟和前辈有因缘际会的关系时,孟非凡在他眼里就是闪着光的宝。
 
原本平凡的面貌此时看起来是别具特色。
 
于是师兄特善解人意道:“那我不打扰前辈了,师弟,打扫的事不用你做了,好好招呼前辈。”
 
师兄说完拱手揖礼,临走前还从一脸莫名的孟非凡手里拿走扫帚。
 
孟非凡被他脸上大写的“快上”给刺了眼,江狐那比狐狸精还勾人的脸登时如阿修罗,变得面目可憎。
 
江狐出声喊住走神厉害的人:“见到我太高兴了?”
 
孟非凡切了声,但是不可否认,在见到江狐的那一刻他悬了多时的心是放下来了。
 
虽然只是一面和寥寥数语的缘分,可孟非凡特别待见他。
 
他身边猪朋狗友一堆,却在那日开了天眼似的,在人群中发现这块璞玉。
 
他不争不吵,从头到尾都镇定自若,那日报名者有能为的不少,可江狐却一直有条不紊的保持着不前不后的位置。
 
所以孟非凡推测,这个少年要么深藏不露,要么运道过人。
 
孟非凡这十五年来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次数不多,这次他不仅碰上了,对方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大人物。
 
江狐要是知道孟非凡心中想法,一定感叹这个没眼力见别人烦他都不知道为什么的人居然也会有心细如发的一天。
 
“那日到底发生何事?为何朱雀前辈会对你出手?你怎么又在这?”
 
江狐托着脑袋,慵懒的反问他:“你刚转正?”
 
孟非凡没好气道:“没几天。”
 
江狐:“也没什么,就是朱雀瞧着我顺眼,欢迎我而已。”
 
“它一只兽瞧着你顺眼?你打算告诉我什么?”
 
江狐眨了眨眼道:“我不好看吗?”
 
孟非凡一口气发不出来,全化作一句俗话,他心骂道:“狗娘养的。”
 
江狐见他的脸变成了酱色,好笑道:“心里骂我呢?”
 
孟非凡阴阳怪气道:“哪敢冒犯前辈。”
 
“前辈我收着了。”
 
孟非凡看他还是避重就轻的态度,不禁有些恼火:“我白担心你三个月。”
 
“只是家族跟朱雀有些关系,它给我开了个后门而已,你呢?何前辈不愿收徒,你如今在谁名下?”
 
答案虽然不是孟非凡要的,可这态度还是和缓了他:“绿野长老,你整日待在藏书阁,说了你也不知道。”
 
江狐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是不知道,但你说不就行了。”
 
孟非凡瞥了他一眼,那面目可憎假象终于被这笑容荡化成了亲切可人:“也就这样,日后为你引荐。”
 
江狐一直微笑着:“多谢孟兄弟。”
 
“有点眼力见。”孟非凡心想。
 
第39章
 
妖气冲天的雁田寺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哨声,整个地面轰然震动,厉与设下的妖封被人用极霸道的剑气一剑破开。
 
厉与猛地睁开眼,心念一动,身影出现在院中。
 
一道黑色身影踩着薄雪而来。
 
厉与眯起了一双尖细的眼。
 
来者不过二十左右,可一身黑衣尽显压抑。
 
“魔气……你是何人?”
 
青年举起手中的清风剑,剑身上划过红光,阴冷的声音响起:“要你命者。”
 
厉与瞳孔骤缩。
 
那剑气从剑锋透出如泰山压顶般地斩来。
 
厉与空手聚气接白刃。
 
青年面无表情地举起左手,快速结印。
 
与此同时,一股血红的薄雾从他周身散开,顷刻迷了厉与的眼。
 
如同当年屠城惨况,血气冲天,腥气作呕,令人方寸大乱。
 
招式对接间,厉与挑起了眉:“寐魇……你是桑余。”
 
青年冷冷的看着他,一双眼在泛着诡异光色的血雾中更显深沉如海。
 
厉与兀的心头一跳。
 
“你的死与我妖族无关,你今日平白无故为难,就不怕主人责问吗?”
 
青年阴冷的声音再响起:“你得为她陪葬。”
 
说话间,不由分说的招式再起,清风剑急转,绕过青年刺向厉与。
 
厉与心有顾虑,尽管对方是借尸还魂,可寐魇不得不防。
 
何况对方实力不可小觑……
 
厉与堪堪躲过杀招,未消弭的剑气逼近尽心尽力了两百年的墙头,嘭的一声,这古物坍塌了一半……
 
尘埃擦过雪片,艰难的融在一起。
 
厉与正想开口,剑锋又至,与此同时,寐魇铺天盖地而来。
 
厉与见对方招招没有和缓之地,不敢再想其他,一心迎敌。
 
对方的剑气如数把锋利直冲而来,厉与迎面吐出一口黑雾,化作一条巨蛇,缠上对方的真元利剑。
 
两厢交合,像此生仇敌,就要斗个你死我活……
 
青年扬起左手,寐魇像是展开双翼的大雕,将厉与严丝合缝地裹在其中。
 
前有狼后有虎,厉与躲过真元攻击,却一脚踏进致命陷阱。
 
血红色的魔气形成一个人俑的形状,厉与连最后的遗言都未曾留下,就被寐魇吸食成一滩血水……
 
青年收起清风剑,抬头看向佛堂。
 
供人参拜的清净之地被污染成了大染缸。
 
厉与和厌狗在佛堂下摆了聚阴阵,整个雁田寺变得死气沉沉。
 
一道光从青年的胸口飞出,落地成为一个散发美丽的红衣男子。
 
桑余说:“厌狗不在。”
 
青年低声道:“早晚的事。”
 
他说罢朝前走去,身影如鬼魅,几个转瞬就进了佛堂。
 
原本慈眉善目的佛像像披了假面的妖怪,无处不怪。
 
青年黑色的身影站的直直的,刚刚爆涌的魔气还在他周身没有沉寂下去,可他的神色却端庄肃穆。
 
桑余看着他:“你这副神情是打算超度亡灵?”
 
青年一本正经道:“聚阴阵摆下的时间太长,整个雁田的山水风气都受到影响,必须净化。”
 
桑余愣了片刻,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何况这四年来青年从未说过笑。
 
“你疯了?净化聚阴阵必须要身怀正气,就算你曾经是正道之人,如今又能如何?”
 
青年转头看向他,波澜不惊的眼眸是坚定:“他们没有家了。”
 
桑余几近崩溃:“你一个魔头你心怀什么天下?”
 
青年不语……他心中正在盘算最好的净化方式,所幸当初入魔时一息尚存,他将体内最后一道正气封存紫府,否则就他身上如此重的魔气,根本无法净化。
 
可就算如此,当他将魔气内压,释放他最后的残留时……桑余还是震惊了。
 
他在青年的身体内待了三年,却从不知道青年可以正魔一体。
 
桑余暗想:“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正气释放,原本压抑的黑此时看起来竟有一丝异样风采。
 
青年的眉眼早已长成,初见时的禁欲如今一丝不留的全勾勒出来。
 
身形颀长,宽肩窄腰,桑余竟看呆了眼。
 
青年反复在佛堂内外走动,桑余一眼不落的全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帮忙。
 
一个时辰后,青年对他道:“你出去。”
 
桑余如一道光飞出了雁田寺,在雁田寺的大门口站着。
 
他反手抬手看着寺门,未束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露出他完美无瑕的脸。
 
谁人能知,百年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桑余,其实是个有着盛世美颜的美男子。
 
一盏茶后,阴风阵阵的雁田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笼罩在寺庙上方的黑气被白色荧光击破,一点一点取而代之。
 
尽管青年能正魔一体,可他体内残存的正气根本不能够支持他完成净化,唯有破除聚阴阵后布下法阵,桑余相信青年不是无脑之人,不会拿自己生命做赌注。
 
可半个时辰后桑余还未见他出来,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慌乱。
 
他顾不得净化的影响,再次化作一道光冲进雁田寺。
 
佛堂内,青年倒在地上。
 
桑余的呼吸乱了节奏,他忙把青年抱起,出了佛堂。
 
两人的身影在一处密林落下,桑余这才觉得压在身上的千斤石消失了,身子开始顺畅。
 
桑余看到怀里人苍白的脸色,不禁蹙起了眉,将好不容易修补回来的魔气全部输进青年体内。
 
“没死就赶紧睁开眼,你的身体怎么回事?”他的魔气根本输不进去。
 
青年被他摇了半天,才像忍无可忍似的睁开眼皮:“我没事。”
 
桑余被他这无关紧要的态度噎了下,咽不下的气全化作冷嘲热讽:“你死了最好,这块玉怎能有人身好用。”
 
青年最后的力气化成犀利的眸光,紧紧盯着桑余:“你敢!”
 
“你敢断气我就敢夺舍,到时候我兴风作浪你又能耐我何?”
 
他身上仅剩的正气全被法阵夺走,魔气想要喧宾夺主却被他死死压制。
 
身体太过虚弱,一旦魔气蹦出,他会爆体而亡。
 
就抱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思,青年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桑余见人这回是真晕过去了,反倒安心地吐口气。
 
半晌他才觉得不对劲,他莫名其妙的想:“我担心他做什么?”
 
然后雪夜的光照在了青年的脸上,雪花在他眉心一触即融。
 
桑余仿佛魔怔了的抬手去拂,触碰到一片柔软温热。
 
然后这副假身像是有了心般,开始悸动。
 
莹白的光从雁田寺传到密林,风吹进来了,是甜的。
 
半个月后,凡间新年刚过,春风吹进雀罗山,门中众弟子不久前才尝了屠苏酒的味道,如今还仿佛唇齿留香。
 
凌安就秉着这一口酒香冲进藏书阁,对江狐吼道:“厉与死了。”
 
毛笔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痕,像是忽然遭遇横祸车轮狠狠滑出般。
 
江狐第一次不能在凌安面前保持镇定,他倏地站起来,声音高了几个调:“怎么死的?”
 
“不知道,人去了雁田寺,只传回它已经被净化的消息。”
 
因为厉与和厌狗的关系,雁田镇的百姓早已经搬离此地,只留一座空镇。
 
江狐被这消息泼了个劈头盖脸,完全不能自持:“那是如何肯定厉与死了?”
 
凌安皱眉道:“雁田古寺有打斗的痕迹,长老查看半日,发现了化为血水的厉与……现场……现场还存有魔气。”
 
“魔气……”江狐的眉头简直皱成了一个川字:“魔界也来了?”
 
“我更好奇是谁能在这二者之间全身而退,还净化了雁田寺的妖气。”
 
“长老没说?”
 
凌安摇了摇头:“如果是其他仙门的人,如此大的事不会不跟朱雀门商量。”
 
那是谁?净化妖气必须身怀正气,他可以不是十大仙门中的人,可高手尽在仙门中,那是谁能悄无声息?
 
不会是凤非言和其他大妖,也不可能是三仙山中的仙人,那只有谢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给江狐否决了,谢离分裂元神后神力会被削弱……而且,他要插手这件事就不会等到如今。
 
没有疑问,江狐莫名的就肯定,三仙山和谢离与天庭,都是置身事外的一者。
 
他不能在藏书阁待下去了,如今又多了未卜的势力,对方是敌是友不明,纵使是三年他也消耗不起。
 
“你去哪?”
 
“找何前辈。”
 
凌安忙道:“师父在陵光殿。”
 
他刚冲出藏书阁的大门,就看见江狐如风似的呼咻飞走。
 
“就不知道等等我吗?”凌安急急跟上。
 
陵光殿中气氛莫名,江狐沉着脸闯入。
 
说话声戛然而止,凌山子怔怔看着他。
 
“凌掌教,何前辈。”
 
凌山子:“你不是在藏书阁闭关吗?”
 
江狐:“小师兄把事情告诉我了……”
 
“所以你出来了。”何所愁截断他的话:“你的心根本就不静。”
 
“魔界的人出现了。”
 
“你能对抗他们吗?”
 
“不能。”江狐与他对视:“我需要力量。”
 
十六岁的身体丝毫不避讳自己龌龊的内心,反而高调的将它说出。
 
何所愁眼眸闪过异色,对江狐的话不赞同不否认:“我刚收到消息,前任魔王桑余回来了。”
 
“桑余不是葬身东海了?”
 
魔界的内战,桑余不敌陨落,历经百年而乱到如今。
 
“事实是,他活过来了。”
 
江狐沉声道:“出现在雁田寺的就是他?”
 
“厉与被寐魇所杀,他的行为很让人费解。”
 
让人费解的行为加上无法猜测的目的,又是一个谜。
 
江狐猛地吸口气,他再次做出自己的决定:“教我,你的本事。”
 
第40章
 
如果七年前归云派满门被灭是措手不及,那如今修真界的形势走向只能用一个词形容。
 
防不胜防。
 
三年前桑余的回归打乱了花无妖和魔界的计划。
 
桑余回到魔界联系旧部,将当年的叛徒一一斩杀,又用了一年重整魔界。
 
只不过一年多时间,魔界重现当年盛况,再成一方枭雄。
 
一方势力崛起,正道开始蠢蠢欲动。
 
这其中也包括刚长大的青年才俊。
 
朱雀门中的宁静致远弥漫着血气方刚。
 
凌安修长的双腿架在江狐坐的椅背上,见对方眼耳口鼻心全是书籍,于是不耐烦的用脚蹬了下椅背:“书呆子,你下山做先生得了。”
 
凌安力气不大,但足以打扰他,江狐就任它晃动,面色淡定的翻页。
 
“每日摇头晃脑的传经布道,授业解惑……哈哈……”凌安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他稍微想象了一下江狐用这张脸做那些事情……画面太美。
 
江狐的面部轮廓趋近完美,线条冷冽,如刀笔刻画,配上四周略带粉晕的桃花眼,加之他这些年在书堆里养出的书卷之气,气质儒雅,俊美如谪仙。
 
这种人天生带了不可侵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凌安大笑着凑近他,手臂搭在他肩上,在他身后道:“江先生,我有道题不懂,你帮我解解呗。”
 
江狐就着这股不可亵玩的劲把凌安的手拉了下来:“该长脑的时候你只长个,我帮不了你。”
 
年少时的凌安平易近人,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这些年个子拉高了,皮就有些薄,最忌讳人家说他有颜无脑,偏偏江狐屡试不爽,喜欢把人惹炸毛了。
 
果不其然,凌安听见这话直接肘了他一下:“我就不能期望狗嘴里吐出象牙。”
 
江狐皮笑肉不笑道:“你赶紧给我吐一个。”
 
凌安被他眼里的“吐不出来我给你打出来”给震慑住了,想到过往三年那没少挨的打,忙识时务的把象牙吐了出来:“我刚从陵光殿回来。”
 
陵光殿是什么地方江狐很清楚,就这个象牙他决定对凌安宽大处理。
 
“什么消息?”
 
凌安像一只猫一样拉长了身体,手在书案上的那罗书翻了翻,翻出江狐绘制的随意压着的地图,他指着那块名为朝终县的小疙瘩道:“你不是猜测花无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它吗?你猜我们在那发现谁?”
 
从他的神情江狐隐约觉得这会是他想知道的:“厌狗?”
 
凌安眼角上挑,带着点得意道:“是尸王。”
 
“尸王当年被我的火药弹炸伤,毁了半个身体,藏匿这么多年此时出现,他是炼化接替者了?”江狐的目光紧紧锁着凌安手指按着的地方。
 
尸王绝对不是什么好鸟,为了找到新的身体,指不定死了多少人。
 
凌安点点头:“师父也有此想,一个月前朝终县陆陆续续有人失踪,直到案子久查不破,官府才找上当地的门派……只是尸王此次动作神秘,连驻守在那的思量门也未曾发现不妥,还是当地的门派看出端倪。”
 
江狐猜测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掩藏了尸气?”
 
“尸气和死气本身就极其容易混淆,用死气掩盖尸气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是如此,失踪了的不只是人吧。”
 
“没错,朝终县死了大半的动物。”
 
江狐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凌安手指敲着桌面,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怎么样,去一趟?”
 
江狐扒拉过地图,低着头回应他:“隔着皮囊我都听见你的算盘声。”
 
凌安笑道:“别介啊,你不是也想吗?”
 
“即刻启程?”
 
凌安的面色终于变了变,像是屁股给狗咬了一口,叼去半边肉,倏地站了起来:“你太坏了。”
 
说完就跑了。
 
凌小师兄其实有个洁癖,出门之前必须沐浴净身,吃饱喝足,就跟他是要被人赶鸭子上架供奉似的,那情况只有严重没有夸张。
 
地图是他查阅书籍之后,根据当年西洲和妖王对战所绘的几个地点。
 
毕竟事隔千年,天上斗转星移,人间也早已沧海桑田。
 
能有个头脸就已经很不错了。
 
江狐的手指划过朝终县,这个小县城东不碰雁田,西不挨朱雀门,却与一地离得近。
 
它的北边是江州城……是意外还是巧合,尸王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在朱雀门这三年没少做准备,可一时之间还是被蒙住了。
 
桑余和花无妖的合作失败,魔界目的不明。
 
如果花无妖改和尸王合作……是逼不得已退而求次?
 
她急需找合作对象,是捉襟见肘了吗?
 
江狐隐约觉得出现了个更大的谜团,而他一时之间毫无头绪。
 
但是不管怎样,出山的日子到了,他必须得走一趟朝终县。
 
入夜,窗外月色如水,星河邈远,房间透着一股仲夏的晴朗,江狐翻出他多年不曾碰过的包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都是清一色的云纹白袍,江狐穿了三年,硬是把同一个款式穿出了他的特色。
 
然后他拿出须弥芥,这东西还是当初从谢离柜子里顺的,里边还是原封不动。
 
他翻了翻,翻出两颗传声珠。
 
颀长的身影忽然在灯下沉默,影子都静了。
 
他硬着心肠三年来从未联系过江北和谢离。
 
江北是他亲手推远的,做好了决定不让他参与就不会让他淌这浑水。
 
可谢离……这人虽然疯的很让他无奈,可对他的胃口。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怕泥足深陷。
 
江狐的口味两个时空不变,估计感情这东西也是这么专一,招惹不了的就让他跳过,何况现在也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他因回忆稍稍打开一点的心门忽然被现实从里边一把关上,嘭的一声巨响,吓醒了他走神的遐思。
 
正这当,叩叩两声门响,江狐匆忙把传声珠塞回须弥芥,说道:“进来。”
 
他把须弥芥和衣服混在一块,伶俐的打好结。
 
“我也要一同前去朝终县。”
 
进来的人比初见高了许多,可还是一张平凡的脸,连身上的市井气都不能被雀罗山的灵气养没。
 
江狐对上他兴奋的脸,忍不住嘀咕一句:“小安子这个碎嘴。”
 
孟非凡替碎嘴不满:“你很嫌弃我?”
 
哪敢啊……如今的孟非凡可是绿野长老捧在手心的宝。
 
江狐朝他招了招手,一块围桌坐下:“小安子怎么跟你说的?”
 
孟非凡接过被符咒温热的茶,啜了一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这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的缘分源于三年前,自从孟非凡在藏书阁见到江狐之后,就一直趁着空闲偷偷潜进藏书阁找他。
 
有一次碰见了凌安,两人芝麻看绿豆看对了眼,这交情也一日千里。
 
到了今日就是这地步了。
 
“我不是跟你闹着玩,你仰慕的大师兄不会去,他的情人二师兄也是留守阵地,所以你是见不到他们鸾凤和鸣,二剑合一的。”
 
凌山子去年就发了声明,门中一切事务交于欧阳歌笑打理,凌允协助,因此出山打怪这种小事就不能劳烦大师兄了。
 
至于欧阳歌笑和凌允之间的事,凌山子和何所愁诡异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门中上下也无人议论一句。
 
反而乐见其成似的。
 
“也许是我的语气表情不够正经,现在我严肃的告诉你,你别想落下我。”
 
江狐对这个挂件很无语,直接抬手往门口指:“直走不送。”
 
孟非凡也不招他烦了,起身走人,就是走到门口,倚着门框道:“我已经得到师父同意,今夜就住在你隔壁。”
 
然后他露出诡计得逞的阴森笑容,找他的合伙人了。
 
江狐感觉一身的力气都被他给阴光了,连沐浴都解决不了。
 
这边偷窥成瘾的谢仙人第九十九次打开水幻镜,却不料眼睛正对上一团白花花的肉……他喉头蓦地一紧,感觉心绪瞬间乱了。
 
他像不小心扒拉开了窗纸的登徒浪子,看见了香闺中如花似玉的大小姐,一颗良心滚烫如火,烧的他脸颊发烫,手心冒汗。
 
谢离抬手挥散水幻镜,脑海却不停闪过那线条分明的白皙胸膛……
 
他最后羞愤交加的捂住脸,怒骂道:“小流氓……”
 
史上最纯洁无辜的小流氓穿好里衣,熄灯躺下。
 
他身上无名冒起的火被一桶凉水泡下,却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肉体已经在某个夜晚被夺走“第一次”。
 
第41章
 
久没有客人造访的同屋客栈忽然来了三个人。
 
位于左边紫色华服的美男子进门就喊道:“掌柜的,好吃好喝的快端来。”
 
跑堂登时吊起了一双呆板的眼睛,目光如炬的看着这三人。
 
开口的那人一身贵气非凡,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剑,顿时为他添上几分江湖气,看样子应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出来赶倒霉的侠客。
 
而中间那人一身白袍,模样比美男子还要俊俏,也背着剑,估计是一伙的。
 
至于最右边的那一位,虽然相貌平平,可一双眼睛很是有神,就跟会说话一样,看着很是亲切。
 
跑堂自个心里打仗似的挣扎半天,半晌才惊疑不定的想:“应该不是妖怪吧。”
 
他跑神的这半天一点不妨碍那三人的动作,开口那人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放下剑倒茶喝。
 
眼睛会说话的那人看见跑堂还愣着,不免催促道:“店家,你听见没?”
 
“啊……来了来了,马上就好。”跑堂哪还管得着是不是妖怪啊,见对方的气势大有他还站着就先一剑削了他,立刻见风使舵的调转船头了。
 
“他是有多穷,这茶都泡几道了?”凌安把泡的发胀的茶梗吐了出来。
 
孟非凡被这不明物体和他的动作恶心到了,坐在他对面都觉得危险重重:“拜托你凌二公子,穷乡僻壤的收收你的少爷脾气。”
 
“朝终县出了这么大的事,谁没事出门沾晦气。”江狐面色自若的饮下被凌安百般嫌弃的冷茶。
 
凌安压低声音道:“思量门怎么回事?虽然这不是十三州的范围,可好歹是他的老地盘,事都出了这么久了,也该有人前来处理了吧。”
 
孟非凡嗤之以鼻道:“如今思量门有十三州这个香饽饽,哪还看得上这块小疙瘩。”
 
“思量门排在十大仙门之末,实力定然不如朱雀门和归云派,归云派一倒,他要接手的事多着,人手用不过来也正常。”
 
这就是凌安和孟非凡佩服他的地方,明明被端了的是他的老窝,惹事对象还是他的杀父仇人,他都能这般镇定自若,面不改色。
 
凌安:“江州城的事还真多,七年了都没管过来。”
 
孟非凡:“对啊,思量门不是每年都开门收徒吗?”
 
江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从离开那日我就没回过江州城。”
 
凌安:“去年的仙门大会上,各位掌教有提议说从天下门派提一位上来,归云派没了,这十大仙门变九大仙门,不是这个理。”
 
江狐从未去参加过仙门大会,凌安回来之后有跟他提起这事,当时他没有在意,是因为他知道以他一己之力还光复不了归云派。
 
江家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受它庇护的城池已经归为他人,这世上将人联系在一起的是利益,江家一灭,多少人得了好处不言而喻,江狐没想过联合谁讨公道,因为他知道公道在有实力的人手里,没实力连口都开不了,讲感情?你谁?怕是一张口人家就送你两个哈哈。
 
何所愁的确心有大道正义,可若江狐本身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心高气傲的他会宽容江狐的无礼吗?
 
与其受人白眼,不如强大实力,等他日大仇得报,江家他自有办法光复。
 
孟非凡蹙眉道:“当时不是被思量门否决了吗?”
 
凌安道:“也并非是否决,他的条件是江州城归他,毕竟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打理。”
 
“打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旗号在光明正大的占有啊。”
 
江狐冷不丁的来一句:“谁也得不到,它是江家的。”
 
凌安和孟非凡同时愣怔,又同时开口:“霸气。”
 
刚刚那一幕好像是假象,此时的江狐又恢复以往温润的模样,露出羞赧的一笑。
 
两位登时被这眉目如画的前辈迷了眼,心脏扑通扑通跳。
 
好在跑堂的上来打破了尴尬,两位才没中毒太深。
 
跑堂笑眯眯的上了一桌菜,三人吃过后又让他开了三间房,这才转到楼上休息。
 
进屋之前,江狐提醒道:“说好了,暗中行事。”
 
住他隔壁的凌安笑道:“不就是暗搓搓的搞事嘛,能有什么问题。”
 
对于有颜无脑的凌小师兄说出来的话,江狐会挑着听,大部分是过过耳朵。
 
江狐进去了,凌安又偷偷问孟非凡:“你要不跟我一块住得了?”
 
孟非凡杵在门口思考了下:“那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开三间房?”
 
凌安往江狐的房间指了指:“这位怪人从不肯与他人同房。”
 
江狐幽幽的声音从里边飘了出来:“怪人我听见了。”
 
凌安尴尬的笑了笑:“我还是去你屋里住吧,隔音不太好。”
 
两人一拍即合,勾着肩搭着背进屋了。
 
朝终县人心阴霾,夜空却晴朗。
 
天空挂着银链,月色如洗,远山近木无不身形绰约。
 
几道剑影在半空划过,光芒即逝,如流星划过。
 
三道光影围着朝终县飞了一圈,又回到城门上方。
 
夜空静谧,仿佛一潭死水。
 
可三人却同感不安。
 
凌安疑道:“为何察觉不到死气?”
 
孟非凡:“别说死气,连臭味都没有。”
 
江狐脚踏桃木剑,双手背在身后,一代大能风范尽显:“再看看附近的村落。”
 
两人同意,当即兵分三路飞出。
 
附近的村落只传来几声狗吠。
 
时间正好是子时三刻,可连打更的都不曾看见。
 
整个村落仿佛成了死物。
 
江狐心头有疑,也没试着打破这诡异的宁静,御剑往回飞。
 
孟非凡和凌安也已经回来,一见到江狐就问:“怎么样?”
 
江狐摇摇头:“回去再说。”
 
三人就在寂静的夜里来去自如。
 
同屋客栈,江狐房中。
 
烛火还亮着,呼吸很轻。
 
他们同时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这点,都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最后,凌安先打破沉静:“如果我没猜错,朝终县是被拿来献祭了。”
 
江狐也脸色怪异道:“包括朝终县在内,附近的村落也被改成了法阵。”
 
凌安说的献祭并非普通的献祭,一般的献祭是用动物献祭天地或者神灵,可这种情况,其实非常残忍。
 
是以生魂祭奠法阵。
 
孟非凡对阵法并不擅长,可听见这话也不由得心惊胆跳:“什么法阵?”
 
江狐:“如果是尸王设下的,外加先前失踪的人和动物来看,应该是千尸坑。”
 
要设下千尸坑必须汇聚千人的血,以血画就,这样的法阵聚阴效果比雁田的聚阴阵还好。
 
他们之所以闻不到尸气和腐臭,是因为千尸坑已成。
 
孟非凡心头狠狠一跳:“他是打算建尸队吗?”
 
凌安叫了一声:“还有狗呢。”
 
可惜他的笑话说的不合时宜。
 
江狐的手指挨个点过拇指,他沉着脸道:“我好奇的是这千人从何而来。”
 
问题忽然浮出水面。
 
这一个多月来,朝终县失踪的人不过是零头数,距离千人是几倍的概念,可朱雀门并没有收到大伤亡事故的消息。
 
除了七年前,归云派和江家一夜死了三百多人。
 
凌安忽然觉得头疼:“这王八蛋真不是人。”
 
江狐也扶着头:“如今千尸坑已成,朝终县危在旦夕。”
 
孟非凡倏地站起来:“此事必须回报师门。”
 
凌安拍了他一巴掌:“别嚷嚷,头疼。”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江狐。
 
江狐低着头不说话。
 
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卷翘,此时无声眨动,似是不安的蝴蝶展翅飞舞,有股惊艳的美。
 
他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先回去吧,但是不能轻举妄动,不管是仙门的人来此还是遣走朝终县的百姓,都是打草惊蛇。”
 
他们三个人进城时就先用了隐息符,因此外人看起来,这几位就是有三脚猫功夫不知世俗险恶的贵公子。
 
凌安问道:“那你呢?”
 
“我要去一趟江州城。”
 
本以为回去江州城时是大仇得报,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事发突变。
 
孟非凡惊道:“你怀疑思量门?”
 
江狐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我回去看一眼江家。”
 
“可是……”凌安及时拉住孟非凡,打断他的没眼色。
 
凌安道:“行吧,有事跟我们联系。”
 
江狐点点头。
 
凌安见他心不在焉,识相的拉过孟非凡走了。
 
孟非凡一回房间就忍不住道:“你明知道他在撒谎。”
 
“知道他撒谎你还想拆穿他,你是不是傻?”
 
孟非凡想大声吼,又怕江狐听见,只好左压右压的压成了一个迷人的声线:“思量门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危险吗?”
 
凌安这些年的脾气往火爆发展,贯彻能动手就不动嘴的法则,今晚得知这消息已经心烦气躁,如今更是给孟非凡点成了一触即发:“他从死人堆里走过来的,能不知道?”
 
孟非凡顿时没了声响。
 
江狐和他们亲如兄弟,可心里的某个角落是补不全的。
 
清楚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两人都噤了声,背对背坐着。
 
隔壁屋的江狐在翻须弥芥,他找出谢离给他的传声珠,握在手里。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就像少不更事的十二岁,在尸王手里狼狈的逃窜。
 
捡一条毫无尊严的命。
 
就算在青城山时,江狐想过拜谢离为师,可没想过倚靠他的力量。
 
他第一次希望能从谢离那里得到解围的法子。
 
可江狐没这个胆。
 
他不是江北,没有美人恩,而且故意三年不和人家联系,就像用完就丢,现在要重新利用了又想起他。
 
谢疯子一定会把他宰了。
 
江狐犹豫不决的想了半天,还是选择把传声珠放回去,可谁知心念一动,传声珠竟亮起了微光。
 
第42章
 
这就像一个来不及挂断的拨错电话。
 
偏偏对方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在江狐后悔的那一瞬也连通了。
 
握着传声珠不知所措的江狐:“……”
 
握着传声珠同手同脚的谢离:“……”
 
如果两人是坐在对面,一定能看见对方脸上大写的尴尬。
 
谢离先回过神,捂唇小声咳了下,清清嗓子:“说话。”
 
愣住了的江狐:“……”
 
谢离对着传声珠吊起了眼梢,他心想:“什么毛病?”
 
估计是察觉到谢疯子的不耐烦,江狐愣了许久之后,才低声喊了句:“爹。”
 
这一声爹喊得谢离有种事隔经年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果不其然,熟悉的冷嘲热讽透过传声珠传了过来:“我儿子不是死在外边了吗?”
 
这一口吊丧的语气吊的真无所谓。
 
“对不起。”
 
“……”忽然听见这句,谢离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拿着传声珠看了又看,仿佛对方就在眼前。
 
他做好被回击的准备全被堵在了他可能也许或者没开对口的方式里。
 
这三个字就好像是一句咒语,说出来之后江狐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心里将谢疯子式的招呼逐字琢磨,却发现无论从谢疯子的声音还是人,他都想念。
 
谢离又没听见声了,克制许久才忍住打开水幻镜一探究竟的冲动:“你在哪?”
 
江狐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老实回答:“在朝终县,做点师门任务。”
 
谢离总觉得白眼狼是放出了饵,正等着他上钩,然而谢离何等人:“他日小北修成大道我自会和他成双成对,你放心的去。”
 
江狐:“……”所以他是想这个王八羔子做什么?
 
江狐被自己这种自虐式的行为给戳了下心,胀胀的疼取代了对谢离的愧疚:“尸王将朝终县炼成了千尸坑……谢离,我没有法子了。”
 
白眼狼以前只管呛他,对他千依百顺的时候是他元神受损而迫不得已,他从来没服过软,低头也是虚情假意,如今谢离被他这正儿八经的语气搞得全身不对劲,不是味极了。
 
“说你白眼狼你还跟我吵吵,解决不了了就想起你爹了?”
 
江狐听他声音放轻了几个调,知道他没有生气,也不由得松口气。
 
毕竟这是异于常态还睚眦必报的仙人。
 
江狐试探性道:“你们天界打的什么算盘我不知道,但是不难看出都是置身事外的态度,你是被逼无奈,那三仙山呢?谢离,神仙都是什么样的?”
 
“我送你上天看看?”
 
江狐握紧传声珠,一字一句地大逆不道道:“还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雷,江狐整个人都被震了下。
 
他急急道:“你不在青城山?”
 
谢离见瞒不过了,扶着额道:“村长天劫将至,我为他护法。”
 
……这要是没渡过此劫,村长千年修为都得劈成废柴。
 
显然谢离也不是很有空闲跟江狐细谈,虽然白眼狼找他了挺让他振奋的:“你对千尸坑了解多少?”
 
“千尸坑以鲜血为引,生魂献祭,如今千尸坑已成,朝终县的百姓都被尸气入侵,只要大阵还在,他们一旦离开都会爆体而亡。”
 
谢离好久没见过这么变态的人了,上一次是数千年前让人恶心的妖王。
 
好在一个早死了,虽然尸王生不逢时,但总算凑不到一块去狼狈为奸。
 
“你知道为何会有十大仙门吗?”
 
江狐灵光一闪,浑然不敢置信:“难道破千尸坑和十大仙门有关系?”
 
“世间万物阴阳相克,千尸坑怎会没有破解之法?十大仙门的镇派法宝便可破除千尸坑,只是……”
 
“归云派的镇派法宝是乾坤炉,你担心它被尸王拿走了?”
 
谢离叹口气,幽幽道:“你们江州城是专出白眼狼。”
 
江狐脸色煞白:“吴太平说尸王是为了得到聚灵玉才跟他合作。”
 
“别逗了,那东西天生地养总共就两颗,一颗在我一颗在西洲,他拿什么给尸王?”
 
谢仙人久闭青城山,消息有所蔽塞,目光还存在山寨品上,不知道聚灵玉被江狐炼制出了高仿。
 
“你的意思是,尸王和吴太平合作,只是为了拿走乾坤炉?”
 
“显而易见。”
 
千尸坑非一日能成,江狐此时也无心计较花无妖和尸王何时勾搭上的,他只在意怎么拿回乾坤炉?
 
