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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鹤(修真)上——柳满坡

 文案:

 
一个小受千方百计要干掉小攻结果却被他一次次干掉的美丽故事。
 
本文修仙背景,但主旨不修仙
 
本文一切情节都为杀了小攻,但结局HE
 
所以就是一篇然并卵的严肃正经文
 
九世善人攻X十世恶人受
 
受:常嘉赐
 
攻:东青鹤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前世今生 复仇虐渣
 
主角:常嘉赐,东青鹤 ┃ 配角:花凫,花浮
 
第一章
 
常嘉赐觉得自己上天了。
 
不,应该说是他先死了,然后又飞到了天上。
 
他为什么会死,这事儿说来有些作孽。
 
几日前,常嘉赐一觉睡醒,发现村里忽然出现了一只大妖怪。那妖怪身子长得像老虎,黑黄鬃毛,爪牙锋利,却又有着人脸,模样十分凶恶。它到处喷火,烧了村庄,烧死了村里的人,害得常嘉赐和哥哥常旺为了保命只能胡乱逃窜,最后竟逃上了村后的小屏山。
 
曾有传言说,极南小屏山,山高九千仞,若有凡人得以登之,便能看到神仙,若能在山顶摘得小屏山上的鲜果食下,自己也能变成神仙,可见那小屏山不是座一般的山。然这神仙住的地方自然不是寻常人能触及的,早些年总有不信邪的勇士自四面八方相约结伴带着家伙妄图一上这极险之地,可这些人不是一去再无音讯,便是隔一阵被野狗刁回几截断肢残躯,死无全尸。于是久而久之,便再没有人敢这般不自量力的做这神仙梦了。
 
如此传言,常嘉赐打小不知听闻几多,要不是逼不得已,他怎么可能会上山自寻死路呢?
 
结果证明嘉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那小屏山真是座绝命山。若说山脚依稀还能看清些羊肠小道红花绿草,可越是往上便越是寒冷,冰天雪地中山道诡谲四绝孤峙,不时还能看见凶兽出没。常家两兄弟一上去便没了回头路,先是在山上的雪洞中冻了三天三夜,半死不活,后又被毒蛇咬、被蜘蛛追、被秃鹫啄,被冰冻,被火烧,然后……
 
然后他们就死了。
 
嘉赐曾担忧死会是一件很可怖的事,会下地府,会被扒皮抽骨。但真遇上了,发现其实并不然,他们在死后没下地府也没受刑,反而遇上了一位神仙。
 
那神仙留着长长的山羊胡,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却不见岁月的痕迹。他凌空而来,一派和善,听闻了两人的遭遇,觉得十分怜悯,便带着常嘉赐和哥哥飞上了天,来到云端的一座宫殿中。山羊胡神仙说嘉赐可将他们的怨苦在这儿一一道出,届时,自会有人为两兄弟主持公道。
 
这座宫殿很大很大,很美很美,那苑墙之锦绣,楼宇之华丽,仅凭常嘉赐这般的学识是难以描述的。他只知道,自己梦中以为的神仙洞府便是这般模样,不,或许这儿比自己想的还要大上百倍,美上千倍。放眼望去满目银光,无边无际,殿堂楼阁间云雾缭绕,云包着山,山又环着楼,楼下还有云,曲折盘桓纵横连绵,瑶台银阙月宫仙境也不过如此。
 
山羊胡神仙将常嘉赐和常旺领到偏殿前的一处高台下站定,远远望去,台前围拢了层层叠叠的人,每一位瞧上去皆仙风道骨出尘拔俗,让人自惭形秽。
 
想来也对,他们都是神仙嘛。
 
而嘉赐和哥哥一出现,那些本盯着高台的神仙竟纷纷向他们望来,眼中露出各种疑惑、惊异、不满的神色,还有些掩都掩不住的鄙夷之情,仿佛眼前两位是什么低等的下阶物种,这般前来能污了他们的地界。
 
凡人?
 
人界的怎么会在这里……
 
谁干的……胡来……不知分寸……
 
短命……蝼蚁……
 
断断续续隐隐绰绰的话语自周围传入到嘉赐的耳中,他听得不甚明白,却被那四面八方涌来的气势所压迫,忍不住佝偻起了背脊,害怕地转首望向身边的山羊胡神仙以求解惑。
 
山羊胡神仙却正拧眉眺望他处,根本无心管顾两兄弟的尴尬处境,这让心中才安稳些的嘉赐又不禁忐忑起来。
 
忽然,天际一隅闪过几道璀璨流光,不过一瞬已到眼前。
 
本在对嘉赐和常旺议论纷纷的众人觉察到那景象立时便将注意力转了过去。
 
这些天早已草木皆兵的哥哥常旺听得异动当即便吓得抱头蹲下了,以为又是什么妖物来袭,弟弟嘉赐则比他好些,还能勉强壮起胆子去看。
 
就见那飞来的流光星辰一般飘落至面前高台上,光晕化去,显出其内的几个人来。一见他们,周围方才还一脸骄傲站得直挺挺的一干神仙们竟曲起双腿,呼啦啦跪下去了一大片,口中纷纷恭敬见礼,山呼海啸的动静吓了嘉赐一大跳。
 
“见过门主……”
 
“见过长老……”
 
神仙门话落,一道悠远若风的嗓音自台上响起,来自一位年轻男子。
 
“起来吧……”
 
待跪着的人都站了起来后,那声音又道。
 
“徐风派和雍和掌门可来了?在下……东青鹤。”
 
嘉赐努力伸长脖子却还是看不清说话男子的模样,缘由是一位山峦般高壮的威武大汉尽责的护卫在他身前,让嘉赐只能看见大汉身后显露的一片青蓝袍角,那衣裳不知是何布料织就,随风轻舞,若缎若纱,缥缈蹁跹。
 
待那位叫“东青鹤”的神仙自报家门后,几个身着紫灰长衫的人便纵身跃上了台,最当先的是一位身形胖胖的中年男子,一现身便十分客套地对眼前几人拱手。
 
“和某在此,东门主有礼,各位青鹤门长老有礼。”
 
他这礼见了不算,其后还跟了一大串废话,皆是奉承称颂的,引得那威武大汉不耐地喝止道:“和掌门,是你说抓了沈苑休送回我青鹤门的,如今我们门主应你所求亲自到前殿来领人了,你便快快把他交出来吧。”
 
“……瞧我瞧我,一时忘情,误了正事。”
 
那胖胖的和掌门听了大汉不客气的话,一边赔罪一边自袖中掏出一只紫鼎,口中念念有词少顷,鼎中便冒出一汩雾气,由无形到有形,最后从里头滚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那人一身的伤,一落地就要挣扎,却被和掌门身边的弟子给擒住了。
 
威武大汉皱眉上前,似要将人接手,和掌门却没放,转首又开始向那位东门主的方位絮絮叨叨起来,这回说得倒不是恭维的废话了,而是泣血般的控诉。
 
嘉赐听得混混沌沌的,大意似乎是被绑住的人是个大坏蛋,不仅害死了这位胖神仙的亲眷,还做了很多其他的坏事,早惹出了一番众怒,胖神仙现下把他送回原来的师门,就是希望眼前的东门主可以兑现当时许下的诺言,当众惩治这位青鹤门的叛徒,毕竟东门主的品性高尚,说话从来算话等等等等……
 
他这般唠叨,莫说台下众人烦躁,就是嘉赐都觉得耳根子有些生疼。
 
此时东门主的另一边又走出一个人来,打断了这家伙的滔滔不绝。
 
“和掌门口口声声要我们门主来发落沈苑休,可您连缚妖链都对他用上了,众人皆知这链子一缚断骨,二缚断筋,三缚连魂都要断,沈苑休的命眼下拜您所赐已去了九成,哪还需要我们门主动手?”
 
说话的男子一身白衣,手持折扇,样貌虽不出挑,嗓子也温温软软,但长身玉立,气势逼人。一抬手间,本还困于胖神仙弟子手下的大坏蛋便脱出了对方掌控,倒在了白衣人的脚边,快得别说那些弟子了,就是和掌门都没反应过来。
 
而那大坏蛋一落地,身上绑缚入肉的锁链便跟着断成了数节,有几处更是碎得风吹即散。
 
白衣人见此,只是摇了摇折扇,又慢慢退回到东青鹤的身边。
 
和掌门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门中最坚不可摧的法宝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他忍下眼内怒火,勉强又挤出一丝笑来道,“东、东门主,和某无意对你青鹤门的叛徒动用私刑,不过是当时情况危急的无奈之举而已。”
 
说着,他便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几日前,他收到人界一座名为小屏山的山下有妖兽作乱的消息便赶了过去,到了那里只见山下村庄被尽数焚毁。虽不见妖兽影子,但在一片余灰中却发现了沈苑休的踪迹。和掌门便连同弟子一道将其擒下,捉拿到了青鹤门来。
 
“我知晓几位长老定要问和某何故怀疑毁坏村庄的妖兽和沈苑休有关,你们且看……”说着,和雍吩咐弟子从下头又抬上了一个人来。
 
只见那人是个少年,面色青白,双眼紧闭,死了一般,再看他胸口,正中横亘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还在往外淌黑血,瞧着十分触目惊心。
 
青鹤门众瞧着此景面色纷纷一变。
 
“这不是青溪吗?”
 
“青溪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衣人也急忙上前蹲下对那少年一番检视,半晌回头朝远处的东青鹤禀报道:“门主,青溪还有气息。”
 
“和某不才,但凭着曾时的几面之缘还是记得这位小哥是东门主的贴身小厮。”和掌门适时道。
 
东青鹤开口:“不错,不知和掌门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和雍道:“他就倒在那些破乱的村中,被我弟子发现后救下。和某查探了他的伤势,人人皆知,青鹤门诸位都有门主亲传的飞鹤符护体,岂能被一般妖兽所伤?而这位小哥胸口伤处却附着不少紫金粘液,那是魔道的梼杌凶兽所独有的。要知晓,沈苑休当年叛出青鹤门后,便入了魔道,偏巧他又知晓破除飞鹤符的方法,所以……”
 
和雍看了眼倒卧在地的沈苑休,又笑望向东青鹤。
 
“和某始终谨记东门主当年所言,‘若其再犯,必亲手手刃,绝不姑息’……不知此刻,门主意下如何?”
 
这话听得台上几人一同皱眉,而台下则响起了窸窣的议论声。
 
半晌,一道青蓝人影自那威武大汉身后慢慢走了出来。
 
“不错,此话我的确说过,只是飞鹤符不过是门中一浅显护体的口诀而已,外界会破除之人也不在少数,而魔道者众,依此就定性是沈苑休故意将妖物放出毁坏凡人村庄,未免操之过急。”
 
东青鹤说得不疾不徐,听得台下人又频频点头。
 
而那和掌门也在点头,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说般。
 
“是是,东门主为人谨慎持重,和某做事也的确该讲个凭据,不然传出去,可要污了门主一向光明磊落一言九鼎的大名!”
 
说着便向台下一角示意。
 
而那门主神仙终于现身,让常嘉赐正想看个仔细,却忽觉自己被人扯了一把,常嘉赐整个人便跟着高高飞了起来,几番颠倒后“咚”得摔在了那高台正中心上!
 
常嘉赐:“……?????!!!!!”
 
第二章
 
受到惊吓的常嘉赐在摔落高台后打了两个滚,半晌都没有起身,直到一只手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拽了起来。
 
嘉赐侧脸一看,正是带自己前来的山羊胡神仙。
 
“和掌门,你说的所谓凭据,便是这个凡人?”威武大汉见到眼前忽然冒出来的少年有些不屑地问。
 
和掌门笑道:“哲隆长老有所不知,此人正是小屏山下一普通村民,因妖兽作乱往山上逃命时被我门内师弟遇上救了下来,就顺路将他们一道带至此地。历此一劫他得以苟活,想必之前那段过程一定记得比谁都清楚,有些事问他再适合不过。”
 
山羊胡神仙也开口对嘉赐道:“你遭了这般磨难,心中定是苦恨,我说过这儿会有人为你们主持公道,只要将你在路上同我说过的话告诉他们便是。”
 
感受到四面八方复又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奇怪目光,嘉赐又莫名又害怕,忍不住缩起了脖子,支吾难言。
 
“我……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神仙争来吵去的乱成一团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嘉赐完全懵了。
 
见他思绪空茫,和雍只得上前相助:“小兄弟,我知你心中疑惑,不过个中细节你不必了解,你只要把你经历的据实以告,就是帮了我们惩恶扬善的大忙,此事结果后我们徐风派必然会给你们两兄弟找个新的安身之所,让你后生得以无忧。所以……这样吧,我来问,要是说对了,你便点头,说错了,就摇头可好?”那口气那态度,满满的和蔼可亲,深明大义。
 
见嘉赐没有反对,和雍便道:“你们村中几日前可是出现了一头妖怪?”
 
嘉赐迟滞良久,虽不知对方是何目的,但听着这样的问话,还是点了点头。
 
和雍满意。
 
“那妖怪是否虎身人脸,口喷恶火,将你常家村的村民都害死了?”
 
嘉赐像是回忆起了当时残忍的场面,脸上露出几分惊惧之色,直到和雍又追问了一句,他才又点了点头。
 
“那妖怪出现时,你可看见它身旁还有别人?便是那种其余村民都在逃跑,只他一人不怕火烧也不怕被噬,偏反其道而行的?”
 
和雍的形容像是在嘉赐脑海中绘出了一幅逼真的场景,他一怔,慢慢抬起眼来。
 
和雍笑了,知道自己又说对了:“那个人是不是也在这儿?小兄弟,你可以告诉我他是哪位么?”
 
眼见嘉赐眸光惶惑地转了一圈就要向沈苑休的方向望去,摇着扇子的白衣人忽然又说话了。
 
“和掌门,你说这位小哥是在小屏山上被你们救的?可距那妖兽大闹人界村庄已是过去了三四日。一介凡人,不仅能自你口中的梼杌凶兽魔爪下逃脱,还可在封了结界的小屏山上活过这些天?自古以来,怕也是第一个吧,这凡人也忒厉害!”
 
这话倒真将和掌门噎住了,他表情一僵,向远处的师弟望去。
 
师弟,也就是嘉赐眼中的大恩人,那位山羊胡神仙却对和雍郑重点了点头。
 
和雍心头一松,道:“破戈长老若不信,大可亲自上前一看,以您的聪慧,必能识出这小兄弟到底是不是凡人,又有没有与和某串通撒谎。”
 
白衣人破戈也不客气,扇子一收就要上前,却被身边人伸手一挡,当即便停了脚步。
 
从未受过这般大场面的嘉赐早就畏缩得唇色都泛了白,不明白自己明明没下地府,却为何还有这般处境。只觉台下那么多看着自己的眼神仿若一把把的尖刀要将他扎死,正怕得下盘虚软,忽然眼前青光闪过,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快要倒下的他给轻轻架住了。
 
嘉赐茫然抬眼,一下便对上了一张丰神俊朗的脸。来人长眉入鬓,眼若灿星,明明气宇非凡,神情内却不似他人般对嘉赐含带鄙夷,反而在察觉到他的惊惧时,出声安抚道:“莫怕,我只是看一下。”那嗓音近近听来更是深重醇厚,慰藉人心。还有那扶着嘉赐后腰温热暖烫的手,一下就让心落不着实处的小凡人收起了企图抵抗的气力……
 
感觉到的东青鹤悠然一笑,又道:“闭上眼。”
 
嘉赐便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处,嘉赐觉得有些痒,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那手又离开转而覆上了他的小腹。
 
一瞬间,嘉赐的小腹就是一阵炽热袭来,要不是眼前人另一条手臂还抵在他的后腰上,如火般灼烫的滋味早疼得常嘉赐站不住了。好在紧接着一股幽凉之气顺着腹上的手掌缓缓涌入到了他的体内,那气脉沁凉宜人,将从上山后便闷在嘉赐胸口几日的倦怠寒热也一道驱散开了。
 
待嘉赐再睁眼,只觉双目清明脱胎换骨一般,十分神奇。
 
见东青鹤收回手,和掌门立时靠近,脸上带了一丝期盼。
 
“东门主,如何?”
 
东青鹤转过身来,不负和雍所料的颔首道:,这位小兄弟无灵根无修为,的确是凡人。”
 
和雍喜不自禁。
 
“那他如何能在逃上小屏山后又活了那么多天?”破戈却奇怪。
 
“只能说老天开眼,看不得恶人为祸,善人枉死。”和雍大叹,却得到了台下的一众白眼。
 
东青鹤回头看了眼呆呆坐回地上的少年,道:“其实是因为……他腹中有着梼杌兽的内丹在,靠着内丹中的炙火才抵挡住了小屏山上极重的寒气和那些小妖物的攻击。”
 
此话一出若平地一声惊雷,不止青鹤门众吃惊,就连徐风派众人都瞪大了眼,其中又以那山羊胡师弟为最。想他救了常嘉赐后在其身边也有大半天了,竟然没有发现那凡人肚子里有颗妖兽内丹?”
 
“门主的意思是那焚毁村庄的梼杌兽已经死了?内丹还进了这凡人孩子的肚子?”破戈也难得露出讶然,“可那梼杌兽凶悍异常,平日里至少也要四五位金丹修为的弟子才能勉强将它擒住,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少年又是从哪里得到梼杌兽的内丹的?”总不见得是路上捡来吃到的吧?!
 
东青鹤似也在想,复而转向嘉赐,竟问了一句和雍方才问过的话。
 
“在村中起火时,你是否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人?”
 
嘉赐身体好了许多,神智也跟着清明了起来,他盯着面前那器宇轩昂的男子,稍稍回想,便顺从地“嗯”了一声。
 
东青鹤错身,让嘉赐得以看清地上沈苑休的模样:“那个人……是不是他?”
 
