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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当男主外挂到期后 下——君玉君

 第37章:当人妻天才设计师外挂到期后(六)

 
方思木不得不承认,这张设计稿实在是太出色了!
 
即使是从小到大见过无数设计的方思木也不得不承认,当他看到这套服装的时候,也会控制不住地眼前一亮。
 
要是有这样水平的话,或许还能博得谢大师的青睐。
 
时装周圆满结束后,他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设计师,但是对于他来说,这还远远不够。他努力打通关系,在范特西和《飘》杂志社里都找了不少关系,终于才有机会搭上谢大师这根线,可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
 
如何才能做出让谢大师满意的设计?
 
而偏偏不凑巧的是,他最近好想到达了瓶颈期。
 
如果拿出以往的作品,谢大师是肯定不会首肯的;可是一时半会让他突然自身的极限,他也实在没有办法做到。
 
而现在,他的眼前无疑是出现了一线光芒。
 
只要能获得谢大师的承认,他之后的设计之路无疑就会成为一条康庄大道。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地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拿起笔迅速在纸上画下了iris设计稿的雏形……
 
……
 
吃完饭后,当苏维走回到自己的书桌旁的时候,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自己桌上被翻动过的设计稿,再加上方思木有意无意往这边瞟的目光,苏维顿时心下凛然。
 
看来,方思木终于还是踏出了那不该踏出的一步。
 
苏维虽然是一个不喜欢去污蔑、造谣来达到打败对手目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耍些心机。毕竟陷阱挖在了那里,踩不踩就是别人自己的事了。
 
只要他们敢这么做,苏维一定会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作die,whyyoutry!
 
但是对于这一点,方思木却还像是全然不知一样。他端着茶杯的手在靠近苏维身边的时候剧烈地一抖,杯中的茶水不偏不倚全数泼到了正中央的画稿之上,他一边小声说着对不起,另一手却直接将那些被打湿的稿纸拿起来,果不其然,被水浸湿的稿纸受不起力,一下子就被撕成了两半。
 
“我的设计稿!”
 
在苏维撕心裂肺的惊呼声中,方思木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两分。
 
在两人的手忙脚乱中,那些设计稿没有任何意外地阵亡、然后纷纷魂归垃圾桶了。
 
当晚,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上、床休息了。
 
一个星期后。
 
谢大师满意地放下了手中的杂志的样刊,抬头向站在一旁的苏维看去,慢悠悠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还画了这么多设计稿。”
 
苏维制作那套凤绣裙皇的过程他是看在眼里的,那样庞大的工程,青年竟然只花了三个月不到的时候就完成了,这本就让他诧异无比。要不是他前几天无意回了《飘》的办公室看一眼,竟然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徒弟还私底下参与了征稿活动。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些手稿是那么的出彩,每一幅都让人赞叹不已,而这样水平的作品竟然还是苏维在做凤绣裙皇的闲暇之余的构思!
 
这样,就连谢大师也忍不住要夸奖这小子两三句了。
 
起初他对苏维表现的不冷不热,只是不想让这个好苗子过早地接触到名利浮华,从而污染了心性;可是现在看来,他竟然是再也忍不住了,必须要表达一下自己的赞叹。
 
副总编更是喜的合不拢嘴起来,就在刚才苏维已经答应了他的采访要求,并且从谢大师和苏维的谈话中他多半也已经猜到,苏维已经入围了时装周。
 
哦,简直是不可思议!
 
秋季时装周一向是国际时装的重大的赛事,虽然这些年也有不少华人设计师开始踊跃在这个舞台上,但是一共从未发表过任何作品的新人却能参加这可是闻所未闻。
 
而且如果他自己没有猜错的话,苏维拿去参加的作品应该就是那天比赛时交上来的设计稿!
 
这么说,苏维在几乎是个纯新人的时候,水平就已经达到了国际一流设计师的高度了?
 
这绝对是爆炸性的新闻,足以让每个时尚界的人目瞪口呆。
 
而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谢大师顿时神色一敛,又恢复了平常不苟言笑的样子,然后苏维才冲着门口喊道:“请进。”
 
当助理拿着设计稿走进来的时候,苏维忍不住挑了挑眉。
 
“大师,这就是之前宋总监推荐过的那个设计师的作品。”
 
谢大师嗯了一声后伸手将设计稿接了过来,眉宇间顿时出现了一道极深的沟壑,他皱着眉,一言不发地将所有的设计稿翻开完毕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助理,“他说,这是他的作品?”
 
谢大师本来就是一个长相极为严厉的人,现在他的声音微微上扬,整个人也就带上了一丝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助理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答道:“是、是的。”
 
难道这设计图有什么问题吗?
 
助理忍不住伸手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心想他之前看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啊,甚至还觉得挺新颖的,到底为什么谢大师会露出这种表情。
 
“顾颜,你仔细想想,你的设计稿除了你见过还有没有别人见过?”
 
谢大师的眼神锋利无比,可是苏维却气定神闲地摆出了一个极力思索的表情,然后才慢慢开口道:“嗯,凤绣裙皇制作完后我回家了一趟,这些设计稿的复印件还被打湿损坏了,我想应该只有杂志社的人才见过吧。”
 
苏维没有明说,但是早在之前谢大师收他为徒的时候,他就将自己住在方思木家里情况告诉给了谢大师,现在他不必多说,相信以大师的眼光也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得到了答案后的谢大师深吸了一口气,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设计稿丢了出去,冰冷地开口道:“那么就转告他,我不会收一个抄袭他人作品的设计师为徒弟的。作为一个设计师,才华很重要;但是作为一个人,人品更重要。你要首先成为一个合格的人,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设计师!”
 
谢大师的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说的助理是心中一颤,不住地点着头,就盼着能赶快抱着设计稿溜出去,所以谢大师的话一说完,他就立马转身想要往外跑去,却在跑到门口的时候又被老人叫住。
 
“把这个也给他送去。”
 
说着谢大师递给了副总编一个眼神,副总编也很识趣地将杂志样刊递了过去,同时还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助理的视线触及到那杂志上的图片的时候,顿时面色发白,一下子就全部了然于心了。他弯着腰向谢大师不断说着打扰了,然后就头也不回地一溜小跑退了出去。
 
刚离开房间,助理才发现自己的衣服竟然已经被冷汗打湿,黏在了后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杂志上的图片,再瞥了一眼手中的设计稿,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自己还说为什么方思木的风格突然大变,原来不是脱胎换骨,而是改头换面啊!
 
在时尚界混了这么久,是不是抄袭的作品,他们一眼都可以看出来。就像是现在方思木交上来的设计稿,虽然和iris的原作并不一样,但是一看就知道是大面积借鉴了的。
 
一想到这样的作品自己竟然还亲手交给谢大师看,男人的肠子都要毁青了,恨不得伸手扇自己几个巴掌。
 
谢大师一向严苛,最看不惯圈子内的那些歪风邪气,所以才会很少出席各类活动。而这个方思木也是贼胆包天,竟然敢把抄袭的作品交上来,难怪谢大师刚刚会那么生气!
 
这么想着,男人心中对方思木也就少了几分客气,多了几丝鄙夷起来。所以当他推开门,面对方思木一脸迫切询问结果如何的时候,他只是不冷不热地答道:“大师说你们的创作理念不同,他不能收你为徒。”
 
方思木原本满脸期待的神情在听到男人的话后猛地一僵,眼眸中的光亮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就好像迎头被人泼下了一盆凉水般,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在这个圈子中的人其实都清楚,所谓的创作理念不同其实就是一个打发人的套话。现在他既然被谢大师这样说了,就代表他绝无再成为其弟子的可能!
 
不、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相信,这么优秀的作品摆在谢大师的面前,竟然还会被拒绝!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肯定有误会,不然不会这样的!
 
助理无奈地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杂志塞了过去,冷笑了一声,“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本来他还顾忌方思木是宋总监推荐的人,不想把话说的那么直白,但是既然对方表现的这么激动,一副不相信自己、恨不得要把自己生吞活剥的样子让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好吧,既然你觉得不可能,那就自己看吧。
 
助理眼看着方思木的面色越来越苍白,然后才语气轻蔑道:“方先生,现在你明白了吗?抄袭放在任何圈子里都是可耻的,更不要说在我们时尚圈里。现在你要做的不是到处乱发脾气,而是想想办法把这件事隐瞒起来,不然你的前途可就真的值得让人担忧了。”
 
第38章:当天才设计师外挂到期后(七)
 
方思木现在的大脑里完全是一片空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顾微的那些设计稿竟然早早就投给了杂志社,而他竟然还傻愣愣地拿这些设计稿给谢大师看!
 
天哪,这绝对会毁了他的!
 
没有哪一个设计师可以容忍自己的作品被抄袭,抄袭可耻,这一点即使是方思木他自己也是认同的,但是如果那个设计师是顾微的话,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不、不可以,他不能让顾微就这样碍了他的事!
 
方思木的眼睛已经因为过于激动和愤怒而变得血丝密布了,而此刻,他却仍然不死心向助理辩解道:“iris是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难道我会抄袭他?”
 
闻言,助理的神色明显动摇了一下,他支支吾吾半天也回答不上来,心中也开始打起了小鼓。
 
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有听过iris这个名字,要说成名已久的方思木是抄袭iris的,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把握。
 
看见助理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犹豫起来,方思木的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乘胜追击地反问着助理,看他那底气十足的样子,恐怕不知道实情的人都真的会觉得他所说的才是正确的吧。
 
不过可惜,既然苏维刻意安排了这场戏,自然就不会出来自己反而被坑的这种失误。
 
副总编简直已经无语了,他看着方思木一脸洋洋自得的样子,心中忍不住的直叹气。
 
这世上,怎么总有人这么自以为是呢?
 
“够了。”
 
终于,副总编再也忍不住了,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方思木,冷笑了一声道:“你问iris是谁?没错,他的确是个新人——”
 
男人特意拉长了语调,眼神玩味地盯着方思木,缓缓地开口道:“但是他也是谢大师的关门弟子!”
 
话音一落,方思木的眼前顿时一黑,整个人仿佛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滞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要继续强词夺理辩解什么,喉咙深处却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原本英俊的面庞此刻看上去确实分外的滑稽可笑。
 
副总编见此情况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谢大师说的没错,首先要成为一个有人品的人,其次才能成为一个够资格的设计师。他已经决定了,等回到《飘》的编辑部就通告整个杂志社,不再撰写任何有关方思木的专栏,已有的栏目也统统撤下来。
 
一来是因为方思木的确让人失望,二来则是他已经有更好做专访的人选了。
 
这么想着,副总编原本因为方思木而变得一团糟的心情也逐渐明媚了起来。
 
……
 
而在方思木一脸暴怒地回家要找苏维算账的时候,青年早早就准备好了行李,和许方思一同坐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前去参加时尚界一年一度的盛事。
 
飞机飞在数万英尺的高空之上,在蔚蓝的天幕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雪白的剪影。苏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云层,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神情像是一个孩子一般专注无比。
 
许方思只是微笑着坐在苏维的旁边,安静地看着苏维那孩子气的举动,却会在飞机遇到气流颠簸的之前及时地将青年按回到座位上去。
 
“果真,还是想和你一起在天上看看啊。”
 
许久,苏维才慢慢转过身来,一脸既遗憾又满足地叹了口气。年少时的约定他从未忘记,可即使是那样简单的愿望,哪怕后来他在那么多世界里登上巅峰,却竟然从未实现过。
 
这不可以不说是一个遗憾啊。
 
但是,苏维那双犹如湖水一般静谧的眼眸中缓缓地流过了一阵温暖的水流,手指也情不自禁地轻轻握住了许方思那宽大的手掌,唇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度——
 
今后还有很多时间,他们可以一一去实现那些不能完满的愿望。
 
仿佛察觉到了苏维的心思一般,男人用力地用手反握住了青年的手指,眼睛光芒闪耀。
 
蓝天白云,碧海沙滩,秋季时装周此次举办的地面位于太平洋上的某小岛上,深受大海的影响,海洋性气候明显。因此即使已经是秋季,这里的温度仍然十分宜人,时不时有着海风吹拂而来,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咸咸的气息。
 
阳光和煦,海风拂面,这样好的天气让苏维整个人都觉得放松了下来,一下飞机就忍不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累了吗?”
 
许方思的声音很轻,但是却丝毫无法消除其中透露出来的深深的关心,苏维连忙摇了摇头,伸出手来轻轻打了个哈欠,“不,只是阳光太好了,晒的我都不想动了。”
 
青年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则睁着,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让这个面目的清秀的青年看上去多了几分少年的活泼与可爱,引得一旁的路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毕竟在一群西方人之中,许方思和苏维的面孔是属于比较罕见的,更何况这两个人长得都还那么年轻英俊呢?
 
许方思不愧是范特西的总监,即使在现在各个酒店都被挤爆的情况下为苏维订到了最靠近会场的房间。从苏维下榻的地方哪怕只是步行,所需的时间也不过不到十分钟。
 
在酒店稍作休息后,许方思便带着苏维一路走到了一家不大却十分有格调的时装店里,为苏维挑选第二天参加时装秀所要穿的衣服。
 
虽然苏维并不是作为模特受邀参加这次活动,但是作为设计者,他怎么能够不出席?虽然苏维平常穿的衣服没有大问题,但毕竟从未出席过这种大型的活动,因此一时间之内竟然还找不到合适的正装。
 
而许方思带苏维来的这家店的店主听说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设计师,只不过是年纪大了后才到了小岛上开了家自己的店。
 
石头砌成的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看上去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厚重感。在这条充满时尚气息的街道上,这家店看上去分外的安静,却又带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吸引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它就像是一位安静的美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足以让人为她驻足流连。
 
“叮铃”一声,伴随着清脆的风铃声,苏维踏进了店内。
 
店内的灯光并不是很明亮,却有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一件件裁剪出奇的礼服整齐地摆放在橱窗里,让苏维忍不住眼前一亮。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外国人,但是即使已经白发苍苍,他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品味。当他见到许方思带着苏维进来的时候,顿时露出了一个热情的微笑,冲他们打招呼道:“y!”
 
许方思快步上前与店主拥抱了一下,发现店主的眼神正往苏维身上瞅,于是笑着解释道:“他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苏维,这次来就是为了给他挑选礼服。”
 
店主屏着呼吸一边听着许方思的介绍,一边笑着点了点头。还不等男人说完,他就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慈祥的笑意,“噢,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苏维一心都扑到那些礼服上面去了,只是偶尔才会用眼角的余光扫一两眼那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人。等到苏维将店内所有的服装都看过一遍,心满意足地走到许方思旁边的时候,他才发现男人的眼中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下子就勾起了苏维的好奇心。
 
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苏维皱起了眉,正准备一问究竟的时候,店主已经拿出一件礼服走到了苏维的身边,让青年换上。
 
黑色的礼服剪裁贴身,显得青年原本劲瘦的腰身显得线条更加流畅起来。双排的全手工金扣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复古的光芒,衬得青年看上去宛若一个中世纪的贵族一般优雅迷人。
 
一时之间,店内的人都不免有些看呆了,心里揣测着这究竟是哪家旗下的模特。
 
而当他们看到青年身边站着的许方思的时候,他们其中的华人顿时明白过来,这多半是范特西公司的模特。
 
不过可惜他们都猜错了,因为苏维是以设计师的身份出席这次活动的。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许方思淡淡一笑,站到了青年的背后,将手搭在了青年的肩膀上,从苏维身后探出头来凝视着那镜中的倒影。
 
他那黑色眼睛中仿佛有一股魔力的漩涡,只要被他注视,就会给苏维一种仿佛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那是因为你总知道我最需要什么。”
 
苏维灿然一笑,伸手覆住那搭在自己肩上的大手,回过头向许方思看去,眼睛笑的微微弯起,试探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件衣服的设计者就是你吧。”
 
许方思不置可否,但那黑色的瞳仁中却眸光一闪,算是默认了。
 
整个店内都被一种名为温柔的气息所填满,给人一种分外甜蜜的感觉,让准备去换衣服的其他客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来,看向试衣镜前的两人,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般。
 
而这个时候,门口的风铃却突然十分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一个黑色的身影掺杂着一股冷风猛地闪了进来,而那扇木门也被重重地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店主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显然是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不满,正准备开口请这位年轻男子离开的时候,对方却猛地抬起了头,一双血红的眼在不大的房内来回扫视着,直到捕捉到了穿衣镜前面的两人才停了下来。
 
顾颜!
 
男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黑夜里的一头野兽一般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口中的几个字,整个人就像是一只从地狱归来的恶鬼一般恐怖和狰狞:
 
“顾、颜!”
 
话音刚落,还不等人们反应过来,男人便径直地朝苏维冲了过去!
 
第39章:当人妻天才设计师外挂到期后(八)
 
方思木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当他看到人去楼空的家中的时候,他就该猜到这一切都是顾颜的阴谋!
 
因此,他不顾一切地追来,终于在这里找到了顾颜的踪迹,怎么能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愤恨之情呢?于是当他看见青年身影的第一个瞬间,就不受控制地、几乎是本能地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够了,方思木!”
 
许方思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一丝不悦,语气并不算是友好地冲着方思木喊道,同时第一个瞬间捏住了苏维的手臂,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护住。
 
方思木原本暴怒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了一点,他的目光在许方思和苏维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着,满是血丝的眼珠上透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阴鸷的光芒,语气尖锐而又刻薄地开口道:“顾颜,没看出来啊,什么时候你和许方思关系这么好了,嗯?”
 
他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再加上他那古怪的表情,很难不让人想歪。店里面懂得中文的人纷纷皱起了眉头,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苏维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挡在他面前的那个高大的身影却用手一拦,示意苏维不要开口,而他自己则是神色淡然地说道:“方思木,请你注意你的语气。顾颜是谢大师关门弟子,也就是我的师弟,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时装周,作为师兄的我关照他一下有什么值得非议的吗?”
 
许方思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那些刚刚或许还因为方思木的话而不看好苏维的人,此刻却脸色大变,因为他们都知道许方思口中的谢大师究竟是怎样一个传奇的人物!
 
而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位大师的弟子,如何不让他们震惊。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要见上大师一面,而这两个人竟然这么年轻就被大师收为了弟子,而且从男人的话中来说,那个看上去更年轻的青年竟然第一次参加时装周就能来这里!
 
天啊,这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啊!
 
而且青年的面庞对于他们这些时尚圈的常客来说竟然还那么陌生,这只能说明青年成名的时间尚短,又或者说——
 
他们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睁着双眼格外关切地注视着气氛剑拔弩张的苏维、许方思、方思木三人,生怕错过了什么一样的,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但是许方思的这番话在方思木的耳中听起来却好像变了一个味道一样,他冷笑一声,怪里怪气地嘲讽道:“师兄照顾师弟?照顾都照顾到床上去了,你这师兄当的可真是体贴啊!只是你不知道,你这师弟骨子里是个怎样浪荡的贱货!”
 
方思木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顾颜哪里会有让谢大师看的上眼的地方,肯定是许方思帮他的!而当自己看见两个人亲密的举动之后更是将这一点确信无疑,他肯定是靠出卖肉体才能攀上许方思这根高枝,要不然为何自己之前明明和许方思关系不错,却莫名其妙疏远了起来?
 
顾颜真他妈的不要脸,对着自己一副冰清玉洁、不让人碰的样子,对着别人却下贱到了骨子里,真是恶心死人了!
 
方思木一边想着,一边瞅见许方思变了脸色,顿时更加得意了起来,愈加毫无忌惮地叫骂起来:“许方思,我就是奇了怪了,他到底跟你上了多少次床?竟然让你舍得帮他参加时装周,还让谢大师收他为徒?他不就是一个被我玩烂的破鞋你竟然还把他当个宝,还真是够可笑的!”
 
方思木的话粗鄙、下流无比,即使听不懂他话意思的人都多多少少能从他古怪的神态和语气中听出些意思来,纷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脸嫌弃的样子。
 
现在的男人就像是一条疯狗一样,逮着人就咬,身上哪里还看得出来半点平日里勾搭别人的风度。不知道那些陪许方思滚过床单的人现在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有什么想法?
 
苏维冷笑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就看看从试衣间里猛然闪出来一道人影,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震得整个店里的人都呆住了。
 
“闭上你的狗嘴好吗?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话去说你以前的男朋友,你不觉得恶心吗?你自己不高尚,就不要去说别人卑劣!”
 
凌瑄一把揪住了方思木的衣领,气势汹汹地质问着男人,那明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么大的起伏。而她这一巴掌打得极为用力,就在她用劲扇下去的下一刻,方思木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个巴掌印儿。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皙的皮肤都因为过度的愤怒而蒙上了一层浅红,整个人的五官都显得犀利而又尖锐起来。
 
这倒是让苏维始料未及。
 
毕竟从读取的资料中来看,凌瑄与顾颜的关系并不属于特别要好的那种,只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顾颜与方思木的纠葛。虽然苏维后来与凌瑄还有联系,但却从未想到对方竟然能因为这点交情而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
 
这不免让苏维有些感动起来。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这一巴掌的效果还是有点差强人意的。因为这一巴掌下去却似乎并没有把方思木打醒,男人只是懵了一瞬间,然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咆哮道:“顾颜,你真是好样的!荤素不忌、男女通吃啊!你说我原先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凌瑄皱起了眉头,而这时,一个冷清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背后响起:
 
“方思木,难道在你的眼里,我就那么不可能靠自己的实力超越你吗?”
 
青年的声音并算不上特别好听,但却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魔力吸引人们继续听下去。苏维的眼帘微垂,灯光的阴影为他加深轮廓的模样,让他整个人周身都涌出一股名为悲伤的感情。
 
一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垂着头看上去分外忧伤的青年。他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久才缓缓将头抬了起来,注视着方思木的眼眸,一字一顿道:“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刹那间,方思木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面容哀愁的青年,狂躁的内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我难道真的欠你什么吗?”
 
要是顾颜知道付家夫妇的心思,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是否会选择跟着他们走呢?
 
苏维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因为他永远都不会是顾颜,无法替顾颜去回答。但是就他自己而言,付家的行为无疑是对顾颜极其不公平的——
 
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找一个可以依靠终生的人,他们选择去毁掉另外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一生。
 
话音刚落,整个店内就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之中。
 
旁人是因为不知道内情不好开口,而知道内情的人却又无话可说。
 
苏维的这一句话就好像一柄银晃晃的匕首一般,正中要害地刺入方思木的心中,让血脉偾张的男人猛然怔在了原地,一脸不知所措地看向苏维,却又羞赧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不断重复道:“我、我……”
 
而这时被店长叫过来的安保人员也趁机将男人拖了出去,让这出闹剧落下了帷幕。
 
古董的灯的光芒下,苏维长舒了一口气,面色稍有缓和。他扭过头向凌瑄看去,唇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道:“刚刚多谢你了。”
 
青年的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缓缓地转了转,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又补充道:“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凤绣裙皇’的模特吧?”
 
凌瑄哈哈一笑,伸手扶住了额头,故作深沉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许总监,我可什么都没说,是顾颜自己猜到的!”
 
许方思耸了耸肩,表示随你们。他这次将苏维带到这里来目的有二,第一就是带青年来看明天首秀的服装,第二就是让凌瑄与苏维在时装周开始前以模特和设计师的身份交流一番。
 
由于苏维的“凤绣裙皇”极具中华特色,以至于一旦穿在外国的模特身上,那种细腻、清新的美感就会遗失殆尽。为了发挥出这套时装最大的美学价值,举办方甚至不惜首次打破惯例,选拔了东方模特进入t台。
 
而凌瑄则是那位通过层层选拔,最终将要站上秋季时装周t台上的东方模特。
 
她和苏维一样,靠着自己的实力,最终走上了这个国际的舞台。
 
但是有的人却困顿于过去的误解,从未走出来,甚至因此不惜走上歧路。
 
想到这里,苏维忍不住吸了口气,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许方思:男人的眼神深邃不见底,却在看见苏维的时候染上了一丝光彩。
 
他那样执着于自己,何尝不是被束缚在回忆里的困兽呢?
 
这时,苏维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窒息与压抑迎面扑来,让他几乎快要承受不住地晕厥过去。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在黑暗中注视着青年,一阵犹如跗骨之蛆的寒气渐渐游走在他的肌理之间,让青年的指尖都倏然变得冰冷起来。
 
青年疑惑地转过头去朝橱窗外看去,那里却空无一人。
 
第40章:当人妻天才设计师外挂到期后(九)
 
尽管苏维已经猜想到了首日时盛大的场面,但是当他到达场地的时候,着实还是被惊吓到了一下。虽然他在之前的世界里作为影帝也参加过国际电影节,但相比之下,这个偏未来的世界的时尚全民化明显已经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导致秋季时装周这里场面火爆无比。
 
无数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在红地毯外一线排开,而从车上下来的人个个都西装革履、打着领结,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成功的气息。在红地毯的两边更是有数不清的记者拿着长镜头的单反严阵以待,争抢着去获得第一手资料。
 
这里,是全球时尚先锋的聚集地。每年,都要有无数的设计师在这里大放异彩、走出世界。
 
无数的镁光灯疯狂地闪烁着,而在这之中两个东方人面孔的男人显得格外显眼。
 
“oh!fanny!”
 
“iris,here!”
 
人们突然开始骚动起来,疯狂地喊着两个人名。不少时尚圈内的人纷纷疑惑地看向那两个年轻人,似乎没想到看似貌不惊人的他们竟然有着这么大的名气。然而很快他们面上的疑惑就被惊讶和欣赏取代,因为有人在他们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不仅是因为他们是谢大师的得意弟子,更是因为他们有着举世无双的才华!
 
而苏维的举手投足之间更是透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族气息,他腼腆而又得体地笑着,却引起旁人一阵又一阵情绪的高、潮!
 
无数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地响着,而在那些日后传回国内的照片中,人们都会惊奇地发现,不管是什么时候,青年始终都保持着温暖的笑意,一如他的作品般温柔。而在他的身旁,始终有一道不离不弃的身影。那道身影高大而又挺直,宛若一位骑士一般值得信赖。
 
……
 
“下一个就是凌瑄了。”
 
许方思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t台上的时候,他却扭头看向了身旁的青年,“你紧张吗?”
 
苏维噙着笑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观众席中却突然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惊呼——凌瑄出场了。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全手工刺绣的礼裙,交错纵横的密密麻麻的针脚织就龙凤图案,盘扣立领,滚边金线。女人的长发被尽数梳于脑后,胭红色的眼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动人。凌瑄的面上带着微笑,正款款走来,完美的腿部线条若隐若现,让人遐想连篇。
 
她所走过之处,无不是一片抽气声。
 
所有的灯光都照耀在她的身上,像是拥有白色翅膀的精灵在她的身侧翩翩起舞一般美丽动人。人们的视线都随她的走动而改变,记者们都忘记了按下快门去记录下来这惊艳的一刻。
 
毫无疑问,今晚最优秀的作品已经诞生!
 
甚至在今晚的t台走秀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找到了主办方,开始询问起有关凌瑄所穿的“凤绣裙皇”的消息了。
 
“谁都已经无法阻止iris走向国际的脚步了!”
 
一位资深点评人在自己的微博上如此评价道,同时还转发了一张凌瑄身着凤绣裙皇的照片,引得无数人争相转发。
 
而在时装周结束后的第一瞬间,《飘》杂志就为苏维做了专栏报道,由副总编主笔,名为“iris——时尚的宠儿”,一发行便销售一空,紧急加印了多次仍然是供不应求,一度创下了《飘》的销售神话。
 
虽然有很多人对苏维爆红表示怀疑,认为他是找了枪手,但是哪一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会真真正正甘于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呢?因此,固然饱受怀疑,但是正如那位点评人所说,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红下去,只要他一日不放弃时尚的事业。
 
无数人争相想要采访这位半路出家的天才设计师的成功历程,却无一不是铩羽而归——这位时尚的宠儿不愧是谢大师的弟子,连性情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据说接受《飘》的采访后这位设计师就以外出寻找灵感为由谢绝了一切采访,率性地让不少人深感遗憾的同时却又越来越喜爱起这位与众不同的青年起来。
 
与苏维的声名鹊起截然不同的是方思木的每况愈下,虽然谢大师并没有宣扬他抄袭苏维设计的事情,但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方思木内心本就有鬼,更是觉得周围的人有意排挤他。
 
于是他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更加急切地想要拿出作品来证明自己,却不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思路一度被逼进死巷,视野越来越局限起来,悲愤交加之下,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最后不得不住院静养。
 
“他的情况很不稳定。”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手中水性笔的笔帽,抬起头来看向坐在自己的对面的青年,莞尔一笑,“跟您猜想的一样。”
 
苏维没有说话,并没有因为男人认可了自己而感到了高兴,反而是少见地沉默了起来。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垂下的眼帘遮挡着眼底的漩涡。
 
许久,他才松开了那抿紧的嘴唇,站起身来冲着男人淡淡开口道:“带我去见他。”
 
男人尊敬地冲他点了点头,连忙走到苏维身前给这位年轻的主神带路。毕竟,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管理员,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能为小主神效劳的这一天!
 
苏维并没有留意到管理员偷瞥自己的眼神,从玻璃窗子里倾斜下来的阳光将青年面庞映的明明灭灭,为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剪影,神情越发高深莫测起来。
 
没有人猜得到他到底在思索些什么,所以旁人会觉得他深不可测,但是只有苏维自己无比清楚他此刻所想的内容,并且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信号——
 
危险已经来临!
 
方思木的情况实在是太古怪了,再加上在国外时装店里感受到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苏维不得不格外谨慎下来。
 
首先,从系统传来的资料来看,方思木虽然十分大男子主义,却不是一个无脑的蠢货!但是他在时装店里却空口无凭地对苏维进行各种诋毁和人身攻击,这种全然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过的行为实在不像是一个正常智力水平的人所应该做的事。
 
其次,为什么方思木会那么笃定苏维和许方思之间有不正常的交易,说的就好像是他亲眼见过一样。关于这一点,苏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
 
方思木究竟是怎么找到苏维和许方思的?
 
就算他知道自己是去参加秋季时装周而赶到小岛,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恰好找到了自己所在的时装店呢?
 
综合以上三点,苏维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有一个他不曾看见到的幽灵,正肆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而方思木,则是连接起他们之间的桥梁。
 
谁,会这么做?
 
谁,为什么这么做?
 
又是谁,能够做到这一切?
 
苏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深想下去了。他的鞋尖已经踢到了病房大门,而在这扇门后等待他的真相又会是什么。
 
伴随着“吱呀”一声,略微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迎面而来,让青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而靠在床头的男人在听到声响后的第一个瞬间就猛然抬起头来朝门口看来,深陷的眼窝中的眼珠泛起一丝异样的光彩,双唇颤抖着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看上去十分滑稽可笑。
 
苏维只是快步走到了方思木的病床前,周身透露出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苏维:系统,解锁我的主神系统。
 
【系统:收到指令,请稍后。】
 
苏维在心中对系统发出指令后全身的气场就像是变了一样的锋利起来,他微微眯起自己的双眼,慢慢俯下身去缩短了他与方思木之间的距离,最终在他们两人的四目还有三四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语气冷冽道:“看着我的眼睛。”
 
青年的话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慑力,让方思木不由自主地收起了自己的躲避的眼神,抬起头来与苏维对视——
 
青年那漆黑的瞳孔中已经褪去了平日里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冰棱一般的坚硬。仿佛幽深的湖水里出现了两轮漩涡,将人拉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苏维的脑海中顿时像是走马灯一样浮现了无数有关方思木的片段,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全神贯注于那些或许琐碎、却又重要的画面。
 
几十年很长,几千个日日夜夜在苏维的脑中却只是一弹指的功夫,而在现实之中,青年也只是停顿了两三秒便得出了答案。
 
青年此刻的面容像是冰雪未融的冰山一样冷峻,漆黑的眼眸中凝上了一层亘古不化的冰霜,给人一种好像一旦被这样的眼神注视就会变成冰渣的错觉。
 
“不该是这样的。”
 
苏维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说道。
 
第41章:当人妻天才设计师外挂到期后(十)
 
深秋的街道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显得格外惹眼,呼啸着的北风让青年亚麻色的发丝在空气中翻滚不定,而他却神色匆匆地大步流星往一个方向走去,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赶路的行人一般。
 
但是倘若那些人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年轻人,就不难发现,他就是最近在秋季时装周上大放异彩的新人设计师iris,也就是苏维。
 
苏维离开医院后就径直往许方思的公寓方向去了,现在的他觉得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许方思了。所以,青年一进公寓,还没有说任何话就直接走到了许方思的背后,从背后环抱住男人的腰腹,将脑袋紧紧地抵在了他的身上。
 
当那熟悉的体温传来,苏维才渐渐地觉得自己心中的寒意在消退。
 
他明显可以感觉到当自己抱住许方思的那一刻,男人浑身几乎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明明想要张口问些什么,却一直保持着任由苏维抱住的姿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等待着苏维开口的那刻。
 
他们相处过了那么久,自然知道现在对方最需要的是什么。
 
“抱歉,我……”
 
等心情彻底平复下来后,苏维才缓缓地松开了手,伸手捂住了头,酝酿着该如何开口。而就在此时,男人却毫无征兆地将青年揽入了自己的怀中,弯下腰来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道:“别害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那么的轻、那么淡,却又那么笃定。仿佛他说的并不是一个安慰,而是一个事实。温热的气息吹拂在青年的耳垂上,让人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安。
 
男人的五指轻轻穿插在了了青年那柔软而又有光泽的发丝中,宠溺地揉了揉苏维的脑袋。
 
男人的手指那么温暖,让苏维忍不住浑身放松下来。
 
是啊,有他在,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至于那个“幽灵”——
 
想到这里,苏维长舒了一口气,唇角微微往上勾了几度,瞳光闪烁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狡黠的光芒。
 
既然都找上门来了,哪里还有放过的道理?
 
通过解封自己的主神系统,苏维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方思木虽然的确本身有诸多值的非议的地方,但他大男子主义的程度却并没有到一种无可挽回的地方,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原本的世界中,他最终还能和顾颜重归于好的重要原因。
 
但是现在却不同的,在这个男人的心中,不知道被谁种下了一颗种子,不断地催发他潜意识里所有的恶念,以至于他的直男癌越来越重,到最后已经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境地。
 
同时,这颗种子还在不断给予方思木心理暗示,让他觉得苏维和许方思之间存在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两者相互作用、相互影响,到了最后终于在方思木心中结出了一枚恶果——
 
是的,所有的错都是顾微!都是因为他和许方思有肮脏身体关系才能成为谢大师的弟子!而这一切,原本都是属于我的!
 
方思木疯狂了。
 
然后他亲手毁掉了自己。
 
恰好印证了那句话: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只不过幽灵的本意不是让方思木灭亡,而是要将苏维逼上绝路。
 
这么想来苏维对方思木多了几丝同情起来,但是这同情也只不过是建立在男人被别人当枪使、毁掉自己的基础上。至于之前那些把顾颜当成自己所有物、肆意染指他人人生的黑点,这是不容置疑的,也不值得丝毫的同情。
 
所以最后苏维所做的只是将那颗植入他内心的“种子”拔除,消除别人对他的心理暗示,至于之后方思木究竟会怎么样,那就得看他自己了。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之后再说了,因为苏维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而这件事,是当他了解了这个世界设定后第一瞬间就想要做的事。
 
“我们结婚吧。”
 
青年说着,将五指插入男人的手指之间,十指交握,同时用他那双明亮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许方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自从知道这个世界能够同性结婚后,苏维就开始酝酿起自己的求婚计划来。毕竟虽然他们在一起了很久,却从来没有在哪个世界里踏上婚姻的殿堂,这不得不成为苏维心中的一个深深的遗憾。
 
而现在,机会来了。
 
几乎是在青年话音刚落的那一刻,许方思就忍不住笑着扶住了额头,那神情就好像在说:为什么我们总能想到一起去。他一边笑着,一边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黑天鹅绒的盒子,严厉而又深邃的眼中此刻却是说不出来的深情。
 
“嗯。”
 
从男人的声音中不难听出一丝极力压制却仍然流露出来的喜悦,他绅士地牵起了青年的柔软的手掌,然后站起身来慢慢地单膝跪在地面上,在青年的无名指上落下温柔的一吻。
 
男人的俊美的面庞在灯光的映射下显得更加深邃立体,宛若一尊精心打磨过的雕像,线条流畅、棱角分明。他的嘴唇柔软而又温暖,那一吻却又像是烙铁一般地深深烙在了青年的指间,让苏维的眼中再也噙不住那些晶莹闪烁的光芒的碎片。
 
——这是他对他一生不变的誓言。
 
他保证。
 
……
 
……
 
这一生他们相伴的时间并不长,但是那一场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婚礼却足以让苏维刻骨铭心。当青年再次回到空间里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苏权那张疲惫极了的脸。
 
见到苏维赶回来了,苏权连忙振作起来了精神,伸手将一边的头发拢起,颔首冲苏维道:“鬼抓到了。”
 
苏维一听,连忙凑了过来,静候下文。
 
他们现在所说的鬼就是指在上个世界里催眠方思木的人,当时苏维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但是动用主神系统去搜捕的时候却发现那人已经人间蒸发了——不是说找不到,而是在那个世界里已经不存在那个人了。
 
由于苏维主神系统的权限有限,只能将相关资料传给了苏权,让苏权去继续追踪这个敌人的身影,结果自然是不负众望:苏权这个女汉子在拳打负心汉、脚踢小婊砸的同时,完美地为了苏维找到了鬼的行踪。
 
“你要亲自去会会他?”
 
苏权那和苏维极为相似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放心,而当他瞥见自己那位弟弟眼中的笃定时,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伸手大力地拍了拍苏维的肩膀,“去吧,还有很多活要做呢。”
 
苏维点了点头,快步走到了操作台前,正要伸手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的时候,苏权突然开口问道:“对了,你是不是用了主神系统。”
 
苏维浑身一僵,不置可否。
 
毕竟这次他虽然是为了找到那个从中作梗的人才迫不得已使用了自己的主神系统,可是苏权很早之前就有过交代,禁止他向管理员寻求帮助、开启主神系统等等,而如今他毫无意外地全都做了一遍。
 
而且,苏维忍不住皱起了眉来,每当他回想起他解锁系统的那一刻都有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以后最好不要再使用它了,哪怕你可能会因此失去找到敌人的机会。”
 
苏权的声音里透露出一种未名的烦躁与无奈,她少见地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则朝着苏维挥了挥,示意他不用管自己,可以离开了。
 
青年抿了抿唇,明显是有话想说,但是苏权却已经出言催促他离开了,甚至直接走到了他的身边,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空间顿时扭曲起来,苏维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起来。而离开空间前的那一刻,青年恍惚间似乎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
 
天色还未完全的黑下来,大雪便纷纷扬扬地下了下来。起初还是柳絮般飘飞的小雪花,到了后来就成了鹅毛般的大雪,一片一片地接连不断地从空中落下,铺满了整个地面。
 
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李家的大院都已经处于一种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状态,但这丝毫不能减少几分今日府上的喜庆,老远就看的见大红的灯笼高高挂在那大门口,整个宅子都笼罩于一种热闹的气氛中——
 
除了西北方向的一处偏宅。
 
几个丫头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磕着瓜子、唠着家常,时不时就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听得十分清晰。
 
“听说夫人现在高兴的很呢,去前厅伺候着的丫头都能拿到这么多赏钱呢!”
 
一个胖胖丫头大大咧咧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手势,顿时所有聚集在一起的丫鬟们纷纷露出艳羡的表情,看那愤愤不平的样子,几乎要把一口银牙都给咬碎了。
 
要怪只能怪她们这些人没福气,少爷大喜的日子她们竟然还要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照顾那个疯子!
 
想到那个人,她们似乎都觉得晦气一样,一脸嫌恶地声讨起这间屋子的主人起来。什么言行无状、疯疯癫癫、天煞孤星,只要你想得到,她们都挨个轮流说了一遍,可惜那屋子里的人就像是死了一样的,愣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一个穿着桃色棉袄的丫头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的,冲着那间庭院中间的房门紧闭的屋子阴阳怪气地喊道:“有些人,自己不好好活着,还拖累着别人一起受苦,你说他怎么就好意思呢——”
 
话音刚落,另外一个一直在廊檐下拿着扫帚扫地的丫头大声地啐了一口,扬起头冲那群偷懒的丫头毫不客气地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还敢嚼少夫人的舌根子!”
 
她这一声可谓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让屋内躺在床上已经被这群丫头吵醒、正要推门出来的苏维的手猛地悬在了空中,面上露出了一丝诧异。
 
什么?他没有听错吧,少夫人?
 
苏维可以十分确定他没有听错,所以他保持了那个推门的动作两三秒后,便立马将手缩了回来,改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来回抚摸了两把——
 
还好、还好,是个男人。
 
第42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一)
 
桃色棉袄的丫头哪里肯罢休,她此刻正骂在兴头上,更何况少夫人一向是个不管事的主,整人府上除了少爷哪里有人容得下这个疯子?原先她们这些下人多多少少还忌惮着少爷,可现在少爷不也是娶了姨太太吗?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少爷再怎么护着少夫人,等到姨太太有了孩子后,不还得是为了孩子考虑将姨太太扶正?
 
她这么琢磨着,对少夫人哪里还有半点的尊敬,撺掇着一群下人天天在这里给少夫人使绊子。可惜对方就像是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任由她叫骂打闹,愣是连一丝半点的反应都没有了。
 
闹着闹着她也觉得无趣了,只是因为今天少爷大婚,而她们却被留在这里不能去凑热闹,才会上演了今个儿这么一出戏。
 
“雀儿,你咋说话的呢?这话要是传到夫人耳中去了,仔细了你的嘴!”
 
她语气刻薄地嘲讽着,那双三角眼微微瞪着那个拿着扫帚的丫头,引得旁边的丫环们纷纷朝廊檐下那少女看去。
 
被称为雀儿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都尚且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只是那双眼睛却生的水汪汪的,堪称点睛之笔,让少女原本普通的模样也显得灵动起来。她此刻猛地将扫帚往雪地里一扔,双手叉腰朝地上呸了一口,骂道:“春儿,要告状你去啊!没人拦着你!但你别忘了,就算你不看重均少爷少夫人的身份,他还是楼家的嫡子呢!”
 
春儿听到这话却像是听到一个笑话一样猛地笑出声来,尖嘴猴腮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个轻蔑的笑容,看那样子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楼家?那我也要提醒你别忘了,姨太太她可也是楼家的小姐呢!”
 
雀儿面色一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到了。她浑身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高低贵贱了,满脸通红地咬紧牙关道:“你还好意思提?那个贱蹄子爬了自己堂哥丈夫的床,还有什么脸回楼家去!”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是雀儿却很清楚楼均的处境:均少爷是大房的嫡子,是楼家千真万确的嫡子嫡孙,可是无奈大老爷去的早,连着大夫人也没几天好活就去了,一个好生生的大房竟然就只留下来了均少爷这一根独苗。
 
这也就算了,太老爷虽然一向不喜欢这个自己嫡妻生的长子的这一房,但是嫡庶尊卑放在那里,还是得看重均少爷啊。可是谁知道屋破偏逢连夜雨,好死不死地让均少爷得了个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病,等病好后好好的一个人竟然就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疯疯癫癫的样子。
 
想到这里雀儿眼眶就泛红了起来,一是心疼他们少爷,二就是对楼家人感到心寒和气愤。
 
他们眼瞅着均少爷病成那样,竟然就趁火打劫起来,把大老爷、大夫人留给均少爷的财产、地产都给侵吞了不说,还嫌均少爷晦气,把他关在了偏院里。太老爷竟然也不说什么,眼见大房这支是没指望了,愣是像没有这个孙子一样地任由自己的二子、三子这么做了。
 
而那楼瑾,也就是今天要嫁进李家来的姨太太,就是三老爷的庶女,被送出过去留学了几年,回国后就更瞧不起均少爷了。天天念叨着什么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当着均少爷的面也肆无忌惮地追求着李少爷,真是不要脸极了!
 
而对于李家,雀儿也是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就因为算命先生的一卦,他们竟然就让均少爷嫁进李家来当男妻!
 
那二老爷、三老爷也真是可恶,见李家不好得罪,又赶着巴结,二话不说就把均少爷给送过来了!
 
至于均少爷得的是什么病,李家那一卦算的又是什么——
 
虽然雀儿不相信自家少爷被鬼附身的那些传闻,但事情还的确是有那么一丝邪乎,让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还不等她开口再说些什么,就感到背后一阵阴风呼呼吹来直直灌入衣领里,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雀儿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扭过头去,视线正好就撞上了那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声音有些打颤道:“均、均少爷。”
 
“嗯。”
 
苏维嗯了一声,在踏过门槛的时候用双手拎了一下衣服的衣摆,然后就径直走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庭院里的积雪却仍旧厚厚的一层。苏维一脚踩了进去,发出吱呀一声的声响,引得那群丫头顿时惶惶起来。
 
毕竟,虽然她们总是埋怨这位主子,却并没有谁真正有胆子去直视他。
 
因为,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厚重的云层缓缓地移开,皎洁的月光倾斜了下来,让本笼罩于阴影中的青年的面庞逐渐变得明朗了起来。他面色苍白犹如白雪,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看的十分清晰,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具冰冷而又俊美的尸体一般,而最诡异的,就是在青年左脸颊下方,有几道扭曲而又刺目的深红如血的痕迹组成了一个怪异的字符——
 
死。
 
那一个字看上去狰狞而又诡异,像是要渗出血来一般的刺目显眼,仿佛随时就要从青年的脸上活过来一般。它就像是古怪的图腾一样,毫无征兆地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了青年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危险而又扭曲的美感。
 
世俗传言给它蒙上了一层阴森的鬼气,因为谁都知道,楼家少爷并不是一出生脸上就出现了这么个痕迹,而是在他十四岁那年大病一场,病愈之后出现在他的脸上的。
 
而那一年,他的父母接连意外去世,有传闻说楼均本来就该在那一场大病中撒手人寰,现在的楼少爷是被鬼借尸还魂而已。
 
一时间各种说法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只是人们可以确定的就是——
 
楼少爷是不祥之人。
 
所以,即使丫环们对楼均十分不满,却还是挺忌讳这位阴气森森的少夫人的。这不,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苏维刚踏进院子里,她们就纷纷感到一阵逼仄的寒气袭来,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逐渐渗入骨髓。
 
本来还骂骂咧咧的春儿此时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焉了,她讪讪地看了一眼庭院中那个身穿长袍的青年,唯唯诺诺地喊道:“均少爷好。”
 
苏维一记眼光朝春儿丢去,冷冷道:“聒噪!”
 
然后青年便不顾春儿那吓得惨白的面色,从她的面前径直走了过去。他走的并不是很快,但所到之处却总有一阵阴风挂过,吓得那群嚼舌根的丫头一看见苏维的身影消失在庭院中就立马就作鸟兽散了。
 
“呸,我……”
 
春儿仗着自己曾经是夫人房里的丫头,素来不把普通下人放在眼底,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自然也不会把楼均这个挂牌的少夫人放在眼底。因此青年才刚刚离开,她就骂开了,可是她才刚刚开口,喉咙处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传来一股钻心的疼,让她的嗓子里几乎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来。
 
春儿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还想开口,那种疼痛就更加撕心裂肺起来,让她痛的眼角都飙出几点泪花来了。
 
“小春姐,你怎么了?”
 
一个小丫头看见春儿古怪的举动,忍不住问道。话刚一出口,一旁雀儿嘲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怎么了?嘴太贱,遭报应了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雀儿见春儿这个样子心中顿时畅快了起来,谁叫她平日里老找均少爷不痛快,活该!
 
春儿一脸狰狞地想要反击,无奈喉咙就像是被人牢牢掐住了一般,只能对着雀儿干瞪眼。雀儿和她不对头惯了,冷笑了一声便快步往外走去追苏维了。
 
等青年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的时候他才慢慢停住了脚步,心里琢磨着差不多是时候了。这不,他刚一停下来,背后便猛然刮起一阵阴风,一股寒意在无声地逼近着青年。
 
“嘿嘿——”
 
那黑影见苏维独自一人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内心一阵狂喜,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马就紧追不舍地跟了过来。现在苏维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更是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那阴森诡异的笑声就像是夜风呼啸而过的呜咽一般,渐渐地消散在了空旷的院子内。
 
青年的脖子可真细啊,好像用劲一掐就会断掉一样。
 
青年的身型可真瘦啊,仿佛稍稍一扯就会撕裂一样。
 
黑影阴测测地想着,按捺不住伸出手像青年扑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青年身体的那一刻,火花砰的一下就炸开来了,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而黑影那触碰到青年的地方顿时就化为了一阵阵黑烟,一团一团地四散开来。
 
几乎是在他发出哀嚎的同一刻,青年的声音也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响了起来:
 
“抓到你了。”
 
第43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
 
还不待对方反应过来,苏维已经一脚紧接着将那人踩到了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被自己踩到脚底下的人——
 
准确来说,或许称为鬼更加合适。
 
那鬼生的干干瘦瘦,一张老脸就像是风干的橘子皮一样坑坑洼洼的,再加上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倒是十分符合苏维心中对恶鬼的想象。
 
要知道,这玩意搁在其他世界可不常见。
 
“你竟然将符咒画在了身上!你懂道术?”
 
恶鬼被踩地都要呕血了,才从青年没有扣好的领口处依稀看见那皮肤上赤色的图案,猛然惊觉:难怪它碰不到青年,原来是他身上有符咒的缘故!
 
这么想着,它望向苏维的眼中也就多了几分恐惧和怨恨。这宅子里鬼气冲天,阴气森森,谁知道它随便找了个猎物就是个这么厉害的主,二话不说就直接废掉了它的一只手,这可是它多少年的修为啊!
 
苏维对恶鬼眼中的憎恨并不予以理会,只顾着直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这只可怜的鬼打量完、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显而易见,那就别废话多说。”
 
想着,青年冷笑了一声,慢慢地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冲着恶鬼摇了摇,“这画上的人……不、这画上的鬼,你见过吗?”
 
苏权告诉过他,上个世界对方思木催眠的那个人最后一次进行空间跨越,来到的就是这个世界,之后所有世界的墙壁都没有再出现波动——这就意味着,那个人还停留在这里没有离开。而根据苏权还在恢复中的反派资料库中显示,那个人的的确确是这个世界里原本的人物,不是像他们这些管理员的外来人物。
 
不过可惜,反派脱离主神控制后第一时间就破坏掉了所有世界里反派的资料库:除掉里面的反派名单、混入主角姓名、修改角色的个人资料……
 
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不让主神能够进行大范围的系统维修,只能通过派遣管理员去每一个世界甄别主角反派进行人工封挂,从而达到他们阻止主神的目的。
 
所以,虽然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了被抢修恢复过来的资料库里,但数据仍然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苏维只知道那个人是鬼、名字叫作“赵明一”,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那恶鬼虽然十分不情愿,但是无奈现在受制于人,只得去瞅了瞅那张纸,顿时就愣住了。他讪讪地看着苏维,闷了好久,才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话来:
 
“这是一张白纸啊!”
 
什么?
 