可要去哪找尸王?千尸坑是尸王最大的屏障,如今他所向无敌。
 
许是看出了江狐的为难,谢离再开尊口:“凤非言说桑余复活了,你可以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我没时间跟你唧唧歪歪,你听清了,说服桑余,让他以万魔之气克制千尸坑,不然死了可别让我去给你收尸。”
 
他说完就掐断了传讯,好似真有火烧眉毛的急事一样。
 
江狐不由得蹙起了眉,此时想的不是桑余和万魔之气,而是对他照顾有加的村长。
 
“渡劫并非易事,看谢离这么着急,是有什么难题吗?要不要问问?”江狐自个在心里左右矛盾。
 
一是现在又联系谢离肯定招来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他想了想,计较了又计较,决定找桃女。
 
江狐连忙拉出桃核,注入念力。
 
刚一接通江狐就听见一声响雷:“……”
 
桃女也急急忙忙地:“小公子。”
 
“你也在为村长护法?”
 
“小公子你知道啊,谢仙人说村长的天劫就这两日,昨日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两日来被雷劈,他这过来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情况如何?”
 
桃女的声音有些哆嗦:“好像是大天劫。”
 
天劫分大小,一般人渡劫也就四五道雷,熬过了就是飞升成仙。
 
看来天道对妖族也并不宽容,竟是大天劫九道雷。
 
难怪谢离也要亲自护法。
 
听到这消息江狐不仅没放松下来,反倒更紧张了。
 
“我即刻回去。”
 
桃女怔怔的看着失去了光芒的桃核,她一时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离家三年的江狐终于要回来了。
 
青城山广场处,现场气氛紧张严肃,妖村六百多人围在一起,还有几位生面孔。
 
白衣白发的村长就在谢离布下的防护罩内,空中云雷滚滚,广场处的木架亮起了灯笼海,烛光照下可见防护罩的莹白色。
 
众人衣衫无风自扬,一抹苍青色悄然无息的飘到桃女身后。
 
这一举动顿添几分诡异。
 
只是无人有空去注意这抹特殊。
 
“白眼狼找你?”
 
桃女猛地转过身,被谢离吓得声都轻了:“仙人如何知道?”
 
谢离顶着假爹的身份,以公谋私道:“说什么了?”
 
迫于仙人氵壬威,桃女再次屈服:“问了我村长渡劫的事,小公子很是担心。”
 
“你让他回来了?”
 
“我没,是小公子自己说要回来的。”
 
还真的是要回来……谢离绷紧了唇角,没让自己的表情太得意忘形,半晌才假正经道:“好好守着去,你就不怕你一分心村长就被劈成灰?”
 
桃女脸色登时苍白,哆着声喊道:“仙人。”
 
谢离狡黠一笑,与此同时,他出尔反尔的想:“小妖精,我要抢你姻缘。”
 
第43章
 
江狐日夜兼程赶了三日才赶回青城山。
 
青城山脚下如旧,唯一突兀的是站在那的人。
 
半旧的莹白色袍子穿在长挑的身子上,漂亮的眉眼神情淡淡。
 
看见江狐的时候只是回头轻轻一笑:“回来了。”
 
却如春风拂过,吹开了遍地的花。
 
江狐无意识的握紧了双手,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弱了几个调:“小北。”
 
眼前的人披着江北的皮相,可里边跟换了个人一样。
 
眉宇之间是熟悉的温暖晴朗,目光却像是蒙了层雾,让人有一瞬的错觉,眼前的人是镜花水月。
 
江北就在这亦真亦假里淡淡开口:“怎的这么久?”
 
江狐忐忑道:“你等很久了?”
 
江北并未回答,而是转身进了青城山入口的迷阵。
 
他一进迷阵就发现了不同,谢离设下的迷阵一开始是误导人心,可如今……
 
他有些犹豫的回头看身后的江狐。
 
却不知江狐做了什么亏心事,四目一接,立即转开,耳根子还红了起来。
 
他的二哥估计受惊不轻,正在深刻反省自己呢!江北转过头,压下翘起的唇角。
 
江狐此时心里炸开了花,如果他没看错,他此时完全看不出江北的修为。
 
三仙山果然不同凡响,三年前一张白纸被言周教成了高深莫测。
 
其实江狐的良心大概都给谢离吃了,他完全忘了江北有今日都是拜谁所赐。
 
只是看到江北的那一刻,他还没见到谢离的那些忐忑先给江北冲的七起八落。
 
他忍不住想:“小北好像变样子了,以前他不高兴都是直接说,现在却像戴着面具。”
 
当年他一声不吭的把人丢下,没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先犹犹豫豫的怪起人家的疏离。
 
“我为什么要怕他?他如今这样不好吗?那都是什么地方,把一个根苗红正的人教成什么样了?见面不喊人,还给我冷着脸。”
 
他怪的很理直气壮,走路的时候身体跟脑子完全分了开来,上下不同运作却一样紧跟江北身后。
 
所以江北停下来的时候他直接撞了上去,江北被他撞得趔趄了两步。
 
这一撞他也回过神了,心急的拉过江北:“没事吧。”
 
江北看着他道:“你在想什么?”
 
江狐却没好意思说,反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以为你打算就此揭过,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时间可以倒回十秒钟前吗?
 
“我不是故意不找你……”
 
江北却忽然打断他的自诉:“看来你还是没有认清问题所在,你想跟我说不是故意,其实是有意对吧。”
 
“……”傻小子江北怎么还学会咄咄逼人了?
 
江北无比熟悉这个人的表情,一旦心虚的时候眼神会躲闪。
 
他忽然就想,也许他们并没有分开三年,被时间拉长的只是这副身躯,他的江狐还是老样子。
 
他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先是气若游丝的吸口气,才慢吞吞道:“江狐,此时你还能拦得住我吗?”
 
这没头没尾的话却如晴天霹雳直接砸在了江狐身上。
 
他猛地清楚了江北的目的,然后愣怔怔的看着他。
 
江北还是没有他高,可现在他却打不过这个人了。
 
他忽然觉得不管是阴谋诡计还是暗中伤人,他都不是江北的对手。
 
谁能想到兄弟分开三年,再见却是此情此景。
 
江狐整个人处于一种介于癫狂和冷静的缝隙里,半天才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你想做什么?”
 
江北把目光投向眼前,压着唇皮说道:“你看。”
 
江狐懵懂的看过去,在陌生的道路上,谢离在五六步远的地方站着。
 
江狐吓了一跳,先前是走神到何种地步,居然连谢离出现都没有注意到。
 
他正想开口,谢离却先说道:“白眼狼回来了。”
 
江狐啊了声正要说话,又给江北截了胡:“是幻象。”
 
一句话如当头一棒,敲得江狐幡然醒悟。
 
跟他想象中毫无违和的谢离居然露出了笑容。
 
不是说谢离不会笑,是谢离平日要么皮笑肉不笑,要么似笑非笑,总之他能将笑笑成千奇百样,能让你毛骨悚然的,却没有哪一个能这样温柔的。
 
江狐忍不住道:“太不要脸了吧,拿自己做幻像。”
 
看来江狐的脑子还是没跟身体搭上……江北静静地瞅了他一眼,没解释谢离改变了的迷阵其实反射的是自己所想。
 
第44章
 
渡劫过后的妖村留下晴空万里。
 
谢离甫一睁开眼,这颗六根清净五蕴皆空的心就先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谢仙人这话问的有失水准。
 
床前坐着的人放下书,抬头看着他:“回来了自然在这。”
 
“凤非言呢?”
 
“走了,你替村长挡了第九道雷,神识可还好?”
 
谢离盯着他的脸细细看了好一会,答非所问道:“你居然打破了仙山的禁制。”
 
江北露出狐狸一般狡猾的笑:“你不高兴啊,你不是总说想我吗?”
 
谢离觉得他今天睁眼的方式不对,眼前的江北是记忆中那纯良无邪的人吗?
 
白眼狼走了三年,铁了心不联系,但谢离知道他没变,那数不清的偷窥让他看着熟悉的面貌在日日生长,可心里的东西始终一样。
 
但江北呢?他好像终于不耐烦的撕下那层伪装的皮,打铁趁热的披上油腔滑调,挑着你的话堵得你无话可说。
 
当年的江北和江狐不同,江狐靠着恨逼自己成长,违心的去扮演他根本不擅长的兄长一职。
 
他不知道比起报仇江北更想待在他身边,这是一个流落在人世的人最本能的选择。
 
可当时谢离支持了江狐,江狐需要心无旁骛,江北会是他的顾虑。
 
所以谢离直接下了命令,除非江北成仙,不然不许他踏出仙山。
 
他用手臂遮着脸,自嘲的笑了下:“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们兄弟。”
 
“您不是早该想到有这一日?”
 
“江北,少跟我阴阳怪气。”
 
江北扑哧一笑:“我都是跟您学的啊。”
 
谢离撤下手,不耐烦的挥了两下:“别找气给我受。”
 
他言行举止里的快滚从形容到行动分毫毕现。
 
江北毕竟不是要跟谢离死磕到底,他也只是有从口头上占点便宜的心,丝毫不敢真惹怒谢离,见谢离又闭上了眼,识趣的退出房间。
 
天渐渐暗了,离人居亮起了烛光。
 
谢离半睡半醒间听见声响,意识有点不分朝夕,还以为又是江北,眼没睁先开了口:“吵什么?没看见我还睡着吗?”
 
声响登时消失。
 
屋里静的只有这句话的余音。
 
不对劲……谢离猛地睁开眼,一道在烛光下站着的人影映入眼帘。
 
谢离欲哭无泪的从梦游中清醒过来,他操蛋的想:“这两兄弟存心不让我活了吗?”
 
江狐也很尴尬,他被谢离吼这一声僵成了一根棒槌。
 
半晌才似从冰天雪地里融化。
 
然后他被冻得五感不清的想:“我平白无故被吼了?”
 
这样一想,他被冻碎了的气势又硬了回来:“合着你睡了我就得先死了才能进来?”
 
这回呆住的变成谢离了,他从这目无尊长的大逆不道里终于感受到了熟悉的刁钻。
 
江狐伸手把桌上的药端了起来走过去:“起来。”
 
谢离从善如流的撑起了身子。
 
苍白的脸色与墨色的长发成了强烈对比。
 
江狐是被雷劈过的人,怎会不晓得那厉害之处?看见谢离这样心中更是百般滋味。
 
他有些抱怨的想:“他心里到底是跟西洲亲些。”
 
谢离一抬头就看见他心不在焉的眼神,以为他是为江北心烦:“见到小北了。”
 
“啊……嗯。”
 
“三年前你或许技高一筹,可你别忘了,你是因为什么能有今日,小北的天资在你之上,又在仙山待了三年,你没什么可怨的,该来的拦不住。”
 
谢离什么时候会好声好气说话了?
 
江狐还只是沾了点蜜就开始得意忘形:“你在安慰我?”
 
谢离本想说一边待着去,可是想到自己要和小妖精抢姻缘,就扛着千斤大鼎般的不适改了口:“我没力气,你喂我喝。”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错乱,几分钟前说没力气的人才用一把声吓到了他。
 
谢离见他久久不动,又吊起了眼梢:“江狐,忘恩负义是会遭天谴的。”
 
江狐赶紧用勺子堵住他的嘴。
 
谢疯子都不会掂量着话来说,仙人一言,雷公电母能不听吗?
 
江狐第一次手把手服侍谢仙人,稳着手勉强合格,却没空闲欣赏谢仙人的病态美感。
 
喂完药,江狐又端来清水给他漱口,顺便转达凤非言的话:“凤前辈说明日会在妖村举行夜宴,你记得去。”
 
谢离咽下水,把杯子递给他:“你转告他明夜来背我下山。”
 
江狐心想:“这事不用劳烦他,我有一百零八种方式能把你安全送达。”
 
面上却一派正经:“知道了。”
 
此情此景,当真是“父慈子孝”。
 
搞定了大麻烦,江狐还得回去面对小麻烦。
 
小麻烦一整日都冷着脸,跟江狐欠他一千八百万似的。
 
江北换下一身风尘仆仆,百无聊赖的坐在床上,状若不经心,其实目光一直往门口瞟。
 
看见江狐进来眼眸一亮,却又在江狐看向他时淡如死水。
 
江狐心头当下一咯噔:“还在生气?”
 
他这样揣测不安的想,又忍不住开了口:“不是说累了想早些歇息?”
 
“江狐,三年不见,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有。”江狐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为什么要回来?”
 
江北脸色剧变,声音也冷了:“你有心吗?”
 
江狐还没开口,他又发射炮弹似的砸话轰击:“你一意孤行,让我置身事外,提心吊胆三年,恨着你念着你,总是怕你也丢下我,江狐,你没有心,你若是有就不会对自己这么狠,更不会无视我也是江家一份子,现在我不用你决定了,我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第45章
 
江狐的脑袋直接乱成一团浆糊。
 
江北到底还是与他八字相冲。
 
十年过了,他们还是没走出相生相克这个局。
 
回想起江北最后的表情,江狐又是一叹。
 
此时的他不比有个叛逆儿子的父亲烦恼。
 
十八九岁的青少年最多的问题是早恋和高考。
 
若是这么简单的问题还好,江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江北是赶投胎似的急着送死。
 
简直操蛋。
 
这是生人和死者的一场较量,他没什么东西可辜负的,除了江舒和风青娘的遗愿。
 
江北忽然从仙山出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现在头疼的有一丝自暴自弃的想法,他宁愿当初死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江舒或者江南。
 
江狐烦躁且颓废的用手遮着脸,一直呆坐到天明。
 
离人居照进了第一道曙光,江狐才有些困意。
 
他像个见光死的吸血鬼,奔波数日的劳累终于在一瞬爆发,让他的呼吸渐渐轻了起来。
 
江北把要敲门的手收了回来,在昨夜那类似决裂的对话里,任何问题都是要江狐自己想通。
 
他望着自己的手,有些悲哀的想:“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
 
半个时辰后,他把药熬好端进谢离屋子。
 
谢离还在睡,江北也不着急,就坐在床前看着他。
 
村长渡劫那一夜本一切顺利,可最后一道天雷来势汹汹,谢离察觉情况不妙,替村长挡了这道雷劫,因此落下一身伤。
 
神识受损使得他面色苍白,躺了几日人还焉焉的,反应也不如以往机敏。
 
江北看着这张脸不知怎么的想到初见他那一日。
 
说不来的亲切,有些熟悉,跟他在一起也很舒心,江北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他仙人的身份,可时间久了才知道他对这个人充满敬畏。
 
和江狐不同,他从不敢大声对谢离说话,哪怕谢离处处表现了对他不同的待遇和宽容。
 
在仙山不能和江狐联系的这三年,时不时就会找他的谢离成了他的依赖。
 
纵使见缝插针也不能得到江狐的消息,可只要听到谢离声音的那一刻他就会安心,他才相信江狐没事。
 
风青娘走了,江舒也没了,他剩下的只有这么两个人。
 
可昨日见到谢离后,他明白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变化。
 
好似他的出现妨碍到了谢离,谢离震惊的语气里带了不耐。
 
江北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他甚至知道了谢离和西洲的关系。
 
包括谢离以为他是西洲的转世。
 
谢离这人的脾性很好掌控,亲近疏远任凭心,他在意的时候江北最重要。
 
可一旦……不知什么时候起,江狐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江北正襟危坐,目光深远的看着谢离,低声道:“阿离,随着西洲不知所踪的还有他的哥哥东语,你当真能找到他吗?还是说,你已经无所谓了?”
 
谢离没有回答他,因为他这句话如同呅呐。
 
江北等了片刻,谢离才醒过来。
 
看到他就想起昨日,于是谢离的心情开始微妙:“你在我房间做什么?”
 
江北指了指桌面上的药:“你似乎很失落。”
 
他刚睡醒,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带着情绪的撒娇,又很动听:“江狐呢?”
 
江北打趣他:“原来你想我哥。”
 
谢离就这个问题分析:“你服侍的不如他周到。”
 
两相比较,江狐毫无疑问胜利。
 
江北笑了笑,起身去沾湿毛巾给他洗脸:“你向来就爱差遣他,便宜儿子来便宜儿子去,能服侍不好?”
 
谢离接过毛巾擦脸,又漱了口,这才回道:“你当我是怜惜谁呢。”
 
江北忽然弯腰低头欺近他:“那现在怎么不怜惜了?”
 
谢离差点用毛巾甩他一脸。
 
他的差别待遇实在是很明显,数年前江北是宝江狐是草,如今他巴不得那棵草天天在他眼前,而这个宝是能塞多远塞多远。
 
喜怒变化的太过直接。
 
“你哥从小教你要防着我。”
 
江北察觉到他的抵触,站直了身子:“所以你现在是想骗我哥?”
 
“……”谢离的呼吸登时乱了节奏。
 
人精江狐都没看出他的心思,傻小子江北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阿离,小狐一直怕你祸害我,对你亲近我很是抗拒,这样的他你要怎么骗情骗色?”
 
这个问题他心里清楚反倒觉得不是什么难事,可被江北说出来就特别不是滋味,好似全部人都知道他在办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
 
同情你可怜你……谢离生来便是神仙,从没有得不到过,即便是西洲,他也知道对方的爱意,虽然没来及捅破,可他们的确是两情相悦。
 
人世之大又事隔千年,他沉寂于找寻不到的悸动忽然被一个叫江狐的人点燃,他有些不知所措。
 
可谢离天生不会钻牛角尖,他承认他对江狐有了好感,也不打算掩饰。
 
眼前的人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西洲早已经在千年的岁月里成了一抹记忆。
 
即使会重归仙位,他们有再见那日,也会重拾旧情。
 
谢离更不是等不起,他只是太清楚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所以继续等待还是重新开始,谢离明明白白。
 
谢离的心有如一颗磐石落下,他也不假手于人,袖子一挥,原本在桌上的碗端端正正的出现在他手里。
 
江北看见了,又是一笑:“你至于这么嫌弃我?”
 
谢离避而不答道:“左右你闲着无事,不如下妖村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江北接过碗,抱怨道:“阿离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离完全没有丝毫愧疚:“滚吧。”
 
确定江北走远了,谢离才敢找凤非言。
 
他和几位大妖有特殊的联系方式,不是靠符咒和传声珠,类似于水幻镜,却不像水幻镜那样能看见对方。
 
谢离的眼前出现一个一小团白雾样子的圆圈:“凤非言,你得帮我拿主意。”
 
然后对方还没开口,谢离就先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堆。
 
直把凤非言说的七晕八素:“你来真的?”
 
“你再废话我家白眼狼就要跑了。”
 
有一种比动物发春更恐怖的叫做谢仙人。
 
凤非言沉默片刻,说:“左右离不开软磨硬泡,你直接撩得了,实在不行跟着他死缠烂打。”
 
谢离想了想,道:“合着分裂元神痛不到你是吧。”
 
“谢祖宗,你都不要西洲了,天帝还管你做什么?”
 
谢离不放心道:“我还是没谱,跟西洲是自小处出来的感情,那小王八蛋一颗心硬的石头一样,你得想个法子。”
 
凤非言暗想:“能让你放弃自小处出来的感情,江狐还真是人不露相。”
 
“行了行了,你身子可好些了?”
 
“舒坦了那么一点。”可他悠了一会,又道:“被江北这小子又气了回去。”
 
“……”
 
谢离觉得自己的追妻大任有了寄托,就断了联系,心满意足的躺回去接着睡。
 
江狐醒来时已经是夜幕,他迷糊的睁开眼适应黑暗,思绪断断续续地,半响才想起今夜的正事,腾地站了起来往外走。
 
隔壁屋亮着光,看来人还在。
 
他吐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想着今夜是个正经场合,江狐就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打扮得一丝不苟。
 
冷冽的眉眼被青纱衣衬出几分儒雅,不动如山,流动如水,清净隽秀。
 
他去敲谢离的门,然后发现谢离也起来了,穿戴整齐的坐在床上,像在等人,看见他进来了就问道:“凤非言呢?”
 
江狐睁着眼说瞎话:“还没来,正好我要下山,要不要一起?”其实是他压根没跟凤非言说。
 
谢离压着欢喜表里不一的不耐烦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背我?”
 
江狐默默地走了过去,也不拆穿谢离。
 
纵使受了伤,可也是个仙人,总不会真连路都走不了,何况谢仙人向来是腾云驾雾。
 
谢离觉得今夜的江狐特别好看,他俯身的时候还溢出皂角香,很清新怡人,等谢离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江狐拦腰抱起。
 
他有些不安的挣扎:“你搞什么花样?”
 
江狐劝慰道:“不会掉下去。”
 
谢离无意识的搂紧他的脖子,头也靠在了他的怀里,忽然听见江狐沉稳的心跳,对方还没有不适,他先脸红了。
 
饶是千年老神仙也扛不住纯情二字。
 
他像只小猫一样一个劲往怀里钻,江狐以为他是不安,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我抱紧你了。”
 
虽然只有五个字,可隐含之下的不用怕很明显。
 
相貌是水幻镜里看到的那样,也只是比他高了些,可谢离却觉得今夜的江狐很温柔。
 
谢离攀着他脖子挪上了几寸,呼吸全都喷在江狐裸露的肌肤上。
 
江狐虚虚抱着谢离的手又松开了几分,全然靠手臂和腰部承受着他的重量。
 
他怕他忍不住。
 
而谢离也差点溺死在温柔乡里。
 
因为江狐为转移注意力开了口:“你为何让我去找桑余?”
 
谢离心想:“这时候你犯什么规。”却又不得不回答:“桑余重掌魔界,调动万魔要比你找尸王拿回乾坤炉容易。”
 
“我本来打算去思量门一趟。”
 
“还不死心?”
 
“我只是没想到你认识桑余。”
 
谢离愣了愣,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江狐的聪明:“他被魔界追杀那段时日我曾在东海见过他,是个有趣的人,只是那时我只有一半元神,无法帮助他,本想让他回青城山暂避时日,可终归是天意如此。”
 
“你可知人间有句话叫臭味相投?能与你说得上话的,要么自恋臭美,要么神思疯癫,你让我去找他,可是见我被折磨的还不够?”
 
谢离盯着他的下巴道:“你挺了解我。”
 
山道之上,月明星稀,江狐笑笑不语,他缓缓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抱着谢离一路走下去。
 
第46章
 
夜宴在村长家举行。
 
因为这是在庆祝村长得道成仙。
 
由于人太多,众位大妖便取消了宅子的法术,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是个小树林,树木也并不高,参差不齐的。
 
树干成人怀抱粗,枝干与枝干间有藤蔓交缠,藤条又被挂上了灯笼。
 
远远望去,烛光闪闪烁烁,在黑夜里确实有几分妖洞气氛。
 
空隙之处被摆满了桌案,一直蔓延到中心的空阔处,但是由于树木的遮掩,很好的营造了分场的效果。
 
倒像是你来我往,互不干扰。
 
中心的空阔处像个舞台,背靠树干,桌案围了一圈,留出的空地像是要给人一展身手。
 
夜宴总少不了歌舞助兴。
 
而桌案上也摆满了瓜果美酒,还有妖村各家准备的小吃零嘴。
 
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江狐去的时候人基本到齐了,所以他抱着谢离被围观了一路。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连干过各种出格的凤非言也被震到了。
 
直到江狐把谢离放在主位上,人走了才敢往上凑。
 
“我他娘想的段数再高也不及你路子深。”
 
谢离满脸红晕的喊冤:“小王八蛋自己的花样。”
 
凤非言叹口气道:“我帮不了你。”
 
谢离拉住人:“赶紧说,我如今越瞧他越喜欢。”
 
谢仙人的第二春来的有点凶猛。
 
凤非言怎么都没想到谢仙人千年来第一次开口求人是教他追人。
 
一开始听到这个事他是崩溃的,后来架不住千年交情,揽了这瓷器活,然后他就遭到狗皮膏药黏身,怎么甩也甩不掉。
 
凤非言有点生无可恋的说:“你这便宜儿子心思太深,你得先试探他的反应……”
 
谢离边听边点头。
 
江狐放下谢离后就去找江北,进来时看见他和桃女在一块。
 
果不其然,找到江北时他手里抱着一个奶娃娃,脚边还趴着已经三岁多的小奶猫。
 
小奶猫长大了,像一只长着翅膀的老虎。
 
样子威风凛凛,可还是一身萌点。
 
小奶猫是被江北从秘境抱出来的,分开三年还记得他。
 
因此趴在江北脚边打呵欠的样子完全没有戒备。
 
江北坐在小矮凳上,手里抱着桃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很专注。
 
江狐第一次看见他这种神情,也许是以前见过却被他遗忘了,江北的眼神透着怀念。
 
江狐尽量放轻脚步靠近他:“桃子睡着了。”
 
江北嗯了声。
 
江狐见他反应并没不抗拒和激烈,斗胆在他身边坐下。
 
“你接下来做什么打算?”
 
江北没料到江狐会开门见山,有一瞬的愣怔,回过神来又面无表情:“你还想囚禁我。”
 
“哥有一年去东隅降妖,受了伤回来,他不敢让爹娘知道,只好躲在别有洞天,你那么聪明,可知哥为何要如此?”
 
“所以你打算效仿哥,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责任?”
 
江狐没有回答,他靠着树干抬头看灯笼:“可我只逞强了三年,就发现我力不从心。”
 
在对江北无可奈何的某一瞬里,他想起了江舒。
 
他忍不住想换成江舒他会怎么做?
 
江舒连他油嘴滑舌一些都要教育,摆明是个有担当的人。
 
他总说瞎操心,可该三兄弟做的他从不会吝啬。
 
江舒死在英年,却留下一堆值得回味的东西。
 
江狐将这些翻了又翻,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私心。
 
他心中有愧,别说一个生人,就是一个亡魂的指责都会让他死于心魔。
 
三百多条性命,都丧失在他引起的祸端里。
 
江北听见这话就知道江狐是让了步,心中阴霾一拥而散,依稀间又是那个善良可爱的少年:“我打算去思量门。”
 
“为何?”
 
江北想了想,像是怕吵醒桃子一样,轻声说:“阿离可曾对你说过他送我去的仙山其实主占卜之术?”
 
江狐也不由得小声起来:“这和思量门有何关系?”
 
江北:“因为哥……他的命星并没有消失。”
 
江狐猛地屏住了呼吸。
 
江北缓缓道:“当年我们离开江州城时,麒麟前辈答应返回寻找爹和哥,你此次出去,可曾见到前辈?”
 
江狐吐了口长气道:“麒麟兽回归天界了。”
 
江北笑了笑,好似早知道此事一样:“哥的命星虽然未曾陨落,可星光黯淡,当年尸王来袭,哥怕是受了重伤。”
 
“你怀疑他还在江州城?”
 
江北点点头:“归云派被思量门接管,也许会有线索。”
 
江狐都不知道怎么告诉江北尸王在朝终县捅的蜜蜂窝。
 
“尸王炼制了千尸坑。”
 
江北眉头狠狠一跳:“怎么回事?”
 
江狐便一一道来。
 
江北蹙着眉说:“那思量门是非去不可了。”
 
江狐按住他的肩头:“此事得有妥善的计划。”
 
闻言江北笑了笑:“行,听你的。”
 
两兄弟相视一笑,前嫌尽释。
 
江狐道:“我来抱。”
 
桃子睡的很香,被人转了手都不知道。
 
江北道:“宴会要开始了,入座吧。”
 
两人便穿过树缝往中心阔处走去。
 
耳边人声鼎沸,谢离那处也不安静。
 
平时难得一见的大妖如今聚集一处,言笑晏晏。
 
江狐瞥见谢离右手边坐了两位年约二十五六的美丽女子。
 
一位红衣雍容华贵,端正面目尽是妖娆。
 
一位白衣脱俗,如清尘不染的莲花,洁净漂亮。
 
至于谢离左右边的那两位……自然是凤非言和一位有着兔耳的白净少年。
 
江狐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这堆披着美人皮的人群中好像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而且……若是江狐没有记错,凤非言应该是位狐妖。
 
江北看他愣住了,关切的问:“怎么了?”
 
江狐摇摇头:“没什么,找地方坐吧。”
 
正这时,原先百无聊赖坐着的谢离忽然正襟危坐,冲江北招手道:“小北来这坐。”
 
谢离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无形之中,他身边都是成双成对只有他孤家寡人。
 
江北疑惑的看了眼他,没答话。
 
江狐抱紧了桃子道:“去吧,我跟桃女一块坐。”
 
桃女估计还在忙,此时并不在。
 
江狐说完就找了个位置坐下,不是靠近谢离,却与他对面。
 
江北就怀着不明不白的心思坐到了谢离旁边。
 
“好不容易有和我哥亲近的机会,你怎么放弃了?”
 
谢离糟心的看了他一眼,小江北不知怎么的练就了一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
 
见他这表情,江北也明白一些了:“还是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
 
“我想探探你哥的反应。”
 
谢离有的是读心的法术,可对方是江狐,所以他放弃了。
 
江北立刻对他温暖一笑:“该的,若是哥反感,你也好趁早放弃。”
 
虽然是实话,可谢离莫名就不爱听。
 
江北给他斟了杯果酒,还端到他面前:“别伤心了,小狐并没有排斥你,就你们刚刚那明目张胆的行为,多少正经夫妻都干不出这事。”
 
“公私我分得清,你哥那是迫于无奈。”
 
“你也知道你以前有多压迫他了?”
 
“我以前对你好可不是为了今日被你秋后算账。”
 
江北扑哧一笑:“好吧,我不说就是……阿离,小狐喊了你这么多年的爹,你要怎么让他改变对你的看法?”
 
“行则撩,不行则掰。”
 
江北登时对他另眼相看,仙人的手段总是霸道直接。
 
“所以你是要借我刺激小狐。”
 
谢离忍不住叹气:“他最在意你。”
 
“那要我怎么合作?”
 
江狐只知道那两人低着头靠在一块不知说些什么,看神情似乎是很开心的事。
 
原本因和江北关系缓和而柔软了的脸又冷了下来。
 
谢离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身子都还没好利索就开撩,这人从毛孔到脚底都写着欠收拾。
 
就不能让他下床……
 
对面的人又不知道说了什么,江北忽然露出为难之色,犹犹豫豫的。
 
而谢离又说了一句话,江北的脸开始泛起了红晕,而后竟端起酒杯亲手喂谢离果酒。
 
“……”当真是刺眼极了。
 
“桃子怎么睡着了?”耳边响起桃女温柔的声音,勉强将走神的江狐拉了回来。
 
江狐抬头看着长大了的桃女道:“估计是和小奶猫玩累了。”
 
桃女俯下身,于此同时,花香飘动。
 
“你也抱累了,给我吧。”
 
江狐笑了笑:“不碍事,你坐。”
 
桃女便坐了下来。
 
桃女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女,身材玲珑有致,是个发育良好的姑娘。
 
她的眉宇是长开了的秀丽,眉眼天生带了妖族的风情,偏偏十多岁的人却有四十多岁的沉稳,让她虽没有少女的朝气,可却更吸引人。
 
桃女和他聊起家常:“你说回来就回来,吓了我一跳。”
 
“还是晚了,没能见到村长。”
 
桃女:“谢仙人本打算让村长多留几日,可村长刚登仙位,需上天报道。”
 
“无事,天长地远,总有相见之时。”
 
桃女轻轻一笑。
 
正这当,钟声长鸣,宴会开始。
 
桃夭等多位族长也开始入座。
 
别看人多,也就是寻常家宴,因此省了俗礼,桃夭代表谢离说了几句话,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推杯换盏间,有三位舞女从天而降。
 
丝竹声也悄然而起,这就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惊喜,就是为了让众人发出欢呼。
 
三位舞女身姿妖娆,个个美若天仙,粉色纱裙搭着白带子翩翩起舞……
 
原本寻常的家宴,登时有几分瑶池仙境的错觉。
 
“还未见过吧,三位姐姐前些年一直在闭关,小公子你又离开的早,我一直没机会为她们引见。”
 
江狐愣怔的样子很像不错眼珠的观看,也难怪桃女误会。
 
江狐正想说话,可眼角余光却看见对面一直在说话的谢离。
 
谢仙人今日不知抽了什么疯,江北给他逗得满脸通红。
 
眼前绝妙的舞姿都在江狐眼里透明起来,他只看的见对面的人。
 
到底要怎么样呢?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样他就能止住心中的非分之想了吗?
 
江狐忽然把桃子放到桃女身上:“我有些事,先离开一会。”
 
桃女只能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往谢离走去。
 
江狐身材高挑,样貌一点不比天生艳丽的妖族差,走到哪都像是自带光圈,总是耀眼。
 
谢离虽然和江北说着话,可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江狐,瞧他往这边走来了,心动不止的想:“他会怎么样?是骂我无耻还是打我一顿?”
 
谢仙人太想入非非,完全没注意到江狐已经到了他身边:“谢离,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仙人想从白眼狼的神情看端倪,可白眼狼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若非身上压抑的气息,还真察觉不到他的情绪。
 
然后谢疯子嫌火不够大,还浇了一桶油:“你瞎了,没看见我和小北聊得正开心,吵什么?”
 
江狐好些年没有过火冒三丈了,如今成功的被谢离逼了出来。
 
若非现场障碍物太多,他早把人就地正法了。
 
然后他压抑着火气对江北道:“桃子醒了,在找你。”
 
江北早就憋不住了,赶紧面带“羞涩”的溜了。
 
江狐目光幽深的看着谢离:“如今可以说了?”
 
“你这是在命令你爹?”
 
别说一个字,连换气都是在浪费时间,江狐直接俯身把人拉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他爹往小树林无人处走去。
 
几位大妖面面相觑。
 
红衣美人鹿韭道:“你确定仙人是在追妻?”
 
白衣美人芙蕖道:“年纪轻轻却十分强势。”
 
凤非言道:“这孩子果然深藏不露。”
 
兔耳少年小白弱弱道:“谢仙人会吃亏吗?”
 
然后三人纷纷看向他,眼里都是“少年你太嫩”。
 
纵使接下来是狂风暴雨,可谢离此时的心情是飘着的。
 
江狐的手掌比他大,拉着他手的时候手心完全覆盖住,仿佛天生一对,严丝合缝。
 
越走越深,烛光暗了,丝竹声也远了,只有月华一地。
 
谢离的眼却明亮如星,眸中都是江狐修长的背影。
 
直到完全听不见声响,谢离发现他还在走:“这处地方无边无际,你是要走到哪去?”
 
江狐以动作代替他的回答,直把谢离往前拽,拽的谢离脚步趔趄,还没站稳就被江狐一把按在树上。
 
江狐脸色深沉,似是爆发之兆。
 
谢离却心脏狂跳,他发现江狐反应越是激烈他越开心。
 
“谢离,我说过你不许再撩拨小北了吧。”
 
谢离纵使被他按着,仍忍不住凑到他面前:“你生气了?”
 
月光下的谢离带了兴奋之色,脸庞薄唇都是诡异的粉红。
 
江狐错过目光,沉声道:“你放小北回来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你适可而止。”
 
“小北回来我很高兴,但他不是我放的。”
 
“三仙山能是寻常之地,小北他……”
 
谢离截断他的话:“有能者自然可以打开仙山禁制……”他盯着江狐:“我是没心没肺了些,可你要怪罪我得拿事实说话。”
 
闻言江狐却自嘲的笑了笑:“也对,你怎么会让他回来。”
 
这展开好像不太对啊!瞧着江狐已经有放弃的念头,正处兴头上的谢离又把话引了回来:“你为何这般在意我撩拨小北?”
 
江狐瞥了他一眼,放开了对他的禁锢:“小北并非断袖。”
 
谢离冷不丁来一句:“那你呢?”
 