地上人的脸虽被血糊了大半,但眉目还是可以分辨的,嘉赐瞧了片刻,这回点头的动作肯定了许多。村里出现妖怪的时候,他的确也看到这个人了,那画面,嘉赐一见难忘。
 
东青鹤弯了弯嘴角。
 
和掌门已觉出不妙,刚要开口,又被东青鹤抢白道:“你看见他时,他在做什么?”
 
常嘉赐说:“他……他在、在追打那只大妖怪……”
 
“追打妖怪?什么样的妖怪?是否如我们和掌门所言的虎身人脸口喷恶火?”破戈也听笑了,忍不住跟着追问道。
 
见嘉赐又点了头,和雍不禁大皱其眉,不快地看向自家师弟。
 
那山羊胡师弟脸色也很是不好,他沉声对嘉赐道:“小兄弟,你来的路上可不是这般告诉我的,你说你当时看见有一人同妖兽一道出现,还放火阻拦村民去路,将村中男女老少皆囚困烧死,可现下怎得就颠倒黑白起来?我知你们凡人听信因缘果报,你若记错便好好想想再言,可若是为了包庇真凶,如何对得起那些枉死的村民!他们可都是你的邻里亲眷,怕是以后见了阎王都要不得善了。”
 
“我……我没有……胡说……”嘉赐被对方语调中冷厉的威胁吓得面皮都青了,不由自主向能让他觉得安定的高大身影靠去。
 
东青鹤只觉袖边一紧,低眉一看,一只怯怯的小手拉住了自己。
 
“神、神仙大人,我没有骗人,你可以……可以问我哥哥……”嘉赐见对方看过来,努力向他自证着。“我的确是在村里瞧见有一人和妖怪在一起,妖怪的嘴巴里喷出又黑又红的火,想要烧死村里的大家,而另外那个人的手里也有一团火,但他没有烧村民……我从未说过是他……是他烧死了村民,因为那个人手里的火是在烧……烧那只妖怪!我没有骗人……没有骗人……”
 
东青鹤望向眼前急得眼睛都红了的少年,须臾温柔地应了声。
 
“不急,我信你……”
 
第三章
 
徐风派明明是为剪恶除奸来的,却眼见着认定的凶手变成了舍己为人?常嘉赐这话一出,简直让和掌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教他哪里能忍。
 
就听台上响起一声大喝。
 
“休得胡说!定是那小屏山上的磋磨使得你这凡人神魂迷离信口雌黄,我们将你救来,你却如此混淆是非,恩将仇报,欺人太甚!”
 
破戈见这胖子显然是恼羞成怒了,开口道:“哪里神魂迷离了?和掌门没瞧见我们门主方才已经为‘你们救回来’的那个孩子治好了伤吗?他现下思绪该比之前通透多了呢,怎么会随便胡说。”这俩自以为精明的老愚夫,之前不过是费了点小真气吊着那两兄弟的命而已,根本没舍得真救人,到头来还得靠他们门主。
 
“若真像和掌门所言,是沈苑休带着梼杌兽到人界加害村民,可缘由是何?若不是沈苑休出手对抗妖兽,那在无人相助的情形下,难道一介凡人的本事比你还大,能杀死梼杌,剖腹取丹,吞吃入肚?”破戈不客气地笑道。
 
他之前还存疑,就凭徐风派这些乌合之众,哪里会是沈苑休的对手,竟还能对他使出缚妖链?现下琢磨一番,真相怕是当时沈苑休为抵御梼杌兽大伤元气,正巧遇上这些小人,无力反抗下才给绑来了。沈苑休虽已离开青鹤门,但到底和他们渊源颇深,徐风派心里有恨,却不敢对沈苑休下死手,便想着将其交回门主手中除去,为此还特意弄来一个凡人孩子作证,只是那孩子的证言却不如他料,简直是自讨苦吃。
 
“我、我怎知他……”和雍被问得理亏词穷,无奈之下竟转而道,“或许这、这村夫根本不是凡人,他与那凶兽一伙,也是妖孽,我们救错了人……”
 
这狗急跳墙的话说的不止破戈笑了,连台下青鹤门众都笑了起来。
 
大汉哲隆人高马大,声儿也大,笑意中的讥讽几乎地动山摇:“人是你们带来的,凡人也是你们先说的,此刻算不算自打巴掌?”
 
说常嘉赐是好人也不行,坏人也不行,和雍尴尬得下不得台,一时脸憋得通红。
 
一旁的山羊胡师弟比他沉稳些,知道这状况暂且无可转圜,便道:“既如此,人我们再带走便是。”
 
和雍眼睛一亮,忙点头:“是是,此事疑点颇多,今日说不清道不明,那就改日再议。”反正那沈苑休恶名在身,早晚还得犯事,他已叛出青鹤门入了魔道,就不信东青鹤还能顾念师徒旧情保他到几时,自己好歹还救了东青鹤的小厮呢,对方不该为难他们,至于旁的……眼下不宜多做纠缠,走为上策。
 
嘉赐还没弄明白那位门什么主的大神仙是不是真信了自己没有撒谎的话,就觉胳膊一疼,一旁的胖掌门上前扯了他的肩膀要往台下去。嘉赐虽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但那胖子刚骂他是“妖孽”这话嘉赐还是听懂了,当即身子一缩,不肯轻易就范。只是他的奋力挣扎在两旁人眼中,还抵不上一只小鸡仔的分量。
 
眼瞧着和雍要用强,哲隆便欲动手阻止,一道青光却先他一步卷过了和雍手中的人。
 
一刹那和掌门只觉臂膀一麻,青光过处,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
 
场内几乎没人看清东青鹤是如何动手的,众人回神时那小凡人已被他揽在臂弯中,继而缓缓推到了身后。
 
“和掌门……”
 
东青鹤说话的口气仍是彬彬有礼的,他负手而立,身姿若松。
 
“今日既然是误会,那便待我门中人将此事调查清楚后,再给你徐风派一个交代……不送。”
 
说完也不等对方同意就转身离去,只是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眼还傻站在那儿的常嘉赐。
 
常嘉赐愣了下才明白对方的意思是让自己跟上,他踉跄着起身走向台下人群,从里头扯出迷迷糊糊的常旺后,连忙随着那威风的大神仙一起去了。
 
眼见东青鹤未给任何解释就带着他们领来的人走,一边的和雍气得想要去追,却被笑得虎视眈眈哲隆所挡,想到方才破戈轻描淡写就断了自己镇派之宝缚妖链的一招,和雍只得默默地和师弟又退了回去。
 
东青鹤则耐心地等着少年去而复返,这才蓦然腾空而起,周身涌出一片流光,连同那两兄弟一道消失在了原地。
 
见破戈和哲隆也紧跟而去,台下众人又跪倒一片,口中高唤。
 
“恭送门主,恭送长老……”
 
而空欢喜一场的徐风派老几位只能对着空无一人的天边气得干瞪眼!
 
不同于之前那山羊胡神仙是踩着一把剑带着嘉赐飞来飞去的,此刻眼前这位大神仙脚下只有一片层层叠叠的浮云,嘉赐被周围青光包围,飞得是稳稳妥妥,可他仍觉双腿空荡得落不到实处,脚下腾空万丈,好像随时会摔得粉身碎骨。
 
正忐忑着,一旁比他反应更大的常旺在穿过一处山坳时吓得一把抱住了弟弟,害得嘉赐跟着身子一歪,直接撞到了另一人的怀里。
 
那人却跟一堵厚墙般被撞得纹丝不动,反而抵着嘉赐的腰将他扶着站稳了,还关照了一句:“小心……”
 
嘉赐的身量才到他肩膀处,不知是惊还是臊的,满脸涨得通红,也不敢抬头,口中呐呐着感激的话。
 
“多、多谢神仙……相救……”
 
只听一声潇洒地轻笑:“我还算不得神仙,不过是一介修行之人而已。”
 
什么是修行之人?道士吗?
 
嘉赐没懂他的话,但是也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头,又心急慌忙地瞥开了眼。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几人又落了地,嘉赐发现眼前换了一处宽阔的场所,高高的殿宇,青白的墙面,比起方才所见的华丽景致,此地反而清静沉稳许多。殿宇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片石居”三个字,恰好是没读过几年书的嘉赐都识得的,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觉那字写得威风凛凛,煞是好看。
 
一旁的白衣人和威武大汉也跟着降到了身边。
 
一落地,哲隆就开口咋呼道:“门主,这两人如何是好?”他说的自然是嘉赐和哥哥。
 
破戈用扇子轻轻打了他一下,回头问向嘉赐:“小兄弟如何称呼?”
 
嘉赐忙报上了两人名字。
 
破戈又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遇上那妖怪的吗?”
 
“我……”嘉赐紧皱眉头,努力回想,“我看到妖怪来时,就和哥哥躲到了家门后的一口枯井里,待我们再出来,周围的屋子都被烧了,我看见前方有火,还有那个人在和妖怪打斗……我就和哥哥往另一头逃走,但是那妖怪好像发现了我们,就变成了一团火拼命追着我们,还烧到了我的衣裳,后来……后来……”
 
后来他俩就被追着逃上了山。
 
破戈扫了眼嘉赐那焦黑带紫的衣角,转而看向东青鹤。
 
东青鹤印证了他的想法:“梼杌生性狡猾,除了口喷的紫金业火凶悍外,还擅于寄魂化形,当时它定是被苑休打得招架不住,猛地见了毫无抵御能力的凡人出现,便想化成一团业火附上其身暂为宿主,谋定后动。”
 
“谁知那才被附身的新宿主却一头跑上了小屏山逃命,山上有门主之前亲立的结界在,低阶妖兽可存,高阶妖兽反而一入必死无疑,于是梼杌那本就伤了大半的魂魄彻底消弭,只剩内丹在宿主体内留下了。”破戈接口道,转而又向嘉赐感叹,“上山差些让你丢了性命,却也无形中捡了一条性命,真是有趣……”
 
嘉赐越发的茫茫然,就听那大神……不,那位门主大人也笑着对自己道:“这般巧合也算是天意,既如此,你们可愿意暂且留在门内?”
 
“啊?”嘉赐傻傻地看着他,听得糊里糊涂的。
 
破戈笑了:“门主这是在护你呐,你腹内有梼杌内丹,那东西勉强也算个上品,让一般修行者吞下多个一两百年的修为不成问题,要不然你以为你驳了那徐风派二人这么大的面子,他们为何不多做纠缠反而要急着带你走?”
 
嘉赐继续傻着一张脸:“为……”为什么?
 
哲隆低沉说:“为了回去拿你炼丹!”
 
嘉赐着慌,竟用了刚才听来的话反驳:“我……我只是……凡人……”
 
破戈摇头:“你哥哥或许还是,可你吞了梼杌内丹,又得了我们门主真气治伤,现下已不是凡人了,唔……少说也能多活个两三百岁。”
 
两、三百岁!?
 
嘉赐震惊。
 
又听破戈道:“当然前提是你得活着,今日之事怕是不消多久就会传遍上下两界,如果你出了青鹤门,应该会有不少和徐风派一样的‘有心人’等着盼着接你回去。”
 
“!!!”
 
想到要被炼成丹药,嘉赐立马迎向东青鹤,连连道:“我……我留下,请……请门主不要赶我们走,请门主不要……”
 
东青鹤看着那战战兢兢的孩子,安抚一笑:“你愿意留下,便不用怕了。”
 
回头又对破戈道:“给他们在门内妥善安置一处。”
 
“我让白涧去办。”破戈点头,又看了眼随手一同提过来的沈苑休,无奈地问,“若妖兽与他无关,那又是谁放梼杌出来的?怎么正巧被他撞上了?”
 
东青鹤也在看地上那人,片刻叹了口气,唤了一声,片石居内走出两个青衣小厮来。
 
“青越,你先把他关在后山养养伤,过几日……我亲自去问他。”
 
东青鹤指着沈苑休说罢,又转向另一位小厮。
 
“青仪,青溪受了伤,你去偏殿那儿将他领回来好好照顾,有什么需要的可去找金长老。”
 
两个小厮应声后,东青鹤又对嘉赐和常旺点了点头,一甩袖袍进了眼前简朴的殿宇。
 
身后的常嘉赐直觉就要迈腿跟上,却被那小厮冷冷喝阻。
 
小厮居高临下地说:“门主居所,不经传召谁都不得入内!”
 
破戈将沈苑休交出去后回头笑道:“嘉赐,你们不住这儿,你得跟我走。”
 
嘉赐在那小厮冷冽的打量中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听话地跟在了破戈的身后,只是走了几步,他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人离开的地方……
 
第四章
 
东青鹤将常家两兄弟交给了破戈,而日理万机的破戈又将他们交给了自己的弟子白涧去安排。
 
白涧在纸上涂涂写写了良久,把嘉赐和常旺领到了一个叫伏沣的老头儿处,并告诉嘉赐,这里是青鹤门的水部,他以后和兄长就先住在这里了,若有什么难处就找水部长老伏沣解决。
 
嘉赐见他丢下这话转身要走,忍不住长起胆子问了一句:“我、我们……何时才能再见到门主呢?”
 
白涧回头用莫名其妙地表情看他:“门主?门主诸事繁忙,一般只有长老才能得见,他若要找你,自会唤你们去片石居问话,莫急。”
 
说完一闪便没了人影。
 
因为是门主的吩咐,水部长老伏沣特意领了部内弟子在门边等候。不过待白涧一走,他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下弯的嘴唇一撇,倒八字的眉毛一皱,盯了嘉赐老半天后,一巴掌覆上了他的天灵盖。
 
嘉赐吓了一大跳,只觉那老头儿的手在自己的脑门上停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还真有内丹……”他的口气和眼神满是可惜之情,仿佛是嘉赐暴殄了什么天物。
 
之后伏沣一边叹息摇头,一边对身边大弟子丢下一句“给这俩寻个住处”的话后也走了。
 
大弟子则将任务交给了二弟子,二弟子又推脱给下面的,一个传一个,最后接手嘉赐的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瘦瘦小小的模样,看着一点儿也不似其他人神气,反而有点可怜。
 
见嘉赐茫然的看着自己,那小弟子搓着手说:“我、我带你们去前屋吧……”
 
谁知又被其他人拦下了。
 
“鱼邈,你干什么呢?”
 
“我……我带他们去前……”
 
“前什么前啊,前屋是给客人住的,他们住后屋就得了。”
 
“但是是门主让师傅给安排……”
 
“门主只说安置他们,又没说要供着他们,凡人而已,你还指望他和我们一样日后飞升成仙啊,不过住上几天就要走的,前屋住完还得打扫不说,万一里头的东西被弄坏了怎么办,到时候师傅骂得可是你我,你还嫌挨得揍少嘛。再说……后屋不管如何定比他们人界的住处要好,这俩还能不知足?”
 
他们在那儿说话的动静不大,嘉赐听不太全,但瞅着对方脸上的神色就觉不会是太好的意思。
 
果然,那叫鱼邈的少年片刻回头,本就可怜兮兮的一张脸瞧着更苦了。
 
“对不住,是我刚说错了,我带你们去别处吧……”鱼邈看了眼远处瞪着自己的师兄,嗫嚅着说。
 
“哦,好的。”嘉赐倒是没想太多的点点头,和哥哥跟了上去。
 
走了好一路,嘉赐眼看着周边的房屋越发破落,活脱脱的从蓬瀛仙境渐渐变成蓬户柴门,最后竟在一处黄土坡上的草屋前站定了。
 
鱼邈瞧着那破落的房子似也有些不好意思,硬着头皮道:“呃,后屋的房子都堆着东西,空落的只有这一处了,你们要是嫌弃……就先住两天,等我把其他的收拾出来再换。”其实其他的也没比这好上太多。
 
嘉赐则看了眼那屋门歪斜的地方,反而诚惶诚恐地对鱼邈连连摆手。
 
“不打紧不打紧,这儿比我们村里的屋子要住得更好呢,我们很习惯的。”嘉赐边说边对鱼邈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鱼邈见一旁的常旺也跟着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们有缺什么就再告诉我,我就住在前头的弟子房中……”
 
“好的。”
 
于是常嘉赐和哥哥两人便这么暂且在青鹤门住下了。
 
常言道“来者是客”,可嘉赐和常旺却很明白自己的身份,这么厉害的地界愿意收留两兄弟,绝对是他们高攀了,而平日里替人家做点小活计小帮衬也是应该的,总不能吃白食吧。
 
当然,起先水部的弟子们并不稀罕让他们劳作,两个无修为的凡人,在他们眼里于废人无异,能干些什么,后来却发现常家两兄弟还挺能吃苦,至少比起这些对活计挑三拣四的修行者来说,嘉赐他们不怕脏不怕累,丢多少破事儿过去都接得毫无怨言,且随叫随应,不使唤不是浪费了么。
 
虽然心里如是思量,自认清高的修行者们却不愿意亲自去对那俩吩咐这些话,怕传出去被外界耻笑他们好逸恶劳,连凡人的便宜都要占,所以传达的差事就落到了资历最浅的鱼邈身上……
 
鱼邈天天往后屋跑,常家兄弟和他自然迅速熟络了起来。嘉赐忙活的时候,鱼邈也会在一边帮忙,一来二去,让他对身处之地也多了几分了解。
 
他们的确是上了天,但是又没有真正上天,而是来到了比凡人所处的地界高上那么一点,比神仙住的地界又低上一点的地方,名为修真界。修真界顾名思义住得都是修真的人,用鱼邈的话来说,就是修炼养气体悟真我,进而能得道飞升超脱尘世的人住的地方。
 
这些人平日里需要经常修炼,就跟凡人练武一样,越练就越强,也能越快变成真正的神仙。修炼的法子五花八门,修炼的门派也五花八门,有大有小数不胜数。像嘉赐此刻所在的青鹤门就是这些门派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门内除了门主之外又分八部,金、木、水、火、日、月、星、辰,分别由八个长老来管辖,每部弟子众多,可见其势力深厚。而之前把常嘉赐弄到这里来的徐风派,据鱼邈说,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路子小派而已,要不是对方使了花招,平日是不可能见得到他们门主的。
 
虽然嘉赐和常旺都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却也大概知道了这些人比凡人要厉害得多,也长寿得多。
 
“我想起来了,村长好像说过,我们村里几十年前也有会飞的人来过,还、还帮着把抢米的土匪都打跑了。”常旺回忆道。
 
嘉赐则抓抓头皮,糊涂地问:“那我和哥哥到底死了没有啊?”
 