苏维心中猛然一惊,霎时间感觉到后背一阵阴风袭来,一股寒气无声地在庭院中肆意蔓延,下意识里身形一闪,稳稳当当地跃到了一旁,眼神谨慎地朝那团黑气望去。
 
只见只见原本所站的地方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了一道鬼影浮在半空中,周身黑气翻滚,即使相隔甚远都能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它的身体笼罩于一条宽大的黑色披风之下,让人看不清它的肢体,只有那在兜帽下漏出来的半张惨白如纸的脸是它身体唯一裸、露在外的地方。
 
而那只原本被苏维制服住的恶鬼见状本以为可以就此逃脱,谁知后来的黑影只是轻轻冲它挑了挑手,它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朝它袭来,顿时好像凭空出现了一个漩涡一样,直直将它朝黑影吸去,然后等它一靠近黑影的身边,就化作一团团黑烟被吸了进去。
 
好高的道行!
 
苏维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盘算着这鬼怎么着也要个几百年的功夫才能到达如此境地,不仅能够让自己差点没发现它近了自己的身,还能肆无忌惮地吸收其它鬼物为自己所用。
 
“呵呵呵……”
 
那人发出一串异常愉悦而又低沉的笑声,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合,飘舞在空中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想要更靠近苏维一步。
 
但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隔着院墙遥遥地传了过来:“均少爷!均少爷!你在这里吗?我是雀儿。”
 
鬼影一顿,瞬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少女的脆生生的嗓音掺杂在一阵急促的足音里,越来越清晰起来。紧接着,一星柔和的光芒绕过院墙出现在了院子中,慢慢扩散开来,照亮了苏维那青白的面庞。
 
雀儿的额头上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为了追上苏维花了不少功夫。她一张口就有一团团的白气冒出,苏维这才觉得有些冷了,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衣袖。
 
“您跑这来干啥呢?李少爷不是说过这院不吉利,叮嘱您少来吗?”
 
雀儿见了苏维的动作,赶紧提着手中的灯笼靠了过去,心疼地冲苏维说道:“这地怪冷的,您还是回屋里去吧,那地儿暖和。”
 
苏维原本就比常人苍白的脸色在寒风之中染上了一丝绯红,双颊像是被刀割一般生疼,让青年点了点头,跟在了雀儿的身后。本来他就是为了引那恶鬼出来才走到这阴气最重的一处,现在既然那恶鬼已除,自然也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青年跟在雀儿身后走了两步,冷不丁地问道:“这院原先住什么人?”
 
雀儿探起脑袋,如两颗黑珍珠一般的眼珠在眼眶里打着转,似乎在努力思考什么,过了许久才喃喃道:“好像是原先的三姨太吧……哎呀,少爷,这事你该问他们李府的人,我真的不大清楚。”
 
苏维嗯了一声,他知道眼前这个丫头是原主从楼家带过来的丫环,自幼与原主一同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雀儿没把苏维的疑问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因为风吹久了有些神思恍惚,开开心心地与苏维并肩走着,猛地瞅到了青年捏在手中的纸,突然叫出了声来:“少爷,你这画的是什么啊?”
 
苏维猛地一怔,惊诧地扭过头去看着雀儿,确定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欺骗后,才艰难地开口道:“你看的见?”
 
雀儿眨了眨眼睛,似乎并不太理解苏维的话。
 
这不就是一张人像画吗,难道还有什么古怪不成?
 
她从苏维手中接过那张画来,又仔细瞅了两眼,嘀咕道:“咦,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少女的话音刚刚落下,一个人影便一晃猛地冲到了苏维的前面,撞到苏维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了身子,雀儿连忙扶住了青年,不客气地朝来者吼道:“咋咋呼呼的,没长眼吗?”
 
来者倒也不恼,瞥了苏维几眼,一张蜡黄的脸上顿时堆出了一个笑容,阴阳怪气道:“均少爷,可找到你了!少爷那边出了点乱子,太太要你赶快过去。”
 
说着也不管苏维有没有答应,伸手就要去扯苏维的袖子,被雀儿给拦住了,“雀儿,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要是少爷出了什么事,看太太怎么收拾你!”
 
管家恶狠狠地说道,眼底流露出了一丝凶狠及不耐烦,显然是对苏维和雀儿感到了不满。见状,苏维只是冷冷一笑,停下了脚步来遥遥看着管家玩味道:“我自己的丫头还用不着太太来管教,她真当我是个死人了么?”
 
管家顿时一惊,似乎没有想到平日里像是个闷葫芦一样的青年会这样来讥讽自己,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地愣在了原地,面色变得窘迫无比。
 
而苏维却像是没有看见管家脸上的难堪一样的,径直从他的身旁走了过去,不冷不热开口道:“走吧,少爷不还在等着我吗?”
 
言毕,一声微乎其微的嗤笑从青年的鼻中淡淡溢出,惹得雀儿忍俊不禁,而管家则是一张老脸被气的通红,等到苏维走出去好几米远后才恨恨地跟上去。
 
管家在这李府里混了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就连少爷都得给他三分薄面,何时被人这么抢白过?要不是太太让他来找楼均,他才懒得触这个霉头咧!
 
于是管家他一面将到嘴边的脏话咽回肚里,一面在心里把苏维诅咒了个百八十遍。
 
看等到姨太太肚子中的孩子生下来,夫人怎么来收拾他!
 
这么想着,管家心中的气也消了点,见苏维那瘦削的身影在黑夜里逐渐模糊成一团才连忙跟了上去。
 
而另一边,小小的一个院子内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伴随着“啪”的一声声响,屋子里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其中还掺杂着女人尖锐的叫骂声和抽泣声。
 
秋儿面颊通红地跪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原本雪白的皮肤上现在交错密布着层层叠叠的巴掌红印,嘴角流出来的血已经结了痂,低声抽泣着,模样看上去十分可怜。
 
李夫人一看秋儿这样子就觉得心烦,似乎还不解气,眼角的余光一下瞥到了桌子上下人刚刚端上来的热茶,心下一狠,直接拿起茶杯朝少女的额头砸去,嘴里骂道:“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贱蹄子,什么叫‘少爷不好了’?传个话都不会传,晦气!”
 
第44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三)
 
滚烫的茶水溅了少女一脸,痛的她五官都扭曲了起来,但是她却动都不能动一下,只是低垂着头小声地流着泪,生怕再做出什么惹了夫人不开心。
 
精致的茶杯落到地上化成了满地的碎片,阵阵白雾从残渣中袅袅升起,逐渐模糊了少女的视线。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身上的棉衣,膝盖已经跪到麻木了却仍然不能起来,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在极力忍耐,但是豆大的泪珠还是不争气地顺着面庞流了下来,汇入那冒着热气的茶水之中。
 
一旁的里屋内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而这时楼瑾也面色惨白、心有余悸地摇摇欲坠地走了出来,还没走两步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显然是被吓到了。
 
李夫人一看楼瑾这个样子,便知道李玄的情况不好,顿时更加心烦意乱起来,连连抽了秋儿几个耳刮子直到少女昏死过去才停了下去,一脸戾气地让下人把秋儿拉出去丢到雪地里去。
 
可恨,这个丫头说话可真是不吉利!
 
李夫人恨恨地想着,好像李玄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全是因为秋儿说话说错的缘故。
 
今日婚礼结束后,她好不容易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地。虽然玄儿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好说歹说,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以他那个性子,不会不给楼瑾一个交代,还不是得娶了她。
 
现在楼瑾已经娶进了门,接下来就该想办法对付楼均那个晦气鬼了。就算玄儿对他有意又如何,百炼钢不也还成了绕指柔,她就不信了,楼瑾那么个有教养的大美人放在儿子身边,儿子还会愿意天天对着那么个怪里怪气的男人不成?
 
等到楼瑾有了孩子,楼均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几十年了,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楼均那个小子怎么敌得过她的手段?到时候自己随便找个由头,就可以将他赶出李府去,然后自己就可以等着抱孙子了。
 
李夫人的如意算盘打的美美的,心情也变得无比畅快起来,正叫了丫环准备洗漱,却猛然听到外面一阵急急忙忙的足音,然后便是秋儿惊慌失措地喊道:“夫人、夫人!少爷不好了!”
 
是的,就算李夫人她心中自有筹谋,撺掇着楼瑾上了李玄的床、逼的儿子另娶她人,终于等到了瓜熟蒂落、尘埃落定的这一天,却又怎么也不会想到——
 
自己儿子竟然也疯了!
 
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劈的李夫人心急如焚,连忙就赶去新娘新郎的新房查看,谁知刚进屋就看到自己的儿子正面目狰狞地朝儿媳扑去,双手使劲掐着楼瑾那纤细的脖颈,看那样子倒不像是刚成婚的新人,说是有积了八百世的怨的仇人还差不多!
 
几个身强体壮的下人都紧紧地抱住李玄,可是儿子此时却变得力大无穷,怎么扯也扯不住,直到李老爷来了才情况有所好转。
 
说到底,李老爷是上过战场的人,平素身上就带着一股戾气,旁人都不敢惹他。说来也怪了,李玄一看到李老爷也消停了点,但还是一副要去掐人的样子,惹得李夫人和楼瑾不得不先出来,避免被波及。
 
儿子的情况如此之差,好好的一桩喜事顿时变成了一件闹心事,李夫人怎么能不恼火?更何况这事还这么邪乎,不得不让她又想起那么偏院里的疯子。
 
纵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是李夫人还是派了管家去叫楼均过来,毕竟这宅子里也就他懂那么点旁门邪道。
 
等做完这一切,李夫人一出内屋,恰好就看见那个来传话的秋儿,脑中顿时想起了之前这丫头说的‘少爷不好了’,心中怒火一旺,叫人抓了秋儿就来打骂。
 
反正这丫头是李府的下人,命贱的很,就算打死了也没什么事。
 
这么想着,李夫人下手就更狠了,不一会儿就打的秋儿奄奄一息了。现在又被人丢到了雪地里,只怕是撑不到天亮喽。
 
“娘,怎么办?”
 
原本还强撑着的楼瑾这下是崩溃了,她刚刚又去查看了一下李玄的情况,刚一进屋就又差点被男人抓伤,立马就落荒而逃了。她一向自诩为出国喝过洋墨水的知识青年,对楼均那些神神叨叨一直都是嗤之以鼻,但现在却又的的确确没法解释李玄身上发生的事。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疯了呢?
 
李玄发狂要过来掐自己脖子的场面,楼瑾现在想想都还觉得后怕。那时他们靠的那么近,她可以很确信,李玄的眼中没有一丝犹豫迟疑,而是的真的想要掐死她的!
 
那时的李玄,面上凶神恶煞的,英俊的面庞狰狞无比,哪怕还看得出昔日的硬朗帅气?楼瑾想着,面色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瞬间,看向里屋那紧闭的门的眼光也有些畏畏缩缩的起来。
 
而这一切都被李夫人尽收于眼底,不由得对这个儿媳有些意见起来。
 
先不提李玄是在和她洞房时出的事,光是现在李玄发了疯,楼瑾跑的比谁都快的行为就让李夫人感到不满,只是碍于情面没有说出来。但是这事多多少少都有点不吉利,不得不让李夫人心中膈应起来,没好气地回答道:“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倒是说说,玄儿是怎么出的事,当时房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啊!”
 
楼瑾也不傻,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心里不痛快。合着李夫人是把这账算在了她的头上,对她心生不满了啊!
 
她在楼家的时候就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什么时候被人怎么说过,面色顿时也沉了下来。好歹她也是楼家的小姐、又出过国,对李夫人这种保守刻板的传统女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不过李夫人的话倒也提醒了她,当时屋里就她和李玄两个人,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记得当时李玄阴沉着一张脸,似乎十分不开心的样子,楼瑾知道他是还想着楼均,也不想找这么个不痛快。可是就算不开心也有个度吧!眼看着都进洞房半个时辰了,楼均还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在楼瑾的再三提醒下才冷淡地说一句,时候不早,准备休息吧。
 
算了算了,虽然没达到楼瑾原本的目的,但总好比两人闷声不响地坐到早上吧。这么想着,楼瑾刚伸出手准备解开自己的扣子,而就在这时,李玄像是魔怔了一般地突然站了起来,双目圆睁地瞪着楼瑾,紧接着就作势要去抓楼瑾,吓得她连忙高声呼喊自己的丫环。
 
守夜的丫头们起初还以为这是姨太太和少爷洞房时的情趣,纷纷红了脸,没想到一向不苟言笑的少爷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个个都不敢进去。
 
直到里面不断传来女人的呼救声,还有噼里啪啦各种东西摔到地上的声响,她们才意识到不对劲起来。
 
敢情这不是在洞房,是在杀人吧!
 
这下她们才慌了,一时间救人的救人、叫人的叫人,忙乎的热火朝天。
 
楼瑾这么想着,越来越觉得这事情怪的离谱。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这原本布置的喜气洋洋的屋子里也变得阴森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夫人心乱如麻地一会儿瞅瞅关住的里屋的门,一会儿往门外张望,语气里颇有些责怪意味地冲身旁的丫头道:“楼均呢!他怎么还不来!整天疯疯癫癫的,自打他进了这个家门,闹出了多少事!真是个扫把星!”
 
楼瑾闻言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对自己这个堂哥在李家的地位更是有把握了一分。看来不需要她做些什么,楼均也自然会被李夫人扫地出门,到时候李少夫人可就是她的了。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呵,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免得给你们沾了晦气。”
 
苏维的一只脚已经踏过了门槛,谁知道一进门就听到李夫人如此豪言壮语,顿时挑了挑了眉,作势就要将脚收回去,一边还出言讥讽道。
 
可笑,他活了这么多世,还没见过像这一家人一样,有求于人还盛气凌人、活该像别人欠他们的人。
 
果真,一见苏维扭头就准备走,李夫人顿时就慌了,连忙叫人拉住了苏维,腆着脸讪讪道:“等等,你来都来了,不见一见玄儿你放得下心吗?”
 
楼瑾也怕苏维就这么一走了之,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她们收拾,于是也帮腔道:“是啊,哥哥。少爷也是你的丈夫,现在他出事了,你看都不去看一眼,怎么说的过去啊?”
 
她一向知道自己堂哥是个脸皮薄的主,虽然没想到他刚刚会演这么一出儿,但是现在自己话既然已经撂在这里了,相信他也不会撒手不管。
 
苏维冷笑了一声,对楼瑾这点小心思心知肚明,但面上仍然装出被说动的表情,抬脚就朝里屋走去,毕竟虽然在这个世界中这一家子都挺奇葩的,但是李玄好歹还是一个正常人,苏维也不愿意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主角就这样送了命——
 
一想就知道,这事肯定和赵明一脱不了关系。要不然怎么好端端地,这个世界的主角就要莫名其妙死掉了?
 
以苏维的经历来看,这个世界的扭曲程度比他以往经历的任何一个世界都要更为严重,谁都不知道剧情究竟会步入怎样的走向。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快让这个世界回归到正轨上去。
 
这么想着,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脚步一顿,伸手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门开的那一刻,一股沁骨之寒顿时扑面而来,让苏维不由地微微眯起双眼来,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飞快地在眼中一闪而过,唇角勾了勾,暗暗感慨道:这还真是——
 
鬼气冲天!
 
第45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四)
 
只见几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家仆正死死地压住李玄的四肢,强行将他按在了地上。而男人哪里又肯罢休,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桎梏。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时不时就有人挂彩,而从头到尾,有一个中年人一直保持着沉默,双手抱臂在一旁冷眼旁观,面上阴云密布,正是李老爷。
 
说起这位李老爷那可就厉害了,他早年原本是清廷的武官,后来为顺应解放、救国之潮流而加入革命军,每一场战争上都表现英勇无比,听说死在他手下的人的白骨都能累成一座山那么高。
 
而在李老爷的戎马生涯中,最颇具争议的莫过于“易城杀降”这件事。当时的政局已经是风起云涌、变化莫测,各地纷纷独立,尚未宣布独立的省份也因战争而被阻断与最高政府的联系,形同于独立无疑,而易城就是其中的后者。
 
易城正处几个独立省份的中枢部位,四周战火横飞,虽然当时易城的最高官员仍是清廷官员,但一收不到上面命令、二地方消息也无法传达上去,因此说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小城也不为过,而李老爷所率领的部队刚好就要攻打这个小城。
 
传闻当时李老爷孤身一人深入敌军军营,跟其将领谈判,最后以其过人的见识和胆量征服了对方,和谈成功,清廷官员答应投降,并开城门让李老爷的军队进城。
 
但是当李老爷进城后,他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猫腻。首先,是投降的军队并没有剃发易服,仍留着辫子头;其次,就是清廷的官员漫天要价,索求高官厚禄;最后,便是他们迟迟不肯交出军权,在城中仍然保持着警戒的状态。
 
这一切都表明,当时的易城地方最高官员并不是真心想要投降,而是想要坐地起价、趁火打劫。而那时,易城的守军有三万,而李老爷带领的军队先不提已经身疲力竭,光是数量就是易城的一半。
 
这是相当危险的,要是一念之差,很可能就会置整个部队于死地。
 
于是李老爷当断立断,决定先下手为强,解除这个隐患。
 
一方面,他告诉降军,大帅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放松他们的警惕;另一方面,他与属下暗自筹谋,设下了陷阱。
 
在宴请降军的那一天,他引诸位降将引到一处事先设好埋伏的地方,最终由弓箭手在高处在将所有人尽数射杀。传闻,当时尸骨横陈、血流成河,那股血腥气过了数天都难以散去,路过此处之人常常出现幻觉或是听到鬼哭狼嚎,闹鬼一说不胫而走,城中顿时人心惶惶。
 
李老爷听闻此事,拍案而起,高呼:“倘若真的有鬼,我李某自当首当其冲深受其害!”
 
为了稳定民心,李老爷将李宅建在了当时杀降的地方,从那之后,再没有说有人撞见过鬼,于是闹鬼一说不攻自破。人们也感慨于李老爷的英勇,故虽然李老爷已从军队退下来多年,李家仍然在这易城里如日中天,地位不可撼动。
 
话是这么说,但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又说的清楚。只不过在见到李老爷的第一刻,苏维的直觉就告诉他,这个人绝对不简单,光是从男人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杀意,都让苏维对这个人的本性可见一斑。
 
这不,这满屋子的牛鬼蛇神,闹得乌烟瘴气,却唯独避着李老爷走。
 
苏维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两个鬼影正盘桓在李玄的身旁,一个长相艳丽,雪白的肌肤大片大片的从旗袍的衣摆下露出,妖娆的身段被贴身的裁剪突显的一览无遗,格外的香艳;而另一个则看上去年轻许多,倒像是个学生,只是她的小腹微微隆起,让人不免有些诧异。
 
此刻,她们俩一个凑在李玄的左耳,一个凑在右耳,将一团团黑气灌入男人的脑中,眼睛里满是阴冷与怨恨。
 
“快去、快去杀了那个女人!”
 
那个年轻的女人凄声哀嚎着,面容痛苦而又扭曲。话音刚落,李玄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的猛地一挣扎,一下子就挣脱开来,那些原本扑在他的身上的仆人顿时纷纷摔落在地面上,惨叫连连。
 
“对、对!快去、快去!”
 
年轻的女人眼中开始闪烁着不正常的光芒,一脸痴狂的表情望着李玄,恨不得男人现在就立马冲出去将楼瑾活活打死。
 
眼看李玄就又要发狂了,苏维赶紧快步走上前去,暗暗地用手指沾了点朱砂,在手中画了个符,然后趁其不备地猛地朝李玄身上拍去。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还没注意到苏维的女鬼们顿时明白了青年的用意,面色一横,顿时朝苏维飞速扑了过来。而当她们刚凑近青年身边,顿时感到一阵灼热的热浪,心下大惊,立刻就退了回去,才没有像之前的厉鬼那样烧掉一只手。
 
年轻的女人恶狠狠地瞪着苏维,却又忌惮着他,故而不敢靠近,但是她的心中像是仍旧不甘心一样,久久都不愿意离去,而是盘旋在空中,伺机等待着。
 
而艳丽的女鬼则是扯了扯年轻女鬼的衣袖,示意她罢休,又把嘴唇凑到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年轻女鬼这才肯罢休,恨恨地跟在艳丽女鬼的背后,“哗”的一声化作一道黑影从窗子里钻了出去。
 
不过这屋子里的人都看不见女鬼,自然也不会看到这一切,所以在他们的眼中,苏维一进来就打了李玄一掌,然后一阵阴风猛地刮过窗子,带着窗户一起关上了。
 
青年怪异的举动看的他们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他们都知道李家的少夫人有些古怪,但这主子的事他们也不好多加打听,加上少夫人一向呆在偏院,鲜少出来,他们对楼均了解的就更少了,现在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委实是有点被吓到了。
 
李玄这似乎才清醒过来,楞在原地了半晌才如梦初醒,喃喃道:“怎么了这是?”
 
他神情有些恍惚,目光游移,直到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苏维才晃过神来,刚想走向前几步,却一个趔趄,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不省人事地倒在了苏维的怀里。
 
李玄身材魁梧高大,比苏维高出了一个头还不止,说是倒在了苏维怀里还不如说挂在了青年身上合适。男人的脑袋搁在青年的脖颈处,整个人浑身的力量都压在了苏维身上,可谓是让苏维叫苦不堪。
 
还好,一见屋里没了动静,李夫人和楼瑾就连忙赶了进来,一进门就瞧见了苏维和李玄紧紧抱在一起的场面。
 
苏维发誓,他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李玄猛地栽到了怀里,自己只是出于好心扶着他而已!但是这画面放在楼瑾眼中可就刺眼无比了,立刻叫下人们赶紧带李玄下去休息。
 
苏维巴不得她赶快叫人把李玄扶走,既然楼瑾都这么说了,他赶紧就让人扶住了李玄,自己则后退了几步,准备趁机赶快偷偷离开。
 
李夫人一门心思现在都放到了自己的宝贝儿子上,哪里还有工夫理会苏维这个晦气鬼,而楼瑾也正在担心李玄,故而苏维现在处于一种被所有人都忽视的状态,正是脚底抹油的最好时机——
 
然而李老爷一声“楼均,等等。”,打破了苏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春秋美梦,只能万分尴尬地将已经踏出门槛悬在空中的那一只脚给收回来,毕恭毕敬地走到李老爷的跟前。
 
李老爷那一双犹如雄鹰一般犀利的眼睛正来回扫视着苏维,那种视线说不上严厉,却总叫人觉得浑身不自在。过了半晌,直到整个屋子里的下人丫环们都自觉地退了出去,李夫人、楼瑾都安静下来后,李老爷才慢慢开口道:“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无比,让人心中忍不住一沉,但是苏维却不怕,不像一旁屏气静声的李夫人和楼瑾一样,而是像是一个寻常晚辈对长辈一样,谦和而又不谄媚地反问道:“我看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相信吗?”
 
李夫人闻言一恼,心想哪里有长辈问话晚辈反问的,脱口而出骂道:“放肆,老爷问你话呢!”
 
话还没说完,李老爷就递了一记阴冷的眼神过去,李夫人顿时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焉了。男人走近了青年几步,拿着拐杖的手轻轻动了动,“你说,我听着。”
 
言毕,男人微微眯起了双眼,透露出一股无声的威胁的气息。
 
苏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与李老爷之间的距离,半低下头,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摆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小声答道:“女人。”
 
阴影之下,没人看清苏维微微勾起了唇角。
 
自己倒要看看,这李府里到底还有多少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仿佛是要呼应苏维说的话一样的,在青年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桌上原本燃烧的正旺的蜡烛上跳跃的火焰猛地一矮,仿若有什么东西从上空急速飞过一样,带动的火苗也飘摇不定起来。
 
一时间,屋内静极了。
 
不知不觉中,楼瑾才发现自己的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精心挑选的喜服黏在身上,带来一种不舒服的触感。她扭过头朝四周望去,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窗子和门都关上了,那么……
 
风是从哪里来的呢?
 
难道真的有鬼?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楼瑾就赶紧摇了摇头,自己可是出过国的新一代女性,怎么还能像那些裹脚的封建旧社会女人一样迷信呢?依她看来,楼均不过就是一个装神弄鬼来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现在可已经是民国了,怎么还会有人这样无知愚昧呢!
 
与楼瑾相比,李夫人和李老爷的神情可就有些不大对劲了。
 
就在李夫人听到苏维说出女人两个字的时候,她原本放在李玄身上的那一只手明显地一抖,条件反射地扭头朝李老爷看去,黑色的眼珠子写满了不安与惊慌。
 
而李老爷则是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后追问道:“什么样的女人?”
 
苏维见对方的神情,便知道这里面铁定有些不为人所知的门门道道,思忖了片刻后试探地说了下去,“一个穿着旗袍、长相美丽的女人。”
 
现在已经是民国了,穿旗袍的美人多的不胜枚举,要是他说的这么笼统的情况下,李家夫妇竟然还能想到是谁,那这事恐怕十之八九就和他们有关了。
 
果不其然,苏维话音刚落,李夫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李老爷也是眉宇间的沟壑更深了起来,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楼均,你先回去吧,今天多亏你了。”
 
李老爷看来是不想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刻意将话题往别的地方引。李夫人也少见的没有出来刻薄楼均几句,而是坐在李玄的床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了,依你的话来说,那个女鬼还会来骚扰玄儿吗?”
 
苏维摇了摇头,那两个女鬼今日已经撞见苏维吃了亏,恐怕在再次积聚完力量前不会再贸然前来;况且如今子时已过,气由阴转阳,阳气萌动,阴气消退,于鬼物已是不利。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苏维还是用朱砂在李玄的手上画了个咒印,然后才离开的。
 
离开前,苏维依稀听见李夫人走到李老爷身旁低声说着什么,那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经近乎微不可闻了。
 
苏维深吸了口气,漆黑的眼底中泛出一种闪烁不定的光芒。
 
看来,有好戏看了。
 
苏维这么想着,叫上了在门外候着的雀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外走去了。
 
第46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五)
 
楼均所住的偏院虽然地处偏僻,但是以八卦来看正好处于李府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中的生门,属大吉之门,看来原主一意孤行要住进这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说来也巧,这李府的位置好死不死,竟然处于整个易城之中三凶门之一的惊门之位。不过苏维转念一想,这里不是说原来是杀降设伏的旧址吗,惊门主惊恐、创伤、官非之事,适宜设疑伏兵,选在这里设伏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来这李老爷说是追求德先生和赛先生,却还不是讲究奇门遁甲、寻龙探穴等风水之术,要不然怎么偏偏就选中了这里?苏维不得不佩服一下这位李老爷,明明知道这里位处凶门,竟然还敢安宅定居——
 
要么是他真不怕,视凶吉平八门于无物;要么,那就是另有蹊跷了。
 
苏维深吸了口气,重新在脑海里再一次仔细地阅读了系统提供的相关资料,却依然一无所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是世界是一个民国背景的灵异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两种人,一种是普通人,另外一种就是像原主楼均这样可以看透阴阳的通灵之人。
 
不过与其他的通灵之人不同的是,楼均并非一出生就可以看见鬼怪,而是在他十四岁那年大病一场后突然拥有了阴阳眼。从那之后,他不仅可以看见鬼物,还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血有了驱鬼的功效。
 
一时之间,易城内有不少闹鬼的人家都找到楼均,希望他能帮他们驱鬼,楼均也都一一应允了。只是他毕竟是楼家的嫡孙,哪里有一个大少爷跑去当江湖术士的,于是在楼三爷的有意撺掇下,楼老太爷一声令下,把孙儿给关了起来。
 
楼均被关在屋子里闲来没事,更加有了兴趣去钻研那些道术,一来二去,还真有了一番小成!这样一来,楼均这名字算是在易城里叫响了。
 
而这时,恰好李家的独子李玄从海外留学归来,李夫人本来想给他找一门亲事,可谁知这李少爷前脚刚进易城,后脚就染了重病,连着找了几个医生,中医西医都看遍了,都说没得救了。
 
李夫人那是一个伤心欲绝啊,这时就有人提醒他们说,李少爷是不是撞邪了,要不找个术士看看?本来李夫人也是不相信这些玄学的,但是当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李夫人也只能情急乱投医、死马当作活马医,找了一个有名的道士为李玄算了一卦。
 
当时道士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只是市井传闻说,当时话一出,李夫人和李老爷的面色就变了,因为这话的意思大概就是:
 
冤有头债有主,你儿子这是被厉鬼缠身了,用药是治不好的!要想救他也很容易,要么找个八字大吉的贵人折损自身气运来渡给你儿子,要么就找个八字大凶的人用他身上的戾气镇住恶鬼。
 
然后这位道长在易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楼家的大门口,大手一挥:“就这了!”
 
李家夫妇连忙派人去打听,结果发现这家刚巧就有一个符合道长所说八字的人——楼均。一看是个男人,李夫人这下可不乐意了,更何况楼均的八字极阴,传闻还有点玄乎,不得不让李夫人考虑一番。
 
于是李夫人又派人在周围的城镇都寻了一圈,竟然一个符合的都没有!就连那些命格稍微贵气些的小姐们都生怕嫁到李家去折了气运,纷纷将李家拒之于门外。其实不说命格好的小姐,就连普通人家的闺女听说了这事,哪里还敢把自己女儿往这个火坑里松呢?
 
合着是要娶个媳妇给自己儿子驱邪,去了还能不能回来都是个未知数呢!
 
说好听点是嫁女人,说难听点不就是卖女求荣吗?
 
这事别说放在易城,就算放在十里洋场都会被人戳脊梁骨,就算有人动了这个心思,也不敢去担这个名号啊。
 
不过,楼三爷是个例外!
 
反正儿子是别人的,他怕个啥?
 
眼看着李少爷快咽气了,李夫人这下算是慌了,也不管什么男人女人了,现在只要能救她儿子哪怕是个太监她都愿意!于是这位李夫人声泪俱下地跑到了楼家,软泡硬磨、威逼利诱,保证楼均嫁过去后不会受到偏见、李玄绝对不会娶妾纳小、并且以后整个李家都会把楼均当作救命恩人对待云云,终于打动了李老太爷,让楼三爷做主把楼均给嫁到李家了。
 
楼均这下是被坑惨了,他本着能救就救,不能救大不了回家,反正他一个男人又吃不了什么亏的想法,甩开膀子干。在他的帮助下,纠缠李玄的厉鬼被赶走,整个李家也恢复了安宁,在整个过程里,李玄和他情愫暗生,两人也算是因祸得福,走到了一起。
 
李玄视楼均为他的救命恩人,对他处处关怀备至,可是李家夫妇的心中却打起了小鼓:难道就真的让楼均当李玄的夫人,他们老李家就这样断后了?
 
于是当初求楼均救李玄一命时所说的话全都像是一个屁一样给忘了,他们全家上下在李玄病愈后集体变脸,处处不给楼均好脸色看,还另一方面张罗着给李玄另娶他人,暗暗地嘲讽楼均企图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李玄却死活不愿意休妻,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就这样过了两年,直到一次楼均回楼家省亲才出了幺蛾子——没错,两年前企图嫁给李玄,结果被老太爷送出国留洋的楼瑾,她回来了!
 
当年在楼均带着李玄回家归宁的时候,楼瑾曾偷偷躲在内院看了一眼李玄,顿时就被迷住了:李玄本就生的俊朗帅气,又是自幼在海外留学,整个人身上都洋溢出一种别样硬朗的气质。他虽然没有笑,但是看着楼均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足以让每个女人为之抓狂!
 
楼瑾这些算是把自己这个堂哥给恨透了,凭什么那个有娘生没娘养、整日疯疯癫癫是个男人的堂哥能嫁给这样的人?同时也恨自己为什么当初因为害怕就没有答应那门婚事,她的八字虽然算不上大吉,但也称的上贵气,绝对可以嫁给李玄。
 
而且看看现在楼均活蹦乱跳的样子,也不像是会被克死的样子,于是更是肠子都给悔青了。几次三番都有意无意去偶遇李玄,可惜李玄始终对她冷冰冰的,要是楼均不在的场合,绝对不会和她独处,让楼瑾碰了一鼻子灰。
 
既然这边不行,那就从长辈身上下手吧,楼瑾就不信了,李家夫妇会真的甘心让自己的儿子娶个男媳妇回来!
 
于是她找上了自己的父亲楼三爷,暗示自己想要嫁给李玄,楼三爷虽然对自己女儿做小有些犹豫,但是一想可以就这样攀上李家这个高枝,于是欣然同意了,将这事告知了楼老太爷。
 
可谁想楼老太爷虽然一向偏爱三房,但骨子里的封建礼教还是没有忘掉,哪里有能让大家族里的女儿去嫁到别人家为妾的道理呢?况且楼均已经嫁到了李家,楼三爷这么做不是背后给人家捅刀子吗?
 
于是楼老太爷说什么也不同意,为了打消楼瑾的这门心思,还不由非说地把楼瑾送到海外求学,希望她能冷静下来。可惜楼老太爷这下想差了,楼瑾其实原本还是有点忌惮伦理纲常、对破坏楼均的婚姻还是有点不安的,结果一到国外,发现什么恋爱自由、婚姻自由,不少知识青年都大胆追求已婚的有学识的教师,不也是传为佳话。
 
这下,楼瑾算是放心了,决定放心大胆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什么介入别人家庭、什么做大做小,反正恋爱自由,自己只用去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
 
在国外受到前卫思想影响的楼瑾将心中仅剩的一点羞耻感也抛之脑后了,归国之后直接找上了抱孙心切的李夫人,两个女人一合谋,就打定了主意。
 
当时楼均和李玄一同回楼家参加楼老太爷的寿宴,寿宴上李玄喝了不少酒,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被楼均带回房里给休息了。于是楼瑾派人支开楼均,自己则以送醒酒汤为借口溜进了李玄的房间,给李玄喝下了掺有迷情药的酒水。
 
然后等楼均推开门回到房间的时候,楼瑾和李玄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李夫人又在那里闹,最后实在是闹得李玄没辙了,把楼瑾娶进来当姨太太。
 
李玄就算再有心护着楼均,但还是分出心来要去照顾楼瑾,一来二去就冷落了楼均,再加上楼均此时在楼家如履薄冰,心情更是跌至了谷底,然后终于在一天夜里子时,他看见了一个将要改变他一生的恶鬼——
 
赵明一。
 
第47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六)
 
原来楼均脸上之所以出现印记,是因为其实当时他并不是大病一场,而是被恶鬼附了身,而这只恶鬼就是赵明一。这只鬼的戾气远远超过了其他鬼,所以楼均所到之处,那些鬼才会闻风而逃。
 
但是楼均的父母对楼均残留下来的执念爱意保护着他不被恶鬼侵蚀,而楼均本身也是一个内心单纯、根正苗红的孩子,所以赵明一一直都没法影响到楼均,只能潜伏在他意识的深处,等待着机会的来临。
 
而现在,就是这个千年难遇的机会到来的时候。
 
楼均再也受不了了,而赵明一抓住了这一点,一步一步腐蚀楼均的内心,终于彻底地让楼均沦为了他的傀儡,与李玄展开了一段堪称千回百转的虐恋情深。
 
最后关头,当就在楼均要彻底失去意识杀掉李玄的时候,凭着对李玄的爱意他终于压过赵明一,不仅摆脱了赵明一的控制,还成功地反杀了这只厉鬼,最终和李玄幸福地在一起。
 
哦,你问李家夫妇还有楼瑾去哪了?
 
当然是被男主的爱感化了啊,科科。
 
男主在这个世界里最大的挂就是他被反派*oss附身了那么久,竟然什么事都没有,被李家人用完就扔掉还像个圣父一样伟大无私不计前嫌接受了他们,然后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所以,在苏维穿越在楼均身上的前一刻,他已经被赵明一附身做出了给李夫人下毒、殴打楼瑾、企图勒死李玄等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行为,被关了禁闭。
 
而在苏维穿越过来的那一刻,强大的精神力又把赵明一给挤了出去,从而又没有了百鬼对他如避蛇蝎的外挂。
 
而且现在的赵明一肯定已经不是资料里的那个赵明一,它已经穿越了很多个世界,积攒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只是不知道它执意要回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不过,苏维的眼底暗了暗,搭在桌子上的手指微微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越强大的敌人,击败他的时候才会获得更强烈的快感。
 
苏维这么想着,突然发现自己这一点倒是与苏权很相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嘿嘿冷笑了两声。
 
他不是楼均,不会忍气吞声,既然李家人敢这么言而无信、过河拆桥,他苏维也不会坐着让人欺负到头上来。俗话说得好,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他可不是一只小白兔呢——
 
青年微微一笑,两颗小虎牙就露了出来,他擦拭着自己手指的样子就像是一只老虎舔着自己的爪子一样,让一旁的雀儿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青年的眼中泛起一阵寒光,唇角却始终翘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要知道,他苏维可不是吃素的!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离天亮也时候不早了,苏维索性不睡而是直接趁着夜色正浓、瞒着雀儿偷偷往另一处院子里去了。
 
鹅毛大雪早已经停了,但积雪仍旧未消融,泛着一股逼仄的寒气,渐渐地从青年未扎紧的衣领处灌了进去,惹得苏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夜已经深了,没有灯光的指引几乎看不清任何景物,但是由于原主特殊的体质,在夜里也能视物,这倒省去苏维给自己念个咒的功夫。
 
大约走了一小会儿功夫,周围的景色便渐渐萧条了起来,苏维站定,踮起脚尖仰着脖子遥遥看了一眼,那一星从巡逻的下人身上发出的灯火也看的模糊不清了,才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
 
“是你自己出来呢,还是让我揪你出来呢?”
 
青年风轻云淡地说着,双眼在荒废的院内一扫,然后便定格在了一处假山上,眼底泛起一阵精光。凄冷的寒风从廊檐下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好像女子的哭泣声,又似鬼魅的低语。
 
苏维无奈地耸了耸肩,看来对方软的不吃要来硬的,其实说句实话他倒实在不想跟一个女人动手,毕竟在苏权多年的“优良教育”下,对女性抱有善意已经被训练成本能了。
 
不过当然,如果是个贱人的话,你就不要介意地尽情开撕吧——出自苏权原话。
 
青年叹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院子内四处晃荡着,等到靠近了那处假山后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将袖中那张黄符往上面拍去,只听得“哎呦”一声,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捂着脸就从假山中飞了出来,眼神怨恨而又恐惧地朝苏维看来。
 
可恶,那家伙难道是真的想要对自己赶尽杀绝吗?
 
想到李老爷,女人原本就较常人更为漆黑的瞳孔中就猛地泛起一阵阴冷的光线,精心染着蔻丹的纤纤十指也下意识地抓紧,在她的雪肤花貌上留下几道血红的印记。
 
“别紧张,我只是找你问点事。”
 
苏维看那女人的神情就知道这事情绝对不一般,顿时心下凛然,思忖了片刻后才悠悠道:“三姨太,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姨太闻言一愣,似乎没想明白为什么苏维会猜到她的身份,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咯咯一笑道:“怎么?你个小辈见了长辈还这么不客气,你就不怕我恼怒吗?”
 
言毕,三姨太那双极美的凤眸一横,直直地朝苏维看来,颇有几分气势。
 
“怕?”
 
苏维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轻轻地靠在了假山上,微微仰起了自己的脖子,漫不经心地缓缓开口:“你若是真的值得我怕,也不会被人害的惨死,化作怨鬼了,不是吗?”
 
青年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地戳中了三姨太的要害,惹得她是面色一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青年说的对,要是她真的有那么厉害,自然不会没能在生前发现李家夫妇的真实面目,从而害的自己惨死;也不会在死后,即使化作厉鬼却也无法靠近仇人半步,只得从李玄的身上下手。
 
可恨可恨可恨!
 
为什么、为什么姓李的那个恶棍没人收拾,自己现在却要被一个小辈给收拾?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一定要李家血债血偿!
 
或许她自己没有注意到,在她满心怨恨地愤愤想着这些的时候,她的双目中渐渐染上了一丝惊悚的绯红,恍若蛛网一般渐渐显现于她的眼白之上。而与此同时,她的周身妖风一震,无数黑气从脚底而起,所触到的花草树木无不是一一枯萎起来。
 
好强的怨气,看来这李家夫妇做到黑心事还真是不少啊!
 
青年微微眯起了双眼,口中开始轻轻吟唱起来。此时他并没有带什么乐器,只得唱出这首《镇魂》,虽然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但是对付起一个生前没有任何修为、死后因怨气化成的女鬼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古老而又低沉的歌谣从青年那唇形姣好的双唇中轻轻溢出,带着一丝空灵与缥缈,让人心生宁静。恍惚中,仿若让人看见金光耀耀隔着重重厚重的云层倾斜而下,上至于千仞高山,下至于山间涓涓细流,无不笼罩于一派金影之中。
 
这便是所谓的镇魂曲,专用来驱怨辟邪,更有着洗涤人心的作用。
 
而苏维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当初他作为男主和小金在一起的某一世界中,就是一个低魔的灵异世界,那里面的修仙者都专攻驱鬼术法,镇魂曲不过是其中一个比较简单的手段而已。既然这个世界也是灵异世界,那么相信多多少少还是有所关联,镇魂曲应该派的上用场。
 
果不其然,原本已经狂暴化的三姨太怨灵渐渐平静了下来,虽然还是凤眸圆睁,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诡异的红色。
 
她看着苏维,冷笑了一声,慢慢道:“臭小子,不要以为你有点本事就可以平安无事,我告诉你,那姓李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谁知道他现在又动了什么心思?”
 
说着,她那原本堪称明艳娇媚无比的脸上玩味地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冲着苏维挑了挑她秀美的眉毛,唇角微微往上一勾,语气变得有些幸灾乐祸起来,“你知道吗,你今天说的那番话已经让他动了杀心,恐怕……哼哼。”
 
三姨太冷笑了两声,心想这下好了,自己又要多一个同伴了,就不信不能把李府整的鸡犬不宁!
 
一想到李老爷看见爱子发疯而痛苦的表情,三姨太就觉得舒畅无比,鬼生第一次感到了如此的愉悦。
 
“可是要我死了,谁替你报仇雪恨呢?”
 
“你说什么?”
 
三姨太面色猛地一变,似乎不敢相信青年说的话一样,整个人一下子就飞近了苏维,正要伸出手去拉青年的衣领,却又忌惮他身上的符咒,只得作罢。
 
报仇雪恨?难道这家伙和姓李的也有什么仇?
 
三姨太再一次地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青年一番,当视线触及到苏维脸上那个篆体的死字的时候突然一愣,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她怎么忘了,姓李的那恶棍不是为了救儿子给李玄娶了一个男人回来吗?
 
算算年纪、想想外貌,好像都和眼前这个人十分相符。
 
哈,这就有趣了!
 
三姨太算是明白了苏维为什么会这么说了,毕竟这么多天李府里闹得这么热闹,她就算不想知道李玄又要娶妾也是不可能的。
 
想想,当初信誓旦旦说将你当作恩人看待,现在转眼就把人给忘到脑后去了,怎么能不气呢?这李家人的做法可真是让人心凉,让她这个做鬼的也有所不耻起来。
 
她轻声嗤笑一声,神色稍稍柔和下来,看向苏维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同情,“啧啧,看来这李家害的人不少,想要找他们算账的也不少,我能报仇雪恨估计也不远了。小弟弟,你说吧,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有了共同的敌人,那么也算是暂时的朋友了。三姨太已经全然放下了戒备,相信接下来说话就会容易多了。
 
苏维清了清嗓子,问道:“李家人为什么要杀你?”
 
说着,苏维一双眸子就朝三姨太脸上看去了,女人那原本雪白的肌肤此刻变得微微有些泛白起来,她眯起双眼,似乎在回忆什么,许久,她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银牙紧咬,眉间蹙起,似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恐怖的魔咒一般。
 
女人倒吸了口凉气,声音有些打颤道:“我看见了……”
 
即使不知道女人看见到了什么,但从她此刻的神情,苏维都能感受到当时她所受的惊吓,忍不住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三姨太咽了咽唾沫,双手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环抱住,闭上眼睛眉头紧锁道:“地里面有……”
 
十几年的光阴好像倏忽而过,一切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回到了那个草木葱葱的庭院里,让三姨太猛地失声惊叫起来:
 
“一根白骨——”
 
第48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七)
 
那时的三姨太不过二十来岁,生的风情万种、色若春华,深的李老爷喜爱,就连李夫人身边的通房丫头都私底下说,要不是夫人生了大少爷,恐怕这李夫人的称呼就落不到她身上了。
 
三姨太当然也是这样觉得的,因此也并不把李夫人放在眼里,没少惹得李夫人不痛快。
 
而那一天刚下完雨放晴,春意融融,让因连绵阴雨一直呆在屋子里的三姨太也忍不住要去庭院里散散心。昨天李老爷送了只哈巴狗给她赏玩,那狗明显是受过训练的,会鞠躬、会握手,憨态可掬,逗得三姨太可是笑的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小白你上哪去!”
 
刚把这条小白狗给抱出去,它就突然从三姨太的怀中跳了下来,直直地往一处草地跑去了,让三姨太可是一顿好追。
 
“别乱咬东西,啊,这——”
 
三姨太从地上将小白抱了起来,娇嗔着责怪着摇着尾巴的小狗,无意地往地上被小白刨出的坑一看,顿时面色一滞,差点拿不稳小狗将它摔了下去,秀美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恐惧的阴翳:或许是因为下雨导致泥土松动的原因,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从泥土中露了出来,看上去格外的瘆人。
 
三姨太一个养尊处优的深闺妇人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当时就被吓得六神无主、摇摇欲坠,回到房间后依旧还是浑浑噩噩的,一想到自己一直住着的院子里埋着一个不知是谁的人的尸首,她就浑身发冷、四肢无力。
 
当晚,她一见到李老爷就惊慌失措地把今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了,在她哭的梨花带雨的时候,李老爷则是一脸深思地安慰着她,叮咛她不要再去那个院子了,这件事他会处理的。
 
三姨太信以为真地答应了,在李老爷轻声细语地安慰下渐渐睡着了,却没料到当晚在熟睡之中就被人用绳子一勒、往梁上一吊给弄死了。
 
讲到动情处,三姨太仍有后怕地捂住自己纤细的脖颈,娇声怒呵:“那姓李的恶棍竟然一点都不念及多年的夫妻情分,活活将我勒死在床头,对外说我通、奸被发现后羞愧自杀,又连夜叫人把我的尸首扔到荒郊野外,害的我既无坟冢、又无牌位,暴尸荒野,我怎能不恨!还有那李夫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条狗是她精心调、教过送来的,就是为了诱我去发现那尸首、好让姓李的除掉我!你说,他们的心怎么可以这样毒啊!”
 
女人凄厉的声音在呼呼作响的夜风里听上去好似哀泣又似叱问,但苏维却可以从里面感觉到另外一种更为浓烈的感情——伤心欲绝。想来三姨太是真的很爱李老爷的吧,所以才会在被李老爷杀后感到如此悲愤,试问哪一个人可以接受被自己深爱之人背叛的感觉呢?
 
但是听完三姨太的回忆后,苏维心中的疑惑却是更深了起来。
 
院子里的白骨,究竟是谁的,能够让李老爷狠下心来对自己的爱妾痛下杀手,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的都没有?
 
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其中涉及的秘辛可能原比自己想的更加复杂。
 
苏维捏着自己的下巴,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猛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那个女学生呢?她又是跟李家有什么仇?”
 
话说自己刚刚一门心思都去关注三姨太了,一时间竟然忘了还有一个女鬼这茬。要说这三姨太被李家夫妇害死要来算账也算合情合理,可是那个女学生呢?看她的打扮倒不太像是国内的学生,更多地像是国外的留学生。
 
三姨太捂嘴一笑,眼波一颤,轻声道:“这我可不知道了,她是最近才来的,我瞧她眼生的很。所以她肯定没在李家待过,就算有时间肯定也不长。”
 
最近才来的,眼生的很……
 
苏维在心中反复琢磨了几遍这几个字,又想起来之前她蛊惑李玄时在他耳边说的话,顿时心下凛然,已经猜的个七七八八了。
 
“这么说来你十几年前就被李家给害死了,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报仇呢?”
 
三姨太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青年会问这遭,一时间有些语塞,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然,明显是想要掩饰什么。
 
苏维冷笑了一声,已经明白过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些蛛丝马迹,只要顺藤摸瓜下去,定能将那个幕后黑手给揪出来。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想要把赵明一的画像拿出来给三姨太看,可是手一放进口袋就抓了个空。
 
他一愣,然后很快就想起来,之前将画像给雀儿看的时候,他恰好被前来找自己的管家给撞了一下,或许画像就是那个时候丢的。
 
算了算了,丢了就算了,只不过这样他就无法确认是不是只有雀儿才能看见赵明一的画像,还是说之前的那个厉鬼在欺骗自己。
 
苏维叹了口气,直接问道:“那你听过XX这个名字吗?”
 
——?!
 
青年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而三姨太也是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苏维,反问道:“你说谁?”
 
苏维张口又说了一遍,结果依旧一样。只要是当他想要说出“赵明一”三个字的时候,大脑就会一片空白,不仅如此,他就好像是被消音了一般,别人也无法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苏维倒吸了一口凉气,赵明一竟然能够抹去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难怪之前那个厉鬼看不见那张画像,原来是这个缘故!
 
看来只要处于这个世界,就会自动被抹去有关赵明一的信息。
 
青年眸光微动,深吸了口气,捏着下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皮肤,若有所思地朝院子深处望去。
 
他那么苦心积虑地想要抹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无非就是想要掩藏住自己的过去,那么这不正也恰恰说明,只要弄清楚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可能是击中了他的命门呢?
 
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指向李家,而三姨太死于非命就是因为她意外看见了庭院中的尸骨,而李夫人明显是知道李老爷将这视为逆鳞才会故意陷害三姨太的……
 
青年抬起头来,已经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了。
 
“你发现那尸体的地方在哪?”
 
三姨太冲着院子的后面一指,神色中带着一丝担忧,有些担心地开口问道:“你要去看?我劝你还是等天再亮一点再去吧。那地方邪乎的很,我变成鬼后几次都想去瞧瞧,可是每回一到附近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只得又给退了回来。”
 
面对女人善意地提醒,苏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老爷那么个难以捉摸的主,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了心思要像除掉三姨太一样除掉自己?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趁热打铁的好。
 
再说,等天亮了他再到这里来刨坑,再怎么也会被人给看见,那么要想李老爷不除掉自己无异于痴人说梦。
 
心下一定,苏维正要朝三姨太指的那个方向走去,便听得女人幽幽的声音在自己的背后响了起来:“你……真的不除了我?我可是恶鬼,专门害人的,你只要留我一天,我一定要闹得这李家家宅不宁。”
 
青年脚步一顿,半侧过头来,唇角往上轻轻一挑,似笑非笑。清冷的月光恍若轻舞的纱幔笼罩于他的身旁,将他那原本消瘦苍白的脸庞映的一半明一半暗,轮廓变得更加深邃起来,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的神情。
 
“那又怎样?”
 
青年这一声说的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女人吃惊地看着他,怔怔地想着是不是这李家的人看走了眼,竟然敢惹这么个高深莫测的主。
 
善与恶从来就只有一线之隔,却并不是永远都像是人们想象的那么泾渭分明。虽然眼前的女鬼无疑是一个恶鬼,但苏维却并不觉得有赶尽杀绝的必要——
 
难道这世上作恶的人全都是不折不扣的坏人吗?
 