江狐心脏猛地一跳,就这一瞬间他以为谢离是察觉了什么。
 
他垂眼的样子也十分好看,可谢离更想看这张脸露出裂缝的样子。
 
于是他一声招呼不打的直接搂过江狐的脖子,拉下他亲上他的唇。
 
谢离感觉到喷在鼻子下的呼吸停了。
 
小王八蛋不知道何时起成了他喜欢的模样。
 
不明所以的心动和错不开的目光。
 
一切无迹可寻。
 
却又按部就班的走向灭亡。
 
谢离想:“我喜欢你。”
 
可被他喜欢的人就端着震惊直成了一根人棍。
 
两人嘴对嘴亲了半天,谁都没有进一步动作,一个是怕太心急,一个是没反应过来。
 
谢离松开他,却搂着他的脖子:“江狐,我明知你要跟我说什么,却为何要跟你来?”
 
江狐傻傻的问:“为什么?”
 
谢离却笑得魅惑众生道:“我不撩拨他,撩拨你可好?”
 
这话终于让江狐有反应,他面无表情的把谢离的手拉下来,一字一字道:“我不是西洲。”
 
谢离被气笑了:“所以你是认为我一边撩拨你,一边和小北暧昧?”
 
江狐不语。
 
可他这模样比不是断袖更让谢离生气:“我就这么人尽可夫?”
 
江狐大惊:“胡说什么。”
 
谢离嘲讽道:“你真让我大开眼界。”
 
深情都怕被辜负,以六敌千是粉身碎骨。
 
江狐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似所有的感情都随着这一眼旺盛而又熄灭。
 
“千尸坑的事不能再耽搁,明日我和小北便离开,你……好好保重。”
 
“你信不信我封山?”
 
江狐的脚步停了下来,背对着他,还是那五个字:“我不是西洲。”
 
这小王八蛋的耳朵是肉做的吗?怎就听不进人话?
 
第47章
 
谢离就这样被气的半死不活的走回夜宴。
 
几位大妖都巴着他出现说后续,可等人回来了才觉得这后续不听也罢。
 
因为谢离的脸色直接可以跟茅坑媲美。
 
几位大妖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决定还是凤非言出面。
 
“不顺利?”
 
谢离重重饮了口酒道:“白眼狼以为我是拿他当西洲开刷。”
 
看来很严重,江狐都没回来。
 
凤非言觉得以他们的千年交情其实可以说实话:“你别说江狐不信,连我都怀疑。”
 
“不是我要贬低他,除了平分秋色的容貌,他有哪样是及西洲的?”
 
鹿韭道:“若非知晓你说一不二的性格,我也不信你竟然放弃了西洲。”
 
“得了,合时间都来挤兑我。”
 
芙蕖也道:“你都说江狐不及西洲战神,你是喜欢他哪一点?”
 
谢离幽幽的看了他们一眼,心说交朋友很重要却也老实回答:“不知道……可能吵多了,就在意了。”
 
敢情谢仙人口味偏重,爱好被虐……几位大妖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这个疑问。
 
小白劝他:“你要喜欢吵架,等西洲战神回来了也可以啊。”
 
“不是那个味,西洲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哪像江狐能言会道……如若把你们的伴侣换一换,你们就知道我的苦了。”
 
四人同时面露惊恐,鹿韭抱住芙蕖道:“我们拒绝跨种类恋爱。”
 
凤非言也抱住小白道:“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离悲哀的仰天长叹:“我不喜欢西洲了不行吗?我就不能移情别恋了?他江狐凭什么这么霸道?”
 
惨了,谢仙人疯魔了……担心他越陷越深,凤非言忙道:“江狐有此反应实属正常,你总得让他适应。”
 
“我好声好气跟他说,他就知道给我甩脸色。”
 
“你心太急。”一道声音介入,原先太过入神的几人都没注意到他的到来,江北站在谢离面前道:“你和西洲战神相处数千年,又为他甘愿留在青城山,你忽然就说不喜欢他了,要和小狐在一起,他会怎么想?”
 
“这又是哪门道理?合着我就不能善变了。”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你攻陷小狐需要时间。”
 
谢离总算听了句顺耳的话:“此事算我对不起西洲,日后我会跟他道歉,可我要怎么攻陷江狐?”
 
江北却忽然道:“你能否设下结界?”
 
谢离稀里糊涂的照做,而且看江北的神色似乎有要事。
 
江北席地坐下,摆开似要跟他促膝长谈的架势。
 
“几位前辈都是阿离的朋友,我自然信任你们,但此事是我的一个猜测,故而不敢让第七人得知,还望前辈见谅。”
 
“此话严重了,你想说的究竟是何事?”
 
江北看向谢离:“阿离,我不是西洲。”
 
谢离脸色剧变:“你怎知……”
 
“我是求了山中一位仙人,让其传授我占卜之术,只是我学艺不精,只推演出皮毛。”
 
“不可能,我看过你的前世,明明一片空白。”
 
“的确,那是因为我和天界的确有所关系。”
 
连谢离都懵了,其余的四位更是不知所云。
 
凤非言:“你到底在说什么?”
 
“仙山有一块三生镜,可照镜前人前世今生来世,阿离算不到我的前世,将我送到仙山后看了此镜。”
 
事情都被人知晓了,谢离也不再隐瞒:“我是做过,可镜中一片空白。”
 
“那你可知你久不归天界,西洲战神的大哥东语也已转世为人?”
 
谢离高高吊起眼梢,此时也顾不得作妖:“即便你会占卜之术,可也无法窥见天机。”
 
被怀疑江北也不恼,他笑了笑,道:“这是自然,可是阿离,仙山收徒甚严,向来只收仙家子弟,为何会收了我这个凡人?”
 
谢离脸色不善道:“自然是因为我。”
 
“仙山有仙山的规矩,明文规定即使是你也违背不得,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可仙人心怀慈悲,不仅教了我占卜之术,还跟我透露一二,当年聚灵玉双双出世,被西洲降服收做法宝,后来他心悦你,将聚灵玉分开,赠与你一颗,而他则带着另一颗失踪。”
 
被提起定情信物谢离神色微妙:“你说你就是聚灵玉?”
 
江北点点头:“这便是我前世空白的原因。”
 
“可江狐的前世我也看不到。”
 
“小狐五岁那年被麒麟前辈误伤,曾昏迷一段时日,醒来后性情有变,爹怀疑他是被夺舍,这也许就是问题所在。”
 
“只要是魂魄,都能看见前世。”
 
江北淡淡道:“那我便不知晓了,连麒麟前辈都无法说出小狐的来历。”
 
凤非言猜测道:“因此你怀疑江狐可能是东语?”
 
“并不确定。”
 
谢离抬手打断他:“你让我静静,我有点接受不了。”
 
“这不过都是次要的,阿离……我一开始并没有怀疑,直到小狐说尸王和花无妖合作,更炼制了千尸坑才觉得不对,你可曾想过西洲战神选青城山禁锢妖族的目的?”
 
当年神妖两族大战谢离并未参与,一是他年纪轻,生来就是个文官,仙法不及西洲一半,被强令留在天庭,虽然有知道前方战况,可怎么也比不了亲自上阵好,是以当年之事他懵懵懂懂。
 
到如今数千年已过,也早就烂成一团浆糊了。
 
鹿韭回话道:“不是说青城山有秘境可以压制妖族吗?”
 
“那为何西洲战神要将转换空间之术交给妖王?”
 
两相矛盾,根本说不过去。
 
那是因为什么?谢离忽然发现他搞不懂西洲了,不知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还是一直没懂过……“听闻当年神妖两族损失巨大,妖族更是丧生十万生灵……”谢离灵光一闪,接着不可思议的看向江北。
 
江北同样神色沉重。
 
“十方秘境……十恶妖……十善妖……十大仙门……你们不觉得太凑巧了吗?”
 
凤非言状似惨不忍睹的遮着脸:“难怪妖王从不肯让妖族子民进入十方秘境。”
 
江北目光空远,好似坐禅的高僧,又好似预见一切的大仙,半晌过后,他语气不清的道:“人间终究会乱。”
 
至此一刻,谢离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抛脑后,暂时烟消云散。
 
“江狐说明日要和你出山,你们打算去往何处?”
 
“我要去思量门,查找我大哥江南的下落。”
 
谢离疑道:“江南还活着?”
 
“虽然不知情况,可照命星来看,的确是活着。”
 
凤非言忽然道:“谢仙人,我有个猜测,不知当不当讲?”
 
谢离痛苦道:“你闭嘴吧,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要说屁话。”
 
可凤非言根本不放过毒害朋友的机会:“有没有可能……或许……西洲战神是江南?”
 
小白见谢离脸色苍白,忙私下拉了拉爱人的衣袖:“别说了。”
 
鹿韭诽谤道:“谢仙人招了你这么个朋友当真是冤。”
 
一个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个是往伤疤撒盐,凤非言就不知道鹿韭哪来的脸面诋毁他。
 
眼光敏锐的芙蕖惊呼道:“谢仙人你的聚灵玉怎不见了?”
 
谢离真想往这帮猪朋狗友头上大力砸过去:“送江狐了。”
 
五人一同沉默:“……”
 
第48章
 
整个离人居弥漫着不欢而散的气息。
 
偏偏那场闹剧的另一位主角还表现的若无其事。
 
搞得江北都不好意思说“你行啊装的挺像样”,他把外衣脱下,看着榻上闭目打坐的江狐:“你提前走怎么不叫我一声?”
 
江狐闭着眼答道:“我和谢离说了,明日先送你去思量门。”
 
江北假装惊讶:“这么快?”
 
江狐睁开眼,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没从他表情上看出不舍:“此事宜早不宜迟。”
 
江北坐到他身边道:“你有计划了?”
 
江狐摇摇头:“我本意是暗探思量门,既然你也有此想,不如到了江州城再做打算。”
 
江北笑了笑:“我听你的。”
 
“去睡吧。”
 
“嗯。”
 
江狐复又闭上眼,他触摸到谢离留在紫府的仙气,却没有感觉到谢离的存在。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谢离并没有回离人居。
 
江狐默念了一整夜的清静经,直感倒背如流了才冷静那么一些。
 
第二日天刚破晓,两兄弟就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山。
 
下山的路上江北问江狐:“不跟阿离说一声就离开,当真不要紧吗?”
 
江狐面无表情地答:“你要我对一个彻夜不归的人说什么。”
 
江北觉得这话逐字琢磨起来其实有点什么味。
 
“可你要寻他不是很容易吗?”
 
江狐有些不耐烦道:“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他们就和没什么好说的人在村口碰了个正着。
 
妖村四季如春,早晨雾多,谢离也不知在那坐了多久,衣衫还是昨夜那套,可青丝却闪闪发亮。
 
胖老板刚开铺子不久,来到就看见这像尊雕像的财神爷,问话也不应,神情冷淡的好似胖老板抢了他媳妇。
 
弄的烟囱飘起的烟都有些战战兢兢。
 
胖老板端上今天第一碗内外淋了蜜,黄里透着白的豆腐花:“仙人,吃点甜的。”
 
您的脸苦的跟黄连汁一样。
 
“放着。”
 
这一放就放到凉,直到江狐江北出现,这碗秀色可餐的香甜早点都没能奉献价值成为谢仙人的一部分。
 
江北见到他坐在那还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就欢乐的跑了过去。
 
江狐却在他身后放慢了脚步。
 
他的眼神闪过一抹惊诧。
 
“阿离……”
 
与此同时,从铺里走出的胖老板也看到了后边的江狐。
 
他带着震惊问:“两位公子刚回来又要出去?”
 
江狐轻声道:“有些私事。”
 
胖老板露出不舍的神情:“这次又要多少年才回来?”
 
殊不知谢离的耳朵已经自动的转向这边。
 
江狐笑了笑:“随时都能回。”
 
江北问谢离:“你怎么在这?”
 
谢离的余光很好的从江狐身上滑了一圈,在江狐毫无察觉下就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白眼狼看起来并没有“为情所困”,自在的模样好似在说昨夜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送你。”
 
“你昨夜去哪了?”
 
“一直在这。”
 
江北这才看清他头发衣衫都是湿的,还带着淡薄的凉意。
 
不知谢仙人是有多心不在焉,连护身法诀都没捏。
 
江北责备道:“你昨夜喝了不少酒,就不怕被风吹的头疼?”
 
谢离的目光如笔墨横扫,余劲富足的看着那不远不近的江狐:“已经疼了。”
 
他这意有所指的话江北领悟透彻,却又像仿然大悟似的,回头对江狐道:“小狐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怕江北误会,江狐走上前,目光敢看不敢看的对谢离道:“屋子里有药,你回去吃一粒。”
 
谢离天生就属于得寸进尺,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人,他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江狐,我喜欢你。”
 
青城山在一瞬间静了。
 
四目相对,一人震惊,一人坚定。
 
谢离:“我坐在这想了一夜,若是换做他人这样对我,早让黑白无常勾了他的魂,昨夜是我太过冲动,你现在也冷静下来了,能听我告白了吗?”
 
江狐忽然打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就听谢离接着道:“我想跟你乱沦,想跟你一块断子绝孙。”
 
当事人愣怔怔的,却硬是把旁观者的脸说红了。
 
胖老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突然希望自己是透明的,或者无声无息的潜了。
 
谢仙人若是被拒绝,一定会秋后算账。
 
那一定是毁尸灭迹的惨。
 
江北对这个沉思一整夜却尽想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仙人是无语加敬佩至极。
 
他这才十来年的脸皮没谢仙人千年来的厚,一脸尴尬的回头冲江狐道:“我在山口等你。”
 
胖老板见风使舵,也悄悄潜了。
 
偌大的村口就剩假父子。
 
谢离灼热的眼神直盯盯看着江狐,像是要把他脸上任何表情都收纳眼底。
 
十多年前江北是江狐的是福不是祸。
 
十多年后,对象虽然换了个人,可麻烦程度不亚于坑哥北。
 
江狐心中如淘浪翻滚,汹涌的情绪暴涨胸腔,让他整个人都不舒服了。
 
他的心没因为谢离这句话开出花来,反而先有了一股无法言语的悲意。
 
第49章
 
“你不喜欢的东西你看都不看一眼,昨夜我那样对你,你却没拎着我打一顿……江狐,这时候说父慈子孝你不觉得太假吗?老实承认吧。”
 
其实谢离的这一夜没白坐,和凤非言他们分开后谢离将江狐的反应想了又想,如若不是对他有意,拿江狐的性子省不了讥讽,还可能揍得他满脸是包。
 
可江狐反复说他不是西洲,就怕谢离把他当谁替身似的,有股说不出的凄凉。
 
谢离没有因为江北和凤非言无厘头的猜测就对江狐死心,他甚至固执且顽劣的,不小心对江狐死心塌地。
 
就因为一丝的可能,他酝酿一夜,总算有了个子午丑。
 
要老实承认什么?
 
说十九岁的身躯里住着一个对你日久生情的三十七岁灵魂。
 
这个灵魂心眼里全是你。
 
乃至于无法说出何时动了情,只是浮光掠影的,未曾怦然,已经心动。
 
谢仙人不是草包,他不仅有好看的皮囊,还具备有趣的灵魂。
 
疯癫的像是一道够味的美食,只一口就戒不了这个味道。
 
然而这个值得让人惦念的名贵花瓶是有主的。
 
就像是你只能拥有他一段时日,却不知何时会失去他,所以江狐将满腔心思藏好,唯怕露出皮毛。
 
可谢仙人却像带你坐过山车一样,惊险刺激的说我要和你搞基。
 
强势的乱了他的心境。
 
江狐端着这样的悲意道:“谢离,西洲总有一日会回来……”
 
“你还没完了……”他粗鲁的截断人家的话,却又想起对方正需要安慰,又别扭的软下声音:“我能分不清你和西洲吗?”
 
“我是怕你寂寞……”
 
谢离无奈的看着他:“你能不能有点自信?”
 
被迫有自信的人握住他的手,将人轻轻地往怀里带,他揣着弱不禁风的自信想:“就算是万劫不复,我也要拉上你。”
 
接着,他扣住谢离的后脑,倾身吻了上去。
 
谢离唔了一声,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头,却被一双手臂牢牢地锁住,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江狐身上的清香笼罩住,他先是欣喜白眼狼终于开了窍,后来却发现对方的舌头灵活的很,一点都不像个雏儿。
 
尽管谢离也是只有过两次经历,称不上熟络,他甚至被万丈红尘熏得有些头昏眼花,五迷三道,可一点没拦住四处奔腾的心。
 
他可以在享受的同时不浪费时间的想:“白眼狼的吻技怎这般好?”
 
江狐忘情的抱住谢离,低声叫他的名字:“谢离……”
 
千年老神仙劫后余生似的红了脸,他很不争气的想:“又不是没叫过,你心动个什么劲?”
 
他心思飘飘然的时候,江狐却忽然在他肩头咬了一下,他浑身一激灵,什么花前月下的心思都没了。
 
然后江狐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轻声道:“我要走了。”
 
谢离捂着自己被咬的不是很疼的那块肉,抱怨道:“刚盖了章,就不能缓两天?”
 
江狐抬起头轻轻一笑:“去找桑余之前我会回来。”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从前觉得再普通不过的笑容如今瞧起来邪气的很。
 
那平静的眼神好似藏着要把他拆了果腹的惊涛骇浪。
 
使得谢离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好像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
 
他收起这莫名其妙的感想,推开江狐:“行了你走吧,别让小北等急了。”
 
江狐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一记,分开时仍觉意犹未尽。
 
他在想:“我不会放开你。”
 
却不知道貌岸然的谢仙人也盯着他的背影宣誓般的自言自语道:“不管你走到哪,都只能是我的。”
 
江北在山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正想着要不要先回去的时候江狐就出现了。
 
江北快速扫了他一眼,江狐也不知在里边遇上了什么妖风,先前脑门上一片的阴霾都给吹散了。
 
吹了他一个桃花满面。
 
江北笑嘻嘻的凑过去:“和谢仙人乱沦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江狐两根修长手指顶开他往跟前凑的脸:“挨劈也不能少了你,昨夜你跟着他一块耍我,好玩吗?”
 
江北勾过他的肩,笑面不改道:“你啊,喜欢就说,掖着不委屈自己吗?”
 
“江北你很懂啊。”
 
江北压着他的脚步道:“听见阿离受伤你比谁都着急,连照顾阿离的凤前辈你都赶下了山,说你不在意谁信?”
 
江狐把他的手拍了下来:“有时间挤兑我怎么不想想借口避过我的追究?”
 
江北忙撇清关系:“这都是阿离的主意,我能不听吗?”
 
以前他是担心糟心爹和纯情弟搞到一块去,现在却是被这两人合起来算计。
 
果然哪样都不是那么舒心。
 
江狐无奈道:“走吧。”
 
江北嗯了声,踏上江狐捏诀放大的桃木剑,与他一路往东飞去。
 
直到入夜,两兄弟才在距离江州城有半日路程的一个小村庄落下。
 
江北摸着月色敲响一家院门。
 
开门的是个驼背的六十多岁老者,身上的粗布麻衣缝了几块,袖口也有折痕,脸上是吃了半生苦而刻画的皱纹……
 
老人家举着蜡烛粗着一口干涩的嗓音问道:“小公子有事?”
 
江北恭敬的拱手揖礼:“老人家,我和兄长路过此地,想跟您借宿一宿。”
 
老人家把蜡烛往跟前递了几寸,看清了江北和他身后的江狐:“进来吧。”
 
院子一侧有个菜园,角落里圈养了几只鸡鸭,地上还有几片被啄烂的菜叶……
 
江北看了眼三间并排的瓦房,笑着跟老人家搭话:“老人家,多谢你收留我们兄弟。”
 
老人家:“莫客气莫客气,饭就快好了,你们先进屋坐。”
 
江狐往厨房的位置看了眼,听见锅勺碰撞的声音。
 
三间瓦房都有烛光,可江狐并没察觉到第五个人的气息。
 
一般人的习惯是不用的房间不会去点灯,而老人家看起来也是个节俭的人,应当不会如此浪费才对。
 
江狐心中存了疑问,又怕冒犯老人家,只好先闭口不言。
 
第50章
 
掌厨的人是位两鬓花白的大娘,估计是老人家的夫人。
 
笑容很好,整齐的八颗黄牙。
 
大娘为他二人各盛了一碗白米饭,苍老的面容露出羞赧的笑:“粗茶淡饭,两位公子千万别介意。”
 
江北像要将那年承诺的兑现了,一晚都在主动搭话:“大娘手艺好,我都闻着香了。”
 
人美嘴甜,大娘听了自然高兴:“快吃快吃,再等得凉了。”
 
一个劲往两兄弟碗里夹猪肉。
 
江狐的视线却有意无意的落在旁边的位置上。
 
他的右手边摆着两副碗筷,同样有饭有菜,却空无一人,可两老就跟眼前有透明人似的,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都十分自然。
 
江狐端起碗,目光溜过碗沿,快速的扫了眼二老。
 
若是等人回家,饭菜大可在开桌前留好。
 
何必要用祭奠死人的方式做怪异的行为……
 
江北用手肘轻撞了下走神的人:“吃饭。”
 
江狐在两老的目光下面不改色的接话:“真好吃。”
 
大爷开怀大笑:“我吃了大半辈子你大娘做的饭,她的手艺是山珍海味也能做的平凡无奇,你这样夸她,明儿又得跟我上脸。”
 
江北笑道:“可我看大爷您很开心啊。”
 
“开心,大爷最喜欢你大娘了。”
 
江北羡慕道:“哎呀,大娘要脸红啦。”
 
晚膳就在几人的说笑中度过。
 
趁着大娘收拾碗筷的功夫,大爷将他两领到最右边上的那间房:“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两将就将就。”
 
江北道:“多谢大爷。”
 
大爷:“你们赶路辛苦,早些洗洗睡。”
 
“嗯。”
 
两人说话时,江狐已经打量起了房间,炕上被褥铺放整齐,桌面干净无尘,茶壶有水,是烫的。
 
江北关上门转身就看见江狐把贴着茶壶的手收回的动作,不由联想到他今夜的奇怪,问道:“怎么了?”
 
“大爷至少有两个孩儿,或许是因为做工的原因,今夜晚归了。”
 
江狐这没头没尾的话说的江北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
 
江狐挪开长凳坐下,顺便给两人斟了一杯茶:“这个村落的民房并不密集,我想可能是因为村子不大,而大爷听到敲门声的第一反应不是先问是谁,反而是开了门见着人之后才问,因此我猜他以为是他孩儿回来了……还有你注意到了吗?吃饭的时候大娘多摆了两副碗筷。”
 
江北坐在另一侧,不解道:“大娘许是想为自己的孩儿留好饭菜。”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江狐看着他:“你不觉得这像是在祭祀吗?”
 
如此一说,倒真有几分影子。
 
“定是你想多了,你看看这有半点像刚办了丧事的模样吗?”
 
从里到外,都像是在家的父母准备好一切等着归家的孩儿。
 
而且他们也没察觉到有阴气……江狐叹了声:“但愿吧。”
 
江北道:“我去给你打水。”
 
江狐点点头,把玩着空茶杯。
 
他的目光四处乱转,忽然在衣柜上看见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四层高的衣柜第二格摆着一件折叠好的男子衣衫,领口向上,是灰色麻衣。
 
这里有男子存在的影子,却无此人的气息。
 
若是常住,房间该有陌生气味。
 
可江狐深吸一口气,就只有阳光晒过后的燥热。
 
江狐领教过尸王的厉害也杀过妖,第一次疑神疑鬼,可奈何证据不足,只好作罢。
 
回头都打理干净上炕了,江狐还心不在焉。
 
江北小声冲他道:“你还在想呢。”
 
“如今什么时辰了?”
 
“应该亥时中了。”
 
“怎还未回来?”
 
江北叹口气道:“你着急也没用,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睡吧,明日给些银钱大爷大娘,我们吃过早膳就走。”
 
从青城山离开时本是江狐在御剑,可后来江北怕他累着,死活非要他来,因此两兄弟分摊半日,江狐也就不觉得累了。
 
江北躺下后见他还坐着,就边打呵欠边说道:“你要真睡不着,找阿离说话也成,但是你要考虑弟弟我的感受,小声点啊。”
 
江狐掀过被子盖住他的头:“做你的梦去。”
 
江北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子背对江狐,没多久就睡着了。
 
江狐坐了一会也躺下了,可是感觉闭上眼没多久,就听见外边零散的说话声。
 
“阿爹阿娘,我都说了不用等我和弟弟,要你们早些睡怎么就不听呢?”
 
“我和你娘担心你们嘛,夜路又不好走,磕着摔着怎么办?”
 
“抱歉阿爹,最近东家事多……我才和哥哥耽搁了。”
 
江狐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的蜡烛已经烧没了,窗纸上倒映着一团烛光,和两个并挨着的影子。
 
然后他就跟被一桶冰水从头洒下,整个人一激灵,瞬间清醒,外边的声音也清晰了。
 
大娘像是怕打扰到屋子里睡着的人,可又担心自己的孩子,压着声道:“饿不饿?娘给你们留了饭。”
 
“你们快去歇着吧,都在家了还操心,我来扶您。”说话的人声音很轻,虚无缥缈的,跟在耳边又似在很远的地方。
 
然后江狐看见窗纸上的倒影转了个方向,像是真在走,致使影子出现裂缝,可江狐却没看见第三个人的影子。
 
大爷抱怨道:“让你们住在东家那不要来回跑,夜里不安全,你们非不听。”
 
江狐又听见另一个男声道:“我和弟弟想你们嘛,好啦,我们以后早些回来就是。”
 
这口气就像在哄自己即将撒泼的父亲。
 
“那你们也早些休息……对了,今日来了两位公子,睡在阿大你的房间,今晚你们两兄弟就凑合一夜。”
 
被称为阿大的男人好似在花时间接受这个意外之喜,声音停了片刻才道:“听娘的。”
 
影子随着烛光越走越远,最后吱呀声响起,外边的夜又归于寂静。
 
江狐却无声的拉起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只露着头的蛹。
 
与此同时,一阵风从门缝吹进,又在床边停下,使得江狐顿觉脚底发凉,连吸进去的空气也好生冰凉。
 
第51章
 
一阵打更的梆子声在浓重的夜色中突兀的响起。
 
那一下一下拖长了尾音似的打更声穿过厚厚的阴气,清清楚楚的传进江狐的耳朵里。
 
他原先结成一团冰的五官瞬间冰裂,热血回笼,头顶悬着的鬼影更加清晰。
 
连睡得死沉的江北也一瞬间清醒过来,交碰的左右手在被褥下叠在了一起。
 
“阿大,这两人生的不错,不如我们抢了他们的身体……”
 
“不可,这两人精神力太强,魂魄不好抹杀……”
 
“我觉得挺好啊,打不过我让让你便是。”
 
调笑的声音诈起,悬在床头的兄弟同时受惊,缥缈的鬼魂立即化成一团雾四处散开……
 
可就在这时,桃木剑从布条飞出,竖立半空,咒文离体,一瞬间光芒四射……
 
原先化成白雾的鬼魂感觉到刺骨的疼,痛苦地再凝成两个人形,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求饶:“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江狐坐起来,拢了拢衣襟,之后他一挥手,桃木剑收回咒文,像一盏灯立在床头,照着只有清冷月光的房间。
 
江北不含感情的笑道:“长成这样,难怪要挑好看的下手。”
 
江狐低头看了眼惦念他身体的两个男人……两兄弟长得很像,都非常非常的瘦,瘦的两颊都凹了进去,几乎形销骨立。
 
于是江狐得出结论,这整一副饿死鬼模样的两兄弟其实胆大包天。
 
然后敬佩盖过他平生第一次撞鬼的感慨,他低声道:“既已脱离人世,为何不去投胎?”
 
阿大抬起他浑浊的眼,惶恐的看着江狐:“仙人恕罪,实因放不下家中老父老母,才动了夺舍的念头。”
 
阿大阿小虽然是跪着的姿势,可膝盖与地板始终有几寸的空隔,人死后的头七天,灵魂还带着生气,所以走路还是沾地的,而一般流连人间不去的鬼魂,大多都是阴气重,隔老远碰到这股气,人也得大病一场,是以在人间待久了的灵魂就会聚阴成力,化为自己的力量,因此魂体就会有重量。
 
而阿大阿小显然不是新死鬼,他们的身形是大致的轮廓,用鬼遮眼蒙蔽凡人尚可,可在江狐江北面前,对方就是手一挥就烟消云散的一团气。
 
江北:“倒是个孝子,看你们模样,似乎刚去世不久。”
 
阿大的鬼魂眼眉低垂,带着失落道:“已有半年。”
 
“半年?”江北惊讶的高了两个调:“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半年都没被大爷大娘发现?”
 
阿小:“此事说来话长,不知两位仙人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江狐挥了挥手:“别跪着了,起来说话,在下江狐,这位是舍弟江北,我们打算去一趟江州城。”
 
阿大的眼眶直接睁大了一圈,眼睛突出,好似若非如此已经不能表达他的心情:“两位仙人可是思量门的长老?”
 
“你们知道思量门?”
 
阿大的背脊突然严重缩水了似的,扭曲的弯着,桀桀的怪笑声从他嘴里发出:“杀身之仇……不可不报……”
 
江狐心头猛地一跳。
 
眼见阿大双眸逐渐发红,周身戾气暴涨,随时会变成恶灵,江北忙念起清静经。
 
这清静经和江狐知道的清静经不同,似乎带了安抚灵魂的作用,果不其然,江北念了一刻钟,阿大终于恢复原样,只是魂体受损,有些虚弱的站着。
 
阿小连忙扶住他:“哥。”
 
江狐眉头紧皱,声音低沉道:“到底发生何事?”
 
阿小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阿大,终于忍不住委屈,含着哭腔控诉道:“思量门枉为仙门……今年正月十七,思量门开山收徒,招收条件甚是宽松,我和阿大没上几天学,家里也没多余的银钱让我和阿大谋份事业,于是我们就商量去思量门看看,就算做个外门弟子攒些钱日后做份小生意都好,可谁知……这一去竟是阴阳两隔……”
 
浑浊的眼泪不停地从眼眶流出,像是一把哭不尽的怨怼。
 
“你的意思是思量门故意放开招收条件,实则是为了引人上山?”
 
阿大虚弱地接话:“招生结束后,思量门把新生送往一个叫朝终县的地方,名为训练,可是……可是……若非那夜我们闲着无事,也不能得知思量门竟如此狼子野心……”
 
不是答案胜似答案,江狐苦恼的要查探的,都在缘分中化解得知。
 
他挂着一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心低声说道:“那你们是如何逃脱的?”
 
阿大:“是一位平日走得近的师兄……去到朝终县后,领头的长老见了一位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这个人把大家带到一个洞窟,那里很怪,有一股发臭的血腥味……”
 
江北不由得坐正了身体:“尸王。”
 
“小江兄弟知晓?”阿大有些惊愕江北如此直接说出对方的身份。
 
江狐一张俊脸如山雨欲来:“那次有多少人?”
 
“一共是一百零二位,那夜我和弟弟无意间偷听到他们的对话,知晓我们必死无疑,惊恐之下就想逃走,结果被师兄发现,师兄对我们最好,可那时师兄就像疯魔了一样,拔剑就杀……事后才知道师兄是为了救我们。”
 
一百零二位,鲜血可染红江水。
 
“那位师兄呢?”
 
阿小抽泣着:“他被长老责罚,打的半死不活,我们被师兄藏在符咒里,随着他去了那个洞窟……那些人当真猪狗不如,一百个人就这样……全都杀了。”
 
江狐:“尸王杀这么多人是为了炼制千尸坑,你们可知千尸坑以鲜血为引,生魂献祭,你们如今还能看一眼老父母,也真是亏了那位师兄。”
 
阿大惊恐道:“竟如此丧心病狂。”
 
江狐:“想必那位师兄也不可能会告诉你们这些,如若我猜得没错,整个思量门定当是被尸王控制了。”
 
江北想了想:“也不排除是花无妖的魅心之术。”
 
江狐道:“中了魅心之术的人会神志不清,可我看那位长老和师兄神志清醒,应当是尸王。”
 
江北看向阿大阿小:“你们是如何回来的?”
 
阿小道:“师兄把我们送回来的,他在后山起了一座坟,白日给我们避阳,晚上可回来和父母叙旧。”
 
江北:“如此说来,这东家什么的都是坑骗大爷大娘了。”
 
阿大无奈道:“啊爹阿娘年事已高,如若知道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何等伤心欲绝,我和阿小先父母而去已是不孝,怎敢再让父母忧心?”
 
江狐道:“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长期以往,大爷大娘必受其累。”
 
“师兄也说过,因此我们不敢多留,每夜与啊爹阿娘说上两句话就走,今夜是动了歪心思……”阿小越说越羞愧。
 
江北忽然道:“有个地方倒适合你们去。”
 
“哪里?”
 
江北拇指摩挲着食指道:“青城山地势特殊,里边又有个妖村,虽然你们不同类,可妖气能助长阴气,加之只要阿离设下禁制,你们就能白日出现。”
 
阿大听闻此言像活过来一样,惊喜道:“此话当真?”
 
江狐道:“先别高兴太早,叶落归根,大爷大娘在这生活了大半辈子,怎会轻易离开?”
 
“我……”
 
江狐从须弥芥掏出一张传示符给他:“我和小北还有事去江州城,你们决定好了就烧毁此符,我会来找你们。”
 
阿大诚惶诚恐接过:“如此大恩,实在无以为报。”
 
江北笑道:“其实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阿小拱手揖礼道:“两位仙人明日还要赶路,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江狐点点头。
 
阿大阿小相继往后退,最后无声穿过门框,与此同时,压抑在房间的阴冷也随之消散,熟悉的晴朗席卷而来。
 
江狐收回桃木剑,光华消逝,房间又只剩稀疏月光。
 
江北就在这黑暗里看不清脸色道:“你觉得哥还在思量门吗?”
 
江狐抖了抖被子,放置一旁:“不在,但是思量门非去不可。”
 
“是啊,这些人命帐总得有人清算。”
 
第52章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每人都以为进了仙门就能超脱尘世。
 
世上更有翻云覆雨者如何所愁。
 
归云派两百七十余人,也许他们能学得神通广大的本事,能万事随心,可如今人如灯灭,魂不知归何处。
 
若人心没有那么乱,江狐还是那个碌碌无为,混吃等死的二少爷。
 
江南会取代何所愁成为正道第一人,兴许归云派在他手里发扬光大,他还会是正道最抢手的美男子。
 
江北可以对风青娘江舒撒一辈子的娇,心眼就一点,不用怎么见世面,只知道讨好江狐就好。
 
生死离别可以不用那么早,他也不用背着那万丈沟壑似的愧疚,一步一血印的逼着自己走。
 
江家大院永远是热闹的,人声鼎沸,他耳边也会有个絮絮叨叨的姑娘,心疼他胜过心疼自己。
 
经年之后,江家大院跟沙土堆的似的,风一吹就化成了江州城天空上最惨淡的那片云。
 
永远在每人的心头占据一个阴霾的角落,扒拉一点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因此多年过去,江州城再无江家大院的影子。
 
江家遗址变成了一座学堂,江狐和江北从那经过时,听见孩童的琅琅书声。
 
背过双手,站在墙下长身玉立的江北说道:“要进去看看吗?”
 