“没有啊,”鱼邈握住嘉赐的手腕,“你自己摸摸,你有脉啊。”且坚实有力,健康得很。
 
“可是我在逃上小屏山上后忽冷忽热,到后来一觉睡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气了。”
 
鱼邈给他耐心的解释:“那是因为你肚子里有内丹,小屏山上的妖兽其实并不厉害,很多年前我们门主怕它们下凡伤人,在上面封了结界,高阶的妖兽一上去遇了结界就会死的,只有一些低阶的在,凡人若不上山,它们是下不来的。我前几日听师兄也说起过,你的内丹有护体之效,而你没有修为所以搞得它时有时无的,但是若它爆发起来,那些低阶妖兽都会害怕,因此你和你哥哥那几天才没有在山上被冻死,也没有被吃掉,更何况师兄还说,你得了门主疗伤的真气,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的。”
 
“真气……”嘉赐想到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体温已是如常,但嘉赐却仿佛还能感觉得到一点温热……他眼内带了丝腼腆,轻轻问:“你们门主的修为很高吗?”
 
这回鱼邈点头了,且很用力:“当然啦!我们门主的修为深不可测,不然几百年来青鹤门怎么能一直坐稳修仙界第一大派呢,我师父说过,门主现下已是大乘期,说不准哪天就要渡劫飞升了……啊,你听不懂,没关系,反正就是门主已到了最最厉害的那一层,离神仙就差一点点。”
 
鱼邈说这些话时没了以往脸上常挂着的可怜劲儿,双目如电,红光满面,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可见身为青鹤门的一员弟子对他是多么的与有荣焉。
 
“我们门主不仅修为高深,且大仁大义胸怀若谷,还常常告诫门内所有人都要谦逊慈悲谨言慎行。”鱼邈继续夸赞。
 
听得嘉赐忍不住跟着感叹了一句:“门主真了不起……”
 
第五章
 
虽说门主为人光明磊落,且希冀门内弟子也光明磊落,但这偌大一个门派,个个性情迥异,出了门又受他派欣羡尊崇,岂是人人都能如他所愿表里如一的?嘉赐在这儿待了一阵后就已经觉得,至少水部的弟子们就没有鱼邈说得那么良善……
 
青鹤门八部,每一部都各掌门中一片事务,有的主管日常,好比金部,负责青鹤门内守卫防护之职;又好比木部,负责众弟子日常用度的分派清算;星部则是执行门规对犯了错或立了功的弟子进行奖惩规戒等等。也有主管修行所需的,像是日部,管理各种灵石丹药;而辰部,是集藏兵器法器的地方,至于嘉赐所在的水部,就是灵田的种植和灌溉了。
 
修真之人虽说到了一定时间就会辟谷,但灵田里所出的植物食材可不是一般的五谷杂粮所能比拟的,从种子到水源到养料都非凡品,补气补元,不同的灵谷灵果吃下去都会有不同的效用。当然越高阶的食材越难种,所需的功夫和时间也越多,平日里水部的弟子在修习之余干的最多的就是照顾这几千亩的灵田。
 
但地是他们辛辛苦苦种的,吃得时候却要跟全门派的弟子们一道分享,定时要清点数量,谁都不能多拿一份,吃得好吃得坏还得看月部掌管人事的破戈长老的脸色,由此水部弟子们心中偶有不平也算可以预见。
 
不过自从常家两兄弟来了之后,其中几位弟子就得以偷懒了。修真界的白天黑夜要比人界的更长一点,嘉赐没法分清自己每日究竟要干多久的活计,他只知道,天才刚亮他和哥哥就要起来忙碌,不似那些修真者劳作时可有法术帮忙,嘉赐全靠两只手,那么多灵田自然没法都照顾到,所以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三十个水缸的水全装满后,又要去砍柴,十捆打底,再是锄草、翻地、浇水,常常忙完天都黑了。
 
不过让嘉赐觉得慰藉的是,虽然做的事很多,但他的体力也长进了很多,力气也大了。干活干累时坐地上歇一会儿又能变得健步如飞,单薄的肩膀挑上四个桶跑着一点儿也不气喘,水也不会洒,真是又苦又乐。
 
可是相比较他的轻松,没什么护体之力的哥哥就显得很是疲劳了,嘉赐看在眼中,基本能自己干的全给他揽了过来,但即便如此,越积越多的杂事还是让嘉赐和常旺来不及应对。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该,最终只会累死哥哥也累死自己,但你要嘉赐义正言辞的跑那些人面前撂挑子跟他们吼一句“老子不干了”,嘉赐却不敢,他这人见识少,胆儿也小,集市上见了偷儿都不会吭一声的怂货,又如何勇于对那些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上人叫嚣。
 
反抗不了怎么办?
 
忍呗。
 
好在,嘉赐还有一个帮手,那帮手不是别人,当然就是鱼邈。
 
鱼邈为何愿意三番四次的帮助嘉赐呢,其中一点当然是因为他善良,但是还有一点就是……鱼邈也怂,他甚至比嘉赐更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凶狠地瞪他两眼还会哭鼻子,哪儿像个男孩子,简直一个可怜精,不欺负他欺负谁。
 
大概就是这般的同病相怜让鱼邈格外能体会嘉赐的处境,平日里一有闲暇就会跑来帮他。
 
不过他就一人一力,哪怕使出吃奶的劲儿那作用也十分有限,有时累得红着眼睛的模样别说多凄凉了,加之,那些忙于大事的师兄们还时常会让鱼邈去给他们跑些别的活计,能匀给嘉赐的助力勉勉强强。
 
就好像此刻,两人好不容易同心协力浇完了一片果园,一回头就看见两个身着浅蓝长袍的人远远往此地来了。
 
鱼邈见了他们连忙放下水桶问好:“岳师兄,梁师兄。”
 
常嘉赐也悄悄地低下了头。
 
岳师兄身量很高,上前两步俯视着鱼邈笑问:“小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鱼邈呐呐:“我……我在浇水。”
 
“浇水?可我记得你今儿的活计不是这个,仓中存余的灵谷你都分拣好了?”另一位梁师兄也问。
 
见鱼邈支吾,梁师兄板下了脸。
 
“小师弟,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了,每月初三,月部都会派人来查收我们水部灵谷灵果的数额,每人每日定要将其分拣清晰记在账目上,谁都不可怠惰,若出了岔子,当月相干的弟子都要受师傅连带责罚,你怎得还搞不清哪个差事重哪个差事轻呢?为了不知打哪儿来的人连累同门你倒是跑得勤快。”
 
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通,鱼邈的眼睛立刻就红了。
 
“我……师兄我已经把灵谷灵果都、都清点完了,帐也对完了……我只是想……想帮帮嘉赐……”
 
听着那战战兢兢的解释,对面俩人的表情却没见多好,也没有冤枉了别人的亏欠。岳师兄只随意点了个头,又轻蔑地瞥了眼一边的常嘉赐后道:“师兄们不过是担心你吃了亏而已,你性情软糯,脑子又不聪明,加之不讨师傅喜欢,真怕师兄不看着你的话,哪一日你就要像那姓沈的一样被赶出门去了,哦,不对,你怕是没那本事。”
 
像是说了个好笑的笑话,两位师兄彼此对视一眼嗤笑几声后又觉鱼邈那么空闲那就索性再多干点活,便又划了一片地让他以后和嘉赐劳作。接着摆袖掠入了灵果园,只留待两个又怂又呆的可怜少年彼此对视无言。
 
半晌,嘉赐轻轻地问了一句:“谁是姓沈的?”
 
鱼邈张了张嘴巴,没说出话来。
 
嘉赐自己回过味来了:“那人是不是叫沈什么休的?”就是自己第一天到青鹤门时被绑着扔在地上的男子,嘉赐对他的记忆十分深刻。
 
见鱼邈眼泪都要下来了,嘉赐嘴笨得越说越乱:“那人……那人打死了我们村里的大妖怪,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他不是坏人啊,唔……”
 
结果话说一半却被鱼邈用力捂住了嘴巴。
 
“别胡说!他是坏人!”
 
嘉赐瞪大眼,一脸的奇怪。
 
鱼邈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紧张地摇头道:“他的事……我不知道,我到门内时日不久,那时候他已经被赶出去了,所以……你不要随便提起他,也不要去问旁人。师傅说,他是我们青鹤门的耻辱……”
 
直到确认常嘉赐再三颔首后,鱼邈才缓缓松开了对方。
 
常嘉赐摸了摸自己生疼的嘴巴,回头又看到了远处增添的那一大片还未浇灌的灵田,一边哀叹,一边脑中又不由想起了那个高大的人影。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青鹤门内殿宇多半立于峭壁峰刃之际,远远望去,险峻瑰奇,浮云缭绕,仿若仙山琼阁一般。其中又以门主东青鹤所住的片石居为最高之巅,青松卓立,幽静得闲。
 
只是居所之后却是一处断崖,断崖下远不如他处瞧着清逸清朗,那儿杂草丛生荒僻昏沉,只一息天光惨惨的洒落而下,偷得一点亮色。
 
而此地便是门内后山,青鹤门用来关押犯了错的弟子之处。
 
东青鹤在后山一个石门前停了下来,对身后青仪青越两位小厮说:“你二人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是,门主。”
 
眼前石门缓缓升起,东青鹤踏着一片黢黑负手向内走去,穿过几道曲折穴洞后来到了一个石室。室中有些简陋,只摆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一盏烛光飘摇,床上则躺着一个了无生气的男子。
 
似乎感觉到了动静,男子幽幽张开了眼睛,见到门边之人,他目光一动,一声虚弱的“师傅”还未出口,不知想到什么,又被他僵硬地吞了回去。
 
东青鹤缓步上前,一摆袖,床边就多了一张石凳,他掀袍而坐,扫了眼那人裹了满身伤的布帛,问道:“好些了吗?”
 
沈苑休已是洗去了一脸血污,露出其下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容。他对东青鹤点了点头:“好多了,多谢……多谢东门主。”不知是内伤未愈还是改了这称呼引起了他的心绪波动,话才出口就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东青鹤道:“还是需多休养。”
 
沈苑休却要挣扎起身:“我知东门主所来何意,我只想说,无论你信我与否,那常家村杀人的梼杌兽,与我无关。”
 
东青鹤看着他青白脸色,叹了口气:“我明白,我信你。”
 
第六章
 
听见东青鹤说信任自己,沈苑休眸色一亮,又很快暗下,只将那日所见对东青鹤娓娓道来。
 
“那一日,我在外游历于人界上空而过,却远远得见山道下一片火光,我便好奇一探。到那里时,那梼杌凶兽已是大开杀戒,村中多半人命丧其爪。东门主也知,梼杌兽虽乃魔道凶兽,但又与饕餮不同,它并非贪得无厌之辈,梼杌三年一食,喜爱妖鬼灵魔的神魂,又或是修行之人的内丹,所以若为了饱腹,区区凡人的肉体哪里会入它的眼?且还选了小屏山这样的地界闹得人尽皆知?如此精怪的妖兽,不可能闻不出山上有您的结界,又怎么会自找死路?”
 
东青鹤也点头:“梼杌极为机敏,捕食时很少离开熟悉的地界,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将它引到那里。”沈苑休接口,“可会是谁呢?又有何目的?”
 
东青鹤思量后沉下声说:“无论这人是何目的,山下村中百余人性命葬于其手,一片生灵涂炭,此人罪不容诛。”
 
“我曾想会否是那徐风派几人为拿我而设下的圈套……后来又觉不该,”沈苑休喘了口气道,“不说他们的修为能否轻易将梼杌引出,就算他们恨我入骨,但平日个个以侠士自居,若真残害了凡人,必会被其他修真门派群起而攻之,徐风派反而要遭灭顶之灾,为我这样一个败类冒如此大的风险,那和掌门实属不值,所以……不会是他们。”
 
对于他竟自称“败类”,东青鹤眉头一蹙,无奈地望过去,目光中有不赞同,有惋惜,也有浓浓的心痛之情。
 
沈苑休受不得师傅如此目光,匆匆别开了眼,自嘲道:“我不过是说事实而已,我早已算不得你青鹤门之人,你我师徒情分也已了结,门主无需挂怀。”
 
东青鹤却道:“我曾说过,你若为恶,我必亲手诛之,你若向善,自可从头再来,永不晚矣。”
 
“从头再来?如何从头?如何再来?外头那么多人盯着青鹤门,盯着门主你,”沈苑休苦笑,“我不能再为门派添羞了。”
 
东青鹤却道:“那你可以看看,他们谁敢。”他说得语意淡淡,然眼内气势却平白让人不敢直视。
 
不知这句话哪里扎到了沈苑休的心,他面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冷了下来。
 
“苑休多谢门主信任,只是……这世间不公,为善者未有善终,为恶者却恣意度日,我一介小小魔修,堪不破这天道是非,也不敢轻易许诺,若哪一日我后悔了,受不得为善却无好报的委屈,又想为恶了怎么办?许是到头来,还是难逃门主赐死,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东青鹤见他面露颓丧,只道:“为善为恶,从来只求问心无愧。”
 
沈苑休却嗤笑一声:“善念如灯火,风大即灭,恶念却如林火,风越大火越旺,生生不息。门主修为无边,却可知恶念也无边?任你身正影正,你不欺人,人却来惦记欺你,那滔滔恶火,天长日久,无孔不入,变化多端,誓要将你同流合污。你防住了千百回,可若有一回防不住,那便是灭顶之灾……”
 
东青鹤与其对视,只觉曾经的爱徒在说这话时眼中不见狡辩推诿,只有一片幽暗,仿若绝望。
 
“可我始终坚信,这世间邪不胜正,”东青鹤沉默须臾,和缓开口,语气中自带满满沉稳,顶天立地,“若换做是我,真有一日,有可动摇我本真之大恶来袭,定是修行路上一大劫,那么……任其三十六计万般变化使劲招数,我也绝不手软。”
 
见沈苑休怔愣,东青鹤起身,关照了一句。
 
“你且静养,过一个时辰青琅会拿来丹药给你服下。”
 
沈苑休回神,忙道:“不……您不必多费心了,您也知道,我的身子其实早就废了,吃什么都……”
 
“苑休,”东青鹤打断他,把话重复了一遍,“你且静养……”
 
沈苑休心里一热,看着那挺拔身影迈出门边,终于忍不住低唤了一句:“门主,他……还好吗?”
 
东青鹤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似长叹一声,丢下一句“不好”便蹁跹而出,留下怅惘的沈苑休独坐暗中,久久未动……
 
又是一整天的忙活,回到后屋小草房的嘉赐就算有妖兽内丹加持也觉越发力不从心,他在桌边的木凳子上瘫了半天,勉强起身抓了桌上的两个馒头啃了。这些人界的米面还是哥哥常旺之前厚着脸皮问水部长老求来的,那伏沣老儿虽嫌麻烦,但又怕真把人饿死了东门主会怪罪,这才丢了点足以果腹的吃食过来由着他们折腾。
 
哥哥比他早回来,已经睡下了,嘉赐就着冷水吃了几口后,望着窗外月色,只觉心里憋闷得很,忍不住拉开门走了出去。
 
不同于此地一片黑灯瞎火,远远望去,可见山道那头座座殿宇在夜色中更显得陆离斑驳奇光异彩,引人向往。
 
嘉赐心头一动,不由迈开腿朝着那恢弘之所的方向前行。
 
鱼邈言语间透露过,青鹤门八部中,日月星辰四部高于金木水火四部,掌管水部的伏沣老儿虽爱在弟子面前拿乔,但在其他七位长老中最说不上话。果然,嘉赐行出一段路后,沿途的居所越走越瑰丽,每一处都要比水部辉煌得多。殿与殿之间还矗立着一座座宽阔的高台,不时有青鹤门弟子在其上飞掠,间或停步交手,似乎是在夜行修炼。
 
嘉赐有趣的观望了半刻,在那些人中发现了鱼邈的身影。
 
鱼邈起先不敢出去比试,只瑟缩着不停后退,他身旁的师兄却毫不留情地将人哈哈笑着丢了出去,开始了鱼邈惨不忍睹地被虐之路。嘉赐看着他被那些高大的人轮番踢踹摔打,叫声凄苦不已,眼泪还糊了满脸,却也不见有人来阻。直到鱼邈瘫软在地怎么挣扎都起不来了,人群中才缓缓踱出一个男子,俯身将他拉了起来。鱼邈则满脸感激地靠在他身边。
 
嘉赐瞧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觉他镶嵌在腰间长剑上的碧绿宝石十分刺眼,似乎并不是水部的弟子。
 
嘉赐又看了一会儿,见鱼邈一瘸一拐地离了高台,这才也转身而去。
 
不知是他专挑月光映不到的地方走,还是嘉赐肚中的内丹作怪,总之他又走了半晌也未受到什么阻挠。反而是嘉赐自己看着看着觉得没了什么心思,开始在那些阆苑琼楼中寻找起不同于一般的地方。
 
记忆中只去过一回的那里并不大,但却很高,幽静古朴,清逸宜人,没有白玉阶,也没有琉璃瓦,只几棵青松,一块匾额高高悬挂,匾上笔法畅快淋漓,叫人望之也觉舒气宽心。
 
所以,在哪里呢?
 