有的人,活的时候受尽迫害,等到死了化作厉鬼来复仇,还会被人指着说:“你看,它就是一只害人性命的恶鬼,不值得任何同情!”然后它们就会再次被所谓的得道高人驱除,而这一次它们再也不会有能够回来报仇的机会,因为等待着它们的只有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这多可笑!
 
所以,即使你被人践踏,你也应该忍气吞声——因为善良的人不该将痛苦加诸于别人身上?
 
所以,哪怕有深仇大恨,你也该一笑泯恩仇——因为复仇并不能擦去你身受痛苦的事实?
 
可是,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他们是烂到骨子里的渣滓,不值得任何宽容与原谅。
 
我可以善良,但是你得配得上我的容忍;我也可以原谅,但是前提是这伤害你不会再带给别人。
 
复仇是不能抹去过去的伤害,但是它却能阻止人们再去伤害其他人。
 
倘若今天他除掉了三姨太,可是作为恶首祸根的李老爷和李夫人却仍然活在世上,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只要他们还活着,他们就依旧会为了他们的秘密去残害更多的人。
 
所以,哪怕在常人眼里三姨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鬼,他今天这不会那么做。
 
“不过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三姨太那一颗悬而未落的感动的泪珠顿时被她及时收了回去,青年打了个响指转过身朝女人走来,脸上还带着一脸多谢提醒的表情,害的三姨太那是一个悔啊,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刮子。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不过她是没机会抽自己的,因为青年三步两步就走到她的面前,口中不知道念叨着什么,手中还捏着一张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符纸。伴随着青年口中的咒语,那张符纸上朱红的符文泛起了一阵暗金色的光芒,在漆黑的夜里看的分外清楚。
 
苏维迅速地将符纸往三姨太脑门上一拍,然后还不等三姨太反应过来那符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了灰烬,飘散于夜风之中,而与此相对的,三姨太那原本光洁的额头上闪现过一抹金光,然后又渐渐消退了。
 
“别怕,我只是在你的命魂中打入了魂契,让你只能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一旦大仇得报就会立马回到地府,不能再在世间逗留。而且,只要你动了一点残害无辜人的念头,魂契就会发作,倘若你执意要残杀无辜的话,魂魄就会立即被撕裂。不过你放心,打入魂契后你的道行会突飞猛进,不用担心近不了李老爷的身。”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说三姨太很可怜,但是人心隔肚皮,更何况对方是个连心都没有的女鬼,苏维也不能保证日后她不会心生邪念。而且从之前李玄发疯的事情来看,她虽然是针对李老爷,却白白拖了李玄下水,不可不谓是有些牵连无辜了,所以苏维才会来这么一手。
 
毕竟魂契这东西,说实话就是把自己的力量留一部分在对方的体内,起到制约钳制的作用。虽然会限制对方,却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比如说之前三姨太不能碰到李老爷才转而对李玄下手,现在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三姨太可以说是欣喜如狂了,这可不,原本还担心会不会别人给灭了,没想到不仅没有被灭掉,还平白多了那么多的修为,不高兴怎么可能呢!
 
哼哼,这下就不用怕那个老家伙的杀气了!
 
想到自己复仇指日可待了,三姨太内心就一股说不上来的痛快,眼见苏维从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她赶紧冲着青年行了个礼,然后化作一阵阴风直直往天边飞去了。
 
苏维没有说话,径直地往三姨太之前指给他的那个方向走去了。
 
根据女人的描述,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地方——不过说句实话,哪怕三姨太不给他指路,恐怕他也能够找到这个地方来。
 
此时虽然已经是寒冬腊月,却还不至于万物凋零、生气阑珊,可是在这小小的一块院内,就好像被人用什么画了一个无形的圈一样,圈内别说活物,就连一丝阳气都感受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凶恶之气。
 
青年眯起了双眼,快步地走到一处,半蹲下身去伸手朝地上探去。
 
冰凉的手指很容易地就插入了疏松的泥土之中,苏维眼神一暗,加重了手指上的力道,果不其然,连下面的泥土也是同样的疏松。
 
大雪过后的土地十分湿润,长时间的低温会导致土壤里的水分冻结,不过与永久性冻土不一样,过一段时间等气温慢慢回升,土地又会恢复到原有的软硬程度。但是不容置疑,现在这原本应该硬邦邦的泥土竟然变得松软无比,只能是被人翻动过的结果。
 
李老爷?
 
李老爷的身影在苏维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很快苏维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当自己离开李玄房间的时候,李老爷还呆在那里,而自己基本上是一回到偏院就趁机溜了出来,怎么都应该比李老爷更早来才是。
 
更重要的是,这泥土的湿润程度远比普通融雪的土地湿的多,这说明这些泥土全都被雪花直接打湿过,就是说当人把这些泥土挖出来的时候,这天还在下着雪。可是自己到李玄那里去的时候,雪才刚刚停,除非李老爷是白天来这的,不然绝对不可能是他。
 
那么会是的谁呢?
 
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一切的,最合情合理的人选应该是鬼物,因为常人并不能看见它们。可是鬼怪并无实体,不能触物,怎么可能会挖土呢?所以一定是一个有实体的人才可能做到。
 
苏维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深思之中,从他苍白的唇中缓缓吐出一阵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仿佛思绪也因此变得朦胧起来。
 
他有些焦急地跺了跺冻得冰冷的脚,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被自己踩飞的雪花沫子,像个孩子般地笑了笑。
 
等等,不对!
 
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青年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诧异而又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干净的雪地。
 
然后苏维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苏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阵犹如跗骨之蛆的寒气渐渐从脚下升腾而起,慢慢地游走遍他的全身,额头上蒙上一层细细的汗珠。
 
寒风哐的一声吹开了一旁屋子的窗户,那窗子便随着风不停地在空中摇摆着,发出哐哐哐的声响。而这时,原本应该离去的三姨太却突然去而复返,身形一晃便停在了不远处的围墙上,冲着苏维喊道:“怎么样,你找到那东西了吗?”
 
三姨太明显还是十分忌惮那些白骨,故而用那东西来称呼。而青年的手指已经在泥土中触碰到一丝硬物,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将那东西收回袖中,淡然地冲着三姨太说道:“太深了,我得回去找点东西来。”
 
说着,苏维若有若无地往三姨太那一瞥,眼珠子微微转了转。
 
三姨太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附和道:“那倒是,你赶快回去吧。我瞧着这天也快亮了,这事先搁一搁。”
 
苏维嗯了一声,拍了拍手掌抖落粘在手指上的泥土,深吸了一口气后便神色悠然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了。
 
只是,谁都没有发现,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匆匆。
 
“……”
 
青年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之中,一双深邃幽深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的后背,泛起了些许浅浅淡淡的光芒,那出尘清冷的眼睛深处悄无声息地漫过了一阵红色的光芒。
 
第49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八)
 
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夜空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明明尚且是深夜,游廊上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阵灯光由远及近,慢慢地映亮偏僻的院子内的房楼的轮廓,也让来者的面庞逐渐清晰起来。
 
浓密的剑眉下是一双宛若雄鹰般锐利的眼睛,中年人的眉宇间有两道仿佛是被刀刻出来一样深的沟壑,从而让他整个人给别人一种十分严厉的感觉。
 
李老爷的身体就像是一杆枪一样站的笔直,他一进入这处院子里便突然顿住了脚步,中年人两眼微微眯起,右手已经搭在别在腰上的硬家伙上,多年的军旅生涯已经让他习惯时刻保持警惕只要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出枪来。
 
守夜的丫头本来还犯着迷糊,可是揉揉眼睛发现来的是李老爷后,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地清醒过来,连忙推搡醒身旁的丫头,让人去叫雀儿出来。
 
“老、老爷。”
 
雀儿匆匆忙忙扣好衣服出来,一看见李老爷那张阴沉的老脸心中就咯噔了一下,心想莫不是来找均少爷的。
 
那可就糟了!
 
雀儿眉毛一拧,眼中露出了一丝慌张起来。
 
这点表情哪里逃得过李老爷的火眼金睛,这其中肯定有猫腻。这么想着,中年人唇角微微往上勾起,冷声问道:“楼均人呢?”
 
雀儿浑身一颤,哆嗦着不敢说话。
 
李老爷这下更加确定了内心的想法,他原本就担心楼均今日看见那女鬼后找到些蛛丝马迹,故而才会深夜造访。不想楼均果真不在此处,看来……
 
眼见李老爷就要发作,而就在这时,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来,门后面出现了青年消瘦的身影。他抬头看向李老爷,眼神一抖,好像被吓着了一样,下意识地伸手将门给掩上。
 
李老爷目光一寒,这点小动作可不会被他放过,立马厉声呵道:“你们在遮遮掩掩些什么!”
 
话音刚落,跟在李老爷身后的管家就十分狗腿地适时冲了上去,一把推开了苏维,作势就要往屋里面冲,愣是让青年拦都拦不住。
 
一开门就正好对上了一张狰狞恐怖的鬼脸,吓得管家往后就是一退,一脚踩到了门槛没站稳,肥硕的身躯一下子就轰然而倒,然后那股从房间里扑面而来的烟雾更是呛着他满脸通红,嗓子都咳哑了。
 
李老爷往屋里面望去,才发现原本整齐的房间内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上了一个恐怖的面具,然后面具的正下方是一个火盆,烧得通红的炭正噼里啪啦作响着,是不是蹦出两三个火星来,也不知道苏维往地上泼了些什么,到处都是血红的鬼画符。
 
合着是在跳大神啊!
 
李老爷眉心一抖,这显然跟他想象的相去甚远,而苏维则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一副做坏事被发现的样子。
 
雀儿心里是又想笑又想哭,想笑是因为她看见原本狗仗人势的管家在这里被吓得瘫坐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想哭是因为李老爷一向都忌讳这些鬼神之说,现在她们家少爷被抓了个正着,恐怕少不了一顿板子了。
 
哎呀,她早就让少爷不要做这些了,可是少爷哪里听得进去呢!
 
想想今天原本她睡的迷迷糊糊的,突然做梦梦见少爷跳大神被老爷责罚了,那一板子下去倒没打到少爷,倒是把她给吓醒了。结果一醒就听到主屋内乒乒乓乓不知道在干什么,透过门缝偷偷一瞧——
 
得了,真是在跳大神。
 
她那可是又气又无语,被苏维一阵好说歹说才被又劝回去睡觉,睡了还没一会儿,李老爷就来了。
 
这还真是,不要什么来什么。
 
李老爷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皱起了眉头直接道:“跟我走。”
 
苏维在心中冷笑一声,跟你走了还回得来吗?他早知道这家伙肯定不会放着自己在他眼皮底下不管的,所以才会来这么一招。
 
苏维面色一变,装出很为难的样子道:“啊,不行,我这仪式还没完成,不能走。”
 
见李老爷神情微变,青年继续趁热打铁道:“不然到时候反噬,可能会对李玄不利啊。”
 
果真,一听到这牵扯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李老爷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考虑什么。
 
这事要是放在原先或许李老爷还不会在意,但是如今苏维刚刚替李玄驱了邪,考虑到那女鬼随时可能再找上门来,苏维为李玄在屋内跳大神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处,权量了一番轻重后,李老爷冷冷地丢下一句“天亮后来找我”后便面色不悦地拂袖而去,而管家也浑了苏维一眼后就匆匆跟了上去,顿时原本热闹的院子里顿时又变得冷冷清清起来。
 
苏维双眼一眯,见李老爷和管家都走远后才冲着那群不明所以聚集起来的下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散了。此时已经将近卯时了,下人们也没工夫回去睡了,只得打着哈欠去准备新一天的工作。
 
而苏维则是重新把门给关上,静静地坐在了椅子上。
 
炭盆里的炭已经被烧到泛白,红的泛着金光的纹路在上面蜿蜒起来,升腾起的烟雾让苏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哟,我还以为搞得这么个乌烟瘴气的你不会被呛到呢。”
 
三姨太不知道从哪飘了下来,一脸打趣地看着苏维,又十分嫌弃地拿着手绢捂住嘴鼻,一记眼刀往火盆上一丢,那噼里啪啦的声音顿时就小了下去,顺带着连紧闭的窗户都被吹开了一条缝。
 
“三姨太,看来这当鬼也不是全无好处嘛,一个眼神下去,该开窗的开窗,该灭火的灭火。”苏维笑了笑,打趣了一句。
 
女人知道青年是在开玩笑,按照她的性子肯定会把话接过来再去抢白几句,但是现在却有一件更让她感兴趣的事情摆在面前,于是少见地开门见山地正经道:“你怎么知道姓李的会来?还有,那个暗处的人是谁?你到底发现什么蹊跷没有?”
 
三姨太像是连环炮一样地喋喋不休地丢出了好几个问题才闭上了嘴,一脸疑惑的表情看向苏维,等待着青年的解释。
 
苏维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摇了摇头,将之前一直藏于袖子中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到桌上,“以他那疑神疑鬼的性子肯定会忍不住来试探我,我早就在房间里备好了这些东西,果不其然他们半夜就给我来了个措手不及,多亏我有两手准备,不然一定会被他给逮住。至于暗处的那人,还不清楚……”
 
苏维的眸光一凉,当时在他发现雪地上竟然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这个院子内还有一个人的事实——戌时雪落,而亥时自己为引出恶鬼来时尚未发现蹊跷,但子时雪便已停,短短的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或许足够那人挖开这里,却肯定不够他重新把这里埋上,然后再离开。可是,现在这院子里却并没有留下那人的脚印。
 
虽然苏维并不知道对方留在那里的原因是什么,但是对方既然抢先一步挖开后院,或许跟他要查的是一件事。至于究竟和自己是不是一路的,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不动声色地让三姨太跟自己一块离开,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而一回到房间,他立马就感觉到了有一股阳气往自己院子这边来了,连忙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了起来,这不,刚弄的满屋子烟雾弥漫人就来了。
 
手指尖传来的冰冷的触感让青年的思维稍微从抽离中恢复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那一根白骨,睫毛轻微颤了颤。
 
三姨太这可谓是噩梦再临了,她刚把目光移到苏维那手中的骨头上就迅速又移开了,一脸发憷的表情。
 
仿佛即使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始终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的恶臭萦绕于鼻前不散,只要一想到就会重新袭来。
 
苏维轻轻拂去那根白骨上的泥土,神情凝重地端详起来,一边为一旁云里雾里的三姨太解释道:“这是桡骨,结构纤细,所以从大小来看它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女性。”
 
说着苏维用手指轻轻在骨头表面上一划,眉心一皱,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他用手指沾了些泥土,轻轻搓成粉末,然后从一旁拿起了手帕,小心翼翼地将泥土洒落在上面。
 
“你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
 
苏维将骨头放了下来,抬头向三姨太看去,见对方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于是又自己讲了下去,“这道痕迹是我刚刚用手指划上去的,所以这就说明这骨头质地很软。然后我又观察来一下附着在上面的泥土,发现质地黏重,这是明显的酸性土壤的特质,所以这骨头是被埋进泥土之后再逐渐被软化的。以现在这个软化的程度看来,起码有个二十年的功夫了。”
 
三姨太还是不明白,就算这尸骨是被埋到土里之后才被土壤腐蚀的又有什么关系。这和亡者生前的身份有什么联系吗?
 
好奇心作祟之下,三姨太也大着胆子凑近去瞧了瞧。这不瞧还不要紧,一看三姨太也忍不住咦了一声——这骨头上面除却苏维刚刚指甲的划痕外还有很多整齐的划口,从上到下完整的几个平面。
 
“你还不明白吗?这些平整的划口可比我刚刚划的印子旧多了。”
 
青年幽幽的声音恍若鬼魅一般响起,让女人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姨太仿佛突然明白过来,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满脸惊愕地抬起头来朝苏维看去,当看到青年一脸淡然的表情的时候,女人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天啊,这不就意味着——
 
这些伤口是在生前留下的吗?
 
“没错,她应该是被活活剐死的。”
 
苏维的声音很轻,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内顿时就显得有些飘渺不定起来。那一刻,他黑色的瞳仁中有少许名为愤怒的光芒在闪烁,握着白骨的手掌的关节处也因为用力而变得泛白起来。
 
青年的眼睛微微眯起,不久,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神乎其神的事。”
 
他扭头看向三姨太,苍白的面孔在火光的照射下明明灭灭、捉摸不透。
 
房间内的空气好像也随着青年的话音而猛然一滞,三姨太还沉浸在女人是被活剐死的阴影中,只是下意识地恍然问道:“哪一件事?”
 
一件差不多刚好也是过了二十年、离奇无比的怪事——
 
“易城杀降。”
 
第50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九)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然,传闻除此之外,还存在十有一的魂之徒。
 
他们既不是长寿之人,亦不是夭折之人,同样不是本能长生却意外身死之人,因为他们从出生之始便通生死、连阴阳,亦活亦亡,方生方死。
 
而这一类人,一般而言只能有两个身份——天师,或是祭品。
 
蕴藏在魂之徒身上的巨大力量,是无论鬼怪还是人类都所垂涎的,倘若运用不善要么就是鬼怪反噬、要么就是用作他人嫁衣,而苏维相信,那个被活剐的女人是属于后者。
 
当年易城杀降后闹鬼之说绝对不是三人成虎、人云亦云的谣传,所谓杀降者不详,从古至今杀降都不是一件十分吉利的事情。杀害已经放弃抵抗的士兵一向被人视为不仁,冥冥之中,自有果报,故而杀降者少有善终。而且,哪怕是普通的战争,因大量的死伤也会产生出惊人的怨气,所以人们往往会在战争结束后在战场上做法来超度亡灵。
 
那么,李老爷诱杀清廷将领势必会让那些士兵心生怨气,死后化为怨鬼也是自然。而大量的亡魂集聚于一地之时,会改变当地的风水格局,使之变为凶地。而杀降之地本就是八门之中的惊门之位,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后天的凶地与先天的凶门相结合,可谓凶险异常。
 
所以这种时候,就需要天师进行设阵来束缚凶气了。
 
而设阵的方法虽然数不胜数,牵扯的派别也是多如牛毛,但是总体来言便离不开阴阳二字。阳法倒还好说,便是引阳气来与鬼魂的阴气结合,阴阳二气彼此摩擦碰撞,最终相互抵消,达到净化的目的,但是要是采用阴法的话,那就需要另一样东西了——
 
人牲。
 
以活人为祭品,通过各种惨绝人寰的手段使之满怀怨恨而死,这样的人一旦死后便会立即成为厉鬼,设阵的天师再通过法术将人牲身上的戾气引到阴气之上,这至阴至邪的两气彼此融合又相互冲击,让整个阵法得以完成。
 
这即是所谓的以毒攻毒、以阴治阴,只是手段狠辣,往往不能为世人所容忍,但是由于这种方法相较于平衡阴阳二气起来十分简单并且快捷,所以仍然流传于世。
 
而想要让人牲死后化为恶鬼,最常见的做法便是虿盆、凌迟,因为这两种死亡不仅痛苦异常,过程还十分漫长,可以让人牲慢慢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惧,又有什么比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肉一点一点地脱落下来、或是被毒虫咬噬更加让人绝望的呢?
 
而从发现的桡骨看来,上面整齐平面应该正是由于用刀划下而留下来的,而尸骨变软是在埋入土壤之后,这就说明这些刮伤是在活着的时候直接把整块肉连着骨头一起削下来而产生的。
 
结合原本闹鬼,但是李老爷修建李府后便平安无事的杀降之地来看,李老爷应该是在修建李府的同时让人设阵作法、镇压怨灵。
 
恐怕赵明一和李府的梁子就是因为这个结下的。
 
等到苏维把事情所有的头绪都理清楚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起来,眼角的余光瞥到浑身不自在的三姨太,苏维轻轻一笑,冲着女人勾了勾手指,“替我办件事。”
 
青年在女人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女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而此时门外也恰好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和少女清脆的嗓音:“均少爷,你醒了吗?老爷派人来接你了。”
 
苏维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整理整理了衣服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了。
 
看来哪怕熬过了昨夜,过了这么几个时辰,李老爷还是放心不下自己这个不安定因素。
 
不过,青年用手指轻轻拢了拢头上的黑发,神色怡然——
 
兵贵神速,李老爷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那么想要再来做什么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苏维一只脚才刚刚踏进门槛,迎面一个黑影就掺着劲风而来,噌地一下划过了苏维的面庞落到了外边的地面上,发出啪地一声声响。
 
“爹,你怎么能把楼均送走呢!”
 
李玄生气地拍着桌子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过于气愤而使他那原本苍白的皮肤上出现了一片极其不正常的潮红,楼瑾在一旁小心拍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气,时不时还轻声劝上几句,而男人眼神一横,顿时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维,身形一顿,立马拍开了楼瑾往青年走去。
 
“刚刚没砸到你吧?”
 
李玄担心地问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背后眼色一变的楼瑾和一直阴沉着脸的李家夫妇。
 
苏维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越过他往李老爷走去,恭声道:“老爷、夫人。”
 
李夫人嗯了一声,废话也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道:“楼均啊,把你送走这也不能怪老爷啊。谁叫你驱鬼弄得整个易城人尽皆知,现在被人找上门来了,老爷也为难的很啊!”
 
李夫人一副悲痛欲绝、纠结无比的样子说着,还拿出手绢来擦了擦眼泪,眼底却根本藏不住得意的笑意。
 
本来昨天夜里翻来覆去还在担心这小子会弄出些什么幺蛾子出来,结果天才刚亮,大帅府就来人了,说什么大帅的小儿子被厉鬼缠身了,求李少夫人去走一趟。
 
李夫人这下可是笑开花了,谁都知道大帅这人暴虐残忍,稍有不如意便会大发雷霆,之前已经有好几个所谓的道士和尚因为没能治好他宝贝儿子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弄得跟这些旁门左道沾一点边的人那是一个人心惶惶,纷纷跑到了易城来避难,现在大帅来请楼均,看来这小子也是凶多吉少。
 
她就不信了,要是这小子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会混成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呢?
 
李老爷嫌弃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忍不住摇了摇头,但是面上还是平静地开口道:“大帅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违抗,为了易城,你只能委屈这一回了。”
 
李老爷这话一出,李玄的心算是凉了半截。难道因为大帅的命令没有办法违抗,就要拿楼均的命不当数吗?这算是什么,性命攸关的事用一句委屈一回就这么轻轻给揭过去了?退一万步讲,楼均在李家受的委屈难道还少吗?
 
他心中万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毕竟李家夫妇是他的生身父母,他还能怎么样?
 
就在满屋子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各有各的心思却又都不敢说出来的时候,站在屋子里的青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风轻云淡地开口道:“没问题,老爷夫人,李家待我不薄,我怎么会过河拆桥、恩将仇报呢?”
 
说着,他有意无意朝李夫人头去一眼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免让李夫人心中犯起了嘀咕:这小子究竟是真这么想还是拐着弯骂人呢?
 
只是苏维脸上的表情万分平静,让李夫人看不出来丝毫的猫腻,便也渐渐放下了心来。见苏维也没有什么异议,李老爷大手一挥,这事就算这么定了。
 
“楼均,自求多福吧。”
 
当屋子里的人都慢慢散去的时候,走过苏维肩旁边的楼瑾冷笑了一声,秀美一挑,丝毫不忌惮她眼中的轻蔑,“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一贯装疯卖傻的家伙能有什么真本事!”
 
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楼均这样愚昧无知的人,都已经民国了,还抱着过去的那老一套不放手,打着装神弄鬼的名号到处招摇撞骗。说什么李玄之前重病是因为被鬼缠身,楼均能治好他是因为能够驱鬼。
 
这都什么和什么嘛?
 
在她看来,李玄生病是因为心病。回国后面对一屋子老古董,李玄能开心到哪里去,外加水土不服病倒了而已。不然,怎么楼均陪他聊聊天、散散步,李玄的病就能好了呢?
 
亏楼均能拉的下脸来说能看见鬼,为了留住李玄,他也真是没什么做不出来了。
 
苏维也不和楼瑾再演什么兄友弟恭的好戏了,直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小声说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只是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提醒你。”
 
楼瑾皱起了眉头,似乎很不满意楼均这种神秘兮兮的态度,倨傲地抬起头来不屑问道:“那你也不用提醒了,不就是些印堂发黑、血光之灾吗?你说你能看见鬼,那你能证明给我看吗?”
 
楼瑾自诩为新世纪的新女性,又是出过国喝过洋墨水的,自然从骨子里瞧不起楼均那套风水驱鬼学说。这两种观念原本就截然不同,遇到一起不免电光火石、少不了摩擦。
 
其实既然你不信这一套,你就不去听不就行了,眼不见心不烦,也给自己一个清净。可是有人就是喜欢与人针锋相对,非要踩一个捧一个,好像不把对方全盘否定、说的一无是处就浑身不痛快一样,非要所有人都接受自己的理念。
 
而楼瑾,恰恰就是这种人。
 
她不信奉鬼神,所以她还要去冷嘲热讽那些信奉鬼神的人来获得成就感:你看,愚昧无知的旧文化是多么的可笑!只有西方的科学与制度才是这世上最可信的一切!
 
为这事她已经没少和别人发生冲突,每每都要说的别人面红耳赤、满脸窘迫她才肯趾高气昂地离开,今天碰上了她最讨厌的人,她定是少不了一顿嘲讽的。
 
苏维倒是不恼,随手从一旁的花盆中摘下了一朵花来,风轻云淡道:“你得靠心去感受,鬼物属阴……”
 
还不等苏维讲完,楼瑾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更加肆无忌惮地冷笑道:“又是信则灵不信则灵那套,是不是我不用心去感受就感觉不到鬼了?你是不是想说鬼物属阴,所以当我感到冷的时候就是鬼来了?那完蛋了,俄国人民岂不是天天都被鬼缠身了?我看有些人就是自己不思进取,还撺掇着别人和他一起愚昧无知,简直可笑至极!”
 
楼瑾说的话已经是十分露、骨的尖酸刻薄了,后半部分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让站在不远处等着苏维的李玄都实在是忍不住走了过去,脸色发青不悦地开口道:“楼瑾你这话就过了……”
 
“过了?哼,李玄,你也是出过国的,难道你就真的相信怪力乱神那套吗?”楼瑾就不信了,李玄也是和她一样留过洋的知识青年,接受的是西方的新式教育,怎么还会去相信那老掉牙的一套呢?
 
“我……”
 
李玄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解释好,面色有些窘迫起来。是的,其实在他内心的深处,也是很难接受楼均的那套的。只是一来有些事情他用科学也解释不清楚,二来他也不想惹楼均不开心,所以一直没谈罢了。所以他对鬼神之说一向都是不相信、不排斥的想法。
 
见状,楼瑾心中更加得意了,扭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苏维,不依不饶道:“怎么不说话了?我看是无话可说了吧。”
 
苏维微微一笑,没把楼瑾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瞥了她背后那一行湿滴滴的脚印,耸了耸肩:“我何必对牛弹琴?既然你不相信,我又何必再和你说呢?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心中已经装的太满了,根本就容不下别的的东西,告辞。”
 
说着,苏维将摘下来的花伸手递给了楼瑾,嫩绿的汁液染上了他干净洁白的手指,更加衬得他手中的那朵花娇艳无比。
 
楼瑾微微一迟疑,冷笑了一声一巴掌就把苏维的手给拍开了,那白色的花也顺势飞了出去,落在了地上,花瓣散了一地,很快就被风吹得看不见踪影了。
 
“这是你第二次打掉别人递给你的花了。”
 
苏维望着楼瑾高傲离去的背影幽幽地说道,在心中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那么轻,以至于扬长而去的楼瑾只能听见“这是你第二次……”,后面的就听不清楚了。
 
李玄尴尬地看着苏维,想要上去说些什么,却又被李夫人派人不知道用什么借口给叫走了,只能冲着苏维喊道:“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去。”
 
苏维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渐渐走远了。
 
他扭头,冲着身旁的空气张了张口说了什么,又微微摇了摇头,抬头看向远方。
 
……
 
“小姐,您头上的花可真好看呐。”
 
楼瑾才刚刚坐下,从楼家陪嫁到李家的鸶儿就眉开眼笑地走了过来。谁都知道今天那个晦气鬼就要走了,会不会回来都没个准信呢,怎么能不痛快。
 
“什么花?”
 
楼瑾立马乖觉,狐疑地抬起头来看向鸶儿,似乎并不能理解她所说的话。
 
“不就一朵白花吗?”见楼瑾一脸古怪的表情,鸶儿心中也犯起了嘀咕,琢磨着莫不是说错话了。
 
鸶儿的话音刚落,楼瑾脸色顿时一变,她慌慌忙忙地伸出手朝脑袋少摸去,丝毫不顾可能会弄坏她今天一早专门梳的发型,终于在耳边摸到了那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手指顿时一僵,顺势将那东西取了下来摊在手掌上——
 
一朵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花瓣上沾满了晶莹剔透水珠的白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掌心中,娇艳的花瓣上布着数道暗色的折痕,仿佛被人用指甲狠狠掐过一样的。冰凉的水珠带着一丝沁骨的寒意顺着女人手腕往下滑——
 
滴。
 
滴。
 
滴。
 
冰冷,而又熟悉。
 
第51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
 
“啊——”
 
熟悉而又令人不愉快的记忆顿时毫无征兆地漫上楼瑾的心头,女人仿佛触电了一样地猛地将那朵花给扔了出去,一个起身顺带着凳子也轰然倒地,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
 
鸶儿被楼瑾这一连串的动作给吓了一跳,紧张无比地盯着她家小姐苍白的面孔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但同时心中也无比疑惑起来:
 
这是发生什么了?
 
一双哀怨无比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楼瑾的后背,透亮圆润的水珠顺着她黑色的发梢往下滴着,像是空中一串断了线的珍珠,又好似美人凝噎不住的泪滴。
 
“——!”
 
脊背一阵犯怵的凉意让楼瑾那纤细的身体微微一顿,女人缓缓地转过身子,瞪大了她那双美丽明亮的秀目,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空无一物的地方,好像有人正用哀怨而又痛苦的眼神注视着她一样。
 
门外空旷的土地的上,那朵已经接近枯萎的花正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将死的蝴蝶努力地扑动着自己残破的蝶翼,却拒绝不了死亡的命运。
 
一只节骨分明而又修长的手轻轻地将它拾起,手指温柔地摩挲了一下那残败、泛黄的花瓣,唇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几分。
 
“白先生,可算找到你了。”
 
一个矮矮胖胖的下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男人挺直伟岸的背影后才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缓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后才继续说了下去,“老爷在书房等你,请随我来吧。”
 
白净言那狭长的眼中一丝微光一闪而过,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将那朵花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然后转过身冲着下人礼貌地一笑,“那就有劳了。”
 
……
 
也不知道这李老爷和李夫人是有多心急要赶苏维去送死,一早就连汽车都准备好,没少让雀儿暗暗地把他们给骂了一个遍。
 
“少爷,你可一定要小心啊!我听说那大帅是地府里来的夜叉变得,吃人不吐骨头……”雀儿红着眼睛说着,一方面是为了演给旁边那些盯梢的下人看,另一方面也是的确为苏维感到担心。她一边哭哭啼啼的,然后凑近了青年的耳边,压低声音小声道:“大概入夜的时候就会经过那片树林,到时候阿贵会帮你的。”
 
苏维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雀儿握着自己的手,“秋儿的事就拜托你了。”
 
雀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秋儿也真是命苦,虽然不是自家姐妹,但是平时也总能碰见,没想到,唉……”
 
那天苏维前去探望李玄的时候恰好就瞅见了被人扔在雪地里的秋儿,数九寒冬、滴水成冰,哪怕是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都未必忍受的住,更何况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少女呢?
 
苏维当即就让人将秋儿带了下去照顾,又吩咐雀儿煮了姜汤、叫了大夫,可惜秋儿依旧没能挨过去,愣是当天晚上就一命呜呼在了下人房里。那时所有人还忙着李玄的事,大夫都被李夫人叫到了李玄房里,根本就无暇去查看她的状况,于是秋儿就那样不吭不响地死在了床上。
 
等过了子时,下人们都陆陆续续回到房间里的时候也根本没人去关照一下刚受了惩罚的秋儿,还是雀儿去送姜汤的时候才发现秋儿已经死了,连尸体都已经硬了。
 
管家听说了这件事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觉得麻烦,让人直接把秋儿的尸体扔到柴房里,等天亮了再做打算。而同房的下人也嫌弃晦气,赶紧让管家把秋儿给搬了出去。由于秋儿是被牙婆卖到李府里的,举目无亲,于是秋儿一死她同房的人就把她的财产瓜分一空,连一件看得过去的旧衣裳都没给她留下。
 
秋儿就那样连一件看得过去的衣服都没有的被人扔到了柴房,很快也会这样被人草草给埋了。那些拿了秋儿财产的人却没有一个愿意出来替她主持葬礼,惹得雀儿和她们可是大闹了一顿,最后还是雀儿拿出来去年过年刚裁剪的新衣给秋儿换上,虽然衣服不算什么名贵的料子,但好歹也是像模像样,也算体面了。
 
苏维又给了雀儿一袋子大洋,让她找个风水宝地把秋儿给厚葬了,希望秋儿可以死而瞑目。
 
善恶到头终有报,李夫人这样作践别人,也不知会牵扯出怎样的祸端。不过这些都已经与苏维暂时没了关系,因为他很快就会离开李府。
 
一个小眼睛的汉子走了过来,冲着苏维开口道:“均少爷,时候不早,不如我们趁早上路吧!”他粗着一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口音,害的苏维过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点了点头,对雀儿嘱咐了几句便朝汽车走去了。
 
这个小眼睛的汉子叫作阿福,平素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喝点小酒赌点小钱,小日子也算过的有滋有味。不过府里的下人都不怎么喜欢他,觉得他这人整日游手好闲的,品行不端。而一旁一个一直沉默不言的汉子就是阿贵,老实巴交的,显得比较孤僻。
 
苏维挑了挑眉,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正要上车的脚步一顿,扭过头向阿贵问道:“干粮你们准备足够了吗?”
 
这易城离大帅府所在的明城虽然不远,但也有两三天的路程,并且途中没有任何的村落、城镇可以进行补给,所以来往两城之间的人一定会带足粮食。
 
阿福哈哈一笑,扬长脖子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绑着半枚铜钱的红绳,而阿贵则是直接开口道:“少爷放心吧,够了。”
 
苏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迅速地钻进了汽车里,开口道:“那上路吧。”
 
汽车先是剧烈的一抖,然后就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渐渐开始加速。虽说现在是民国,已经有了汽车,可是这个铁家伙可也不是谁都玩的起的,这李老爷舍得让人开车送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上路前还让你感受一把近代高科技。
 
青年微微眯起了双眼,头靠着靠背开始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他知道,今晚还有着一场硬仗要打呢。
 
这么想着,一阵困意像是潮水般袭来,瞬间就把苏维给淹没了。
 
这时,放在青年口袋中的那根白骨上突然漫过一阵诡异妖冶的红光,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地微微震动了起来,却很快就再次恢复了正常。
 
车窗外的景色优美而又靓丽,只是车内无人有心去欣赏罢了。
 
等到苏维再次睁开眼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阿贵已经停好了车,在一旁的空地上升起了火,而阿福正在检查车辆,见苏维打开车门下来,冲他喊了一声:“均少爷,去吃饭吧,阿贵已经烤好肉了!”
 
苏维笑了笑,走到了阿贵的身边坐下,悠悠笑了一下。阿贵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烤肉递给了苏维,而苏维也毫不在意地接了过来,只是在双方手掌相触的时候,青年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两声。
 
阿贵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的阿福,低声道:“待会我会找借口支走阿福,少爷就带着后备箱的行李往东走,我们在那个小木屋里汇合。”
 
苏维没有吭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早在得知埋在三姨太院子里女尸秘密的时候他便知道李府是留不得了,所以让雀儿帮自己找了个可靠的下人做好跑路的准备。
 
毕竟大帅府小少爷被鬼缠身的传闻在易城闹得人尽皆知,而那些阳城原本的术士都跑到了易城来,大帅不派人到易城来抓人怎么可能?所以苏维让三姨太替自己在那个大帅府来的人的耳边吹了吹阴风,让他派人到李家来找楼均,好让自己有机会可以离开李家。
 
反正大帅府其实根本就没有来请过他,就算他半路跑掉了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更何况——李老爷也未必会让他平平安安到达阳城啊。
 
这时,阿福突然发出了“咦”的一声,不知道嘀咕着什么缓缓地走近了篝火,盘腿坐了下来,愁眉苦脸地低着头。
 
“阿福,怎么了?”
 
橘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时高时低,飘忽不定,与黑夜一同加深了青年面部的轮廓。他扭头向阿福望去,目光定格在了男人手中泛着寒光的铁家伙身上,睫毛轻轻一颤——是西洋火、枪。
 
阿福尴尬地伸出手挠了挠头,摊开了手掌,露出了手中的枪支,“哎呀,老爷出发前给我的,好让我们保护你的安全,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了,这枪好像坏了。”
 
苏维放下手中的烤肉,伸手将阿福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铁家伙给拿了过来,淡淡地开口道:“给我看看。”
 
青年三下两下就把枪、匣给卸了下来,看着原本完整的一只枪在青年的手中不到几秒的功夫就像是变戏法一样的变成了几个部件,惊得阿福是连嘴巴都合不拢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年又将枪给拼了回去。
 
“好像是被卡住了,现在应该可以用了。”
 
苏维正准备将手、枪重新还给阿福的时候,眉毛突然一挑,悬在空中的手换了个方向朝阿贵伸去,“阿贵,枪交给你保管。”
 
阿福撇了撇,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但毕竟东西是李老爷给的,少爷想交给谁保管也轮不到他一个下人来插嘴。所以虽然心中有些愤愤,但是阿福嘴上却没有表达出来。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幽深寂静的山林中满是黑黢黢的树干与黑夜融为一体,乍一看恍若一个鬼影,仔细一看才能分辨出轮廓来。那些掉光了叶子的树枝恍若张牙舞爪的野兽一般,向天空伸去它们巨大的爪子,好像要撕裂天幕一样。嗖嗖的冷风吹过吱呀,发出呜呜的哀嚎。
 
晚上的树林里格外的寒冷,阿福阿贵纷纷上车准备休息,阿福一抬头就看见苏维仍然站在车外,便喊道:“均少爷快上车吧,夜里要降温了。这山里的也贼冷,您恐怕受不住。”
 
苏维点了点头,目光忽然瞥到了阿福伸出车窗外朝他挥舞着的左手手腕上那一根绑着半枚铜钱的红绳,眼波微动,若有所思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或许是因为一天的赶路太过于辛苦,又或许是因为各怀心事的缘故,总之很快车内就响起一片安稳均匀的呼吸声,纷纷进入了梦乡——除了苏维。
 
他闭着眼坐在窗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砰砰砰”的敲窗户的声音。他睁开眼往窗外望去,一个面色青白的少女的脸正紧紧地贴在车窗上,一只手还在轻轻敲着窗户。
 
看见苏维睁开了眼,那少女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用手指了指前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苏维的目光猛地一抖——
 
车的前排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这怎么可能!
 
苏维再也坐不住了,露出了一个无比诧异的表情。他敢保证,他根本就没有睡着,怎么可能会没有察觉到有人下车呢?可是现在事实摆在自己的面前,车里面除了他之外已经没有别人了。
 
一滴冷汗淌过了苏维的额角,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地眯起了眼来,扭头朝车窗外的树林里看去。那幽深难测的林木层层交叠,掩住了远方的景象。山间的湿气渐渐凝成了水雾,氤氲在山林之间,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他很清楚,从上车的第一个瞬间开始,他就高度保持着警惕,虽然看起来是睡着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比谁都更加敏锐地在接受外界来的信号:阿福说了一句梦话、阿贵坐起来过一次、外面好像有野兽经过踩到了枯枝……
 
可就是这样,那两人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嗯?”
 
这时候苏维才注意到在那一片白雾之中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格外吸引人的注意力。
 
犹豫了片刻,苏维摸了摸口袋中的符纸,伸手打开门从车上走了出来。而那个少女此刻却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她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少爷!”
 
那黑影慢慢地转过头来,正是阿福。他此刻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一见到苏维走了出来,立马就脚下一软,眼见就要摔倒在地上,还好他那四处挥舞的双手刚好抓到了一旁的树干,这才没有摔在地上。
 
阿福的声音颤抖,好像正在承受极大的恐惧,他双手紧紧抓住干枯的树干,指甲都已经深深嵌入了树干裂了开来,那模样就好像他抓着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
 
恐怖、太恐怖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却可以从你的每一个毛孔渗入你的身体,让你浑身战栗不已!阿福惊恐地四处张望着,那山林之中好像有无数的黑影一闪而过,尖锐而又刺耳的阴测测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时刻刻都在震痛着人的耳膜。
 
干涩嘶哑,好像谁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发出的声音,掺杂着难以形容的绝望与痛苦,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救我!救我!”
 
阿福好像已经彻底看不见苏维的身影了,他双手拼命在空中挥舞着,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东西,仿佛在他的面前,出现的是有史以来他最恐惧的东西一样。
 
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
 
他哆嗦着身体往后退去,庞大的身躯砰的一声撞上了树干,惊得停在树枝上的飞鸟都扑腾一下飞起。这时他的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猛地一怔,就是这么一刹那的分心,苏维逮住了时机一把揪住了男人的衣领,另一手啪啪啪地就朝男人的脸上打去。
 
一阵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在死般寂静的山林里听得格外清晰。
 
苏维足足打了阿福十多个巴掌,男人的面颊通红、肿的老高,那一双小眼中的游离飘忽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光亮,他愣愣地靠着树干,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苏维,失声道:“均、均少爷?”
 
苏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甩了甩自己的右手,刚刚抽阿福抽得太用力了,弄得他现在手掌也疼的厉害。
 
“发生什么了?”
 
阿福脑仁疼的厉害,而苏维只是摇了摇头,反问道:“阿贵去哪里了?”
 
阿福望天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怎、怎么办?现在去找阿贵吗?”
 
苏维嗯了一声,冲阿福点了点头,望着男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团团迷雾之中,青年眯起了自己的双眼,吐出了一口白气,转身朝朝后备箱走,将阿贵准备好的行李拿了出来,往事先约定好的东边去了。
 
不知道落了多少年的枯叶层层叠叠的落在一起,因为腐烂而粘在一起,散发出一阵腥臭的气味。厚厚的落叶十分柔软,踩上去竟然一瞬间让苏维有种陷进去的错觉。
 
不知道走了多久的功夫,一阵血腥味顺着林风遥遥飘了过来,苏维眉毛一皱,连忙抬起头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间破败的小木屋孤零零地伫立在山坡上,门上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外面糊着的纸已经因为风吹雨打而泛黄、破裂了,露出里面在风中摇摆不定的火苗在空中翻飞。
 
苏维心中一沉,连忙加快了脚步,跌跌撞撞地望着那件小木屋跑去了。
 
“少爷!他——”
 
“少爷!”
 
刚一推门而入,就看见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不正是阿福和阿贵?此时阿贵正骑在阿福的身上,沾满鲜血的小刀已经被丢飞了出去,刚好落在了苏维的脚边。
 
“他是老爷派来的人,要来杀你!”
 
阿贵大声冲着门口那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喊道,脖子上青筋暴起,说不出来狰狞与恐怖。而阿福则是疯狂地摇着头,嘶哑着嗓子冲苏维喊道:“别听他的,他要杀了我们!”
 
看他们两人声嘶力竭地朝着自己大吼的样子,一瞬间让苏维有些神似恍惚,看这样子,恐怕不知道的都会真的被骗住也说不定。
 
“闭嘴!”
 
苏维冷笑了一声,将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缓缓地朝那两人靠了过去。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倏然用力地抓紧了匕首,“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话音刚落,男人便觉得背后一阵劲风袭来,还来不及挣扎着躲开,那冰冷而又坚硬的东西就已经搁在了离他脖颈之处只有微微几毫米的地方,逼仄的寒气顿时就透过皮肤传入了身体。
 
“阿贵。”
 
苏维轻轻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给阿福递了一个眼神,然后阿福便迅速地从阿贵的身下爬了出来,往后退了几步。
 
男人面色一变,又忽的平静无比地开口道:“少爷,你说什么?我可是雀儿找来的啊,怎么会对你不利呢?”
 
苏维摇了摇头,并没有放松警惕,让阿福用绳子将阿贵给绑了起来,“这一路上你的破绽实在是太多了。”
 
阿贵目光一寒,然后阿福就在苏维眼神的示意下将那个落在一旁的行李箱给打开来——果不其然,里面除了几块木头外什么都衣服盘缠都没有。
 
其实早在出发之际,苏维就已经发现了这其中的猫腻。他故意问出干粮是否足够的问题,就是为了试探这两人之中究竟谁是李老爷派来的人,还是说全都是李老爷派来的人。
 
结果自然是一试便知,因为只有阿福在听到自己的话后伸脖子去查看干粮的数目,而阿贵则是直接回答自己足够。试问正常人在被询问此类问题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应该是什么?
 
答案是,绝大多数人的反应会和阿福一样,是再次去查看。
 
因为人的记忆具有模糊性和不确定性,这就注定一个人的记忆是很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的。当被人提及一件事情的时候,很少有人会信誓旦旦地胸有成竹保证那件事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样,所以大部分人都会产生怀疑以及不确定,因此他们就会再去仔细回想,然后再给出答案。而当对方是自己的上级的时候,更多的人会去重新思考。
 
但是阿贵竟然直接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这就说明他给出这个答案根本就没有思考过,不管粮食到底足不足够都不会发生问题,因为反正他们三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到达阳城的。
 
当然这只是让苏维起了疑心,毕竟这并不能让自己十足地确定阿贵就是李老爷派来的人,但是当阿福突然像是魔怔的时候,这件事情就确定了。
 
晚饭的食物是阿贵准备的,所以在食物中动手脚的也只有阿贵。由于自己有疑心,所以根本就没有吃阿贵递过来的食物,但是阿福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食用了,然后果不其然,在后半夜的时候,药效就发挥了。
 
阿福的情况看起来应该是服用了致幻剂之类的药物,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苏维也会服用,当他们两个被单独留在一起的时候,最大的可能就是自相残杀,因此阿贵才会不见踪迹,因为他知道药效会发作,不想到时候被牵连其中。
 
哪怕就算苏维可以死里逃生,按照约定前来小木屋汇合,多半的结局也会是被埋伏于此地的阿贵除掉。可是阿贵又怎么会知道,由于疏漏而让苏维起了疑心,从而没有吃下有致幻剂的食物,也就没有自相残杀,以至于最后打开了行李箱彻底确认了阿贵的阴谋。
 
这可真是一子错,步步空啊!
 
“哈哈哈哈!楼均啊楼均,李老爷还真是看错了你,不、不!是我们都看错了你啊!”
 
阿贵阴沉着一张脸,突然毫无征兆地狞笑了出来,谁都想不到一个平日里看起来那样老实的人竟然还可以有这样一幅狰狞的面孔。他得意地笑着,眼中一丝狠毒而又毒辣的光芒一闪而过。
 
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一脸怜悯而又嘲讽的表情,用好像在嘲笑愚蠢者的目光望着苏维,大笑道:“你千算万算,可惜还是算错了一步啊!”
 
这时,正在搜绑着的阿贵身的阿福面色一变,面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哆嗦着嘴朝苏维看了过去:“少爷——”
 
“枪不在他身上!”
 
第52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一)
 
男人之前与阿福打斗时被捅伤的伤口处已经结了一层发黑的硬痂却仍然疯狂地笑着,嘴里还不断有鲜血呕了出来,不一会就面无人色地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睁,不再动弹了。
 
苏维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过身透过窗子往外面望去,另一只手已经放在了自己的腰上,轻轻按住了衣服下藏着的匕首,小声道:“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了。”
 
阿福显然很忌惮那只不翼而飞的枪的下落,小眼睛中出现了一丝恐惧的光芒,有些不安道:“可是那只枪……”
 
话还没说完,苏维就从口袋中拿出来什么冲着阿福摇了摇,阿福定睛一看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恍然大悟——
 
对,没有子弹的枪又有什么用呢?
 
这下他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了,既然阿贵将枪交给了别人,那就说明最起码那人是没有枪的,而那把枪里并没有子弹,即使带在身上也只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
 
阿福有些恍惚地看着苏维的背影,觉得或许真的和阿贵说的一样,他们所有人之前都看错他们这位少夫人了。
 
“一会儿我们出去后分开走,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就直接回李家去,跟老爷就说我已经死了。”苏维轻声道,将门推开了来,思忖了片刻又补充道:“他本来就想要我的命,所以不会怪罪你的。”
 
阿福一怔,半晌后才幽幽道:“少爷你就这么相信我吗?万一我是李老爷派来的呢?”说着他那双眼睛直直朝苏维看来,希冀而又躲避着什么。
 
青年只是一笑,抬腿往外走去,“我知道你是李老爷派来的,要不然李老爷不会把枪交给你。但我更知道你不会杀我,因为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不然你也不会时至今日仍然把那条红绳绑在手腕上——哪怕秋儿已经死了。”
 
阿福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很快就被晶莹的泪珠溢满,哑声问道:“少爷,您对秋儿的大恩大德我阿福一辈子都无以为报啊!”
 
说着,他用力地用袖子揩了一下眼泪,仿佛被触及到了什么悲痛的回忆一样。苏维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往丛林深处走去了。
 
难怪他觉得阿福手上的红绳有些眼熟,现在仔细想想,应该是在秋儿的手上看见过。不过毕竟他只是匆匆一瞥,并不能确定,直到——
 
苏维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开口道:“你舍不得他,对吗?”
 
少女僵硬地扯了扯嘴唇,缓缓地点了点头。苏维放慢脚步停了下来,而那少女与此同时也跪了下来,冲着苏维行了个大礼。然后她带着笑意温柔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手腕上的红绳,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起来,最后终于彻底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而就在此时,青年的背后突然一阵冷风猛地袭来,黑夜之中一抹寒光稍纵即逝,刀尖几乎是划着苏维的肩头砍了过去,还好苏维踮脚一转往一旁闪去才没有让那人得逞。
 
来的可真快!
 