他们像是要穿过家庭破碎,从一个面目全非里找似曾相识,然而时过境迁,朱砂痣终究不是白月光。
 
“别浪费时间。”江狐转身就走:“我们会回来。”
 
八月正是思量门开山收徒的时间,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此时归云山脚下静悄悄地,连个守门人都没看见。
 
“可要去别有洞天?”
 
江狐抬头望着山高万仞,山顶只在眼中汇成一个小点的归云山,桃花眼中有一道线平稳的划过,稍纵即逝的消失无踪:“也好。”
 
两人早已用隐息符封住自身气息,轻功再出时只有疾风掠过,快的如一道影子。
 
江家大院已无旧影,别有洞天却一如当年。
 
两兄弟沿着石阶走下,仿佛穿过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打开了那扇物是人非的石门。
 
“当年先祖凿开别有洞天时,以自身鲜血布下六芒星印,因此多年来,能打开这道石门的只有江家子孙,当年我和你从传送阵离开,吴太平的尸体是在的,即使麒麟前辈改吃荤了,也不可能不吐骨头。”
 
可别有洞天除了那一架蒙尘的书和床,夜明珠光色有所黯淡外,原本该在诛心阵内的尸体如今无影无踪。
 
江狐巡视一周,发现从石门一直往诛心阵内有黑色的东西延续,江狐蹲下身认真看了半晌,才敢肯定这是不知因为何原因保存了多年的血迹。
 
江狐看着发黑的血迹问:“当年你受伤了吗?”
 
“怎么了?”
 
江狐朝他招手,江北走过去,与他面对面蹲下身子,看着江狐指着的东西。
 
“血迹有些乱,应该是受了重伤,你那时挨了尸王一掌,可是你流的?”
 
江北愣了愣:“不是你?”
 
两兄弟眼对眼看了半天,惊疑不定的同时呼道:“是哥?”
 
“是爹?”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诛心阵,而后像是为了证实什么,江狐掏出一张攻击符箓甩向法阵,本以为会被诛心阵炸成灰,结果符箓落地,反倒把法阵炸了一个坑。
 
轰隆一声,尘埃四起。
 
江狐挥开眼前飘的灰:“麒麟兽撤了诛心阵。”
 
“当时前辈为了让我们进入传送阵,撤下了诛心阵,可是那时它忘了?”
 
“看看便知。”江狐迈开长腿往阵内走去,他循着凌乱的血迹一直走到传送阵,传送阵中一大滩血迹,好似曾经下过一场瓢泼的雨。
 
“有个手印。”在传送阵最中心的确有个手印,只是模糊不清,像是当时的人无力支撑身体倒下时撑地印上的。
 
血手印手指修长,江狐认不清是江舒还是江南的,但是依照江北占卜的来看……“应该是哥,我曾对他说过麒麟兽在诛心阵内留有法阵,他当时该是从这离开。”
 
江北道:“传送阵的另一端在东海……而且哥身受重伤,在东海也是凶多吉少。”
 
江狐的手指划过干涸的黑血印,动作轻柔地像在抚摸多年未见的家人:“哥的命星还亮着,应该问题不大……只是现在要找难上加难。”
 
“依照命星来看,不排除哥意识不醒陷入昏迷。”
 
“我倒是有个法子。”江狐抬头看着他:“可现在情况特殊,万一让花无妖和尸王得知哥还活着,恐对他不利。”
 
江北:“慢慢找吧,人活着就好。”
 
江狐点点头,站起身:“走吧,上归云山。”
 
人长大了,皮也就厚了,再高兴的事也不会喜怒形于色,真不知是喜是悲。
 
但是他们心里都一个想法:“(江南)哥还活着,真好。”
 
第53章
 
两人正要故地重游,打算从山脚下慢悠悠的走上山顶时,却被吵闹拦了路。
 
先前还空无一人的山口突然多了几个人,推推搡搡的不知在吵些什么。
 
是两男两女,女人背对着他们,男人却是面对面。
 
男人身上穿着相同服饰,都身佩宝剑,看模样应该是思量门弟子。
 
“当真是丧心病狂。”江北愤怒的说道。
 
江狐也皱起了眉,因为那推着思量门弟子的女人说了一句“还我孩子”。
 
其中一个男人拉着脸,态度恶劣的推开女人,恶声的骂了句:“疯子。”
 
女人下盘不稳,被他推得身子趔趄,几乎摔倒,幸亏她身后一直站着的妇人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江北见到这幕,快步走上前,疾言厉色道:“放肆。”
 
男人猛地看过来,正想开口,却被对方的气势压的说不出话。
 
来人年纪轻轻,看模样不过十八九岁,可一双眼眸幽深,男人只是对上他的视线,就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似有一把无形的剑悬在那脆弱处。
 
“你……你是什么人?”
 
“江家遗孤……江北。”
 
江北这样直言袒露自己的身份江狐还是愣了会,可他想着也没藏着掖着的必要了,就没出声。
 
可听见这话的女人颤抖着身子回过头,那双盈满泪水的黑眸全是不可置信。
 
视线相对,江狐和江北同时僵成了一条直线。
 
江家的一切只有在午夜梦回时会在脑海走马观花的闪过一二。
 
它就似个泡影,戳开是喜怒哀乐,阴阳两隔。
 
那里有温柔可亲的风青娘,鸡零狗碎的江舒,一代人杰江南,还有絮絮叨叨的姑娘……
 
江狐没想过她还活着,不知是因为那一夜乱糟糟的记忆还是什么,江狐以为她跟着江家大院一同风化了,而此时,阳光正好,面前的人还似二十模样,仿佛被岁月沧桑刻画的容颜都不在他眼里浮现,只那一眼,便将他的三魂惊散了七魄。
 
就在江狐江北愣神时,女人推开妇女,踉跄着走过来:“少……少爷。”
 
江狐忽然有些近乡情怯,他的嘴不知怎么开,手脚不知怎么放,心里是乱麻麻的一团。
 
江北同样神色不明:“小芸……”
 
小芸就怕这又是一场梦,慢一步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姿态也好形象也好,通通不管不顾,提起裙摆连走带跑的一头扎进江北怀里:“小少爷……”
 
江北情难自禁的抱住怀里哭泣的人。
 
江狐的拳头松了又握,最后还是无力的垂下,他收敛情绪,看向思量门弟子:“她的孩子呢?”
 
不怒自威……这个人比先前那人更恐怖。
 
两位弟子睁着眼,想动不敢动,任着汗湿衣衫。
 
江狐半眯双眸,声音低沉如泰山压顶:“说。”与此同时他释放一身修为,顷刻间,周围气息瞬变,风流涌动,如山雨欲来。
 
他一身灵力像喧嚣的疾风骤雨,使得山林虫鸟不安,争相嘶鸣。
 
两位弟子汗如雨下,发尾尽湿,深怕眼前的人突然发难,忙跪下求饶:“前辈饶命……前辈……”
 
两人蓦地噤了声,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因为他们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好像是那条无声无息让他们身首异处的线。
 
“在哪?”
 
男人哭嚎道:“这人是个疯子,她根本就没有孩子。”
 
“呲啦……”男人的手臂忽然被划开数道血线。
 
江狐沉声道:“我江家的人岂能容你侮辱。”
 
男人被吓得面如死灰,哆着声道:“晚辈不敢……前辈若是不信,可以问问这位大娘。”
 
一直没说话的妇人在江狐的注视下也打着颤道:“小芸……小芸这样,好些年了。”
 
江狐又看了眼被江北半搂着的小芸,这才收回灵力,登时山脚之下如雷消云开,布满周身的压力消失,虫鸟也逐渐归于安静。
 
江狐:“回去转告贾掌教一声,江狐偕同舍弟拜谢他当日收敛家父尸身,不日将登门拜访,我们走。”
 
江北打横抱起情绪过度激动已经昏迷的小芸,往城中走去。
 
江狐找了最近的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江北把小芸放到床上,冲一道跟来的妇人说道:“大娘,劳烦您打些清水,为小芸擦洗一下。”
 
有人长大自然就有人老去,七年不见,当年一朵花似的小芸,如今已有了皱纹。
 
大娘显然是经常照顾小芸,无意间得知江家还有两位少爷,来不及惊喜就先被惊吓了一番,当即二话不说的转身下楼。
 
江狐倒了一杯水,捏开小芸的嘴放进一颗安神定惊的丹药,将水一块服用了。
 
江北倚在床头感叹道:“想不到小芸还活着。”
 
“她嫁人之后我就不准她再回江家服侍我,可能因此保住了性命。”
 
江北不解道:“那孩子又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小芸的相公……”
 
江狐把杯子放回桌上,一张脸看不出什么神情:“待会问问大娘便知。”
 
江狐看起来没事人一样,但他身边的是江北,他瞒天瞒地瞒不住这个跟他同胞同源的江北,江狐遇事越急越冷静,所以不用说,此时大家心里都是惊涛骇浪的,因为他也一样。
 
江北走过来坐下,说起另一件事:“你刚刚那话,是怀疑思量门明修暗度,偷偷将尸身交给了尸王吗?”
 
刚刚江狐只提收敛不说超度,像是刻意留了话要指明什么,加之两人都是来思量门兴师问罪的,意思很明显。
 
江狐说:“你可还记得五长老?”
 
江北狐疑道:“你不是说她已经遭遇不测了?”
 
当两人冰释前嫌后,交换情报似的,江狐把自己知道的掌握的猜测的都告诉了江北。
 
“五长老前往各大仙门报信,距离最近的就是思量门,而之后最先到达江州城的也是思量门,凌山子前辈说当年他并未见到五长老,因此我觉得那时候尸王就已经和花无妖合作,他们借吴太平的贪心来了一招黄雀在后。”
 
江北想了想,说:“当年尸王受了重伤,不可能带走三百多人的尸体。”
 
江狐一双桃花眼紧盯着他:“花无妖。”
 
江北心头一跳:“是转换空间之术?”
 
“这是最大的可能,七年前的花无妖羽翼未满,尸王又身受重伤,她行事必然小心谨慎,直到今日才露出马尾,我想……是她觉得时机到了。”
 
“如果花无妖的目的是重演当年之事,那转世的西洲一定是她的首要目标,可连阿离都不确定西洲到底是谁,她要如何得知?”
 
提起这首号情敌,江狐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他糟心的看了眼江北,颇不是滋味的说:“有句话不是说‘更了解你的是敌人’,谁知道西洲是不是喜欢相爱相杀。”
 
江北把这句话一字不落的琢磨一遍,意外的在义正言辞下扒皮抽筋出一丝丝酸味,而后他难掩兴奋地凑过脸说道:“你吃醋啦。”
 
江狐撇开脸,不自在的用手挡了挡:“你一天到晚瞎八卦什么?”
 
“关心你啊。”江北坐直身子说:“小狐,你为何从不怀疑或许你就是西洲?”
 
江狐一脸踩到屎的表情:“我是没什么好想的了吗?”
 
“为什么?倘若你真是西洲的转世,那阿离不就没找错人了。”
 
“你的绣花脑袋都是猪脑吧。”江狐觉得他和江北之间还是有十万八千条沟,遂干脆直接道:“就算我只是江狐,他也没爱错人。”
 
“……”顶着绣花脑袋的江北半晌才反应过来江狐说了句何等霸气的话。
 
他忽然像坐在针板上,被扎的浑身不对味,就想冲出去打开传声珠对谢离大吼一声“你完蛋了”,赶紧离初恋啊西洲什么的有多远是多远,你招惹到醋王了。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啊!”
 
“你说这话对得起你良心吗?”小眼神都快把他眼闪瞎了。
 
“嘿嘿,我想阿离了。”
 
江狐默了默,低着头,语气不清道:“我也想。”
 
江北没听清,又凑了过来:“你说什么?”
 
江狐却猛地把他按倒在桌上:“我的人你想什么?”
 
“江醋王饶命。”
 
第54章
 
小芸还活着,可家却散了,她什么都好,偏偏把心跟江家拴在一块,随着它沉浮,最后变成这副模样。
 
江狐坐在床前看着小芸,耳边还有大娘叹着气说的那句话:“小芸本来有了身孕,可江家遭受巨变,她没受住打击,孩子小产了,那之后她就开始神志不清,嘴里常念叨两位少爷,前两年她相公一病不起,这个家就真的没了,她也彻底疯了,唉……真是可怜啊……”
 
江北送大娘下楼,回来看见江狐坐在那沉思,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小芸带回青城山,阿离或许有法子。”
 
江狐回过神,说:“她还认得我们说明病情不重,只是……”
 
清醒之后,还得再一次面对现实的残酷,这是江狐心疼的。
 
谁都没有罪,莫名其妙被牵连,有人丢了性命,有人疯癫一世。
 
江北无声叹口气:“大哥活着,我们还意外找到小芸,这是希望不是吗?总会好的。”
 
江狐收起一堆杂七杂八的心思,抬起头看他:“可要夜探思量门?”
 
“尸王究竟如何控制思量门上下,又是怎样不被其他仙门发现,这点值得深究。”
 
“我总觉得不会是尸气。”江狐站起身,走向桌子:“被尸气感染的人会逐渐面露死气,最后与干尸一般无二,贾仁每三年都去参加仙门大会,不可能不被何前辈发现。”
 
“尸道向来涉及甚广,我了解的不过一二,因此不敢妄下定论。”
 
“今日你也看到那两名弟子了,可有看出端倪?”
 
江北摇摇头。
 
江狐摸着自己的鼻子回想那两名弟子,他释放灵力时曾探测过,两人普普通通,功力并不深,就是比平凡的江湖弟子多了点内在。
 
正这时,一道声音从江狐胸口传出,打断两人的沉思:“江狐,你还在思量门?”
 
江北低下视线看向江狐的胸口,看见他伸手从里边掏出一颗传声珠,此时那传声珠正闪着淡色荧光。
 
那声音很陌生,并不是谢离,江北猜测应当是江狐在朱雀门结识的人。
 
江狐握着传声珠,看了眼江北,说道:“你急急忙忙的发生何事了?”
 
凌安的声音充满焦急:“尸王和花无妖不知抽了什么疯,就这几日人间没了两个州城。”
 
江狐下意识的握紧了传声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间乱了……”凌安喘了口粗气说:“师父让你赶紧回来。”
 
“现在不能走……”江狐简明扼要的把思量门的事跟凌安说了一遍。
 
那边的凌安听的火冒三丈:“就不该让贾仁离开仙门大会。”
 
江狐忧心忡忡说:“嚎也没用,你没跟何前辈在一块?”
 
“厌狗领着一帮妖怪出现在瑶华城,师父和师叔商量着挑个时间把他灭了。”
 
“谁去?”
 
“我。”
 
“……”这个愣头青。
 
江北小声道:“厌狗是花无妖最得力的手下,花无妖会不会也在瑶华城?”
 
凌安听见声了,当即问道:“你跟谁说话呢?”
 
江狐答非所问说:“花无妖或许在瑶华城,你必须得听从前辈安排。”
 
凌安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我又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小安子总让我刮目相看,我怕你又给我惊喜。”
 
凌安说:“行了行了,你自己小心点,我去把这事告诉师父。”
 
说干就干的小安子干脆利落的掐断通讯。
 
那边声一断,这边江北也开了口:“此事诡异,花无妖怎会在此时行动?而且瑶华城……”
 
“瑶华城接近魔界,里边虽有不少凡人,可也有魔修,早前听闻她和桑余闹崩,这一举动是想祸水东引吗?”
 
“你的意思是她想正道和魔界对上?”
 
江狐说:“桑余的举止不明,三年前忽然杀了厉与,等于拒绝和花无妖合作,若他打的是蚌鹤相争渔翁得利的打算,那花无妖也不会放任他。”
 
江北顺着他的意思猜测道:“所以厌狗忽然出现在瑶华城,其实是想搅浑这缸水?”
 
“我也只是猜测,但是眼下紧要的是这个被尸王控制了的思量门该如何处置。”
 
这无疑是最麻烦的一件事,他们两个暴露了身份,朱雀门又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靠自己,若是贾仁举派来袭,这会是场硬战。
 
而且江州城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也会被再次打破。
 
江北看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的江狐,沉默着想了许久,才开口道:“小狐,你可知归云山有护山法阵?”
 
“听哥提起过,怎么了?”
 
“去见贾仁,如若此事当真,我们就封山。”
 
第55章
 
今夜的归云山就像个头顶灯笼蛰伏在静夜的巨大妖怪。
 
好似随时都能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将一切吞噬殆尽,压抑得很。
 
二人双双祭出木剑,光影如稍瞬即逝的流星,从山脚冲向山顶。
 
思量门灯火如昼,往日的归云殿已经换了匾额,仿佛正在暗示归云山早已易主,曾经的风光如人死灯灭,再不存在。
 
两人冲破山禁惊扰到巡夜弟子,被人逮到的时候两兄弟就站在起风台,光明正大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
 
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一弟子磨着后牙槽上前:“不知两位前辈深夜拜访思量门所为何事?”
 
江北笑说:“哪有回家还要先告诉旁人一声的。”
 
“两位就是江掌教的遗孤?”
 
“可不是嘛,今日已让师兄代为通传,不知贾掌教可沏好茶等着了?”
 
弟子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态度气得脸抽筋:“烦请二位稍等片刻,容弟子去禀报掌教。”
 
江狐突然开口:“我们一道去。”
 
弟子迟疑:“这……”
 
江狐走下起风台:“前边带路。”
 
巡夜弟子分散两边,跟战场杀敌似的盯着两兄弟,深怕两人来什么阴招。
 
弟子受其压迫,万分不情愿的迈开了脚步。
 
归云山上殿院十栋,沿着开阔山势弯弯绕绕,分落各处。
 
贾仁住的院子离归云殿不远,是以前大长老住的地方。
 
一路万籁俱寂。
 
院中灯火重重,却空无人影,有股说不出的寂寥。
 
使得两兄弟心上蒙了一层灰一样。
 
弟子把人领到门口,抬手叩了两声门:“掌教,有客来访。”
 
空气静了好一会,就在弟子正要开第二次口的时候,门无声自开了。
 
里边传来一道男声:“请进。”
 
江北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劳烦你带路,请回吧。”
 
弟子心想:“你还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江狐迈进门口,与此同时,一股熏香扑鼻而来。
 
淡淡的,清静宜人的味道。
 
贾仁正在打坐,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五十多左右,因是修道之人,并不显老,还颇具富态,只是两鬓有几缕白发,在灯下十分明显。
 
江狐在其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道:“深夜打扰,还望贾掌教见谅。”
 
贾仁睁开双眼,他的眼瞳呈灰褐色,目光有些散,使得他整体看起来并不精明,还有些无精打采的。
 
“后生可畏,入座吧。”
 
江狐扫了一眼跟前的桌案,茶壶冒着热气,茶杯摆放整齐,真像是等人似的。
 
“你们二人此前从何处过来?”
 
这一开口就开门见山,真不知他是心大还是早有准备。
 
江狐说:“朝终县。”
 
贾仁点点头:“哦,你们一直待在那吗?”
 
“并非,当年侥幸逃离魔掌,不知不觉走到青城山,是谢仙人开恩收留。”
 
“青城山的确是最好的去处,那为何又去了朝终县?”
 
江狐一边说一边观摩他的神色:“三年前我拜入朱雀门,有幸取得何前辈的青眼,前些日子听闻朝终县有干尸作乱,就陪同师兄去了一趟。”
 
贾仁神色坦荡说:“你二人当真是机缘非凡,谢仙人可是世间唯一的仙人,何前辈又是正道第一人,看来二位大道不远。”
 
江北淡淡说:“我可没小狐这般幸运,本想同他一块为江家和归云派讨回公道,可他怕我拖他后腿,一声不吭的将我丢到三仙山,白白浪费这么多年。”
 
贾仁终于被他们财大气粗的语气吓得变了脸色:“那可是离天庭最近的地方,你怎么……”
 
江北叹口气说:“家仇未报,何妄成仙?”
 
贾仁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惋惜:“你当真是……要气死我了。”
 
江狐直盯着他道:“掌教既然惋惜小北的仙运,又为何自断自己大道?”
 
秘密被人毫不犹豫捅破,贾仁的神情不由得拘谨起来。
 
江狐又说:“不知掌教有何苦衷,不妨……”
 
贾仁苦笑着截断他的话:“说什么苦衷,不过是舍不得这身名利。”
 
江狐凝眉:“请掌教明说。”
 
贾仁笑了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江北:“看来掌教明白我们来此的目的。”
 
“因果报应啊。”
 
江狐问道:“思量门究竟为何被尸王胁迫?”
 
“思量门虽为十大仙门之一,可实力最弱,资源也不如其他仙门,连神兽都不愿降临,是我不安现状,才中了尸王的奸计……”
 
“当年我也曾被尸王的尸气感染,若非谢仙人搭救如今也成了行尸走肉,可我看你们神志清醒,身上也并无尸气,你说你中了尸王的奸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一种禁术……恶毒得很,若不听尸王差遣,魂魄都会被吞噬,平日不发作跟常人无异,我找了多年,始终没找出法子。”
 
江北蹙眉道:“我阅览奇书无数,倒是看到过这类秘法,可它消失多年,尸王如何得知?”
 
“你说的可是噬魂?”
 
“没错。”
 
贾仁忙道:“二位知晓此等禁术?可知其解法?”
 
江狐摇摇头:“噬魂类似于诅咒,除非施咒者身死魂消,不然就是自己命丧九泉方得解脱。”
 
贾仁好不容易回血的脸又开始灰白:“终究逃不过。”
 
江狐:“你拐杀凡人协助尸王炼成千尸坑,已是罪不可恕,如今你可舍得下这身名利,随我走一趟?”
 
贾仁哭嚎道:“我自知满身罪孽,不求原谅,也曾想过以死谢罪,可思量门上下皆因我一己私心才遭遇此劫,我于心何忍啊?”
 
“他们无辜只因是你的弟子,那些被你坑杀的凡人呢?他们有父有母,却被你害的骨肉相离,阴阳两隔,你又忍心了?”
 
“我……我……”
 
江北冷着脸道:“我本该为那些人讨回公道,可你的罪由世人定论,我便留着你的性命让他们定夺。”
 
“往日我舍不得这身名利,更不愿思量门百年基业葬送我手,只好违背良心协助尸王,今日大错已铸,世间更因我等私心即将遭遇大难,我万死难辞其咎,任凭两位差遣,只是思量门上下数百人皆中了噬魂,恐帮不上忙,反成了拖累。”
 
江狐:“便请你书信一封,讲明原由,我将其交给何前辈,至于如何处置,日后再说不迟。”
 
贾仁有气无力的苦笑道:“两位到底年纪轻,不将我等安置好,他日尸王再用噬魂威胁,我等又是身不由心。”
 
江北说:“掌教放心,我们自有法子,等掌教写好信后,烦请召集门中弟子。”
 
贾仁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到底是何法子?”
 
江北笑了笑,不说话。
 
贾仁有求于人,本身就是戴罪之身,自然不敢多说,乖乖地磨墨提笔。
 
墨香散开,江狐端起杯子,袖子掩了半张脸,他偷偷问江北:“你有把握?”
 
江北压低声音道:“我的心可不是贾仁,自然说到做到。”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等他日灭了尸王,江狐一定把阿大阿小带到贾仁面前,一人砍一刀。
 
不消片刻,贾仁便写好了信,摊着拿到了江狐面前。
 
江狐接过来看,信中写得清清楚楚,前因后果一眼透彻,江北看了也甚是满意。
 
江狐把信折了又折,塞进信封封好,他站起身说:“请。”
 
贾仁不明所以,还是照办了。
 
结果一出来看见院子外都是人,门中的长老和弟子全都来了。
 
好似里边正在开鸿门宴,这边要严阵以待。
 
江狐和江北面无表情地站在贾仁身旁,意思很是明显,要贾仁自己开口。
 
贾仁无奈叹口气,是自己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谁。
 
“师弟,你吩咐下去,召集门中弟子,我有话要说。”
 
长老中年纪最轻的一位男子急匆匆问道:“何事?”
 
贾仁却是摆摆手:“去吧。”
 
江北插声道:“要一个不落。”
 
男子顿了顿,看向贾仁,贾仁点点头,示意照办。
 
男子脸色不明的转身走了。
 
趁这当,贾仁问江狐:“你们到底有何法子?”
 
江狐说:“归云山是我江家的地盘,你或许不知,江家在归云山上布下护山法阵,预防不测,当年我爹惨遭暗算,来不及启动就魂归九泉,如今便宜了你们,只要改变护山法阵就能封山,届时你们出不去外人进不来,尽管外边时过千年,山中岁月仍可如旧。”
 
贾仁喜道:“此话当真?”
 
江狐冷冷看着他:“等归云山重开,就是你们论罪之时。”
 
“我心甘情愿。”
 
小半个时辰后,弟子集合完毕,人影一直延伸,长的在黑夜见不到尾。
 
江狐对贾仁说:“让他们就地坐下,静神凝气。”
 
贾仁照做:“今夜时间正好,我想与大家切磋论道,大家原地坐下,精神凝气。”
 
众位长老和弟子一脸莫名其妙,不知自家掌教抽了什么疯,但还是盘腿坐下,打坐调息。
 
江狐御剑而上,于空中站立,忽然释放一身修为,灵力如盘根交错的树根,附地而走,众人闭目中感到威压,更是冷汗澿澿不敢私自睁开眼。
 
确定没有人逃离,江狐才居高临下的对江北点头。
 
江北俯身在贾仁耳边道:“改变阵法至少需要两日,你把人看好了。”
 
贾仁流着汗点头:“这是自然。”
 
江北祭出木剑,踏剑而走,与江狐一前一后下了山。
 
两人分立阴阳两处,手中法诀不停,与此同时,从归云山底下升起一个八卦法阵……
 
天黑了又亮,江狐一身衣衫被汗浸湿,头发也黏黏的,可他的眼神明亮,即便模样邋遢,也有股说不出的潇洒。
 
护山法阵只能用一次,非是关键时刻不能启动,当年江舒慢了半步,至死没能守住归云山。
 
江狐江北因祸得福,沾了他老子的光,才能将数百人连同花草树木封在大山内。
 
阵成那一刻,归云山如同关上闸的门,随着法阵落地而无声无息的立在那,如同死物一般。
 
灵气的源头被阻隔,游走在江州城各处的灵气像无头苍蝇,顷刻就回归大地。
 
江狐觉得空气变了,不再是那般干净纯洁,有股浓浓的人世味。
 
“思量门害人不浅。”他心想。
 
就这功夫,安静了几天的传声珠又开始泛起了光,凌安的声音传来:“你怎么回事?死了?”
 
江狐忍着一身不舒服说道:“又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事情怎么样了?”
 
“搞定了,你那边呢?”
 
“不咋样,师父说等你回来后才能去瑶华城,怎么样?你能滚回来了吗?”
 
江狐一边往山口的方向走,一边说:“思量门的事情已解决,你跟何前辈说一声,贾掌教留了一封信说明了原由,等我回去拿给他。”
 
“他就在旁边。”
 
江狐淡淡应了声:“嗯。”
 
那边默了一会,凌安的声音才传来:“师父让你明日就回来。”
 
估计刚刚是何所愁在吩咐话呢,江狐吸口气又长长吐出,方感觉一身的疲劳消去了些:“过两日,我还有些事。”
 
“什么事啊?”
 
“回去再说。”江狐说完这句就把传话掐了。
 
终于走到山口,江北已经在那等着了。
 
“可还好?”
 
江狐察看了他的脸色,还是红润的,放下了心:“不碍事。”
 
江北见他面色苍白,像是灵力消耗过度之症,不由叹口气道:“阿离都把聚灵玉给你了,你怎么还不知道用?”
 
“聚灵玉?”江狐低头看自己腰间戴的那块圆玉,像是感觉到江狐的目光,它又开始发亮了:“我一直以为它只是颗普通灵玉。”
 
“……”江北真对这两人没话说。
 
一个装疯,一个真傻,果真是绝配。
 
“走吧,回去看看小芸。”
 
两人正往客栈走,江狐的须弥芥忽然自己打开,一颗闪着淡色荧光的珠子飞出,同时还有一道急促声音:“江狐你快回来,谢仙人出事了。”
 
第56章
 
乍然听见这话,江狐差点左脚绊右脚。
 
“他怎么了?”
 
凤非言匆忙说:“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你先回来。”
 
江狐也不管这事怎么有爹没娘说来话长,一把抓过传声珠对江北说:“我先带小芸回去,你晚些去接阿大阿小。”
 
江北隐约猜到了什么,因此眉头也是深深蹙着的:“你小心些。”
 
当下回了客栈,小芸见到他们还来不及欣喜,就被江狐握住手腕往外面拉。
 
小芸神色不安的问:“少爷发生何事了?”
 
江狐头也不回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出了客栈,江狐捏诀放大桃木剑,扶着小芸走上去,在闹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一片议论飞上了天。
 
虽然分开七年,可小芸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慌乱,以前他小归小,除了不爱修道,从来没让人担心过,因此这点狐疑占据了她的心,使得第一次飞行的忐忑都微不足道。
 
“少爷你要带我去哪?小少爷呢?”
 
小芸站在前面,人看起来镇定,其实抓着江狐手腕的手力度不小。
 
飞行在天,眼下山川众览小,成倍放大后的桃木剑在江狐的灵力催动下以最快的速度飞行着,他虽担心谢离,可也记得照顾小芸的情绪。
 
江狐低头柔声安慰:“别怕,我带你回我们的新家。”
 
“我们的家不是在江州城吗?”
 
“会回去的,只是事情还没有做完,我们现在还不能待在那。”
 
小芸乖巧的点点头:“只要跟着两位少爷,在哪小芸都愿意。”
 
江狐的心不由得发酸,知道他和江北还活着之后小芸的确有所好转,可是当年打击太大,这给她造成了阴影,人多少不及以往伶俐,甚至出现过像孩童般要半说半哄才安心的情况。
 
他鼻头发痒的想:“我一定要照顾好小芸。”
 
江狐就揣着这不是责任重于责任的心思一路往青城山急飞。
 
一日半的路程被他压制成一日,过了迷阵他又直接往离人居飞去,本想跟他寒暄两句的胖老板惊呆了。
 
他擦了擦自己的眯眯眼,惊诧的自言自语:“什么情况?小公子不是和谢仙人搞上了?怎么出去没两日就带了个女人回来?”
 
连凤非言都被他的速度惊到了,乍见之下,江狐身边“来历不明”的小芸都在他眼里成了其次。
 
“你小子这么拼就不怕灵力耗尽?”
 
江狐脸色煞白,额头还有细汗,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虚的。
 
“他在哪?”
 
凤非言无声吧了吧嘴,一边掏药瓶子一边说:“你们走了之后谢仙人就进了十方秘境查看情况,那地方我没去过,谢仙人临行前只吩咐如若五日内他没出来就让我通知你……补源益气,先吃了。”
 
凤非言倒了一颗丹药出来,伸到江狐面前,江狐看也没看抓住放进嘴里吞下。
 
“他守在青城山千年,十方秘境没少去,怎么如今就情况危急了?”
 
凤非言愣了愣:“小北没跟你说?”
 
“说什么……”江狐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你们瞒了我什么?”
 
凤非言自知理亏,忙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说出:“……看如今情况,小北当日的猜测是对的,十方秘境有了变化,连谢仙人都敌不过。”
 
江狐被气的全身发疼的说:“他一天到晚除了臭美自大还能干嘛?连西洲都解决不了的事他逞什么能?”
 
“要骂你逮回来关房间慢慢骂,现在紧要的是进十方秘境把人带回来。”
 
江狐有些心力衰竭的又往嘴里塞了两颗丹药,气愤难平的想谢离就是老天爷派来整他的。
 
“你把十方秘境的事跟我说说。”
 
“口是心非的男人。”凤非言鄙视的想,完了后说:“自从迁徙到青城山之后妖王便让十善妖镇守秘境入口,这数千年来风调雨顺从未出过事,我们这些天劫将至的大妖可以出外历世,却唯独不能进入十方秘境,只是在谢仙人口中知道一些,这十方秘境就是个无底洞,进去了谁也不知道会出现在哪。”
 
三颗丹药弥补了江狐这些日子的亏损,由奴血草灌溉后的经脉会自动疏通,致使他不用打坐调息就能恢复如初,就这片刻功夫,江狐的脸色开始回红。
 
江狐虽然还有些不明白,可急于找到谢离,故而顶着心头上的一片疑云对凤非言说:“你帮我把她照顾好,她的身子不如之前,待会你给看看。”
 
凤非言这才有心思注意一旁的小芸:“她是何人?”
 
看起来有些年纪,可怎么也是个女的,还是个姿色不错的女人。
 
“我江家的人,小北过两日就回来。”他低下头凑近凤非言:“小芸受不了刺激,你说话做事给我小心些。”
 
“……”他额头上写了我会服侍人这五个字吗?
 
江狐一秒变脸,回头温柔地对小芸说:“我出去两日,很快就回来,你在这等我可好?”
 
“少爷小心。”
 
江狐把跟江北通话的传声珠拿出来交给小芸:“你要是无聊就找小北说话。”
 
小芸小心翼翼接过,温顺的点了点头。
 
凤非言忽然觉得有些刺眼睛,加之先前被威胁的仇,他决定等谢离回来一定打江狐的小报告。
 
“如何进十方秘境?”
 
“就算你不是西洲战神的转世,也可以凭着谢仙人留下的仙气打开秘境之门……”
 
离人居就像是关隘中的第一道口,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挡在十方秘境的前面。
 
秘境入口是一个泛着光的圆圈,成人高,两手张开宽,江狐试探着伸出手,刚触碰到光圈表面,忽然荧光耀眼,他整个人被某股吸力牵引,一瞬间有些失衡,等张开眼时,眼前已经换了个景象。
 
江狐全身的鸡皮疙瘩差点全体起立敬礼。
 
因为呈现在江狐眼前的是方寸之地里有十个白雾翻滚的光圈,它们参差不齐的分布各处,有的相连,有的隔几米远。
 
或上或下或左或右,位置均不相同。
 
此等情况,江狐只好开天眼,以自身残留的仙气找谢离的踪迹。
 
等他再睁眼时,一条细细地淡金色线从他的位置一直往右边第三个入口延伸……
 
江狐沿着这条线进了秘境,眼前换成了宽阔的天地。
 
就是白白的天和黄黄的地。
 
“……”
 
就这时,一道力量从身后爆涌而来,江狐提剑回身抵挡,两厢激撞,余力四处散开,掀起黄尘,江狐的脚步狠狠的划出两道长痕。
 
“你是何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柔媚声音,江狐全身一激灵,先前没被密集恐惧症吓起的鸡皮疙瘩肃然起立。
 
他抬眼望去,眼前突然多了一名身穿白衣,人头蛇身的女子。
 
江狐意识到这就是守门的十善妖之一,忙持剑拱手道:“在下江狐,前来寻找谢仙人。”
 
“你一个凡人,如何能进十方秘境?”
 