那个叫“片石居”的地方……
 
嘉赐边想边走了许久也没瞧见一个相像之处,他不敢问人,却也不愿就这么回去,只呆呆遥望远处,心内思量究竟如何才能见到那个人……
 
东青鹤……
 
嘉赐咀嚼着这个名字,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园囿中。忽听前方传来交谈声,嘉赐连忙回神,脚步一转闪到了一棵高大的桂树之后。
 
交谈声伴着脚步越走越近,继而在不远处停下了,那声音婉转清丽,是两个女子。
 
“……师傅,这衣裳真好看,襟口边还绣了菡萏。”
 
“嗯,我用了杏蚕丝绣的花瓣,又用银线勾边勾叶,三十几天的功夫也算没有白花。”
 
“师傅真是有心,门主看到了一定喜欢。”
 
门主?
 
树后的嘉赐听见这话,明知危险,却还是没忍住好奇,偷偷地露出一只眼睛向前头看去。
 
只见一池荷塘前站着一粉一蓝两位女子,那浅蓝与鱼邈平日所穿的弟子服色泽一般,只下摆处有些差别,是套女装,而另一位粉色纱袍的,就嘉赐所知,只有部中长老才可这般随意穿戴,就是不知她分管八部中的哪一部。
 
那粉衣女子背着月色都可见容貌端庄秀美,听见身边弟子的话,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唉,可是门主向来事事从简,衣着上更是从不讲究,就算将这衣裳给他,他也不知要摆到猴年马月才会换上。”语气中带出一丝怨怪,细听又隐含小女儿姿态。
 
“门主为人持重惯了,师傅莫要怪他。”蓝衣女弟子笑着劝道。
 
“我哪里舍得怪他,”粉衣女子幽幽低叹,“只是他不知道心疼自己,我却……”
 
“不如,我们想个别的法子。”蓝衣女弟子嘻嘻一笑,咕噜转着眼睛。
 
“什么法子?”粉衣女子忙问。
 
蓝衣弟子道:“门主不穿这衣裳无非是有别的衣裳可换,若是……那些衣裳都坏了呢?”
 
“你是说……”粉衣女子犹豫,“可是以门主的修为,我们一出手岂能瞒得住他?”
 
“哪里需要我们自己来,”女弟子摇了摇师傅的手,“门主身边不是有好帮手么。”
 
“青……”粉衣女子小声念了一个名字,嘉赐没有听清,“他如何愿意?”
 
“为何不愿,我们又不是要害门主,我们也是为他好,大不了给那小厮些好处就是了,谁都不让知道。”
 
这个提议显然让粉衣女子颇为心动,她正暗自思量,忽然眸光一闪,直直朝着园角的大桂树望去,冷声喝道:“谁在那里,给我滚出来!”
 
嗓音中哪儿还有方才的害羞带怯,只余阴鸷。
 
第七章
 
嘉赐听见对方呼喝,就知藏身处暴露了,然而不等他自己现身,一阵大力挟着香风直接将他拖了出去。
 
“哪里来的贼子?敢到我木部放肆!”女子尖声问道。
 
嘉赐重重地摔在了一处石阶上,竟还有闲余感叹:原来他已是走到木部了。
 
对方见他不语,一甩袖摆,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噼啪一声,打得嘉赐的脸歪到了一边,嘴角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嘉赐愣了一下后,连忙捂着脸讨饶起来,“我只是迷路了,寻不到回去的地方……”
 
“说,你是什么人!?”
 
那蓝衣女弟子却不听他软话,又举起手来要打他,却被身边的粉衣人阻了。
 
那粉衣人盯过来片刻,说了句:“凡人。”
 
前一阵有无名小卒上门闹事的笑话已然在门中传开,他们也都知晓门主因此收留了两位遭难的凡人,此刻一见常嘉赐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原来是他,倒是能瞎转悠,”女弟子眯起眼,转而看向手边人,担心道,“师傅,我们刚才说的话,不会被他……”
 
粉衣女子眉头一蹙,声调倒还是悠然的。
 
“我们说了什么?不过是门内一些琐事而已,谁敢乱嚼舌根?”她垂下眼轻蔑的看着地上的嘉赐,“而你,门主一片好心,我也不想折了他的善意,但是你既来了我青鹤门,自然要守规矩,不然,人人恣意妄为,岂不乱套。”
 
她一边说,那女弟子便会意上前,走到嘉赐身边蹲下,抬手从头上拔下了一根细细长长的银针。
 
“莫怕,不怎么疼的,不过是给你一些小惩戒而已,顺便再洗一洗你那糊涂的小脑袋,这样你一觉睡醒,不该记得的就都会忘了,放心,我手法利落,对门内不少犯了错的弟子都用过,不过还是第一回对凡人用这个,轻重怕是有些摸不清,若重了些,害你睡上个十年八年,还请多担待了。”
 
什么?睡觉?还十年八年?
 
嘉赐没想到不过听了她们几句墙角就要被下如此毒手,惊恐着要挣扎,鼻尖的香风却越发炽盛起来,闻得他浑身虚软,四肢都动弹不得。眼瞧着对方那针尖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下一刻就要狠狠扎下,嘉赐不禁暗暗握紧了拳头。
 
他都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斜飞来一道绿光,打落了女弟子的手,和她手中的那根银针!
 
“谁?!”站着的粉衣女子见之蓦然扬声道。
 
嘉赐余光瞄到那抹绿色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暗器,谁知定睛一看,飘飘荡荡摔落面前的却是一片豁口树叶。耳边又是道幽风吹过,嘉赐回头望去,见墙角边站了一位男子,长长的灰袍被他随意扎起一截,脚下布鞋一只好好穿着,一只还是耷拉着的,长发披散,一身的落拓气。
 
察觉到几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男子上前一步,勾唇浅笑,笑容衬着下颚一圈青色胡渣更显得不羁散漫。
 
“蘼芜长老有礼了,”男子拱了拱双手竟朝着两位女子的方向拜了一拜,可这礼行得过大,反而更显讥讽。
 
果然,那粉衣女子,也就是木部的蘼芜长老脸色冷肃了下来:“这么晚了,未穷长老在此何故?”
 
原来又是一个长老……嘉赐瞪着那忽然冒出来的男子暗忖,不敢松气,不知对方的出现于自己是福是祸。
 
叫做未穷的落拓男子掀了掀乱七八糟的头发摇头晃脑道:“这不是看今晚月色正好,睡不着,出来赏赏么,走着走着,就到了您这儿,只能怪蘼芜长老的园子太美,让我情不自禁身不由己。”
 
他言辞轻佻,听得蘼芜大皱起眉:“那未穷长老还真是好雅兴了。”
 
“哪里哪里,还比不上蘼芜长老,有心有情……”未穷说着打了个呵欠,眸光却掠过对方手中簇新的青色长衫,眼中带笑。
 
蘼芜一见,立时将手背到身后,面露羞愤:“我不过是抓到了一个不守规矩的小贼,正在盘问而已。”
 
“小贼?”未穷眉毛高挑,兴味非常地转了一大圈后才看向了趴伏在地的嘉赐,“蘼芜长老是说他吗?一个小凡人?”
 
不等蘼芜把那套人人要守规矩的说辞又搬出来,未穷提着嘉赐的后领把人拽起,虎着脸骂道。
 
“你这小凡人还真不识好歹,我们门主虽事务繁重,但记性可比你我都好多了,你以为他丢你在那儿你就可以胡来?若是过几日想起来却寻不到你人,或是见你有个三长两短,问罪起来,你要水部长老怎么对他交代?你这是害死自己不够,还要害死旁人呐?果然没见识又不懂事。蘼芜长老,你说对不对?”未穷边问边曲起手指在嘉赐脑门上当当当敲了三下。
 
敲得嘉赐疼得脸都皱起来了,也敲得一边木部二人青了一张丽容。傻子都知道未穷这话就是说给她们听得,刚才那情景若只有师徒二人知道,蘼芜自然有法子能瞒过东青鹤去,可现在被未穷撞破了,事情就没那么好办了。
 
最后,蘼芜先回过神来,整了整复杂的面色硬声道:“此刻天色已晚,我想起还有些事务未处理,这园子该好好整顿整顿了,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进来。未穷长老请自便吧,缃苔,我们走。”
 
那名为缃苔的女弟子狠狠瞪了一眼嘉赐后,不得已随着师傅摔袖离开。
 
直到瞧不见二人身影了,嘉赐这才暗暗出了胸口一丝浊气,真是好险。又听一旁传来哼笑,嘉赐抬头,对上那男人一双促狭打量的眼。
 
嘉赐缩了缩肩膀,虽觉尴尬,但还是感谢了对方的相救。
 
未穷也不客套,颔首:“吃到苦头了吧,看你下回还乱跑不。”
 
明明是责备的语气,其内却莫名夹杂了一丝温软和亲昵,听得嘉赐一头雾水,心说,我和这位长老认识吗?
 
不过不等他细思清楚,就觉双脚一空,整个人被对方拎了起来,三两下纵跃,眼前景色就又回到了水部的那处小草屋前。
 
未穷将人放回地上后,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嘉赐脸上的伤看了一会儿,神情闪烁,嘴唇开合,似嗫嚅了一个名字,但是轻得嘉赐根本捕捉不到。接着未穷从怀里抽出了一瓶东西向他丢去,然后一个旋身离开了此地。
 
嘉赐面对着又回复成一片寂静的周围,低头看了看手里泛着药香的瓷瓶,觉得这个晚上过得又惊险又莫名其妙。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他知道片石居不在那个方位了。
 
院里的梨树开花了,自窗栏边望去,满目葱白,小小的一碗一碗,若晚春白雪,芳颤枝头,微风拂过,一簇簇捧落于清澈塘间,染得水花都有了香气。
 
一个小男孩儿伏在案边,嗅着窗外馥郁,忍不住自宣纸间抬起头来,可怜道:“先生,我想去赏花……”
 
对座椅内的少年翻过手中一页书,并未抬眼,淡淡道:“你抄完这长赋,我便带你去。”
 
“可是,再过一两个时辰日头下了山,就看不清东西了,爹娘也要唤我用晚食,”小孩儿不依,搁下笔墨叫嚷不迭,“要不你给我摘一枝梨花放在案头,我看看就好,看看就好,姐姐床头也有一枝呢,是我爹摘的,我也想要,先生先生先生……”
 
“好了,”少年被他缠得无奈,只得合上书站起了身,“你且写着,我去去就回。”
 
“哎,好咧,我在这儿等你,你可要记得回来呐……”小孩儿对上那飘然远去的身影热烈应着。
 
只是,其后的时间,小孩儿等啊等等啊等,等得抄完了长赋,等得日落西沉,等得笔墨干涸开叉,等得香气被夜色浸没,却依然不见去人踪迹。
 
小孩儿心内惘然,终于受不得推门寻去,外头早已更深人静,不见月色,不见星辰,只尽头一点幽幽白光,忽明忽暗。小孩儿边走边奇怪为何爹娘没有来唤自己,又奇怪先生怎么都一去不复返了,直到来到白光处,一股腥燥味猛然扑面袭来。
 
小孩儿定睛再看,却见眼前哪里还是白日那群芳美景,枝芽间虽澄白依旧,挂得却已不是缤纷梨花,而是一小丛一小丛的枯骨,纠缠团绕,张牙舞爪。
 
哗啦一声,脚边塘中翻出淅沥水花,洒落小孩儿新制的虎面布鞋上,晕出几滴黏腻猩红,曾一望见底的清澈塘水,此刻竟也变成了混沌血池。
 
“不……不……爹,娘……你们在哪里?”小孩儿自然被这一切吓得惊惧不已,不由骇然大叫道,“先生……先生……姐姐……怎么会这样……你们在哪儿?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
 
嘉赐……
 
嘉赐……
 
“嘉赐?!!”
 
一个激灵,常嘉赐猛然睁眼,对上了一双关心的大眼。
 
鱼邈看着满脸苍白的人,问:“嘉赐,你叫得好大声啊,你做噩梦啦?”
 
第八章
 
鱼邈问:“嘉赐,你做噩梦啦?”
 
常嘉赐愣了一下,连忙抹了把脸道:“是啊,我梦见活计没有做完,被赶出门派了。”
 
鱼邈一听,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又苦下了脸。
 
“不会的,最多就是和我一样被骂几句而已,有门主护着你呢,没人敢赶你走。”
 
“是吗?可我觉得门主已经把我们忘了……”嘉赐已是彻底醒了,表情却有些懒怠,“你说,会不会等他冷不丁想起来的那天,我和哥哥已经不小心在这儿累死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要不,我哪天替你找人问问吧,只是,我也只能问师兄,他们要是不知道,我也没法子了,”鱼邈叹气,又似想起什么,用力将嘉赐拉了起来,“对了对了,你怎么浇完水没回去反倒在灵田里睡着了?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知不知有多危险!”
 
“怎么了?”嘉赐却一脸无辜,“青鹤门里晚上难道也有妖怪?”
 
“不是,是这些灵草有毒!”
 
“什么?”嘉赐吃惊,“有毒你们还吃?”
 
“当然不会,是你躺的这块地种了一种叫无条的草,它白日见了光摘下便是补气补元的,夜晚见了月亮,不小心吃了那就要肠穿肚烂的!”
 
“啊!?”嘉赐一听,回头瞄了眼那堆细细长长的东西,立时原地跳起,三两步就随着鱼邈跑离了这里。
 
直到顺风飘都吹不到那草味了,嘉赐和鱼邈才堪堪停步。
 
“我只是忙活得太累,才不小心在田里睡着了,”嘉赐抱歉地看着鱼邈,却发现他的嘴角和下巴隐隐有两块青紫,“啊呀,你的脸怎么了?”
 
鱼邈一呆,急忙撇头,似乎想把脑袋藏起来:“没、没有,就是,练功的时候摔到了。”
 
常嘉赐想起昨儿晚上出溜的时候在那高台上瞧见对方被欺负的情景,没有拆穿,只道:“看来练功也很辛苦啊。”
 
鱼邈却摇头:“不是,是我太笨,入门都十多年了才刚到筑基期,更别说结丹了。”
 
嘉赐蓦然瞪大眼,鱼邈瞧着也就和自己一般大,却没想已经修行这么久了?
 
鱼邈看他表情就猜到了嘉赐的想法:“我比你大很多,不过在门内的辈分较小,我们青鹤门二十年一招新弟子,怕是再过两年,新弟子进了门,我的修为还停滞不前,师傅就要把我赶出去了吧。”
 
说着说着,鱼邈终究忍不住掉下了眼泪,那凄切的模样看得人真于心不忍。
 
常嘉赐赶紧拍着他的背安慰:“不会的不会的,不如……我陪着你练?到时你看了我比你还笨,你就知道自己已经很聪明啦。”
 
“哪能这样,你是凡人……我和你比不是胜之不武吗。”
 
“并没有啊,那位破戈长老说我已经不是凡人了,说不准真能练起来呢,就算不能,以后挑水没那么累我也满足了。”
 
“可是……你不是门内中人,门规有说不能练我们的修为心法。”鱼邈为难道。
 
“原来如此,那便当我没说,连累你挨骂可就不好了。”嘉赐无所谓的笑着,肩膀却悄悄垮了下来。
 
鱼邈发现了,他自然知道嘉赐辛苦,这段日子相处,他也早将对方当成了朋友,若能让嘉赐成为自己的师弟,鱼邈还是非常开心的。
 
思忖良久,鱼邈忽然说:“也不是完全不行,不如……我们偷偷地练?”
 
“什么?”嘉赐惊讶。
 
“我也一直想要一个能和我一道研究功法的人,如果我们谨慎些,应该不会被人知晓。”
 
鱼邈诚挚道,从入门起师傅伏沣只把口诀一丢,就由他们自己琢磨了,其他弟子悟性高,进展快,鱼邈却始终远远落后,常常得到各种嘲笑和奚落,若真有一个朋友能与他一起研习,鱼邈觉得,自己也许会有不错的收获。
 
“我们可以选在夜半后屋这儿练。”
 
常嘉赐看着鱼邈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于是也跟着点头:“好!既然如此,你也不要难过了,我们会一起变得很厉害的!”
 
“嗯,”鱼邈高兴,“那我明日就把口诀抄来给你,不知你能不能看懂……不过不打紧,我可以找一个人帮忙,让他把运气的功法也写上。”
 
“找谁啊?”
 
“嗯,一位师兄,很厉害的师兄,不是我们水部的,”鱼邈说着,脸上闪过一丝隐约的羞赧,“我平日不太麻烦他,但是这回可以试试,他应该愿意帮我……”
 
不知何故,嘉赐想起高台上将被打狠了的鱼邈从地上拉起来的那个弟子,那个腰上佩剑镶嵌绿色宝石的弟子。
 
“哦,对了!他也许还能见到门主,我可以央求他向门主说一下你们的近况,”鱼邈欢快道,“门主若知道了你过得没那么好,说不定会来看看你。”
 
“真的吗?”
 