苏维正想反击,却突感脚下一疼,不知道什么东西正紧紧地夹住他的右脚,稍稍一动就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
 
那人见状哪里会放下这么好的机会,提刀就向苏维砍去。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人就要扑到苏维跟前的时候,青年背靠着那棵大树突然一抖,一道黑影唰的一下从上面翻了下来,带着一丝近乎锋利到让人面颊生疼的冷风,然后一张英俊无比而又冷漠的脸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了离苏维脑门几厘米的地方。
 
没错,面色冷淡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只倒挂着的蝙蝠一样,他的双腿正紧紧勾着树枝,而上半身却垂了下来。还不待青年反应过来,男人就用双手紧紧抓住了苏维的腰身,整个人迅速无比地又翻了回去。
 
而苏维被迫地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空中转体,然后稳当当地给一屁股坐了上去,就在他本能要失声惊呼的时候,那一只有力而又冰冷的手像是闪电一般地探了出来,紧紧地捂住了青年的嘴巴,让他发不出一丝声响来。
 
而就在这时,那人的刀狠狠地劈进了树干里,震的整棵大树都是猛烈的一抖,原本还吊在树枝上的几片枯叶也算是彻底被震落了下去。
 
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一瞬之间,快到让人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还不等那人和苏维反应过来,男人就已经松开了捂住苏维嘴巴的那只冰冷的大手,单手往一旁一撑,那劲瘦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后便轻松地落到了地面上,像是一只翻飞的蝴蝶一样轻盈地落到了层层落叶之上,竟然连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男人一个健步上前,恍若闪电一般地迅速地探出了他的双手,然后苏维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咔擦一声,他面前站着的那人就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整个过程连三秒都不到。
 
黑暗之中,男人的呼吸连一丝的紊乱都没有,然后他便抬起头来朝树枝上坐着的苏维看去。好巧不巧,坐在树枝上的苏维此刻也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脸色冷漠的男人,两人的视线顿时就撞在了一起。
 
男人的面貌俊朗飘逸,气质清冷,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仿佛他站在那里,却又离你有天涯之隔。而他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始终都溢出些清清冷冷的光芒,淡得恍若水一般,却又好像能够看穿这红尘中的种种人心变幻。
 
“你不该插手这件事。”
 
半晌,男人才缓缓开口道,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苏维却像是晃了神一样地呆呆坐在树枝上,仿佛没听见男人的话一样,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男人的脸,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脑袋中有一种朦胧的影像正在不断地晃动,他注视着男人的双眼,突然觉得十分熟悉,就好像他已经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很久很久一样。他竭力地在脑袋中搜寻着有关的记忆,有什么东西正逐渐地萌动,就快要破土而出的时候,被男人的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给打断了。
 
男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冲着青年摊开了双手,道:“你先下来吧。”
 
神使鬼差的,苏维双手轻轻一撑,翻身跃了下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男人轻轻地将苏维放到了地面上,半跪在地面上,伸出手来翻开苏维的裤腿,细心地查看青年的伤势,也不知干了些什么,那原本紧紧夹在苏维腿上的捕兽夹就砰的一声弹了开来,露出了青年那鲜血淋漓的脚踝。
 
见到苏维那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的伤口,男人似乎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然后迅速地——把苏维身上的衣服的一块给撕了下来。只听得“嘶啦”一响,青年的衣服就少了一块。
 
苏维:“……”
 
男人:“……”
 
等等,这情况有点不对吧?
 
苏维再次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被男人毫不留情、没有丝毫犹豫就给撕破的衣服,确定突然感觉到有冷风灌了进来不是自己的错觉后,一下子就给愣住了。
 
男人并没有察觉到苏维诧异的目光,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包扎着伤口,动作迅速而又熟练。
 
“多谢你……但是你为什么撕的是我的衣服?”
 
按照正常的情况的来说,男人不是应该把他自己的衣服给撕,然后用来包扎吗?可是为什么他是直接过来把自己的衣服给撕了?
 
苏维内心有点复杂,虽然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是不按照套路出牌的男人多多少少让他觉得有点在意。这就像是你从小到大吃香蕉都是从有把的那边开始剥皮,但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有人吃香蕉竟然是从下面开始剥皮的!
 
与苏维的吃惊相比,男人倒是冷静很多,他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苏维,开口道:“我替你包扎,难道还要撕我自己的衣服吗?”
 
说的太对了,苏维竟无言反驳。
 
青年靠在树干之上,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见他的喉结不断上下滚动着,片刻之后一声轻笑从他的嘴唇中溢出,他看着面前面色冷漠的男人,许久之后才意味深长道:“我想我们已经见过了。”
 
“在那个后院里。”
 
苏维打量着男人神情的变化,希望能够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不过很可惜,当听到苏维说的话的时候,男人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完全看不出来任何情绪的起伏。
 
可即使是这样,苏维也可以确定,那天抢先一步挖开后院的人应该就是眼前的男人。因为此时此刻,他可以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口袋中那一根桡骨正在发热,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一样。
 
“……”
 
许久,男人那双清冷的眼中终于闪现出一丝无奈,他看着青年的面庞,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苏维,你真的不该回到这里来的。”
 
第53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二)
 
苏维眼神剧烈地一颤,仰起头来看向那个面色冷漠的男人,唇角露出一个得逞的弧度,有些愉悦地开口道:“可是我已经回来了。”
 
从见到男人的第一眼起,他就感到十分熟悉,而现在他已经可以确认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他要找的人,不然对方是不会叫出自己的本名的。一时之间苏维的内心欣喜若狂,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眼神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苏维不要说话。
 
“先回到车子那边去,我有话要问你。”男人的声音很冰,却话语中却没有反感,他缓缓地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小声道:“上来。”
 
苏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乖乖地趴到了男人的背上,毕竟他并不觉得自己可以靠一只脚走回到汽车旁,而且先不提这样会浪费时间,万一到时候加重了伤势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权衡一番利弊后,他还是让男人把自己背了起来。
 
夜色正浓,整个树林里已经陷入到了一片浓郁的黑暗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是男人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地快步穿梭在其中,恍若一道鬼影。
 
而与此同时,树林的另一端中阿福正气喘吁吁地往李府的方向走去,时不时伸手扶住一旁的树干歇息一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树林怎么比来的时候大上了许多,走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有走出林子。虽然一开始他还想发动车子离开的,但是一想到林子中还有别的杀手,他就赶紧往外跑了,毕竟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到时候即使没碰上杀手,碰上个别的什么野兽他也吃不消啊!
 
阿福伸手擦了一下子汗,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到手腕上绑着的那半枚铜钱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些许的裂纹,还不待他仔细查看,就听得咔嚓一声细微的声响,那半枚铜钱顿时就化为了碎片落到了地上。
 
他心中一惊,记得秋儿曾跟他说过这是她放到庙里供奉过的铜钱,可以驱邪化煞、镇压百邪。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在李府的时候,就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后经发麻,而自从他把这铜钱带在身上后,别的不说,倒是的确感到神清气爽了许多。
 
可是现在这枚铜钱竟然在他面前无端地化为了碎片,这怎么让他不惊!
 
他惊恐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着,觉得周围那一片黑暗之下似乎有着什么正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那是一种古怪的视线,只要是被望着,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战栗不已。
 
仿佛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一样,阿福张口大口大口地吸着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好像它也感觉到了什么来自外界的未名的危险,惊慌无比,就快要从胸膛中跳了出来。
 
而这时,他终于看见了一个恍若幽灵的黑影正缓缓地向他逼近,“它”每向自己迫近一分,那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就更加明显,让阿福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哆嗦着看着那个黑影,那是一张苍白到恐怖的脸,绝对不可能属于人类,他拼命地想要大吼出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灰尘给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字眼,只能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
 
然后属于阿福的视野便逐渐变得黑暗起来,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他心中最后的记忆就是——
 
它在笑。
 
不一会儿的功夫男人就背着苏维回到了车子旁边,男人让苏维坐到了车盖上,自己则站到一旁,似乎在酝酿着该怎么开口。片刻之后,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苏维,问道:“你听到他们两个离开时的声音吗?”
 
苏维面色一僵,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一直为这个问题而深感困恼,因为他可以十分确定,他并没有睡着,这是事实;但是阿福和阿贵两个人在自己没有感觉到的情况下离开了车子,这也是事实。然而这两个事实却是彼此矛盾的,但是却又是的的确确发生了的——既然这都是事实,都是真的,那说明了什么?
 
漆黑的瞳孔中一丝光芒一闪而过,青年若有所思地晃着自己的双腿,鞋跟撞到汽车的铁皮上发出一声一声有节奏的声响,然后他垂下了自己的眼帘,幽幽道:“你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
 
既然男人这么问自己,那么多半和自己记忆与现实出现不符有关系。要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能靠男人的答案了。
 
男人轻轻抽了一口气,似乎已经猜到苏维会这么问,快而清晰地回答道:“在他们离开车厢之前,你已经离开过一次了。”
 
“——!”
 
果真如此!
 
苏维眼神一暗,已经可以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没错,自己没有睡着和阿福阿贵离开过车厢这两件事并不冲突,自己的确没有睡着,而在自己清醒的时间内他们俩也的确没有离开过车内——但是,这只是苏维自己“记得”的记忆罢了。
 
有那么一段记忆,从他的脑中不翼而飞,而阿福阿贵离开车厢的记忆自然也是在这段记忆之中的。
 
可是是谁,又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反派阵营的那边人,他们又怎么会是仅仅抹去自己的记忆这样简单;可是如果是主神这边的人,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更何况他是小主神,要想抹去他的记忆,这肯定不是普通的人能够做到的。所以要想明白原因,那么重点就是他必须弄清楚在他这段被人刻意抹去的记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那我往哪边去了?”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苏维身边将他扶了下来,左右瞧了瞧,朝车的左边走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小声道:“当时你猛然将车门推了开来,拿出了你别在腰上的匕首,但是你走了还没有两步你就停了下来,露出了一个很惊讶的表情,然后你就把匕首放回到了腰上,一个人自己追了出去。”
 
男人讲的很清楚,让苏维能够很明白地想象到当时的画面。他的眉心一皱,明显是想到了什么问题,然后他扭过头朝男人看去,男人的侧脸融入了黑暗之中,显得轮廓显得愈发深邃起来,一双眼古井无波,让人捉摸不透。
 
似乎察觉到了苏维的视线,他扭过头来低头看着青年,小声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且沉,冷又淡,却总让青年觉得熟悉无比。
 
算了。
 
苏维摇了摇头,冲着男人微微一笑,并没有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他相信他,这就足够了。
 
在男人的搀扶下,苏维小心翼翼地沿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他走的很慢,时不时低下头来仔细查看周围的土地,眉头始终紧锁着。
 
此时月光逐渐朗照了起来,厚重的云层缓缓地移开来,露出了隐藏在后面的明月。白色的光芒倾斜在林见,从苍穹之上投下了巨大的剪影,在那被拉得老长的树影之中,苏维突然瞥见了什么。
 
他连忙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冲着男人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查看。男人快步走到苏维的身旁,低头向地上看去——
 
或许是因为才下过雪的缘故,地上的泥土十分湿润柔软。在那没有被落叶覆盖而裸、露在外的土地上赫然有着一行浅浅的脚印,大概走出去了个十来步左右便消失了。
 
“这应该是个男人的脚印,身高大概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之间,体重偏瘦……”苏维的语气陡然变得阴冷起来,竟有些森森的冷意,他双眼微微眯起,右手轻轻拂过右边那个比起左边稍浅的脚印,没有说话。
 
男人看着那左右深浅不一的脚印,又瞥了一眼沉默不言的苏维,“看来你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苏维不置可否,神色凝重地又看了一遍地上,缓缓地站起身来。
 
男人说过,苏维离开车厢后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把匕首重新放了回去再继续追了过去,这就说明,最起码这个人应该是他认识的,甚至可以说是很熟悉的,要不然他怎么会蠢到把武器收回去呢?
 
可是他又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这就意味着这个人在他的心中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那么这个人肯定就不是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而那一行脚印只能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很熟悉,却又恰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是他……”
 
青年轻声呢喃着,眉心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的声音随着风悠悠远去,飘散于山林之中渐渐听不清晰了,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好似来自地狱深渊里的低吟。
 
第54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三)
 
清晨的山林间还弥漫着一阵稀薄的雾气,天边却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金光从云间慢慢溢出,染得那雾气也变成了金色的一般。
 
一阵“砰砰砰”的叩门声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王五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匆匆地往大门口走去,口里还冲外面喊着:“来了来了!”
 
他一边说着,面上却忍不住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心里琢磨着这一大早究竟会是什么人前来拜访。要知道自从小少爷出了那档子事,他们这里可就是没什么人敢来喽。
 
一开门王五就看见了一个面色俊朗的男人,先是一愣,然后连忙迎上去,开口道:“孙先生你可算来了,我这就去告诉大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孙祁就冲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站住,“一清道长在吗?”
 
王五点了点头,正想开口讲些什么,却突然听到男人背后传出来一声清脆的打喷嚏声,然后一个青年模样的人从男人背后探出头来,仰起头来在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五这才意识到孙祁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不免有些好奇道:“这位是?”
 
毕竟原先孙祁来府上的时候从来都是一个人,今个儿他还是头一遭看见男人带了别人一起来,难免感到有些新奇。更何况那个陌生的青年人围着一条宽大的围巾,几乎把他的下半张脸都给裹了起来,只留下他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外面东瞅瞅、西瞧瞧。
 
孙祁面色一顿,视线突然越过王五的肩头朝他身后望去,双眼微微眯了起来,苏维顺着孙祁的视线看去,发现在庭院中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面带笑意的男人:他一身白衣,乍一眼看过去颇有几分仙人的意味。所谓翩翩君子,温润如玉与他比起来倒也少了几分的出尘的清雅,恐怕不是长身玉立、清俊无俦不足以形容男人举手投足之间无双的气度。
 
这可真是——光风霁月!
 
在见到男人时在他脑袋中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四个字:雨过天晴,万事万物都处于一片明净之中,让人神往。
 
“一清道长!”
 
王五察觉到了苏维和孙祁两人的视线,连忙转过身去,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男子,忍不住脱口而出。他那一声叫的极大,话音刚落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是一清却只是淡淡一笑,缓缓地朝着孙祁走去了。
 
“许久不见,师弟近来可好?”
 
一清那一双狭长的眼睛在苏维的身上一扫而过,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孙祁的脸色自从一清出现了之后就一直有些阴郁,现在更是阴云密布,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苏维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冲着一清冷冷道:“不劳师兄挂念。”
 
面对一清的逗、弄,孙祁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过多的情绪,这似乎让一清感到有些无趣。他微微摇了摇头,扭头冲着王五吩咐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么就去告诉大帅吧。”
 
王五点了点头,一丝都不敢怠慢,赶紧转身往里屋跑去了。
 
一推开门,屋子里已经坐了有几个人了。这些人抬眼见苏维等人进来却又各有不同的神色:坐在左边的那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只是瞥了一眼就将头扭了过去,不再理会了;站在他背后的看起来是他随从的男人眯了眯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在右边的那个脸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的老道人咬了咬嘴唇,眼里满是戒备与不屑,嘴里还在嘀咕些什么。
 
苏维只是轻轻一眼瞥了过去,心中对这些人的底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在心中暗笑了一声:看来这小少爷真是病的不清,也难怪这大帅情急乱投医了。
 
“这位小兄弟,还未请教?”
 
老道眼见苏维唇角一抽,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笑容,顿时感觉无形中被人打了一闷棍,心下一怒,起身抱拳冲他行了个古礼,想要一探究竟。
 
要知道他们的圈子本来就不大,民国以后更是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因此会些本领的人就更少了。基本上一个地方的人都相互认识,比如一清和孙祁,这两人是明城附近三清观太宁真人的弟子,方圆百里没有人不认得他们。现在大帅请来的人都是附近大名鼎鼎的人物,但是苏维这张年轻陌生的脸无疑是让人感到好奇的。
 
老道语气中的刻薄与针对显而易见,这让坐在左边的男人的眉毛猛地皱了起来,张了张口正要说着什么,他背后的人却用手抵了抵他的后背,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男人于是就软了下来,只是瞪了老道一眼就没有再做些什么了。
 
面对老道的行礼,青年一脸茫然,显然是没有想到对方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下轮到在场其他人面面相觑了,眼里分明划过了一丝惊诧。从苏维的表现看来,他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对宗派之间的规矩一无所知,是个毫无疑问的门外汉。
 
“哼,大帅也是急糊涂了,连这样的人都叫来了!”
 
呵,原来是个招摇撞骗的!他还以为是谁呢,敢嗤笑自己!
 
摸清楚了苏维的底细,原本还有所顾忌的老道此刻已经彻底没有了顾虑起来,一张嘴微微往上撇着,似乎十分不满。
 
“咳咳……大帅来了。”
 
王五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表情严厉的中年人,心想还好还好,大帅没有生气,不然就糟糕了!
 
一想到近来大帅那张黑脸,王五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众人听到王五的话连忙纷纷站起身来,虽然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自恃过高,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他们人都在大帅府了,就算想要摆架子也要多加顾虑几分。
 
那是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可以看出来他此刻无比糟糕的心情。他没空理会这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毕竟对他来说,只要能救活他的儿子,哪怕是看着这群人斗得死去活来也无所谓。他深吸了口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压低声音道:“诸位道长先随意看看吧,我去叫犬子出来。”
 
然后便不知道向王五交代了什么,自己就皱着眉头往回走去了。
 
王五哈着腰讨好地笑了笑,冲着在场的所有人道:“请随我一同在府里走走。”
 
苏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身旁的孙祁,恰好对方正低下头来朝他看来,两人视线一撞,纷纷在眼底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看来他们又想到一起去了。
 
这大帅哪里是让他们参观宅邸,分明是要考验他们的水平啊!
 
所谓天人合一,三才九宫,这房屋的选址与布局都十分讲究。不仅要有小格局,必须还兼备天地大格局,而所谓的大格局指的便是该地的风水,是否利于府邸主人自身的气运。
 
“天门开、地户闭,难怪大帅放着明城中的大帅府不住,执意要住到这郊外的别府来。”苏维站在一处楼台上凭栏远望,忍不住感慨道:如此风水宝地,也难怪这些年来大帅青云直升、官运亨通了。
 
俗话说的好,入山观水口,入穴观明堂。要想知道一个地方的风水好不好,大略看看此处是否有河流经过便可以了。一般而言,只要河水入口处流量大而快,出口处流速缓慢便可以称为风水宝地。
 
而这处院子坐落于山林之中,周遭有河水流过,明显就是考虑到风水布局而特地选在这里的。能寻龙点穴到如此地步,不得不让人钦佩。
 
“藏风聚气,玉带环腰,的确不错。”
 
老道也随即附和道,话音刚落就看见孙祁还有一清皆是面色微微一变,而苏维则是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道长,山林之间的确藏风聚气不错,但此处并非玉带环腰之势。”
 
苏维话才刚说完,老道的面色就猛地一变,显然是大感气愤,颇为恼火地说道:“小子,你懂什么?你没看见外面那绕着府邸的河水吗?流水缓缓,不是玉带环腰又是什么?”
 
面对老道的质疑,苏维倒是不急。只见青年缓缓地走到栏前,伸出手来朝三个方向的山峰指去,还没有开口,那个原本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突然低声喃喃道:“原来如此,离为天干火、丙为地禄火,丁为人爵火,三方位有峰而并秀,大贵!”
 
这下轮到老道傻眼了,他慌慌忙忙地走到苏维身边顺着青年指着的方向望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刚他只注意到了府外的那条小河,竟然忽略了三峰并立这样奇特的景象!
 
“吉砂三十三格,三火并秀之势。”
 
孙祁淡淡地说道,眼神往身后一瞥,“敢问大帅,是何方高人勘定的此处风水。”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帅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中年男人只是一笑,望向苏维的眼神里多了几丝说不出来的欣赏,纵然没有去看老道,却已经让老道觉得窘迫无比,面色羞赧。
 
可恶!
 
他在心中愤愤想到,侧头浑了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子一眼。狠狠地咬紧嘴唇。
 
对于老道赤、裸裸的恶意的视线,苏维倒是没去在意,因为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大帅身上,毕竟他也很想要知道是谁布置出了这个风水局。
 
即使能够看出该地的风水,能布出风水局也绝非易事。不仅需要诸多法器作阵眼,布局者本人的道行也十分重要,只要一丝一毫的差错,不仅会损毁当地格局,更有甚者可能会引致无端祸患,所以能布置出大帅府这样的一个风水局的人肯定不会简单。
 
思及此处,青年的眼神暗了暗。
 
会不会是二十年前的那个人……
 
“称不上高人,孙先生要是再这么说,可是要折煞他了。”
 
大帅心情心思变得有些不错,伸手摸了摸自己寸草不生的光溜溜的脑袋,转过身冲着背后招了招手,“高人,还不快过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往大帅身后望去,几乎每个人都忍不住微微探起了脑袋想要去看看是哪路的神仙前辈,却听得几声微乎其微的脚步声,然后从那楼宇的阴影之中走出来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穿着英伦式的制服,一双纤细的腿从短裤中露了出来,仅仅被包裹在长筒的针织袜下。他的上身穿着衬衫与黑马甲,脚下踩着一双皮靴,整个人与这座充满中华传统气息的古典建筑物十分格格不入。
 
“父亲。”
 
少年轻声喊着,缓缓地站定在了原地,抬起头来朝苏维等人望去。他的视线依次从众人身上划过,然后在苏维身上稍作了停留,很快就移开来,重新回到了大帅身上。
 
他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让人们可以很清楚看见他肌肤之下青紫色的血管。但是而最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就是在少年左脸颊的下方,几道扭曲无比的伤痕像是快要滴出血来一般瘆人,
 
它们近乎诡异地拼接在一起,赫然组成了一个妖异的字符——
 
死。
 
那一刻,青年面颊上相同的痕迹似乎在冷风之后微微有些发热起来,有些刺痛。他忍不住定睛看着那个少爷,似乎想要透过少年的双眼看穿少年的内心一般,然后他就愣住了。
 
那是一双漆黑犹如死水的眼眸。
 
里面写满的死亡与绝望。
 
第55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四)
 
“这不可能!”
 
李玄大吼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把揪住跪在面前的阿福的衣领,满目通红,青筋暴起,看上去分外吓人,“楼均他不会杀人的!”
 
男人原本俊朗的面孔因为暴怒而微微有些扭曲起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嘶吼咆哮。
 
李玄的心中是一片茫然,他怎么也无法相信楼均会做出杀人潜逃这种事来!可恶,当初要是他跟着楼均一起去了阳城,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男人的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懊悔,当时他原本答应了楼均要陪他一起去,可谁知道李夫人临时有事将他叫了过去,等到他赶到门口的时候,楼均早已经离开了。思及此处,他的嘴唇一颤,似乎万分后悔。
 
面对李玄的叱问,跪在地上的阿福的反应倒是出奇的平淡,“少爷,您就算借阿福一万个胆儿,阿福也不敢欺骗您呐!这回确确实实是楼少爷下的手啊!”
 
眼见阿福把话说的差不多了,李玄的态度也不那么坚决了,李夫人在心中暗笑一声,这才接过话来:“玄儿,谅他们两个狗奴才也不敢拿命来诓你啊!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到楼均那小子,等人找到了,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她一边说着,唇角一边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着。
 
只要等李玄松了口,她立马就让李老爷去发通缉令去,到时候只要人找到了,事情真相究竟怎样不还是她和李老爷说了算?还怕弄不死那个毛头小子?
 
今天还真跟白先生说的一样,是个好日子。一想到那个谦恭有礼的年轻男子,李夫人的面色不易察觉地一柔。却又觉得有所不妥,立马恢复了正常的神情。
 
今天一大早下人刚打开门就瞧见了满身是血的阿福和奄奄一息的阿贵,立马就跑回来通报给了李老爷。阿贵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说楼均是因为不想去大帅府而与他们起了争执,半夜偷袭了他们,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李玄说什么都不相信,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两张口摆在那里,还赔上了一条人命,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当然,李夫人是不会告诉李玄,阿福阿贵都是她和李老爷派过去的杀手的。依她看来,多半是楼均这小子发现了蹊跷逃跑了,不过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过程究竟是怎样的不重要,只要让李玄相信是楼均杀的人就足够了。
 
于是李夫人更加苦口婆心地劝着李玄,给楼瑾使了一个眼色,身着旗袍的年轻女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附和道:“是啊是啊,毕竟这次去大帅府可是玩命的事,楼均他害怕了逃跑也不是不可能啊!”
 
说着楼瑾站起身来走到李玄的身边,似乎想要去挽住男人的胳膊,可是男人却猛地将手一甩,看都没有看楼瑾一眼道:“他可是你哥哥,你就这样说他的吗?”
 
楼瑾没料到李玄会这么生气,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巨大的力推开,接连退了几步没有站稳,直直地摔倒在了一旁,柔美的面庞顿时拧作了一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声。
 
李玄一愣,转身想要去扶楼瑾,女人却用力地甩开了他伸出来的手,快速站了起来径直朝门外跑去了。她身后的鸶儿面色变得有些尴尬,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见着楼瑾跑不见了人影,才赶紧向李玄说了一声抱歉,追了出去。
 
李玄的手还悬在空中,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够了,玄儿,你难道真的要为一个男人闹得家宅不宁吗?”
 
李老爷厉声说着,用力地把自己的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敲了几下,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气,抬起拐杖就朝李玄的肩膀上抽去,大喝道:“你的眼里究竟还有没有你的父母?难道你想当白眼狼吗?就算你不念及李家的名誉,难道你连这个家都不想要了吗,啊?”
 
他的拐杖就像疾风骤雨一般地落在李玄的身上,一下比一下更加用劲,发出一声声闷响,光是听着就李夫人揪心不已。可是李玄却始终一言不发,任由李老爷的拐杖打在自己身上,默默地将头低了下来。
 
“够了、够了,再打下去玄儿就要受不了了!”
 
李夫人终是忍不下去了,挡在了李玄的身前,开始求情道。李玄一边将李夫人护在身后,一边将背挺得笔直。这更让李老爷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叱问道:“玄儿,你看看你母亲都愿意为你这么做,难道你就忍心吗?”
 
李玄一时哑口无言,李夫人见状连忙扑到李老爷的怀中开始痛哭道:“老爷,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教子无方,才会把玄儿教成这样是非不分、六亲不认的呀!”
 
李老爷的拐杖这才停了下来,他用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点,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逢场作戏地瓮声瓮气道:“你知道就好!”
 
“父亲,你不能这么说母亲!是我自己……我自己的错……”
 
李玄闭上了眼睛,纠结无比,但最终还是万分不情愿地开口道:“好吧,楼均的事情……全由父亲做主。”
 
李老爷与李夫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纷纷眼中一亮,一丝得逞的目光一闪而过。
 
楼均。
 
李老爷微微眯起了双眼,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青年那张高深莫测的面孔,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不管是谁,只是可能触及到那个多年来一直被他隐藏于心底的秘密,他通通不会放过!
 
哪怕,杀了那个人会让他儿子黯然神伤也一样!
 
财富、权力、名声,这些年来他全都有了。可即使是这样,他每日每夜也都惶惶不安,生怕哪日会被人知道那个秘辛,将他的一切再次全数夺去!
 
这不能怪他!
 
世人本是这么自私,凭什么又来怪罪他心狠手辣呢!
 
但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晚上,少女凄厉的惨叫声。她满身都是鲜血与泥泞,拼命挣扎地想要跑开,却被人们强行按在地上。她冲着他疯狂地摇着头,似乎在哀求,可是他却仍然毫不留情地让人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刀。
 
刀没磨,很钝。
 
他记得好几次那刀都没能成功地直直将少女的皮肉给剐下来,不得不让操刀的男人停下手来,用手将她那层还连在身上的皮肉给用劲撕了下来:雪白的肌肤、鲜红的血肉、森森的白骨,将断未断、似连非连,用手一撕还扯不断,那柔软的鲜肉就黏上了人的手掌……
 
然而她却不能死,她必须活着承受这一切。
 
好多年了,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仍然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
 
永远、永远——
 
至死方休。
 
“你在哭吗?”
 
男人的声音温柔而又好听,让低垂着头的楼瑾忍不住一阵,恍惚地抬起头来。那是一个相貌极其清秀的青年男子,带着几分书卷气,冲着她伸出手来,手中还有一方洁白的手帕。
 
楼瑾犹豫了片刻,伸手将男人的手帕接了过来,小声道了一声谢谢。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楼瑾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发现男人还站在原地,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见她抬起头来,微微一莞尔,说不出的淡雅,“既然你不哭了,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转身作势要走,楼瑾心中也不知道为什么猛地一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等等!”然后男人便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话一出口楼瑾就后悔了,她这是怎么了?她心中讪讪想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突然瞥见男人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脸上,顿时面上一红,心里忍不住打起了小鼓。
 
“你看,这里落了一片花瓣。”
 
男人轻轻将楼瑾发间的那片红色的花瓣给摘了下来,黑色的眼里折射出一丝淡淡的光华来,突然,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失礼了,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尴尬地说道:“抱歉,我……”
 
“没关系。”
 
楼瑾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男人,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这时鸶儿却遥遥跑了过来,冲着楼瑾喊道:“小姐、小姐!”
 
楼瑾面色一变,有些尴尬地看向男人,看见男人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后,她才小声说了一声抱歉,朝着鸶儿的方向走去了。
 
白净言目送着女人的身影慢慢淡出自己的视线,唇角的笑意也逐渐淡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间那片娇嫩的绯红色的花瓣,目光微微一寒。
 
鲜红汁液溅了出来,染得男人洁白的手指上晕染出一片一片的血红,他却不觉似的,一遍一遍用指尖掐揉着,直到那原本鲜红的花瓣也变得暗淡下来,他才冷笑了一声,将花瓣扔到了地面上。
 
楼瑾。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太阳穴有些不易察觉地跳动着,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而就在这些狂暴的情绪快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的面色突然一变,快步走到一旁的花丛中,含着笑将一个雪白的小东西给抱了出来。
 
“呜呜……”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小狗,看上去才几个月大,正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见白净言后只能呜呜地叫着,看那委屈的模样,甚是可爱。
 
“净言,你怎么连小动物都欺负了起来?”
 
李玄此时刚离开大厅,没想到随便在府中走走就看到白净言正抱着一条小狗,而那狗正嗷嗷叫着,极其不情愿被男人抱在了怀里。
 
“什么呀,明明是我捡回来的,哪欺负它了……”
 
话还没说完,那条小白狗就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突然往前一扑,迈开它的小爪子就欢脱地朝着李玄跑去。李玄微微一笑,蹲下身来将小白狗给抱了起来,他记得楼均一向很喜欢小动物,因此顺带着他对这类东西也没了什么抵抗力,一听见那嗷嗷的叫声,他的心就软了。
 
“还说没有欺负它,看看都直接往我这跑了。我不管,这狗交给你我不放心,让我来养吧。”李玄挑了挑眉,也不顾白净言一脸无奈的表情,直接将小白狗抱进了自己的怀中,宣誓主权。而这也是奇了怪了,原本还闹腾无比的小狗到了李玄的手里就乖了起来,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李玄怀里,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白净言这下子算是彻底无语了,正欲争辩几句,背后却传来下人的声音,“白先生,夫人找您。”
 
白净言的面色一僵,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冲着下人轻声道:“走吧。”
 
……
 
就在易城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苏维还呆在大帅的别府中。此时,所有的人都是一脸惊诧,似乎怎么都想不到那个能布置如此大手笔风水局的人竟然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而此时,楼台之中没来由地刮起了一阵风,少年那原本古井无波的一双眼里顿时泛起了些许波澜,只见他缓缓地抬起头来朝大帅看去,幽幽道:“他来接我了,父亲。”
 
他来了。
 
来找回他曾经遗失在这里的东西。
 
第56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五)
 
“他是谁?”
 
一清微微眯起了双眼,忍不住追问道。
 
但是少年似乎无意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只见他缓缓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朝屋里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子时阳气生,午时阴气起……”
 
他的眼波一横,往孙祁和苏维身上不经意地一瞟,就又将头扭了回去往前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老道一脸茫然,而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则是深吸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老道后小声道:“白天也能见鬼的意思。”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阴阳二气相生相依,无时无刻不萦绕于天地之间。此盈彼亏,此乃天地常理,故而虽然白日里阳气萌动不利于鬼物显形,却并非鬼物不能在白昼出现,道行高深的鬼物可以借助哪怕一丝一毫的阴气而游走于人世间。
 
苏维下意识地往周围环视了一圈,那种古怪的感觉却并没有随着少年的离开而减少半分。或者说,从他到达这处别府之后,那种让人压抑的感觉就没有消失过。
 
然而就是这样,苏维的心中却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起来——这恰恰也正好能够说明他的血煞引并没有出错,二十年前那件事情的相关人绝对就在此处,就在这处大宅之中。
 
所谓的血煞引,即通过催生某物体内的煞气来引出与它有着强烈关联的事物,而通常来说,这个事物就是施法者。所以当苏维与孙祁合力催动桡骨之中的凶煞之气的时候,它直直就指向了大帅府的方向。
 
但是奇了怪的是,明明离大帅府越来越近的时候这骨头显得越来越狂暴不安,几乎都快要自己长出脚在地上跑了起来,但一进了大帅府,竟然还出奇地安静了下来,彻底没了动静。
 
所以苏维能得出的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在这里,存在着更恐怖的东西。
 
至于那个东西是什么,还有孙祁执意要来这里的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或许是看到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大帅难免触景伤怀地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请各位过来,还是希望你们能帮我瞧瞧一个东西。”
 
还是老道脑子转的快,很快就通过一系列事情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推测地试探道:“可是与小少爷有关?”
 
大帅点了点头,冲着所有人招了招手,示意所有人跟他进屋子来。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子的正上方摆着一个锦盒,锦盒的外面还有两张被撕成两半的符纸,上面写着什么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依稀看见“真一”两个字。
 
大帅似乎对此物还颇为忌讳,犹豫了再三后才轻轻用手揭开,却在打开锦盒的第一瞬间将头扭了过去,只是用手指了指里面,“就是这面镜子。”
 
说着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这面镜子,不能看。”
 
不能看?
 
苏维心中嘀咕了一下,抬起头向孙祁看去,男人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阖动,扭过头来在青年的耳边轻声道:“这是妄虚镜,照不见现世的东西。只能……”
 
孙祁的话还没说完,那个中年男人面色突然一变,仿佛正在承受什么极大的恐惧一般往后退去,喉头上下滚动着,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跟他一起的那个干瘦的中年人立马用手肘往他伸手一戳,那人倒吸了一口气低头往干瘦男人看去,这才回过神来,却仍然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镜子,好像能让人看到幻象!”
 
壮实的男人失声叫了出来,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大帅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同。要知道他第一次看到这面镜子的时候也是被吓了一跳,那些明明已经在他心中尘封许久的事情却再一次犹如重现般的出现在了眼前,只是遗憾的是,他所能看见的并不是他想记得的记忆。
 
战场上那些悲壮的场面,一次一次在他脑中出现,几乎快要将他逼疯了起来。
 
而最让他感到惊恐的,莫过于是他儿子不顾自己劝告地执意打开了盒子照了这面镜子,还说什么,“他要来接我了”、“是他来了”之类的话,并且在照了这面镜子后,少年的脸上就出现了那个诡异的字眼。
 
这让他怎么接受,这可是他唯一的儿子!
 
也不知道是因果轮回、天道报应什么的,他当上大帅的这一路上手下死了多少人,都在他自己的身上报应了回来。不仅没有子嗣,甚至连早年的儿子女儿也都纷纷意外夭亡了,只剩下发妻烧香拜佛拼命生下来的这一个小儿子,要是连昌儿都保不住,先不说他们家断了后,就算是他死后也无颜去面对发妻啊!
 
大帅生怕是自己的祸报降在了儿子身上,天天都去祈祷,可是小少爷却是分外淡然地告诉他说:“父亲,与您无关,这是我自己命中的劫数。”
 
大帅怎么也想不明白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哪来的报应和劫数呢?
 
无奈之下,只能请了明城附近的法师道士来替儿子驱邪,可谁想到,这儿子的邪没有驱走,连着来的好几个道士也都吓疯了。
 
现在他也只能寄希望于一清和孙祁这两位得道高人太宁真人的亲传弟子,可是按照现在这个情况看起来,他只能期望这些人中有人能正正经经瞧一遍这个镜子就好了。
 
壮实男人和干瘦男人都不再去看那面镜子,而老道也冷汗涔涔地退到一旁,十分心虚的样子。而此时站在镜子面前的一清与他们相比倒是显得正常的多了,只是他那修长的手指此刻正紧紧地握住那面镜子的边框,眉心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
 
过了许久,他长叹了一口气,扭头笑意盈盈地朝孙祁望去,开口道:“孙师弟,你猜猜我看见什么了?”
 
孙祁漆黑的眼睛往男人身上一瞥,面无表情道:“要是猜的到,你不会问我;要是猜不到,又何必问我?”
 
一清轻轻哦了一声,一副感觉甚是无聊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瞥了孙祁身旁的苏维一眼,不知道心中又打了什么坏主意,那双漆黑的眸中散发出一丝危险的信息,“别呀,我们可是‘一、同、长、大’的师兄弟啊。”
 
男人特意在一同长大四个字上加了重音,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苏维心中咯噔了一下,抬起头朝一清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目光,不经意地朝着那镜子中瞥了一眼,顿时就愣住了。
 
这、这!
 
苏维的内心有些躁动起来,他伸长脖子还想更加仔细地去看一眼,但镜子中的画面就像是故意不给他一样,当他特地去仔细看的时候,那画面顿时便消失了,视野里只出现了青年那张略显惊愕的脸。
 
为什么?
 
苏维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数不清的疑问与困惑,这些东西像是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让青年觉得一阵发晕,几乎快要站不稳了。
 
就在这时,孙祁悄无声息地紧紧握住了苏维的手。
 
青年一愣,随即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
 
他连忙伸手扯了扯孙祁的袖子,示意有话要跟他讲。而男人也心领神会地轻轻应道,抬头冲着大帅说:“我的朋友好像有点感染风寒了,请问大帅能让我带他下去休息一下吗?”
 
大帅这才意识到从一大清早起来,就没让孙祁他们歇息过,再拿出西洋怀表来一看时间,已经快要中午了,连忙让下人们赶快准备午饭,又让苏维和孙祁先用过了午饭再下去歇息。
 
午饭很快就准备好了,当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苏维的面前的时候,青年肚中的馋虫忍不住叫了起来。那些在镜子中看的东西他很快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着吃去了。
 
“抱歉。”
 
席中当苏维伸手去夹菜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与中年人夹菜的左手一撞,筷子一松,眼见那一块糖醋排骨就要掉进汤里成为水煮排骨的时候,孙祁犹如闪电一般地稳稳夹住了那块排骨,不动声色地放到了青年的碗里,而中年男人则是心不在焉地道了一声歉,然后迅速地站起身来离开了,没少获得老道的一番冷嘲热讽。
 
对此,中年男人就像是听不见似的,快步离开了。
 
而当他彻底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后,他才像是心中的大石落了地一般地长舒了一口气,黝黑的面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抽出来一张小小的字条,看着上面的小字,纠结地闭上了眼睛。
 
他就知道,这是瞒不住的。
 
果真,过了这么多年,那个人还是回来了——从地狱之中爬了出来,要将他们所有人拉下复仇的无底深渊!
 
他有选择吗?
 
不、不,连他自己都不这么认为。
 
他没有选择。
 
所以,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纸条揉成了一团,丢到了一旁的烛台上燃起了金色的灰烬,明明灭灭,他看着那白色的纸张逐渐缩小、萎缩,那皱紧的眉头也终于再次舒展了开来。
 
没错,他只用做好这件事就行了。
 
一吃完午饭,苏维就连忙带着苏维回到了房间里。门才刚刚掩上,就听到孙祁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也因此对彼此熟悉到了骨子里,哪怕当时苏维只是一个轻微的举动,孙祁都不难看出青年心中无比巨大的吃惊与诧异。
 
按照常理来说,妄虚镜中绘虚妄,它能让人看到应该是最令人惊恐、痛苦或者一些被深埋于心底的记忆,而大多数人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害怕与难受,而绝不是诧异——而从苏维当时的反应看来,他所看到的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毛骨悚然或者揪心无比的场面。
 
已经意料到男人会这么问,苏维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背靠在门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微微垂下了眼来。
 
许久,他才小声道:“苏权。”
 
孙祁挑眉,声音微微上扬,“你姐姐?你看见她不是很正常吗?”
 
“不。”
 
苏维哑然失笑道,抬起头来看向孙祁,不知什么缘故他此刻的面色惨白无比,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与辛苦,声音有些沙哑道:“不是现在的苏权的……是小时候的她,还有小时候的我……”
 
苏维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当他在镜子中看见幼年的他和苏权两个人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那画面的感觉是那样的陌生,就好像他看着的并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别人的故事一样。可是画面中的人,确确实实是他和苏权两个人啊!
 
孙祁面色一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明显地闪过了一丝惊诧与难以置信:“不对,你不是——”
 
还不等孙祁的话说完,苏维就已经满是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轻微地颤抖起来:
 
“我和苏权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带你离开的那天啊!”
 
也就是说——
 
他们两个,根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
 
第57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六)
 
巨大的落地窗外,血染天幕的夕阳,将层层叠叠的白云也染得五彩斑斓起来,远远近近显现出深深浅浅的颜色,又在屋内投下长长的影子。
 
“砰、砰、砰……”
 
一个小巧的皮球碰到了苏维的鞋尖停了下来,青年微微一怔,正准备弯下腰去将皮球捡起来,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熟悉而又有些许陌生的女声,“维维。”
 
苏权?
 
青年连忙侧过身去了,刚好让那女孩的肩膀擦着自己的胸口过去了。少女脚步一顿,看着地上的皮球,唇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露出了一道好看的弧线,弯腰将皮球捡了起来,伸手递给了那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大的男孩子。
 
那是苏维从来没有在苏权脸上见到过的表情,以至于让他恍惚之中产生了一种眼前的少女并不是苏权的错觉。
 
少女的眼神稍柔,洁白的手掌轻轻覆上了男孩的面庞,她的拇指慢慢抚过男孩的皮肤,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的温柔,充满着亲切与疼爱,“我们去见爸爸妈妈吧。”
 
她说着,伸手将男孩的手紧紧握入手中,仿佛在握着一件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
 
长长的过道,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肩并肩走在中间,透过侧边窗户倾斜进来的光芒染得苏权的脸上斑驳着血色的余晖与漆黑的阴影,她的手,很冰、很凉。
 
“姐姐,你冷吗?”
 
男孩仰起头向身旁的少女望去,犹如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里熠熠生辉,像是有一闪一闪的星星一样。还不等苏权回答,他就伸出自己空闲出来的另一只手覆在了苏权牵着他的右手上,语气微微上扬,透露出一丝难掩的笑意,”没关系,我的手一直都很热,可以永远握着姐姐的手,这样你就不会冷了!”
 
苏权眼神微动,笑着点了点头,停下了脚步来看着走道尽头那扇紧闭着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
 
在门的背后,是他们的双亲,将要告诉他们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在一片静谧异常的气氛之中,过了两三秒,却让人觉得好像过了千万年般的漫长,那扇门终于开了。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沉稳而又充满慈爱的声音,“进来吧,孩子们。”
 
是父亲。
 
苏维的脑海中立马就浮现出了这个念头,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来,毕竟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一向是一个十分冰冷且不苟言笑,甚至说起来可能有些无情的男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这样说话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失神了。
 
等到青年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苏维极力地去辨认,也只能依稀听清楚苏权说了一句:“我是姐姐,应该我……”
 
而就在这时,苏权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下一秒,那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露出了门后面少女有些严肃的面孔。
 
“——!”
 
而就在这时,苏维的脑袋突然猛地一痛,就好像被人用有一根明晃晃的银针长驱直入地扎入了脑中一般,让青年立马清醒了过来,看清楚了此时房间内的景象——
 
只见一团黑雾正萦绕在房间四处,渐渐凝聚成了一个人形。而孙祁此刻正紧紧扶住苏维的肩膀,手中还拿着一根泛着白光的长针,正警惕地看着那个黑影,不知为何地皱起了眉头。
 
苏维这才明白,原来刚才所见都是拜眼前这道黑影所赐,就在他险些要着了道的时候,被孙祁给救了。
 
“孙祁,别来坏事!”
 
那道黑影咬牙切齿地说着,阴测测的声音让人有些脊背发凉。但是苏维却是一愣,觉得这声音怎么听上去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孙祁面色不变地回答道:“你不该来找他的。”
 
听他们说话的方式,似乎认识了很久似的,只是好像感情并没有随着时间而加深。孙祁不咸不淡的回答无疑触怒这个黑影,只听到一连串刺耳的大笑声之后,那人话锋一转,反问道:“关你什么事?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轮不到你来插手!”
 
他的话音才刚落,房内突然金光一闪,一道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迅速地甩到了黑影的身上,然后就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无数金色的颗粒在黑夜中一闪而逝,待到光华尽散去的时候,那笼罩于黑影旁的黑雾也逐渐淡去了一点,让苏维可以看清那人的面庞。
 
“够了,勿要伤及无辜!”
 
一声大喝,也不知道少年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之间他那瘦小的身躯横亘在他们和黑影之间,面对着那道黑影冷冷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这声音,听上去竟然和那黑影别无二致!
 
“好哇、好哇!你都可以心疼他们无辜,可就是看不到我的痛苦。真一啊真一,你怎生如此的偏心啊?”
 
他幽幽说着,那张俊美的面容也逐渐显现了出来。虽然相较于少年而言显得更加硬朗,但是也不难看出两者之间的相似。只是黑影的眉心之间有一道深红如血般的朱痕,衬得他一双眼邪魅异常。
 
对,邪气,十分的邪气。
 
明明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一眼就能让人辨别出来他们之间的区别来。
 
“邪修!”
 
苏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显然是没想到竟然还能在一个低魔的世界里遇见这样的人物。天地之间有阴阳二气,人心之中自然也会有善恶两面。知其黑,守其白,这边是邪修一派的开山之言。
 
他们并不像普通的修仙者一样清心寡欲以达到了却私欲、物我两忘的境界,相反,他们通过控制自己心中的邪念来达到修行的目的。在邪修者的眼里,人是不可能离开心中恶的一面的,既然无法摆脱,那就不如拿来利用。
 
因此,也就有了他们心中那些欲、望的和恶念的化形——这也是他们,却是另外一个别人从未所知的人。
 
他们与自己的影子,就好比是太极一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相生,彼此相克,一面为阴,一面为阳。
 
少年微微侧过头,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又混乱的脚步声,他的眉头一皱,冲着那黑影摇了摇头,示意赶快离开。
 
那黑影冷哼了一声,顿时在原地化作了一片黑雾,消失不见了。
 
而就在这时,门砰的一下被人猛地推了开来,王五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少年,微微一怔,但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立马绕过少年往屋内走去,直到确认苏维和孙祁两人都在房间内之后才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拿袖子擦了擦头上豆大的汗珠。
 
“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少年轻声问道,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抬起来向王五看去。
 
这不看还不要紧,这一看王五就慌了。毕竟他胆小,自小就怕鬼,自从少爷出了那档子事后他都是敢都不敢看少爷一眼,谁叫原本少爷的眼神就成熟的让人可怕呢?现在少年抬头直直朝王五看去,可以说是把原本就受了极大惊吓的王五吓得更是魂不守舍,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给说出来。
 
少年朝王五身后的另一个提着灯的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个仆人立马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咽了一口唾沫后才声音发抖道:“少、少爷……死人了!”
 
“谁死了?”
 
苏维心中立马警铃大作,心想莫不是那个自己要找的人发现了什么,先下手为强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要是那人发现了什么,怎么也应该是来杀自己比较正常?
 
难道,除了二十年前的设阵人,这里还有什么蹊跷?
 
青年的面色风云变幻,可谓精彩至极,只可惜所有人的视线此刻都放到了那个仆人身上去,没人来得及顾虑苏维在想些什么。
 
那仆人清了清嗓子,有些后怕地开口道:“是老道长,他被……被……”
 
“被剐了?”
 
苏维立马就联想到是不是赵明一下的手,但是仆人却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剐了?那还不至于,只是……”
 
仆人的眉毛猛地一皱,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恶心和恐怖的东西一样,小声道:“你们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有点意思。
 
青年与孙祁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跟在了仆人后面往老道的房间去了。
 
等到人都走的差不多,最后只剩下孙祁和少年两人的时候,男人的面色微微一变,侧头看了一眼少年,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
 
“我是姐姐,应该我来承受这一切。”
 
少女仰起头来一字一顿地向父母说着,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着,父母的眼中却满是晶莹的泪光,似乎不忍心再去看少女一般。
 
“为什么?”
 
男孩扯了扯少女的手指,好奇地眨着他的双眼,太过于年幼的他无法理解苏权话中更深沉的含义。
 
苏权半蹲下身来,平视着男孩,眼里像是冰雪消融时的春风般和煦温暖:
 
“不为什么。”
 
她说着,缓缓地抱住了他。
 
她的声音那样的轻、那样的柔,好像轻轻一触就会支离破碎一样。
 
苏维,我的傻弟弟,作姐姐的为弟弟,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第58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七)
 
等苏维和孙祁到达老道的房间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起来,应该都是被大帅派人叫来的。苏维伸手扒开了人群,快步朝着门口走去,果不其然,这些人都不进去而一直停在的门口的原因是进屋的路被老道的尸体给挡住了。
 
一走上前去,就可以看见一具仰面躺下的尸体,一旁地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明显已经死去多时了。老道那满是皱纹的脸已经僵硬了,他瞪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浑浊的眼珠子里写满了惊讶与难以置信,周身的皮肤已经有些发灰起来,而在他的右腹部上有一道长约一个指甲盖长度的狭长的伤痕,那洒落在地板上的大量血迹正是通过这个伤口产生的。
 
在老道的下颚的咽喉处也有一道口子,大量的的鲜血从脖颈处涌出,染得他整个人脖子都是血红的一片。而且也因为这一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老道的喉管的缘故,老道下颚的肌肉已经被彻底切开,整个下巴都无力地耷拉着,颇让人感到有些惊悚。
 
青年回头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目光微微一动。
 
想要找出凶手并不难,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他大概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手了。只是让苏维感到好奇的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了老道?毕竟从之前的经历看来,这两个人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过多的联系。
 
而且,苏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去瞥了一眼那倒地的尸体,觉得总少了些什么。这么想着,苏维站了身来,扭头朝大帅看去,“大帅,你们发现这尸体的时候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大帅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青年会这么问,有些意外道:“你们怎么都这么问?”说着大手一挥,朝着站在不远处的一清指了指,“一清道长也这么问了,现在东西在他那里。”
 
苏维点了点头,立马走了上去,刚把头凑近,就闻到一股极其腥甜的气味,定睛一看,就看到一条柔软而又残缺,上面还有着青筋的鲜红的条状物——舌头。
 
托盘的一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搬弄是非者,必受拔舌之刑!
 
那一行字透出诡异的暗红色,苏维拿起来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竟然是用血写成的。
 
一清将托盘拿回去递给了一旁的仆人,那仆人立马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接了过来,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这条舌头那么长,一看就是被人完整从喉咙中给扯出来的。如果不出意外地话,老道咽喉处那道口子应该是特意切开好让人将手指伸进去,把老道的舌头完完整整地给扯下来。
 
“你发现问题没有。”
 
孙祁小声说着,见苏维一脸不解的表情,于是就弯下腰来在青年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原来如此!
 
苏维感激地看了一眼孙祁,心想差点他就要漏掉那点了。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因为他明白,这意味着潜藏在这大帅别府里的敌人,绝对不止一个。
 
首先来看那道死者右腹部的伤痕,那伤口很深,从出血量上来看,应该就是致命伤了。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老道的身上会有两道伤口。
 
老道咽喉处的伤口处理的干净利落,明显就是一刀一气呵成。当利刃切入人的咽喉的时候,由于大量的空气涌入咽喉,会导致人说不出话来,并且因为切断了脖子上动脉的缘故,短短一瞬间就足以让人毙命。
 
如果凶手能有着这样的水平,那他为什么在此之前还要去捅老道腹部一刀呢?要知道腹部的伤口即使是致命伤,致死的速度也比脖颈处要慢上许多,途中还有可能会遇到对方的防抗与呼救。也就是说,要是选择出其不意地刺杀的话,选择攻击脖子以上的部位绝对比腹部更保险。
 
从老道仰面躺下的尸体来看,苏维不难推测出凶手应该是半夜来敲老道的门,然后趁他不备的时候突然发起奇袭,因此尸体才会仰面倒在离门不远处的地方。
 
既然如此,刺杀时的快、准、狠就十分重要,那么凶手为何要舍近求远,先去刺对方腹部一刀,再去切开咽喉呢?
 