江狐不卑不亢道:“受人之托,还望前辈放行。”
 
美人不仅有天人之姿,身段也不错,就地为江狐表演了一场蛇舞。
 
“我若放你进去便是害你,你还是早些离开。”
 
江狐不禁哑然,谢离知道跟凤非言说让他回来,怎么就不知道让美人别为难他。
 
“是谢仙人让我来的,前辈,请您放行。”
 
媚妖蹙起了两道柳叶眉:“此话当真?”
 
江狐面不改色的重重一点头:“仙人可是进了这道门,已经多日不曾出来?”
 
媚妖居高临下打量江狐,心中想着:“前边有十个入口他不仅没选错,还能准确说出仙人的位置,看来和仙人之间是有什么特殊联系。”
 
媚妖最后劝道:“你考虑清楚,你进去了若出不来可无人能救你。”
 
江狐坚定地说:“请前辈打开入口。”
 
媚妖拗不过他,只好无声叹口气,捏诀打开入口。
 
随着媚妖的法诀秘境的天地有了变化,一道不知边际的光帘出现在江狐眼前。
 
“去吧,千万小心。”
 
江狐头也不回地扎进这“遮羞布”。
 
……
 
谢离第一次见到的秘境是纯白色的,像一个没有声音的雪中世界。
 
后来他觉得无趣,隔几百年才来巡查一次。
 
这一晃竟不知秘境有了这般变化,等他意识过来,他已经被秘境的妖灵困在一隅。
 
他的耳边似有千道声音,不停地冲击逐渐混沌的意识。
 
妖灵的怨恨积攒千年,比雪滚雪还要恐怖的壮大,他第一次见的纯白秘境,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
 
似乎有一层浓厚的黑雾,将整个秘境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
 
藏身在底下的妖灵如同黄泉最肮脏的灵魂,使出浑身解数要把谢离拖下深渊作伴,不停地侵蚀他的仙源。
 
谢离耳边訇然作响,乱七八糟的一道道声音,时而是苍老的男声,时而是粗粝如同磨砂而过的女声,直扰的他心头大乱。
 
有人指责说:“你既然爱慕西洲又为何与江狐纠缠不清?”
 
又有人软语笑道:“啊……莫非是仙人清净千年受不住寂寞?”
 
时而冷冷地怒斥:“谢仙人,监守自盗,道貌岸然,你枉为仙人,以一己之私斩断江狐仙缘。”
 
最后竟变成西洲的样子,他感觉到西洲冰冷的指尖拂过脸颊,比冰还冻人三分的声音幽然响起:“阿离,你背叛我。”
 
谢离面色惨白,无言以对,神思在清醒和疯狂中摇摆不定,一时间眼神涣散,仙根动摇……
 
就在这时,乍然一声着急的呼喊:“谢离……”
 
这一声好似一盆冰水,混着万千妖灵的无边恶念兜头落下,侵入他每一寸骨节中。
 
谢离猛地睁开眼,气海翻涌,喉头一腥,一股精血险些冲到喉舌,被他堪堪忍住了。
 
江狐心无旁骛的一击斩开恶念编织的蛹,把人从里踉跄拖出。
 
“你醒醒。”江狐把人搂在怀里,不安的看着他。
 
谢离短暂地清醒过来,有气无力道:“我以为我得交代在这了。”
 
江狐气道:“你还能耐了。”
 
谢离就势搂住他的腰,依偎在他怀里:“我不啊,这不等你英雄救美吗?”
 
“真有脸说……”江狐蓦地顿住了声音,抬头往上看去。
 
对于江狐这个半路程咬金妖灵给出了最直接的反击,周围的妖云忽然朝中涌集,像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江狐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他快速把人拉到身后:“回去再收拾你。”
 
若非地点不对情形不对,谢离准把人拉过来亲一口,太可心了:“好啊。”
 
江狐莫名其妙的放下心来。
 
妖灵的力量直接化作雷电寒霜落下,势要把江狐劈成浆糊冻成冰棍,摧枯拉朽的奔涌而来。
 
江狐手中的桃木剑护主,脱手而去,咒文离体,光圈罩下,抵挡住了第一道雷。
 
桃木剑和妖灵份属同源,可它的本体却是从仙体剥落下来的枝节,成剑时就已经带了仙气,天生高人一等。
 
江狐在防护圈内手指快速变动,却见咒文如一条条锁链直奔妖云,刻邪的咒文如看见犯人的捕快,亮出了它的“刀剑”势要把人缉拿归案。
 
妖云见对方来势汹汹,一小团妖云又聚集了力量冲击咒文链,就在快要撞上的时候一道金色光线快速朝其飞去,小妖云如被光线穿心而过,当场粉身碎骨的散开。
 
江狐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倚靠在他背上的谢离,谢离注意到他的视线,目光一敛,露出一点笑意:“别看了,我会想吻你。”
 
江狐这张“老皮”终于架不住千年老神仙,红了。
 
妖云看不过两人“打情骂俏”,愤怒的凝成人形……
 
江狐和谢离同时眯起了双眸……
 
妖云凝成的人形身穿黑色铠甲,手持宝剑,眉宇俊美无双,这人谢离熟悉的很,他嘀咕着:“竟然是西洲。”
 
“照打不误。”江狐抬手收回桃木剑,光圈消失,黑暗扑面而来。
 
谢离不解的问:“你好似一点都不惊讶。”
 
“你待好了。”江狐蹬地而起,盘旋在半空,与“西洲”冷脸相对。
 
江狐从未见过这么不识相的怨灵,先前放出幻境迷惑他也就算了,如今还在谢离面前变作西洲,这不是存心找抽吗?
 
江狐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胸中生起的愤懑连寒霜都冻不住,那架势是不把这团云揍得后悔残留于世酒誓不罢休,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桃木剑:“你跟他之间的破事我不打算插手,可你没掂量好自己的斤两就动我的人,果然不能放过你。”
 
破空而来的铮鸣声在四处回响,生起在各个角落的剑影风卷残云似的冲入妖云之中,将“西洲战神”撞了个稀散。
 
妖云仓皇逃窜,接着重新变成了一团厚重的黑雾,想要不依不饶的把人困在秘境中。
 
谢离眼明手快挥出仙气撞散黑雾:“快走。”
 
江狐俯身冲下,抱过谢离从破开的缺口飞出。
 
第57章
 
两个人以暧昧的姿势滚了一身黄尘。
 
江狐本能的用手托住谢离的后脑,为防他受伤,自己却重重摔在地上,桃木剑脱手掉落,江狐的右手从肘部开始传来刺痛,仿佛凸出的骨头刺穿了皮肉。
 
谢离却第一时间施法填补空洞。
 
“遮羞布”后的天地其实是“虚无”,白茫茫的一片,江狐进来的时候是一直往前走,不知何时“穿越了空间”,就进到了秘境内。
 
如今秘境被谢离打穿了个洞,已有黑雾渗出,若是不填补恐招来大祸。
 
金色的气源源不断的被输送到空洞里,谢离的脸色越来惨白,好似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而倒下。
 
江狐看的揪起了心,眉头深深蹙着,连手臂的痛都暂时忘了。
 
两个人都是侧身落地,如今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江狐不由得把人抱的更紧些。
 
时间好像静止在这一刻不会流动,谢离体内的仙源就像被空洞附骨吸髓一样,无休无止的在流失……
 
直到他的脸色趋近透明,吐出一口精血,空洞才被填补好,漫无边际的白茫茫里,一抹金色分外显眼的挂在半空中。
 
“谢离……”
 
就这一瞬,那口精血落地的地方忽然长出了花,鲜红的花心朝上绽放。
 
谢离委屈的看着焦急的江狐:“疼……”
 
“哪疼?”江狐心急的抬起手,却不知落在何处,好似谢离已经病入膏肓,他的手不管落到哪处都会碰碎怀里的人。
 
谢离亲昵的拿冰凉的脸蹭江狐渗出汗的脖子,有气无力道:“哪都疼……白眼狼,我想你了。”
 
江狐一口气提到了嗓子口,他没有被谢离这举动搞得放松,反而被噎的浑身不对味,想逮着这人好好骂一顿,可却先把头埋进了他的脖颈间狠狠地吸了口气,直到他的味道从鼻子延续到心田,江狐僵成棒槌的背脊才开始软化。
 
“能站起来吗?”
 
谢离软成了一滩水似的挂在江狐身上:“我累,你背我。”
 
江狐正想撑地起身,右手掌刚用力一股钻心的疼就直刺五脏六腑。
 
“你受伤了?”谢离注意到他蹙了下眉,着急的拉过他的手要查看,被江狐挡住了。
 
江狐:“应该是脱臼,接回去就没事了。”
 
“接骨疗伤我最擅长。”假大夫说着抬起手,手掌朝下拢过,一股温和的光芒洒下,手臂上的痛感一瞬间过后开始变弱……
 
他劳烦谢离的次数不少,可还是第一次直接被他用仙法治疗,江狐难免有些乡巴佬进城……大惊小怪了。
 
谢离吊起眼梢睨着他:“伤的是你疼的是我,小崽子你给我下咒了吧?”
 
江狐端看着他的脸,意味不明的说了句:“那正好同归于尽。”而后他用被仙法治好的右手勾过谢离的脖颈,低头吻住他的唇。
 
谢离一点反抗都没,反而惊喜万分的主动张开牙关。
 
两人一同将血腥味舔吻到甜腻。
 
江狐面不改色的把气喘吁吁的谢离背了起来。
 
两人心脏贴着心脏,像一场擂鼓的盛宴。
 
谢离就用还暧昧的语调问:“可找到你哥了?”
 
江狐神色一愣,过了会才反问说:“你想见他?”
 
谢离不知道江狐想歪了,没听出他的话外之意:“你和小北此次去思量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找江南?”
 
“只是其一,另外是确认思量门是否跟尸王有关系。”
 
“尸王炼制千尸坑非一夕能成,你们江家……”
 
“尸王欠我们的我会讨回来。”
 
谢离轻轻嗯了声,呼吸忽然放轻,江狐以为他是睡着了,正想安静闭上嘴时又听见谢离说:“跟我在一起,你不后悔吗?”
 
这回江狐确确实实被吓到了,他忍了许久才忍住要把人揪下来问个清楚的心思:“你想说什么?”
 
谢离眼眉低垂,卷长的睫毛遮盖了明亮的眸,他伏在江狐耳边轻轻说:“你可知天帝为何要把我困在青城山?”
 
“困住你的不是你对西洲的心吗?”
 
谢离气愤的咬了下他的耳朵:“我和西洲的确有过一段情……可最大的原因是天道并不容许我们在一起。”
 
虽然江狐一开始也是这样以为,但依西洲雷厉风行的性子,明明和谢离两情相悦,怎么会在乎天道如何想?
 
谢离不可能不知道,里面肯定还有原因。
 
“这是为何?”
 
“凡人是顺道者生,神仙亦是如此,世间万物阴阳调和才长久,天道不会放任你打乱它创造的秩序,在我之前,从未有过断袖神仙。”
 
这位老神仙原来这么有打破了常规的自觉嘛。
 
“所以天帝把你囚禁在青城山,而西洲不知所踪,是为了隔开你们?”
 
谢离不知是被江狐这话戳中了往事还是什么,忽然用力搂紧江狐的脖子:“西洲是天界最杰出的神,有他在四海升平,八荒平安,可你知道,人越是优越责任越大,西洲便是如此。”
 
江狐一颗心随着谢离的话就跟拿开水涮了千八百遍一样,熟透了,就在他强忍一颗五味杂陈的心要说出苦辣酸咸的话时,谢离又说:“妖灵说我断了你的仙缘……江狐,我可以自甘堕落,也不怕万劫不复,更不怕天道无情,可我怕失去你。”
 
江狐就跟遭遇了两百伏的心脏复苏,整个人被电的麻麻的,许久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西洲是会回来,可你只有一个。”
 
至此一刻,江狐心里那些莫名的妒忌猜疑消失无踪,以往他的心总是有道缝,随时动荡着,只要谢离提起西洲,就能生出千百种胡思乱想,如今他就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阳光从头顶照到脚底,脚板还没生根,心花就先迎光盛开。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一腔柔情独给一人:“此生无论上天入地,皆不负你。”
 
谢离嗯了声,最后仍克制不住笑出了声,他反过手勾住江狐的手指,一字一顿道:“我的。”
 
人心向来不易满足,可就这一刻,江狐觉得他的心满了。
 
他若有所求,也全了八八九九。
 
江狐背着谢离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到那块“遮羞布”。
 
他托住了谢离,长腿一跨,迈过了这道生死界线。
 
媚妖的蛇尾盘成一团在原地等着,感受到波动头壳猛地抬起:“回来了?”
 
江狐怕她这咋呼的声调吵醒谢离,回头看了眼人安安稳稳睡着,呼吸均匀才放下心。
 
“让前辈担忧了。”
 
媚妖见谢离昏迷不醒,充满担忧道:“谢仙人受伤了?”
 
江狐点点头,将秘境内的事情挑拣过后告诉了她。
 
媚妖说:“你放心,既然谢仙人封住了缺口它们一定出不来,青城山地势特殊,是个天然屏障,你快带仙人回去疗伤。”
 
“还请前辈告知其他前辈,务必让他们小心。”
 
媚妖点头应允。
 
直到江狐背着谢离消失在她眼前,她才敢狐疑一句:“这个人莫非就是西洲战神的转世?”
 
方一踏出入口,江狐就被月光洒了满身。
 
青城山已经是月上中天,江狐怎么都没想到这一趟竟耗了一日。
 
他背着谢离匆匆忙忙回到离人居,凤非言就在院外守着,听见声音赶紧迎了上来,可见到谢离时,他的心头重重一咯噔:“怎伤的这般重?”
 
江狐基本无差别待遇,当即给了他个冷眼:“不让你现场观摩真不好意思回答你这个问题。”
 
得了,这黑锅他是扒层皮也卸不掉了。
 
江狐小心翼翼把人放躺在床,末了掏出丹药喂谢离服下。
 
好在过去那些年谢离虽然嘴上爱刁难他,可从来没在这方面刻薄过,江狐的药源很是充足。
 
凤非言以“戴罪立功之身”请缨道:“我去熬药。”
 
江狐这回没阻止他,喂完药后他坐在床边看着谢离。
 
谢离是仙,两人根源不同,江狐无法以自身灵力为其疗伤,他独自苦恼许久,才想起谢离送他的聚灵玉。
 
江狐忙解下聚灵玉,搁在谢离胸口,用他交叉的双手压住,然后才捏起法诀启动聚灵玉。
 
聚灵玉聚天地灵气,它打开的那一瞬,眼前如打开一道光门,淡绿色的荧光从房外的四周渗入房间,冲过聚灵玉传到谢离体内……
 
江狐猛地屏住了呼吸,他甚至忘了借助聚灵玉疗伤,眼前就只有一个谢离……
 
等凤非言把药熬好端进屋里,探头一看,谢离面色红润,只是眉宇透着疲惫,不禁连声称奇:“聚灵玉果真不可小觑。”
 
“你如何知晓?”
 
“谢仙人提起过。”
 
江狐手里握着聚灵玉不断的来回摩挲,他仿佛借助它看到了什么:“我记得进入秘境前你说过谢离让我去找他是因为我的前世可能是东语?”
 
凤非言点点头:“数千年前东语仙人和西洲战神联手抵抗妖族,按道理说,如若十方秘境内真有十万恶灵,你或者江南,是进入秘境的最佳人选。”
 
“那你猜我在秘境中看到了谁?”
 
“谁?……”凤非言灵光一闪,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然后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眸:“莫非你真是……”
 
江狐低头把聚灵玉戴回腰间,语气平淡地说:“他是他,我是我,聚灵玉是谢离送给我的,跟西洲没半点干系。”
 
“可是……”这兜兜转转还不是同一个人?
 
江狐没回答他的可是:“如今确定十方秘境是用来困住十万恶灵,我不怕十善妖守不住,就怕花无妖……凤前辈,我日前得到消息,厌狗就在瑶华城,你觉得花无妖会在何处?”
 
凤非言的心思被江狐三言两语轻而易举的带远了:“你们在思量门究竟遇到何事?”
 
“此事已解决,凤前辈若是有空,不如走一趟瑶华城。”
 
“好。”
 
“等小北回来后你们一块动身。”
 
第58章
 
凤非言走后江狐只在谢离房间待了一会也回房了。
 
他近日大亏大补,又行动过多,整个人放松下来后是浸透指尾骨的疲惫。
 
他半睡半醒间,耳边全是叮咚声响。
 
他睁开眼,模糊看见一道倩丽身影,便隐约知道是谁:“小芸。”
 
“少爷你醒了?”荆钗布裙的小芸欢喜的凑到床前。
 
江狐睁着睡眼打量了下她的装扮,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小芸两手不知如何安放的在围裙上蹭了蹭:“我给茶壶添水……少爷,要给你熬药吗?”
 
江狐摇了摇沉重的头:“不必了,我再睡会,你帮我把谢离的药熬好,盯着他喝了。”
 
小芸正想高高兴兴应一声,结果江狐已经又睡了回去。
 
小芸好笑的叹口气,盯着那张和小时候神似却已经变化了的脸看了好一会,一颗心才悠悠落地。
 
仿佛还在江州城,她不过十五,江狐也还是个人小鬼大的孩子。
 
一切都没有变。
 
小芸按照江狐的吩咐熬好了药,结果从厨房出来就碰见了凤非言。
 
她到底是个妇道人家,纵使凤非言照顾她两日,见面了还是会拘谨:“凤前辈。”
 
凤非言是来看谢离的,撞见小芸就顺口问了句:“你给谁熬的药?”
 
小芸含羞带怯说:“少爷吩咐给谢仙人熬的。”
 
“哦,是吗?”凤非言的眼眉弯成了一道邪恶的角度:“那快端进去吧。”
 
小芸唯唯诺诺的跟在他身后,她总觉得凤前辈的笑有些渗人。
 
然后这错觉很快就被证实了。
 
凤非言进了房间大大咧咧往凳子上一坐,指使小芸去喊谢离。
 
谢离以为是鹿韭或者芙蕖,含糊的应了声,悠然的翻过身后才觉得不对劲,之后他猛然从床上坐起,一双凤眼盯着小芸:“你是谁?”
 
谢仙人平时虽疯疯癫癫可还透着温和可亲,他擅长装腔拿势,可大都不会让自己的尖酸刻薄对一个女人,饶是他此时神思不大清醒,可脑子仍可麻溜的转一圈,确定这的确是个陌生面孔。
 
大约觉得目的达到了,凤非言在一旁凉凉的说:“江狐带回来的。”
 
谢离当场变了脸色。
 
看懂谢离脸色的凤非言特别真诚的火上浇油道:“江狐还让我好好照看她呢。”
 
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的小芸刚想张口,眼前的谢离就凭空消失了,然后一声暴吼穿破了离人居:“江狐你行啊,上一刻才说绝不负我,转眼就给我戴绿帽,你信不信我阉了你?”
 
江狐从梦中惊醒,看着盛怒的谢离,一脸无可奈何:“你又抽什么疯?”
 
扰人清梦的谢仙人直接把人从床上揪起来:“你这才出去几天就给我带个女人回来,走个三两年你是不是得开后宫?”
 
“放心你稳坐后位。”江狐想顺谢仙人炸起来的毛,结果被谢仙人毫不留情躲掉了。
 
江皇帝忍无可忍,就着他揪衣领的姿势拉过人堵住嘴。
 
特别邪恶的舔过他嘴内的每一处。
 
吃“硬”不吃软的谢仙人硬是给亲软了。
 
江狐顺势把人搂在怀里,低声说:“瞎想什么呢?小芸是江家留下的人,从小就照顾我,我怎会对自己的姐姐心存绮念?”
 
那位小芸“姐姐”莫名耳根发烫。
 
谢离讥笑道:“能跟爹乱沦的人会正经到哪去?”
 
“说起这个……”江狐睨着他:“你还要占我便宜到何时?”
 
谢离邪笑了两声:“我还有更大的便宜要占呢。”
 
他的双手忽然从江狐的胸膛滑到下腹,突然碰到了什么,他如周身过电,连收回手都忘了,怔怔看着江狐。
 
半晌,他内心才爆发一句:“他娘的。”
 
谢仙人此时的神情就像是做错了事怕骂偏偏又死撑着,活活把自己憋成了个面红耳赤的虾。
 
内外红透了。
 
谢仙人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有多可爱,江狐恶作剧的托住他的后脑,暧昧问道:“满意吗?”
 
本来兴师问罪却反被调戏了的谢离:“……”
 
谢仙人活了数千年,根据理论不少,可苦于没有实践对象,搞得到头来还斗不过人精。
 
只好傻傻的呆在那。
 
江狐的正常反应差点被谢仙人的羞涩给挑逗成一柱擎天。
 
他口干舌燥的放开谢离,欲盖弥彰的拉被子遮住下半身。
 
谢离:“……”
 
生龙活虎的江狐干咳一声,道:“你身子好些没?”
 
谢离的神思还在旖旎,嘴上却从善如流的说:“好多了。”
 
江狐有意驱散尴尬,可暧昧却一直盘旋不去,他的眼神在四周转了一圈,终于不得不承认谢离最好看,于是桃花眼又夹带两窜小火苗回到了谢仙人身上:“幻境你也见过了,有何想法?”
 
谢离看他生硬的扯开话题,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便宜儿子有想和他这样那样的欲望”。
 
于是谢离心里那团火还没烧起来,心肝脾肺肾就先缱绻了。
 
然后他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说:“问题大了呗。”
 
江狐定定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谢离才有那么丁点自己说了句废话的愧疚,之后他戴罪立功道:“我让非言找你回来是抱着试试的心思,如若你真是东语或西洲,恶灵会对你有所忌惮,真要出事了,最可能把我救出来的人是你。”
 
他这话就跟“我把我的性命放心交给你”一样,哦,或许得再加上身体。
 
谢仙人约莫知道江皇帝有惩治皇后的心思,故意凑上前道:“你生气啦?好吧,我认错,你想干嘛都行,我任你处置。”
 
然后他身体力行的表达了“任你处置”的决心,一把拉开江狐身上虚虚搭着的被子,坐到了江狐腿上。
 
“……”江狐额头青筋猛地一跳,手忙脚乱的推人:“别胡闹。”
 
谢仙人用着丝毫不亚于狐族的妖媚手段往江狐耳朵吹口气:“对于不听话的人你就要好好惩罚。”
 
江狐被他这“杀身成仁”式的“毛遂自荐”给逗得哭笑不得。
 
握着他的腰虚虚轻推,结果不知冒犯了谢仙人的哪块痒痒肉,谢皇后直接摊在江皇帝身上了。
 
“……”
 
这意外来的太惊心动魄,江狐没给吓萎,反而更嚣张了。
 
谢仙人平生看惯风情,没事就和一群狐朋妖友议论风月,长得翩翩君子其实比谁都擅长撩拨。
 
放人间准保是为祸四方的纨绔,还是让人朝思暮想,为他倾尽家财,相思成疾都甘愿的那种。
 
他觉得与其浪费唇舌不如开门见山。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为何要拖延时间?
 
谢离看见江狐近在咫尺的耳垂,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后张嘴含住,用犬牙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江狐一激灵,从耳根子到颈子飞快的升起一层薄红:“别闹了。”
 
耳垂被他舔的水亮水亮的,谢离说:“我喜欢你,想要你,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
 
江狐眼里的火苗终于长成了燎原大火。
 
他深深觉得一见钟情跟日久生情其实没有多大区别,他见谢离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好看过头,从头发到脚趾都是他喜欢的类型。
 
尽管谢离暴露出来的本性有点让人敬而生畏,江狐有时也会难以接受,可每每他和谢离斗过吵过后,江狐都会反复琢磨一遍,然后骂自己一句“出息呢”。
 
一见钟情的或许是脸,可江狐对其日久生情的是谢离疯疯癫癫的性情,他想若是换做别人,他断然不会这般牵肠挂肚。
 
这或许就是那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结合后的罂粟,江狐不可避免的上瘾了。
 
他爱这个人,非他不可。
 
江狐轻轻把人拉开些许,克制着低声问道:“谢离,选了我你就没有后路可退了。”
 
谢离面不改色:“要我剥光了躺下来吗?”
 
江狐按下他的头,望进他眼里:“谢离,我爱你。”
 
谢离扬起了唇。
 
……江狐手心里全是汗,在解谢离腰带时几乎全抹在上边了,他就跟少年处男那样,打开了人生第一件大礼,发现里边是自己的心心念想,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非分之想,粗暴又心急的将其拆食果腹。
 
江狐早就想把他这样那样,压抑的太久,已经不想跟他客气了。
 
自此,谢离前边都被冠上了“江狐的”三个大字。
 
第59章
 
两人颠鸾倒凤一日,第二日难免睡得迟些。
 
凤非言见谢离去了江狐屋子久久没回来,出去时还看到屋外布下了结界,就知道里边是怎么回事了,因此他背过双手,大尾巴朝天的溜达下了山。
 
小芸隐隐约约知道谢仙人和自家少爷关系匪浅,却不知道他们是能关上门待上一天一夜的交情,不敢贸贸然打扰,何况她也进不去那结界。
 
直到第二日午时,江北回来小芸才看到希望。
 
江北比预期晚了三日,回到离人居脚步还是急的,小芸就在园子里捣鼓仙草,忽然来了个人她看的比谁都清楚。
 
“小少爷你回来了。”
 
“你在做什么?”江北刹住脚步,看着园子里的小芸。
 
小芸举起沾满泥巴的手,笑了笑:“松松土。”
 
“你别忙活了,这些东西不用怎么照料,平日浇浇水就好。”江北在离人居待了三年,深知这些仙草的习性。
 
小芸说:“我闲着无事可做。”
 
“……”江北有片刻的无语:“小狐呢?”
 
“房间里。”见江北就要迈上竹屋,小芸赶紧道:“谢仙人也在里边,还没起来呢。”
 
江北这回是真的狠狠打了个颤:“他们两个……”
 
小芸:“想不到谢仙人和少爷感情竟如此之好。”
 
江北无奈的用手捂住额头,感觉自己这一路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着急往回赶却在门口得知两位主人公早在屋子里你侬我侬,他那股“哥终于抱的嫂子归”的欢喜还没冒出来,就先被这两厮的不要脸迎头一棒,特别还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芸面前。
 
江北泄气的说:“我去喊人,你煮些东西,我饿了。”
 
小芸不知道江北是在打发她,只当他是真饿了,立即从园子出来:“我弄了些点心,你要先垫垫肚子吗?”
 
江北:“不用了,你多准备些,估计里边两位也饿了。”
 
他觉得他这弟弟做到这份上江狐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等小芸进了厨房,江北才敢走到江狐房前,就当他要伸手叩门时,忽然显现了一道金色的光圈挡住了他的手。
 
“……”江北暗想:“还知道布下了结界呢。”
 
江北放下手,给全了谢离面子,隔着结界喊道:“小狐,我回来了。”
 
谢离布下的结界外边不能看见听见里边,里边却对外边一清二楚。
 
江狐从温柔乡醒来的时候,谢离还枕着他的手臂睡着。
 
两人身心刚更进一步,江狐睁眼一看见他就觉得心里很甜。
 
这一甜就把门外的江北忘了,江狐轻柔的吻了谢离的眉心和眼睛。
 
被骚扰的谢仙人唔了声动了下身子,就在此时,浑身的别扭劲爆发了,他幽怨的睁开眸。
 
江狐一手搂着他,一手一下一下的顺着他的长发,看见他蹙着眉,低声问道:“难受?”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被江狐这一问谢离就觉得自己该矫情:“净说风凉话。”
 
江狐掀了掀唇角,放开柔顺的长发改去捏他的腰:“你昨日的觉悟不是挺高的吗?”
 
谢离气愤的捏了捏他的脸:“你再给我装,从小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白眼狼按住他的后脑来了记深吻,谢仙人终于服帖了。
 
江狐意犹未尽的舔了舔他的唇:“小北回来了。”
 
提到江北谢离这时才想起前两日被他们打岔而抛之脑后的正事:“思量门的事情你们是如何解决的?”
 
“尸王用噬魂控制了思量门上下,出于无奈,我和小北只能封山。”
 
“噬魂……这是上古禁术,莫非又是花无妖?”
 
“难说。”江狐坐起身子,探手把床尾那堆挤成一团的衣服扒拉开:“难受的话再睡会,嗯?”
 
谢离被他这低沉的嗯震得全身酥麻,他裹着被子旖旎的想:“小王八蛋这是勾引我吗?”
 
就在谢离暂时好了伤疤忘了疼想要扑上去时,江狐已经穿戴整齐了。
 
“……”
 
江狐一边穿鞋一边对谢离道:“把结界撤了吧。”
 
谢离夹紧了被子,气呼呼的撤下结界。
 
江北还在房外等着,听见开门声,回头一看,就被江狐脸上的神清气爽刺了眼:“……”
 
他操蛋的想:“我为何要受这种罪?”
 
江狐反手关上门,看着江北说:“都来了?”
 
提起这事江北只好把一肚子的胡思乱想暂时抛开:“我把他们安置在村里,你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就怕大爷大娘知道村子里都是妖怪又得吓着。”
 
“我已经吩咐过大家了,他们会小心的。”
 
江狐点点头,江北做事越发周到,已经不用他担心了:“我跟你说说十方秘境的事……”
 
等要坐下来细说,两兄弟才发现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谢离的屋子去不得,原先两兄弟的屋子如今谢离睡着,客房又给小芸住了,两人琢磨来琢磨去,只好去厨房。
 
于是在一阵兵乓声响和夹杂着油烟味的厨房里,谈话开始了。
 
江北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端到江狐面前:“秘境连阿离都困住了,想必已经发生变化。”
 
江狐琢磨道:“我只是觉得此事不单纯,有没有可能数千年前的神妖大战里,妖族葬身十万妖灵,这些妖灵怨气冲天,妖魂不息,连天界也无法消除,西洲无奈之下只能将其禁锢在十方秘境?”
 
“如若是这样,那花无妖的行动跟这有没有关系?”
 
“不能掉以轻心,青城山是能困住十万妖灵,可花无妖有转换空间之术,我担心她最后会鱼死网破。”
 
“可连天界都办法的事,我们要如何做?”
 
江狐摇摇头,他抓着另一条线顺杆而上:“西洲的失踪会不会跟这有关系?”
 
突然被江狐提及,江北灵光一闪,一瞬间细思极恐:“小狐,平息怨气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江狐的瞳孔骤然紧缩:“西洲……只有西洲死了,十万妖灵的怨气才会消弭。”
 
江北揣着一颗颤抖不已的心说:“西洲莫名其妙失踪,是因为十万妖灵……”那如果西洲回来……十万妖灵定然会成型……
 
如今十万妖灵成型,是因为西洲就在这里吗?
 
江北用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江狐,他心惊胆战的想:“会是小狐吗?”
 
江狐却忽然遮住眼,他回想起在秘境看到的幻象……数千年前修罗场的两军厮杀,和身穿黑色铠甲的俊美男子。
 
那个和妖云变幻一模一样的人……西洲。
 
他的动作神情表达的太明显,本就对他的身份有几分把握的江北瞬间明白,看见江狐这样,江北忍不住细声道:“不要多想,不关你的事。”
 
江狐撒下手看着他。
 
江北抿了抿唇说:“我们一生都要经历许多无可奈何地事,这被称之为命,如果这是命运,你无论怎么逃,它都会发生。”最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我们只是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遇上了。”
 
江狐没给他这句话劝的醍醐灌顶,反而更加心塞,他无奈的笑道:“行了,别瞎担心,眼下最紧要的事是解决千尸坑和找到花无妖,我和凤前辈说好了,你和他先去瑶华城,首要找到花无妖,厌狗留着也是多余。”
 
他说最后这话时眼眸划过一道狠决的光,如狼一样。
 
“你可是要回朱雀门?”
 
江狐点点头:“我打算说服何前辈一同前去魔界找桑余,另外请门中兄弟帮忙留意哥的下落。”
 
江北顺从应道:“好。”
 
第60章
 
小芸见两位少爷食不知味,联想之前断断续续听到的话,不敢开口打扰,只在江狐要回房时说道:“少爷,仙人的药熬好了。”
 
江狐嗯了声,走回灶台去倒药。
 
小芸走过来问:“仙人要吃些东西吗?”
 
“你不用忙了,他要吃我会弄,你休息去吧。”
 
小芸无声叹口气,她的少爷长大了,不用她处处担心了。
 
江狐端着药走回房间,床上空无一人,江狐只好折回谢离的房间,果然看见谢离躺在他床上。
 
江狐把药放在床头桌上,趴低身子看谢离:“醒了?”
 
谢离施舍似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和小北说什么了?”
 
江狐探手把药端过来,吹了吹:“先喝药。”
 
谢离流失的仙源早就被天地清气补的七七八八,如今只是有点初尝情味纵欲过度的别扭而已。
 
他坐起来,看着江狐双颊绷成一条严厉的线的脸说道:“有我在,什么事用得着你这么操心?”
 
江狐的脸软化了下来,眉眼渐渐笑成了迷人的弧度:“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不要脸的。”谢离红着脸想。
 
他如喝蜜般一口一口把药味浓郁的浑浊液体吞下肚。
 
江狐接过碗,说:“我打算明日就去朱雀门。”
 
他说完斟酌着谢离的脸色,可谢离面色如常,连声音都未见起伏:“嗯。”
 
他这般好说话江狐莫名不安:“可能要些时日才回来。”
 
“知道啊,你叽歪什么,千尸坑又不是三天两日就能解决。”
 
江狐如临大敌的盯着他:“你当真不是想我前脚走后脚就给我使绊子?”
 
“你的心歪到哪去了?”
 
“你身上。”
 
“……”谢离脸红如充血,气势顿消:“我跟着你去不就好了。”
 
“……”就知道谢仙人必有损招:“捣什么乱?看你分裂元神比我痛还让我提心吊胆,好好待着。”
 
“狗眼看人低,我要走谁拦得住我?”
 
江狐就看着他不说话。
 
谢仙人这辈子算是被人吃定了,支支吾吾说:“我自有法子。”
 
江狐翻身上床,把人搂进怀里:“反正伤害你的事情我绝不同意,你自己斟酌着你那法子有用没用。”
 
谢离用力把人推到,压在身下:“啰嗦,我要跟你再战一场。”
 
其实看谢仙人面红耳赤的剥自己衣服也是种享受啊,江狐毫无廉耻的想。
 
隔日,青城山依旧晴空如碧。
 
青城山入口聚集了不少人,个个气质非凡,天资绝色。
 
江北和凤非言等四位大妖一边,江狐和谢离一边,六个人对面而站。
 
江狐在说临别之言:“诸位万事小心。”
 
凤非言说:“一旦有花无妖的消息我会即刻通知你们。”
 
谢离懒洋洋靠在江狐身上,盯着凤非言说道:“你小心被她抓去做压寨夫君。”
 
乍听闻此言,小白紧张的拉住凤非言,敢怒不敢言的看着谢离:“仙人……”
 
凤非言咬牙切齿的对江狐说:“把你家见色忘友的祸害管好。”
 
江狐握住谢离的手,冲凤非言笑的温和无害:“凤前辈一路顺风。”
 
江北无奈道:“行了,启程吧。”
 
两方人这才分开。
 
江狐看着他们御剑飞远的身影,正想召唤桃木剑时,谢离却抓住他的手向上一跃,一朵云聚在他们脚下。
 
目瞪口呆的江狐:“……”
 
眉宇眼梢全是得意的谢离:“……”
 
无奈扶额的江狐说:“为何要这般招摇过市?”
 