嘉赐被他这么一说也跟着眼含希冀,高兴的笑弯了眼。
 
东青鹤和破戈二人从火部离开都已是月上中天了,破戈摇着扇子还在感叹今晚在慕容骄阳那儿喝的美酒真是够辣够有劲。
 
“想到骄阳要离开门中大半月,就该多问他讨些酒放着。”破戈可惜。
 
“未必需要大半月,法器大会还有几日便开,骄阳去了若寻不到想要的东西,不日便可回来。”东青鹤道。
 
他语意淡然,破戈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笑道:“就算骄阳此去没在法器大会上觅回什么极品宝贝也无妨,天下宝器何其众多,我就不信,此处没有精进修为的,他处还找不到最好的。”
 
东青鹤摇头:“修为之道本该循序渐进顺其自然,飞升渡劫也是如此,依靠宝器终究不是上策,若骄阳此次空手而归,该是天意让我不该贪急。”
 
破戈还要再劝,却见东青鹤讶异的向下方望去。破戈循着他的目光遂发现原来有两个人影在山脚下修习,他们先是打坐片刻,接着起身互相比试起来。不过那道行实在太浅,尤其是其中一位手持树枝的少年,打得踉踉跄跄,不过几招就被对面那人给撂倒了,实在没什么看头。
 
“这不是那小凡人吗?他怎么学起我门内心法了?”破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东青鹤也笑了,眼带兴味:“他此刻是在水部?”他们打斗的地界正是伏沣的管辖之处。
 
破戈敲了下扇骨,大叹:“瞧我,忙得给忘了,白涧把他安排到伏老头那儿去了,唉,那老精怪可不好相与,平日里没少瞒着你搞些花花肠子,想必也不会给小凡人好脸色,怪我疏忽了。”
 
东青鹤的目光还落在那两个少年身上,仿佛很喜欢他们这般勤勉认真的姿态,期间嘉赐摔倒了好几次,全都顽强着站了起来,东青鹤很是满意。
 
“伏沣在门中日久,也算有些功劳。”东青鹤说。
 
“我知门主心软,所以只盼着这老精怪能一直安分守己,以后自可留在门中享福,不然……”破戈冷冷地提了提嘴角。
 
“这招‘桃李争艳’练得不错,”只见远处嘉赐一个跃起,虽只跳了半人高,但手中树枝挥得虎虎生风,险些打到对面人的天灵盖,东青鹤便忍不住夸赞了起来。
 
破戈却道:“只是虽有了梼杌内丹,可到底是肉体凡胎,真想走修炼这一路,怕是不容易。”
 
“有心便好,”东青鹤倒是乐观,不知想到什么,弯起了眼,“他要喜欢,那便让他练吧。”
 
破戈意外:“门主的意思是……”
 
“给他找个师傅,伏沣,或者哲隆,看他想跟谁吧,”东青鹤最后看了常嘉赐两眼,笑着转身离开,不过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让白涧看着些,若伏沣过分了,便来禀报我。”
 
鱼邈说得没错,青鹤门二十年一招徒,人数从来寥寥,且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无暇璞玉,如今门主竟这般轻易就收了个毫无资质的新弟子?!
 
实在稀罕。
 
“是,我去安排。”破戈心内思量,面上还是恭敬应下。
 
看来这小凡人还挺讨门主喜欢的。
 
第九章
 
第二日一大早,伏沣老儿就派了人把常嘉赐给唤去了,鱼邈怕嘉赐有麻烦,着急的随在了后头,在门外等了半天才见嘉赐出来。
 
鱼邈忙上前询问:“师傅怎么找你了?”
 
常嘉赐的脸上还带着懵懵然的情绪,奇怪地说:“伏长老问我……要不要当他的徒弟。”
 
“什么?!真的吗?”鱼邈不敢置信。
 
常嘉赐点点头:“他问我要不要在青鹤门修行,如果我不愿拜他为师,还可以去金部的哲隆长老那儿学本事。”
 
“师傅怎么会忽然……”鱼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心念一转,“我知道了,一定是前几日我去找了宋师兄的缘故!他当时虽然说没有闲暇替我划写口诀的运气方法,但他答应我若见到门主就会向他提起你们的,一定是他帮忙了!我要找个时间去多谢他。”鱼邈越说越欣喜,面皮都热得红了起来。
 
“是嘛,那感情好。”嘉赐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你选了哪里修炼呢?要去哲隆长老那儿吗?金部的人掌管门内防御,金部的哲隆长老修为可厉害了,他与破戈长老又时常随在门主身边,你要是跟着他,该比在这儿好。”虽说这么说对自家师傅有些不敬,但是鱼邈还是忍不住道出了实话。
 
谁知嘉赐竟然用力摇头:“为何要去那里,我本就是为了陪你修行才练这个的,到哪里练不是一样,我又不能成仙。”
 
听了这话,鱼邈嘴巴一瘪险些感动得要哭,被嘉赐捂着眼睛嬉嬉闹闹的笑话回去了。
 
这消息让他们这儿和乐成一团,可对于水部其他弟子来说,心里就不那么痛快了。
 
被选来青鹤门学徒的诸位谁不是自视甚高,总以为日后能独领风骚大杀四方,现下莫名和一个屁都不懂的凡人成了同门,不是将他们水部弟子的段数都一道拉低了?实在丢人!
 
当然,这还只是其一,真正让人不快的是这凡人还不一般,他肚子里可是有颗宝贝内丹在,这凡人要能解得其内奥秘,修为一日千里也是不无可能,这不就要爬到好些人头上了嘛!仿佛是家养的猪狗忽然成了上宾,这岂能忍?!
 
只是不管这情绪是般不屑也好、提防也好、嫉妒也好,个中思量最终都化为了对常家两兄弟的敌意,让嘉赐在水部的日子越发艰难。如此结果他也算早有准备,但处处谨慎却到底挡不住百密一疏,最后还是让人抓到了把柄。
 
这不,果园的白树结了果,那可是高阶灵果,一般都由水部有些经验的弟子去采摘,然而这回那几个弟子不知为何闹了肚子,旁人也各自有活,辗转一番这难事儿就掉到了嘉赐的头上。
 
白果个儿大色美皮却极薄,稍一用力汁液就会溢出,果子也废了,嘉赐使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圆满的弄下了四五个,其他的却还是没有保住。
 
嘉赐知道这回要遭,果然东西才交上去就有人找上门来,来的还是个老熟人。瞧着眼前气势汹汹的蓝衣女弟子,嘉赐后知后觉到这白果原来是给了那前几日要用针扎自己的木部蘼芜去吃的。
 
难道上回逃了对方毒手,这回还是要栽?
 
嘉赐不由在心里呜呼哀哉……
 
却不想一番闹腾后竟然是那蓝衣女弟子碰了一鼻子灰的回去了。
 
木部内,蘼芜拿着针线抬头看向神色恍惚着进门的缃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要拿人的时候谁来了?”
 
缃苔面色凄苦,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师傅,是白涧来了……”虽然同为青鹤门弟子,但木部地位可远及不上月部,而白涧又是月部长老破戈的爱徒,别说缃苔见了他要低头,就是蘼芜在那儿也得客客气气。所以,白涧所言所行皆是破戈长老的吩咐,而破戈长老的意思……大多就是门主的意思。
 
蘼芜表情沉了下来,问:“他做了什么?”
 
“我已是将师傅的话传令于他,白涧却还是把我赶、赶出了水部,他说……说那小凡人在没有拜师前,除了门主,谁的话都不用听。”
 
刺啦一声,蘼芜手中的布帛裂了条缝。
 
缃苔愤慨地问:“师傅,门主为何要这般护着那凡人?!”
 
蘼芜顿了一下,将那破布小心团了丢在一旁:“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一无是处的东西最会招他可怜。”
 
缃苔冷哼:“其实若不是刚才在灵田那儿先一步被火榕拦住了,弟子本可以赶在白涧到之前就把那凡人带来的!”
 
“火榕?!”蘼芜讶然,“又是未穷?”那火榕乃是火部未穷身边最得力的小厮,若没有长老撑腰小厮可没有那么大胆敢挡门中弟子。
 
“不错,上回是未穷自己阻止我们抓人,这回又派了小厮来盯着,他对那小凡人如此上心,莫不是看上人家了?!”缃苔嗤笑,想那未穷平日吊儿郎当,不爱捯饬不爱修行,只爱喝酒游荡,没想到这次倒多起事来了,奇哉怪哉,这凡人总不见得真有来头,让他们一个个那么护着?
 
“师傅,要不我再去查查他?”
 
蘼芜也紧皱双眉:“好,你且盯着,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是!”
 
“别被门主发现。”
 
“是。”
 
嘉赐原本已经睡下了,只是在床上反复了一会儿后又翻身下了床。在墙角边摸索了一阵,他抱起一只大篮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有了之前乱跑险些遭殃的经历,这回嘉赐学乖了,没有走远,只挑了小草屋附近的一处溪边蹲坐了下来,拿出篮子里头的脏衣服浸没到水中,一下一下搓洗着。
 
今晚月色正好,衬得溪水若镜,波光粼粼,也让嘉赐在对面树丛间一有异动时便注意到了。
 
那蓦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似一团白影,恍恍惚惚,细看又觉是一捧棉絮,飘飘荡荡,正在嘉赐疑惑着是该靠近还是该逃跑时,一阵白光大炽,那物事竟长出了一对翅膀,然后是尾巴、翎羽,最后是耸着高冠的头……
 
竟然是一只鸟?
 
那鸟足有半人高,浑身纯白如雪,长长的翎羽则赫奕流光,哗啦一声,双翅轻展,扑出一片星辰,简直美不胜收。
 
嘉赐前一刻还有点提防,后一刻便被美得忘了言语,发现那鸟要飞走,二话不说呆呆起身就追着它跑,只是才跑过小溪迎面就险些撞上一人。
 
对方倒是稳如泰山,一把扶住了摇晃的嘉赐,轻轻一笑。
 
嘉赐原本全副心神都放在那鸟上,可目光一转看清来人便更呆了,嘴巴开开半晌,才叫出含糊的一声“门主……”
 
东青鹤长身玉立,曳地的青丝轻束在脑后,只几咎垂落颊边,长袍广袖,随风轻舞,翩若谪仙。
 
他问嘉赐:“这是要去哪儿?”
 
嘉赐没敢想怎么会在这儿见到门主,迟滞了片刻才道:“我……我看到了一只凤凰……”
 
东青鹤听罢,爽朗一笑,就着扶在嘉赐腰上的手将他轻轻拉到一边,指着停在一棵榕树之上的禽鸟道:“那不是凤凰,它叫南归,是我养的孔雀。”
 
“孔、孔雀……”嘉赐一脸茫然,他这破落村庄来的小农夫,野鸡倒是见过各种模样的,却从来没见过什么孔雀。
 
不过不待他问出口,便见东青鹤轻轻抬手,那本专心梳理羽毛的禽鸟一个腾起盘旋落到了他们的面前,伸出脑袋撒娇般地蹭着东青鹤的掌心。
 
“它喜沐月色,我看今日天气不错,便由着他到处走走,不小心就到了此地,”东青鹤边说边示意好奇的嘉赐可以上前,仔细看看南归。
 
嘉赐眼冒灿光,虽想看孔雀,但却又舍不得把目光离开眼前人脸上,于是两边游移,倒搞得眼睛都花了。
 
东青鹤似是所觉,不由笑得更深,只是待看到常嘉赐额头上的青紫时,目光一顿。
 
第十章
 
“这么晚了,在练功吗?”东青鹤将视线从常嘉赐的额头上拉回来,问道。
 
嘉赐连忙摇手,本想说今晚太累实在练不动了,但这抱怨的话最后还是换成了“我只是在洗衣裳……”
 
说出口嘉赐才想到自己刚为了追孔雀走得急,还把衣裳丢在水里呢,正要返身急急回去拿却发现那衣裳竟顺着一旁的溪水流到了跟前。
 
虽然嘉赐赶紧矮身将其拾起,甚至都顾不上拧干,任那湿冷溅了满身也要抱在怀里,但东青鹤还是看清了衣服上的一片破洞,还有未洗净的点点血沫。
 
对上嘉赐躲躲藏藏的眼睛,东青鹤无奈摇了摇头,一把抓住了这孩子的手。
 
嘉赐一惊,只觉一股温热从两人相贴的掌心传来,游走至周身,一刹那就将胸口的湿衣裳全蒸干了,连胸膛里的心都一起烫到了。
 
不等嘉赐明白过来要道谢,东青鹤松开他后竟顺势去解对方的衣扣,骇得嘉赐本能的大退一步,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人。
 
东青鹤这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对方,歉意地笑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而已。”
 
常嘉赐眸光摇摆,一派受宠若惊,双手小媳妇似的捏着衣角,纠结了良久才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我、我自己……来。”
 
手指磕磕绊绊才把外衫解开,露出少年瘦削的身躯。单论相貌,嘉赐其实长得不赖,眉目分明五官端正,只是肤色黝黑,一看便是村里来的康健孩子。可不知是否今晚的月色格外惑人,那莹莹白光柔化细腻了少年的模样,在其面上身上都铺了一层浅浅幽色,让本就没什么棱角的五官显得越发温软清透起来,尤其那双眼睛,黑如点漆,黑得那么透彻,使得东青鹤想到一种独属于小动物般的……无辜之情。
 
视线下移,又一路掠过常嘉赐那颤动的喉头、僵硬的脖颈、纤细的锁骨,最后落在紧绷的肩膀上,两条明显的擦痕躺在那儿,其中一处皮肉翻卷还在隐隐渗着血丝。
 
东青鹤上前一步,问道:“这是白天弄的?”
 
嘉赐想到之前在灵田里的场景,有些羞赧的嗯了一声:“没什么,就、就是摔了一跤,还要多谢门主派人相救……”
 
东青鹤见少年眼内余着惶恐,说了一声“莫怕”就将掌心轻轻贴敷在了那伤处。
 
嘉赐只觉一股凉意自肩膀袭来,两人靠得很近,东青鹤身上有种似有若无的淡香袅袅弥漫,说话时的气息则拂过嘉赐的额头,让他觉得额角的伤处又热又痒,神思都有些恍惚了。
 
不过东青鹤的下句话就让嘉赐清醒了几分。
 
“现下是不是觉得其实这儿并没有比人界好?”
 
嘉赐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忙反驳:“这、这儿还是很好的……”
 
“呵,”东青鹤却轻笑一声,“假话。”
 
嘉赐红了脸:“……我是觉得这儿还是有好的人……”
 
东青鹤轻叹:“好人自然有,不好的却也不少。许多人欣羡修真悟道者身怀异术长生久视,可他们却不知,修真之途漫漫,九分荒芜,十分浮华,那经年累月无边时光,有多少忍耐能经得起沉闷磋磨,又有多少本心能挡得住虚荣诱惑……人心善变。”
 
嘉赐眨眨眼,好像不太明白东青鹤的话,但又好像明白了:“门、门主是在说他们原来都是善人,但是时间久了就变恶人了吗?”
 
“也许算不得恶人,”东青鹤缓缓放下手,常嘉赐肩上的那处擦伤已不见踪影,“但也算不上善人了。”
 
常嘉赐沉吟了下,没有说话。
 
东青鹤替他把衣裳拉好:“你若不想在水部待了,我可将你送去金部。”
 
常嘉赐愣了下,竟然摇了摇头。
 
东青鹤问:“为何?舍不得你的朋友吗?”那日同他一道练剑的那个少年。
 
常嘉赐咬了咬嘴唇,低低的说了句:“我不想去金部。”像是怕对方生气,嘉赐边说边打量眼前人脸色。
 
“那你想去哪儿?”好在东青鹤仍是笑着的。
 
嘉赐刚要回答,却又看到眼前人袖边那绣工精美的菡萏花,他闭上了嘴巴。
 
东青鹤也不急,只说:“你想好再告诉我也行。”只要无伤大雅,八部之内他都可应他。
 
我……”沉默少顷,嘉赐道,“我可以靠我自己。”
 
东青鹤惊讶,似有些不信这般倔强的话是从这个总是战战兢兢的孩子嘴里说的。
 
“你想靠自己?”
 
“嗯……”
 
“好,也好,只是……你不怕再有人欺负你了吗?”
 
白涧传了自己的话,面上定是无人敢再挑衅,可弟子间暗里的争斗排挤,就不是东青鹤所能助力的了,修真界向来弱肉强食,只有自己强硬,才能真正服众。
 
常嘉赐点头:“我怕啊,但是我也知道……这样的恶人又不是最可怕的。”
 
“哦?那什么样的恶人最可怕?”东青鹤好奇。
 
常嘉赐抬起眼,直直地和他对视:“伪善的恶人……才最可怕。”
 
那目光一瞬有种直透人心的力量,刺得东青鹤一怔,脱口问:“谁说的?”这般的话,可不像一个小村夫会说的。
 
常嘉赐垂了垂眼,再抬起时已是一片茫然。
 
“唔,是我以前……看的戏文里说的,啊,不对,”他又抓抓脑袋,“是……村口的先生告诉我的,先生说,伪君子更劣于真小人……”
 
东青鹤瞧着他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模样,笑容又温软下来:“不错,你们先生……说得不错。”
 
嘉赐一觉睡醒脑袋里还装着昨夜遇见东青鹤时对方的一言一行,只觉像做了一场似真似假的梦。
 
常旺从门外走进来端了一盆水,问弟弟怎么起得那么早。
 
“昨儿个是不是有谁来了?我刚出去干活儿他们竟然都不让,说是得了谁的吩咐,一个个全让我歇着,真是有意思,嘉赐,那样以后我们就能偷个懒啦……”敦实的庄稼汉乐得五官都皱在了一道,跟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常嘉赐起身下床,蹲在桌前用常旺拿来的水洗脸,听着这话不由望向盆内倒映着的面容,昨夜还顶了个大包的额角今晨已是一片平坦,半点瞧不出伤过的痕迹,只除了眼下有些青黑,看着没什么精神。
 
常嘉赐抬起头,看向常旺:“哥,你喜欢这儿吗?”
 
“啥?”常旺一头扑向薄薄的床铺,在上面高兴地滚了一圈后,又摸摸肚子站了起来,想找点吃食。
 
常嘉赐问:“就是……让你留在这儿当神仙,你愿意吗?”
 