但是如果说凶手是先切开咽喉再捅腹部的话,那就更说不通了。切开脖子后人会迅速死亡,那就是说凶手要在对方死后再进行补刀,可是补刀只补一刀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苏维可以初步推断出来,老道应该是死于腹部的伤口,而至于脖子处那道切口——应该是另外一个人做的。
 
毕竟拔舌这种方法太过于有惩罚意义了,再加上那张纸条上写的内容,不难推断出,后来的那个人可能比起复仇来,更可能是想告诉别人老道做过些什么。
 
不过可惜,现在老道已经死了,老道究竟做过些什么,也无从知晓了。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仍然是一团迷雾。
 
苏维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处于一个迷局之中,身处于以二十年前李府发生的悲剧为纵线,以二十年后大帅府里发生的惨案为横线而交织的网中。如果说整件事情暗潮涌动、静水流深,那么苏维此刻可以说是就处于所有争斗漩涡的中心。
 
毕竟,不管是赵明一还是李家人,围绕着这个谜团的其他人都想要他死。如果他不能抢先一步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何反败为胜呢?
 
这时,苏维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一个想法突然冒出在了他的脑海里。
 
或许,自己应该去见见那位凶手了,去问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廊的尽头,少年无声地注视着一切,忍不住轻轻地摇了摇头。
 
日光熹微,经过了之前的那一茬,众人都深感疲惫,回到房里休息。虽然到了最后也没弄清楚究竟是谁杀了老道,但是一想到那人还留在这座大宅之中,不免让人有些觉得惶惶然。而此时,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却吱呀一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似乎生怕发出了些许什么声响。
 
当他无声地将门给关上时,昏暗的房间里那一片幽暗之中蓦地发出一声冷笑,紧接着便是一个男人冰冷的声音传来:“这么早,你去哪了?”
 
男人浑身一震,神情有些惊愕,明显是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在自己的房中。但是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伸手抚了抚胸口,顺了口气后开口道:“这事和你没关。”
 
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嘿嘿地冷笑了两声,嗖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幽幽道:“和我没关系?好,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老道士!”
 
在看到老道士尸体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猜到凶手是跟随自己一起而来的那位同伴了!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的同伴是个左撇子!那道伤痕在右腹部,又是在老道开门的瞬间产生的,所以这就说明,当时凶手是左手持刀的。因此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在这里等着同伴回来。果然同伴又匆匆迟来,多半是去掩藏凶器去了。
 
想到这里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干瘦的男人紧紧地抿着嘴唇,一双小眼中满是愤怒与疑问,他的视线像是锋利的刀子一样,来回地在男人的心上割着,让男人忍不住咋了咋舌,犹豫再三后沉默道:“我不知道……这是那个人让我做的,你知道,我没有办法的,只能听他的话来自保。他已经死了,却又回来了,他是回来复仇的,找我们复仇的!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他,二十年了,噩梦终于降临了!”
 
起初男人还保持着冷静,但是越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大,呼吸也逐渐粗重了起来,整个人好像都陷入了一种惊悚之中。
 
其实当他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他一瞬之间竟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这二十年来,那一幕惨剧每日每夜都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他忘不了那血腥的场面、忘不了那凄厉的惨叫声、忘不了那人悲痛欲绝的呼号……
 
“那个人?”
 
干瘦的男人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顿时就反应了过来,神色大变地追问道:“难道老道士也参与了那件事?可我不记得有见过他啊。”
 
他快速地在脑中搜寻着相关的记忆,但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那为什么首先被寻仇的对象竟然不是他们,而是那个看起来和李府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老道士?
 
他一边想着一边转过头去看着一旁脸色苍白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仿佛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唇角,开口道:“好了,你也累了,赶快去休息吧。不然待会他们醒了,见了你会起疑的。我会告诉他们说你病了,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他说着伸手扶住了男人的肩膀,带着看起来神思恍惚的男人往床边走去,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睡醒了,噩梦就结束了。”
 
他幽幽说着,深吸了口气。
 
日光渐渐的明朗起来,清晨的大帅别府之中,绝大部分的人还处于睡梦之中。然而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回荡在大宅里,空荡而又萦绕不散,硬生生把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一脸睡眼朦胧地走到窗子边打开了窗子,抬头朝窗外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在无人的庭院之中,一道魁梧的身影正快速地移动着。男人张大着嘴,时不时回头朝背后望去,可是每回头一次,脸上的惊恐就更深一分,疯狂地往前跑去。
 
“不、不要——”
 
他凄声哀嚎着,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砰的一下摔倒在地上,扬起了一阵不小的灰尘。
 
近了、近了、他们来了!
 
魁梧的男人瘫坐在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爬去,嘴里还一边嚷着:“你们不要过来!”他喊着,整个身体却已经逼到了死角,无路可退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绝望与恐惧的光芒,突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那块将他绊倒的石头上:那是一块十分尖锐的石头,上面有着许多凹凸不平的棱角,看上去十分刺手。
 
对对对!只要看不见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心中产生了,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笑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犹豫地爬向了那块石头,高高地举了起来。
 
“快住手!”
 
苏维在听到惨叫声的第一个瞬间就连外套都来不及穿的赶了出来,却仍然是来不及了,男人的手猛地落了下来,那粗糙、坚硬的灰白色的石头就直直地朝他那透露出疯狂扭曲目光的眼球中刺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仿佛不知痛觉的玩偶,又好似重复动作的机械,男人一下比一下用劲地将石头朝自己眼球深处捅去,在鲜血飞溅四散开来的那一刻,白色的流液体也顺着流了出来,两者掺和在一起,粘稠而又恶心异常,男人眼睛周围迅速地凹陷了下去,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时不时还有细碎的肉块随着飞了出去,但是男人却像是不觉得似的,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狂热的笑容。
 
终于,他再次地用力将石头往脸上刺去,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下去,因为那尖锐的石块已经从他的眼睛里彻底贯穿了过去,刺进了大脑里。
 
他竟然活活把自己打死了!
 
苏维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快飞奔了过去,跪在了男人的尸体旁。男人还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那石块被他自己硬生生从一只眼里刺了过去,而他双眼周围的皮肤全部都已经烂了,有的地方连那血红柔软的嫩肉都已经没有了,露出了下面伤痕累累的白骨。
 
“嗯?”
 
苏维眼角的余光忽的瞥到了男人微微张开的嘴巴里,目光一凛,连忙探出两根手指伸进了男人的口中,摸索了一番后,很快地将一张小纸条从男人口中给拿了出来。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慢慢地将纸条打开,只见上面用血红的字赫然写道:
 
“见死不救者,当受挖眼之刑!”
 
真这是一个恐怖的对手,苏维心想道。
 
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于无形之中。
 
他真的做到了,而这一次,他甚至都没有亲自出手。
 
只是,苏维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面前这座幽深的府邸,内心有点难复平静起来。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男人?一清?孙祁?
 
还是说——
 
自己?
 
第59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八)
 
短短的一天之内,接连两个人死于非命,并且他们死状都分外诡异,不免闹得有些人心惶惶。当大帅派人将魁梧的男人的尸体搬下去之后,就立马找来了苏维他们几个人,想要来讨论一下有关事宜。
 
“一定是那镜中的邪祟,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自己动手把眼睛给砸烂了?”干瘦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抢先一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扫视了一下周围,视线停在了苏维身上,嘿嘿一笑,“小兄弟,你说是不是。”
 
苏维挑了挑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转而扭头向大帅看去,开门见山道:“大帅,你之前不是认识老道长吗?你知道那张纸条上‘搬弄是非’是指的什么吗?”
 
大帅眉头一皱,双眼微微朝天上看去,似乎在思索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寸草不生的光滑的脑袋,“搬弄是非我倒没有映象,只不过他从以前开始就十分能说会道,不然也不能说服易城的守将来投降啊……”
 
易城!
 
苏维太阳穴猛地一跳,连忙追问道:“什么,不是说是李老爷不惧强敌,只身深入敌营,才让易城的守将心生敬佩之意,愿意投降的吗?”
 
抽丝剥茧、寻踪探迹,事情果真又回到了那个原点之上,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竟然又牵扯出别的事情。
 
李老爷、易城杀降、老道搬弄是非,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又与赵明一和那个埋在后院里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苏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抓住了些什么,那些支离破碎零散于各处的线索各自散发出光芒,似乎在提示着什么,但青年怎么也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他还缺少一块最关键的拼图,只要找到这块拼图,所有的难题将迎刃而解,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只是,那最关键的,究竟是什么。
 
大帅听了苏维的话只是呵呵一笑,大手一挥,心想这现在的年轻人果真是太过于天真了,一点都不懂得这些放不到台面上来的事情中的弯弯绕绕,砸了一下嘴唇,“传闻是传闻,事实怎么样还不是只有当事人知道?姓李的能牢据易城这么多年,把整个易城弄得像是个铁桶一样密不透风,愣是让直系、旁系的军阀没占到一点好处,他这个人怎么可能会做出只身入敌营这种事?要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任何一个将领都是不会这么做。不过当时进城谈判的人的确只是他和老道两人,后来谣传成只身,也不是没有道理。”
 
大帅一想到李老爷,表情不易察觉地变了变。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弯着,露出一副颇有些不屑的样子,语气中也带上了两三分不悦。但是像一清这些人,常年和达官贵人打交道,察言观色惯了,只是一下就将大帅和李老爷的关系给摸清楚了个七七八八。
 
“哼,说来易城杀降那件事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一向就看不惯李老爷的做法,妈了个巴子,当军人杀人就杀人了,被骂成刽子手又怎么样,但偏偏有人非要喜欢给自己立标杆,把自己塑造成多么高大的样子。易城杀降死了那么多人,一个只身入敌营的传闻就能全都揭过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这不得不让佩服他的手段啊。
 
大帅说着冷笑了一声,话中似乎有弦外之意,却没有明说。毕竟他和李老爷还是属于一个军阀内,传出去不好。
 
然而仅仅是他三言两语中透露出的那些料,已经足够苏维去琢磨半天了。
 
大帅说,要是没有绝对的把握,李老爷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可是那时李老爷一没重军作为后盾,二没钱财官位以作许诺,可以说是除了一队疲惫不堪的军队外别无他物,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说服对方投降呢?
 
苏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放在桌子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一抬眼,就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一清那双正朝自己看来的眼睛。
 
苏维一惊,一清却是露出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用眼神示意苏维去看一看身旁:干瘦的男人撇了撇嘴,似乎对于苏维十分热衷这个话题感到非常不满,眼角微微往下耷拉着,手指上的指甲缝里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些红色的印记。
 
见苏维的视线朝自己看来,男人眉头一皱,连忙将放在桌子上的手给放了下去,不算友好地笑了笑。
 
大家似乎都笃定了这次的事情和那缠身小少爷的邪祟有关,故而大帅更加急促地催促他们快些想办法去解决这件事,避免有更多的伤亡出现,对此,苏维只是笑了笑,而孙祁则是平淡地应了下来。
 
“真是少见,师弟竟然对这件事这么上心。”一清少不了要来打趣孙祁一顿,而孙祁只是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扭头冲大帅说:“还需借镜子一用。”
 
他话音刚落,一清的面色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黑色的瞳孔里寒光烁烁,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
 
好不容易等到该讨论的说完了,男人连忙站起身来往房间里走去,刚一拐弯,就看到走廊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微微愣在了原地。
 
“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所以就先来这里等你了。”
 
苏维笑着从靠着的墙上站直身来,不紧不慢地走近男人的身边,从怀中摸出来一个东西伸到了男人面前,男人定睛一看,下意识地就想抬手一抓,但是苏维早有防备,轻轻一抽就稳稳将那东西重新攥回到手上,一脸笑意地看向男人,道:“看来这东西真的是你的。”
 
男人冷哼一声,重新恢复了冷静,“空口无凭,你凭什么说这张符就是我画的?”
 
苏维手中拿着的不是别的,真是一张他从魁梧男人身上找到的符纸。当时这张纸刚好贴在脖子后面,被藏在了衣服领下,要不是苏维仔细查看,根本就没有看见。
 
然后苏维就明白了,又是一出借刀杀人的好戏。
 
为了掩饰那些肮脏的秘密,这对昔年的同伴都不惜反目为仇,先下手为强除掉对方,而至于那张纸条,估计又是赵明一寻了什么办法放上去的。
 
其实原本苏维并不确定下手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一清,但是当他看到了男人指甲缝里用来画符用的朱砂和男人见到符纸时的表情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件事与男人绝对脱不了关系。
 
说起来,能在不知不觉中将符纸贴到死者身上,真说起可能性来,自然是他的同伴更有可能做到。
 
这么想着,青年微微将双眼眯起,开口试探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可别忘了,二十年前,你在李府做的那些事。”
 
话音刚落,男人立马乖觉,眼神一寒,压低声音道:“什么二十年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虽然他掩饰的极好,但是他的眼睛却还是出卖了他。
 
苏维的话在刚说完,他的眼球就往左下角看去,这是一种回忆事情时的本能的生理反应,除非受过专业的训练,不然普通人根本无法做到隐瞒。要是他真的不知道二十年前李府的事情的话,他又是在回忆什么呢?
 
苏维摇了摇头,心想该确认的事已经都确认的差不多了,再继续追问下去恐怕也只是无功而返,弄不好还可能会弄巧成拙,逼得狗急跳墙。于是他就耸了耸肩,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后便转过身回去了。
 
“对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苏维突然顿住了脚步,半转过身来露出半张脸,意味深长地看了男人一眼,
 
“拔舌、挖眼,我在想下一个会是什么。你有什么头绪吗?”
 
说着,也不等男人回答,青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脸色苍白的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搬弄是非,拔舌;见死不救,挖眼;那自己,岂不是……
 
男人已经不敢想了下去,慌慌忙忙地转过身去,视野中却突然闯入一个黑色的影子:它的周身散发着滚滚黑气,将它的身体尽数隐藏在宽大的袍子下面,只露出了那白的病态下半张脸和那红的鲜艳欲滴的唇。
 
它仿佛在挑衅一样地冲他笑了笑,然后就迅速往一个方向跑去了。
 
可恶!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自己的拳头,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嘿嘿一笑,低头朝自己口袋中放的几张符纸看去。
 
他就不信了,一介区区亡灵,还能拿他怎么样!
 
二十年前他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二十年后他依旧能让他们魂飞魄散。
 
这么想着,他冷笑了一声,悄悄地捏了一张符纸在手中,飞身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不要怪他冷血无情,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命不好!
 
他恨恨想着,眼底流露出一丝歹毒而又狠辣的光芒,正如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亲眼看着女人被削成人棍时一模一样。
 
一分一毫,都未曾改变。
 
而在另一边,苏维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孙祁已经布好了阵,以那面镜子为阵眼,周围满是血红的符文,上面时不时有金色的光芒划过,透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美感。
 
“现在只要将媒介放上去,我就可以催动化象了。”孙祁说着,接过苏维手中的那一根头发,又将之前于老道、魁梧男人身上取来的头发一一陈列于镜前,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苏维之所以去找男人,除却套话之外,更重要的是为了取得男人身上的东西,借此开阵。妄虚镜中绘虚妄,他就要看看,那群人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景象,能让他们大惊失色,甚至不惜起了内讧开始自相残杀。
 
青年幽幽地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握紧了孙祁的手。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恐怕是一件无比丑恶、写满了欺骗与罪恶的往事,但是无论这件事情有多么的不堪,他都必须用他的双眼从头看到尾。
 
为了揭开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牵连无数人性命的秘密。
 
古铜色的镜面上的画面开始微微摇晃起来,逐渐泛起了水纹,让青年的思绪也随之有些摇荡起来,似乎一阵有些燥热而又充满血腥气味的空气迎面而来,带着他进入那个遥远的故事之中……
 
“这不可能!为什么会没用!”
 
男人大惊失色地看着面色那道周身散发着浓郁戾气的黑影,嘴巴大大张开着,显然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一向神奇无比、克鬼利器的符纸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失去了功效,要知道这可是他画了大价钱从清风观买回来的啊。
 
惊愕之余,他连忙爬过去捡起地上的符纸,用手指一摸,表情顿时一变——这符上的符文不是用朱砂写的!
 
换而言之,这只是一张与小孩鬼画符无异的废纸!
 
男人绝望了,他抬头看向黑影,看着它唇角愉悦异常的笑容,就知道他果真是上当受骗了。这一次,是真的栽到了这恶鬼的手中。
 
“可恶!你等着,一清道长和孙祁总有一天会收了你这恶鬼!哪怕他们不行,难道天下术士,竟然没有一个人是你的对手吗?”
 
男人狠狠说着,却惹得对方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地笑了出来,鄙视与轻蔑之意不言而喻。
 
“没关系,我还有最后一张牌,一个你们谁都猜不到的秘密……”
 
它悄无声息地飘到男人的背后,弯下身来幽幽在男人耳边低声说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让那男人的表情越来越惊诧,到了最后男人已经彻底地呆在了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难怪!难怪!原来它是——
 
男人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无法说出来了,因为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一只魔爪正把他拉向地狱的深渊。
 
这真是——
 
报应。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能想到了两个字。
 
第60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十九)
 
时光回到二十年前,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人失去性命,谁都不能幸免于这次古老与新潮交锋的灾难,站在时代的交汇口上,每个人都要面临他们从未面临过的抉择。
 
而现在,在李老爷面前,就摆着一个选择。
 
是和,还是战?
 
与易城方面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数月之久,眼见着就要进入梅雨季节,到时候江水上涨,将会彻底阻断他们与后方军队的联系,在加上易城周围其余军阀部队的混战,到时候整个易城方圆百里之内都会成为一座孤岛,而他们就会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被动局面。
 
李老爷皱起了眉头,眉宇之间出现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正是中年时期的老道,报告道:“将军,纳兰福禄那家伙同意投降了!”
 
他说着,眉间微动,欲言又止。
 
李老爷面色一喜,顿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冲着一边的卫兵大手一挥,示意他们退下去。等到房内只剩下李老爷和老道两个人的时候,老道突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面上,大呼道:“还请将军早做决断!纳兰此人一日不除,易城一日无您之军威啊!”
 
李老爷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凝重地追问道:“怎么,他说了什么吗?”
 
其实男人很清楚老道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纳兰福禄虽为清廷官员,也是八旗贵族,但是却并不是保皇党。他早年便在易城开设了学堂,也引进了大量的西洋武器,这是为什么易城久攻不下的原因之一。因此,在易城里,纳兰几乎已经成为了皇帝的化身,深受当地人信赖,即使到时候军队攻破了易城,易城的百姓未必会买他们军队的账。
 
更何况……
 
思及此处,李老爷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泛起了些许淡淡的光芒,似乎在回忆什么。早在前几日,他与老道已成功进入易城与纳兰会面,当时酒席上觥筹交错,他们相谈也甚是愉快,只要等到双方后续的洽谈完毕,纳兰就会开城献降了。
 
似乎看出来了李老爷心中的顾虑,老道浑浊的眼中漾起了些许波纹,他沉痛地痛心疾首道:“将军,他只是要我提醒您,不要忘了那件事。”
 
“那件事?”
 
李老爷先是一愣,但是明显很快就反应过来,面色倏地一变,皮肤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涨红起来。他双目圆睁,几乎要将眼珠子都给瞪了出来,放在桌子上的手用力地一拍,那桌角便应声化为了齑粉,散落了一地。
 
他此时不知为何已经被气的呲牙瞪眼,暴怒地吼道:“纳兰福禄!你竟然敢威胁我!好、好、好!”
 
男人一脸说了三个好字,面上的表情才稍稍有些柔和下来,他看着匍匐于地上的老道,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厉声问道:“他只说了这个?为什么你要劝我杀了他,当初不是你主动请缨说要求和的吗?”
 
老道低垂着头,不敢去与李老爷的对视。但是即使如此,他也能够感受到那两道犹如锋利刀刃的视线正牢牢锁在他的背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一滴冷汗淌过了他的额角,将身体趴得更低,表示出臣服的姿态,“自然是为了将军能早日救易城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啊!”
 
自然,这说的都是鬼话,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更不用提李老爷了。
 
李老爷冷笑一声,随即收回了自己冷鸷的视线,喃喃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的那些如意算盘,不过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若是我李某想要在这易城中立威,这某些人自然就留不得。”
 
他冷冷说着,满是杀意地将手搭上了自己腰带上的那柄手、枪上。
 
老道感觉到那道视线从自己背上撤了回去,连忙偷偷地抬起头来瞥了李老爷一眼:当他看见男人那微微耷拉下来的唇角和阴冷的眼神的时候,便知道男人已经起了杀意,忍不住在脸上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容,然后又迅速地恢复了平静,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李老爷身旁,与他开始交谈起来接下来的计划。
 
纳兰,走着瞧吧!
 
几日之后,便是商讨好的受降的日子。这一天一大早,李老爷就带着亲信的部下来到了纳兰府。早在几天之前,李老爷的军队便已经进入了易城之中,以城中玉带河为界,和易城的守军分占易城的东西两市。
 
而这纳兰府则正好坐落于易城的正中央,位于玉带河畔,风景甚是优美。同时交通也是十分便利,一旦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便可立即乘船直接出城,不受任何阻碍。故而,此处绝不是设伏埋兵的最好的位置。
 
纳兰的神色甚是平静,眼角眉梢上还有些隐隐约约的喜悦之情,毕竟打了这么多年,终于战争要结束了。思及此处,他忍不住微微咧开嘴,冲着李老爷扬起了酒杯,李老爷倒也不推托,递给身旁的手下一个眼神后,便与纳兰对饮了起来。
 
酒席间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烈起来,似乎感慨于战事的结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劝着别人多喝酒。李老爷和纳兰亦是如此,二人你一眼我一语,频频举杯,喝的那是一个昏天黑地、醉眼朦胧。
 
“李叔叔,你别再劝我阿玛喝酒了。”
 
一个空灵而又柔软的声音遥遥的传来,仿若一根洁白的羽毛一般轻轻挠着在场这一群大老粗的心窝,所有人都打了一个激灵,抬眼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呼吸微微一屏:
 
那是一个生的极美的女子,说是神仙仙子也不为过。她梳着旗头,一根又大又粗被梳的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垂在脑后,头上不做其余装饰,只是几件样式极为朴素雅致的珠翠,犹如一朵出水芙蓉般清丽无暇。她的皮肤生的极其白,看上去十分光滑细腻,而最让人过目难忘的,当属她那一双漆黑透亮的大眼睛。
 
她的眼睛极为清澈,出尘绝艳,没有染上一丝一毫的污浊,只要是被她的目光所注视,所有的肮脏与污秽都会让人觉得惭愧到无处遁形。
 
这便是纳兰明月,纳兰福禄的女儿,整个易城中最美貌的女子。
 
她的美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外表,更是因为她那纯洁无垢的内心。她待人十分和善,哪怕是城中最低贱的乞丐她都不曾嫌弃地带回府中尽心尽力地救治,在易城中没有人谈起他们这位纳兰小姐时是不带着夸赞与笑容的。
 
而现在,这位人物出现在了酒席上,不免让这群看惯了男人的将领们看直了眼,直到李老爷狠狠地咳了几声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意犹未尽地眨了眨眼。
 
纳兰面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冲着一旁一个低着头的下人招了招手,开口道:“阿一,带小姐下去,我与李将军还有要事要谈。”
 
他这么说着,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小声在明月的耳边开口说了几句,然后明月便笑着跟在阿一的背后走了出去。
 
酒过三巡,席上所有人都露出了些许倦怠之色,这时一个男人迅速地走到李老爷身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李老爷那一直紧锁的眉头便微微舒展了开来,站起身来冲着纳兰一抱拳:“还请大人移步,官服官印已准备好。”
 
纳兰点了点头,并没有起疑,站起身来跟在了李老爷的身后。
 
所谓官服官印即是他们军阀的军服,按照约定,纳兰等人投降之后,将要在寺庙中祭拜过后,脱下旗服,以说明彻底加入民主革命的阵营。
 
“嗯?”
 
纳兰看着被人拿上来的衣服,并没有感觉到奇怪,伸手将自己的配枪往一旁一放,正欲去拿那衣服,而就在这瞬息之中,他突然感觉到有些古怪。或许是本能,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往一旁的高塔上看去,而就在这时,那些捧着衣服的士兵表情顿时一变,直直朝纳兰撞去。
 
仅仅是一瞬之间,铺天盖地的子弹就盖过了整个天际,整个佛寺之中满是枪林弹雨,四处都是鬼哭狼嚎,那些跟在纳兰身边的亲兵表情一变,举起枪来就和李老爷的军队对持起来。
 
“你——”
 
纳兰显然是没料到李老爷会背信弃义,做的这么彻底!刚才那士兵的一下让他伤的不轻,只能勉强拖着伤重的身躯扑向站在一旁的李老爷身上。
 
他满脸的血污,脚步虚浮,几乎是一个趔趄地跪倒在李老爷身前,但是他仍然强撑着身子抓紧了李老爷胸口的衣服,眼中几乎滴出血来:“你别忘了,当初……”
 
还不待纳兰讲完,李老爷面色猛地一变,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晴天竟然打霹雳了!一道雷光迅速地划过天幕,将整个天空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天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无数的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集聚下来,不一会儿,原本阳光明媚的白天竟然已经变成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云密布。
 
然而,这并不能消除李老爷的杀意。
 
“这是你逼我的!那件事,你不该拿来威胁我!”
 
他恶声说着,猛地将男人的身体推开,男人的身体应声而倒。纳兰闻言露出一个略微有些惊愕的表情,他的双眼瞪得老大,圆滚滚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在眼眶里转着,似乎有说不清的冤屈与不解,直到他的视野里突然闯进一张阴险的笑脸,然后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千恩万情,还是敌不过小人算计啊!”
 
纳兰疯狂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凄厉异常,比起啼血哀鸣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仰天大笑着,笑声嘶哑而又悲怆,他一边笑着口中还有大口大口的鲜血不断涌出,染得他整张脸上满是猩红。
 
李老爷被纳兰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毛骨悚然,他皱起了眉头,正想要还说些什么的时候,那笑声却猛地戛然而止,剧烈起伏的胸口也停止了浮动。至死他的脸上还挂着一丝不甘与寂寞的笑容,血丝密布的眼中尽是遗憾。
 
阴谋、背叛、算计,好一场义薄云天的易城杀降,到了最后原来不过是一次为了私利而编造出来的无耻谎言罢了!
 
苏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气氛压抑的可怕,仿佛那每一声枪响都是打在了自己的心头上似的,让人心痛无比。而这时镜子中的画面又再次漾开了水纹,里面出现了纳兰明月与老道两个人的身影。
 
纳兰明月面色苍白地趴在父亲的尸首之旁,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己的父亲怎么会突然变成百姓口中的贼人。她一边想着,突然想到了从李老爷口中依稀听到过的威胁、当年的事等词眼,顿时明白了过来,一把上前抓住了旁边老道的衣领,斥骂道:“是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挑拨离间之徒,我父亲从未想过要用当年的事情威胁李叔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明月的质疑,老道并不慌张,相反,他显得十分淡然。只见他轻轻地将明月的手给掰开来,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道:“挑拨离间?我实话告诉你吧,即使我不那么说,李将军对你父亲也是忌惮的很,要是他们之间没有间隙,岂是我一介外人能够搬弄是非的?至于真相究竟是怎样,你可以试着去告诉你的李叔叔,看看他到底会不会相信你。”
 
“你——”明月被气的哑口无言,她深知父亲已经沦为众人口中的败类人渣,整个易城已经被李老爷牢牢控制住,她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还是反贼之女,谁又会相信她的话呢?
 
况且,她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层哀伤的涟漪。
 
这世上不乏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人,而她相信,李老爷恐怕也属此列。
 
当年的那件事,恐怕至今也是李老爷心中的结。
 
老道看着明月苍白的脸色,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阴测测地开口道:“明月小姐,你知道人牲吗?”
 
看见明月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老道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口为明月一一讲来:如何选择阴气重之女子、如何将女人身上的肉给一刀刀削下来、如何把少女丢进满是毒虫毒蛇的大坑里……
 
听到后来,明月的面色已经可以说是惨无人色了,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向老道看去,不相信为何人对人可以做到如此惨绝人寰之事,这时她的视线微微顿住,越过老道身后看去——
 
那是一个面色严厉而又残忍的男人,熟悉而又陌生。
 
然后她的耳边就响起来了男人阴冷中带着两三分无情的声音:“既然明月小姐是纳兰家的人,之前享尽了荣华富贵,那么现在纳兰家衰落,自然也该受到应有的惩罚。你父亲化为冤魂,你作女儿的怎么能不尽孝道呢?况且明月小姐菩萨心肠,自然也不愿意看别的女子替你受苦不是……”
 
李老爷冷冷说着,此刻的面庞已经冷峻的犹如一尊地狱恶鬼的雕塑般恐怖,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不怪我。”他幽幽说着,似乎不敢去直视女子那双动人的眼眸,“换做是你父亲,他也会这么做的。”
 
“他不会的。”
 
明月那一刻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一丝充满怜悯的笑容。她的双眼依旧那么清澈、那么从容、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她一字一顿而又郑重无比地开口道:“卑劣的人永远把别人也想的同样不堪,好像这样就可以洗清他们自身的罪恶一样。李叔叔,因为你自身的无耻,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父亲曾把怎样的财富留给了你。”
 
李老爷神情猛地一变,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
 
明月只是笑,然后风轻云淡地开口道:“一个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想要得到、世上任何人都渴望的秘密。”
 
她轻声笑着,将嘴唇凑近了李老爷耳边,嘲讽道:
 
“可惜你永远也得不到——”
 
第61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十)
 
永远也得不到!
 
这句话就像是一声诅咒一般,一直萦绕于李老爷的心头。
 
那个他曾经失之交臂的财富,究竟是什么?
 
他很想知道,却更清楚,这个秘密将随着纳兰明月的逝去永埋于地底之下。
 
鲜血,顺着女人雪白的胳膊流了下来,将那一层白皙光滑的皮肤揭下来后,那纹理流畅、脉络分明的暗红色的肉就裸、露于了空气之中,鲜血不断汩汩往外冒着,一刻都未曾停歇。
 
魁梧的男人再也下不去手了,他别过头去,不敢去直视女人那双充满无助与恳求的双眼。他可以清晰无比地感觉到,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正从这个女子的身体里不断流逝,很快,她将要彻底告别这个充满利益与私欲的世界,带着常人所无法忍受的痛苦。
 
而在一旁,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用劲地踢着地上一个不停扭动翻滚的“物体”,口中还念叨着什么。只见长相干瘦的道士冲着一旁的仆人递了一个眼神,那两个人就走上前来将那地上的人架起来,其中一个一把抓住那人的头,逼得他不得不正视前方不远处那块土地上发生的事情。
 
这时,原本一直咬紧牙关愣是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的女子突然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她挣扎想要站起来朝男人扑去,可是却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她这时才想起来,她的双腿上已经只剩下一副孤零零的骨架,只有一些关节处还有一些零星的肉末跗在骨头上,哪里还能支撑着她站起来呢?
 
“阿一,不要看!”
 
她凄声喊着,声音嘶哑而又悲恸万分,充斥着说不出来的绝望,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那个一直坚忍无比的女子会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来。
 
但是阿一还是抬起了头来,因为就在明月将话喊出口的第一个瞬间,道士就狠厉地用手死死扼住那个名为阿一的青年的下巴,让他的视线只能落在那个已经不人不鬼的女子身上。
 
风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随着风翻滚而来,让人作呕。
 
阿一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眼珠子微微颤动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的肩头不断颤抖着,终于,从他的眼中流出了两行泪水来。氤氲的水汽朦胧了他的视线,却并不能缓解他此刻愤怒无比的心情,他的喉头上下滚动着,咆哮地朝着道士吼道:“畜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即使隔着那么远,李老爷也不会忘记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叫骂。而道士却是冷笑了一声,扭过身来冲着他说道:“这就受不了了?没关系,你还得亲眼从头看到尾呢。”
 
明月的身子明显地一颤,她的眼中此刻竟然也噙满了泪水。她费力地抬起头来去看着那个被打断了双腿的男人,嘴唇轻微颤抖着,“我求求你们,别这样……阿一,不要看……”
 
“不!明月,不要怕,我没事。”
 
阿一鼻青脸肿的脸上焕然浮现出一丝和煦的笑容,他望着那个满身血污的女人,拼命地摇着头,生怕她看不见似的,又大声喊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我看着你,我一直都会看着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别怕!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仿佛不这样做的话,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来了一样,“我永远、都只为了你。”
 
男人说完,如释重负地笑了,仿佛心中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而明月则是哽咽着看着他,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遗憾地将自己的双眼闭上。
 
李老爷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十分不悦地看了阿一一眼,很明显,现在这种局面并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要的,是无尽的绝望与痛苦,而不是别的。
 
他的眼眸轻轻往女子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一瞥,心间猛地跃上了一个念头。于是他快步地走到明月的身边,一把捏住了女子的下巴,然后另一只手从一旁那依次排开的刀具中拿出了一把又尖又细小刀起来,微微眯起双眼,然后迅速地朝女子的额头上的某块皮肤上戳去,然而这还没有结束,因为他想要做的是——
 
刀锋慢慢往下划动着,游走于皮肤与肌肉之间,将那层薄薄的黏膜轻轻割开,一下就轻松地将女子的皮肤挑开来,然后他便将小刀丢于一旁,伸手捏住那块脱落下来的皮肤,用劲地往下一扯!
 
然后女人那原本犹如空谷幽兰一般清新的面庞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红的痕迹,露出下面那原本鲜红的血肉的颜色,整张脸顿时被割裂成两半起来:红的肉,白的皮;一半依旧是出尘的仙子,一半却犹如恶鬼修罗般狰狞。
 
这种极大的对比感让人感觉自己的视线都要随着女人的脸被撕成两半起来,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适应感,只见阿一的表情抽搐了一下,眼底深处渐渐地蹿起来两株仇恨的火苗。
 
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
 
他是存心要这么做的!
 
阿一在那一刻突然无比痛恨起自己来,他明知道李老爷是存心挑衅,可是他最终还是不能做到心无怨念!要是他的视线能化作歹毒的利刃,那该有多好!
 
可是他的视线很快就被阻隔开来,因为那个大坑已经挖好了。被打断的双腿无法支持着他站立起来,只能任由着他人将他从地上拖走,然后一把推入那深不见底的坑中。
 
在坑的里面,还有一根锋利无比的钢刺,在月光的映射下发出阴冷的光芒,显示“噗”的一声全根没入他的脖颈,又完全穿透过来,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冷冷地看着一铲一铲的泥土铺天盖地地朝天脸上洒来,感觉快要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无数的粉尘肆无忌惮地钻进了他身上每一处,从眼睛、从鼻子、从嘴巴……
 
直到他的视线里终于连一丝光线都再也透不过来。
 
……
 
等所有的画面都彻底退去,当古镜上再次出现青年自己的倒影的时候,他才惊觉,原来他的手指早已变得冰凉。
 
这是老道、魁梧男人、干瘦男人三个人的记忆,断断续续组成了现在苏维所看到的这一段往事,也很好地解释了这些人尸体上字条的含义。
 
老道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导致李老爷杀心毕露,设下易城杀降这一出好戏;魁梧男人则是当年动手将纳兰明月削成人棍的操刀人,面对纳兰明月的求救不仅视而不见,还亲手杀害了他,因此是谓见死不救;而至于那个干瘦男人,就是当年设下阴阵的罪魁祸首,为了设阵,竟然不惜戕害无辜。
 
很好,这三个人倒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当然,苏维不会忘记,导致这一切的罪恶根源究竟是谁。但是同时,青年的心中也浮现出了一个疑问,让李老爷耿耿于怀甚至不惜痛下杀手也要隐瞒的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他记得,纳兰福禄死前曾说过,千恩万情,这样看来最起码这两人早在易城交锋之前就认识,甚至还可能交往颇深。还有,纳兰明珠说的那个无数人都渴望的秘密,又是什么?
 
苏维只觉得疑团一个一个接踵而来,当他解开上一环的时候,立马就会面临许多新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无不是至关重要的。要是他能知道李老爷选择过河拆桥的原因,无疑就握住了李府的把柄。
 
而就在苏维低头沉思之时,他并没有注意到那原本已经陷入平静之中的古镜突然还是微微震动起来,一团黑气慢慢地从镜面之中氤氲开来,然后逐渐在空中幻化成一个人形的模样,猛地朝青年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看的一道红光闪过,一直静立于一旁的孙祁双眼微眯,已经只身挡在了苏维的身前,手在空中虚空一抓,就紧紧地掐住了那人的脖子,深吸了口气,“我不想杀你,毕竟你也算是真一的一部分,但是倘若你执意要将真一取而代之,我只能……”
 
话还没说完,孙祁的面色忽的一变,脚步一个不稳后退了几步才站定,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张口就是一口腥甜的血液喷了出来。而那黑影却是同一时刻煞气暴涨,一脸狞笑地看着孙祁,道:“道长,别忘了,妄虚镜观的是所有镜前人心中之相,我这才发现了你那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一脸紧张扶住孙祁的苏维,充满挑衅地开口:“或许你自己都没想到,你的内心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更加深不见底,有太多太多秘密埋藏在你的心底,而总有一天,你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你一直以来最想做出的事。”
 
孙祁眉毛一挑,眉间出现了两道深痕,语气有些急促而又凝重地开口道:“不,不会的。”
 
而黑影却是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在脑中慢慢地回想着孙祁记忆中与真一的画面,觉得一股无名之怒火渐渐地从心中升腾而起,他越想越气,一想到真一对待自己和对待孙祁时截然不同的态度,就恨不得上前去将男人撕成两半。
 
这么想着,他周身的邪气一盛,右手化爪猛地朝孙祁抓去,一股劲风掺杂着无数阴冷的气息劈头盖脸而来!苏维几乎是本能地飞身挡在了孙祁的面前,但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青年抬起头朝孙祁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孙祁那种略微显得有些惊愕的脸。
 
“真……真一?”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面色一瞬之间苍白到可怕。
 
真是要疯了,说句实话,虽然这很不恰当,但是苏维真的很想知道真一究竟是谁啊?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苏维哪里能够放过,连忙侧过头去看看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少爷!?
 
少年的衣服因为剧烈的气流而已经撕裂开来,虽然最后一刻当黑影看清楚冲过来的人是少年后立马收了力,但只是因为失了准头而落到了少年的左肩上,留下了三道深红的口子,赫然可见森森白骨。
 
“住手,你不能伤害他们。”
 
他虚弱地说着,双腿一软,眼见就要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了,那黑影却以一个十万火急的速度迅速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伸出双手来将他接在了怀里,满脸地难以置信,嘴中却恨恨地吼道:“你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害了别人吗?还是说,你对他人都是如此,唯独对我,狠得下心肠来?”
 
少年似乎意料到黑影会这么说,他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而这时,孙祁则是突然低声开口道:“真一是为了你。”
 
“为了我?”
 
黑影一脸的迷茫,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就连苏维也是疑惑地朝孙祁看去,等待着下文。
 
孙祁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略微有些复杂地扫过苏维一眼,然后颇有些无奈意味地抿紧了嘴唇,正欲开口说话,面色猛地一僵,然后苏维就听得一声带些许笑意的声音抢在孙祁开口前道:“还是我来吧。”
 
这声音!
 
苏维大脑彻底停了摆,连回过头去确认一眼那个来者究竟是谁都忘记做了,只是呆立在原地,直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逼近身侧,他才缓过神来,慌慌张张扭头朝身边看去——
 
赵明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说起来,这事还跟你有关呢。”
 
“小主神。”
 
第62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十一)
 
苏维面色一滞,眼里闪过了一丝疑惑的光芒。见状,赵明一只是轻轻一笑,“而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加害于你的原因之一。”
 
青年太阳穴猛地一跳,神情略微有些复杂和不确定地反问道:“是因为……苏权?”
 
赵明一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它幽幽说着,身形一闪,顿时消失在了原地。
 
苏维心里咯噔了一下,正揣度着赵明一突然出现的理由,却见得躺在黑影怀里的小少爷虚弱地抬起手臂来指着一个方向,紧张道:“那里有个人!”
 
他的话音刚落,孙祁便眉头一皱,沉声开口:“不、不是人。”
 
没错,那的的确确算不上是一个人,因为——
 
顺着少年指着的方向看去,青年的视野里顿时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影子,乍一眼看去正是干瘦的男人,可是当苏维再继续看下去的时候,却忍不住一怔:男人的皮肤上呈现出诡异的痕迹,有的地方凸出、有的地方又凹陷下去,皱皱巴巴的附着成一团,上面有的地方还有着针线缝补过的痕迹。显而易见,这并不是干瘦男人本身,而只是披着男人皮的草人罢了!
 
在男人恐怖扭曲的脑门上,还贴着一张纸:丧心病狂者,当受剥皮揎草之刑!
 
好毒的手段!
 
苏维在心中暗暗惊叹了一句,同时觉得赵明一心中对这些人的怨恨可以从此可见一斑。二十年前,这些人共同导演了那出惨剧,因此二十年后,他们一一也受到了报应。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就在苏维神思略微有些恍惚的时候,少年的面色已经到达了惨无人色的地步,他费力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跟自己相貌一模一样的人,有些踌躇,“将你封于镜中是我一生做过的最错的事。我自认为像师父所说一样,无愧于天下,可惜到头来却唯独辜负了你。你是我心中的恶、心中的欲,所以我从不愿意正视于你……是我创造了你,却从未回应过你的期许,让你长久孤独一人地困于镜中,所以你想杀了我,我理解。”
 
他说着,眼神有些迷茫起来,似乎透过黑影看过了时光的阻隔,直直望到另一个空间一般。少年的轻薄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听得一声近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后,他那起伏的胸膛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苏维的手指倏地变得冰凉起来。
 
“不、不!真一,你不能这么做!”
 
黑影倒吸了一口气,原本还冷峻的面庞顿时变得有些惊慌失措起来。他握住了少年尚且留有余温的手,抬起头朝孙祁看去,而不待他开口,孙祁已经抢先一步地低声道:“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孙祁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便是真一,真一便是你。你们两者本就密不可分,若是你们现在重新回归于一体之中,也许还能救得了真一。”
 
话音刚落,黑影就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孙祁的手,一字一顿道:“那还等什么,施法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来看着怀中的少年,目光轻微一颤。
 
这是他最后一次再去这样看着真一了。
 
纠结的、痛苦的,在少年咽气的那一刻全都尽数烟消云散,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发现,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原来一直都是那一天,他睁开看见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带着温柔笑意少年的那一天。
 
这就足够了。
 
所以,他笑了。
 
……
 
三天后。
 
不知道苏维和大帅在房里在说着些什么,半天都没有出来,孙祁只得无聊地站在廊檐之下等他出来。当他抬眼看见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的时候,目光不易察觉地一柔。而这时,一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旁来,也将视线投向了那个正愉快地和王五踢着足球的少年。
 
从那之后过了三天,当少年再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他面上的印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丧失了从拿到古镜到现在这几个月内发生的事的记忆。毕竟,虽然这一世的真一还保留着上辈子勘察风水的天赋,但是却是由于无意解开了古镜的封印,才会记起上一世的种种。
 
因此大帅只当是自己儿子受惊太大,失去了那段记忆。更何况,正是因为那面古镜才会引出这后面的种种是非,所以大帅也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对于儿子的康复,他简直兴奋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好几次都表示要重谢孙祁,但却被孙祁婉拒了,闹得差点不让他们走了,最后还是苏维不知道要和大帅在屋里说了什么,大帅才答应让他们离开。
 
但是孙祁和苏维这两个当事人却清楚的很,少年并不是失忆,而是在两个灵魂重新融为一体的过程中焕然重生——换而言之,现在的少年既不是真一的转世,也不是真一的邪修,而是一个包含他们两人的新的灵魂。即是即非,亦真亦假,他并非两者,又是两者,没有了那些纠结的过往,也不知道于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只是,看着少年此时无忧无虑、像是一个同龄孩童旁天真无邪的笑容,不能不让孙祁觉得,遗忘,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师弟,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以你的道行,怎的也不重着了那妄虚镜的道,除非,你的执念比起数年之前更盛了。”
 
真一轻轻地叹了口气,眼角的余光微微往背后的屋中一扫,似乎意有所指。
 
孙祁眉头一皱,似乎有些难受。或许一清没有察觉,有那么一瞬间,孙祁那原本冰冷出尘的黑色眼睛中倏地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折射出一丝凶狠的煞气。
 
男人眼角的余光匆匆划过一清腰间挂着的弯月吊坠上,眸色微变,鼻翼阖动。
 
而就在这时,苏维和大帅两人推门走了出来,只见大帅满脸笑意地点着头,而苏维则是拱了拱手,示意告辞。
 
他一扭头,就看见一旁的廊檐之下,有一个不苟言笑、目光清冷的男人正朝自己的望来:孙祁站的很直,挺拔地像是一柄出鞘的宝剑,给他整个人染上一层锋利的光芒,但是却敛而不露。雪霁初晴,日光明朗,让人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恍惚。
 
“我们走吧。”
 
青年笑着跑了过去,像个孩子一样将双手背在了身后,语气压抑不住地微微往上扬着。
 
男人低头看着他,眼中的冰雪逐渐消融,沉默半晌,才听得一个略微有些低沉和沙哑的声音在头顶上方不远处响起:
 
“嗯。”
 
易城,李府。
 
冰冷的水滴顺着少女的发梢缓缓往下落着,溅在地上,扬起几粒微小的尘埃。那是一双写满痛苦与绝望的双眼,正直直朝楼瑾看来。少女的面庞已经浮肿,让人看不清她原本的相貌,那被水泡的异常发白的皮肤皱巴巴的,使少女的面目有些恐怖。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看上去分外古怪,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了几声婴儿阴测测的啼哭声,十分惊悚。楼瑾面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起来,不为别的,只是她依稀可以感觉的到,那哭声竟然是从少女的肚子中传出来的!
 
不、不要!
 
她惊慌地飞快转过身去往前跑去,也不知道背后的少女有没有追过来,只是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啼哭声始终缠绕于她的身旁,好像怎么甩也避不开似的。
 
她跑啊跑啊,四周都是漆黑的一片,怎么都看不到尽头。就在她快要精疲力竭的时候,她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线光明。
 
出口!
 
楼瑾的心中一喜,连忙卯足力气跑过去,却发现那里就仅仅像是有一道缝隙一样地漏出了光芒,里面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外语说话的声音。
 
她好奇地将头凑了过去,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面色却忽的一僵。她的视线里出现了几个相貌凶狠的外国男人,而在一旁的地上,有一个少女畏畏缩缩地将身子蜷缩成了一团,正低声抽泣着。
 
那几个男人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些什么,面色不善。也不知道是不是结果不满意,他们突然调转过来,径直朝少女走了过去。少女见他们朝她逼近,立马失声尖叫了起来,然后她就被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眼冒金星地倒在了地上。
 
“——!”
 
楼瑾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瞬间变得僵硬起来,视线里一片模糊。她只听得到男人们的狞笑声,还是少女大声的求救声,到了最后,只能听见哀嚎与哭泣声交织着朝她扑来,将她淹没。
 
没错,这一切她都再清楚不过了!
 
她清楚的记得,在几年之前的异国他乡,她是如何一个人躲在衣柜里,目睹那群强盗是怎样登堂入室、又是怎样扬长而去的。至于原因,她也很清楚——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入室抢劫案,它背后真正的原因是当时她加入了爱国社团,经常去朝大使的车、或者某官员的屋子里丢危险物或者贴传单,这才惹怒了当地的激进分子,于是被找上门来算账。
 
那天她半夜突然惊醒,发现有人正在敲自己的门,顿时就慌了,于是连忙躲进了衣柜之中——在路过她室友陈锦的床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并没有叫醒熟睡之中的少女。
 
她只是没时间,不然她肯定会叫醒陈锦的!
 
事后,她不断这样催眠着自己,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就这么信以为真了。对,没错,她只是来不及叫醒陈锦而已。
 
但是事实是怎样,或许在她内心的深处还是清楚的。
 
要是当时匪徒没有在屋内找到人,势必会翻箱倒柜仔细搜寻,自己无论藏身在哪里都会被找出来;而他们并不知道屋内究竟住着几个人,或许会把陈锦误认为自己也说不定。与其两个人共遭厄运,倒不如……
 
“这不能怪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一件衣服。
 
白先生?
 
楼瑾看着那熟悉的白色西装外套,狂乱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白净言屋子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屋子的门口,正准备敲门进去,却突然发现门正虚掩着,于是楼瑾犹豫了一二,还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不知道为什么的缘故,四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雾,味道还怪好闻的,惹得楼瑾忍不住地耸了耸鼻子,多吸了几口。
 
“你怎么来了?”
 
白净言正懒散地靠在椅子上,衬衫的纽扣解开了几粒,右手之中端着烟枪,正吞云吐雾在。他原本那副壳子就生的极为俊俏,这种慵懒的姿态更是让他多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诱惑,不能不让楼瑾有些面红心跳起来。
 
“还你衣服。你在干什么?”
 
楼瑾腼腆地笑了笑,将手中的外套搭在了一旁的椅背上,一边好奇地向白净言投去疑问的目光。白净言只是一笑,嘴唇轻开,“这可是一个好东西,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也不知道怎的了,楼瑾只觉得整个人就像是喝醉了一般有些头脑发胀起来,只是愣愣地接过来男人递来的烟枪,放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
 
然后一种难以形容的舒适感就从鼻尖窜进了她身体内的五脏六腑,那种感觉就好似触电般,只觉得无比的畅快和舒适,让她不免有些飘飘欲仙起来,忍不住又多吸了几口,然后才在白净言温柔的笑声中晃过神来,追问道:“这是什么?”
 
白净言眼眸之中光华一盛,半垂下眼帘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悠悠道:
 
“福、寿、膏。”
 
第63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十二)
 
苏维倚着窗子坐了许久,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窗台,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他的另一只空闲下来的手中,正捏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符纸。很明显,青年现在所思考的事情和他手中的这道符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而这张符纸,正是之前他们发现那人皮被缝在稻草人之上的干瘦男人尸体后,他细心于庭院内搜寻,终于在一处角落里发现的。他发现这张符纸的时候,符纸上沾上了斑斑血迹被人揉作了一团,若不是他眼尖发现了上面的符文,恐怕只会以为是个垃圾。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这是一张假符纸!
 