谢离搂着他的腰道:“事态紧急,特殊处理。”
 
踩着祥云和御剑果然不一样,脚下软软的却四平八稳,还比御剑速度快。
 
两人站了一会觉得无趣,谢离干脆把江狐拉下,自己枕着他的大腿好生舒服的躺着。
 
江狐总觉得谢仙人占着“事态紧急”的名头在搞“享受”。
 
有祥云踩有人肉垫,心血来潮了还能拉着人亲一亲。
 
眼下山川河流连绵,村庄瓦舍不止,当得一副大好河山。
 
江狐就在这难得的悠闲里抱着谢离问道:“你究竟用了何法子逃过青城山的封禁?”
 
谢离打了个哈欠道:“大概天帝觉得你没西洲重要,我能换个人祸害了,他高兴就解开了封禁。”
 
“你何时回了天庭?”
 
“你睡着之后。”
 
若真是如此,江狐的确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把小芸交给桃女照顾之后,谢离就莫名其妙的跟着他一块出了青城山。
 
没有分裂元神,也没有遭遇天罚。
 
江狐神色不明道:“他没有为难你?”
 
“意外的好说话,只是让我封闭仙气,不能私自帮你而已。”
 
这条件看似公允,其实也摆明了天界不打算插手的态度。
 
江狐不由得想:“莫非天界真的放弃西洲,以消弭十万妖灵的怨气吗?”
 
谢离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阴寒,担忧的问:“怎么了?”
 
江狐垂首看着他:“西洲是个怎样的人?”
 
谢离忽然眯起了眼眸:“吃醋啊?”
 
虽然没有,可江狐还是顺从的点点头:“你跟我说说。”
 
西洲在谢离这里好似一肚子的话都描述不尽,谢离从江狐大腿上起来,坐直了身子,态度端正的开口:“以前倒不觉得,现在越发觉得你们相似,可又不一样,虽然都行事有度,可西洲更沉稳些,他眼里有我,也有苍生和四海八荒,他有时候也很叛逆,甚至执拗,可我爱你并非你和他相似,反而是不同之处更让我着迷,西洲会为了六界抛下我,可你不会。”
 
江狐被他说到心窝去了,却还是端着脸道:“你怎知我不会?”
 
“你爱和恨都一样干脆,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你爱我,断然不会丢下我。”
 
江狐摩挲着他的脸,忽然轻声说:“若西洲当年失踪是无可奈何,并非是因为你,他日他回来,你得知实情,又该如何?”
 
谢离拉过他的手:“你今日很不对劲,你一直避开跟我谈西洲,怎么这时开口闭口都是他?”
 
“你都是我的了,谈与不谈有何所谓。”
 
“能如何?我已经移情别恋,和他再回不到当初,再则,当日一声不吭把我丢下的的确是他……刑罚酌情处置,可他把我丢下千年,难不成我还要违心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谢仙人一颗心看的比谁都通透。
 
“那倘若我就是西洲呢?”
 
空气静了三秒,最后流动在谢离的哈哈大笑中:“别逗了。”
 
“有这么好笑?”
 
谢离忽然捂住脸,笑声戛然而止:“我才刚从我瞎了看上你的阴影走出来,安慰自己是又亮了一次,你别又让我瞎回去。”
 
当日凤非言也曾举例过,谢离信誓旦旦说如若江狐才是西洲那他一定瞎了眼,后来别管江狐是谁,就在他是江狐的时候谢离对他心生爱慕,不得不承认自己瞎了眼看上他,后来废了老长时间才安慰自己两者不可相提并论,移情别恋没有什么大不了,喜欢就是喜欢,谢离才好受些。
 
如今连一向对西洲避讳莫深的江狐都说他才是西洲,甭提谢离的心有多崩溃了。
 
江狐无声叹口气,一边想:“他的心你还不够明白吗?”一边把他的手拉下,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上去。
 
祥云的速度比御剑快了几倍,等谢离在云端上睡醒一觉,两人已经到了雀罗山上方。
 
江狐怕惊扰到朱雀,只好寻了个无人的山头降落。
 
谢离的双脚一沾上红尘就抱怨道:“你行不行啊?哪里不好非要挑个深山老林?”
 
江狐捏诀放大桃木剑,牵着人走上去:“踩着祥云谁不知道你是谢离?”
 
谢离不太赞同道:“难不成你打算把我藏着带上山?”
 
桃木剑缓缓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后,整个山头一览无遗。
 
“随便找个名姓不就好了。“
 
“你胆大包天,不准我这样那样就算了,还要我改名换姓?”
 
江狐叹口气:“所以才让你待在青城山。”
 
“你怕不怕我耍赖?”
 
“你赖着我的时候还少吗?”
 
谢离直接给他一肘子:“要么我直道名姓,要么自称你夫人,你自己选。”
 
“夫人吧,我委屈点,收了你。”
 
谢离欢欢喜喜的抱住人:“识相。”
 
桃木剑竖着一身根本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载着四处撒糖的夫夫飞到雀罗山门口。
 
守门弟子老远见到人影,感受到灵气波动,等到跟前一看,果然是江狐。
 
两弟子喜笑颜开喊人:“江前辈。”而后看见江狐身边的天人,两人露出了惊艳的神情。
 
江狐微笑着应了声,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挡住,正想带着谢离上山时,一位弟子回过神道:“前辈稍等,掌教吩咐,您回来后直接去陵光殿。”
 
江狐:“多谢。”
 
谢离随着他迈上石阶,走出一段距离了才说:“凌山子找你何事?”
 
“应当是为了尸王的事,我先送你回宁静致远。”
 
“我就不能去吗?”
 
“朱雀认得你。”
 
“一只兽而已。”
 
谢离封住自身仙气,除了长的太过漂亮就跟常人无异,既然答应了天帝要约束行为就没必要节外生枝。
 
两人打情骂俏似的上了山,守门的两位弟子才敢说道:“江前辈身边的人是谁?”
 
“我一直以为二师兄是世间绝美,想不到更有出众之人。”
 
“你不觉得这两人很是亲昵?”
 
“莫非……”
 
两人见怪不怪的同时心领神会了。
 
江狐把谢离带回宁静致远,本以为凌安会在,可院子悄无声息,凌安不知哪野去了。
 
这房间谢离通过水幻镜看过无数次,陈列摆设他都一清二楚,可避免江狐看出问题,他还是装模作样的查看房间。
 
江狐把信从包袱里拿出来,对谢离说:“我很快回来。”
 
谢离坐在床上点头:“准了。”
 
江狐完全折服在谢仙人强势的风范里,跪求亲吻谢仙人额头,谢仙人大手一挥,同意了。
 
得到恩赐的江狐如沐圣光,好似随时都能飞升而去,心满意足的走了。
 
江奴仆一走,谢仙人原形毕露,猫似的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他的心在咆哮:“江狐睡过的床,枕过的枕头,盖过的被子……”
 
明明更亲近的都已经做过了,他仍像个痴汉一样疯狂且不知满足的,不仅是江狐连他的一切都要占为己有。
 
谢离觉得他是个假神仙,世人都道神仙无欲无求,清心寡欲,可他前半辈子惦记西洲,后半辈子喜欢江狐,从来没六根清净过。
 
“我大概是没救了。”谢离闭着眼感叹。
 
谢仙人就着这股没救了的绝望沉沉睡去,抱着枕头的手从没松过。
 
第61章
 
不知过了多久,谢离隐约听见江狐的声音,远远近近的,有些不真切。
 
“如今之计除了让八仙门的人联合小门派加强巡视别无他法。”
 
“多事之秋啊。”
 
“我看你乐在其中。”
 
“有什么问题冲着十大仙门来啊,为难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做什么?”
 
“你的脑子真的是挂上去的?”
 
“你就知道骂我蠢。”
 
“那你干嘛非要找骂?”
 
“切。”
 
江狐轻轻推开门,对凌安说:“若人人都是你,这世上哪还会有这么多糟心事。”
 
凌安笑着凑上前:“没有就打一个出来。”
 
“……”这大言不惭的娃。
 
谢离听见陌生男子的声音,倏地睁开眼,脑子里那根名为警惕的神经已经先一步伺机而动。
 
“你前几日到底去哪了?我你也得瞒着?”
 
“回了一趟家。”
 
凌安误会他说的是江州城:“说了等于没说。”
 
谢离想:“我都没这么盘问过我的白眼狼。”
 
他蛰伏的那条神经先大脑一步指挥他行动,谢离故意解开外衣的扣子,松松垮垮披着,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良家妇男”,这才搔首弄姿的走了出来。
 
“回来了。”
 
这乍然一声吓得凌安够呛,等他回头一看,登时被这“风情万种”惊飞了三魂六魄。
 
只剩一息苟存。
 
谢离看清了,他记得这人,江狐年少时候的“姘头”。
 
江狐瞧见他这模样,眉头一皱,简直要飞起,他耐着性子走到谢离面前,帮他把衣服整好:“睡糊涂了?”
 
谢离凤眼划过狡黠的光,他圈住江狐的脖子,当着凌安的面吻江狐。
 
凌安目瞪口呆:“……”
 
江狐终于在他的激烈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也没挣开,他反客为主的夺过主动权。
 
“……”凌安当场石化。
 
江狐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在想什么?”
 
谢离登徒浪子似的捏住江狐的脸:“想你啊。”
 
江狐面不改色拍了拍他的屁股:“待会再教训你。”
 
“床上等你。”目的已达到,谢离赶紧夹紧尾巴溜走。
 
江狐又走回桌子旁:“你发什么呆?”
 
从石化中恢复的凌安盯着江狐红肿的唇,打着颤问:“他是谁?”
 
“我夫人。”
 
“你何时断的?”
 
“我从来没直过。”
 
凌安哆哆嗦嗦道:“你……你……你背着我金屋藏娇,你见色忘义……”
 
江狐毫不同情说:“哦,可怜的。”
 
呜……他再也不要跟姓江名狐的人玩耍了。
 
江狐看着他“伤心而走”的背影道:“没事别来敲门。”
 
这一口“你会妨碍我办事”的语气让凌安嚎的更凶了。
 
江狐关上门回去收拾他夫人。
 
谢离在床上躺的好好地,衣衫也好好地,唯独三千青丝散了一床。
 
江狐眸色微变,他忽然不动声色的脱衣服。
 
谢离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来真的?”
 
“我证明给你看。”
 
点火不负责灭火的人死命抵抗:“你果然爱他,我吓吓他你都舍不得。”
 
谢仙人还有一手绝佳的颠倒是非的本事。
 
江狐按住反抗意味不是太明显的人:“那我现在是去睡他不是睡你。”
 
谢离终于被他这老流氓行径治服帖了。
 
正所谓一山更有一山高,谢仙人再不敢在江大师面前论长短。
 
朱雀门的送行队伍壮观的跟天安门阅兵似的。
 
趁着凌山子跟何所愁说话,谢离拉着江狐开小差:“不过百来年,何所愁都成中年大叔了。”
 
江狐暗想:“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千年老神仙。”
 
谢离睨着他:“你是不是骂我?”
 
江狐说:“我在想我怎么就遇见了你。”
 
“你最好还有下半句。”
 
江狐从善如流道:“运气太好,羡慕不来,多谢你爱我。”
 
谢离略娇羞的靠着江狐肩头:“小样。”
 
旁边的人给他们这两个“不分场合”“不要脸面”的打情骂俏给恶寒到了。
 
凌安使劲往孟非凡身边凑,孟非凡被他拱的几次站不住:“人家恩爱你激动什么?”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我哥从不敢在外人面前这样。”
 
孟非凡得出了一个结论:“小安子知道江狐恋爱后受刺激过度,有些神志不清了。”
 
“挺好的啊,配了我一脸。”
 
凌安不敢凑了,他瞪大一双美目看着孟非凡:“你也弯了?”
 
孟非凡恶作剧道:“对啊,能追求你吗?”
 
凌安毛骨悚然的想:“娘的,这世上还有纯男人的友谊吗?”
 
包括何所愁在内此次前往魔界的人总共九位,除却江狐凌安孟非凡外,剩下的都是门派中佼佼的弟子。
 
大多都是长老的直系,有两位还是绿野长老的徒弟,孟非凡的师兄。
 
由何所愁在前,凌安紧随其后,江狐断尾的御剑队伍出发了。
 
“何所愁功力精进不少。”谢离若有其事的点评。
 
江狐说:“我不敢肯定桑余能卖你多少面子,只好加强砝码把何前辈忽悠出来了。”
 
“你为何这般奸诈?”
 
“大概是因为我有个能耐的爹?”江狐加重了爹这字的咬音。
 
“深得我心啊儿子。”
 
世上最不要脸的两个人已经凑成双,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会被祸害了。
 
去魔界等于要翻过大半个大陆,他们停泊的第一站很凑巧,是雁田。
 
雁田在三年多前活了过来,原先搬走了的百姓回到了老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雁田古寺崩塌的半块墙已经被百姓自发修建回去,一栋古建筑忽然有半块全新的泥迹。
 
像个半面妆的姑娘,遮着她血迹斑斑的伤痕。
 
众人到达雁田时已是深夜,径直在古寺下地留宿。
 
自从厉与死后,聚阴阵被净化,雁田寺就被朱雀门接管,当时的思量门力不从心,今时更别想从朱雀门手上夺回了。
 
留在古寺的长老是位六十多的男子,中等身材,有些发福,下巴一络胡子,面相很是憨厚。
 
按辈分此人还是何所愁的师弟。
 
“师兄一路辛苦。”
 
何所愁没什么表情道:“师弟客气,弟子们都累了,先安排房间让他们休息。”
 
“好。”长老一挥手,立即有弟子出来,恭敬地说:“各位师兄随我来。”
 
御剑一日,就算是门派中最杰出的弟子,此时也不免露出疲惫之态。
 
等人都走的七七八八了,江狐对何所愁道:“前辈,我想去周边走走。”
 
何所愁好似懂他心思,沉默的点点头。
 
凌安问道:“要一起吗?”
 
孟非凡也说:“你人生地不熟的。”
 
谢离:“我和他去幽会你两也跟着?”
 
担心兄弟莫名被兄弟媳妇怼的两个人乖乖闭上嘴,头一次深切感觉到“自作多情”和自己“这么没有眼力见”。
 
江狐无奈道:“我想去找找我娘当初有没有留下什么。”
 
说的这么明白了,凌安和孟非凡也不敢再往上凑,万一兄弟真的伤心了,媳妇亲一下抱一下比他们说破嘴皮管用。
 
“那你们小心些。”
 
两人从正门出来,漫无目的的走。
 
“你知道你娘当初在哪……”谢离的话说不下去了,江狐看起来比谁都冷静无情,可恰恰是最挂念的人。
 
江狐摇摇头:“不知道,娘走了半个月,吴太平就伙同尸王灭了江家,那期间一直没有娘的消息。”
 
“那你要如何去找?”
 
“娘最擅长阵法,当年不可能没有做最后一搏,四处看看吧,或许能找到什么。”
 
两人围着雁田寺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一棵柳下,谢离背靠柳树道:“不如我找土地问问?”
 
江狐瞄了眼没腰骨的神仙:“或许在别的地方。”
 
“别浪费时间了,厉与和厌狗一来就挑雁田寺下手,他们既然找地方入世,又岂会挑这硬骨头?你或许不明白雁田的地势,我刚刚看了眼,雁田寺东高西低,偏又陷在雁田镇的中心,只要在此处摆下聚阴阵,阴气会如江水入海般汹涌而来,他们定会稳居此地,你娘要做最后一搏,不会离雁田寺太远。”
 
“你说的有理。”
 
谢离看他赞同,当即高兴地一跺脚,大喊一声:“土地出来。”
 
他虽封闭了自身仙气,可到底是个天生地养的神仙,这话出来后,空气肃静,好似他们陷入到某个结界中,与世隔绝了。
 
直到一股白烟从地冒出,渐渐变成一个小矮人老头。
 
土地并不高,大概一米三左右,搀着拐杖,白胡子拖到地,面目慈祥的模样特别讨喜。
 
土地冲谢离远远一拱手:“参见仙君。”
 
谢仙人平时趾高气扬,其实特别懂门门道道,也不知他掏了个什么出来,朝土地丢去,只见土地接到手一看,立即眉开眼笑:“仙君有何吩咐?”
 
“我问你,你可记得七年前在此地为祸的厉与和厌狗?”
 
“小仙记得。”
 
“那你可知道后来到此地除妖的人发生了何事?”
 
土地看起来年纪大,可脑子倍儿好用,稍微一转,就知道谢离说的是谁。
 
“可是那叫风青娘和余文的人?”
 
江狐听到这,声音拔高了几个调:“你记得?”
 
他这忽然开口吓到了土地,土地这才注意到这边还有个凡人。
 
按道理说,神仙召唤神仙,屏蔽了周围,凡人是听不到看不到的,可这位却……
 
“记得。”土地想了想,从衣袖里掏了个珠子出来:“那个余文为了让风青娘先走,自爆内府,可终究没敌够厌狗,反被吞噬了魂魄,风青娘自知逃生无望,与他二人大战一场,也……她身上就只剩下这个东西,我瞧着有些眼熟,就把它收起来了。”
 
江狐完全愣在当场,因为那颗珠子就是江北给风青娘的聚灵玉。
 
第62章
 
谢离手指轻勾,土地手中的聚灵玉脱手朝他飞去,到眼前时谢离伸手抓住,又把它转手交给江狐。
 
江狐不知以什么心态去接,他的手是颤着的,好似那是风青娘的骨灰。
 
世间若有“黄泉碧落,总有相逢”,那还是个盼头,可江狐没有,他知道不会有谁等在原地,如今他重新找回聚灵玉,却怎么也没法回到七年前,扯断他多年的遗恨。
 
江狐觉得自己足够坚强了,不需要再更上一层楼,可见到聚灵玉时,那凉凉的温度就像握着风青娘冰冷的手。
 
江狐整个人从心到外,都似结了层冰,连五脏六腑都冻住了,生不出半点悲切。
 
月光黯淡,谢离却从他平静的眸子看到隐约的红色,忙心惊胆战的扶住他:“不许胡思乱想。”
 
谢离这一声喊断了江狐的纠结,神思逐渐清明,他拂掉谢离的手:“我没事。”
 
接着,他看向土地:“多谢你保留了我娘的遗物。”
 
土地说:“不必客气,仙君,若没事的话容小仙告辞。”
 
谢离挥了挥手,视线仍旧盯着江狐。
 
土地化作一阵烟钻进地里,他走后,空间流动,夜风吹了进来,吹起了两人的头发衣衫。
 
江狐贴心收好聚灵玉,垂首冲谢离轻笑:“怕我一念成魔?”
 
“可不是吗?”谢离暗戳戳的想。
 
“你难道不是想给我来个原地大变魔王?”
 
“不会。”江狐认真的看着他:“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谢离莫名心安。
 
江狐主动牵过他的手,往古寺走去:“回去歇着吧。”
 
谢离跟着他的脚步:“江狐,你知道心魔越是捂着就越是严重。”
 
“我若是堕入魔道也有活着的法子,总不会和你分开。”
 
“……”这把情话当呼吸说的越发顺溜的小王八蛋。
 
谢离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小王八蛋吞洗髓丹的那股狠劲,一条道走到底,明明白白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有何好操心的?
 
不仅会跟他谈情说爱,还从未食言过的人……谢离忽然就想:“我为何要让他担心这些?不管做什么都陪着他不就好了。”
 
想开了的谢仙人也没忘记另一件事:“我也瞧着这颗珠子有些眼熟,到底是何东西?”
 
“聚灵玉。”
 
谢离的视线往江狐的腰间……挂着的那块墨绿色圆玉望去。
 
“没毛病啊。”他想。
 
江狐转过头看他,在谢仙人“拒绝接受真相”的眼神里残忍的说出事实:“我跟麒麟兽要了炼制聚灵玉的材料,花了一年多时间炼了两颗,一颗给了江南,一颗在娘这里。”
 
谢离牙疼似的捂着脸说:“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对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剖开了讲,江狐抛出了线索谢离自然会接着顺杆儿上,于是他很自然的就闭了嘴。
 
两人回到寺里,被巡夜的弟子带到了后院厢房。
 
进屋前弟子问道:“两位前辈可要吃些东西?”
 
江狐看了眼心不在焉的谢离,说:“不必了,多谢。”
 
弟子拱手道:“两位前辈夜安。”
 
厌狗和厉与估计对这几间厢房没有多大兴趣,使得厢房还保持了原来的模样,看样子这间房还是某位大师的住处,一屋子的经书。
 
江狐把谢离按到床上,双手掺着他的肩膀,循着他的眼睛问:“在想什么?”
 
行将崩溃的谢离偷了点明天的勇气终于抬起头:“你何时知道的?”
 
江狐愣了愣,说:“在秘境里,进去时看见了一些东西。”
 
谢离紧张的抓住他的手:“你不怪我吗?”
 
“你不是说过我是我,他是他吗?怎这时又计较了?”
 
“你多明白啊。”他哭笑不得地咆哮道:“能一样吗?在我认定了你不是他后你又成了他,这尴尬的就像我去偷情,结果被你抓了个正着。”
 
江狐拽紧了他的肩膀,唇抿成了一条线:“你还想偷情?”
 
谢离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跑出去哭一场。
 
江狐忽然一声不吭的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谢离全身一僵,反应慢了一点,结果被江狐死死按着亲的差点喘不过气。
 
江狐板着一张俊脸盯着他:“还胡思乱想吗?”
 
谢离眼尾带红的攀过他的肩膀抱住他。
 
“我不怪你,他也没资格,我一辈子都是江狐。”江狐顺着局促不安的人的背。
 
谢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一点志气的想:“他还是我的白眼狼。”
 
被抓了个正着的难为情过了后,谢离说:“把那颗玉给我看看。”
 
江狐松开他,从怀里掏出了聚灵玉。
 
谢离放在手心,左右看了看:“果然是赝品。”
 
然后他注入一道仙气,就这时,聚灵玉发生变化,原先呈莹白色的珠子忽然从内闪现一道影子。
 
江狐不可置信的问:“那是什么?”
 
谢离说不准,只好用神识探看内部。
 
“是残魂,气息很淡。”
 
“为何会有残魂?”
 
谢离想了想,说:“玉也属于一种媒介,就像鬼魂可以附身在伞上面一样,应该是哪个人不小心进了里边。”
 
“土地带着它这么多年,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躲过了他的眼皮?”
 
“或许是在土地拿到它之前……”谢离这回神识逗留的久了些,他倏地转眸盯着江狐:“白眼狼,里边的人或许和你有关系。”
 
“不能让他出来吗?”
 
谢离摇摇头:“气息太弱了,我无法以仙法灌溉他,你的功法虽然是正气,可毕竟阴阳两隔。”
 
江狐握住谢离的手腕,拉起他就往门外走,谢离懵懵懂懂问:“做什么?”
 
“跟我来。”
 
两人出了门,江狐带着谢离纵身一跃,出了古寺,又往后山的方向飞去。
 
两人在一片竹林落下,身影带起微风掠过竹尾,竹林一呼百应似的,一时间尽是沙沙声。
 
江狐从谢离手上拿过聚灵玉,定在胸前二十公分左右的位置,随之十指快速变动,结出聚灵的法诀。
 
然后谢离终于见识到了赝品的厉害。
 
聚灵玉发出光泽在原地转着圈,来自四面八方的灵气被按下了抢夺建的聚灵玉吸收……随着竹林枯萎的范围增加,聚灵玉里边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从生物身上抢夺来的灵气慢慢在空中汇成了一道熟悉又久远的身影……
 
江狐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忽然眼睛发疼,疼的说不出话。
 
谢离看着那道无声无息的身影,回头看江狐……“是她吗?”
 
江狐愣了许久,才重重一点头。
 
他的嘴跟失声孩童练习了千百遍发音,张了又张,久久后才喊出一声:“娘。”
 
第63章
 
风青娘的魂魄好似随时都能吹灯拔蜡,弱的根本无法睁开眼,她听到有人在叫她,那人甚至声嘶力竭。
 
这感觉很亲切,也许就是她那不完整的魂魄之一。
 
有人会费尽千辛万苦,翻山越岭的回到某个地方,去体会近乡情怯。
 
有人会为一道菜流眼泪,哭着说这是“妈妈的味道”。
 
而江狐大概是占了这两种,近乡情怯有了,“妈妈”也在眼前,可江狐却无法去摸一摸她。
 
谢离看着无声红了眼眶的江狐,心疼的跟针扎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揽过江狐,衣袖轻挥,一道金色仙气射入聚灵玉。
 
一时间聚灵玉光芒四射,竹林深处如光星坠下般耀眼……
 
竹林枯萎的速度在加快,整个后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因失去灵气而渐渐死亡……
 
死亡线无声蔓延的在拉远,风青娘终于睁开了眼。
 
一刹那,七年如一瞬,眼前的身影依旧风华绝代,而风青娘手心里的肉还是欠言周教的。
 
欠言周教的人抑制不住激动上前一步:“娘。”
 
风青娘垂首,眼神同样不可置信:“你是……狐儿?”
 
江狐抬手收回聚灵玉,同时,风青娘也落在了地上。
 
她茫然的看看四周,聚灵玉的荧光照耀处哪怕是一颗小草,也都已枯黄。
 
这好似在江家后院,江狐刚炼制好聚灵玉的那一日……
 
“你……长这么大了……”风青娘张了张嘴,七年的生死别离只化成这一句。
 
江狐忐忑的问:“是不是认不出了?”
 
“差点。”
 
江狐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风青娘那颗死了七年的心像是活过来了似的发软,她的眼眉开始上扬到一个名为“母爱”的弧度:“傻孩子,娘怎么会不记得你?”接着,她看见旁边的谢离:“这位是……”
 
想谢离嚣张放肆数千年,向来被人瞻仰,如今却在一个鬼魂面前丑媳妇终于要见公婆的紧了张忐了忑。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委婉点的时候,江狐却拉过他的手对风青娘说:“我喜欢的人,你的二媳妇。”
 
谢离几乎本能的就要给江狐一肘子,他担心吓到风青娘的时候,风青娘的确愣了愣,然后还是点点头:“直来直去这点倒是像你爹,怎么?有灵牌给你不够,还得带到娘面前?”
 
江狐要怎么跟一个死了七年的人解释江家早已覆灭的事?
 
风青娘茫然无措的眼神江狐没有忽略,她刚想起自己是一缕亡魂,然后还得接受她耗尽心血守护的归云派也没了。
 
死了的人能再承受一次心碎的痛吗?
 
“你一直看着娘做什么?”
 
江狐一声不吭朝她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风青娘吓得魂体抖了抖:“狐儿你……”她想去扶,可手直接穿过了江狐:“这是做什么?”
 
江狐再抬头,眉心一块红印,眼睛也是红的:“我对不住你和爹……娘,江家没了……”
 
吴太平贪得无厌,与虎谋皮,最终赔上整个江家和归云派。
 
江舒誓与门派共存亡,至死未能再见三个孩儿一面。
 
而江南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乍然听见这消息,风青娘几乎维持不住身形,浑浊的眼泪流了一脸:“怎会……怎会如此?”
 
“娘……”
 
风青娘痛心疾首道:“糊涂,当真是糊涂。”
 
“对不起。”
 
他终于说出这句压抑了七年的话。
 
“想我江家繁华数百年,最后竟葬送在自己人手里。”
 
江狐咬紧了唇。
 
“都是命……”一瞬间强烈的悲痛过后,风青娘回过神,冲他摇摇头:“起来吧,别想撒娇让娘扶了。”
 
谢离连忙把人扶起来。
 
风青娘忍着心碎的痛说:“狐儿,这事就别再查了,不管真相如何,都人死如灯灭,让其尘埃落定吧,既然是三长老起了异心,这锅就让他背。”
 
江狐明白风青娘的意思,归云派是她的家,亦是其他人的家,或许两心各异,可他们终归是一家人,这时候要怀疑任何一个人都是痛苦的。
 
“好。”
 
“现在情况如何?小北呢?”
 
“先回雁田寺再与你慢慢细说。”
 
风青娘点点头,化作一缕烟钻入聚灵玉中。
 
江狐把玉收好,去看谢离:“走吧。”
 
谢离牵过他的手:“好些了吗?”
 
江狐点点头:“做错事最是容易,难的是日后还有人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刚见你时就觉得你的心太重,人偏执没有错,可容易受心魔困扰,我那时候就想,你将来不成大道定成妖魔。”
 
江狐苦笑一声:“难怪你说要超度我。”
 
“我那时候收留你们是以为小北是西洲。”
 
“那真让你失望了。”
 
难得跟他提起往事又被呛了的谢离哭笑不得道:“你非得跟我阴阳怪调?”
 
知错就改的江狐抿了抿唇,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大概就是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早的就喜欢你了,我知道小北对你不是那个意思,可还是会介意你那样对小北。”
 
“吃醋了你就明说。”
 
江狐握紧了他的手:“嗯。”
 
谢离给他嗯的心花怒放:“哎,章也盖了,娘也见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负责?”
 
江狐涨红了脸。
 
谢离就喜欢看他这纯情的小模样:“我们成亲吧。”
 
江狐一颗心软的要滴出水来:“好。”
 
谢离体贴道:“看你现在也不是很有空,我就多等你些时间。”
 
“听你的。”
 
“这么听话,那就让你提前洞房。”
 
江狐怕了他这口无遮拦,忙压低声道:“娘听得见。”
 
谢离狡黠一笑:“你刚直接把我拉到娘面前说这是她二媳妇的硬气呢?”
 
“……”正想哼一声提醒他们注意一下的风青娘。
 
风青娘叹口气,无奈的想:“还是自闭五感吧,儿子长大了由不得娘。”
 
这大概是最体贴无奈的娘了,没有之一。
 
两人悄无声息回到厢房,也并没有“洞房”,而是坐在一块围着聚灵玉。
 
江狐喊道:“娘你出来吧。”
 
“我待在里边就好,恕娘冒昧,不知狐儿喜欢的人是……”
 
刚刚江狐只跟她说到麒麟兽把他和江北送走的事,还未坦白谢离的身份。
 
“他是谢离。”
 
聚灵玉直接从桌面上划出一段距离,显然被吓得不轻。
 
“可是谢仙人?”风青娘的声音有些抖。
 
江狐想点头,可是想到风青娘看不到:“我和小北从江州城离开后就去了青城山……”
 
他把这些年遇到的事,包括桑余复活,不明的势力和敌对的势力如何搅得正道不得安宁,人间又是怎样动荡不安,以及江北如今身在何处都一一说清。
 
等他说完,谢离就把温热的茶水端给他。
 
风青娘也说:“当年我自知死劫难逃,拼尽全力才将这缕残魂藏进聚灵玉,却不想阴差阳错给土地神捡到,最后还能再见你。”
 
“余文长老当真……”
 
“如果花无妖和尸王当真在这之前就已经合作,偏生吴太平又找上尸王,那极有可能是将计就计。”
 
当日江南说他们讨不到便宜,如今何止是讨不到,连命也没了。
 
谢离冷不防说::“也许花无妖是得知西洲的转世就在江家,才想在西洲成型前先杀了他。”
 
江狐忽然回想起尸王追赶他和江北那一幕,顿觉毛骨悚然:“花无妖并不知道谁是西洲,只能宁杀错不放过,当日尸王追杀我和小北时,我还以为他是为了等吴太平出现合演这场戏,如今想来……”
 
“我想起来了,你刚到青城山时中了尸毒。”
 
江狐全身发凉的说:“他想把我制成尸将。”
 
谢离兀的拽紧了双手。
 
风青娘咬牙切齿的说:“我当初就该把他一锅端了。”
 
听到这句话,江狐总算放下了心。
 
风青娘尽管只剩一缕残魂,可依旧是那个霸气的人。
 
第64章
 
江狐伺候谢离洗漱的时候收到江北的传声。
 
突然冒出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一惊一乍的。
 
“小狐你如今在哪?”
 
江狐扒拉出传声珠,回道:“雁田寺。”
 
“凤前辈昨夜打听到桑余也在瑶华城,你们别去魔界了。”
 
江狐与谢离对视一眼,说:“他怎会在瑶华城?”
 
“不知,凤前辈本是去找厌狗的下落,意外从魔修那知道的,应当做不了假。”
 
“没找到厌狗?”
 
“说来奇怪,忽然就销声匿迹了。”
 
“瑶华城作为当年的古迹之一,消息应当不会有错,我会尽快赶过去,你们务必小心。”
 
江北道了声好就掐断了传声。
 
谢离问江狐:“为何不告诉小北你找到了娘?”
 
“他若是知道了定然待不住,总会相见,不急在这一时。”
 
谢离天生没爹没娘,一颗心虽然没长歪,可也不太懂亲情之间的牵绊,他纡尊降贵喊风青娘一声娘也全然是因为江狐。
 
真要他从这里边扒拉出一点细致,他大约是做不到的。
 
两人梳洗完毕,就去斋堂和他们会合。
 
神圣之地不可侵犯,因此桌上的早膳都是素食。
 
江狐很直接的和谢离走到何所愁那一桌坐下。
 
凌安看见他们两个脸上闪现过尴尬。
 
大概是知道自己前两日的反应过激,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对不住江狐了。
 
何所愁开口就问:“可有找到什么?”
 
江狐想了想,把聚灵玉拿了出来:“我娘有一缕残魂寄存在此玉上。”
 
何所愁说:“一夜之间花草树木尽数枯萎的后山可是和这有关系?”
 
江狐点点头,含着歉意道:“还是瞒不过前辈。”
 
“这就是你炼制出的聚灵玉?”
 
江狐再点点头。
 
何所愁好似就像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问完了就不再吭声。
 
凌安却是看看谢离又看看江狐:“你瞒着我的事真多。”
 
谢离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尽管谢离封了自身仙气,可他的耀眼却是怎么都藏不住,虽然他故意往江狐后面藏,把自己装的跟路人无异,但敏锐如何所愁,只是默不作声罢了。
 
“我没什么想知道的。”
 
吃了谢仙人的暗亏,凌安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前辈,我刚收到消息桑余在瑶华城,我们还是尽早出发免得错过。”
 
何所愁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安安去转达你众位师兄弟,一刻钟后出发。”
 
凌安仍然是何所愁最喜欢的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徒弟,他察言观色一番,决定快些溜走比较好。
 
一刻钟后,众人告别雁田寺的长老和弟子,飞往瑶华城。
 
空中袍袖翻飞,一片紫色光影如流云划过,架势十分唬人,俨然是大门派风范。
 
谢离仍旧站在江狐身后,前胸贴着他后背问:“你没有告诉何所愁你的计划?”
 
“都说了。”
 
“他看着你的眼神很是哀怨。”
 
江狐的鸡皮疙瘩再一次全体起立敬礼:“我做错什么了?”
 