常旺哈哈一笑:“愿意啊,怎么不愿意,现在又不要我们干活了,多好。”
 
“但我们是凡人,会被人家欺负。”常嘉赐看着那道背影。
 
常旺头也不回:“这……这欺负总比饿肚子强,这儿的白馒头比村里的烧肉都好吃,而且弟弟你不是还有那个什么丹在肚子里嘛,你要长进了,也就没人敢欺负哥哥了,也许过一阵,哥也能搞个功夫练练,多活个一两百年,变成神仙!”常旺越想越来劲,笑得肩膀都抖个不停,傻气十足。
 
常嘉赐依旧看着他,片刻也跟着笑开了,郑重道:“对,哥你放心,我会长进的。”
 
“哎,那就好咧,”常旺连连点头,遂又疑惑,“馒头好像吃完了……”
 
常嘉赐走过去,在那小破柜二层找了一圈,摸出了一袋东西:“要不就先吃这个吧,前几日我去拿米面时,那头说门内的存货不多了,要过几天去人界采买,然后就把这个给了我,好像是野果。”
 
说着,嘉赐自己拿了一个,然后将剩下的都分给了常旺。他有内丹在,不吃也无碍,但哥哥可是一顿都少不得。
 
而那果子鲜甜多汁,常旺也没客气,三两口就吞下了肚,边吃边还不住赞美。
 
嘉赐则吃得慢慢的,仿佛舍不得那滋味一般。
 
……
 
正午时分,东青鹤在房中打坐,真气运行了两周天后似有所觉的睁开眼来,朝门边望去。
 
果然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轻轻地敲门声,东青鹤袖摆一挥,门便应声而开,门外站着表情凝重的破戈。
 
破戈说:“门主,那两个凡人……出事了。”
 
第十一章
 
东青鹤到水部的时候,伏沣长老和一干弟子已经都等在了外头,见了两人,皆夹着肩膀缩着脑袋不敢抬头。
 
东青鹤没管他们,直接进了那小草屋,他还是第一回儿来这儿,只见空落落的内室除了木床、桌椅和一个破柜子外便没别的了,而此刻柜内杂物倾覆,乱七八糟撒了一地,正中几枚带着血的野果格外扎眼。床上则并排躺了两个人,面色青黑,已无生气。
 
东青鹤走到床边摸了摸少年的脖颈,没有脉象,他又摸他的胸口,没有心跳,再摸他的丹田,亦无气息。
 
东青鹤却没放弃,一把将常嘉赐提了起来,一手撑着他的肩膀让其坐稳,一手则抵上他的后背,将源源不绝的真气送入他的体内。
 
室内室外皆无人敢言,足足半炷香后,常嘉赐忽然浑身一个抽搐,猛烈咳出了一口脓血,又痛苦地倒了下去。
 
东青鹤出了口气,伸手将他接住,转头去看一旁的破戈。
 
破戈的手正从常旺的背后放下,却对东青鹤摇了摇头。
 
“他无任何法力护体,已是回天乏术。”
 
东青鹤垂了垂眼,一把将怀里的常嘉赐抱了起来。
 
破戈连忙起身:“门主,我来。”
 
“不必,”东青鹤摇头,又问,“告知秋长老了吗?”
 
见破戈点头,东青鹤抱着常嘉赐走了出去。
 
外头站着的人仍维持了刚才的模样,看着门主容色深沉地抱着那小凡人,好几个都吓得双腿虚软。
 
此刻远处又走来几人,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神情冷肃。五官如刀刻。
 
“秋长老,”破戈对他点头。
 
秋暮望视线扫过东青鹤怀里气若游丝的少年,又看向那小草屋,拧了拧眉。
 
东青鹤冷冷道:“给我好好查。”
 
秋暮望颔首:“是。”
 
东青鹤将人带回了片石居,寻了个屋子又继续给常嘉赐治了一个多时辰的伤,刚开始那少年毫无反应,直到东青鹤耐心的将真气一遍一遍地输进他丹田之中,冲开了被毒雾所阻的气脉后,嘉赐才像有了痛觉一般,凄凄哀哀的呻吟了起来。
 
他疼得面皮发白,浑身发抖,嘴里含糊地嗫嚅着胡话,似在唤姐姐,又似在唤爹娘,最后还唤什么先生。
 
东青鹤默默听着,手下气力却不敢懈怠,直到又逼出嘉赐的好几口脓血才暂歇。
 
没了支撑的嘉赐直接脱力的倒进了他的怀中,额发被汗液浸湿的全黏在了脸上,看着万分可怜又凄惨。
 
东青鹤看着怀里虚弱的人,眉间掠过一丝怒意,忍不住抬起袖摆给他擦了擦汗。又在床边坐了半刻,确认常嘉赐睡熟了后,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门主刚才走得急,什么小厮都没带,现在匆忙而归又抱了一个人回来,着实把青琅他们都惊到了,但又不敢多嘴,只呐呐着站在门边,听凭吩咐。
 
东青鹤对他们道:“青仪去金长老那儿拿两瓶还元丹,青越去备些干净的被褥和用品放到这个房间,青琅,你去给里头的人清理一下,换件新衣裳。”
 
说完之后,东青鹤又回头看了眼那关阖的屋门,大步向外走去。
 
直到门主离开片刻,那三位小厮才回过神来。
 
青仪惊讶:“还元丹?还两瓶?金长老会哭吧……”
 
青越则道:“新……衣裳?我都好多年没有穿过新衣裳了……”
 
还是青琅稳当:“啰嗦什么,还不赶紧。”
 
……
 
东青鹤离了片石居,一个旋身便到了星部,星部秋暮望主管门中奖惩,青鹤门的刑堂也在这里。
 
推开门,秋暮望正坐在上座,而下面跪了一排的人。
 
东青鹤走过去,看向堂上摆着的东西,几只半枯的野果,几枚果核,还有一点杂草屑。
 
秋暮望只说了三个字:“无条草。”
 
此时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厮将跪着的两人扯上了前,东青鹤问前面那个:“你叫什么?”
 
那人呆了一阵才颤声回答:“岳、岳松峰……”
 
“果子是你摘了给常家兄弟的?在何处?”
 
“是、是我……”岳松峰认下却又连忙喊冤,“就是水部前屋的一些野果,弟子们平时自个儿也有吃的,我没有下毒,门主、秋长老,弟子没有害死他们,没有……”
 
东青鹤又看向另一位:“你叫什么?”
 
另一人则打了个冷战:“梁、梁敬。”
 
“你在果子里放了什么?”
 
梁敬张了张嘴:“我……我也没有下毒,没有……”
 
“我问你放了什么!”东青鹤向来温雅的嗓门提了一提,将堂内众人都惊得不轻。
 
“我……我只下了点泻药,是泻药,我没有用无条草,不是我……”梁敬同样喊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竟然眼睛都急红了,“我们是想过要整他们,但这果子也是好几日前才送的,后来白涧师兄来了,我们就没敢再有旁的想法了!!门主,秋长老,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死的……”
 
东青鹤没说话了。
 
一旁秋暮望倒开了口。
 
“拉下去,”他对堂边的星部弟子招手,声调若冰,“鞭笞三百,逐出青鹤门!”
 
“不要……门主,我们是冤枉的,门主、秋长老……”哭嚎之声响彻大堂,然却无法阻挡那拖拽之势,只见那二人一路被狼狈地扯离此地,求饶声却久久不散。
 
秋暮望又扫了眼堂内其他战战兢兢的水部弟子,沉声道:“仗势凌人,以强欺弱,鼠腹鸡肠,心术不正……同为青鹤门子弟,即便没有亲自下手害人,却也背弃门规,忘道违义,饶恕不得,所有水部弟子鞭笞五十,一年内无灵物补给,下次若再犯,便如那岳、梁二人一般,绝无饶恕!”
 
话落,星部又哗啦啦涌出一行弟子,将那些跪着的都押了下去,水部众人除几个发出低哀哭声外,无人敢言。
 
最后,堂上只留下伏沣站在那儿,座下弟子犯了错,他这个做师傅的理应背负责任,只是伏沣惯爱倚老卖老,青鹤门刚立时他便追随东青鹤了,当时水部的长老还是沈苑休,他好不容易熬到那人离开,自己成了主事的,如今为了两个区区凡人,门主就要他伤筋动骨,伏沣着实不甘。
 
可他向东青鹤望去,却见门主安坐在那儿,面沉如水,半点没有轻饶他之意,而一边的秋暮望已是不客气地说:“伏长老,还要我请你吗?”
 
伏沣心内一沉,忽然明白过来,此事不过是个引子,东青鹤为人看似亲善慈温,但若真触了他的逆鳞,下手从来雷厉风行绝不心软,眼下看来,他对自己怕是不满日久。
 
伏沣在认罚和离开青鹤门之间稍加迟疑,便果断选择了前者,即便只是门内一个小管事也比在外做一个散修的好,没有青鹤门的庇佑,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时时刻刻都能把他们吞了。
 
“弟子管教徒儿不力,有愧门主托付信任,甘愿领罚,我……”
 
伏沣刚要跪下哭诉一番表表忠心,秋暮望却没有打算给他机会,止了那话头,让手下大弟子符川将一脸悲苦的老头儿给弄了出去。
 
“拉下去,鞭笞五百,撤去水部长老之位。”
 
符川领命,把人拖出了门外。不过他刚出了星部大门又撞上了在那儿探头探脑的缃苔,她身后还站着同样忐忑的蘼芜。
 
听说那小凡人出了事,门主大发雷霆,曾与常嘉赐有过龃龉的蘼芜便担心自己也难逃干系,不过秋暮望没有立时就招她到星部问话,想必是未穷没有说出那天晚上她想对那小凡人用长眠针的事,蘼芜稍稍放了点心。但又想到缃苔大闹灵田那日的场景看到的弟子不少,该是瞒不住,所以蘼芜还是主动来探个口风了。
 
她现在是后悔不迭,忘了门主向来可怜这些凡人,自己真是鲁莽了。
 
结果不等她问话,符川便直截了当道:“蘼芜长老,你回去罢。”
 
“为、为何?是门主还是秋长老有说了什么吗?”
 
符川道:“是门主,门主说让长老在部内好好思过。”
 
“什么?!”蘼芜惊讶,说是思过,不就是要把她禁在部内吗?这么多年来,蘼芜什么时候被这样对待过,“门主说要思过到何时?”
 
“没说,只说没他吩咐不得离开……”
 
蘼芜还要再问,符川已是挟着伏沣走远了,头也没回,气得蘼芜险些砸碎了星部门旁的石麒麟。
 
而堂内,东青鹤仍是望着案上的野果,片刻才看向秋暮望。
 
“你怎么想的?”
 
秋暮望捻了把那无条草,说道:“服下梼杌内丹可补魂元也可涨修为,在不少人眼里,的确算是个好东西,足以引人妒忌。可若因此就起了杀意?我青鹤门弟子……还没有那么蠢毒了。难道他们会不知道,杀了人,内丹也不是他们的?还要被您问罪。”
 
第十二章
 
秋暮望说完看向东青鹤。
 
“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人?”东青鹤问。
 
秋暮望不言,东青鹤却知道自己说对了,也知道对方在猜忌谁。
 
“我刚为他治了伤,毒入肺腑,若我晚到半刻,人便已经见阎王了。”夜晚的无条草乃是剧毒,几滴就足以要去一条修士的命,而常嘉赐吃了不少却能苟活,得亏那内胆丹护体,还有自己醇厚修为的救治,东青鹤想到方才对方的痛苦模样,微微皱起了眉,“而那常旺,更是他的亲兄长。”他不相信常嘉赐会做出这样的事,更何况是为了什么?
 
秋暮望道:“可如此一来,出了事,他便是最不会被起疑的那个。”
 
东青鹤沉吟,复而摇头:“无条草比那白果皮更脆茎更韧,采摘时需得运气于指尖,不然毒液反渗,伤到的只会是自己,我探过常嘉赐的丹田,他虽有梼杌内丹在,可四肢气脉全无,根本无法完好的摘下那草。”
 
这话倒让秋暮望犹豫了,他相信东青鹤的判断,若东青鹤说这凡人没有修为,他定是没有修为。至于门内其余人那儿,秋暮望刚也搜罗过了,并没寻到无条草的踪迹,应该也不是从他们那儿拿的。
 
所以,不是他下的毒,那又是谁?
 
“门主打算如何?”
 
东青鹤想了想:“我暂且只逼出了一小部分的余毒,其余都需慢慢再治。”
 
秋暮望明白了:“您想留他在身边?”
 
“万事皆有因果,若真是他所为,总会露出马脚,若不是他,那人既然能害他一次,无果,必会卷土重来,如此恶行在我青鹤门中发生,怎能姑息。”
 
秋暮望颔首:“既如此,我会让哲隆加强门内防御,着时间再将水部之人好好盘问一番。”
 
东青鹤点点头,忽而又道:“我……将苑休安置在后山了,那徐风派对他使了缚妖链,他眼下伤得很重。”秋暮望既然会怀疑常嘉赐,想必也知道了之前沈苑休被指认引出妖兽放火烧了常家村之事,并且秋暮望应该信任沈苑休是冤枉的,所以东青鹤才有此一问。
 
“你可要去看看他?”
 
东青鹤边问边打量对方神情,只见秋暮望眸光轻轻一动,即刻又覆灭下去,一张硬朗坚毅的面容依然如冰,不见松缓。
 
“不必了,与我无关。”秋暮望轻轻甩袖,走了出去。
 
东青鹤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只得无奈叹气。
 
再回片石居时,天已是擦黑,青琅禀报说门主带回来的人方才醒了。
 
东青鹤推开门去,就见小小一团身影抱着被褥蜷缩在床上,脑袋蒙在膝间,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那模样,东青鹤就知道,常嘉赐在哭。
 
果然,许是察觉了脚步声,常嘉赐身形一抖,缓缓抬起头来,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已经肿得跟核桃一般了。
 
东青鹤方才跟秋暮望说得并未作假,身居高位这么多年,他不可能看不出事有蹊跷,特别是还有那梼杌凶兽疑案在前,两厢结合,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只是那些怀疑在面对常嘉赐此刻眼中真挚的哀恸凄切时又忍不住消散了大半,一个无修为的凡人少年,家园被焚,亲友惨死,身居异地遭人排挤,如今连唯一相依为命的兄长都中毒身亡,而自己也身负重伤,还要被旁人怀疑猜忌,想来实在可怜。
 
叹了口气,东青鹤坐到床边,已是软了表情:“我着人备了棺木,寻了一处鸟语花香的好地方,三日后便会将常旺安葬,或者……你觉得他该魂归故里,我也可以将你兄长送回人界。”
 
常嘉赐睫毛一动,又是两行泪珠滚滚而下,他怔怔地看向东青鹤,嗫嚅半晌才说出一句:“哥哥……喜欢这里。”
 
“那好,就让他留下吧。”东青鹤忍不住抬袖给少年擦了擦脸。
 
仿佛因门主这般关怀姿态所触动,常嘉赐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在一番呜咽之下忍不住一把抱住眼前人嚎啕大哭起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是我把果子拿给哥哥的,死的应该是我,应该是我……”
 
少年哭声痛彻心扉,像一只伤兽般嘶哑的徘徊在东青鹤耳边,直入心底。
 
听了一会儿,东青鹤伸出手安抚地在他背上拍了起来。
 
“这与你无关,不管是谁,害人就该偿命,我定会捉出真凶,还你们一个公道。”
 
东青鹤的怀抱温暖宽阔,常嘉赐轻轻靠着,又哭了良久终于慢慢的缓了下来,只肩膀还难以自控的一下一下抽着,让人揪心。
 
青琅已是给常嘉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此刻长发披散,比平日瞧着的少年模样大了几岁,东青鹤揽着对方,自上而下望去,能看见常嘉赐哭红的大半张脸和耳垂,还有耳垂背面一粒殷红的小痣。半粒芝麻大小,却艳如沁血。
 
东青鹤像对待孩子般一下一下顺着嘉赐的头发,指尾无意间碰到那粒小痣时,常嘉赐敏感地躲了躲,猛然抬起头来。
 
东青鹤微笑。
 
常嘉赐这才觉得不好意思,怎么这般赖着对方。
 
“多谢……门主,我好多了。”
 
东青鹤让他躺下,又替他掖好被角,说:“我这几日都会为你治伤,你暂且就安心地留在居内,其他不要多虑了,有事儿可以唤我的小厮,也可唤我。”
 
常嘉赐点头。
 
在他眷恋感激的目光中,东青鹤返身离开,还贴心地替他留了盏小灯。
 
常嘉赐躺在那轻软温厚的被褥中,看着那盏在风中飘摇却顽强不灭的渺小灯火,良久,慢慢合上了眼……
 
就这样,常嘉赐暂时在片石居中留待了下来。东青鹤酷爱清静,居中除了四位小厮,寻常连各位长老都是有事才能求见,如今竟为了一个凡人破了惯例,着实引得门内一片喧哗。
 
只是又想到门主向来心怀慈忍,至诚高节,便无人敢对他此举有非议猜度,更何况水部那事还在前告诫,谁敢自讨苦吃。不过门主对那小凡人十分投缘,这却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了。
 
居外人心内有计较,居内人自然也有思量,几位青字辈小厮们就没少审度这位新来的小哥儿的情况,想看看对方到底有何本事,能让他们门主如此青眼相加。
 
对此情形,嘉赐多少也能感知一些,好比那叫青越的小厮,就老爱站那儿偷偷的打量他,叫青仪的呢,则趁着打扫的机会和嘉赐聊天,有意无意的探听他的来历和从前,只有那叫青琅的,没那么多话,还关心嘉赐的身体,嘉赐觉得他还不错。只是又想到当时在木部那蘼芜长老曾提过可买通门主身边的小厮为自己换衣裳,虽不是什么太坏的事儿,但嘉赐还是有些好奇,这几位到底是哪一个有这样的小心思。
 
而东青鹤倒是信守诺言,每日定时来给嘉赐治伤,配以门中灵丹,将将两日嘉赐的面色已经好了不少,也可勉强下床走动了。
 
这一天门主有事外出,青琅来敲嘉赐的门,说是火部的长老来看他。
 
嘉赐疑惑,火部长老是谁?自己什么时候面子大到能让门中长老来探望了。然而待人一入内,瞧见对方那半长半短的灰袍、披头散发的打扮,才明白原来是那日在蘼芜手下救了自己的男子!
 