试问同为道士出生,怎么可能会分辨不出来一张符纸的真假。因此,这一点就很值得推敲了。而且从那张符纸的折痕迹来看,与其说是被揉成了一团,倒不如说更像是曾经被人死死攥到过手里一样——
 
那么,男人在死前这样做究竟是为了暗示什么。
 
苏维眸光一暗,脑海里顿时灵光一现,睁开双眼来朝那张符纸看去,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看来那男人虽然人品差得很,智商却还是有的,最起码,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留下了关键的信息。
 
苏维一个高兴,翻身想从椅子上下来,不想动作太大,一手呼到了一旁的小桌子上,顿时便是一阵噼里啪啦、乒乒乓乓,青年只觉得闯了大祸,连忙抬起头来紧张地朝床上看去,果不其然,孙祁已经面色苍白地皱着眉坐起了身来,一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醒了!”
 
青年的语调忍不住地微微上扬,也不顾那一地残渣了,连忙一个箭步冲到了男人的窗前,黑色的眼睛里熠熠生辉,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你这一觉可睡了好久。”
 
离开大帅别府后,一清道长就因有事先行一步离开,而就当苏维准备和孙祁返回易城的时候,孙祁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缘故,毫无征兆地病倒了。于是苏维只得带着孙祁先在阳城里的一间旅馆里先下榻几日,然后再做打算。
 
孙祁深吸了口气,面色虽然还是没有血色,但是相较于前几日昏迷之时还是好上了很多。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突然语气焦急地催促道:“快、快去把那面镜子拿来。”
 
苏维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当即照办,立刻就把那面从大帅府里带走的镜子给拿了出来,递给了孙祁,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面镜子还有什么古怪吗?”
 
说句实话,当时离开大帅府的时候,孙祁就主动提出来让他们带走这面镜子,理由自然是镜中邪祟未除,尚需封印净化云云。当然,看大帅原本的意思就是打算把这面不吉利的镜子给丢出去,见孙祁这么说哪里有推托的理由,立马就双手奉上了。
 
而在孙祁昏迷的这段时间内,苏维也没少翻来覆去去打量那面镜子,愣是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他可以保证,这面镜子现在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古董,是在不明白孙祁为什么那么看重。
 
只见男人深色的眼睛里一丝光芒犹如飞鸟一般迅速闪过,他的手指不知道在镜身上摩挲着什么,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在某处停了下来,然后镜子里竟然发出了咔嚓一声,那薄薄的镜面就整个的脱落了下来,露出了藏在后面的东西——
 
一颗鲜红欲滴的珠子。
 
那东西里面似乎有液体在不断流动着似的,发出幽幽暗暗的光芒,映的孙祁原本苍白的半张脸顿时就显得红的有些诡异起来。流光似玉,握在男人的指尖,倒像是他抓了光一样的。
 
只是一眼,苏维立马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不一般,心想难怪孙祁怎么着也要把镜子给带走,敢情这里面藏了个这么宝贝,换作是他自己,恐怕也会想方设法拿走这面镜子。然而,孙祁此刻的表情却说不上愉悦,甚至可以说是有点——
 
阴沉。
 
“不见了。”
 
他幽幽说着,扭头向苏维看去,把手中的珠子递给了青年,“这镜子之中原本有三颗血珠,当年我取走了一颗,理应还剩下两颗……”
 
他说着,目光一凛,苏维则不假思索地接过话道:“所以有人抢在我们之前,取走了另一颗血珠。看来你要去大帅府除却为了真一道长外,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孙祁点了点头,毫无犹豫地开口道:“这并非普通的朱玉琳琅,而是一道咒语。”
 
“咒语?”
 
苏维一时没有忍不住,脱口而出打断了孙祁的话,这倒不是因为他见识浅薄的缘故,而是孙祁所说的话着实匪夷所思的缘故。
 
要知道,孙祁说的不是这血珠上附着一道咒语,而是说这血珠本身就是一道咒语。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能将无形的气,凝聚成形,这得要多深的道行才能做到?
 
孙祁似乎意料到了青年的吃惊,并没有感到意外,继续说了下去,“对,没错,一道咒语。而我接下来要说的,会更加让人匪夷所思,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咒语,而是聚魂之法。”
 
男人的眼睛里光华流动,不紧不慢地为苏维娓娓道来,有关这血珠的来历:当年真一道长是如何以自身精血为引开创出此咒,又感觉到此咒语过于阴邪,便将其与自己邪修一同封印到古镜之中。
 
“也就是说,这东西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孙祁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它能让人的魂魄脱离肉身后仍然如活人一般聚集不散,要是能找到与魂魄相符合的身体,借尸还魂也不是不可能。”
 
闻言青年微微眯起了双眼,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了那枚血珠。冰冷的触感从接触部位的肌肤传了过来,让青年的思绪一丝一缕地逐渐明晰了起来。
 
这让苏维忍不住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他们在发现三具尸体之后,于魁梧男人的房中发现了自罪书,上面详细地讲述了当年易城所发生的事情,与苏维在镜中看到的别无二致。这让大帅,大为震惊,当即就表示会将这件事追查下去。
 
至于其中的弯弯绕绕,苏维也是清楚的。不难看出,大帅与李老爷之间隔阂颇深,而这其中的原因,恐怕还是与那密不透风的易城有关。要知道易城扼东西往来之道,实属战略要地,所谓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大帅放心不下也是自有缘由的。
 
而想要动摇李老爷在易城的位置,势必要先打破他身上的光环、将他拉入深渊之中。那么这样一来,二十年前易城发生的那件事,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再让有些人细心雕琢一番,想必会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大帅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其实他也不在意这封自罪书究竟是不是魁梧男人自己写的,只要这件事有那么一点端倪可寻,哪怕不属实,也可以无中生有,只要别人都相信了,那么真的假的就也无所谓了。
 
现在这么看来,整个大帅府发生的事情说到底都离不开一个赵明一。要说是谁才是最大的获利者,恐怕就是他了——不仅手刃了仇人、还顺带撺掇着大帅去整治李老爷、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可能还拿走了另一枚血珠。
 
真是不完整串起来还不知道,结合起来一想,就可以发现这大帅府整个一处戏恐怕都是赵明一一手策划的。再想想李府里面的三姨太还有女学生,这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他算计过的。
 
苏维突然觉得有些迷惘了起来,最起码到目前为止,他感觉自己其实一直都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对方从头到尾都基本上没有亲自出过手,只靠着指使几个鬼魂就将整个局势给牢牢控制住了——这可真是一个恐怖的敌人。
 
不、与其说是敌人,或许说对手更合适。毕竟,要不是赵明一做事太过于毒辣,恐怕苏维也很难不站到他的那一边。
 
这么想着,苏维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向孙祁看去,恰巧对方也向他看来,两人视线一撞,顿时火花四射,内心所想不言而喻。
 
没错,赵明一既然千辛万苦取走了血珠,那么他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复活纳兰明月。
 
从妄虚镜中不难看出,当年那个名为“阿一”的下人恐怕就是赵明一,而阿一与纳兰明月之间的关系明显匪浅,他对于李府的报复多半可能出于为明月报仇的原因,除此之外,他最想做的估计就是复活她了。
 
机会,唯一的机会!
 
在这个已经被赵明一牢牢控制住的世界里,他们唯一可以反击的机会!那就是赵明一复活明月之时!
 
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代价的,有因有果,不负轮回,赵明一到时候的所作所为定是惊天动地,对他自己自然也会造成巨大的伤害,而那时,也就会是他最不堪一击的时候。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住了一般,苏维和孙祁两人在这一刻的神情都变得无比凝重起来。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命门,那么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而就在这时,突然一股轻轻的“砰砰砰”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惊得苏维下意识地扭头朝窗子那边望去——
 
一道狭长的缝隙之后,一只浮肿苍白的手伸了过来,将窗子打了开来,露出了她那已经被河水泡到浮肿的无法辨认出五官的略微有些狰狞的面孔。
 
“滴”
 
冰冷的液体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了窗台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笼罩于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恸的气息之中,仿佛她身上悬挂着的水滴都快要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了一样。
 
许久,她哆嗦地张开了嘴,缓缓道:“我求求你……”
 
而另一边,易城李府之内,房屋内不时传来男人暴怒的斥责声和女人不停的抽泣与哀求声。只见楼瑾被人推搡地瘫坐在地上,一旁是头已经磕到流出血来的鸶儿,她却只是一脸怡然自得的样子坐在,丝毫没有显出半分的委屈与害怕。
 
“辱没门风!辱没门风!真没想到你是个这么不要脸的玩意儿,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李夫人此刻满脸通红,显然是气极了,嘴里的话刻薄而又难听,看那模样竟然是恨不得将楼瑾给拖出去活活打死的才好。
 
她看到楼瑾那一副做派就来气,什么大家闺秀的教养简直是被狗吃了!她早就说过了,那些出过国的女孩子个个都是浪、荡惯了的,心哪里收的回来?天天嚷着什么恋爱自由,这可是什么理?果真是些旁支庶女,跟那些嫡系长女简直没得比!
 
“住嘴!”
 
李老爷已经被李夫人吵得脑袋疼了,他浑了妻子一眼,冷笑了一声道:“别忘了这事是怎么闹出来的!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原本还气势狂妄嚣张的李夫人听了这话立马就偃旗息鼓了,她默默地低下头,在心里暗暗地叫骂了起来:
 
要不是楼瑾,怎么会出这样子的事。
 
她恨恨想着,连带着看楼瑾的目光也都多出了几丝怨恨出来。
 
第64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十三)
 
“可不是嘛,谁想到楼小姐是这种样子的人……这不,前脚挖了自己的哥哥的墙角,后脚就又给李少爷戴了顶绿帽子,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雀儿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站在外面的院子里大声说着,圆圆的面庞因为恼怒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虽然她并不想落井下石,可是一想到楼瑾是怎样对待楼均的,她的心里那个火的啊,怎么就也忍不住要来抢白几句。
 
原本平日里一向趾高气昂的春儿却没了声,这倒不是因为她转了性,委委实实是因为这件事搞不好就会牵扯到她自己身上来!
 
说起来,其实这事原本跟她没有关系,可是糟就糟在:她是李夫人的人,而李夫人就和这事脱不开干系!
 
说起来,也真是让人感到好笑。这李府里当真是乌烟瘴气,不说媳妇儿红杏出墙,竟然连当婆婆的都跟着一块。没错,楼瑾和李夫人这两人还真就是因为这事给杠上了,因为她们看中的都是一个人——
 
白净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性的缘故,她们总能敏锐地感觉出自己的情敌,这楼瑾和李夫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就发现了对方的心思,两人之间明争暗斗,弄得那是一个精彩。
 
原本要是换做普通人家的媳妇儿,毕竟李夫人辈分放在那里,总得是要低些头的。可是这楼瑾哪里会是逆来顺受的主,要知道她可是出过国的知识青年,向来不把那老的一套长幼尊卑放在眼里,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就对李夫人心有怨言,便毫不留情地和李夫人对着干起来。
 
于是她们两个人今天来个家法伺候、明天来个冷眼相对,陷害来设计去的,终于一不小心让李老爷发现了这个秘密。
 
李老爷当然是勃然大怒,自己家里竟然出了这种媳妇和婆婆争风吃醋的事,传出去那得多难听啊!当即就下令把白净言给抓起来严加看管,自己则去看看李夫人和楼瑾究竟要有什么解释。
 
李夫人仗着当场被抓的是楼瑾而不是她,便也顺带着撺掇着李老爷从严处理,甚至为了掩饰自己那些暧昧的心思,说要让李老爷一枪打死白净言。原本还平静的楼瑾听了这话算是彻底怒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李夫人那些腌臜事不管有的没的全都给抖了下来,这下才让李夫人害怕了起来。
 
李夫人倒也纳了闷了,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楼瑾应该是最惊慌失措的一个才对。怎么看她的反应,倒像是把握十足、运筹帷幄的样子?
 
而就在李夫人心中打起了小鼓的时候,楼瑾则是直接开口道出了答案:“我怀孕了。”
 
她轻声说着,然而这四个字却犹如有千斤之重一般,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的李老爷和李夫人是一脸懵逼,下意识追问道:“什么?”
 
楼瑾朱唇轻启,眼角微微上挑,语气中颇有几分得意,“前几天已经请医生给瞧过了,我有快四个月的身孕了。如果你们想让自己的外孙跟着我一起陪葬的话,我也不介意。但是我要提醒你们一下,李玄娶我已经是不情不愿,我很想知道要是他再也不娶妻了,你们是否真的舍得让李家断子绝孙吗?”
 
女人说的话一针见血,让李老爷面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他如何不知道自己儿子铁定是不会再娶妻生子,楼均那个男人是指望不上的,他之所以能同意妻子让玄儿把楼瑾娶进门,也是因为李玄楼瑾生米煮成熟饭的缘故,想让他们老李家未来后继有人。
 
现在楼瑾把话说的很明白,要么断后,要么就把这件事给揭过去。
 
权衡一番轻重之后,李老爷那张黑的像炭一样的脸也终于好看了一点,只见他那原本皱成一团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冲着鸶儿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停下来了。
 
鸶儿心下一喜,连忙千恩万谢地站了起来,冲到一旁之前被李夫人推到地上的楼瑾身边,赶忙将她扶了起来。可是女人此刻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喜悦,她紧咬着双唇,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眼见着李老爷就要准备走出房门了,她慌忙开口道:“他——”
 
话还没有说完,一记凌厉的眼刀就丢了过来,惊得楼瑾连忙闭紧了嘴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李老爷。男人双眼微微眯起,眼神有些阴冷,眼波一横,冷声道:“你,我可以看在你肚子中孩子的份上放你一马,至于他,白净言,我非杀不可!”
 
楼瑾的面色猛然一滞,脸色瞬间血色全无。
 
净言!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起来。那双原本漂亮并且有神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恨的光芒,她冷冷地注视着李老爷的背影,眼底渐渐燃起了两蹿仇恨的火苗。
 
……
 
——净言,七日归,甚念,锦。
 
白净言看着半阖上的窗子外零零的细雨,像是已经疲惫了一样将全身都慢慢靠在了湿冷的墙壁上。已经是深冬时节,从窗外飘进来的寒雨更是在这逼仄的囚室内弥漫起一阵寒气,男人微微将身子蜷缩起来,当头深深埋进双膝之中的时候,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幽幽地在室内响起。
 
七日归,七日归,已经过去了那么多个七日,为何她却仍然没有回来呢?
 
他永远也不知道,在那个寒风刺骨的夜晚,独自身在异国他乡的陈锦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走向了河中心——他们说,她残留在冰面上的脚印是那么坚决、没有一丝犹豫、径直地走向了中心冰层薄弱的地方。
 
她遇到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答案都不得而知,但是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家境贫寒,能送她出国已是倾家荡产,根本无力支持运送尸体回国的费用。况且从欧洲到亚洲旅途漫长,尸体即使能运送过来也已是几月之后的事情,早已腐烂。于是万般无奈之下,她的家人只能决定把女儿埋葬在大陆的另一端的一个陌生的国土上,无法让她落叶归根。
 
那些曾经纠缠的他几欲要疯狂的疑问,终于在跟随陈锦一同留学的同学回国后得以解开——陈锦在国外曾被入室抢劫的抢匪给侵、犯过,还怀了孩子,悲痛交加之下,只能选择跳河自尽。
 
“为什么你们都知道?”
 
面对白净言惊讶的疑问,而那人只是笑笑,道:“楼瑾说的。”
 
然后那人就告诉了白净言,在国外的时候,有一天他们排练节目,陈锦去拿花给楼瑾,被楼瑾一把拍到了河里,然后楼瑾就大声说道:“像你种怀了敌人的孽种的人不要碰我!你要是还有一点身为华夏子民的尊严,就该立马自杀明志!”
 
楼瑾之后就愈发不依不挠起来,愣是闹得陈锦无论走到何处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而当她知道自己为此将会被学校开除后,更是奔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走投无路之下,她从冰面上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由于那时河面冰冻,不一会儿原本破开的冰层就重新凝结了过去,所以陈锦的尸体被发现,也是在数天之后河水解开冰封的时候。听说她整个人已经被水泡到浮肿,整个身体都肿大了一圈,根本看不出来原本娇小的体型,去认尸的时候,好几个女生都直接忍不住吐了出来,由此可见那尸体的惨烈程度是多么的壮烈了。
 
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陈锦明明是受害人,她却要无辜承受那么多的非议、被逼到只能跳河自杀,而那个自诩为先进女性的楼瑾却仍然快快活活地活着?
 
这个女人,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强行把自己的想法加诸于别人的身上,以自己的标准去评判每一个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却什么事情都没有,照样毕业、归国,继续去当她的大小姐,他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甘心!
 
所以,才会有了后来这一切。
 
他与李玄本是国中的同学,借口旅游过来暂住几天也不是难事,然后他就故意开始接近楼瑾、吸引她的注意力、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永无翻身之日的深渊……
 
而现在,他已经做到——
 
楼瑾在他的诱惑之下,已经染上了毒、瘾。
 
“……”
 
白净言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眼底下的两片乌青让他看得格外虚弱与疲惫。
 
直到男人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到那人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才朦朦胧胧地睁开了双眼,气若游丝道:“阿锦。”
 
眼前的少女还是一头乌黑俏皮的短发,眼角眉梢都是开朗的笑意,正笑意盈盈地望着男人,丝毫让人无法联想到她之后悲惨的境遇。
 
“净言,我回来了。”
 
然而她的声音却是有着一股难以掩饰住的悲伤与痛苦,她缓缓地跪了下来,将男人的头轻轻抱入怀中,察觉到怀中人没有丝毫抵抗的顺从之后,她的眼睛眨了眨,一滴泪水顺着面庞滑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
 
他喃喃着,埋入少女身体中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好似感慨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眼前的景象都逐渐模糊了起来,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只能依稀听见一个男声在自己耳边焦急地喊道:“白净言、白净言,你醒醒,陈锦让我带你走!”
 
当白净言听见陈锦这两个字的时候,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了转,茫然地看向了那个长相清秀的青年,愣愣道:“楼……均?”
 
他从未与青年见过面,当他曾在李玄桌子上的结婚照里看见过,因此他还是认得面前这个青年是谁的。
 
然而苏维已经顾不得去想白净言是怎么认识楼均的了,他见白净言已经醒了过来,连忙准备拖起他就走,而孙祁却是摇了摇头,眼神微微一暗道:“晚了。”
 
什么?
 
白净言没有说话,大量的鲜血却从他的口中直接往外呕着,他伸出了手,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苏维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鸦、片!
 
原来他早已存了死志是吗?竟然选择吞鸦、片自杀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恶,还是晚了一步!
 
浓郁的、粘稠的、触目的——他的鲜血。
 
房间内终于有一股刺鼻的鲜血味四散开来,显得这原本就寒冷异常的囚室里更加悲凉起来,在这之中,男人静静地躺在地上,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唯一与睡觉不同的,就只是他的胸膛再也不会有起伏罢了。
 
第65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十四)
 
李玄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抚摸着怀中小白狗的颈窝,神情看上去颇有几分凝重,“也就是说,其实他们应该早已经死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递给李玄一个眼神,示意先去外面说。等到一离开房间内,他就深吸了一口气,一本正经扭头向李玄开口道:“人死亡之后身体会僵直一段时间,然后又会重新变得柔软。而现在阿福明明才死不就,尸身却已经软化了,这不合乎常理。”
 
李玄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如何也不相信楼均会做出杀人逃亡这样的事情,可是阿福和阿贵一口咬定,又有什么办法?阿贵已经是死无对证的了,而就在李玄准备再去询问阿福的时候,蹊跷的事情发生了:阿福他突然也得了暴病死了!
 
这也太古怪了不是?
 
李玄越琢磨越觉得其中有问题,加之家中不知为何的缘故,楼瑾与李夫人闹得不可开交,弄得他那是一个心烦意乱,干脆以有公事要处理为理由搬到了外面,扭头就找上了自己在医院工作的老同学,调查阿福阿贵的尸体。
 
这不查还不要紧,一查就是真的见鬼了——得了,这两人估摸着是差不多同一时间死亡的,死亡时间还早于回李府报信的时间,也就是说他们回李府告诉李玄那件事的时候,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呵,这可不是活见鬼了。
 
联想到几年之前自己刚回国就被鬼缠身弄得一病不起、险些命丧黄泉,最后还因此娶了楼均的事情,李玄也不得不开始怀疑起来,他们家中究竟还有多少古怪。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个下人推门而入,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见了李玄立马跪在了地上,大喊道:“少爷、少爷,你赶快回府看看吧!府里出大事了!”
 
李玄闻言颇为不悦地皱起了眉毛,怀中的小白狗也睁开了眼睛,呜呜地叫了起来。
 
下人一见,立马就明白了过来,和着这少爷又是误会了!内心顿时叫苦不迭,心想都是李夫人和楼瑾做的好事,三天两头地骗少爷往府里赶,终于成了狼来了是吧!他内心一顿,脑中灵光一闪,立马补充道:“均少爷他回来了!”
 
“什么?”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李玄的表情立马一变,但随即他就又露出了一个狐疑的表情,显然还是颇有些犹豫不决。这时,他怀中的小白狗突然呜呜地叫了出来,一把从他的怀中跃了出来,直直朝下人身后跑去。
 
然后,它停在了一个男人的鞋尖前,用脸蹭了蹭,扭过头朝李玄看去。
 
“你是?”
 
李玄立马追了出去,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神色冷漠的男人正立在门口,弯下腰来将小白狗抱了起来,冲他说道:“你现在回去,运气好或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说着孙祁深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看着李玄,那眼神里却透露出让人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玄的心没来由的一下子就慌了起来,连跟医生朋友说句道别的话都来不及,就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去了,看的下人是直摇头。
 
恐怕少爷这次回去要大失所望喽。
 
下人心想着,连忙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那条小白狗也从孙祁的怀中一跃而下,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一时之间,偌大的房间内就只剩下了医生的孙祁两人。
 
医生许久才将探出去的脑袋缩了回来,瞅了瞅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小心翼翼道:“你不用回去看看吗?”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仿佛在回答医生的问题,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地幽幽道:“不用了……”
 
“来不及的——”
 
……
 
啪的一声声响,桌上的茶杯就应声落地,溅起的滚烫的茶水飞溅到苏维的脸上,青年却只依旧一副淡然自处的样子,微微咬紧嘴唇作不屈状道:“我说了,我没有杀人。”
 
早在进城之前,苏维就已经在城外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议论;等进了城之后,那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更是让苏维想不记住都难。等着青年走近过去一瞧,啧,什么时候这阿福阿贵变成他杀的了?
 
不消多想,苏维便可以猜到这多半又是赵明一的手笔。
 
而刚刚他匆匆赶到白净言身边却为时已晚后,恰好就撞上了前来清理门户的李老爷,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李老爷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把苏维给抓了起来。
 
“嗯?”
 
李老爷敏锐地眯起了双眼,似乎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陌生的味道,扭着头环视了房间内一圈,确定房间里只有苏维和白净言两个人之后,才转过头催促下人快点将白净言的尸体拖下去。
 
而苏维则是稍稍松了口气,抬起脚往外走去。
 
其实不需李老爷环顾四周,他只需要往窗外看一眼,就会发现屋外有一道身影正倒挂在房梁之上,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一般倒垂下来,正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屋内的情形。
 
然后,当所有人都走光之后,男人的身形一翻转,便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般地稳稳落到了地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
 
听到了苏维的辩解,李夫人只是嗤之以鼻地冷笑了一声,尖声尖气道:“难道阿福阿贵是拼了命也要来诬你的吗?现在死无对证,你自然是心里高兴的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苏维挑了挑眉,开口道:“高兴?我为什么要高兴?他们都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诬陷我了,依我看来,高兴的是您吧?”
 
苏维毫不客气地回击道,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李老爷,眼里划过一丝复杂。李老爷显然也察觉到了苏维这个小动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难道这个小子发现了什么?
 
他扭过头去给李夫人递了个眼神,李夫人顿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也不再与苏维分辩什么,直接冷笑道:“我不管,反正现在整个易城的人都说你杀了人,难道你还要李家和楼家为你丢这个人吗?”
 
李夫人咄咄逼人地说着,眼中寒光一闪,她早就想找个借口弄死这个小兔崽子了,现在这机会不是终于来了吗?
 
想到这里,中年女人忍不住微微有些得意地笑了出来,眼角都夹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出来。想要毁掉了一个人,果真还是需要借助悠悠之口啊。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当年除掉三姨太之后不也靠的是抹黑她才没让人追究这件事起来。
 
找几个有心人随处去散播一下,这缸浑水还怕搅和不起来?人们不也是人云亦云,到了最后谁又在意是非对错。这世上从来不缺饭后谈资,等事情的风头过去了,这事情也就算是被揭过去了。
 
现在易城被闹得满城风雨,哪怕这臭小子能弄出再大的名堂来,也没办法抵过这悠悠众口的威力呐!
 
女人这点小心思自然是逃不过苏维的眼睛,青年只是冷笑了一声,在心中微微鄙夷了李夫人一番,感慨有人本来就只有点小聪明,还全都用到了勾心斗角上,难怪李老爷总嫌弃他这位结发妻子。
 
说起来倒也有点意思,既然李老爷一向不喜欢李夫人,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却什么都不做呢?
 
除非——
 
苏维大概能够猜到原因,唇角微微往上扬了几分,心想既然他们今天一定要把他往死里整,那么他起码也要做出点狗急跳墙、反咬一口的事情才能算的上值不是吗?于是,只见青年慢腾腾地站起了身子来,不冷不热地冲李夫人道:“丢人?那当年你们撒下那个弥天大谎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丢人呢?嗯?”
 
话音刚落,整个屋子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李老爷的神情一瞬间就变得狰狞起来,而李夫人则是面色一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老爷阴测测地笑了几声,眼里划过一丝恶毒的光芒来,“果真,你知道了什么!”
 
苏维倒也不慌,眼中颇为镇定,开口道:“善恶到头终有报,李老爷,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你所做的一切会公之于众,到那时,你该如何去面对李玄?他尊敬您、爱戴您,要是他知道他的父亲其实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该怎么办?”
 
“不!”
 
中年男人阴沉着一张脸,一步一步地逼近着身形瘦削的青年,幽幽道:“他不会知道,永远。”
 
“可悲。”
 
那一刻,青年面沉如水,连眉间都没有皱起一分来。他只是摇了摇头,微微颔首,将手背到了身后,幽深犹如一潭湖水般的眼眸中泛起了些许波澜,那些沉沉浮浮的光芒闪烁不定,露出了些许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那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悲悯,好似他已经看穿了一切,可是人们却还自以为是地沉迷于谎言的欺骗之中。
 
这让苏维瞬间有了一种十分悲哀的错觉。
 
明明,只要一旦青年离开,李府将会彻底陷入鬼气冲天的地步,但是他们却仍然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除掉了他,他们的生活将会重新回归于宁静之中,殊不知他们所扼杀的,不是别人的生命,而是能够拯救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让人们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而现在,毫无疑问,李家夫妇已经被那个掩藏多年的秘密将要重现于人世的恐惧冲昏了头脑,要做出日后他们最后悔的一件事——
 
那就是,亲手葬送了他们获得拯救的可能。
 
眼见李老爷就要走到了苏维的面前,青年却抢先一步将背到背后的手伸了出来,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把手、枪来,李老爷目光一寒,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硬家伙,而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脚步趔趄地扑到了李老爷的跟前,声嘶力竭地大吼道:“不——”
 
“咔哒”
 
清脆的、毫无阻滞的空枪鸣声让青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看看,他有多么爱你。”青年说着,几乎是同一时刻地毫不犹豫地将枪举了起来,用冰冷的枪管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着,那冰冷便缓缓地传遍了周身。
 
这一瞬间,四周都静极了,只听得见青年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
 
然后就——
 
彻底安静了。
 
第66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十五)
 
寂静,如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又或许仅仅只是一瞬间罢了,李玄才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终是脚下一个不稳瘫坐到地上,面如死灰地看着面前倒在血泊中的青年。
 
“不……不!”
 
他声音略微有些嘶哑,双目涨红,显然是无法想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只见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一把将青年尚且有余温的尸体抱在了怀里,丝毫不顾这会让他的身上沾满血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等等我,我愿意听你说啊,为什么……我相信你,楼均,我怎么会不听你的呢?”
 
李玄的嗓音低沉而又哽咽,带着几分含糊不清,却足以让旁人感觉到此刻从他心底而发的一股悲恸。
 
李老爷冷哼了一声,将已经握到手中的铁家伙给放了回去,回身走到椅子旁坐下,总算是放下了一门心事。
 
而李夫人则是叫开了:“哎呀,玄儿,刚刚真险,你看看这楼均是不是丧心病狂,竟然还想杀你爹!嗨哟,可真是吓死我了,要不是你来的及时,你爹还有我的这条小命恐怕就交代在这里了!”
 
李夫人装模作样地用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插着腰,斜着眼瞟了一眼被李玄紧紧抱在怀中的青年的尸体,颇为厌恶地皱起了眉头来,赶紧开口道:“玄儿,还不赶紧放开这小子,让人把他拖下去!”
 
说着李夫人作势就要那群围在门口又不敢进去,却时不时往里面偷瞄的下人们进来,李玄却猛地抬起头来朝李夫人看来,他的目光霎时就变得犹如闪电一般刺眼无比,甚至可以说有两三分阴冷的味道,惊得李夫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悬在空中的手收回来也不是,继续招人进来也不是,只能最后尴尬地捏了捏拳头后再怯怯地放了下来。
 
“娘,为什么阿均会用枪对着你们?他那么一个温柔、乖巧的人,我绝对不相信他是真的想杀你们?除非,他情非得已!”
 
李玄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眼里含着的泪水顿时就打湿了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明白的,他应该明白的,可是对方是的自己的生身父母,他不得不最后去确认一遍——
 
他多么渴望事实不是他想的的这样,可是下一刻,匆匆跑来的仆人就打碎了他所有的痴心妄想,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就在他们双方僵持的时候,一个仆人突然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老爷、夫人!不——”
 
仆人正想说不好了,转念一想突然记起了秋儿的先例,慌忙改口道:“大帅府来人了!”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是面色一变,抱着青年尸体的李玄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脱口而出地追问道:“大帅府?他们来干什么?”
 
仆人也一脸二丈摸不到头脑的样子,只是窘迫地挠了挠脑袋,唯唯诺诺答道:“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倒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倒有点像是来登门致谢的,带了好些礼物来……”
 
“——!”
 
还不等仆人把话说完,李玄的面色猛地一变,带着李夫人都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起来,心里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隐约约感到有些大事不妙。
 
什么情况,这大帅府怎么突然来人了呢?
 
本来她还猜测觉得可能是因为楼均这小子半路逃之夭夭没有去大帅府惹怒了大帅,但一听下人这话就又慌了神,心想莫不是这小子又私底下给她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而就在这时,那大帅府的人也已经径直走了进来,毕竟李家再家大业大,也不过是易城一方的地头蛇,大帅府的人要往里面走,哪个李府的下人敢拦呢?
 
于是就在所有人还一头雾水回味不过来的时候,王五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踱着小步子,打趣道:“哟,刚刚我听着还挺热闹的,怎么我来了都不说话了?”
 
王五的身子一摇一晃地走到了李玄的跟前,脚步一顿,略微有些诧异地皱起了眉头,似乎是看见了李玄身上的血迹,但又不好多说什么,便拱了拱手,以表恭敬道:“不知道楼李少爷是否方便,能让楼少爷出来一趟?”
 
李玄的嘴唇轻微打着哆嗦,他眼神空洞地扫过了一眼一旁面色不妙的父母,轻飘飘地问道:“不知道大帅找内人有何事?”
 
王五没有注意到李玄越来越苍白的面色,只是呵呵一笑,摸着脑袋感慨道:“你家楼少爷可真是神通广大,这可不,大帅请了阳城周遭一溜的得道高人都没能治好小少爷,你家楼均到了没几天,小少爷就活蹦乱跳了!大帅这可是一个笑的连嘴都合不拢了,让我赶紧带着礼物来感谢他呢!”
 
王五笑嘻嘻说着,一边说着还一边探着脑袋,似乎想要去张望青年究竟在哪里,却没有注意到整个院子里的氛围都猛然一滞。
 
李老爷倒吸了一口凉气,总算想明白了刚刚青年为什么要来那么一遭开枪自杀了!
 
好小子,没想到竟然被他给阴了!
 
而李夫人的心理素质显然没有李老爷那么好,只觉得一个天旋地转、摇摇欲坠,几乎站都要站不稳了,眼前一黑险些倒在了地上。
 
完了、这下全完了!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李玄的脸,因为她明白在这一刻,所有的谎言都被毫不留情地撕的粉碎,将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李玄的面前——要是楼均真的是因为害怕去大帅府而逃跑杀人,那么现在出现在李府的大帅府来人又是什么情况呢?
 
她的儿子不笨,怎么会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到时候,一向正直的李玄恐怕连看都不会再想看自己这个母亲一眼。
 
这还是李府的家事,先不提也罢,可是现在楼均成了大帅的恩人,大帅要是知道青年已经死在了李府又会怎么想?
 
李夫人越想心越凉,心里那是一千个一万个后悔,没想到楼均一死,这麻烦事竟然还没完没了了!一件件一桩桩竟然都还是可以要了她半条命的,哎哟哟,想想脑仁就痛。
 
李夫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往外跳着,一阵一阵的疼,然后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阴邪之气像是一根针一样猛地扎进了她的颈项之中,让她全身倏地一僵。
 
她猛地一把推开了一旁搀扶着她的春儿,突然咯咯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样,尾音被拖得老长,听上去颇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惹得在场出了仿佛灵魂出窍的李玄之外的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扭过头来吃惊看着她,李老爷更是目光一寒,厉声道:“什么时候了,你笑什么!”
 
他这一声与其说像是询问,倒不如说更像是斥责,但李夫人不惧反怒,掉转人头过来看向李老爷,凄声道:“报应、报应啊!哈哈哈哈,杀了一个白净言,还有一个楼均;没想到这楼均才刚死,竟然大帅府就来人了,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王五还是一脸莫名其妙,不明白李夫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只依稀听得懂似乎与楼均有关,楼均才刚死……
 
什么?
 
楼均死了!
 
王五猛地回过神来,还不等他开口追问,一旁的李玄就已经抢先开口道:“你说什么?你们把净言怎么了?”
 
李老爷在心中暗道一个不妙,这白净言可是李玄的同学兼好友,他们背着李玄准备杀白净言可是不争的事实。虽然这白净言是自己吞鸦片死的,但要是真追究起来,与他们也脱不了关系。
 
中年男人额角浮现出了一滴冷汗,递给了李夫人一个眼神,示意妇人不要再接着说下去了。但是李夫人却像是置若罔闻一样地异常兴奋地指着一个方向喊道:“是不是待会就连害死三姨太的报应都要来了?哈哈哈哈,那接下来是不是就是那个埋在三姨太院子里的女人的了……”
 
“够了,你疯了吗!”
 
李老爷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而在一旁院子里的下人也都纷纷是一脸惊悚的表情,发现他们似乎听到了什么十分了不得的事情。
 
此时他们都恨不得最好地上有个地缝,好让他们给钻进去,要不是就是他们全部一瞬之间内全都变成聋子,什么都听不到!
 
可惜地上虽然有缝但是他们钻不进去,一瞬间失聪也不大可能。所以他们所有人都是一脸纠结而又痛苦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希望这样最好就能让一脸杀气的李老爷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姓李的,你才疯了!要不是我知道那件事,你能留我到现在!当年你就看上了三姨太那个小贱蹄子想要休了我,要不是我陷害她发现女尸让你动了杀心,李府夫人的位置还能是我的!你就是想找借口杀了我不是,好永远不要让人发现你那个肮脏无比的秘密!”
 
李夫人满眼血丝地咆哮着,在旁人看来她就是像疯了一样的语无伦次、疯言疯语,但是话中透露出来的那些事情却足够让人回味的了。
 
李老爷冷哼了一声,冲着一旁挥了挥手,几个仆人就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架住了李夫人,将她拖了下去。可是一路上李夫人还是哭哭啼啼地闹得不停,嘴里不停囔囔着什么,让李老爷的表情越来越阴云密布。
 
与李夫人的兴奋异常不一样,李玄的表情倒是越来越平静了下来,他那漆黑的双眼中安静地连一丝波涛都没有被掀起,只是语气不带起伏地喃喃道:“阿均、净言、三姨太……呵,还有多少是我的不知道的。”
 
留下来的人都面面相觑地互相望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王五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李夫人这是?”
 
李老爷连忙解释道:“内人失心疯时常发作,见笑了。”
 
王五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李夫人刚刚所说的楼少爷死……过世的事,究竟是什么情况。”
 
王五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觉得事情似乎麻烦了起来,但是又不好挑破来了讲,只得先试探试探李老爷的口风。
 
李老爷长叹了一口气,露出了一脸愁云苦雨的表情,不知道的人恐怕还真的会以为他是真的很惋惜地叹息道:“楼均这孩子自从半个月前离开了李府就再没了音讯,我们也担心的很呐。那护送的仆人说他可能凶多吉少,弄得内人是一个愧疚,只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这孩子,这不,连疯病都犯了!”
 
说着李老爷又很配合地叹了几口气,露出了一脸悲痛欲绝的样子,而李玄从头到尾都只是冷样旁观着,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开口。
 
“是这样吗?那可真是可惜了,大帅过几日原本还打算亲自来登门致谢的,没想到原来楼少爷没回来吗?我记得三清观的孙祁道长是他一起来,会不会是去了三清观?”
 
王五颇为感慨地说着,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院内,眼神稍微闪烁了一下。
 
不会有错的,这股子血腥味还新鲜的很,绝对隐瞒不过他这个在大帅手下混过多年的人。
 
这么想着,他微微地眯起双眼来,心里正琢磨着该怎么揭穿这个谎言,而这时一个犹如死水般泛不起丝毫的波澜的声音突然幽幽地响起来:“他死了。”
 
李玄幽幽、幽幽地说着,扭过头来用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直直看向王五,喉结上下滚动着,面如死灰。
 
“玄儿!”
 
李老爷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可以放下来的一颗心突然又毫无征兆地被人吊了起来,整个人犹如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冬里被人扒光了衣服丢进了冰窖里一般僵硬起来,想要阻止儿子继续说下去,但是李玄却不留丝毫情面地抢先一步地开口道:
 
“楼均死了。”
 
“就死在那间屋子里。”
 
李老爷眼睁睁地看着王五一脸震惊地大步流星朝那间有着青年尸体的屋子跑去,心中一个无力,手中的拐杖应声落到了地上,显然是做梦也没想到,到了最后竟然是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功亏一篑!
 
他这是又惊又气,又惧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直至此刻,他才突然回想起青年临死前那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心中猛地一沉。
 
难道,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男人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笑容,那个悲悯、嘲讽而又冰冷的笑容。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包含在这之中的深意。
 
千言万语、千思万绪都难以表明他此刻的心情,因为他的心中就像是打翻了酱油瓶一般,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都流了出来,让人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毕竟,他们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
 
蠢货。
 
第67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十六)
 
一夕之间,大帅府在李家后院挖出无名女尸的事情在易城掀起了滔天巨浪。虽然李老爷极力否认此事与李家有关,但是那天院中李夫人突然发疯说出来的话还是不知道怎么样传到了外面,这无疑把李老爷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让他百口莫辩、名声一落千丈。
 
而事实上,他也没有可以辩解的。
 
因为当天王五就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待人挖开了三姨太的院子,找到了那森森白骨,表示要上奏大帅来处理这件事。这时李老爷才算彻底可以肯定,好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台的好戏!
 
楼均,算你狠!
 
大帅妄图加在他身上的罪名都不是最让他痛苦的,因为他知道楼均来这么一手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李玄能够认清他的面目——他可以忍受身败名裂,却绝对无法忍受自己的儿子与自己反目。
 
杀人诛心,诛身为下。
 
当他想去挽救这一切的时候,可是,已经晚了。
 
“怎么,少爷还是不肯出来吗?”
 
李老爷心急如焚地拦住从祠堂里出来的下人,焦灼的目光直直射向神色闪躲的仆人,都快要在人的衣服上烧出两个窟窿来了。
 
要知道,李玄已经不吃不喝跪在祠堂里三天了。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楼均的牌位,不让任何人尤其是李老爷踏进祠堂来半步,唯一陪伴在他身侧的只有那条小白狗。李老爷被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生怕李玄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又不敢去见儿子,只得不断地派下人前去查看情况。
 
下人像是拨浪鼓一般地摇着头,连连后退了几步,心虚地回答道:“少爷他、他什么都没说。”然后趁着李老爷晃神的那一刻,拔腿就跑,片刻都不想再留在李老爷的身边。
 
天知道,那院子里的女尸是什么情况!这家人简直都是丧心病狂了,夫人害死了姨太太,长辈逼死了小辈,婆婆和儿媳妇争风吃醋,再在这里留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像秋儿那样被莫名其妙弄死了,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跑路才是真理。
 
李老爷看着紧闭的房门,只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在门口转了几圈后,面色沉重地离开了。而门内的李玄听到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远了之后,恍然地抬起了头,伸手摸了摸一旁小白狗的颈项,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了,我何尝不知道爹娘性情暴虐,绝非善事。可是身为人子,孝顺父母不容争辩,因此即使我纵然心中颇为微词,却从来没有制止过他们,所以才害死了阿均,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胡子拉碴,短短的几天功夫,整个人都消瘦了起来,完全看不见往日的风采。对于他而言,或许此刻他终于才明白,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纵容他的父母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歪,他自以为出淤泥而不染,说到底却也只是不敢顶撞父母的懦夫、胆小无能的帮凶罢了。
 
要是他能在一开始就点醒李家夫妇,即使不能拯救那个院子中的无名女尸、不能挽回含冤而死的三姨太,但最起码,他可以救下了李府那些无端而死的奴仆、救下……楼均。
 
思及此处,男人的眼神微动,觉得有些恍惚起来。
 
而就在这时,男人突然觉得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股熟悉的暖流顿时涌动在全身,让他的心中猛然颤动了一下,挣扎着想要扭过头去,却又不敢,因为他怕,要是他看见的,如果不是那个人,他该怎么办。
 
可是,那个人却开口了:“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今日之果,全因他日之因,行至此步,全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必介怀。”
 
然后便就又安静了。
 
李玄扭过头去往自己身后看去,哪里看得到人影呢?
 
究竟是真的魂兮归来,还只是他看到的幻象呢?
 
“我该如何释怀。”
 
他喃喃道,脚步有些虚浮地站了起来,那原本一直挺拔的后背有变得微微有些佝偻起来,看上去分外憔悴。小白狗似懂非懂地仰起头来看了看主人,又往一旁瞅了瞅,调头往一旁跑去了。
 
它快速地跑着,一直追到了屋外,等到撞到了青年的鞋尖才停了下来。
 
苏维低头看着那条小白狗,与身旁的孙祁对视了一眼,亮闪闪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张了张嘴,开口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是的,这个人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的。
 
苏维看着那条白色的狗,内心渐渐敲起了小鼓来。然后就看见那小狗身上突然白光一闪,一个人影就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黑色的头发衬托着他的面庞格外的苍白,因此让人可以更清楚地看见男人脸上的青色的血管以及那诡异的篆文。只见他的唇角微微一勾,轻声道: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楼均。”
 
王五面色凝重地看着那散落在面前的尸骨,扭头向不久前被请来的一清道长问道:“道长,你能看出什么蹊跷来吗?”
 
一清的眸色微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在那白骨之上摩挲着,不答反问道:“这就是全部的尸骨了吗?”
 
王五虽然不明白一清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是还是询问了一下后摇了摇头,“差不多都在这里,但好像差了一块什么桡……桡骨。”
 
一清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人把这些骨头全都搬到他房间里去,也不知道要干些什么。或许是觉得有些累了,他与王五又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王五目送着一清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野里,一扭头就看见李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挖出尸骨来的深坑,太阳穴突突往外跳着。王五以为他是心虚,嘿嘿一笑,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正想出演调侃几句,李老爷却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王五的衣领,厉声喝到:“你们把整个院子都挖开了就只找到了一具尸骨吗?嗯?”
 
王五被衣领勒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下子又被李老爷暴怒的声音给吓到了,半天都说不出来一个字,只是伸手在空中胡乱地乱划着,好让下属过来帮忙将他们两个人分开。等到他好不容易被松了开人,整个人都已经觉得眼冒金星了,恶狠狠地回道:“就一具!刚刚被一清道长带走了!你还想要几具不成?”
 
说着他拼命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好让自己顺口气,可是随之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起来。
 
什么,这只找到一具?这意思是说,还有别的?
 
等等等等,不对啊!
 
王五使劲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环顾了一下已经被挖的底朝天的院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去看着面色瞬间变得苍白的李老爷,牙齿打颤地开口道:“这、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李老爷深吸了一口气,眉毛之间那道原本就极深的沟壑变得都快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中年男人脸上最后一丝的冷静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当年埋在这里当阵眼的,可是两个人!可是现在,竟然只发现了一具尸骨。
 
李老爷的眼中开始闪烁着发狂的光芒,他已经不敢想下去了。是的,没错,肯定是这样的——是他、是他,是他回来了!
 
他从地狱的深渊之中爬了回来,要让整个李府为他、为纳兰明月、为易城的冤魂——
 
陪葬!
 
他回来了。
 
谁都阻止不了他。
 
雀儿满眼通红地躲在墙角里摸着眼泪,正偷偷地烧着纸钱,一边念叨着:“均少爷,你怎么能就这样丢下雀儿不管了呢?你死了,雀儿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
 
少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心中把那个杀千刀的李老爷骂了百八十遍。要不是他,她家少爷怎么会自杀?可是李老爷竟然还不让别人祭拜,害的她只能偷偷摸摸买回来了纸钱来烧。
 
而就在这时,雀儿的背后突然响起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吓得她连忙站起身来想要把火盆给挡住,一回头却看到了一双笑的弯成两轮弯月的眼睛,然后一个清脆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别怕。”
 
一清站住了脚步,望着怯生生的雀儿的眼中仿佛一湖幽深的静水泛起了些许波澜,让人捉摸不透他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是……”
 
雀儿有些茫然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英俊男子,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隐隐约约觉得男人有些眼熟,总觉得好像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似的,具体却又说不上来。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男人,突然一顿,停在了某处——
 
那是被雕琢成一轮弯月模样的玉坠,正挂在男人的腰间,那略微有些褪色的流苏随风摇曳,透露出说不上来的古老感觉。
 
有什么,突然猛然刺痛了少女的眼,让她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这时,男人幽幽的声音才突然响了起来:
 
“你想听听吗?关于这个玉坠的故事。”
 
第68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十七)
 
“其实原本我们应该是见不到面的。”楼均轻声说着,淡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想到了什么意外的事情一般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你取代了我,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
 
他说着,似乎看懂了苏维眼中的疑惑,赶快解释道:“即使你没有来,现在的我也无法摆脱那个人的控制……李玄,可能已经死于我手了。”
 
苏维心神微微一动,忍不住皱起眉头来,食指与大拇指来回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楼均。
 
这个世界虽然在赵明一的控制下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是要想让楼均这个原本已经消失的人重新出现也绝对并非易事。而能够改变世界原有的规则与秩序的人,最起码也应该是管理员,但是在原本就混乱的世界中这么做无疑是违背了封挂的原则,所以说——
 
只可能是“他”。
 
思及此处,苏维的心没来由地有些难受起来。毕竟,虽然之前的种种迹象都已经表明了可能是“他”,但说到底也只能是苏维自己的推测,但是倘若在加上拥有管理员权限这条,那么十有八九不会错了。
 
不过,“他”一向谨慎小心,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让楼均出现在自己面前。苏维这么想着,抬眼向楼均看去,正想开口试探,不远处却突然传出来一声尖锐的尖叫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惊得停在枝桠上的飞鸟都纷纷扑腾着翅膀唰的一下向远空飞去,楼均也是浑身一颤,眼中不知为何晃过了一丝惊恐的神色,声音略微有些焦急地说道:“‘他’要我转告你们: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十分痛苦的表情,伸手按住额头,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他的脖颈,而更让人吃惊的是,他那原本就苍白纤细的脖子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显现出一个青黑色的手掌的印记,就好像真的被人紧紧掐住了喉咙一样。
 
是赵明一!
 
苏维心中一惊,还来不及回味楼均所说的那两句的含义,眼前鬼魂的身体就逐渐变得透明起来,渐渐地又收回那条小白狗的体内。而背后的孙祁突然大惊失色,低声道了一句“不好”后就迅速朝刚刚那声尖叫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刹那之间,空旷的庭院里又只剩下了苏维一个人,他犹豫地看看了昏倒在地上的小白狗,又朝孙祁跑去的方向望了望,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了李玄的声音,便连忙朝着孙祁消失的方向跑去了。
 
一路上,苏维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已,简直就快要跳出胸膛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和紧张无时无刻不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五脏六腑之中,让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
 
才刚刚站稳脚步,苏维就忍不住微微抽了一口气:孙祁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一把匕首来,正站在唇角血渍尚且未干的惊慌失色的一清的旁边,环绕了四周一圈,眼神阴鸷地与苏维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勉强靠在墙上支撑住摇摇欲坠身体的一清则是捂住了胸口,往一旁走了几步,拉开了与孙祁和苏维的距离。青年这才发现,一清那雪白的衣服上也沾上了斑斑血迹,那猩红的痕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更加衬得男人面色憔悴。
 
而在一旁的地上正横卧着雀儿的尸体,她双目圆睁着,明显已经死去多时了。苏维顿时觉得犹如被人当头一棒,狠狠地砸中了脑门,心里不是滋味。
 
可恶!
 
苏维在心中咒骂了一句,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一清,而对方则是一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维他俩,似乎十分不解为什么他们要如此戒备自己,满脸无辜地开口道:“师弟,你这么提防我干什么?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呀。”
 
他冷冷说着,看那样子真好像这事情与他全无关系似的。他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丰神俊逸,不食人间烟火,但是苏维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天意。
 
现在想来,大帅府的一切恐怕从一开始就是赵明一设好的局。不费一兵一卒,甚至基本上都没有亲自动手,就光靠着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一举除掉了当年易城杀降之中扮演不同角色的老道人等三人,此乃局一;拔舌、挖眼、剥皮揎草,故意留下线索引诱他们去调查当年的真相,给大帅整治李老爷制造口实,此乃局二;让苏维自己出面制造矛盾,即使明白不过是他人复仇的工具,却也只能听之任之,此乃局三。
 
除此之外,阿福阿贵之事多半也是它故意设下的局外局,要么就让苏维在那晚直接就死在那个森林里;要么,就是回到易城之中,陷入众口铄金的困局之中,借李老爷之手除掉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无论他们双方谁胜谁败,它都早已留好了后手,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家伙!
 
原来从头到尾,从来都是被赵明一牵着鼻子走,而不是苏维他们抢占先机!局中局、局外局,随随便便就将整个李府搅得天翻地覆,这个赵明一果真不简单啊!
 
可惜,天意往往弄人,这也就是苏维忍不住摇头的原因。
 
即使赵明一再怎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千算万算,它身份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暴露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因果吗?
 
“一清道长,我们没必要再这样打太极推诿下去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苏维说着话锋一转,道:“这二十年来,怕是对你来说漫长的很吧?”
 
一清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苏维所说的话,但是他还是摊了摊手,气定神闲道:“你想说我就是赵明一,有意思,但我不会反驳——因为你说对了。你一定也很好奇,为什么现在我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了是吧?”
 