这是在暗示谢离别又乱吃醋。
 
“不打自招了……一个能和四大妖扯上关系的人,不是很值得深究吗?”
 
江狐叹口气:“那还不是因为你?你当真以为前辈看不出你是谁?”
 
谢离笑眯眯地问:“那你是打算把你夫人交出去吗?”
 
“你跟我腻歪够了?”
 
“生命的尽头都不知道在哪怎会够。”
 
江狐把他的手拉过来圈住自己的腰:“抱好,要加速了。”
 
桃木剑咻的一声飞出去,转眼就与众人拉长了距离。
 
大概再没有什么是比桃木剑更无奈的了。
 
众人终于在两日后抵达瑶华城。
 
瑶华城因为接近魔界,越是往北的地方越是荒凉,相反,南边最是繁华,城中心就在南边,城中居民大多以凡人和魔修为主。
 
因为是千年古城,两族子民比邻太久,因此在许久之前瑶华城就定下成文规定,不得在瑶华城内打架斗殴,若真要比个高低,须得有第三方见证设立擂台,战胜一方为赢。
 
打出来的规矩大家都是比较遵守的,是以千年来,瑶华城从未有过私下打斗的事情。
 
众人找到江北和四大妖落脚的客栈,两方甫一见面,还来不及问候,就见江北拉着脸说:“厌狗被桑余杀了。”
 
三年多前被桑余截胡或许是两兄弟能力不足,可今日他们兴师动众的来,就为了报杀母之仇,再一次被目的不明的桑余给拦腰斩断,可想而知心情有多复杂。
 
江狐眉头紧蹙:“他到底是何意思?”
 
江北没好气说:“你自己问吧,前些日子有个魔修和道修为了争洞府,两方大打出手死了不少人,道修追着魔修来到瑶华城,桑余听闻这事,主动提出做见证方,要他们二人设下擂台,一比定生死。”
 
“什么时候?”
 
“后日。”
 
何所愁搭话:“正好去会会他。”
 
江北听见他开口,见他一身正气凛然,不由心中一肃,拱手道:“江北见过何所愁前辈。”
 
何所愁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江舒可以瞑目了。”
 
江北心中一紧。
 
何所愁又看向他身后的两男两女,朝他们远远一拱手:“幸会。”
 
四大妖回礼:“幸会。”
 
两方这才算打完招呼,之后何所愁带领弟子上二楼住宿,留下江狐六人在一楼。
 
六人围着方桌坐下,谢离问道:“厌狗的尸体呢?”
 
“被桑余剁了狗头,就挂在城门楼。”
 
谢离若有其事的点点头:“像他的作风。”
 
江狐无声瞟了他一眼,问凤非言:“可有花无妖的消息?”
 
“花无妖应该不在瑶华城。”
 
同为妖族之人,凤非言此言很有含金量。
 
江狐沉思了会说:“花无妖最得力的两个手下都死在桑余手里,她知道后定不会罢休,有没有可能桑余此举是为了激花无妖现身?”
 
谢离说:“花无妖可不是桑余的情人,桑余怎会跟她过不去?”
 
江狐凉凉的说:“你带我去见见他?”
 
察言观色后的谢离火上浇油道:“你这是逼着我去找别的男人。”
 
江狐直接站了起来:“小北回你房间,我有事告诉你。”
 
四大妖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谢离。
 
江北也摇摇头:“阿离,你这一天到晚作死的性子也只有小狐扛得住。”
 
他说罢跟着江狐的脚步上了二楼。
 
鹿韭叹口气说:“你完了,男人最讨厌头顶一片青。”
 
“你一个喜欢女的知道什么?”
 
芙蕖面如菜色说:“我也讨厌。”
 
凤非言打抱不平说:“江狐真可怜。”
 
小白觉得他也应该说了什么,遂跟风道:“谢仙人你晚上准进不了房。”
 
“……”
 
这犀利的小兔子。
 
江北把江狐带回他的房间,边关门边道:“发生何事了?”
 
能让他们单独说的事情,应当是不关乎谢离和花无妖等人的事。
 
江狐把聚灵玉从怀里拿了出来。
 
江北看见它眼神一变,似怀念又似震惊:“它怎会在你这里?”
 
“机缘巧合……”江狐把聚灵玉给江北。
 
就在聚灵玉接触到江北手心时,一股白烟从聚灵玉飘出,渐渐凝成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北张大了一双美目:“娘……?”
 
风青娘的目光沿着江北的身体从上至下打量了眼,忍着眼泪笑说:“明明小时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长大就成了两个人?”
 
江北一堆想问的,想问她是怎么过来的,变成这样是不是很苦……可千言万语,堵得脑子一片空白。
 
总觉得无论从哪说起,都表达不了分毫。
 
就像知道他心里的绝望似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会是真的吗?”
 
江狐故意道:“像什么?从小就知道坑我。”
 
风青娘笑说:“还记仇呢。”
 
被打趣的江北微微垂下红了的双眼:“娘你不知道,小狐也很过分。”
 
他像终于找到可以撑腰的,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些年的不公平待遇一吐为快,可刚气若游丝的说出几个字就难以为继,最终捂着脸哭得一塌糊涂。
 
“娘……我想你。”
 
第65章
 
瑶华城的擂台就一个,决斗了上千年,多少人倒下,它还屹立着。
 
正好离客栈不远,一群人是在开擂的半柱香前去的。
 
外边也热闹,平日难得一见的魔修今日赶集似的,人头攒动的出现在街上。
 
擂台名字粗暴,意义也很直接,可布置却很贴心。
 
擂台就在中心广场,估计是怕误伤看客,周围布下了防御阵法,周边也大都是酒楼茶楼,临窗的位置只有围栏护着,方便观看。
 
防御阵法外已经人山人海,人声聒噪……凤非言日前就在酒楼定下一间厢房,十多个人在二楼的位置临窗而坐,正好面对着裁判者的座位。
 
等凤非言点了酒菜准备边吃边看时,擂台上传来钟声。
 
那是由内力震响,声音如排山倒海般散开……
 
“来了。”孟非凡喊了声,众人看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擂台无声无息的站着两个人。
 
道修作道士装扮,头戴华阳巾,手持拂尘,身背八卦包,也不怎么高,有些瘦,好似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
 
魔修却是一身露骨的魔气,在他二人进入擂台时,防御阵法已经自主启动,深怕对方牵连无辜。
 
谢离靠在江狐的肩头,难掩失落的点评道:“真是寒碜。”
 
江狐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
 
谢离抬起笑眼看他:“还是你顺眼。”
 
对于这对旁若无人恩爱的夫夫众人已经从一开始的不忍注目到现在能视若无睹了。
 
凌安说:“桑余还没出现。”
 
何所愁答:“并未感觉到他的魔气。”
 
以何所愁的能为,桑余这等大魔头只要出现在五十丈内何他定能感觉到,如今开台时间到人还没出现,反悔了还是知道有人堵他?
 
谢离不以为意说:“来了。”
 
像是为了证明他说的话一样,擂台上方忽然出现一抹红。
 
鲜艳的衣,墨黑的发,精致的面容,较之谢仙人少几分出尘淡泊,比其多几分邪魅蛊惑。
 
如天神下凡般缓缓落下。
 
开口就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哟,等急了吧。”
 
江狐汗颜,难怪能和谢仙人“相见恨晚”。
 
道修冷哼一声:“桑魔尊可真‘守时’。”
 
桑余和颜悦色的笑道:“哎呀,我家那位有点黏人,道长见怪莫怪。”
 
道修直接黑了脸。
 
江狐问谢离:“他何时有对象了?”
 
谢离摇摇头:“从未听说。”
 
魔修拱手道:“魔尊。”
 
桑余摆摆手,慵懒的往后一坐,翘着二郎腿,手掺脑袋,说:“开始吧。”
 
人群中乍响高呼声,擂台上的两人揖礼过后纷纷拿出了看家本事……
 
防御阵法内荧光四起,风声攒动,道修祭出符咒咻咻的飞向魔修,魔修身上的魔气如一团会移动的黑云裹住了符咒,两厢接触,嘭的一声巨响……
 
道修蹬地跃起,轻甩拂尘,手指快速变动,捏出了召雷法诀……
 
看着悠然坐着的桑余,江狐猛然想起一件事。
 
“你好像一点都不怀疑这人是否是桑余。”
 
谢离不明所以说:“为何要怀疑,他跟……”
 
面对谢离的停顿,江狐皱起了眉头:“你也看出不妥了?”
 
谢离点点头。
 
被他二人对话引导的一头雾水的凌安问道:“桑余有何问题?”
 
江北沉着脸说:“当年桑余命丧东海,肉身早已同海水枯烂,要复活只能靠夺舍,可阿离看到桑余时态度自然,丝毫不觉得突兀,只能说这是桑余本来的面目。”
 
凌安不解的说:“世间相似者大多,或许桑余是凑巧。”
 
江狐无语的看着他那颗绣花脑袋:“那最大的问题你可发现了?在桑余身上根本感觉不到气息。”
 
孟非凡点点头:“的确。”
 
何所愁若有所思说:“世间有不少重铸肉身的秘法,要么用泥雕,要么用木刻,也可用纸糊,可像他这般生动,绝无仅有。”
 
凤非言搭话:“可是桑余巧遇何种机缘?”
 
谢离:“天道怎会让大魔头有机缘重铸肉身?”
 
桑余长得再美,也不能魅惑天道给他“开后门”。
 
几人猜来猜去没个头绪,只能把注意力转到台上。
 
正好看见魔修反攻,道修被他的魔气击退,捂胸倒地,口吐鲜红……
 
胜负已分。
 
桑余慵懒笑道:“看来是魔高一丈。”
 
这边厢房的众人也不由得站起身。
 
魔修收敛魔气,冲桑余揖礼道:“多谢魔尊。”
 
“我就想着,要么你在这躺着,要么下去了躺着,还好,没给我丢人。”
 
乍闻这不含感情的言语,魔修心头一紧,和道修对决时尚未感受到的压力尽数爆发,瞬间冷汗淋淋。
 
谢离嗯了声说:“还是这个性子。”
 
凌安:“你对这冷血怪物挺满意啊。”
 
“当然。”谢离转头邪魅一笑,忽然朝桑余的方向招手:“桑余,我来看你了。”
 
这一声压过众人的喧嚣,直达桑余耳边。
 
桑余朝源头一看,也笑了:“谢离?”
 
“对啊对啊,我听闻你又活了特意来看你。”
 
凌安一脸我懂了的表情:“搞什么?认识?”
 
江北捂着脸说:“碰巧。”
 
凌安的手臂忽然被人抓住,他扭头看去,是面部绷成一条线的孟非凡:“你又怎么了?”
 
“你没听见桑余喊嫂子什么?”
 
“什么?”
 
“谢离啊……青城山的谢离,留在人世的唯一仙人。”
 
惊悚是会传染的,这回凌安也绷成了一根棒槌。
 
桑余大手一挥,留下一句“洞府是你的了”就朝酒楼飞来。
 
他的功法的确很妙,眨眼就在跟前,如鬼魅一般。
 
桑余脚尖轻踩围栏,看着谢离笑:“当真是想见我才从青城山出来?”
 
他靠近的那一瞬,众人本能的绷紧了身体,江狐更是感觉到一股凉意。
 
不是桑余的威压,而是从他身体发出的。
 
“一半一半,我家的有事找你。”
 
桑余说:“见色忘义的东西,亏我当年对你一往情深。”
 
江狐:“……”
 
“你不能倒贴不成就挑拨离间啊。”
 
江狐:“……”
 
桑余的视线朝众人看了眼,落在何所愁身上:“百年不见,你都成糟老头了。”
 
桑余一张嘴更损,在谢离口里的中年大叔直接成了老头。
 
何所愁面不改色说:“的确不及桑魔尊风采夺人。”
 
桑余背过双手,忽然压低前半身,冲他笑道:“这么多年了你就没再找一个?”
 
何所愁唇舌反讥道:“哪敢像桑魔尊这般见异思迁。”
 
“死心眼,难怪头发都愁白了。”
 
众人只知如今的何所愁身居高位,哪知他以前旧事?在座的几位除了谢离谁也没资格点评一声,更不知正道第一人还得喊桑余一声前辈。
 
何所愁直接无视了他。
 
以前的毛头小子有今日地步,桑余也挺意外的。
 
放弃了何所愁,桑余看到了谢离身边的江狐,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些眼熟。
 
“谢离,你不是在等西洲吗?”
 
谢离自豪的说:“别只准你见异思迁不准我移情别恋。”
 
众人想:“今日的收获还真多。”
 
桑余笑了笑:“为了庆祝你放弃西洲,我请你喝酒。”
 
“好啊,叫上你那位呗。”
 
“亥时中,酒满香见。”桑余留下这句如一阵风飘然离去。
 
江狐忍不住想:“明明是找人办事,怎么就成联谊了?”
 
何所愁道:“既然桑余与谢仙人是熟识,应当事半功倍,江狐你要把握机会。”
 
江狐揖礼道:“先前有所隐瞒,还望前辈见谅。”
 
“桑余性情不定,你有你的打算,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不必多言。”
 
众人发现性情不定的大魔头其实很好说话。
 
何所愁走了,大多数弟子跟着他离开,只有孟非凡和凌安还站在江狐身边。
 
孟非凡问:“仙人,百年前的师伯是怎样的?”
 
谢离想了想:“放荡不羁。”
 
凌安点点头:“难怪师父会收我为徒。”
 
江狐吐槽道:“别怀疑你的脑袋,你就是托了它的福。”
 
凌安没好气的看着他。
 
江北插声道:“阿离,你问问桑余重铸肉身的法子。”
 
凤非言搭声:“问这做什么?”
 
江北微微垂下头,脸色不明道:“总会有用。”
 
谢离和江狐却心知肚明,他是为了风青娘。
 
只是……江狐垂首看着自己的胸口,风青娘会有此想吗?
 
第66章
 
江狐和谢离守时到酒满香。
 
酒满香在瑶华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因它坐落在烟花柳巷中。
 
四周是灯火阑珊,暗香浮动……谢离狠狠打了个激灵:“莫非桑余的对象是秦楼女子?”
 
“进去看看便知。”
 
两人走进门口,已有跑堂迎上来,点头哈腰的问:“哪位是谢离公子?”
 
江狐代为开口道:“桑余在哪?”
 
跑堂见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喜笑颜开道:“二楼,两位请随我来。”
 
酒满香的酒的确很香,如待嫁闺中的女子,令人向往,又如心头倩影,勾人心弦。
 
从一楼到二楼,鼻尖都是酒的香味。
 
跑堂把人领到厢房前:“二位稍等片刻,桑魔尊稍后就来。”
 
若非跑堂的确是凡人,江狐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桑余的狗腿子了。
 
两人进了厢房,与外边的景色相反,厢房内的布置十分静雅精致,既不奢侈也不显得庸俗,一盆插花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谢离随意坐下,偷偷问江狐:“你在外边这些年,可曾来过这些地方?”
 
江狐怎么听都有查岗的意思。
 
他故意反问:“没有,你要带我去?”
 
谢离在烛光下怒张美目:“你敢去我阉了你。”
 
江狐老油条的捏了捏他的屁股,意有所指道:“我有你就够了。”
 
谢离拍掉他的手:“小心我剁了你。”却忍不住拉过人亲吻。
 
谢离抱着他,喘了口气说:“解决了这些事,你要回去吗?”
 
“不太想回,你想见他?”
 
谢离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我想留在青城山。”
 
“好,就在那成亲。”
 
拜了天地,那些人不想认也得认了。
 
以前不去想,现在对比一下,谢离发现江狐带给他的悸动远比西洲带来的多更多。
 
西洲可能会出格,可他更多是墨守成规,江狐不同,他新颖,想法也很古怪,谢离觉得江狐不管做什么他都喜欢。
 
江狐碰了碰谢离的肩膀:“桑余来了。”
 
就在话音落下时,门被敲了两声,接着从外朝里推开……
 
拉长了的一声“吱呀……”。
 
红影从外走进,桑余无双的面容出现在屏风后。
 
“谢离。”
 
早已分开的两人望着他,谢离说:“就你一个人?”
 
桑余边走边说:“后边。”
 
江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谢离问:“你这身体怎么回事?我居然没看出端倪。”
 
桑余在对面坐下,闻言笑了笑:“居然瞒过谢仙人耳目,真是意外啊。”
 
谢离又看了看:“倒像是把死物炼成了肉身,怎么做到的?”
 
“这得问我家那位。”话音甫落,门又被打开。
 
也不知是对那从未谋面的人有几分好奇还是怎么的,江狐的心随着这一声吱呀被无限拉长,一颗心绷着的紧张。
 
先是一只黑色鞋子迈过了屏风……桑余忽然道:“为何总是觉得你眼熟?”
 
身穿黑衣的人完完全全曝光在眼底,江狐愣住了,他那绷紧的心忽然像一根弦,从中断裂,锵的一声巨响……
 
本来就是亲兄弟,又怎会是单单眼熟……
 
分离七年,从未想过会以这等方式见面,一个入魔,一个跻身正道最前,冥冥之中,是什么拉着两兄弟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江狐……?”
 
黑衣青年心头一震,再回神已是两眼发热。
 
“江狐?碰巧我家那位也姓江,你愣着做什么?”
 
两位姓江的人就跟两块磁铁,目光狠狠的黏在了一块……等其余两人发现不妥时,黑衣青年蓦地转身离开。
 
江狐猛地站起,追了出去,随着的是那声怒吼:“江南……”
 
谢离一愣,出于本能的解封自身仙气,登时整个酒楼被一股金色光圈笼罩住,江南跑到楼下,已经走投无路……
 
江狐脚踩清风似的飘到楼下,对着那个背影热泪盈眶:“你要去哪?”
 
江南的背影绷直。
 
多年之后重聚,却不料是震惊,意外……实在超乎想象。
 
江狐上前一步,撕心裂肺的喊道:“哥。”
 
随后下来的桑余听见这话也愣住了。
 
江南忍了又忍,仍忍不住攥紧了双拳:“江南已经死了。”
 
江狐听见他压抑着情感的声音,委屈的抽了抽鼻子。
 
他这一生重视的人不多,偏偏一个两个离他而去,等他再回首,早已家破人亡。
 
如今上天大发慈悲似的,让他找回了半个风青娘,又不吝啬再给他个物是人非的江南。
 
“那我是谁?江家没了我是不是也该死了?还有小北……”他想上前,却止步在江南的冷漠里。
 
“那与我何干?”
 
江狐一抹鼻子,说:“这话你留着跟娘说。”
 
“娘……”江南的话兀的停住。
 
江狐掏出了聚灵玉,一股白烟散开……
 
江南感受到后边温度波动,猛地转过身,正好与风青娘四目相对。
 
风青娘那颗死了的心像被人狠狠一捶:“小南?”
 
“娘……”他再绷不住那张冷漠的皮,忐忑的上前:“你怎会……怎会变成这样?”
 
他像江狐江北的一样,想触碰却不知道从哪落手,慌慌张张的站在那,不知所措。
 
风青娘浑浊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我没事我没事。”
 
江南突然朝她跪下,重重一磕头:“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守住江家。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爹。
 
对不起搞丢了弟弟们。
 
对不起为了活下去舍道入魔。
 
风青娘扑过去抱住他,尽管穿过了他的身体,却仍旧救赎了江南的心。
 
江南也像小时候那样环抱住了她的魂体,好似能感觉到风青娘的心跳温度,甚至闻到那怡人的紫罗兰香,使他心安。
 
谢离看到这一幕,轻叹口气,上前拍了拍桑余的肩膀:“没想到百年之后竟成了一家人。”
 
桑余口不对心道:“谢谢抬举。”
 
然后他很不是滋味的想:“难怪他什么都不肯说,原来一直在意自己入魔了的事。”
 
江狐上前一步道:“娘,回客栈再说。”同时他回头看了眼谢离,谢离会意,撤掉酒楼的结界。
 
人声随着结界的消失传进,整个酒楼活了过来。
 
江狐扶起江南:“哥。”
 
江南看着他:“不觉得难堪吗?”
 
江狐说:“我回过江家,知道你还活着,托人找你,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的确有些意外,可说得通,哥……你依旧是江家的顶梁柱,为娘报仇的是你。”
 
犹记那年,江南受伤回来躲在别有洞天,宁愿面对自己一无是处的弟弟也不愿在自己父母前露怯。
 
江南眼睛骤红,握紧了江狐的手臂:“走吧,去见小北。”
 
谢离对桑余说:“带你见见小叔子。”
 
桑余道:“你这没志气的,好歹是个神仙,怎就被凡人吃死了?”
 
谢离边下楼边说:“那我走了。”
 
同样没志气的大魔头冷哼一声,高傲如凤凰的跟了上去。
 
回客栈的路第一次这么长。
 
江狐谢离牵着手,桑余眼神乱瞟的跟在江南身旁。
 
这个大魔头眼神举止分毫毕现的要江南哄。
 
可江南心不在焉,没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
 
在客栈楼下,江南望着匾额举步不前。
 
好似前边不是兄弟相见,而是万劫不复。
 
桑余看见了,哼了声道:“当年求我救你都没皱过眉,今日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这般模样又是为何?”
 
江南的忐忑被少少的安慰了,烛光下他的脸裹了一层柔软:“说的也是,求‘黄泉碧落’是为了相见,今时也是为了相见,怕什么?”
 
桑余无言以对,却不由自主的心疼了。
 
这些年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江南经历了什么,从一开始的不解到爱上,大多都是心疼在作祟。
 
他叹口气,心想:“要和他计较什么呢?以前就是个口里不一的性子,说句情话都要先别扭半天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想开了心底的芥蒂如烟消云散,来得快去得快。
 
桑余勾住他的手指,小声道:“你别忘了跟娘介绍我。”
 
江南从脖子到额头红成一片:“小狐在。”
 
“行了吧,你弟比你开放多了。”
 
比江南开放多了的江狐无奈的耸耸肩。
 
江南的魔气吸引了楼上的人,何所愁开门出来站在二楼朝下望,看见了桑余,明白了一切。
 
同时,他旁边的房门也被拉开了,凤非言等人和……江北也走了出来。
 
江北朝下一看,不可抑制的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完全发不出声音。
 
江南的面貌还是二十岁的模样,大约是因为入魔了的原因,他的年纪固定在了那一年,若说江狐江北变了不大认得出来,这位就是不管这两位怎么变,也认得出这是大哥。
 
江北攥住木栏的手指发白,唇也是颤抖的:“哥……”
 
江南看到了他的嘴型,朝他一笑:“小北。”
 
完完全全就是那个有点禁欲却很温暖的大哥。
 
凌安惊讶道:“又认识?”
 
身旁的孟非凡朝着他腰部肘了一下:“那就是江南。”
 
“可这个人……”比桑余更像魔头。
 
孟非凡怒不可揭道:“闭嘴。”
 
等全部人坐在一块,那脸色可就不只是春花烂漫,姹紫嫣红。
 
正事重要,认亲暂搁一旁。
 
身为正道第一人,见惯人世百态的何所愁也不得不对这江家三兄弟的际遇表示赞叹。
 
一个讨了仙人做媳妇,一个受教于三仙山,另一个以身饲魔,最后自己成了比大魔头更魔的魔。
 
写个小本子一定能大卖,准保是百年来比武功心法更热销的书籍。
 
江家三个儿子,两个断袖了,仅剩江北硕果仅存,关键是他们的娘还乐见其成的样子,若非地点不合,估计都要喝上媳妇茶了。
 
何所愁表示再淡定的心也经不住这等惊吓,狠狠地颤巍了一下。
 
何所愁总结了一下语言,说:“有个新消息,尸王终于不安本分,肯从千尸坑出来了。”
 
“去了哪?”
 
凌安回道:“江州城,估计是因为你们封了归云山。”
 
江南不解问道:“归云山为何被封?”
 
江狐避轻就重的将大概说了一遍。
 
桑余道:“也就是说要破除千尸坑如今只有万魔之气?“
 
谢离道:“的确如此,乾坤炉丢了,无法画阵启鼎。”
 
桑余笑了笑:“想不到我这个大魔头还有拯救天下的时候。”
 
江狐冷不丁道:“还望大嫂施予援手。”
 
桑余被他吓到,紧张的咬了自己的舌头:“再……再叫一次。”
 
众人捂脸,害羞的想:“天啊,为什么大魔头如此纯情。”
 
江南道:“怕来不及,聚集万魔需要时间。”
 
何所愁:“掌门师弟已经联合七大仙门前往江州城,应该能拖延些时日。”
 
如若不能,江州城会再一次面临七年前的噩梦,比那更恐怖的不是没了江家,而是生灵涂炭。
 
千尸坑的恐怖之处在于它可以援助离开法阵内的干尸。
 
就像可以回营补血……千尸坑不破,干尸将所向无敌。
 
风青娘蹙眉道:“不宜再拖延,花无妖以控制思量门为开始,同时让尸王灭掉归云派,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毁掉十大仙门。”
 
十大仙门一旦被毁,那就是人间惨况的真正开始。
 
桑余站了起来:“我即刻召集万魔。”
 
事情虽然比想象中来的容易,可桑余这般兴奋是为何?
 
桑余走后,房中几位大能面面相觑。
 
最后何所愁道:“花无妖的打算,你们能推测多少?”
 
江南说:“我连杀她两名大将就是为了激她现身,可……”作用不大。
 
谢离说:“花无妖有改变空间的能力,即使我算到她的下落,也难免狡兔三窟。”
 
这是最头疼的……江狐不禁怒想:“西洲是做什么孽要把秘法传给妖王。”
 
凤非言说:“为今之计,不妨让小妖们帮帮忙。”
 
鹿韭点头:“只好如此了。”
 
谢离说:“试试吧,总比干等好。”
 
花无妖是打算物尽其用吗?还是觉得尸王可以摆平一切,她只要幕后操控就好?
 
江狐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却不免被她心狠手辣的手段给震慑,可能不是人,那颗心疼起来也不是撕心裂肺的。
 
众人想了几个法子,总结不到一块只好分头行动。
 
何所愁他们回房后,三兄弟坐在一块说了会话。
 
江南细说当年之事:“尸王的围攻出其不意,着急之下又找不到你和小北,只好上归云山找爹,可没承想归云派过半弟子叛变,爹被大长老二长老牵制,又有三长老在后下黑手,一时耽搁,延误了找你们的时机,而爹为了让我走……你们也知道,以爹的修为自爆内府,方圆三十丈必受其累……我重伤后回到别有洞天,想让麒麟前辈出关,可去到的时候麒麟前辈已不见踪影,发现诛心阵也撤下了,只好借用传送阵离开,在东海意识不清的时候产生心魔,意外解除了桑余的封印,被他救活,之后……也就这样了。”
 
他看似平淡无奇的叙述,里边含着的是见血封喉的狠厉和愤懑。
 
当年尸王来势汹汹,江狐侥幸破了吴太平的奸计救下自己和江北的小命,可那时候的两人也几乎丢掉半条命。
 
从诛心阵内找到的血迹来看,当年的江南怕是一口气吊着,若非碰巧,今日哪还有他?
 
江北沉声道:“这笔账要怎么算?”
 
众位长老中,吴太平被诛心,大长老二长老死有余辜,而连自己因何丧生都不清楚的余文和五长老……
 
若说不可恨,谁人替他们讨公道?
 
江狐说:“哥,嫂子既然并非是夺舍,那他怎么……”
 
“是聚灵玉,桑余炼化了它……算机缘巧合吧,夺舍之后要再修炼,少不了几十年光阴,可聚灵玉不一样,它虽然抢夺世间万物的修为,但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那娘……”
 
三兄弟同时看着风青娘。
 
风青娘一心一意听着他们说话,突然停顿了就回过神,之后笑了笑:“都说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可实际他们内心更加坚韧,通常都是一条道走到底,我在年少无暇时选了你爹,虽然半路分开,可缘分是要继续的。”
 
“娘……”
 
“嗯,就这样吧,小南和狐儿都找到另一半了,虽然不太放心小北,可你有两个哥哥,也没有什么好让我操心的了。”
 
风青娘看了看她三个垂下头的儿子,大概为人母之后心就是那么一点,很容易就满了。
 
第67章
 
谢离见江狐心事重重,以为他在愁心花无妖,也十分不好受的安慰道:“别想了,会有消息。”
 
江狐坐在床上,抬头看着眼前的谢离,忽然默不作声的将他拦腰抱住,脸挨着他的肚子。
 
谢离登时手脚僵硬:“江狐?”
 
白眼狼可从来没有对他撒过娇。
 
“我只是在想爹他会在哪。”
 
“聚灵玉只有两颗。”
 
言下之意是江舒可能没有风青娘这般幸运有残魂留下。
 
“我知道。”江狐抬起头,把他拉到旁边坐下:“六道轮回,娘要去哪找爹的转世……”有点像痴人说梦,江狐自己先笑了。
 
谢离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说:“会知道的。”
 
大概关系更进一步,两人也算心有灵犀的将那一点通了。
 
江狐侧头看着他:“你想查生死簿?”
 
谢离不以为意道:“看一眼而已。”
 
江狐笑了笑:“那我要如何回报谢仙人?”
 
谢离的凤眼闪着精光:“肉偿。”
 
江狐把人扑倒开始还债。
 
在江州城的形势迫在眉睫时,桑余终于在三日后聚集万魔。
 
看到瑶华城上空那黑压压的一片,那如狂风卷浪似的翻涌着的黑云,又如大兵压境,透着那么丝凌厉和压迫的魔兵时,提心吊胆了多日的人非但没被吓破胆,反而松了口气。
 
谢离抬起眼瞧了瞧:“若魔界和妖族联手,人间才是真的大难临头。”
 
江狐:“可惜江南是东语。”
 
这一说,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东语身为西洲战神的兄长,天生也是个神仙,如今转世却入魔是为何?
 
江狐蹙眉:“天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谢离捏了捏他的手心:“你杀上凌霄殿,他会回答你。”
 
江狐还没杀身成仁,就先成了大闹天宫的孙猴子。
 
何所愁插声道:“启程吧。”
 
江狐与他对视一眼,轻点下头,随后放大桃木剑拉着谢离一冲而上。
 
众人在半空会合,桑余在万魔前头。
 
一见到人就问:“去朝终县?”
 
何所愁:“破了千尸坑,尸王的尸兵自然溃散。”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再晚点我家的地盘又得给人抢了去。”
 
归云山一日不解封就还是清净的,可怜的是江州子民。
 
桑余一挥手,万魔收到前进的信号,纷纷启动。
 
先不说其他,就这气势也是无人能敌。
 
万魔出动,魔气就像拖长了的尾巴,雨露均沾的洒在瑶华城上方。
 
事态紧急,众人没有半路歇息,一个个跟暴发户似的把灵气外放,御剑直行。
 
好在都是两人同剑,实在顶不下去还可以换换人。
 
谢离靠在江狐肩头,附在他耳边问:“累不累?”
 
江狐灵力浑厚,御剑两日还面色如常:“再有一日就能到朝终县。”
 
谢离环住他的腰,带着点委屈说:“你一定要把尸王狠揍一顿,若非因为他我哪用得着日夜兼程,这风都把我头发吹乱了。”
 
江狐总觉得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就在他想要开口时,他整个人如趔趄般摇晃了下,谢离因为靠着他,感觉最明显:“怎么了?”
 
江狐的脑海传来“咚”的一声,如同铁门猛地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像被人硬生生撕开,疼痛从每个毛孔钻出,瞬间冷汗淋漓……
 
飞行的木剑忽上忽下,在他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江南正想喊他一声,结果转头却看见他抱着头,桃木剑虽然稳住了,可全是因为他身后的谢离。
 
谢离紧张的抱着他,焦急问道:“江狐你说话,到底怎么了?”
 
江狐想回答,张口却是呻吟,太痛了……那一声重响在脑海炸开后,他就感觉自己的魂体受到了重创,仿佛有人抽出了他的魂魄正像拧麻花一样拧啊拧。
 
他借尸还魂十四年,不敢说就是江狐,可也和江狐的身体融为一体,开始时都没有出现过排斥,今日这副身躯却像镇压孙猴子的那座五指山,不知给谁揭了符箓,开始镇压不住……
 
他心思急转,虽被扯来扯去的疼痛干扰着,却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睁开眼,顶着一脑门的冷汗艰难的对谢离说:“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谢离一愣,猛地明白了:“是青城山?”
 
江狐无力的搭着头,若有若无的嗯了声。
 
谢离忙大声喊:“都停下。”
 
于是空中出现奇景,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被按下停止的影片,突兀的顿在半空中。
 
江南和江北最先围过来:“小狐怎么了?”
 
谢离把面色苍白的江狐改抱在自己怀里,沉着脸说:“花无妖的目的是青城山,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江北惊呼:“十方秘境!”
 
谢离的脚下忽然生出祥云,他一身仙气再藏匿不住,如带着利刃的疾风刮过,每个人的衣衫几乎都破了几个口子。
 
仙人的气息是温和的,可此时的谢离却带了侵略,江北和凤非言等人最是了解他,知道他是生气了。
 
何所愁见状也不由得蹙眉,他快到斩乱麻道:“八恶妖不会和花无妖分开,千尸坑和尸王交给我们,你们快些回青城山。”
 
江南的两颊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就依何前辈所言。”
 
两方人马快速分队,江家三兄弟偕同谢离桑余和四大妖回青城山,而万魔则由何所愁带领。
 
花无妖已经闯入青城山,妖村里边的人指不定怎样,御剑太慢,谢离话不多说,又招来一朵祥云。
 
“我们得快些。”
 
四大妖踏上另一块祥云,江南江北桑余却同谢离一处。
 
两边人带着同样目的往不同方向奔去。
 
江狐此时并不好过,他看似陷入昏迷,其实外边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他的意识和魂体好像分开了,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魂体就要感召而去,深怕半路蹬腿,他心急火燎的远程遥控魂体回去。
 
可空间扭动的压力强过他的指令,魂体像是接收错误般,自己纠结上了。
 
他疼的直倒抽气。
 
江狐大概明白了一些事,青城山有谢离设下的封禁,花无妖想要闯进十方秘境只能打破封禁或者改变空间。
 
也许她是猜测打破封禁会惊扰到谢离,故而选择改变空间。
 
江狐不知道自己为何七年前感觉不到今日却受其影响,或许是因为他修炼到一定地步,加之本来就是“外来者”的身份,故而才被它折磨的活来死去。
 
第68章
 
江狐的体温急降,不多时谢离就感觉自己抱着的是一块冰。
 
冷汗浸透江狐的衣衫,直沾谢离的手心。
 
谢离心下大惊,忙以神识探测江狐内府,还没进入就被弹了出来。
 
谢离震惊地喊道:“江狐……”
 
江狐凝聚起的真元彷如一个无形大手,不管不顾的一把将魂体按了回去,这猛然的一击让他疼的痉挛,当场一口血呛咳出来,染红了自己的衣襟,脱离的意识短暂地在疼痛的刺激下清明了片刻。
 
谢离急的手足无措:“到底怎么了?”
 