未穷见嘉赐怔然,笑着入内,大喇喇的一掀袍角直接在床边坐下了。
 
“有气力瞪我,那该是好些了。”未穷哼了声道。
 
嘉赐这才发现自己吃惊的表情太过了,连忙闭上了惊讶的嘴巴。
 
“您、呃……您是……”
 
未穷哈哈一笑:“一直忘了自报家门,我叫未穷,青鹤门火部的。”他口气随意,仿佛自己就是火部的一个小弟子似的。
 
嘉赐立时摇头:“不不不,我识得您,也一直想、想感谢您……”
 
未穷搭起腿,没个坐态的晃着:“你眼下也拿不出什么好的谢礼,嘴上客套就不必了。”
 
嘉赐尴尬一笑,没忍住问道:“长老……为何三番两次出手搭救?”上一回在木部救下差点被针扎的自己还可以说是顺手,可后一回在水部灵田,那出现阻挡住缃苔的小厮若没有未穷的吩咐是绝对不敢对他部弟子这样强硬的,后来若不是白涧赶到,两方都要动起手来了。
 
未穷并未马上回答,而是转过脸来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眸光中有嘉赐看不懂的温柔和缱绻闪烁。
 
片刻,未穷道:“因为,你和他……真的太像了。”
 
“什么?”嘉赐一头雾水,是说自己长得很像某个人吗?“是……是谁?”
 
未穷哼笑:“他不在此地,但我第一次见到你,还以为看见了他。”
 
“我不是那个人……”嘉赐立马否认道,“我是常嘉赐,在此之前从未来过修真界。”
 
未穷颔首:“对,我后来就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因为那个人……是从来不会说谎的。”
 
常嘉赐一怔。
 
第十三章
 
“长老这是何意?”嘉赐茫然,“我没有……说谎呀。”
 
未穷哼笑:“还说没有,你那日明明故意到处乱晃,却对蘼芜说自己是迷路才误入园子的。”
 
“原来是这……”常嘉赐紧绷的肩膀悄悄松缓了下来,不过即刻想来又觉不对,“长老怎么知道我在乱晃?”难道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未穷却只是晃头晃脑地淡笑,笑得嘉赐觉得自己猜对了,却又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嘉赐只得说了实话:“好吧,其实那晚我只是……想找寻一下门主的住处而已。”
 
他这话说得赧然,又带了一丝自怨自艾的苦闷在,自然让未穷给听出来了。
 
未穷讶然:“你这小孩儿,多大一点就学人家有这般心思,就算这儿里外有不少人对门主倾心,可你才见过他几回就惦念上了。”
 
“我不小了,我都十七啦……”嘉赐立时争辩,眼神又游移起来,“而且,我没、没什么心思,我是什么身份,哪里敢想……”
 
“身份算个屁,修真界中那些身居高位的当初有多少是出身低微,有些上几辈子连个人都算不上,现在还不是自个儿慢慢修来的,”未穷粗鄙的骂了一句,十七岁……于他们这些动辄五六百的年纪作比,就跟襁褓中的婴孩儿差不多。未穷又没忍住敲了敲常嘉赐的头,下手不留情,但眼光倒是放软了些许,“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你一有了这般念头,以后那时时刻刻的‘身不由己’才是真害人。”
 
“什么身不由己”嘉赐不甚明了。
 
“便是不愿想起他,却忍不住要想,不愿去找他,却忍不住要找,不愿他和别人一……”未穷说到一半,见嘉赐仍是一头雾水的目光,这才恍觉自己臆测得太多了,这小孩儿指不定过几日也就淡了,自己何必这般杯弓蛇影,倒搞出一种物伤其类的凄凉之感。
 
未穷摇头自嘲一声,站了起身:“这样的事儿,什么时候靠旁人指摘就能说得清的呢,也罢……你多看顾些自己的安危才是正事,以后老实些待着。”
 
后一句未穷关照的真心实意,虽知对方不是自己的故人,但那张脸……到底让未穷多了些私心,总不想看见他遭难,亦或是如眼下般伤怀。
 
嘉赐点了点头,却还是补了句:“不怕的,这儿有门主在……”那语气里的安心信任让未穷彻底没了脾气。
 
“你啊……”他本想说你以后吃了亏就能学乖了,但又记起常旺的事,忙收了口。只无奈摇头,若来时一般风风火火的走了。
 
常嘉赐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眉头却拧了起来。
 
九月的南方日头还是火辣辣的,照得院内的梨树都凄哀萎靡了下去。忽的一番窸窣攒动流转在枝芽间,震得那本就零落的梨叶簌簌的往下直落,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半大孩子小猴样的蹬踏着茎干直往树上窜。
 
树下一个少年着急地叫道:“少爷,快下来,摔着了怎么办?!”
 
孩子却不管,仍是一径的手脚并用,直到那少年的语调中带了怒意,他才不甘地回头瞪了对方一眼,返身在枝头上坐下了,一双小脚咿咿呀呀的晃着。
 
“连棠,你跟我娘说了没有?”孩子居高临下地问地上那人。
 
树下叫连棠的少年道:“说什么?”
 
见他装傻,小孩儿怒了:“说你中了举就能做我先生的,你怎么忘了?”
 
少年一愣,眼神暗了暗:“府中门客众多,我这样的身份,能得老爷夫人收留,已是感恩戴德。”
 
“你什么身份?奴才的子女便不是人了?当初是你教我诸事应自强,不宜妄自菲薄,眼下中了举却仍自轻自贱,算什么大丈夫!哼!我说了我不要那些人当老师,我只要你!”
 
说着,那小孩儿竟一下站了起来,气得来来回回在那儿不过半尺宽的枝干上走来走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信了前几日来家里的那个游道士的话?说我与阳年阳月阳日生的人生生相克!?不得让对方近身,不然十世都不得好死?哈,那他还说你有仙缘,让你出家呢,你怎么不去?!”
 
“少爷……”少年听着这话眉头紧蹙,“我没有信那个。”
 
“我告诉你,那话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有江湖郎中为她下过卜,说我每一世都活不过十八!说我命薄却利,死得早还要把身边所有人都连累!所以你放心,有没有你,我都要死!这黑锅轮不着你背!”
 
小孩儿越说越窝火,小脚蹬得砰砰响,忽得一个没有踩实,整个人便坠空而下!
 
树下少年本就提心吊胆地盯着他的动作,一见意外陡生二话不说整个人向前扑了上去,伸出双手堪堪将那掉落的孩子接了个满怀,然后两人就地一滚,一道摔趴在地。
 
小孩儿只觉自己砸在了一个肉垫上,低头就见那少年脸色发白,两手却仍紧紧搂在他腰间。
 
小孩儿忙起身,紧张地问:“连棠、连棠,你没事吧?”
 
少年也在紧张他:“你呢,摔坏了没有……”
 
小孩急急摇头,却在捏到少年臂膀时听他一声低喘:“……是不是磕到了,我看看……”
 
袖袍一卷,果见手肘处骨骼不整,该是摔断了臂膀。
 
调皮的孩子一惊之下立马哭了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唔……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连棠忍着疼竟还要温柔地哄他:“不哭,没事儿,接个骨就好了。”
 
小孩儿却不依:“你还要考状元的,手断了不能写字,考不上状元了,怎么办……都是我……我不要你做我先生了,我不要你陪着我了,呜,我果然是个倒霉鬼,你不要理我了……”
 
连棠却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勉力抱住了他,语调一如往昔:“不会的,这只不能写还有另一只手能写,无碍于考试的。就算……以后真不能写了,那我就不考状元了,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好吗,我不信那个,夫人老爷也不信,我们都不信,不哭了,不哭了……”
 
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遥远的话语一遍遍重复,但因隔着遥远的时光,隔着沉沉的黑暗,待传到耳际时,已消散得听不真切了……
 
睫毛翕动,常嘉赐轻轻睁开了眼,一滴眼泪自眼角滑落而下,他转过头来,就见天光已是大亮,而青琅就站在门边望着自己,手中端着水盆。
 
见嘉赐慌忙的抹去眼泪,青琅以为他是为兄长伤怀,什么也没说,只笑着走进来把盆放下,轻道:“梳洗吧,门主在外头等你呢。”
 
常嘉赐走出去的时候,东青鹤果然已经在院子里了,手中拿着一把稻谷状的物事在喂着那只叫南归的孔雀。
 
东青鹤看向嘉赐,就觉不过几天的光景这少年已是瘦了一大圈,皮肤也苍白了不少。虽然此刻已能下床,但是凭着东青鹤的耳力,这几夜多少还是能感觉得到对方在房中被体内余毒逼得辗转反侧低呼痛吟的过程,只不过待到自己白日去为他治伤时,常嘉赐对此却从来一句未提,只说已是好多了。
 
这孩子十分倔强,东青鹤看着他有些通红的双目暗忖道。
 
桌上放着一碗凡人常食的小米粥,想也知道是谁吩咐的,这几天每每皆是如此,对此常嘉赐面上很是感激。
 
东青鹤只对他摆摆手,示意对方趁热吃,可看着嘉赐那拿起汤勺大口就往下吞的模样,又不禁劝慰道:“慢些,不急……”
 
但嘉赐还是怕东青鹤等着,三两下就把东西吃完了,起身时又想到什么,小心地说:“其实……门主不用亲自过去。”
 
东青鹤却微笑道:“无妨,是我作为主人家没有尽到职责护好你们,礼数上也该去送送你哥哥。”
 
常嘉赐低下头,便没多言。
 
东青鹤没有骗他,他的确给常旺选了一处鸟语花香人间仙境般的地方,就在青鹤门外不远处,小屏山的山后,一座名叫大屏山的地界。
 
不同于小屏山的终日积雪,妖兽不断,大屏山才是真正的水碧山青繁花似锦。只是青琅说这儿也有门主的结界,凡人别说上不来,根本连看都看不到。
 
东青鹤带着常嘉赐在山顶落下,放目远去,前方一片花海,万紫千红环绕着一汪深潭,潭水澈如明镜,却深不见底。
 
岸上摆着一副棺椁,嘉赐不懂这些也知那木材定是不差,他伸手摸了摸,回头含着眼泪对东青鹤道谢。
 
东青鹤问嘉赐是否还有话要对常旺说,嘉赐想了会儿,对着木棺轻轻嘱咐了一句。
 
“那地府的黄泉道又黑又长,你入轮回台时,莫信那些阴司鬼差善恶有报的胡话,只有可劲儿的抢到了前头,下辈子……才能投个好胎。”
 
说完就见东青鹤疑惑的视线,嘉赐勉强一笑,解释道:“……这是听以前我们村里的神婆说的。”
 
第十四章
 
嘉赐说完了话,东青鹤便轻轻甩袖,就见一旁堆叠的石块上一阵轰隆,一排瀑布流泻而下,挟裹着湍急溪水汇聚成一片漩涡,打着转的向此地而来,卷过那无边繁花,也卷过那厚重的棺椁,一道拖向深潭之间,慢慢沉入潭底。
 
常嘉赐盯着那处久久不言,东青鹤出声劝慰道:“且安心吧,你哥哥也会安心的。”
 
常嘉赐回头看他:“门主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人人皆说青鹤门门主慈悲心肠,故而怜他孤身凄苦时常照拂,但常嘉赐却觉,如此之外,东青鹤这样关心自己,还有别的缘由。
 
东青鹤笑着反问:“你觉得是为何?”
 
常嘉赐思忖:“是不是……因为我和一人长得很像?”
 
东青鹤一怔:“谁告诉你的?”
 
常嘉赐倒也没有隐瞒,将未穷长老来探望一事和盘托出,当然其中省去了那段自己的“身不由己,只说上回无意间闯到了木部园囿,险遭蘼芜长老的罚,幸而得未穷长老相救,很是感激。
 
说完,嘉赐长起胆子问道:“门主和长老所说是否为一人?而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他’又是谁?”。
 
“我不知未穷长老所言是谁,但我的确认识一位同你有些近似的故人,”东青鹤坦白以对,“他是我当年在外游历时认识的……朋友。”
 
“朋友?”嘉赐惊讶,“门主在外游历时该很久以前了吧?”
 
“不错,是很久很久了……”东青鹤脸上神色带着悠远也带着一丝怀恋,“那时我还未立青鹤门,不过是个散修,得遇那人,有幸与他相伴修行了一段路。”
 
“相伴修行?是一起打妖怪吗?”嘉赐好奇。
 
“嗯,很难对付的妖怪。”
 
“那人现在如何了?是不是也像门主一样变得这么厉害?”
 
东青鹤收起了唇边笑意:“他……已是不在了。”
 
常嘉赐目光灼灼:“不在?是为了打妖怪才……”
 
“不,”东青鹤皱起眉,“是为了救我。”
 
常嘉赐眸光一动。
 
东青鹤顿了下又道:“我曾试着想寻他的转世,可他当年魂魄受损太甚,恐怕……”
 
“门主一直在找他吗?您那么厉害,还有找不到的人?”常嘉赐弯起眼。
 
东青鹤叹了口气:“三界无边,我即便修为有所小成,却终究无法手眼通天……”
 
嘉赐还待再问,却对上东青鹤淡笑的脸,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多嘴了。
 
“门、门主,我只是好奇为何有人同我如此相像,毕竟我从来没到过这儿,也没有什么兄弟……”
 
出口又觉这话有异,忙改口道:“哦,我是说除了我哥哥以外,再没有长相相似的兄弟了。”
 
东青鹤颔首:“你和你哥哥倒真长得不太像,只是世人千万,有些一胞同生面容截然相反,有些并无血缘亲伦的样貌却莫名相近,我活了这么些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原该习以为常,只是不知为何,”他静静望着常嘉赐,“你和那个人……却格外的像,明明两人性情南辕北辙……”
 
不过说完,东青鹤又觉自己糊涂了:“我知你不是他,也没有把你当做他……不过对你多方照拂,也算是一种投缘吧。”
 
这话说得嘉赐又红了脸,低着头搅了搅自己的袖子。
 
东青鹤却没注意嘉赐的神态,似乎提到那个人让他思绪有些漂移怅惘。
 
常嘉赐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忽然问道:“门主……你可记得前世的事儿?”
 
常旺已是安葬完了,门内还丢了一堆事务等着东青鹤回去处置,可他见常嘉赐一时忘了面前烦扰,眉宇间显出微亮,便权当陪他说话解忧也好。
 
“我不记得了……”他这一辈子活得太久,莫说前世,今生有些事都久得快忘了,但有些却仍记忆犹新。
 
常嘉赐说:“我以为要当神仙前必当无所不知呢。”
 
东青鹤摇头:“并不是,修仙之人到底非仙,尤其自身命数一途,最难勘破。不过修真界中也有一些奇妙法器,听说可窥过去晓未来,若真想知道,也不是没办法。”
 
“真的吗?”果然常嘉赐又笑了开来,“那门主想知道吗?”
 
东青鹤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既已转生投胎,若我真有上辈子或上上辈子,前尘旧事也该一笔勾销……无谓再追。”
 
常嘉赐笑容一滞:“门主果真想得通透,若换做是我,无论活过几辈子我都想知道,谁于我有恩,谁又害过我,就算都报不了,记在肚子里晚上做梦拿出来嚼嚼也是个念想。只是可惜小时候我娘给我算过命,说我十世悲苦,即便这些过去都找回来了,也一定都是些倒霉事儿吧。”
 
东青鹤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只当他是因常旺之事对那前世今生生生死死执着起来,无奈地伸手揉了揉嘉赐的头发:“命途好坏,也并非全无可更改,一切全看自身。”
 
没想到向来消极的常嘉赐倒同意这个:“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能认命,命好命坏,都是自己挣来的,当然,最紧要就是好好活着。”
 
东青鹤赞赏地点头,看看天色,想到还要给常嘉赐治伤,便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人腾空而起。
 
“回去了,以后若你还想再来探望,便告诉我……”
 
相较于前两回的乘云而动,这一次嘉赐没了战战兢兢,他低头望着和东青鹤重叠在一块儿的指尖,良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就多谢门主了……”
 
无条草毒性霸道,虽有东青鹤在旁指引,但若真正好透,细枝末节处还要靠嘉赐自身来修愈,最好的法子,依门主所言,就是让他修炼青鹤门的心法,气脉强健通畅了,毒性自然就能更快的被逼出体外。
 
事到如今,嘉赐倒也没有隐瞒,将之前自己曾和鱼邈偷偷学过青鹤门法力的事情说道了出来,只希望门主不要怪罪他,也不要怪罪鱼邈。
 
东青鹤听了只是笑:“青鹤门基础心法算不得什么秘密,修行本就是修缘,若我的口诀能助有心人精进,未尝不是一件美事。”门规中也从来没有不许外人学青鹤门法力这一条,到处谣传这说法的不过是门内一些人的私心作祟罢了。
 
“门主果然是心胸开阔,”嘉赐忍不住赞赏,“不过之前伏长老有说要收我为徒……”
 
“拜师礼是否还没行?”东青鹤问。
 
常嘉赐点点头,面露忐忑,仿佛不知道东青鹤会把自己交到谁的手上。
 
东青鹤想了想,竟然道:“那好,我来教你。”
 
嘉赐一惊,简直不敢置信。
 
东青鹤则笑道:“不过是一些浅显的运气方法而已,真正摸索还要你自己来,所以……愿不愿拜我为师,你可慢慢想过再决定。”
 
“愿、愿……我愿意!!!!”
 