一清笑着看向苏维,似乎在等待答案,见苏维一脸茫然便又将视线移到了孙祁身上。男人幽深的眸色一闪,开口道:“力量……你要为你接下来做的事情积攒力量。”
 
一清赞许地看了孙祁一眼,不置可否,扭头却又向苏维问道:“小主神,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看穿我的身份的?孙祁与我是同门师兄弟,他能察觉出我与他师兄不同而心生疑惑倒也正常,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维知道对方现在已经处于一种运筹帷幄的状态,根本不怕自己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才会这么放心大胆地来与自己聊天,说到底也不过是对他人的一种鄙夷罢了,但是他还是解释道:“符纸。”
 
苏维轻声说道,从怀里拿出来那张被揉的皱巴巴的符纸,“这是最后一个道士被你杀死后我在庭院里发现的,而后面据我调查,这是一张三清观的道符,而且是一张假的。据我所知,一清道长你就是三清观的吧?”
 
一清挑了挑眉,竟然还淡定自若地笑着,“一张三清观的假符纸,你怎么就能判断我是杀害他的凶手呢?”
 
苏维倒也不恼,玩味地看着一清的反应,有条不紊地分析起来:“哪怕他道行不深,你觉得一个道士竟然会看不出一张符纸的真假?更何况他绝非一般的道人,因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张符是被他匆匆拿走的,来不及细看,所以才会出现纰漏。三清观距大帅别府的有百里之遥,若是从三清观买下了假的符纸,这一路上他怎么会发现不了?所以,这符纸肯定是在大帅别府被掉包的。而这三清观的符纸只有你们观内人才会画,那么当时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一切的就只有你了。”
 
苏维一口气说完了这些一直藏在他心中的话,顿时觉得如释重负。他一边打量着一清的表情,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后,便明白自己说的没错,继续开口道:“还有妄虚镜后面的血珠,那少的一颗就是你在大帅府拿走的吧。”
 
一清哼哼笑了两声,已经彻底懒得掩饰了,没有说话。他来回踱了两步,黑色的眼中始终闪烁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似乎在偷偷打算着什么。
 
“现在你又杀了雀儿,得到了合适的身体;又取回了纳兰明月的尸骨,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扭转乾坤,复活她——”
 
这么说着,苏维的心情又有些复杂起来。他一方面为赵明一杀害了雀儿感到了痛心与愤怒,另一方面他却又不得不承认,只有在赵明一复活纳兰明月的过程中,他们才有机会除掉这个已经掌握了难以预料的力量的人。
 
多么让人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每个人其实都是自私的,哪怕他身为小主神,他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这让他忍不住想到了苏权,那个一向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女人,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思在不动声色之下生杀予夺、将他人的生死视若无物?
 
在苏维略微有些晃神的一瞬之间,一清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冷锐的光芒,低沉的声音听上去便带上了两三分阴森的味道:“你说的基本都对,但是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孙祁面色一变,猛然反应了过来,而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一清的周身突然红光暴涨,身形一闪,还不等苏维反应过来,双手就猛然揪住了苏维的衣领,迅速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后便急速后退,冷笑道:“血珠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得到手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等到今日吗?”
 
“为什么?”
 
苏维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反问道。
 
一清唇角稍稍往上一挑,狭长的眼中像是晕开了墨色的波纹一般动人。他的嗓音低沉而又沙哑,让人一阵恍惚:
 
“我在等你,小主神。”
 
第69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二十八)
 
“它”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尊沉静的雕像,只是那偶尔转动的眼珠还表明它是一个活物。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没有预料之中的激动,相反,它感到的是无边的宁静。
 
二十年了,每一个午夜梦回的夜晚,那撕心裂肺的记忆就会重新浮现在它的眼前,让它几欲窒息。
 
苏维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不知为何看起来格外沧桑的背影,有些复杂地开口道:“纳兰姑娘口中的那个秘密,指的应该就是这复生之法吧?所以这二十年来你不仅仅是在筹划对李府的报复,更多地是在等待复活的时机……”
 
现在想来,与所有人都有关、所有人都渴望的东西指的不就是永恒的生命吗?思及此处,苏维不免微微有些感慨,虽然他不知道李老爷是因为什么原因设计了纳兰福禄,但是又会有什么比永生更让人抓狂?李老爷这不可不谓是因小失大啊。
 
一清仿佛能够读懂苏维心中所想的一样,他充满轻蔑地冷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对上了苏维的双眼,“老爷原本要给那老贼的东西远比荣华富贵珍贵的多了,他是真的把姓李的当做兄弟,可惜,人心向来都难以揣测。”
 
说着,他语气一顿,微微眯起来了双眼,唇角往上一挑,似乎并不感到惊奇地开口道:“我那师弟来的可真快,看来不仅仅苏权在意你,他对你也紧张的很呢。”
 
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内容,赵明一的眸色一时间变得有些晦深莫测,飞快地流过一丝紧张,然后很快地又被笑意掩藏,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悠悠道:“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事情瞒着你,其实……”
 
一清的话还没有说完,它的眼神就倏地一变,迅速地转过身去,一道鬼影便从地底唰的一下钻了出来,直直朝来者扑去。而来者也不甘示弱,手起刀落之间,就看见白光一闪,那黑色的鬼影就凭空被劈成了两半,断裂口出冒出滚滚的白烟,伴随着滋滋的声音消失地无影无踪。
 
孙祁阴沉着脸看向赵明一,然后迅速地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当目光定格在安然无恙的苏维的身上后才稍微柔和了一些,仿佛在用眼神询问苏维有没有事。
 
没、事。
 
苏维冲着男人做了个口型,示意他不要担心。
 
然后青年的眉头就突然一皱,毫无征兆地张开口就一大口“血”呕了出来。毕竟他现在没有了实体,说是呕血,倒不如说是流*体中的灵力。
 
“——!”
 
孙祁表情猛地一变,刚想赶快冲上前去,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一清这才冷笑了一声开口:“师弟,你现在才发现会不会有点太晚了?难道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了吗?”
 
孙祁没有搭腔,大脑正飞速地运转思考该如何脱离眼前的困境。刚刚他低头一眼,便发现整个房间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纹路沟壑,成为了一个太极的花纹,而一些暗红的液体正在其中缓缓流动着,眼见就要灌满整个太极了,而那暗红液体的来源正是位于太极阴眼之位的苏维。
 
乾坤阴阳阵,这个阵法他怎么会忘记?
 
当年他们的师父太宁真人就是为了救下被心魔吞噬一清才会不顾禁忌设下此阵,将自己的寿命换给一清,之后便仙逝而去。
 
天地万物无非阴阳二气,而此阵中位于阴阳两眼之处的阵眼将会交替阴阳二气,从而达到逆转阴阳、颠倒乾坤的目的。简而言之,这便是一个以人换人的阵法,现在位于太极阴眼的苏维提供阵法开启的能量,而位于太极阳眼的雀儿就会相应地吸收这些能量,然后一清再施展返生之术,便能起死回生了。
 
然而这些都并不是让孙祁感到棘手的地方,没错,他之所以刚要踏进阵内便停了下来,就是因为他和苏维都是魂魄之体,即所谓的阴气,一旦他踏了进去,就会立刻被阴眼所困住和吸收,到时候只怕是他和苏维两人都无法脱身。
 
可是,倘若他不进去,又如何救苏维出来呢?
 
孙祁抬头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苏维,又瞥了一眼一旁正兴致勃勃观察自己举动的一清,幽深莫测的眼里泛起了一阵波诡云谲的光芒,眼神猛地一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倏地抬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刺了下去,还不等一清反应过来,就听到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一般,紧接着便是红光一盛,惹得一清下意识地遮住了眼睛。
 
不、它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有人敢这么做——孙祁他竟然震碎了血珠!
 
要知道血珠的作用就是凝魂,在选择用血珠长留于世的那一刻起就无疑是跳出了轮回之外。倘若在此期间血珠被震碎,那等待他的结局自然是只有消散于天地之间这一条!孙祁他这是疯了吗!
 
然而下一刻它就猛地明白了过来,因为数道身影从孙祁的身中分裂出来,在冲进阴阳阵的同一时刻另一道身影已经闪到了它自己的面前,冲着它高高扬起了手中的符纸——
 
但即使此时此刻,一清的眼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恐,相反,它的眼角微微上挑了几分,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得意,眼神稍稍往一旁一瞥。
 
电光火石之间,孙祁手中刀锋一转,直直朝一个方向扔了出去,而与此同时的另一道与孙祁一模一样的身影一晃便接住了那把匕首,径直朝赵明一眼生刚刚望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似乎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一清原本淡然的面色猛地一遍,挣扎地想要去拦住那道身影却被孙祁牢牢给钳制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影冲到另一旁的门前,砰的一下将紧闭的大门推开——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正躺在石床之上,不正是苏维第一次见到时候的赵明一?
 
“不——”
 
然而这一切已经制止不了那落下去的利刃,短短几瞬之间情势完全就逆转了开来,原本一副运筹帷幄样子一清全然已经奔溃了,它面色苍白地跪倒在了地面之上,很快便一动不动了。它脖子后面的皮肤泛起了一阵诡异的红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扭动着,然后就看到几条猩红的小虫从里面钻了出来,正六神无主地乱跑着,被孙祁用手中的符纸一贴就化为了一滩血水不见了。
 
而石床上的“人”却在同一时刻猛地坐起,张口就吐出了一口鲜血,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毁血珠、将自己的魂魄分散开来的男人,似乎还不敢相信孙祁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一清不过是它的傀儡,他竟然能够看穿这一切而直接攻击了自己的本体——而且,用的不是符纸,而是匕首。
 
“果然如此。”
 
另一道分散出去的魂魄已经成功地从阵中将苏维带了出来,他简单查看了一下苏维的情况后便抬头向赵明一看去,视线停留在了它呕出来的团团鲜血之上,略微一沉吟,道:“你不是鬼,你是活人。”
 
赵明一不置可否地将头撇到一边去,也不去质问孙祁是如何发现这个秘密的。是的,之前他所说的最后一张牌指的就是这个。即使孙祁和苏维找来了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符纸、设下了最高级的法阵,也是无法将他杀死的——
 
你如何用驱鬼的方式去杀死一个活人呢?
 
他并不是一只厉鬼,而不过是一介鬼修。
 
当年他从那将他活埋的深坑中爬出,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走火入魔的一清,从那时起他便打定了复仇的主意:既然他活了下来,就不能白活着。果不其然,受到了永生之法诱惑的一清一步一步坠入了魔化了深渊,而自己则借由修行了法术、让其成为自己的傀儡,还得知了乾坤阴阳阵的存在。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惜到了最后还是棋差一步、功亏一篑!
 
不、不可以这样!
 
“还没有结束……我不会……”
 
男人那黑色的斗篷的兜帽已经落了下来,露出了他那伤痕累累的面庞,几乎是勉强拖动着地朝乾坤阴阳阵爬了过来。苏维这才想了起来,赵明一的腿早在二十年前就是被人给打断了的。
 
青年的鼻翼微微阖动,眼神微动,似乎有些不忍,稍稍地扭过头去,而孙祁似乎也感受到了苏维的不适,将他的头轻轻按在了怀里,挡去了他看向赵明一的视线。
 
“我说过,我只为了你,明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于苏维来说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千万年似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看着雀儿的尸体,眼里漾起一阵微波,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他停在了阴眼之上,盘腿坐了下来,双手于胸前画阵,然后周身就升腾起了一股滚滚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雀儿的身体飞去。
 
只听得一声倒抽气声,女人那双紧闭的双眼猛地睁了开来。那是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生的像是两汪春水一般,带着冰雪消融的温度,分外灵动。
 
苏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赵明一眼神微动,刚想开口,那少女坐起了身子扭头一看,眼神里还透露出些许茫然与懵懂,也不知道回过神来了没有,只是喃喃念道:“均少爷……”
 
赵明一:“!”
 
一瞬之间,房间之内的空气凝滞了。男人原本上扬的唇角顿时悬住,面色一瞬之间也变得苍白起来,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不、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不甘、怨恨视纷纷“轰”的一声一拥而上,一举打破了赵明一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将他原本就残存无几的理智消灭的干干净净。他的心里不断叫嚣着,无数的疑问充斥在他的大脑之间,让他几乎快要发狂起来。
 
他苦心积虑地做了这么多,到了最后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怎么能够是这样的结局!
 
赵明一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满脸怨气地盯着那个少女的侧影。
 
烛光映照下的少女的面庞是那样的清秀灵动,一举一动之间无不透露出生命的活力,而这一切原本就是应该属于他的、属于纳兰明月的!
 
他怎么能够忍受这一切被一个旁人给夺走!
 
不、不,他不能容许这一切!
 
神使鬼差地,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一刻他那原本油尽灯枯的身体却突然爆发了惊人的力量,让他能够瞬间将少女扑到在地,满目血红、面色狰狞地看着夺走原本应该复活的是纳兰明月的人,手中光华一聚便凝成了一把匕首,高高地扬了起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不知道为何,苏维的脑袋猛地一痛,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了这两句话。他抬起头来向已经发狂的赵明一和一脸惊慌失措的雀儿看去,大脑中某处的记忆突然被触及,让他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那是初来这里时的那个漫天飘雪的夜晚,雀儿猛地瞅到了苏维捏在手中的纸,冲他问道:“少爷,你这画的是什么啊?”
 
然后她说的是:“咦,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苏维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他没能早点想到,那两句诗真正的含义!他慌忙地朝赵明一和雀儿两人的方向跑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从雀儿复活到赵明一发狂不过短短几瞬的功夫,根本来不及阻止了。
 
“住手!”
 
眼见已经干不上了,苏维几乎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地撕心裂肺地大吼道:“雀儿就是纳兰明月啊!”
 
可是——
 
匕首已经落下来了。
 
第70章:当撞鬼少爷外挂到期后(完)
 
可是匕首已经落下来了,怎么办?
 
苏维眼睁睁地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匕首噗的一声没入雀儿的身体中,少女杏眼圆睁,那犹如黑珍珠一般的瞳孔中猛地泛出一丝诧异,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喘着粗气、面目狰狞和绝望的青年,薄薄的嘴唇轻微颤抖着,发出几个犹如冬日里冷风从被捅破的窗纸中呼呼灌入的单调的音来:“阿……一?”
 
她说着,一抹嫣红从她的唇中溢出,随之是更多的、源源不断的,尽数沾在了赵明一的长衫上,触目惊心。
 
“不……不……”
 
赵明一的面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他像是一个拨浪鼓一样疯狂地摇着自己的头往后退去,可是还没有两步却又忽然止住,一动不动地看着雀儿,抽了一口气,眼泪便不争气地簌簌往下落去。
 
“对不起。”
 
原本在前一刻看上去还那样得意张狂的男人一瞬间就变得无比憔悴起来,他拖着自己身体缓慢地朝躺在地上的少女爬去,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哑声不断说着这一句话,好像他生命所有的意义在这一刻都全然逝去,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空壳。
 
他说着,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呕了出来,却强撑着依旧紧紧抱着那已经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身体,看着那颗血珠化为了零零碎碎的碎片散落于空中,唇角微微往上一勾,冲着呆在原地的苏维说道:“小主神,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他沧桑地说着,眼睛里已经失去了所有运筹帷幄的神采,只有一片混沌。他说着,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救孙祁。”
 
苏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已经快要魂飞魄散的孙祁,又瞥了一眼赵明一怀里雀儿的尸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看到此景此景,他才算明白了那人托楼均告诉他的这两句诗的真正含义:一个“悔”字。
 
嫦娥因偷吃了灵药而长生不老,却独自在月宫里日日与玉兔为伴,每日每夜都悔恨无比;而赵明一为复活纳兰明月而杀掉雀儿,却殊不知雀儿正是其的转世,如何不痛苦悔恨呢?
 
血玉震碎,不入轮回,这下,纳兰明月应是真正地消失于世了。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听到苏维这么说,男人好似松了一口气下来,眼中泛起了一阵水波,幽幽道:
 
“让所有人——”
 
“做同一个梦。”
 
那一晚,易城中所有的百姓都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过河拆桥、背信弃义的梦。
 
天边是浑浊蒙蒙的一片,乌云几度从空中掠过,终于将整个苍穹笼于一片灰蒙之中,隐隐有惊雷在其中闪过。压抑的风卷着丝丝细雨扑面而来,冷冷地砸在了中年男人那严肃、冷峻的脸上。
 
许久,他才咂了咂嘴,声音低沉的像是山谷里呼啸的风一样,“子忠,此行诸多艰难,还望珍重。”纳兰福禄扭过头来看着身旁的青年人,沉重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珍重。”
 
他一连说了两个珍重才收回了自己的手,而李子忠则是点了点头,抬头看着风雨欲来的天空,幽幽道:“纳兰大人,子忠身受大人救命之恩,定不辱使命!”
 
青年大声说着,一字一句都是那样的郑重,像是说着一个永不改变的誓言一样。当年他受家乡恶绅骚扰,不堪其负,一怒之下失手将那人打死,从此带着妻子背井离乡过上了亡命天涯的日子。原以为终此一生都只能在东躲西藏之下匆匆而过,可谁知道,命运就是这样的无常。任凭谁也想不到,当年一个逃犯,转眼就成为了纳兰大人的心腹。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将至的日子里,他于郊外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眼看着那乌鸦已经肆无忌惮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准备啄食鲜肉却无力去驱逐,就在他准备放弃安然接受这一切的时候,那个人从车马上走了下来,俯下身来冲他开口道:“跟我走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饿得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的他竟然突然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我不是你们这的人,你不必管我!”
 
他平生最烦这些个达官贵人,从来不把他们这些平民的性命当数。眼前这人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要是在他这碰了一鼻子灰,指不定会恼羞成怒,一刀把他给砍了——他还求之不得呢!与其被这些畜生啄食而死,他倒不如在一位大人物的手下死的痛快!
 
这么想着,他仿佛已经想到那人恼怒的样子,干脆闭上眼睛脖子一伸,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许久他感觉有人的气息正朝他靠近,正想果真这些人就是这副德行,却并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与冰冷,反而是将他架了起来,往马车上一丢,他就稳妥妥地坐到了之前那位老爷的面前。
 
“虽然你不是我易城的人,却倒在了我管理的地方,我不能不管你,不然被人看见了,我这可就是见死不救了。”他笑着说着,一边用手掌轻轻抚摸着一旁一位小女孩的头顶,低头冲她说道:“明月,你说是不是?”
 
李子忠这才发现马车里还坐着一个相貌可爱的小女孩,正眨着她那乌黑透亮的眸子,笑意盈盈地扬起了头:“是是是,所以我最喜欢阿玛了!”
 
……
 
“你会后悔吗?是我让你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许久,纳兰福禄才开口道,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身旁那个面色阴冷的青年。李子忠没有直接回答纳兰福禄的问题,只是低头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道:“没有大人就没有子忠的今日,况且要是我不愿意,我也不会如大人所愿。”
 
他要赌一把。
 
看看命运是否会再次垂怜于他,让他从此踏上青云之路。
 
这时,纳兰明月和一个小男孩模样的仆人并肩从府门里走了出来,她冲着小男孩招了招手,示意他不要跟来,然后自己一个人走到了李子忠的身旁,微笑着抬起头来开口道:“李叔叔,你这是要去哪?”
 
李子忠眼神一动,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已经到了,只能用手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小声道:“去那一边。”
 
他的声音掺杂于风声、雨声之中,连同他的人影,也迅速地消失在了马车之上。他走的那样急,好像在他面前的是无尽的诱惑一般。
 
“那你还会回来吗?”
 
女孩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确定,他们站在那里只能远远听见从那咕噜咕噜滚过的车轮声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回答:“会的。”
 
……
 
“千恩万情,还是敌不过小人算计啊!”
 
李老爷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临死那一刻,纳兰福禄那有些绝望又疯狂的笑脸以及那凄厉无比的笑声:他仰天大笑着,一边笑着一边呛着血,眼神里却流露出了一丝悲悯,好似慈悲的神佛在怜悯地看着他们的信徒。
 
纳兰福禄死了,现在,终于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了。
 
从一介逃犯到一军将领,从清廷细作到民国政府高层,这其中的艰辛又会有多少人知道?而如今,那悬在他头顶上的那一方宝剑终于被他彻底取下来了,他不必再为身份暴露而担心受怕,从现在起他就名副其实的李将军。
 
那些知道他的底细的人,终于都被他送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这其中有他昔日的同僚、朋友……甚至,恩人。
 
他终于,得到他想要的了。
 
一大清早,易城外不远处的茶棚里就已经热闹了起来,不少人坐在长条凳上,眉飞色舞地讲着昨晚的异事,惹得众人是附和连连,说的那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小伙子,你们这是要去易城吗?”
 
一个中年汉子一个眼尖瞥到了从茶棚外走进来的两人,见他们是从城外方向走来的,连忙阻止他们道:“哎哟,那你们来的可不凑巧了,现在这易城进不得!”
 
两人中看上去年纪稍长的男人伸手倒了杯茶递给了青年,青年道了声谢便扭过头朝中年人看去,开口道:“怎的,这城戒严了?”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眼神却忽然瞥到青年围巾下掩住的脸上的字符,一愣,心想好像楼家少爷脸上也有这么个玩意,可是楼家少爷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这一分神,一旁的另一个小伙子就插嘴道:“嘿嘿,可不是?这李家也真是的,造的是什么孽哟,大半年前那天晚上那梦就搞得全易城人都心神不宁的,谁知道昨晚他家媳妇生孩子又闹得满城风雨,真是造孽啊!”
 
他打趣着说着,苏维的面色却是变了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
 
一抬头就对上了孙祁那双平静中带着一丝关怀的眼,不免心中一软,站起身来朝外走去,一边回答道:“觉得有些微妙,如果去的及时,也许还能抓住那个人。”
 
孙祁点了点头,跟在了苏维的身后,两人大步流星地朝着城门口走去了。
 
自从半年前苏维与孙祁联手让整个易城看到同一个梦境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重新回到这个地方。之前他们远渡海外,寻到了陈锦的尸身带回国内与白净言合葬在了一起,也算是让她落叶归根,魂魄不再飘荡在外,这一去就花费了数月的工夫。算着日子,一眨眼就要到楼瑾生孩子的时间,苏维连忙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易城,不为别的,只为之前一件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的事情——
 
“你觉得,李府的大夫会诊不出死胎吗?”苏维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孙祁,眸色变了变。
 
孙祁瞥了青年一眼,缓缓道:“她吸食福、寿、膏多时,早已经将身体蚕食殆尽,腹中的胎儿早就先天不足胎死腹中,根本不可能出世,所以现在……”
 
孙祁没有说下去,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楼瑾腹中的孩儿自然是死了的,只不过又死而复生罢了。
 
“到了。”
 
谈话之间两人便已经走到了李府的跟前,才不过半年的光景,之前原本富丽堂皇的李府转眼就变得跟个鬼宅一样,门口两盏破灯笼十分应景地随风摇曳着,连个看门通报的人也没有。苏维耸了耸肩,上前一步推开了李府虚掩着大门,听着那一屋子的喧闹声朝着楼瑾的院子去了。
 
还未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几声凄厉的尖叫,鸶儿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一出来就撞到了苏维的怀里,抬头一看顿时双眼一翻就昏死了过去。
 
没办法,谁叫别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苏维也没空去管这个小丫头怎么样了,毕竟现在重头戏可是在屋子里面。遥遥往屋子里一望,就看的见无数牛鬼蛇神、魑魅魍魉,无不狞笑着漂浮在空中,往屋子里面人的耳边吹着一阵又一阵的黑风。
 
“楼瑾你个贱人,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不然李府不会成这个样子的!”李夫人尖叫着,发疯一样地像楼瑾扑去,被面色苍白的楼瑾一个闪身躲开,在李夫人的背后,三姨太正一脸春风得意地笑着,眼神忽然瞥到了窗外了苏维,先是一惊,然后一喜,冲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顺着三姨太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浑身带血的婴儿正坐在血迹斑斑的床褥之上,阴测测地看着这荒唐的一切,发出咯咯的笑声。
 
李老爷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像是发疯的野兽一样与自己的儿媳妇厮打起来,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想管,而是他实在是动不了了。其实从苏维的视角看来,李老爷的身上正缠着几个面部血肉模糊的人,压的李老爷那是一动也不能动。
 
“那不是我的孩子、那不是我的孩子!肯定是你把我的孩子藏了起来,快点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楼瑾却不管李夫人说着什么,只是一边看着那个浑身上下都是血、脸上挂着诡异笑容的婴儿,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不、她不相信,这个女婴竟然会是她的孩子!
 
从她看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她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不为别的,光是为那怨恨、绝望的眼睛,她都能猛然想起那天晚上她所看见的陈锦!
 
“楼瑾,我来找你了。”
 
然后,这女婴就嫣然一笑地冲她开了口,这下算是彻底把楼瑾心理防线给击溃,她一下子就把那女婴给甩了出去,可谁想的到,那女婴竟然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摇一晃地走向了她,身上还带着殷红的血迹。
 
报应、这真是报应啊!
 
楼瑾喊着,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落了下来,她这下算明白,她这一辈子算是完了。李家已经彻底废了,她现在又生出来一个鬼胎,只怕是楼家也全无她的容身之处。
 
不,是整个易城都不会再接受她了!
 
她越想越绝望,一边是女婴瘆人的笑声,一边是李夫人发疯似的叫喊,楼瑾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她好像身处于泥潭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怔怔地看着房内,视野里突然闯进了那雪白的墙壁,心中一动——
 
刺目的血红在雪白的墙上四溅开来,女人的身体无力地往下落着,在墙上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陈锦,你自杀前的心情,是不是也是这么绝望呢?
 
可是那个答案,她已经无从获知了。
 
房间中的女婴冷笑着看着这一切,眼角的余光猛地瞥到了不知何时走到屋内的苏维,眼神一怔,然后才幽幽道:“谢谢你们替我寻回了身体,现在我执念已了,该走了。”说着,女婴往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小声说道:“谢谢你,让我大仇得报。”
 
苏维面色不变地看着陈锦的灵魂逐渐从那女婴的身体里抽离出来,那女婴便也不再闹腾地倒在了床褥之上,已然没有了呼吸。
 
半晌,原本安静下来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苏维扭头朝那声音的来源望去,果不其然,一道意料之中的身影缓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果真是你!”
 
或许就连青年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甚至还带上了一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没错,是我。”那人不急不慢地说着,眉宇间流转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他抬头看了一眼苏维,又瞥了一眼苏维身旁的孙祁,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一丝寒光飞快地一闪而过,但是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苏维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复杂的很,一方面他的的确确猜中了一直以来潜伏于这个世界里的人究竟是谁,可是另一方面他却又觉得难以面对。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人对他而说,太熟悉了。
 
青年的鼻翼轻微阖动,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来,仿佛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一般地抿开了嘴,冲那人喊道:“为什么会是你……”
 
“姐夫。”
 
听到那个熟悉而又微妙的称呼,男人的神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他看向苏维的眼里,玩味着一种深沉的光,不知道是故作轻松,还是真的淡然地悠悠道:“不为什么。”
 
那一刻,一种怅然若失而又包卷愤怒的心情顿时涌上了苏维的心头。其实说起来,他竟从未真的了解过眼前这个相貌清俊,神色安静的男子。他知道,很久很久之前,苏权将那人带了回来,告诉他说:那个人是灵均,从今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家人。
 
苏维永远也忘不了,灵均踌躇着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的神情:双眼紧闭,眉头紧锁,面色苍白,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恍惚中,苏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气质疏离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灵均,内心不由地猛地一颤,开口道:“那苏权呢?她、她知道你这么做吗?”
 
灵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抿紧了唇。片刻之后,他才悠然答道:“苏权?在她创建的世界里,你觉得还会有她不知道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维总感觉的在灵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似乎有些嘲讽。
 
青年微微一怔,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苏权知道这件事,那她为什么……
 
苏维突然不敢继续想下去,而灵均则是冷笑一声,目光悲悯而又讽刺,稍稍颔首道:“你真的了解你姐姐吗?哦不,也对,你是她的弟弟,她自然不会让你知道她是如何对待别人的。你说是不是,孙祁?她是怎么对待你,你该不会不清楚吧?”
 
男人话锋一转,直直朝矛头调转对准了孙祁,而孙祁竟然也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下来。
 
“苏维,你知道吗?
 
灵均那低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幽幽响起,仿佛诅咒一般,挥之不去,“这么多年来,每当我痛到不能自已的时候,我便会撕开这个伤口,任凭鲜血汩汩往外流着,然后我的心就会再次平静下来。”
 
他冷冷地看向苏维,明明还站在哪里,却已经好像不是活人,而更像是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苏维惊恐地抬起头朝他看去,望着他右手手背上那个丑陋的伤疤,而此刻,仿佛正有赤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朝外流着。
 
那一刻,苏维终于明白了,灵均有多少绝望就有多少憎恨。
 
他的声音温柔却又让人心痛,字字都如一根根明晃晃的银针毫不留情地扎入青年的心脏,“我的亲人死了,凭什么她的就可以活下来?”
 
他声音在颤抖着,就如同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一般。他呢喃着,那声音让人忍不住心中一动。男人再次,怨恨而又嘲讽地看向苏维,幽幽道:
 
“苏维,你们太高高在上了。”
 
对所有人都是居高临下,仿佛对他人的一切都是恩赐,无论如何别人都必须对此感恩戴德、甘之如饴。
 
可是,苏维不知道,苏权更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闻言,苏维浑身一震,竟是下意识喊出了他的名字,“灵均,我……”
 
“够了。”
 
灵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苏维的话,面色冰冷,声音还是往日般的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其实,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声音里,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
 
灵均遥遥而立,看着苏维的那一双漆黑的眼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辉,“所以,现在我没有选择你、没有选择苏权,而是回到了我原本就应该在的地方。”
 
苏维愕然,心中满是麻木的痛楚。
 
难道……过去的那一切的一切,全都不过是假象吗?
 
“我不过为复仇而来,此前的种种,你就全当是一个谎言,忘了吧。”
 
灵均幽幽地说着,伸出手来在空中虚空一划,那地方立马就出现了一个黑洞。他缓缓朝那儿走去,背影坚决而又寂寞,让青年的心中堵得厉害。
 
“我们还会再见吗,灵均……”
 
“哥。”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声情真意切的“哥”的作用,男人竟真的顿下了步子,停在了原地。
 
清风吹过,一室温凉。
 
“下次再见,就是你我反目为仇之时……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男人说着,身影消失在了黑洞之中。而那黑洞也在他进去之后立马闭合,消失在了原地。一时之间,房内竟然又只剩下了苏维和孙祁两人。
 
半晌,那个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男人缓缓将青年拥入怀中,沉声道:“你还有我。”
 
所有的惆怅、伤感,在这一刻尽数退去,留下来了只是男人那温暖的体温,让青年忍不住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还好有你。”
 
似乎是为了掩饰,青年将脸埋入孙祁的怀中,不让他看到自己那红红的眼眶。
 
一路走来,艰难险阻,阴谋阳谋,只有他不舍不弃,依然留在自己身边。前路漫漫,荆棘丛生,生死未知,惟愿自己也能不忘初心,与他携手共闯。
 
“走吧。”
 
孙祁轻声说着,用宽阔的手掌摸了摸怀中人的脑袋,而苏维也点了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男人的眼里像是一潭幽深的湖水泛起了粼粼波光一般,似乎有些不解,“去干什么?”
 
苏维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花,抬起头来道:“去确认一件事。”
 
三清观。
 
清风拂过,吹得那片竹林簌簌作响,一个面容俊朗的男子怀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缓步于山间小路之上,穿过竹林叶隙间倾斜下来的阳光斑驳于他的身侧。
 
青石板砌成的台阶上,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听说了吗?李家的媳妇生下了个鬼胎,闹得整个李府鸡飞狗跳,自己也不堪重负撞墙自尽了。”
 
这时,一个中年汉子从山下缓缓往上走来,一边和身边的人兴致勃勃地说着。
 
“这事整个易城谁不知道?嗨,作孽哦,鬼知道是不是他们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缺德事,现在遭报应了吧!”
 
他们从男子的身边擦肩而过,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地飞快移开,然后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男子对此却像是置若罔闻一般,只是用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四周的竹林,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久了,他终于做到了彻底的心无杂念了。
 
一切,都该放下了。
 
“无执。”
 
山上小径之上,一位年迈的道长站在台阶上冲着男子遥遥喊道,而被喊到名字的男子也连忙加快了步伐朝道长走了过去,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竟然忽然瞥到了一抹不可思议的身影。
 
无执:“——!”
 
不过是一眼,青年的身影再次没入人群,再也找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
 
道长轻声问道,而无执却只是摇了摇头,开口道:“走吧,该去静坐冥思了。”
 
然而在转身的那一刻,无执却微微地将头转过,但是很快就跟在了道士的身后,往观内走去了。
 
远处的山峦起伏犹如波浪,在茫茫苍山之中那点点的绿意格外显眼。金色的光芒透过厚重的云层倾斜而下,映的青年的神色温柔不定,眼角眉梢皆是微微上扬。
 
这时,青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扭过头来开口道:“孙祁,你能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舍弃肉身、遁入鬼道?”
 
阳光染得男人的面目俊美,他低下头向青年看去,唇角微微扬起,微笑道:“不告诉你。”
 
苏维噘了噘嘴,眼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泪光,慢悠悠地将头别了过去。
 
傻瓜,青年在心里暗暗说着,眼眶却红了起来。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想做,便做了。”仿佛察觉到了苏维的心思,孙祁上前一步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云层尽染,千山苍翠,绚烂的金光从厚重的云层里投下,将万物染成金色的剪影。他们站于山崖之上,望着脚下微风轻拂后便如同海洋一般掀起波浪的竹海,唇角微微上扬。
 
男人看着身旁的青年,轻声呢喃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一时分神,青年并未听清男人究竟在低语些什么,只是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他。
 
“没什么。”
 
男人轻声道,这等待他仿佛已经忍受了千万年,而此刻,他只知道,他等到了——这便足够了。
 
——你说要我等你,我怎么敢提前离去。
 
无人知的喃语消散在宁静的竹海里,或许唯有山间的风才知道。
 
第71章:当男主成为大魔头后(一)
 
暗夜里恍然而至的大雨将所有的一切都尽数模糊,街旁团团簇簇的花朵也被这雨水打落于地,付与匆匆在青石板上凝聚成的小股水流。
 
神兵阁内,无数神兵利器井然有序地摆放着,无声透露出一股渗人森然冷意。昏暗的室内,一股腥甜的气味逐渐蔓延开来,倒在地上的男子惊恐地想要发出声音来,却只能无力地捂住自己被划破的脖颈,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是……是你?”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浑浊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惊悚,他张开手指拼命地在空中晃动着,似乎想要去拉住男子的衣角,最终却只是颤抖了几下,无力地落下了。
 
顿时偌大的房间内又只剩下了灵均一人。
 
他抬头望着琳琅满目的神兵利器,视线突然移到了一旁的墙壁上。他走上前去,按下了开关,那扇墙壁顿时消失,露出了隐藏在墙后的东西——那是一柄单独放在架子上的长剑。
 
他拿起了那柄长剑,手指一寸一寸地拂过剑身,幽深犹如千尺潭水的眼眸里不易察觉地泛起一阵温柔的波澜。
 
他细细摩挲着剑身上镂刻着的几行小字,喃喃道:“刀剑相遇,有死无伤。”他看着那几个在月光照射下分外清晰的小字,神色愈发深不可测起来。
 
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了手中的长剑仿佛在跳动。
 
男子的神色倏地一变,那一双漆黑犹如墨玉的眼里突然显出了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压制不住语气中的喜悦,喃喃道:“是吗,你也感觉到了吗?”
 
他抬起头来,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刃,“你也在等待着与永寂刀的重逢吧?”
 
男子觉得自己的手指都仿佛要被灼伤一般,正如他难以压制住的激动,让他全身沸腾起来。
 
藏兵楼里成列的排排兵器发出森然冷意,无声肃静。
 
那一刻,男子的心头泛上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焦灼、一种灼热,却刹那间充盈了他的身体。在一片嘈杂的雨声,在同样寂静如斯的神兵阁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无比的笑声,癫狂无状,悲怆异常。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灵均伸手一挥,只见那墙壁上赫然出现四行血字,雷光闪烁之间,人影已经再次融于黑暗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弥漫于这幽闭的房间之内。
 
是的,他明白,此时此刻充盈于他心间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是——
 
仇恨。
 
“吱呀”一声,小酒馆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门后出现了一高一低两道身影,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往下滴落着,看起来颇为狼狈。
 
店内,所有人都只是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的闯入,没有开口说话。而早在一旁侯着的掌柜连忙迎了上去,赔着笑脸道:“两位客官,这可真是不好意思,你看这店里面都已经没有位置了,两位还是趁早离去吧。”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店里将会发生大事,毕竟虽然没有人明说,但那一股江湖上的凛然杀气是无法遮掩住的。但是那青年却像是没听见掌柜的所说的话一样,只是往店里面一指,笑道:“那里不是还有位置吗?”
 
话音一处,四周皆惊。
 
苏维都能清楚地听到周围人的吸气声,以及……刀剑窸窸窣窣的声音。
 
座中之人没有能出声,却都是冷冷地向他们两人投来了试探、猜测的视线,目光凌厉。而早在踏进酒馆的那一刻,苏维并看清这里面的端倪:虽然这些人三三两两的坐着,但其实都隐隐地围住了最中间那一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见他们两个不速之客闯入,眼里明显掠过了一丝不安。
 
“沈靖,快来!”
 
对于那些人阴冷的目光,苏维却像是置若罔闻一般地大步流星朝最中间那桌的人走去,同时还不忘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跟来。
 
“呵,还真是死缠烂打。”
 
还未等苏维和沈靖走到那桌前,坐在那桌的白衣公子便冷笑了一声开口道,目光如箭一般锋利地扫过在场众人,也不知道是在说苏维还是在说别人。
 
而这时,旁边一桌突然有人开口道:“两位公子,不如你们坐到我这里来吧。”
 
那声音清脆爽朗,在这压抑的氛围里听上去颇有些格格不入。话音刚落,苏维就看到坐在那男子身边的女子猛地推了一下他,似乎在责怪他的多管闲事。
 
苏维目光微动,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灵均,口上答道好啊,便又拉着沈靖坐到了刚刚说话的那青年的一桌。
 
见苏维此举,店里面的人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不知道这莫名而来的两人究竟是敌是友,再瞥了一眼与紧张无比的他们相比气定神闲的灵均,心中略微有些慌乱了起来。只见他们中有人朝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便不动神色地走到了门口,拦住了这里唯一的去路。
 
窗外,树影摇曳,恍若鬼魅一般的身影潜藏其中。
 
这时,突然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声响,紧接着,那些人猛地拍案而起,手中的刀剑纷纷出鞘,朝中间那人袭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明灭不定,而灵均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再看过去,手中赫然已经多出了一把泛着淡淡的白光的长剑,要是认真看去,不难发现上面还有尚未擦去的血迹——
 
不正是长生剑?
 
长剑低吟,一股无声的杀气顿时四散开来。
 
男人的身影在无数刀剑里迅速而又准确的移动着,快到让人觉得不像是人,反倒像是鬼魅一般。他右手长剑叮的一声就轻松拦下右边人砍来的刀刃,左手恍如闪电一般迅速地探出,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准备偷袭人的咽喉,只听得一声咔嚓声,便知道他已生生将那人骨头扭断,轻轻一扬手那人便重重地砸到墙上了去,滑落下来时整个人已经像是一个破布麻袋一样无力地瘫软于地上,已然没有了气息。
 
“师哥!”
 
跟苏维同坐于一桌的女子惊呼一声,秀目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她一把抽出身上的长短剑加入到混战之中去,一招一式丝毫不逊于那些男子。
 
而从始至终,苏维和沈靖只是冷冷看着。
 
一片嘈杂声之中,一声细微的咔哒声落入了青年的耳中。
 
而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苏维与沈靖对视一眼,后者立马心领神会地飞身提剑掠过人群之中,身形虚晃便站到了灵均身旁,所有人顿时表情一变,似乎没有想到灵均竟然还有帮手。
 
可是那又怎样!
 
这时,窗外突然发出无数细微的声响,无数银针毫无征兆地射入,铺天盖地地向中间的灵均袭来,那泛着淡紫色的长针好似围成了一张网,让人无处可逃,而其余江湖人士早已越出暗器攻击范围内,冷笑着看着原地的两人。
 
这暴雨梨花针可是专门为灵均准备的,一旦发动,三千六百根银针齐齐射出,只要近身,绝无生还之可能,想来这次灵均必定要殒命于此了!
 
与沈靖结伴而行的青年则一直坐在位上,连头都不曾转过来一分,只是一人独酌着。这时他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角的余光忽的变得锋利起来。如同闪电般探手抽出一根筷子,飞快地在酒杯中蘸了些水,一扬手,那些水珠顿时仿若了活了过来一般,朝着既定的方向向空中袭去。
 
眨眼之间,竟打落无数银针,生生空出一块空间来!
 
灵均面色苍白,似乎在刚刚的对战中受到了重伤,他瞥了一眼唇角含着笑看向自己的苏维,目光十分复杂地闪烁了一二。此时,他身旁的沈靖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两人足尖一点,迅速地飞身向上,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屋顶的瓦楞便碎了一地四溅了下来,赫然多出了一个大窟窿,两人的身影顿时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所有人面面相觑着,似乎不敢相信精心部署了这么的计划就这样失败了?为了追杀灵均,他们苦心积虑从罗网买下了情报,得知灵均今日会出现在这酒馆之中,一早就坐下了埋伏。唐门、五毒、神兵阁,但凡是与灵均有仇的武林门派,全都派出了精锐弟子,可谁想,竟然还是给人跑了。
 
怎能不恨!
 
而那带灵均逃跑的男子身法怪了很,几瞬之间,便也没了声息,叫守在酒馆外的弟子也无法判断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只能扫兴而归。
 
一时之间,酒馆之内气氛压抑,所有人都怒目而视他们之中的不速之客,有人已经按捺不住走上前去,冷声道:“你是玉京十二楼的人?”
 
玉京十二楼便是灵均所属的组织,苏维首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里,刚刚又出手帮助了灵均逃脱,很难让人怀疑他们之间没有联系。但是青年摇了摇头,一脸坦然地开口道:“不是。”
 
他颇为轻松地说着,见他们朝自己投来的怀疑的目光,又继续地开口道:“我只是看不过你们以多欺少罢了,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此言一出,立马有人恼怒地冲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气愤道:“你知不知你放走的是谁?他可是灵均,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他的手下吗?你现在放走了他,无疑是放虎归山!更何况我们设计于他,今日他走后定会找我们寻仇!”
 
男人这么一说,在场的人俱是神色一变,眼里竟多出了几分恐惧,看向苏维的眼神里也多出了几丝怨恨来。
 
“不、他不会找你们寻仇的。”
 
苏维轻松一笑,风轻云淡地悠然说道,四两拨千斤地轻轻拂开了男人紧紧抓着自己衣领的说,眼里熠熠生光。
 
“怎么,你很了解他?”
 
男人立马警觉,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个人可疑的很,冲四周的人递了个眼神,所有人便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一脸警惕地看着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青年。
 
苏维的眼神一一在这群人的脸上扫过,半晌,才摇了摇头。
 
而这时,突然只听到一声冷哼从门外传来,所有人竟然都猛地一变,敛气噤声地退散开来,
 
分列两侧,中间让出一条尺把来宽的道来。一位身着玄色衣衫的年轻男子从中间走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列人,甚是壮观。
 
苏维眸色微变,唇角若有若无地往上勾起了几分。
 
能在这武林上有如此风头,除却今年的武林盟主还会有谁?而领头的那人,更是器宇不凡。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那人人艳羡无比的绝世神兵——永寂刀。
 
不是唐千严又是何人?
 
“长生永寂,冠绝江湖。“
 
然而,这两者之间,究竟谁更甚一筹,恐怕是这个江湖上人人都想得知的秘密。
 
苏维轻声说道,看向唐千严的目光也有些微妙了起来。只见青年那淡出水色的唇渐渐扬起,目光越发的深不可测起来:
 
“不知盟主阁下,可否准备好受死了?”
 
第72章:当男主成为大魔头后(二)
 
“哎哟哟,你们盟主也真是小心眼,我不就挑衅了他一下吗?他就把我给关小黑屋了?”
 
话音才刚落,苏维就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胳膊上使劲掐了一下,一扭头就看见了唐秀怒目而视的眼神。
 
“闭嘴!你这个人奇奇怪怪的,天知道你和那个灵均是不是一伙的?千言师兄也真是好心,只是把你先关起来,换做是我,先把你武功废了再说,省的你再动什么歪心思!”
 
她说着还不忘瞪苏维一眼,看那样子好像已经全然把之间被灵均杀害她师哥的仇算到了苏维的身上,让青年心中顿时一阵无力。
 
“师妹,你这话哪里像是一个名门正派弟子该说的?”唐千睦和颜悦色的脸上多出了一丝责怪的意味来,惹得唐秀大为不快却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而唐千睦则是扭头一脸抱歉地看向苏维道:“抱歉,只能先委屈少侠在此稍呆一两日,等师兄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后,我们会放你离开的。”
 
苏维点了点头,还没有开口,唐秀就又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我劝你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不然——”
 
女子没有说下去,但是她随手从身上拿出一枚暗器往地上一丢,哐啷一声在漆黑无人的甬道里听得格外清楚不说,一阵阵回声无形之中使声音重重叠叠,久久还未停下。而就当苏维以为这就结束的时候,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他这才意识到可能这个监牢没有那么简单,果真,仅仅片刻之后,他就看到黑压压一片的东西迅速地朝那枚暗器爬去,一瞬之间那暗器便被淹没在了虫群之中,不难想象要是那是一个活物,可能片刻之间就会化为一堆白骨了。
 
“进去吧。”
 
唐千睦皱起了眉头,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地牢,将苏维锁进牢房里之后,便和唐秀离开了。说来也奇怪,那些凶神恶煞的虫子们一靠近他们便立马作鸟兽散地空出一块地来,让他们足以通过甬道离去。
 
苏维之前也好奇地试了试,发现只要他的手一离开围栏那些虫子便会像是感应到一样飞奔而来,估计是设计地牢的人在围栏上做了什么手脚吧。
 
这么想着,苏维反而放下心来,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干什么。
 
由于这一次他和小金是直接追着灵均来到的这个世界,所以他并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男主身上,不过这样也好,不被原本的身份所束缚,做起事来也更方便些。而且与上一个世界的赵明一不同,这次灵均压根就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一个月前,他只身一人入神兵阁杀害了神兵阁阁主不说,还带走了长生剑;从那之后,江湖之上血案不断,而灵均也毫不忌讳让别人知道凶手就是他——
 
那架势看起来就好像在说,他是故意的。
 
或许别人都只会觉得灵均他是丧心病狂,但是苏维却很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复仇。
 
青年的眼神微微颤抖起来,他在心中反复将这两个字咀嚼了几遍,才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能够让他这样恨之入骨。
 
正如苏维所见,这里是一个武侠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男主就是他刚刚才见过的男子,唐千睦,也就是之前在酒馆中好心提醒自己到他那一桌坐的青年。当然,灵均则是这是世界中的大反派。
 
而这所有故事的起因,都在于长生剑被盗之后江湖上一起起离奇的凶杀。名门大派一时之间震怒无比,纷纷派出手下最精英的弟子调查此事,而身为主角的唐千睦则在其兄唐千严的支持下众望所归的成为调查的主力,他一路追踪觅迹最终成功阻止了灵均的阴谋,但在此过程中唐千严却被灵均杀害,最终两人以长生永寂于唐家堡决一死战,灵均最终死于唐千睦的刀下,一场武林浩劫也因此而终结。
 
可是,事情真的就有这么简单吗?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灵均会一夕之间从一个正派弟子变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无人知晓死于他剑下的那些人究竟是因为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在他失踪的三年里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太多太多的谜团拉扯着苏维的心,让青年没办法平静下来,但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唯独在见到灵均本人后才会一一解开——是什么,让灵均不惜背叛主神,也要再次回来搅弄风云?
 
墙壁上明灭不定的烛火映的青年的面色也阴晴不定,许久,他的唇角忽然上扬,抬头看向那个站在牢笼外的身影,语气里还带着几丝笑意地开口道:“你果真来了。”
 
来者不正是唐千严?
 
此刻男人一身黑衣,神色隐于黑暗之下,倒让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越发高深莫测、喜怒无常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挥,那原本锁着苏维的牢门上的锁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门便自己打开了,唐千严也缓步走了进来。
 
“你为何笃定我会来。”
 
唐千严面色阴郁,看向苏维的眼里阴森的可怕,而他此时双手负于背后,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苏维扬唇一笑,心里倒没有因此觉得害怕,反而更加确定了某事,“因为你做贼心虚。”青年说着,眼神越过他朝他身后的永寂刀望去,意味深长道:“长生永寂,冠绝江湖,刀剑相遇,有死无伤。灵均既已取长生剑,必然会来找永寂刀的主人,不是吗?”
 
苏维挑了挑眉,原本散漫的神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不苟言笑的男人,目光挑衅而又充满试探。
 
刚刚在说话的时候,苏维就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唐千严神情的变化,果真,虽然唐千严极力掩饰,但是也不难发现他面上微微绷紧的肌肉,恰巧说明自己所说正中了他的命脉。其实早在灵均夺取长生剑之时,苏维便怀疑,灵均所谓的仇人,很可能就是永寂刀的主人。换而言之,谁手上有永寂刀,谁就是他要对付的人。不然,以灵均的功力来对付其余人完全是绰绰有余,何必多此一举?
 
半晌,就当苏维以为唐千严想矢口否认的时候,男人却无声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走吧。”
 
他说着,一枚暗器准确无误地划开苏维身上的绳索,然后插、进了一旁的墙壁上。
 
苏维怔了怔,似乎没有想到唐千严竟然会这么说,动了动嘴唇,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这时,唐千严缓步走到苏维的身边,摇曳的烛火映的他脸上神情不定,有那么一瞬间,青年似乎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一丝怅然若失的情愫犹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此地不宜久留,酒馆里你帮助灵均逃脱已是不争的事实,再留下去恐怕只会凶多吉少。”男人没有理会苏维惊诧的神情,继续说了下去,同时伸手也不知道往苏维身上撒了些什么,青年只感觉一阵幽微的香气慢慢笼罩于全身,然后男人便开口解释道:“这些毒虫都经过特殊训练,害怕这个味道,你现在可以平安离开了。”
 
而就在这时,甬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唐千严神色微变,右手已经搭在了袖箭机关之上,而那人身形一晃便稳稳地站到了苏维的身前,见青年没事,一直紧绷的神色才微微缓和下来。
 
“阿靖,你怎么来了?”苏维又惊又喜,正想上去仔细查看,却又想起唐千严还站在旁边,只得作罢。而男人则是伸出手来拍了拍苏维的肩膀,然后才沉声道:“灵均跟丢了,你还要在这里等他来吗?”
 
苏维摇了摇头,他原本在这里似乎就是为了试探唐千严,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况且如果再留在这里,性命是否能保住都是一个疑问,还是走为上策。扭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男人,苏维冲他开口道:“再会!”
 