江狐忍着剧痛,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花无妖……想要……并合十方秘境……”
 
前因后果已经飞快地在他的脑子里串起来,花无妖有恃无恐和尸王之所以炼制千尸坑的原因,如今都清清楚楚的陈列着。
 
“她果然要汇聚十万妖灵。”
 
大致目的已经知晓,细节江狐此时也无力多说,他张嘴咽下江北递过来的丹药,靠在谢离怀里调理四处乱窜的真元。
 
当下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到青城山。”
 
可青城山早乱了,花无妖的进攻完全没有征兆,妖村里的居民方感觉脚下土地震动,还没察觉到不妙,八恶妖已经大刀阔斧的杀了进来。
 
杀声四起,妖村内六百多妖民为了自保不得不对同族出手。
 
天雷勾动地火,江狐等人刚靠近青城山,就已经被外围错乱的四时震撼。
 
整个青城山已经变得扭曲,仿佛是一副刻意描写的画,上斜下歪的矗立着。
 
不知道是因为花无妖强行融合十方秘境还是同族相残打起来无法顾及,天地清气被引动,弄得当地五行混乱,发了水又着火,转眼间晴天又大雪纷飞,雪里被催出夏花……简直阴阳颠倒。
 
封禁早被打破,入口如同破了个洞的蛇皮袋子,露出已经面无全非的村口……
 
瓦舍早已浓烟滚滚,干净的街道一个一个坑洼,被瓢泼大雨一通冲,流动的水都带着血腥味。
 
不少尸体横陈街头,有些已经露出原形,像被残忍抛弃,不可谓不凄凉。
 
而此情此景绝不亚于当年的修罗战场。
 
谢离大怒,引来三道神雷一股脑的劈下,将对峙的两方人马强迫分开。
 
妖村偏于弱势,因为有“后腿”拖着已经丧生不少性命。
 
见到谢离等人回来了,纷纷露出笑容。
 
一个个或带伤或带血的喊道:“谢仙人!”
 
谢离携着江狐身影变幻,原本在半空中的人眨眼就落在妖村等人面前。
 
江狐回头看了眼,几个人类被保护的好好地,而桃夭一家受了伤,整体还算可观。
 
谢离怒视八恶妖:“好大的狗胆。”
 
仙人的威压随着这句话蔓延出去,众人顿觉呼吸一窒。
 
八恶妖忙运气真元抵挡,他们四男四女,不怕死的领着一帮小弟在谢离面前叫嚣。
 
“谢仙人真把自己当回事。”
 
桃木剑出现在江狐手上,他用剑尖指着八恶妖,漠然道:“不服?来战。”
 
江狐面色如常,也没挂着厌恶,可就是这副表情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好似他眼前站着的并非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是一堆正等着被清理的垃圾。
 
而江南等人分布四方,有意无意的将八恶妖围了起来。
 
八恶妖环顾一周,先前开口的那位冷笑道:“身为妖族的子民居然帮敌人对付自家兄弟。”
 
这恶人先告状说的有理有据,可谁让他们遇上的是江狐:“我帮你家兄弟打醒你们这帮畜生。”
 
说话间,剑光大炽,透着杀意的剑气直冲面前人……江狐这一剑霸道无比,路上他服用了丹药,又得谢离调息,躁动的真元已经安定,他苍白的脸色也已恢复红润。
 
八恶妖之一的蜘蛛精运起真元抵抗,剑气与真元相撞,光芒闪烁……
 
江狐都动手了,剩下的几位也不打算旁观虎斗,或抽剑或捏诀,一哄而上。
 
各式绝招出动,青城山脚下再次陷入“群魔乱舞”。
 
谢离心有感应,登时往秘境的方向远望。
 
江狐横剑隔开蜘蛛精,对谢离道:“你先去。”
 
谢离轻点头,身形一晃就没了踪影。
 
众人都是抱着速战速决的态度,招式不要钱似的尽数洒出。
 
桃木剑承受主人的十二分力一击斩下,“嗡”一身尖鸣,八恶妖之一的蜘蛛精难挡其锋锐,狼狈的滑出数步。
 
江狐不留他喘气的机会,再出一剑,而这一剑如横空出世,直把那反应不及的人对半斩开——
 
桃木剑精准无比,黑色的八脚蜘蛛分边均匀,诡异的液体一通流出,又腥又臭。
 
江狐面色不变,单手画诀,一道星芒落下,蜘蛛精的妖丹被砸了个粉碎。
 
至此一刻,他是死的不能再死。
 
江南江北也解决了手头的恶妖,三兄弟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御剑朝山腰飞去。
 
四人快到离人居时,忽然听到“咔嚓”一声,好似生锈许久的齿轮终于磨掉多年的锈迹,不甘示弱的转动起来。
 
先前扰人的疼再次席卷而来,江狐避免再出意外,忙往身上贴了几张定魂符。
 
“你们看。”
 
江北的惊呼声吵醒了江狐的走神,往眼前一看,再次惊了。
 
青城山夸张的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山上的土石树木开始响应万有引力,心不甘情不愿的轰隆滚落……
 
江南惊道:“十方秘境被聚合了。”
 
改变空间这秘法当真是逆天,青城山这块磨掉锈迹上了油的齿轮滚动的更加流利了。
 
整个青城山被花无妖搅得不得安宁,整个倒转过来,顷刻间如沙堆的一样土崩瓦解,尘烟四起。
 
“阿离还未出来。”
 
江狐也急了,大喊一声:“谢离!”
 
话音甫落,两道光芒从倒转过来的青城山冲出,一金一紫,分外耀眼。
 
四人顿觉眼花缭乱,金紫光芒缠在一起已过数百招……
 
江狐连忙祭出桃木剑,双手做诀,桃木剑生出千万道剑影,似真似假,如梦如幻,灵巧敏捷的冲向交织的两人……
 
剑未至意先到,空中铮铮作响,万物惊惧——两道缠在一起的身影被一剑分开。
 
紫色光芒前忽然亮起光罩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桃木剑,漫天剑气一招消弭。
 
江狐从后接住谢离,还未开口先听见吐血声。
 
“谢离。”
 
谢离后背抵着江狐的胸膛,有气无力道:“她传承了妖王的妖力,你要小心。”
 
谢仙人虽法力不及西洲,可已是他们中实力最高的人,如今连他都落败,可见花无妖的战斗力有多高。
 
“十方秘境内有妖王之力?”
 
谢离点头:“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也得上啊,不然等着被虐吗?
 
江狐把丹药挤开他的唇缝塞了进去,然后把聚灵玉也拿了出来:“我能灭他一次就能揍他两次,你和娘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着。”
 
两人说话这当,上边又出了情况,玲珑身影好似穿过紫色光芒走出,花无妖前身微倾,居高临下的睥睨众人。
 
千年妖精一点都不老,看起来二十三四左右,脸上都是胶原蛋白,偏生一双凤目如滴水成冰,神情更是不可一世。
 
她一开口也是魅惑众生的腔调:“西洲?”
 
这一声没一点违和,反而是就该如此。
 
江狐闻言一掀眼皮:“套近乎就不必了。”
 
花无妖笑了笑:“可惜你并不是。”
 
江狐安顿好谢离,召回桃木剑,与花无妖遥遥相视:“待会你便知晓我是或不是。”
 
江狐并不打算和她多说,一身真元尽数释放,桃木剑感召,嗡嗡鸣响……
 
花无妖的目光从剩余三人划过,最后落在桑余身上:“这个男人就是你不愿与我合作的原因。”
 
桑余讪笑:“别说的这么暧昧,我家那位很小气的。”
 
小气的江南无声做好动手的准备。
 
花无妖凉凉的看了眼江南:“天界有够意思,竟然让两位仙君做了江家的丧家犬。”
 
挑刺是不用分时间地点的,所以花无妖也不客气,哪不让人舒服就往哪说。
 
江南面无表情地听完,右手漫出一股黑雾,清风剑出现在他手上:“你做好偿命的准备了吗?”
 
花无妖轻笑一声道:“那就让我们算算两千年前你们天界杀我十万同胞,这笔账得捋清了。”
 
江北嗤笑一声道:“两千年前你们妖族的皮就厚一些,到今日都金刚不坏了。”
 
坑哥北嘴损的时候对方一般都不好过。
 
花无妖无声对着江北一弹手指,一道如蛇紫芒朝江北射去,好在江北一直注意她,灵敏避过才没吃这暗亏。
 
三兄弟登时出奇的愤怒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管她十万妖灵还是妖王之力,先揍了再说。
 
三兄弟使得都是归云剑法,桑余的寐魇在一旁辅助,时不时偷袭或迷惑花无妖一下,意外地将这位传承了两千年妖力的妖王困住了。
 
五人身影窜动,谁也看不真切,只是偶尔传来几声巨响证明那是在进行殊死搏斗。
 
四位大妖制服四恶妖后本能的抬起头,这一看也愣了。
 
交织的剑光如一道七色彩虹随着五人的身影不定的变幻明暗着。
 
明明相隔甚远,四大妖却强烈感觉到周身的空气变成了锋利的刀刃。
 
小白惊呼:“怎么回事?”
 
凤非言蹙眉:“难道花无妖这些年一直在藏拙?”
 
就现在花无妖展现的能力何止是一位千年妖王的修为,不说江狐和江北,桑余和江南是何等人,四人竟被花无妖压制的与其形成一股诡异的牵制。
 
芙蕖惊疑:“她吞食十万妖灵了吗?”
 
鹿韭:“那是她能吞的吗?撑不死她。”
 
谢离听见他们的对话,冲他们喊道:“别呆着了,花无妖指不定要做什么,你们带着大家走远些。”
 
“仙人你受伤了?”
 
谢离摆摆手:“一时大意,歇会就没事了。”
 
他说的是真的,本以为花无妖只是想要汇聚十方秘境,哪知里边还有个“惊喜”,这才搞得他这么狼狈。
 
因此没和花无妖两败俱伤,反而自己吐了一口精血。
 
凤非言道:“你自己小心。”
 
说罢依照谢离吩咐,领着伤兵妇孺往南边走了。
 
僵持已有数刻,不管是江狐等人还是花无妖都知道不打破僵持只会消耗自身真元,这时候就是争分夺秒的事。
 
趁着江南江北对付花无妖时,江狐抽剑回身,使出何所愁传授他的有无剑法。
 
这是何所愁独创,他年轻时为情所困,修为停滞不前,后来心爱人离世,大悲大喜之下觉悟,冲破关隘到达顶端。
 
江狐周边的空气变了,左手欢喜右手悲伤,挨着江狐的身体杵成一道七情六欲的屏障。
 
喜怒哀惧爱恶欲化成一道道真元汇入桃木剑中,桃木剑周身群星万点乍现,像是把整条璀璨星河都铺陈在上边。
 
江狐举剑看似缓慢,却不容花无妖逃避,直往她面门砍下。
 
这一剑无处可退。
 
花无妖发髻松垮,严实不漏的精谋细算里终于露出一丝狼狈。
 
江南江北桑余三人看准时机,归云剑法和寐魇再出,一者卷住花无妖,一者直冲她周身空门。
 
花无妖震怒,一把撕开寐魇,横扫归云剑法……
 
四人真元受扰,顿觉耳朵发鸣。
 
花无妖身形一晃,落在十米之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身边的空气骤然紧缩。
 
他们再次听见那轰隆的响声。
 
谢离匆忙喊道:“快阻止她。”
 
四人再把真元化成利剑,却在花无妖身前碰了壁……她的身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而后,花无妖原本空无一物的身后出现一个空洞,不多时,缕缕黑雾溢出——
 
“呜……”
 
“啊……”
 
桑余瞪大了眼:“怎么回事?”
 
十万妖灵的怨气——
 
江狐对他道:“大嫂,谢离受伤了,你去帮我看着他。”
 
桑余瞬间明白:“我要和你哥并肩作战。”
 
江南沉声道:“十万妖灵一旦放出将无回转余地,就算你不去照看谢仙人,也得帮我守着娘。”
 
“可是……”
 
“别担心,十万妖灵而已,说话间就了了的事。”
 
桑余甚是不情愿,可看看谢离和他身边那抹透明的鬼影,他也只能乖乖听话了。
 
三人并肩而站,依稀间又是那年归云山上会吵吵闹闹的模样。
 
江北:“听见了吗?”
 
江南:“嗯,万物同悲。”
 
江北:“要怎么做?”
 
江狐:“不听话的人自是要揍到他服气。”
 
江北:“那上吧。”
 
三人看向花无妖身后的黑洞,弥漫出来的黑雾裹住了花无妖的身体,眨眼间,美艳无双的花无妖只剩一张狐皮。
 
谢离看见了,心中大惊,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江狐……”
 
江狐转身,朝他微微一笑,却是无声胜有声。
 
黑雾如同索命的厉鬼,吞食了花无妖的灵魂不够,触须伸到了三兄弟面前,江兄弟不退反进,自取灭亡般跳进了黑洞。
 
“咔嚓……”,转动的齿轮终于停下了它的脚步,谢离一冲而上,却只能看着黑洞闭合。
 
“江狐!”
 
随着这一声散开,青城山登时弥漫出一股生死离别的愁绪来。
 
——正文完——
 
番外一
 
战事已休,除却满地尸骸,便剩这上下颠倒的青城山。
 
江狐三人消失在黑洞后不久,凤非言就带着大家回来重整家园。
 
可要把青城山扭转过来并非易事,特别是在谢离魂不守舍的状态下,四大妖和十善妖尝试了数次都无功而返。
 
凤非言肩膀一垮,顶着大了一圈的狐狸头道:“没辙了,搬家吧。”
 
他身累心里苦,全都体现在这不负责任的一句话里了。
 
鹿韭抬头看了眼半空中的谢仙人,叹口气道:“怎就这般造孽呢。”
 
这孽还得造下去。
 
谁也不知道江狐他们进入黑洞发生了什么事,谢离就守在那个消失的入口整整三日,风吹日晒的,硬是把自己站成了一座雕像。
 
他等西洲千年,却从未绝望过。
 
可这才第三日,谢离就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凉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要去哪找这个人?
 
然而谢离的选择终究是无处可选的,他在那风吹不动的杵了三日,底下离凤非言等人扎寨起营的不远处忽然吐出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出现的无声无息,小白从幻屋里出来正好白日撞鬼,小小的被吓了一跳。
 
他动了动兔鼻子,没看清人先闻到浓郁的血腥味,等走近一看,当场就惊了。
 
“是小北和江南。”
 
他这一喊惊动不少人,除却桑余外,就属谢离动作最快。
 
不知是不是谢离在上边待久了,青衫上尽是寒气,眉目也是冷冽的。
 
谢离直接用仙法施救,金光笼罩,仿佛天降甘雨,江南江北身上的伤口以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江南刚睁开眼,气还没吐出来,就遭到谢离劈头盖脸的一通问:“江狐呢?他在哪?”
 
江南气息不稳的惨遭“严刑逼供”,一个没熬住,留了三个字就头往左边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谢离的脚步当场趔趄,因为江南说的是“在里边”。
 
在黑洞里与被花无妖献祭过后的十万妖灵大战一场后,三兄弟也是油尽灯枯,十万妖灵的怨气足以毁天灭地,谁也没法以一己之力抗衡,更不能将其消灭。
 
江狐心有所感,在送出江南江北后,被一道时空缝隙送回了他的母国。
 
他在那个世界待了十四年,还找到喜欢的人,可眼前车水马龙,街道仍是那条街道,一样的拥挤热闹。
 
没有人看得见他,他仿佛是残留世间的一缕幽魂,带着一身的新伤旧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近乡情怯。
 
他觉得自己有什么要做的,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已经变成了一栋别墅。
 
江狐恍恍惚惚的明白过来,这是他住了二十三年的家。
 
门前的小树还是老样子,小狗摇尾也是这样熟悉,屋子里断断续续地哭泣声,如同行将断气。
 
他忽然强烈感觉,只要踏进这扇门,就能跨越时空一家团圆——
 
“江狐!”
 
他猛地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四处眺望,也没看见喊他的人。
 
可不知为何,江狐总觉得这一声饱含执念。
 
仿佛他不应一声,喊他的人就随他去似的。
 
江狐无奈的笑了笑:“让我看一眼。”
 
然后他沿着院子径直走过,穿过了门,进了别墅。
 
他目标明确的上了二楼,在传出哭声的房门口站着。
 
他听见有人说话。
 
“我要怎么劝你呢,小狐没了我和你一样,这心都快要疼死了。”
 
“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啊……”
 
穿过十四年的时间长河,一朝抵达阴阳相隔。
 
初见白发人送黑发人,江狐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死都死了为何还要回来见父母的眼泪?
 
这个世界的雾霾仍旧超标,交通还是拥挤——而他头七刚过,尸骨刚烧成一把灰,仅剩一张遗像供亲人惦念。
 
若是仰天大问“为什么”,大概也只有一句“不可说”。
 
江狐把手印在门上,却毫不意外的穿了过去,只要再近一点,他就能看见阔别十四年的父母,可他犹豫了。
 
他在另一个世界有了家,有一个正等着他回去兑现承诺的爱人。
 
这一世就让它截止在二十三年,别试图去翻伤痕了。
 
路灯照在爬山虎上,外出的大哥终于回来劝慰自己的父母。
 
如浮光掠影,江狐在与江家大哥擦肩而过时,终于看见精神萎靡的父母。
 
这一瞬,他的心中再无遗恨。
 
不管那鬼东西打开时间裂缝想让他看什么,但至少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江狐从江父江母的梦境出来,站在床边看见他们两人舒展了的眉心,由心的笑了。
 
他的身后凭空出现一个白色光洞,隐隐间可见它张狂的吸力。
 
江狐无声喊了声,转身进了光洞。
 
光洞闭合之后,江母最先睁开眼。
 
却是未语泪先流:“狐儿……”
 
穿过时空隧道,江狐就真的与那个世界再无联系。
 
父母也好,兄长也罢,一世荣华富贵,不过是西洲特意安排下的一场异世旅行。
 
脚下青石板,目中古楼,身边男女老少,都随着一声吆喝鲜活起来。
 
江狐没有回去青城山,光洞不知搭错了哪根线,让他在江州城落了地。
 
身上的羁旅风尘都在他踏出光洞时消失无踪,枯竭的真元也在那一瞬恢复,反而更加汹涌澎湃。
 
白衫依旧,眉宇却更是深沉。
 
这个人,他是他,亦不是他。
 
他们还在朝终县等桑余召集万魔时,凌山子曾传讯说江州城战况不妙,可环顾四周,墙壁没少一个洞,地板没多一个坑,完全没有大战一场后的硝烟滚滚。
 
江狐想了想,决定先去归云山看看。
 
自从归云山被封之后,江州城就不显得那么钟灵毓秀了。
 
归云山脚下一片沉寂,唯有不远处的书院书声琅琅。
 
按道理说朱雀门会让人留守,这样一想,江狐便放出消息,只要附近见到了的人都会过来归云山找他。
 
江狐便立在山脚下闭目等待。
 
朱雀门的弟子来的很快,在半空中便看见一道身影反手背对着他们,背影很熟悉,可气场却很强大。
 
一时间几位弟子也认不出来这是哪位,直到下了地。
 
天空那么蓝,山脚下人来人往,只有他的身影最是显眼。
 
江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弟子发出惊呼:“江前辈!”
 
闻言江狐轻笑:“看见我很惊讶?”
 
弟子上前一步说:“您不是在青城山吗?怎会来这?”
 
“路过。”无视弟子的激动,江狐又说:“凌掌教呢?”
 
“您不知道?”弟子稍稍惊讶:“掌教和众位师兄已回朱雀门。”
 
“千尸坑的事情解决了?”
 
弟子更是一头雾水:“尸王早已在三个月前就被大长老诛杀……”
 
说着用更奇怪的眼神看着江狐了。
 
江狐默了默,他在黑洞不知待了多久,后来又在母国待了几个小时,一开始江狐就知道这两者的时间关系并不对等,可也不知道仅仅几个小时就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没有消息,谢离应该急疯了。
 
可来都来了,江狐打算把眼前事解决了再回青城山。
 
江狐脸色不变,平淡的对他们说:“留在江州城的弟子共有几位?”
 
弟子压下诧异,答:“十二位。”
 
江狐点头:“也够了。”他说罢转身,忽然扬手,一道金色光线冲向归云山的大门……
 
这道金线如同一把钥匙,将尘封不久的归云山重新展现眼前——却听轰隆一声巨响,他当日与江北合力多日才封住的灵山被一瞬打开……
 
积攒许久的灵气一冲而下,登时众人顿感身心轻松。
 
虫嘶鸟鸣,鹤戾猿啼——归云山活了。
 
江狐的脚下出现一把桃木剑,他被轻轻地托了起来:“随我上山。”
 
弟子还在佩服他的功法,乍听见这句话,都慢半拍的乐了。
 
他们窥探归云山许久了。
 
归云山开启,身为当时封山的另一位当事者江北自然感觉到了。
 
在谢离陷入疯魔的把十方秘境逐个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有江狐半点消息后,他的反应很是激烈。
 
倏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表情和心理活动没同步好,卡在一个又惊又喜的点上。
 
江南注意到他的反常,不安的问道:“怎么了?”
 
“归云山被打开了。”
 
江南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江北激动地解释:“天下能解封山令的人不多,何前辈和凌山子掌教早已回朱雀门,阿离还在疯狂找小狐,所以……”
 
江南依据种种猜测,也红了眼:“是小狐?”
 
江北冲了出去,仰天大喊:“阿离,小狐在江州城。”
 
本来晴空如洗的蓝空下划过一道金色尾巴。
 
江南和桑余也从屋子里出来,桑余说:“快去看看。”
 
三人对视一眼,江北直接祭剑,江南的魔气却化为一条魔龙冲天而上,携着江南桑余朝远方飞去。
 
天高海阔,但总有相逢。
 
番外二
 
思量门人就像睡着了。
 
还睡得死沉,仿佛将归云山这座大床踢掉了也不能将他们吵醒。
 
江狐站在桃木剑上,轻启薄唇,而随着他开口,山色依旧的树枝头上,小鸟展翅飞起,冻结的光阴也如解冻之水,再次流动起来。
 
“贾仁。”
 
犹如福至心灵,众人齐齐掀开眼皮。
 
贾仁往声源处一看,觉得此人熟悉,又不像印象中的人。
 
“你……”
 
江狐缓缓眨了下眼,轻声说:“尸王已除,天下安定,我来问尔等罪。”
 
贾仁毕恭毕敬的掀衣起身,把盘坐的腿改为跪,诚恳道:“我等认罚。”
 
听到尸王死了的思量门众人都喜形于色,连自己干下的龌龊事都在此时显得不足一提,几乎所有人都抱着只要活着就能还清一身罪孽的态度。
 
“如此便好。”江狐说完又对朱雀门弟子吩咐道:“你把众位师兄弟召回归云山,我有事吩咐。”
 
朱雀门弟子应承:“是。”
 
江狐又对贾仁道:“你带着他们去仙门大会,如何惩处你们由八大仙门商议后决定。”
 
贾仁不敢不从,反而觉得江狐做事公允,就算修为惊人,也没有半点桀骜无礼。
 
江狐就站在桃木剑上看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他揖礼,然后御剑离去。
 
他不怕有人逃,这些人身上早已血债累累,走到哪都带着一身腥。
 
等人走了,江狐便联系凌安。
 
凌安直接咋呼了:“你现在在哪?”
 
距离上次大战过了这么久,他“失踪”的消息应该传到朱雀门了。
 
“江州城。”
 
“江北说你失踪了,你怎么又在江州城?”
 
“说来话长,我解了归云山的封山令,让贾仁前去仙门大会,你转告前辈一声。”
 
凌安大嚎:“你又给师父找事。”
 
江狐阴恻恻说:“行啊,我找掌教,前辈留给你。”
 
“你这个坏心眼的……”
 
接着听到凌安跟何所愁说话的声音,江狐就静静听着,等他们两人讲完了才插口说:“解决此事后你们来青城山,我请你们喝酒。”
 
“修道之人不能重口腹之欲……你为何要请我们喝酒?”
 
这龟孙子……
 
“庆祝我们终于干掉头号反派取得绝对性胜利?”
 
“……”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
 
江狐仿佛能想象对方心塞的模样,好心情的笑了出来:“记得带贺礼。”
 
“啪……”那边直接摔东西了。
 
江狐看着断掉的传讯,默默地把传讯器收了回去。
 
颀长身影翩翩飞下,江狐抬头望着昔日的归云殿,面色沉重的抬手轻挥,光影拂过,归云殿三字重回匾额之上。
 
眉头终于有所松懈。
 
这些年他们三人上下求索,江南堕入魔道也不曾裹足不前,每个人都目的明确的活着。
 
疲于奔命,吊着口气——如一颗尚未雕琢的玉,终于被风霜这把刀刻下磨灭不了的痕迹。
 
直到今日,那冤魂才得以安息,归云山也再不怕贪者觊觎。
 
朱雀门弟子召回师兄弟来找江狐的时候,就看见他仰视的背影。
 
明明是意气风发的人,可怎么会看到哀伤呢?
 
弟子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摇了摇头,壮着胆上前打扰:“江前辈,十二位弟子尽在此。”
 
待江狐转过身,弟子更认为自己是眼花了。
 
江狐和颜悦色说:“请你们来此是为了帮我一件事……”
 
十二位弟子安静听完了,先前那位弟子正想开口,忽然听到一声怒吼:“江狐!”
 
随之而来的是气势汹汹的攻击,十二位弟子的心随着这声同时咯噔,本能的就要拔剑抵抗掩护江狐,可后者不但不避,反迎身而上……
 
下一秒几乎就是命案现场,可那道金色神元在快要挨到江狐时又无声溃散——这一切不过是眨眼之间。
 
众位弟子直接瞪大了眼:“……”
 
来者怒气冲冲说:“你信不信我砍了你的狗腿?”
 
江狐直接把自己的四肢送了上去,手脚并用的缠住来人:“砍吧,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
 
谢离一肚子的苦水全都塞在这句话里,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眼睛憋红了:“我要杀了你。”
 
“好。”
 
江狐按住他的后脑,自杀式的献上自己的唇。
 
众位弟子捂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熟悉的触觉终于带动他冰凉了三个月的心,他这些年花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惊恐慌乱都在这一瞬化为一股执拗的念头:“不能再放开他。”
 
谢离是怪自己的,千年前的西洲他无处可阻,却眼睁睁看着江狐在自己眼前消失。
 
他比“相信他还活着”更难接受的是“找不到他”。
 
他能上天入地,却在茫茫红尘找不到这个人。
 
平白占着个仙人的名号来表演无能为力。
 
谢离悲哀的问自己:“除了他你还有更深的牵挂吗?”
 
江狐半搂着他,看进他的眼睛:“我回来了。”
 
谢离的手控制不住的哆嗦,嘴皮子也在打颤,江狐看见了,又探过头温柔的亲吻他。
 
一点一点将他的不安惊慌都舔了下去。
 
谢离哑着声说:“你还知道回来。”
 
“我听见了。”江狐顺着他的背:“听见你叫我,我想见你,可睁开眼就在这了。”
 
谢离埋首在他的肩头。
 
江狐的目光闪了闪,心念一动,两人直接在半空消失。
 
留下十二位弟子望天瞪眼……
 
谢离感觉到强大的灵力波动,他又惊又喜的抬起头,结果发现两人已经不知在哪间鬼屋子里。
 
“你……”
 
江狐把人放倒,亲了亲他的额头:“我想要你。”
 
说完对谢离一通伺候,接着把自己送了进去。
 
“唔……”谢离闷哼。
 
谢离确定了,那个走了千年的仙回来了。
 
身心交流过后,谢离用发软的腿踢了踢江狐:“怎么回事?”
 
他一直记着呢。
 
江狐把聚灵玉丢给他:“因为它。”
 
眉宇带着舒爽过后慵懒的谢仙人打量着聚灵玉。
 
这块玉他戴了千年,偶尔它会发发光,也会听他唠叨,可如今的聚灵玉里边却有一团小小的黑影。
 
“它是……”
 
江狐蹭了蹭他的鬓角:“十万妖灵。”
 
“你把它封在聚灵玉里?”
 
“嗯。”
 
“当真不能消灭?聚灵玉可是能化身为人……”想想江北,万一聚灵玉也跟江北一样炼玉成身,那这件事岂不是又要重演一次?
 
当然不能,除非我死……这话在江狐舌尖上溜了一圈,又被默默吞了回去,可以想象如果他说出这句话,谢离肯定先榨干他。
 
“我想过。”江狐捏着他的腰:“把它封印在聚灵玉中是折中之法。”
 
谢离并不是很明白,他想了想:“那你离开千年是为何?”
 
谢仙人的智商大部分时间都在线,三言两语就勾起了他对当年之事的好奇,他已经可以肯定,当年西洲和天帝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仙之事。
 
离开千年不过是一个司战之神对天命的不得不妥协罢了。
 
当年西洲屠尽十万妖灵,本以为是稳操胜券,可最后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十万妖灵怨气冲天,西洲在无奈之下寻到一处秘境,将妖族尽数赶往青城山并非是要阻止它们入世,而是想借此克制十万妖灵。
 
西洲本以为少说也能拖个几千年怨气才会长大,却不成想只是千年它就有暴动趋势,十万妖灵并非是个体,一旦暴动可吞噬天地,这股怨气因他而生,自然是因他而灭,西洲请天命老人测算天机,算到千年后怨气便会成型出世,恰逢他和谢离想谈谈恋爱,可怨气一日不除,天下总有危机。
 
西洲便想用自己的消失缓解怨气成长,可天机不容仙算尽,在西洲和天帝协商后撕开空间裂缝去了异世,千年之后还是被一道雷劈了回来。
 
而他在踏入这个时空时,命运的轴轮才刚刚开始——
 
一个月后,青城山。
 
经历大劫洗礼的青城山在扭转过来之后彻底换了个模样,妖村入口的迷阵被取消了,十方秘境也不用再有人看守,十善妖回归妖族大队,共创妖族繁华。
 
今日是新一任妖王大喜的日子。
 
三间竹屋变成豪华宅邸的离人居迎来了意外之客。
 
几位大妖清楚感觉到一股纯正的仙气从远处飘到了离人居。
 
这股仙气还飘到了江狐面前。
 
桑余这个大魔头天生对神仙感冒,那股仙气还在离人居二十丈外他就打了个喷嚏。
 
江南问:“不舒服?”
 
桑余揉着鼻子,没好气道:“有讨厌的东西来了。”
 
话音甫落,就听到离人居外响起一道毕恭毕敬的声音:“小仙司命求见两位仙君。”
 
江南脸色不变说:“找小狐的。”
 
桑余瞪了他一眼:“他要是找你我废了他。”
 
倒霉的司命正在喷嚏连连。
 
江狐慵懒的声音在离人居响起:“进来。”
 
门无声自开,司命忙敛起衣袖走进去。
 
府邸按照人间宅子所建,凉亭回廊,庭院深深,别有一番雅致。
 
司命被一道声音引着,一直走到江狐的院子里,他看见紧闭的房门发了愁。
 
江狐的声音又响起:“你来喝喜酒?”
 
司命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小仙恭喜两位仙君。”
 
“带贺礼了?”
 
口头的算吗?“天帝让小仙转告仙君,您与他的约定生效。”
 
门被人打开,仅穿里衣的江狐从里走出,倚靠在门框上:“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十万妖灵的怨气封印,还为此和谢离分开千年,我兄长东语更是舍仙成魔,他就只答应睁只眼闭只眼,我忽然有些后悔了。”
 
司命对上江狐一脸的“你说怎么办”,心中不由咯噔,再看长发披散,眉目俊朗的江狐,一颗心被拉长似的心动荡漾,他神元不守的想:“天界那个天庭教科书西洲战神何时变得这般不正经了?”
 
司命不自觉说:“仙君如今和谢离仙君在青城山这个世外桃源一生厮守岂不是更羡煞旁人?”
 
江狐懒懒地盯着他笑。
 
司命回过神来,头低的更低了。
 
江狐站直身子,正儿八经道:“司命赶了个好日子,不如喝杯喜酒再回去?”
 
司命颤颤巍巍道:“多谢仙君。”
 
江狐笑着关上门,返屋再陪谢离睡觉。
 
妖王大喜是妖族最大的庆典,虽然这任妖王是个仙人,还是他们几千年前的敌人。
 
整个妖村张灯结彩,灯笼一直从山下蔓延到离人居。
 
撤掉封禁后的青城山不再滴水不漏,往日百里不见人影的周围今日赶集似的,天上飞的人,地上变的妖,拥拥挤挤的往青城山赶。
 
一小妖道:“找个仙人做我们的王,那些大妖是怎么想的?”
 
另一个小妖敲了下他的头:“你傻啊,我们干嘛变成人,不就是为了得道成仙吗?有个仙人妖王,往后受天劫时就不怕被劈成一把灰了。”
 
这帮小妖的算盘打得哗啦响,不仅去蹭饭,还想先把后门走通了。
 
天上也很热闹,剑光从天空划过,如拖着长尾巴的流星。
 
朱雀门人受邀前来,走在前头的是凌山子和何所愁,后边是欧阳歌笑夫夫和凌安孟非凡等人。
 
迎客的是凤非言,他今日穿的甚是庄重,狐族本就有副好相貌,给这华美衣裳一衬,更显得美艳无双。
 
凤非言笑眯眯道:“路上辛苦了。”
 
凌山子亦笑道:“怎敢劳烦凤道友接迎。”
 
“今日既是我王大喜,更是妖族和正道共叙友谊之时,怎会麻烦?”
 
……
 
凌安看着那两位快把脸皮笑掉的人,小声对孟非凡说:“你说江狐怎就那么坏?”
 
孟非凡:“他又怎么得罪你了?”
 
凌安气愤难平道:“他跟我说庆祝‘取得绝对性胜利’,却是挂羊头卖狗肉,假公济私收刮财物。”
 
孟非凡心说:“你省省吧,人家一个大仙人惦记你什么?”面上却露出赞同道:“那你打算送什么?”
 
“我今晚要闹洞房。”
 
敢情你是来捣乱的。
 
孟非凡决定加入行列:“行啊,我陪你呗。”
 
“你也没带?”
 
“带了。”
 
“给我看看。”
 
孟非凡却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
 
凌安:“……”不要欺负他脑子不好。
 
孟非凡眼睛带笑,天下这么大我只想欺负你啊。
 
凌安面红耳赤的别开脸。
 
他改明儿一定要问问他哥被喜欢的人调戏了要怎么反击回去。
 
孟非凡故意转开话题:“也不知道江北来了没。”
 
可是由于害羞而太过激动已经脑子断线的凌安并没有搭理他。
 
孟非凡无声叹口气,偷偷去握凌安的手。
 
凌安整个人一激灵,想挣脱却被孟非凡握得更紧。
 
凌安怒瞪他。
 
孟非凡的手指在他手心捏了捏,同时眼睛左右转了转,示意他们前后都有人。
 
凌安愤怒了,扑过去咬他。
 
听到声响的众人回头一看,同时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各位前辈,我先走一步了。”
 
说话的人正是江北。
 
凌安也不咬孟非凡了,他发现另一个让他愤怒的对象,那就是年纪轻轻就成了江州城掌教的江北。
 
“江北等我。”
 
孟非凡急忙跟上:“凌安。”
 
嘘,偷偷告诉你,我们的王江狐要和谢离成亲啦。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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