言毕,青年的足尖一点,便立马飞身朝甬道外离去了。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而偌大的牢房里顿时只剩下了唐千严一人,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牢房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地背对着牢门坐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让唐千严忍不住嘲讽地勾起了唇角。今个儿的牢房,还真是热闹,只是他还未曾想到,这热闹来的会这样快。
 
思及此处,他慢慢收敛住脸上的笑意,站起身来转过去看向那人。
 
牢房里飘忽不定的灯火一时之间猛地起伏起来,仿若一阵狂风挂过,让那一星火焰左摇右晃、高高低低,最终呼的一声,灭了。
 
牢房里暗了下来,男人的脸渐渐隐于了更加深重的阴影之中,衬得他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神里也多出了一丝深沉来。
 
血线蔓延,凝聚于一处,又渐渐四散开来。
 
灯,终于灭了。
 
第73章:当男主成为大魔头后(三)
 
离开地牢之后,苏维和沈靖两人一路向西,不出三天的功夫便已经到达了附近最大的一处城镇。南来北往的客商汇聚于此,好不热闹。而今天也不知道是撞上了什么黄道吉日,整个街上摩肩擦踵,无数少男少女相伴而行,嬉笑玩闹。
 
苏维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冰山脸,转过身来倒退着走,顺手从一旁的货架上摘下了一个面具,同时又把铜钱丢给了老板,将面具放在脸上一戴,压低声音道:“怕不怕?”
 
沈靖见到苏维此举似乎想笑,却又不敢笑出来,怕伤了青年的自尊心,于是只能强忍住笑意地点了点头。
 
而这时苏维的身形突然一顿,似乎撞到了什么,于是青年连忙转过头来朝背后看去,却看到一群身着统一样式衣服的人,有男有女,个个神情肃穆,眉宇之间凝聚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严肃。只消一眼,苏维便明白这群人并不是普通人。
 
被撞的那人连正眼都没瞧苏维一眼,只是抛下一句走路注意点便往前走去,而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女子则开口道:“罗网都不知道那人的下落,我们能抓到他吗?”
 
男人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柄,道:“那么多人都在酒馆见过他了,害怕那杂碎跑了不成?敢动唐家堡的人,他也真是活腻了。”
 
众所周知,这唐门以毒、药与暗器而闻名天下,门下弟子行事诡谲,亦正亦邪,并不屑于跟普通江湖人士交往。但是谁要是想要动他们唐门中人,无疑是与整个西蜀为敌。因此非紧急时刻,他们都不愿意与唐门扯上关系。
 
可是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整个西蜀,不、或者说是整个武林更为恰当,他们都在找寻一个人。
 
苏维的太阳穴毫无征兆地跳了跳,竟然神使鬼差地放慢了脚步,而那群人的交谈声自然也顺着风传递到了他的耳中:“唐门已经下了决杀令,天涯海角,绝不放过!”
 
一种不妙的感觉顿时油然而生,苏维扯了扯沈靖的衣角,示意他们赶紧闪人。而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道是谁天女散花式地对他们丢出来些什么东西,只看到无数暗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还好沈靖一个眼疾手快地打了苏维一掌,将青年震出了几米开外,而他自己则是身形一闪地迅速后退,躲开了那些见血封喉的暗器。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人会立马逃之夭夭的时候,却听得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哼,一声脆生生的声音径直传来,“在下唐门唐秀,不知阁下可能赐教?”
 
众人皆是一惊,直刷刷朝那声音的来源望去,就看的唐秀正面色不善地望着苏维,身旁的唐千睦竟没有阻拦。
 
顿时,下面像是炸开了锅一般,人们把目光又移到了苏维身上。
 
谁不知道这唐秀作为唐门的小师妹,一向嚣张跋扈惯了,为人更是狠辣,出手往往就会要了对方的性命,与她对阵,可谓是九死一生。
 
青年闻声抬眼朝唐秀望了过去,抿了一下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场众人心里皆是各怀心思,谁人不知,唐秀与武林盟主唐千严乃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之深可谓令人咋舌。当年江湖上出了一个武功高强、四处为非作歹的采花贼,唐秀就曾身陷险境,多亏唐千严才得以保全清白,她对这位师兄的感激之情不言而喻。
 
而如今,唐千严被人杀害于地牢之中,可想而知,她对眼前这个武林败类究竟有多么憎恨。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兴趣一下子就被提了起来,纷纷都是一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正在对峙着的几人。
 
还未等苏维开口,就看到唐秀身旁的唐千睦突然一步向前,对着苏维恭恭敬敬道:“这位少侠,千睦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答应。”
 
苏维微微颔首,心里大约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声音有些疲惫地开口道:“说吧。”
 
世人皆知,唐千睦身为唐千严的胞弟,但其人的性格温文尔雅,待人接物都是极为和善的,与一向以作风决绝着称的唐门并不十分相符。
 
在场很有几个人之前酒馆围杀灵均时也在场,因此联想到那日唐千睦邀请苏维与他同坐的行为,便觉得他又是想化干戈为玉帛,此举怕是又要让唐秀和苏维之间的争斗不了了之吧。这么想着,众人竟然有些失望了起来。
 
唐千睦微微一笑,轻声道:“少侠在酒馆之中的身手我们都有目共睹,既然连罗网都查不出少侠的武功路数,想来少侠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唐师妹年纪尚幼,因而千睦恳请少侠——”
 
他瞥了一眼在场诸人,视线最终又停到了苏维的身上,微微一拱手道:“恳请少侠允许千睦与唐师妹一起与您比试,倘若我二人落败,唐门今日绝不会为难阁下;但要是我们二人侥幸联手获胜,还望少侠跟我们走一趟。”
 
唐千睦说着,回头望了一眼唐秀,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于他而言,他并不想这么做。
 
只是师命难为,他也只能听从门主的命令。况且此时诸多武林豪杰在此,恐怕届时场面混乱,眼前这两人未必能够轻松逃脱。
 
当然此言一出,全场尽是哗然。
 
换做是谁都没有想到,此时唐千睦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等你们赢了再说吧。”
 
苏维足尖一点,飞身一跃,已经稳稳地站到了他们俩身前,扫视了一眼台下,冲着沈靖递过去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沈靖自然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此时周围的普通民众早已作鸟兽散不知道跑到何处,留下来的自然都是江湖人士。他们自觉地让出一块地方来,虽说不大,但却足以三人比试。
 
其实他们能够如此自觉让开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唐门本就以暗器出名,搞不好待会就会突然飞出几个沾了剧毒的飞镖来,他们不赶紧让开,等着被误伤致死吗?
 
唐秀神色复杂地往前走了几步,握着手中的剑,朝唐千睦望去。唐千睦冲她点了点头,也抽出了剑来,道了一声得罪了,便与唐秀一同朝苏维袭来。
 
苏维神色微微一变,他虽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凭借他那么多世轮回的经验,也知道眼前两人剑法其中的厉害。更何况唐秀与唐千睦本就是唐门的佼佼者,更是不容小觑。
 
唐秀擅长于了快剑,迅如灵蛇闪电,直逼要害;唐千睦以剑招沉稳大气见着,飘逸自如,让人防不胜防。他们两者的剑法结合在一起能够很好的弥补对方的缺点,更上一层楼。
 
可是,倘若是与远比他们厉害的多的人相比呢?
 
苏维随性地握住剑鞘,如幽灵般探出手来夹住唐千睦的剑锋,稍稍用力,那锋利的长剑顷刻便化为了碎片。还不等唐秀反应过来,苏维便已经一掌将唐千睦打下了出去。于此同时,他迅速地抽身往唐秀袭去,便又是一掌将唐秀击退了好几步。
 
这便是他们的弱点。
 
凡是如此,只要一人受难,另一人必定会受到牵连,露出破绽来。
 
而此时,手中长剑尚未出鞘。
 
围观的人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没有料到这个来路不的小子的实力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丝丝窃语声,唐秀揩了一下嘴角的血迹,一记眼刀迅速朝那群人丢了过去,所有人立马噤声,闭紧了嘴。
 
过了半晌,她才收回了自己那冰冷的视线,冲着苏维开口道:“你也是这么杀掉千言师兄的吧。”
 
苏维哑然,内心里顿时一阵不能平静。虽然他看着众人这么大的架势,早已想到可能是这个缘故,但是当有人亲口告诉他这个事实的时候,他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痛心
 
他望着面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六的少女,微微一怔,神色不容易察觉地柔和下来,低声道:“如果我说不是我,你相信吗?”
 
唐秀咬紧了唇,没有回答。
 
相信?不相信?
 
事实摆在那里,怎能不信?
 
“我知道论武功我是胜不了你的。”唐秀幽幽说着,苏维却警觉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唐秀,内心隐隐出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没错,从比武的开始到现在,唐秀也仅仅只是出过剑罢了。
 
仅仅,只是剑法,还没有用上他们唐门的看家本领。
 
唐秀瞥了一眼看好戏的人群,目光又回到了苏维身上,“你我无冤无仇,但是我不得不杀你。为了唐门、为了千言师兄的一片苦心,你必须得死!”她的语气略微顿了顿,眼里的犹豫和迟疑一瞬之间一扫而光,却而代之的是暴涨的战意,和必死的决心。
 
只见她提剑快步上前来,身形如魅,语气阴冷,“安心上路吧。”
 
她最后一句说的极为平静,却让苏维听得胆战心惊。下一刻,只见唐秀左手一动,苏维暗道一个不好,已是躲闪不及。
 
霎时,无数的银针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竟然就是唐门至宝——暴雨梨花针!唐秀竟然想要与她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三千六百根银针同时发动,这场面着实壮观,就连在场下观战的路人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一是感慨这暴雨梨花针的威力,二便是想要看看这杀害武林盟主的凶手是否还有能力能在如此险局下逃脱!
 
“还不快去快去拦住!”
 
唐千睦神色一变猛地从一旁上前了几步,慌忙命令旁人去拦住那暴雨梨花针的攻击。可是如此情形之下,又有何人敢上前?唐千睦愠怒地朝旁人瞪了一眼,竟是自己一人飞身上前!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身影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飞到台上:自然是早就做好准备的沈靖!只见沈靖手下的长剑剑气一扫,顿时已经击落无数银针,而唐千睦也是打开了千机匣的机关,挡下了众多银针。
 
情形稍有好转,沈靖便是立马一个飞身跃到青年的身旁,一把将他扑倒在地上,用身体牢牢将他护住,迅速地朝一旁滚去,当他们离开原地的第二个瞬间,青石板的地面上已经插满了无数根泛着紫黑色光芒的银针。
 
看到旁人和唐千睦突然冲了过来,唐秀慌忙丢下了暗器,有些生气地喊道:“千睦师兄,你是疯了吗!这可是杀害千言的凶手啊!”
 
唐千睦脸色微沉,望着唐秀,竟然少见地皱起了眉头,声音里不由自主地掺杂了一分怒意,“你不觉得你这么做是在丢唐门的脸吗?”
 
刚刚唐千睦看到这一幕,气的是满脸通红,恨不得赶紧上去把这个丫头给抓下去!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继续吼道:“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取人性命,唐秀,你本事了啊你!”
 
一旁的其余门派弟子见况不对,连忙上前来冲着唐秀作了一揖,语气谦恭地开口道:“唐姑娘,我们知道您缉凶心切,可是这里毕竟还有许多武林同胞,刚刚唐姑娘放出暴雨梨花针的时候可曾想过会牵连无辜?不知是唐姑娘一时意气用事,还是唐姑娘根本就没有把唐门外的人放在眼里。”
 
他这一番话说的是冷静无比,听得却是让人胆战心惊。唐秀身体猛地一震,顿时无话可说。
 
而下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旁吸引了过去,“沈靖!沈靖!”
 
只见青年正神色慌乱地抱着那个之前冲上前来救过他的男子,而那男子则面色苍白。他的右肩上,竟是赫然可见地插着密密麻麻十数根银针,在阳光下发出晃晃的光芒。
 
唐千睦一怔,猛地转过身去,冲着唐秀伸出手来,低声道:“把解药拿来!”声音里,竟然还包含着两三丝怒意。
 
唐秀本是想借此杀掉苏维,却不曾料到旁人会上前来。惊愕之余,她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暴雨梨花针是唐门至宝,我、我怎么可能会有解药?”
 
她本就是为了杀掉苏维,就算有解药,如此她又怎么可能将解药带在身上呢?
 
苏维只觉得一股怒意没来由地在心中四处蔓延着,隐隐的,让他竟然有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手去掐死唐秀的欲、望。耳膜处传来阵阵嗡嗡的声响,他明白,此刻能救沈靖的,或许只有唐门。
 
可是眼前的架势,人家都恨不得将他们拆骨下肚,又如何会救他们呢?
 
果真,旁边不少人已经开始躁动了起来。毕竟唐门给出的悬赏可不少,就算不冲着这个去,为了出名也是好的啊!
 
终于在一群畏畏缩缩的人中,一个人壮着胆子走到了苏维的面前,见他没有防备,眼里顿时冒出了一阵精光——
 
哈哈,悬赏是他的了!
 
可是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却突然面色一变地捂住了各自的耳朵,神色痛苦地后退了一步。那种飘渺虚无、捉摸不定的曲调由远及近,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越听越叫人胆战心惊。那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一般,好似恶鬼阴惨惨的呼嚎。
 
光影之中仿佛有人的身影,那是一个红衣妙曼的女子,手持玉笛,飘然而至。风吹她的衣角,绯纱翩翩,仿若置身于火焰之中的仙子,美丽不可方物。
 
想要袭击苏维的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哀嚎,惨叫着退后一步,那飞来的利刃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插到了地面上。一柄弯刀,犹若月轮,上面还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辉。
 
看清那弯刀模样的人无一不是面面相觑,心想怎么惊动了这么个大人物来!
 
苏维睁眼,望着天边那一轮圆日,表情倏地一变,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点。
 
怎、么、会、是、她!
 
第74章:当男主成为大魔头后(四)
 
“罗网的凤栖梧怎么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即使是不认识从天而降那女子的人,在听到罗网这两个字后也纷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敢再打苏维和沈靖的主意。
 
罗网,江湖里最大的情报的组织,没人知道它的来历,只知道在那里他们可以找到任何他们想要的情报,当然代价也是不菲,而凤栖梧便是这罗网的主人。
 
但这些都是苏维所不知晓的,他唯一清楚的就是,来者是苏权。
 
苏权快步走到了沈靖的身边,犹如闪电般地探出手迅速封住了他身上的几个穴道,然后将一道柔和的内力输进男人体内,那些毒针便簌簌地落到了地面上。
 
“苏……栖梧,你怎么来了?”
 
苏维有些疑惑地看向苏权,而女子眼神一厉,轻声道:“待会再说,现在速速离开此地。”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带着些许犀利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栖梧姑娘,既然到了西蜀,怎么能不到我唐家堡作客一番?”
 
人群应声恍如潮水般让开,苏维和苏权扭过头去朝声音的主人看去,那是一个白衣的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饰,雪肤花貌,只是头上还簪着白花,应是新丧。但是她的面上却并没有丝毫的悲伤与憔悴,眼神熠熠,闪烁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唐夫人。”苏权不冷不淡地说着,似乎怕苏维不认识,又补充解释道:“她是唐门的大小姐,神兵阁阁主夫人,唐千月。”
 
苏维眼睛微微眯起,瞬时便读懂了苏权话中的含义。
 
神兵阁阁主一个月前死于灵均之手,这唐夫人自然也成了寡妇。听说正是由于唐千月的缘故,唐门才会如此积极地插手此事。如今唐千严又死于非命,相信灵均与唐门的梁子这算是彻底结下了。现在唐千月出现在这里,只怕他们想走就更加不容易了。
 
唐千月伸手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眼波一横地看向唐千睦与唐秀,两人立马乖乖地走到她的身旁,温驯地与之前截然两样。
 
“这位公子中了暴雨梨花针的毒,虽然栖梧姑娘已为他将经脉封住,但是倘若没有解药,恐怕也撑不过三日。千月只是想将他带回唐家堡医治,别无他意,还望栖梧姑娘成全。”
 
她的语气十分温婉,说话却又绵里藏针。谁不知道这唐家堡以暗器毒药闻名江湖,杀人的法子多的数不胜数,要是真去了,就算是明里不动手,暗里只怕也是防不胜防。
 
苏维有些不安地看向苏权,而后者也正微微眯着眼,似乎在考虑什么。虽然他们的身手在这群人中都可以算得上数一数二,但万一对方全数而上,再在附近埋下埋伏,他们带着受伤的沈靖恐怕还是得花一番功夫。
 
只是——
 
苏权的嘴角微微一扯,似乎已经做下决定,正欲发难,神情却忽的一变。
 
狂风骤起,苏权倒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了下来,“他来了。”
 
苏维几乎不用去想就知道苏权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一扭头,只见一道长身玉立的白色的身影正笑意盈盈地立于一旁的屋檐之上,下一刻,便已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唐千月猛惨叫了一声,难以置信地低头朝自己的胸口望去——
 
长生剑准确地刺穿了她的心脏,甚至她都还不来及后退一步。
 
“姐姐!”
 
“唐夫人!”
 
几声惊呼,而灵均只是面色冷峻如常,唯有唇角带着几丝笑意。他缓慢地、不慌不忙地、一点一点将那雪白的长剑抽了出来,凝视着那鲜艳欲滴的红色,眼神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快意。
 
唐千睦已经冲到了唐千月的身边,一把抱住那倒下去的身影,顺势坐到了地面上,似乎不敢相信短短的几天之内,他已经接连失去了数位亲人。
 
围观的人群乱作一团,有的人连忙躲避开来,而有的人正仇视地看着灵均,却又忌惮着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在原地站着。
 
“走!”
 
苏权见势连忙冲苏维招了招了手,同时还不忘看了一眼灵均,眼神一暗,却仍是忍不住提醒道:“你也是。”
 
灵均先是一怔,但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人群,顺势一把抓住了离得最近却没有防备的唐秀,原本准备围攻的人顿时一顿,而趁着这个时机,他足尖一点,便飞速地朝城外跑去了。
 
也不知跑出了多远,直到周围已经鲜少有人声之后,他们一行人才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灵均一言不发地点住了唐秀的穴位,然后走到苏权的面前,伸手将长生剑递给她,漆黑的眼珠子带着一些苏维看不懂的情愫。他无声抿紧了唇,道:“我说过,这条命永远是你的。如今我大仇已报,这条命……我还给你。”
 
苏权凝视了灵均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苏维的错觉,他只觉得此时苏权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没有嬉皮笑脸,更没有冷酷严峻,与任何时候他所见过的苏权都不一样。现在的苏权,她更像是一个普通人,也有着困扰与疑惑。
 
良久,她才缓缓地伸手接过了那柄雪白的长剑。阳光顺着剑身一闪而过,她垂眸看着上面的血色,半晌才开口道:“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苏维有些诧异地看向了苏权。
 
苏权是主神,所有的世界都是她创造的,而现在她竟然不清楚自己所创造的世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未免也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仿佛读懂了苏维眼神的中的诧异,苏权轻声道:“这世间有无数种可能,由此也产生了无数个世界。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对所有的世界都了若指掌。而且……”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晦暗起来,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即使是我,也并不是能事事如愿的。”
 
灵均抿紧了嘴唇,古井无波的眼里泛起了一阵波澜,似乎正在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声音艰涩:“抱歉,我……”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的话还未说完,原本被点住穴位的唐秀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发疯似的朝灵均袭去,双目血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立于一旁的苏维立马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拦住,难以置信地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他不理解,究竟是什么让唐秀拼了命也要冲开穴道。只要再稍等片刻,灵均很可能就会命丧于苏权之手,然而她为何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及了?是怒气冲头,还是说另有隐情。
 
苏维突然对隐藏于灵均背后的秘密有些感兴趣起来。
 
灵均眼中神采一变,突然有些犀利的起来。他快步走到唐秀的身边,一把扯住了少女的衣领,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似乎急于求证什么,快速地说道:“你看着我,你是不是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杀了我、阻止我说出来?”
 
唐秀一脸狰狞,似乎已经陷入了疯狂之中,她使劲地想要挣脱灵均的桎梏,发用徒劳无功后只能改用双手捂住耳朵,魔怔了一样地尖声惨叫着:“我不听!我不听!我什么都不知道!”
 
似乎是为了避免听到灵均说出来的话,最后她甚至两眼一黑,直接晕死了过去。
 
苏维将昏死过去的唐秀安置好后便走到了苏权的旁边,他抬头看着一言不发的灵均,道:“你真的不想跟我们说些什么?”
 
清风拂过,树林里顿时传来一阵飒飒的声响。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间倾斜而下,化作一点一点的光芒斑驳于大地之上。灵均依旧还是那样挺直地站在原地,只是那一刻,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沧桑。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道:
 
“你们知道吗,其实……我还有个妹妹。”
 
“她有个很美的名字,灵珑。”
 
第75章:当男主成为大魔头后(五)
 
苏维从未见过灵均那样的表情,青年的唇角微微翘起着,似乎有压抑不住的高兴,然而仅仅只是片刻,他的表情便又恢复了平静,眼神里那一瞬即逝的柔情顿时被寒冰覆盖。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唐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慢慢开口道:
 
“你们应该知道,数年前江湖上曾出了一位武功高强的采花贼,他无恶不作,专以残害闺阁女子为乐,更是盯上了即将要与神兵阁联姻的唐门,唐门得知此事大为震怒,发出决杀令,发誓一定要斩杀此等贼人,而舍妹当年正是唐门弟子之一。”
 
苏维闻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抬头朝身边的沈靖看去,发现对方也是露出了怀疑的表情,顿时心中明了了两三分。
 
根据他所获得的情报,当年确实有这么一个采花贼,最后被唐门与神兵阁联手除去。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此人竟然是当时武林盟主的独子,上任武林盟主也因此退出江湖,而由于唐千严在那次事件中变现格外突出,再加上唐门和神兵阁有心地帮衬,最终让唐千严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武林盟主,唐门的声势也因此大涨,已然已成为江湖中最顶尖的门派。
 
既然现在灵均旧事重提,也就是说这件事肯定还有内情,再联想刚才唐秀的表现,很容易就让人怀疑唐家人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看你们的表情,想来已经猜到真相如何了吧?好一个名门正派,好一个武林盟主,可这些全都是用灵珑的命换来的!他们明明早知道谁才是凶手,却偏偏放松戒备,好让凶手得逞,为的就是一个人赃并获,好为唐千严铺路!为了自己的虚名,毁了我妹妹的终身幸福,我怎能不恨?”
 
灵均恨恨说道,而一旁的唐秀也已悠悠醒转,听了灵均的话也只是默默地咬紧了嘴唇,脸色苍白如纸。
 
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灵珑之死却是我唐门之过,可是以一人之死换整个武林安宁,她也算是死得其所……”
 
灵均冷笑了一声,道:“那你怎么不去?这流芳百世的功劳你唐家人怎么不拿去享用?”
 
唐秀哑然,显然是无话应对灵均,然而苏权却皱起了眉头,厉声追问道:“你说灵珑的事的确是你们唐门设计的吗?”
 
唐秀显然是没有想到苏权会这么追问,此时灵均还站在一旁,事已至此她也没有任何分辩的借口,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然而苏权整个人却像是五雷轰顶一般愣在了原地,手指紧紧抓住了衣袖,用力到在衣服上出现了一道道褶皱。
 
察觉到了苏权的异常,苏维赶紧上前去一步,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苏权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扭头朝灵均看去,道:“或许你可能不信,但最开始的时候,灵珑之事的的确确只是一个意外。”
 
话音刚落,沈靖便突然喊道:“小心!有人偷袭!”
 
男人几乎是本能地拉住身旁苏维的手带着他赶紧跃到一旁,而灵均也是同样地与苏权一同避开。
 
唯一多躲闪不及的就只有唐秀,仅仅只是一刹那间,她的唇角便流出一丝黑血,明显是身中剧毒,而她的双眼则是闪烁着一种惊异的光芒,显然是不敢相信那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然人下一刻,她那双原本秀丽明亮的眼中便出现了宛若毒蛇红信那般渗人的阴狠,撕心裂肺地冲那个方向喊道:“没想到竟然是你杀了千言!”
 
她说着便挣扎着想要冲过去,然而下一刻她便又呕出一大口毒血,宛若一个麻布袋一样地无力瘫倒在了地上,已然是没气了。
 
顺着唐秀所看的方向看去,只见视野里出现了一位神情淡然的青年男子,苏维的视线微微一移,便停在了他手中的永寂刀上。
 
无怪乎唐秀死前会有那般的话,相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明白,唐千严究竟是死于谁手。
 
而这个人,竟然还是与唐千严为同胞兄弟的唐千睦。
 
与神色各异的苏维等人不同,唐千睦的神情显然十分淡定,他看向灵均,微微一笑道:“没想到,原来你是灵珑的哥哥,难怪这次的事情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是有人在为灵珑报仇。”
 
他说着,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惋惜,叹了一口气道:“要是早知道灵珑有你这样一个哥哥,就不该选择让她来当诱饵。灵均兄,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失去至亲这种痛苦,我可以理解。所以当初千挑万选,才会选中身为孤儿又生性孤僻的灵珑,为的就是避免有人感到痛苦,可没想到还是疏漏了啊……”
 
唐千睦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就在说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情一样,却让听得人忍不住心中一凉。他这是把人当作什么了?任由他衡量价值?任由他决定是生是死?
 
然而下一刻,苏维便突然明白了过来,心中一惊地朝苏权看去,而对方也是面色如死一般沉寂。
 
因为,苏权也是如此。
 
良久,苏权才自嘲似的笑了笑,就差拍手称快地说道:“正不正,邪不邪,还真是绝佳的打脸。看来我们这位敌人还真是对我恨之入骨,还特地为我准备了这样一个世界,好让我亲眼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
 
她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平常。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唐千睦,冲灵均说道:“动手吧,我不会阻拦你。”
 
苏维虽然有些惊讶,但却并没有阻止苏权和灵均。
 
主角是主神在各个世界的代理人,一旦主角扭曲或者死亡,世界也会随之出现崩坏甚至毁灭,这种打击对于主神来说无疑是剜去身上的一块肉,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那些反派阵营的人们极力打压主角或者抹杀主角的理由。
 
灵均显然也是知道其中的这些内幕的,他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苏权,得到对方默许的眼神后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生剑,抬头朝唐千睦看去。
 
真正的仇人就在眼前,他又岂能冷静下来?
 
手中的长剑在低吟,刀光剑气瞬时四起。
 
刀剑相遇,有死无伤,不知道当刀收起、剑归鞘之时,究竟会是谁依然站立。
 
纵然唐千睦是这个世界的主角,然而灵均先是靠着苏权成为了管理员,现在又是倒戈于反派,实力早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很快便分出了胜负。
 
唐千睦捂住流着鲜血的伤口,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灵均,你觉得我决断了你妹妹的生死,而你如今不也是决断了我的生死?一旦凌驾于他人之上,再想回头就难了,灵均,你记住,你回不了头的。”
 
灵均却只是冷笑一声,半垂下眼来,不置可否。
 
主角已死,这个世界的气数显然也到了尽头。原本晴朗的天空很快便阴沉的下来,乌云遮住了所有的光芒,而空中也开始落下了雨滴。
 
苏维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权,这个世界虽然已经结束,但是很显然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安然无恙,而且正刻意地向他们宣战。
 
这绝对不会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对手,苏维心想。
 
而苏权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似乎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站在她背后的灵均却毫无征兆地突然伸出手往苏权后颈一拍,女子顿时晕厥了过去,而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苏维身边的沈靖也一把拉住苏维,把他往后一推,自己则飞身跃到灵均的身边,抬眼看向了苏维,然而他的眼神却是一边混沌,显然是被人控制了。
 
“灵均,你!”
 
苏维大惊失色地看向那个刚刚还为自己妹妹的死而悲伤不能自已的男人,怎么都想不到他竟然还会有这一出。
 
灵均却不甚在意,只是轻声说道:“唐千睦说我回不了头,然而我却根本没准备回头。苏维,现在你姐姐和他都在我手中,你只能听我们的话了。”
 
他说着,却略微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道:“我只是替别人传话而已,所以不要问我问题。”
 
苏维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明白灵均口中所说的别人是谁。他稳了稳心神,手掌微微用力,面上却还是十分淡然地问道:“好,那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应该,不会是要我性命这么简单吧?”
 
灵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很简单,我们来打个赌。”
 
苏维微微皱眉,“什么赌?”
 
有些激烈的风吹起男人那漆黑的头发,让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难以捉摸起来。半晌,他才继续说道:“赌你没有主神的身份、没有姐姐的帮助、没有外挂的陪伴,还能不能像原先那样活下来。”
 
苏维微微皱眉,而对方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了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苏维身形微微一闪,也回到了原本主神所在的空间,而正如他所料,原本应该和他一起回来的苏权却不见了踪影。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向操作台,去查看下一个世界。
 
等看到那最后一个世界的时候,他先是一愣,但随后唇角便微微翘起了几度。
 
原来如此,这还的确是最适合这个赌约的世界——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将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第76章:当男主外挂到期后(一)
 
“可恶, 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片黑暗之中, 一个愤愤的声音从上空传来,让苏维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整个人就像是漂浮在大海之中一般, 给人一种起起伏伏、飘忽不定的感觉。但是冥冥中却又似乎瞥见了上空中一两星并不明亮的灯光,仿佛指引着落水的人的道路。
 
苏维下意识地往光亮处伸出了手——
 
“快点!他们的人又追来了!”另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伴随着慌张的脚步声,男人的语气里透露出一股惊慌失措的恐惧。
 
“啊——你们看!”
 
男人发出了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后背却抵上了湿润冰凉的泥土, 让他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些许。仅仅是片刻, 他便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一眼,拉着身旁其余两人砰的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冲着中间法阵的方向不断地扣着头,然后才抬起头来满脸欣喜地朝苏维看去,声音有些许颤抖地说道:“圣君、圣君!你终于被唤醒了是吗?”
 
或许因为太过于高兴, 以至于男人的声音有些语无伦次,但是跪在地上的三人无不是面带喜色, 仿佛看见了救世主一般。
 
苏维微微一愣, 头脑中有些发怔。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的衣着, 发现都是些随处可见的布料, 上面除却泥污外便是血迹,与他记忆中圣宗弟子威风凛凛的样子相去甚远,但是听他们口中所说, 他们定然是圣宗弟子无疑。
 
思及此处苏维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原本平静犹如湖面的眼眸中也泛起了些许不平静的波澜。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跟自己记忆里的大不相同。
 
没错,这是苏维经历的第一个世界,也就是他当男主的第一个世界,也是在这个世界里他创造出了小金,然后才有了后来那么多事。可以说,这是所有事情开始的原点,而现在,他重新回到了这个原点。
 
还来不及深思,苏维身体敏锐的听觉就让他感觉到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股人正在靠近。而他的下属们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件事情,原本还无比喜悦的表情一瞬之间就变得犀利阴森起来,他们缓缓地站起身来,暗骂了一声“可恶!君山的人来的怎么这么快!你们快去把他们拦下来,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圣君的踪影!”
 
另外两人低头应道,然后便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往外跑去,还不等苏维出声,另外一人就又跪在了苏维的面前,抬头冲他说道:“圣君,属下为您死不足惜,但望您一定要救圣宗弟子于水火之中!我们会拖住君山的人,趁这个机会您赶快离开此处,与玄朗大人取得联系!”
 
说完便又冲着苏维叩了几个头,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外跑去。苏维正欲伸手拉住他,但是手指却穿过了男人的身体,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收回手打量了几眼,这才发现原本此时此刻他竟然是魂魄之身。
 
苏维瞥了一眼脚底下的法阵,心中微微一动。这的确是圣宗所创的法阵,但是其作用是用来召唤已死之人的魂魄,并且需要用活人来作为祭品,所以后来苏维就严令禁止了圣宗弟子使用这种法术,然而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很明显已经超出了苏维的想象。
 
青年尝试地迈出了步子,法阵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光芒,但却并没有过多的阻止苏维离开,因而青年很轻松地便离开了法阵,而原本还闪耀着淡淡的光芒的法阵也在苏维离开后便瞬间暗淡了下去。
 
苏维环视了一下周围,果不其然在一旁的地上看见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青年无奈地笑了两声,走到了那个倒地的青年的沈鹏,凝视着他的脸压低声音道:“抱歉,还需借你身体一用。”
 
这么说着苏维的心中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虽然刚刚那三个圣宗弟子愿意舍生忘死为他阻拦下君山派来的人,可是其实苏维根本连这三个弟子的脸都没看清,记忆里更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影子。
 
青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看来圣宗是真的遭遇些什么吧。
 
光华一闪,青年的身影也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本还有些许光亮的洞穴里顿时暗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重新有了声响。原本昏暗一片的山洞中重新出现了几星光亮,紧接着几个身穿白衣的男人便缓缓地从洞口走进来,神色警惕地打量一下洞穴中,确定没有人后才舒了一口气,四处查探起来。
 
为首的那一个弟子快步走到了法阵的旁边,蹲下身来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才冲其余人低声道:“速速回报君山,这些圣宗余孽竟然妄想复活圣君,近日里一定还会有其他行动,让各处人马加紧看守镇魂石,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言毕他忽然咦了一声,语尾微微上扬了几分,显然是有些吃惊。
 
其余的弟子显然也发现了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的望去,才发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影。
 
……
 
“少爷,你不能进去!”
 
一个略微有些焦急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另一个陌生无比的男声:“这是我家,我怎么就不能进去了?”
 
“可是这是君山带来的人,老爷交代过,不准让你插手。”
 
年轻男子似乎有些不满了起来,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抬手将门一推便大步走了进去,一边走还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就是因为是君山带来的人我才要看看有什么稀奇呢!”
 
两人的对话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伴随着最后那一声轰的推开门的声音,床上的苏维也恰巧地睁开眼睛,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抬眼朝门口的两人望去。
 
“人醒了!富贵,还不去告诉我爹?”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手中还拿着一个桃子,腮帮子正一鼓一鼓地嚼着,一扭头就看见坐在床上的苏维,那双原本就明亮无比的眼睛顿时就冒出光来,啃了一半的桃子就随手往富贵手里一扔,然后便快步地走到了苏维的床边,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玩意儿一样地睁大眼睛从头到脚地好好地打量了一遍青年。
 
苏维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干咳了两声,微微将头低下,对方这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连忙后退了几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便只能扭头张望着屋内,刚好看见还愣在原地的富贵,面色顿时一变,语气焦急地催促道:“你怎么还在这啊?赶快去通知我爹啊!”
 
富贵这才如梦初醒地哦哦了几声,似乎想踏步出去,却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讪讪地回头瞥了一眼满脸兴奋的青年,小声地开口道:“少爷,这可是君山从镇魂石边带回的人,听说之前是被圣宗的余孽抓走了,谁知道他怎么还能活到现在?我看邪乎的很,少爷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被称为少爷的青年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满都是不在乎,他头也不回地冲富贵说道:“得了啊富贵叔,你怎么也跟我爹一样神神叨叨的了啊?圣宗都被君山灭了多久了,几个余孽又算的了什么?要是他们口中的圣君真的还能出来折腾的话,这么多年了,眼见圣宗的弟子被围追堵截,也没见圣君出来过啊?依我看没了圣君的圣宗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能整出什么来呢?再说了,我爹可也是君山的人,真有什么还有他老人家给顶着呢。”
 
富贵被青年的一番话说得是那口无言,却又无法辩驳,只能地看了一眼青年,道:“少爷那你小心啊,我这就去叫人来。”
 
青年连连点头,直到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才转过头来看向在床上的苏维,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冲苏维挤眉弄眼道:“喂喂喂,你快给我说说,那些圣宗的余孽究竟是什么样子?真的跟传闻里一样,杀人不眨眼?”
 
苏维听完青年的话才抬眼看向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青年的问题,而是语气中微微有些疑惑地问道:“圣宗余孽?”
 
青年一脸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开口道:“怎么了?有问题吗?自从圣宗的圣君与妖魔勾结,打开阴界之门后,圣宗不就成了修真人士的众矢之的,多番打压下,如今也不过只剩下些许余孽尚在作乱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苏维表情的变化,似乎想从青年脸上确认自己所说的话是正确的。而苏维听完之后却是皱紧了眉头,目光微微一变。
 
半晌,青年才重新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陌生的青年,语气略微有些郑重地开口道:“那么圣君呢?”
 
这下那位青年的脸色更是变得无比惊诧起来,他惊异地瞪大了双眼,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然而却仍然开口缓缓说道:“这个你都不知道吗?”
 
“他,死了啊。”
 
第77章:当男主外挂到期后(二)
 
“当年圣君进入阴界之门后便出尔反尔, 不仅没有关上裂隙反而与魔族勾结将大门打开, 多亏了当时与圣君一同前往的君山弟子当断立断、大义灭亲才阻止了这一场浩劫。”名为方逸文的青年满脸崇拜地说着,虽然以他的年纪来判断他肯定是没有亲眼见证过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浩劫,但是不难看出这件事在他心中的地位有多么高。
 
思及此处苏维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那是自然,毕竟那可是传闻中拯救了天下的一群人。
 
笑容浅尝辄止,因为他明白,在自己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后面方逸文所说的这些事发生。在原本的世界里, 作为圣君的苏维与君山其他修真人士进入阴界之门后便将大门永远封印, 而圣君也同时消失在了门后, 这才是圣君原本的结局。可是现在,一切却变得面目全非。
 
看来想要打倒对方, 还是必须先弄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这么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略微有些不悦的中年男声响起:“逸文, 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做什么?”
 
被人突然喊到名字的方逸文明显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原本坐在床边的方逸文飞快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老老实实地站到一旁, 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中年人, 语气讨好地开口道:“爹。”
 
方坤瞥了一眼立在墙边的方逸文, 嘴角微微一扯,低声道:“等会再找你算账!”说完便甩袖走到苏维的床边,犹如闪电般地探出手掐住了苏维的手腕, 微微皱起眉头来。
 
过了半晌,男人的眉头才渐渐地舒展开,原本绷紧的嘴角也微微松了些,似乎正在揣摩着该如何开口,苏维连忙不着痕迹地避免了对方的尴尬,开口先介绍道:“叫我阿苏就可以了。”
 
对方的神色明显微微一缓,语气柔和地冲苏维开口,“那好,阿苏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被圣宗的那帮人绑到镇魂石去的吗?他们带你去之后有做了些什么?”
 
虽然方坤面上神色合欢,但是从他的语气中还是略微流露出一丝紧张。
 
当初为了避免有歹人复活圣君,君山特地在九州各地圣君有可能复活的地方设下镇魂石,并派了专门的家族进行镇守,而方家也是这些家族中的其一。
 
如果说圣宗弟子将活人带到镇魂石旁,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要用法阵复活圣君,所以方家此刻不得不格外小心,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得及早禀告君山,以免酿成大祸。
 
苏维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眉头微微紧锁起来,似乎是想努力地在脑中搜寻相关的记忆。然而他的眉头虽然时紧时松,但双眼却始终是一片迷茫。最终他只是冲方坤摇了摇头,小声地回答道:“我、我不记得了。”
 
苏维话音刚落,方坤的表情便变得严肃起来,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为什么他们明明是抓你去当祭品的,你却什么事都没有?”
 
青年依旧是一脸手足无措的表情,摇着头喃喃道:“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方坤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方逸文却忍不住插了进来,一把扶住了苏维的肩膀,十分不满地扭头冲方坤开口道:“爹,阿苏才刚刚从那个鬼地方回来,您就别逼他了!他能活下来那是他运气好,难道你非要觉得他死了才好吗?”
 
“你、你——唉!罢了,我这就去传书给君山,这件事你还是少插手的为好。”方坤无奈地说道,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自己满脸不在乎的儿子,挥了挥手带着富贵一起走远了。
 
直到方坤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方逸文才重新扭过头来看向苏维,见青年一脸沉默地没有说话,他思索了片刻,似乎以为苏维是还介意方坤的态度,连忙开口解释道:“只要是关于圣门的事我爹就那个样子,你别见怪啊。”
 
苏维点了点头,瞥了方逸文一眼,漫不经心道:“令尊是与圣门有仇吗?”
 
方逸文那原本还带着些许笑意的面庞在一听到苏维的话后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面色稍稍阴沉了下来,无言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道:“我大哥原先其实也是圣门弟子,跟随过圣君一同进入阴界之门,可谁知……”
 
方逸文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惘起来。
 
“圣君杀光了所有不愿听他话的弟子,而其余留存下来的圣门弟子则对他忠心耿耿,以致于即使后来圣君身死,圣门依旧在为祸四方。”
 
苏维没说话,半晌,他才喃喃道:“那么如今这天下又如何?”
 
方逸文略微有些诧异地打量了苏维一眼,奇怪道:“阿苏你这人真奇怪,竟然对这些事一点都不清楚?如今整个天下大乱,魔族肆虐,正派也分崩离析,百姓们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阿苏你竟然都不知道?”
 
苏维苦笑了一声,慢慢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离开了太久,难免有些忘了吧。”
 
青年笑声说着,心中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是他最初所呆过的世界,但是现在看来这里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原本的太平盛世变成了修罗地狱,这就是他希望自己看见的?
 
隐隐的,苏维突然明白那位对手的心思了。
 
这么想着,苏维偷偷试着将灵力汇聚于手上,起初还略微有些凝滞,但是很快就感觉顺畅无比。青年微微呼出一口气,心稍稍放下来了,如此看来他的胜算也未必没有。
 
“你要去哪?”方逸文看见苏维站起身来要往外走去,连忙一把拦在了门前,挡住了苏维的去路,“你才刚刚清醒,需要休息。”
 
“那行,你陪我一起出去走走,透透风总行了吧。”
 
听到苏维这么说方逸文才勉强点了点头,“那好吧。”
 
方逸文扶着苏维一同走到了庭院里,说实话苏维对方逸文的热情倒是感到很不好意思,其实他也并未虚弱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毕竟其实他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装晕罢了。
 
庭院中的空气比起屋子里还是好了些,只是天空总是灰蒙蒙地压抑着,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浊气,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苏维伸手摸了摸鼻子,虽然方府里的浊气已经算得上稀疏,但仍然很让人在意。身为镇守一方的名门里都有这么重的浊气,很难想象其余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方逸文点了点头,忽然楞了一下,扭过头来盯着苏维。
 
察觉到了方逸文的视线,苏维也扭过头来看向方逸文,唇角带着一丝笑意地开口道:“怎么了?”
 
方逸文神色复杂地盯着苏维,抿紧了嘴唇。
 
“你……”
 
他试探着开口,原本还清明的双眼里浮现出了一抹狐疑。
 
“你感觉的到浊气?”
 
方逸文的手悄悄背到了背后,手指轻轻夹住一张符纸,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别怕。”
 
不知何时那个原本看起来应该十分虚弱的青年忽然出现在了方逸文的身边,似乎只是一失神的功夫,他便轻轻抓住了方逸文那捏着符纸的手,然后方逸文便感觉到到手腕上一阵酸痛,手指不受控制地慢慢松开,那张符纸也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然而符纸并没有直接落到地面上,而是飞向了苏维空着的另一只手。
 
苏维看了一眼那张符纸,咧嘴一笑,“退鬼符?”
 
他一边说着那符纸便瞬间在他手中燃烧了起来,飞起的灰烬像是一只只灰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翻滚着,然后就又慢慢地一点一点消失于空中了。
 
“这么厉害的符纸,你拿着太危险了。”
 
苏维轻声说着,松开了方逸文的手,对方连忙快步往后退去,眼神瞬时变得锋利如刀起来。
 
他无比警惕地盯着苏维,压低声音道:“你是圣门弟子?”
 
苏维摇了摇头。
 
“不。”
 
“我就是圣君。”
 
“不——这怎么可能?!”
 
苏维的话音刚落下,方逸文便诧异地开口喊道,瞪大的双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厌恶以及恐惧。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这让苏维很容易就想到现在世人对圣君的看法,想来圣君在世人眼中定然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了吧。
 
“如果圣君全无复活之可能,君山又何必让你们镇守镇魂石呢?”苏维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方逸文神情的变化,果真,对方的眼神有些混乱了起来。看来其实他很清楚,谎称自己是圣君根本没有必要,圣君复活并非不可能,而且已经发生了。
 
“逸文,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心中有诸多疑惑,实际上我又何尝不是呢?不过很快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了,乱世也好、圣门也好、圣君也好,全都要结束了。到了那时,希望令堂能修书一封给清晏师弟,让他主持大局。”
 
苏维说着又忽然顿了顿,自嘲般地笑了笑,将视线投向方逸文,“如果清晏师弟尚在的话。”
 
方逸文迟疑了一会儿,半晌才回答道:“清晏真人乃得道高人,即使家父亲自前往君山,也未必能见得到他。”
 
“这又有何难?”苏维说完便咬破自己的手指,随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来,用血在上面画着些什么,然后便将整块布扔向了方逸文。
 
“燃尽此符,清晏必会现身。”
 
苏维作势往门外走去,而方逸文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却并没有什么阻拦的举动。
 
“你不拦我?”苏维问道。
 
方逸文摇头,“圣君,这方府里又有谁人可以拦的住你?”
 
“不过,你最好还是把你要去的地方知会我一声,我们也好提前准备,避免引起混乱。”
 
看着方逸文全副武装、警惕的样子,苏维摇了摇头,微笑着道:“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青年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去的地方,就是君山。”
 
一切开始,也该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第78章:大结局
 
君山的竹海依旧翠绿繁盛, 清风拂过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窸窣声响。
 
一袭白衣的苏维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苍翠的青竹。竹子的表面光滑冰凉,让青年的指尖微微绷紧。
 
“从前你就一直瞧不上我,原先我只以为你是嫉恨, 现在却倒也明白了一两分。”苏维苦笑了一声,收回了抚摸着竹子的手,慢慢地转过身去,朝那同样身穿一袭白衣的男子的望去,唇角微微翘起。
 
“清华师兄, 别来无恙啊。”
 
苏维轻声说道, 而对方的脸色也是波澜不惊。男人抬眼看着苏维, 半晌,漆黑的眼里才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看着苏维,也不着急着回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你。”
 
苏维闻言一笑, 轻声道:“你既要颠倒乾坤,怎么会不来这里呢, 清华师兄?”
 
是啊, 若非当初那一招落败让清华不得不叛出师门, 又何来的后来的恩怨纠葛?
 
清华在那么多世界里颠倒乾坤, 让相爱的人分离,让正义的人堕落,不就是因他不满主神的操控, 执意要与天一争吗?
 
天命让他沉沦,而他偏要胜天一筹。
 
而如今,他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他所恨之人,不仅从神坛陨,并且一心想要维护的天下也被搅弄的不得安生,那么他最后的一步就该是完成命运最后的交换——从他输给苏维的那一刻开始,他要重新改变他的人生。
 
“苏维,你能胜过我并非你自己的能力,仅仅只是靠着天命罢了。如今你再无所谓天命眷顾,你便一无是处,又如何与我一战。”
 
清华气势逼人,苏维却并未反驳。
 
见苏维沉默,清华忍不住嗤笑一声,眼神中浮现出一抹刻薄的嘲讽。
 
“苏维师弟,这本就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也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便朝着苏维的天灵盖劈来。青年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形一晃,移形换影到了一旁,对方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比之前霸道百倍的剑气犹如天女散花般朝青年袭来。
 
太强了,这简直匪夷所思!
 
苏维心中忍不住暗自咂舌,不过随后他立马也就想明白过来,清华从三千世界里获得了那么多力量,实力几乎可与主神比肩,不然苏权绝不会中了他的招,那么这样一来,苏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清华的对手。
 
大脑万千思绪飞快地一闪而过,身体渐渐地躲闪不及,灼人的疼痛却并没有让苏维的思绪变得更加清晰,反而有些茫然与失神起来。
 
他能听见清华狂妄的笑声,仿佛也能看见自己被剑气撕裂的画面。
 
难道,这便是结局?
 
声名狼藉、众叛亲离地死去?
 
恍惚中,他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维,你很累吧?”
 
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嗓音,让苏维有一种莫名落泪的冲动——
 
是小金。
 
一如往昔温柔的眼眸、低沉的嗓音,符合苏维所有想象的美好。那个由苏维所创造出来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小金,再次出现在了苏维的面前。
 
男人俊朗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宠溺的笑意,冲苏维说道:“那就把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会替你将这一切都结束的,好吗?”
 
青年静静地看着男人,男人笑着冲他伸出了手——
 
苏维深吸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抿紧了嘴唇。
 
真的能就这样结束吗?
 
青年的睫毛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朝小金伸出手,对方脸上的笑容完美的无懈可击,即使是苏维也忍不住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而,也仅仅不过是一瞬。
 
“你——”
 
“你不该选择伪装成小金来骗我,他是我所创造的,没有人会比我更加了解他。”
 
苏维轻笑了一声,周围一切瞬间果真都逐渐开始崩塌,而眼前的小金则诧异地捂住胸口的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维,似乎不敢相信,“苏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青年脸上扬起一个笑容,直直看向对方道:“他永远不会叫我放弃,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准备与他并肩而行,并非依靠于他。主神,你设下这么多圈套,甚至不惜控制清华、再伪装成小金出现,为的就是让我彻底丧失信心,然后……成为你的傀儡对吧?”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苏维就全都想起来了,苏权对自己的隐瞒、所谓主神的身份究竟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简而言之这所有的世界都归于虚拟的数据,而如此庞大的数据自然需要程序来维持运行,所以才会有了苏权与苏维,他们作为两个维持这个世界的程序彼此相互监督。但是苏权不知道什么时候感染上名为“主神”的病毒,以致于各个世界开始失衡,所以苏权这个时候才放出了苏维,以希望他能扫除病毒。意识到了苏权的目的,主神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才想要感染苏维,让整个虚拟世界彻底崩毁。
 
不过这一切,全都已经结束了。
 
……
 
“怎么了?看上去无精打采的。”苏权笑着从苏维背后走了出来,坐到了苏维的对面。摆脱了病毒的她现在看上去可比原先更加平易近人,虽然苏维每每看见她微笑的样子还总是觉得她是不是暗自在谋划什么。
 
毕竟之前的事她可以说是完全将苏维蒙在了鼓里。
 
苏维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懒洋洋道:“别说了,自从知道了我其实只是一个程序,我连干活都提不起劲了。对了,灵均怎么样了?”
 
灵均被病毒感染的太重,因而即使主神被杀死后也还未醒来。苏权虽然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是心里其实还是很不好受的。
 
苏权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在忖度着什么,随后才慢慢开口道:“其实……”
 
苏维:“?”
 
“好啦好啦,你就别再逗阿维了,他很傻的。”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苏维就感觉到男人将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让苏维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去。
 
一抬头,就是小金笑着低垂的脸庞。
 
他的眼眸温柔犹如湖水,此时正泛着波光,他与苏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喂喂喂,是谁帮你写的程序让你有了实体啊?现在倒好,天天来怼我?”苏权佯装不满地说着,语气里却透露出笑意。
 
小金无奈地摊了摊手,目光没有丝毫离开青年地开口道:“没办法,谁叫是阿维创造的我呢?”
 
没办法,自己原本就是他所创造的。
 
自己的心、自己的爱、自己的一切一切、所有所有全都属于苏维。
 
苏维的脸微微一红,心想:果然,他还是最喜欢小金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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