东青鹤话才落,常嘉赐就忍不住打断了对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璀璨,生怕对方反悔。
 
“我愿意的……只是,我天生愚笨,怕负了门主的名声……”
 
东青鹤不以为然:“那些虚名浮话算什么,是好是坏都不过两张嘴皮子而已,我曾看过你练剑,虽然没有修为,但步伐架势倒很不错,若好好教导,未必不能成才。只是,我已多年未收徒,你莫要因此就觉着重担加身才好。”
 
东青鹤说话向来不吝赞美,所以嘉赐也不知自己是否真配得上他的夸奖还是门主看他现在可怜哄着他玩儿的,但还是忍不住露出高兴的表情,眼底涌上了泪花。
 
“谢、谢谢门主……谢谢门主……我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这才对了,”东青鹤满意颔首,“既如此,拜师礼不用繁琐,简洁便可。”说完便在书房的木椅上坐了。
 
嘉赐则由着对方所言,恭恭敬敬地对着东青鹤磕了三个响头,端茶过去的时候手都兴奋地在抖,被东青鹤安抚地拍了拍才止下了那澎湃的心绪。
 
“好了,起来吧。”东青鹤见人还跪着不动,便把人拉了起来。
 
“门、门主……”嘉赐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不是该改口了吗?”东青鹤笑着纠错。
 
嘉赐呆了下才呐呐地换了称呼:“师、师父……”也不知这两个字有什么法力,喊得他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
 
第十五章
 
收了新徒,东青鹤眉眼间也带了丝亮意,亲自给常嘉赐说起了修行的基本方法。
 
“古来修真之大成者门类不一,在修真界,只要勤加修炼,万物皆可得道,好比这株月兰,”东青鹤指着案几上的一盆花,“它时常吸收天地和门内灵气,说不准百年千年后即可化为人形,届时若有人加以指点,它便能入妖修之道,继而渡劫飞升。”
 
“妖修?是妖怪吗?那我当日在小屏山上遇见的那么多妖怪,它们也能成仙?”嘉赐惊讶。
 
东青鹤摇了摇头:“妖物也是生灵,初入世定无善恶之分,只是大半受自身欲念蛊惑,容易心生歹意,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这般妖修成不了仙。但是仍有一部分妖修不害人也不伤人,行端坐正,与我们无异,他们便可成仙,所以切莫一概而论。”
 
东青鹤说这些话时,目光清和沉静,无偏颇,也无鄙夷,一如当初看见嘉赐一个小凡人出现在修真界时的神情。
 
常嘉赐似有所感:“那……我肚子里的那个大怪物也是吗?”
 
说到这个,东青鹤倒是皱起了眉。
 
“不,梼杌乃凶兽,其非妖,而是魔。”
 
“魔?”
 
“不错,魔修又与妖修不同,妖物生来懵懂少智,开化不当才会从恶,可是魔修……他们以吸食旁人精魂内丹为自身养分修炼,那便是恶!”
 
可是嘉赐记得……第一日到得那高台之上,隐约间似乎听到过那个胖掌门骂被绑在地上的人就是“魔修”。
 
东青鹤仿佛猜到了嘉赐所想,无奈叹了口气:“为师者本该授业传道,教导弟子立身处世之法,却不想,一番心血下,弟子技艺有成,德行却有亏,入了魔道,说到底……还是为师者懈怠不慎了。”
 
常嘉赐知他在说那个叫沈苑休的人:“这也不能怪师父,那……那位沈师兄……”
 
东青鹤阻止了嘉赐:“他已不是青鹤门中人,你不必叫他师兄。我虽不知他有何苦衷,又是否有苦衷,然当年大错已犯,他一日不自省还报,我便一日没有这个徒弟。”
 
常嘉赐很想问这位沈师兄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才被逐出青鹤门,但是见东青鹤眉间紧蹙,怕真不是一般的事,于是决定等以后时宜恰当再问,便乖乖听命应下。
 
东青鹤舒了口气,抬头又见嘉赐乖巧模样,一双清亮双目还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不由笑了:“你只要安分守己秉节持重,最重要是心怀宽广不忘善念,莫要像他一样便好了。你能应我么?”
 
常嘉赐顿了一下,扬起一张纯稚笑颜,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师父!”
 
除却妖修、魔修外,青鹤门所练功法乃属灵修一道,也是修真界大部分人所青睐的修真之法。东青鹤告诉嘉赐,灵修者入门便要从炼气开始。嘉赐腹中虽有内丹,却不是他自己的,所以梼杌的内丹只能助他充盈丹田,真正结丹还需靠嘉赐自己练出来。
 
在结丹之前,嘉赐要先炼气,也就是学会如何在体内自如的运行这些气脉,之后再进入筑基期,顾名思义,便是筑起结丹的根基,然后再是金丹期。
 
于修行者而言,有了本元金丹,他的修行才算真正开始,这也是东青鹤对嘉赐的要求,不过各人资质不同,有些人三年筑基,十年就可结丹,而有些人,对,就像鱼邈,十多年却仍留在筑基期,结丹遥遥无望。所以东青鹤对常嘉赐说让他带着平常心,莫要心急,先把伤治好,顺便再修炼,毕竟金丹之后还有元婴、洞虚、大乘、渡劫等等等等艰难阶段,嘉赐的修真之途才刚刚开始。
 
嘉赐面上应着,但是在东青鹤走以后便等不及开始炼气了。在疗伤时,东青鹤曾用自身气脉指引过嘉赐,嘉赐早已知晓门内功法的运行走向,加之有口诀辅助,不过片刻就找到了诀窍。
 
初战告捷,他越发来劲,趁着门主不在片石居中,除了三餐之外,嘉赐都躲在房中修行,夜晚用来睡觉的时间都被他拿来打坐了。
 
青仪青越对此嗤之以鼻,特别是当知道门主竟然收了常嘉赐为徒后,都觉得这小凡人如此拼命也是应该的,不然哪里对得起门主的青眼,还是只有青琅,会嘱咐嘉赐要顾念着身体,切莫贪急。
 
只是嘉赐却似乎并未在意。
 
这一日,嘉赐坐在床上打坐,双目紧闭,只觉浑身温热,一股股气流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间,随着一次次气息轮转,气流变得越来越有力,越来越丰沛,最后在丹田处汇聚,又慢慢上涌至胸腹、眼耳口鼻、最后到得头顶,再丝丝缕缕的漾出体外。
 
离开嘉赐的周身后,那气流却并未消散,反而如有实体一般,在房中晃晃悠悠的游走起来,所过之处,像一道微风,又像一只小手,顺顺纱帘,摸摸杯盏,将屋内不少小东西都悄悄挪了位。
 
不过几日,就已经能用青鹤门的心法成功的隔空移物让嘉赐忍不住得意的笑了起来,他眉目一挑,小小的气流又开始继续旋转,转着转着微风渐强,小手渐大,那力道已能拖得动屋内重物了,好比八宝架上的瓷瓶,又好比黄花梨木树根雕得大木桌,都被嘉赐抬起在房内绕上一大圈后才归于原位。
 
最后,那鼓气旋已如腰腹般粗状,它小心翼翼地一番游走后,缓缓向墙边挂着的长剑而去……
 
忽然门外传来了遥远的脚步声,嘉赐耳朵一动,内室的气旋却并未停歇,而是一点点的将那剑身从剑鞘中抽了出来……
 
脚步声越走越近,最后顿在门外。门内无声旋转着的流风则吹起剑尾的殷红色剑穗,像开出一朵血红色的小花。
 
门扉被轻轻推开的瞬间,嘉赐猛然睁眼,双目凶光乍起,那彻底脱出剑鞘的长剑仿若一道流星般向站在门边的人狠狠窜去!
 
东青鹤在门外就觉出那里面丝丝缕缕的煞气了,此刻反应极快,微一侧身便避过了那迎着他门面而来的凶刃,双指一夹,将剑身稳稳定在颊边,转眼看向盘坐在床上的常嘉赐。
 
常嘉赐盯过来的眼神如刀,嘴角挑衅地轻轻一掀,东青鹤指间的剑便再度嗡嗡作响起来,像一条被捏住七寸却仍不安分的毒蛇,一番挣动后,剑身流过一丝惊红,猛然射出两道炫光,刺得东青鹤不得不闭眼抵挡,而那把剑便趁此逃离他的掌控,一个翻转跃到空中,剑尖极速向下飞驰,竟似要从东青鹤的天灵盖直插而下!
 
然而在离东门主的头顶还差半寸处时,剑却硬生生地停下了,原来是东青鹤的周身晕出了一片幽淡的金光,那金光像一件无形的铠甲般将他全全笼罩,奋力而下的剑尖便这么被挡在了原地,不得其入。
 
常嘉赐看着那嗡嗡震颤的剑身,却没有放弃的意思,牙关紧咬,澄黑的双眸一瞬泛出赤红,那剑势也跟着凶猛起来,硬是又向下压了几分,擦着东青鹤周身那极薄却固若金汤的光壁发出呲呲作响的火星。
 
东青鹤纹丝未动地回视对方,片刻才不慌不忙地抬起了手,随着他袖摆轻挥,只听一声咣当,刚还挟着滚滚巨势的剑身便碎成了几截!
 
而那头的常嘉赐则仿似被挡回来的剑气所反震到,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攻击消弭,东青鹤周身的护体金光也缓缓散去,须臾,他提步走到了床边,睥睨着床上的人,面沉如水地问。
 
“你想杀我?”
 
第十六章
 
东青鹤问:“你想杀我?”
 
常嘉赐没有回答,而是恨恨的和他对视片刻后,忽然痛苦地嚎叫了一声。
 
东青鹤眉头一蹙,将手探向了他的脉搏,接着,又摸到了他的小腹,只觉掌下一片火烧。于是指尖一转就将源源不断的真气输入到嘉赐的腹中。
 
一股凉意涌入嘉赐体内,驱散了那被东青鹤震伤的沉痛感,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人,眉目间情绪纷扰,一番倾轧翻转后,又渐渐全数平静下去,像回到了风浪过后的水面一般。
 
半晌,东青鹤才收回了手。
 
“师父……”缓下气息的常嘉赐软绵绵的叫了一声。
 
东青鹤坐到床边,默默地看着他。
 
“师父……”嘉赐眸光闪烁,眼底泛起惶惑,好像如梦初醒,“我刚才怎么了?”
 
东青鹤道:“你之前走火入魔了。”
 
常嘉赐惊异,似要起身:“什么?!那我……”
 
东青鹤摁住他的肩膀,将人慢慢推回了床上:“你是不是一直在修炼?”
 
“我……”
 
“你太急功近利了。”东青鹤语气里带了丝责备。
 
“我只是想……快些入门。”嘉赐的脸上涌起茫然,衬着那苍白的面容,越发显得无辜。
 
东青鹤摇头:“我知你要强,可是你现在内伤未愈,本元未定,过度耗费气脉只会有损肺腑,而且……我刚才探了你的丹田,你的腹中有一股浊气涌动。”
 
“那、那是什么?”常嘉赐紧张。
 
“不是我青鹤门心法所练的气息,唯一的可能便是那梼杌内丹原有的法力。”说到此,东青鹤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那东西到底是凶物,你又根基未稳,一旦运气,很有可能被他所扰。”
 
“怎么会这样……”常嘉赐怔然,下一刻竟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不要修行了。
 
东青鹤意外:“为何?”
 
常嘉赐垂下眼:“我……不想练了,我不成才,让师父白白挂念。”
 
东青鹤看着那满面懊丧的少年,道:“只是一时走了岔路,怎能就此因噎废食。”
 
“可是……”嘉赐激动,“我刚才差些、差些就伤了你,若以后它又再来……”
 
东青鹤失笑:“不过是梼杌的一些残余浊气而已,这些阻扰还远不足以伤到我。”东青鹤说得已算自谦,其实就算是几头成年梼杌在他面前,斩落也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常嘉赐听了却仍是宽心不得,他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难过地眼睛都红了。
 
“可师父因我涉险,我难辞其咎……”
 
东青鹤道:“以后不会了,看来你的伤还应由我来治,我也会引导你筑基至金丹初期,待你的气脉稳固,自然可以压制住梼杌的浊气,那样它就做不得怪了。”
 
东青鹤又说了些安抚的话,这才让常嘉赐暂时答应了继续修行,只是经过刚才一场交锋,他才养好的身子又废了不少,想必短时内都无法再练气了。
 
看着床上那人带着一脸的心有余悸缓缓闭上眼睛,一手还有些不安的抓着自己的袖管,东青鹤温柔地替他拉了拉被子。
 
半晌,又回头去看地上那零落的断剑,眼中若有所思……
 
不能修行,只能养伤,常嘉赐在片石居的日子便显得无聊了起来。
 
东青鹤每日酉时来给嘉赐治伤,剩余的时间嘉赐便只能一个人在房中看看书,睡睡觉。他这般的人,哪里又是看书的料,以至于觉是从早睡到晚,人倒是白胖了一圈。
 
这一日,嘉赐靠在窗台边看着一盆月兰发愣,转头就见外头青琅青仪他们经过。
 
嘉赐对他们咧了咧嘴,顺利得到了青仪的一个白眼。
 
青琅问:“嘉赐,你在做什么?”
 
常嘉赐说:“练功。”
 
“你这功练得倒是清闲,青鹤门内独一份。”青仪冷哼。
 
青琅瞪了青仪一眼,又对嘉赐说:“你若闲着,其实可以在居内走走,门主不会怪罪的。”
 
嘉赐果然面露惊喜。
 
青琅点头:“除了后山别去,那儿是关押门中犯了错的弟子之处,旁的该都无妨。”
 
“那你们此刻要去哪里?”常嘉赐见几人手中都端着吃食和衣物,“师父回来了吗?”
 
“我们这是……”
 
青琅要说,青仪却对他使眼色,被青琅低声斥责:“你们怎得还不懂规矩?他此刻早已是青鹤门中人,是门主亲自带回来的,难道还要门主来和你们说吗。”
 
被这么一训,青仪蔫了,一旁一直梗着脖子的青越也低下了头。
 
青琅这才又对嘉赐道:“我们要去看望青溪,他醒了。”
 
他们在那儿吵,嘉赐倒仍是笑着,直到听见这话才微微一呆:“青溪?”
 
青琅怕他忘了,解释道:“你是不是见过他?他之前在你们村中也被那妖兽打伤,和你同一天被救回来的。”
 
常嘉赐想到那个肚子上开了个大洞的少年,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他,他好些了吗?”
 
“前几日睁了睁眼,应该算是醒了。”
 
“那太好了!”嘉赐高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福再大也没你大。”青仪轻轻吐槽。
 
青琅则见嘉赐眼中笑意真挚,便问:“你可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
 
一旁青仪要说话,但想到刚才青琅的责备,又闭了嘴。
 
嘉赐眸光一亮,转身就从窗栏间跃了出来:“好啊好啊,我想去看看……”
 
于是几人便一道向着片石居的另一个偏院而去。
 
原本四位小厮都是住在一块儿的,但是思虑到青溪需要静养,便将他调至到了院里的另一头。
 
路上一派风和日丽浮岚暖翠,但第一回来此的嘉赐却并无甚兴奋之情,只低头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一截青树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琅发现了,稍稍缓了脚步来到他身边,问:“身子还没好吗?”
 
常嘉赐摇头:“已经好多了。”
 
青琅说:“那就再休息休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哪里急在一时。”
 
常嘉赐觉出对方在安慰自己,不由感激一笑:“我也知道,我担心的不是修行太慢……”
 
“那是为何?”
 
嘉赐顿了下,老实地把几日前自己差点伤到东青鹤的事告诉了大家,并怕日后再受此干扰,反倒害了他师父。
 
常嘉赐本以为一定会受到多方责难,至少青仪青越定要嫌弃自己蠢笨,连累了他们敬仰的门主。却不想众人听了他的话竟纷纷笑作一团。
 
尤其是青仪,笑得一手攀着一旁的青越才没摔倒。
 
“你……你说你差点伤到门主?以后怕还会伤到?哈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
 
嘉赐一脸肃然:“没、没有,是真的……我也知道我错了……”
 
“你是错了,错在做了一场大大的白日梦呐……”青仪继续笑得毫不留情。
 
青越也抿着嘴肩膀轻颤,用一副嘉赐在自作多情的神色看着他。
 
嘉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了张嘴都不知该是辩驳还是接着认错了。
 
好在青琅及时出手,走过去一人给了那瞎捣乱的家伙一拐子,这才回头对嘉赐道:“你放心吧,如今的你是伤不了门主的。”
 
“我知我修为低微,昨日交手后,更是明了。可我……对我师父动了剑,那是挂在客屋内的古剑,我悄悄看过,剑刃可锋利了,若当时再入几分……”
 
常嘉赐心有余悸的要解释,却被青仪嗤之以鼻地打断。
 
“切,那剑刃算什么东西?你可知就连那毕方神兽鸟喙所制的神器都奈何不了半点我们门主!”
 
常嘉赐一怔。
 
“还有禄山阁无泱道长的化忌剑。”青越在一旁轻轻道。
 
“哦,对,那化忌剑可是凭虚河下的上古寒冰锻造,加之无泱道长的法力,却依然破不了我们门主的金光护体。”
 
“云蚕子的阴阳杵好像也不行。”
 
“没错,十年前的孤山祭那老头就败了。”
 
“嗯,别忘了福照影。”
 
“他更不行了,那把破刀怕是遇到门主的剑气就要变成齑粉。”
 
“……不知天仕楼楼主能否和门主的拂光剑一战。”
 
“我觉得难……”
 
“嘉赐?”青仪和青越两人越聊越热络,一旁青琅却发现嘉赐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他好心给对方宽慰。
 
“大家的意思便是你不用太记挂这事儿,门主除了修为无边外,他的护体金光更是威名三界,可谓是刀枪不入,多少神兵法器败于其下,有时根本不需出手,那些东西都近不了门主的身。”
 
“就、就没有能一战的兵器?”嘉赐惊骇。
 
“或许有吧,只是,没人知道。”青琅骄傲道。
 
“是、是吗?那真是……太厉害了!”嘉赐眼神铮亮的夸赞起来,手中的树枝也被他激动地折成了两半。
 
第十七章
 
几人说着话已到了青溪所住的小院外。
 
青琅推开门,就见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少年。听着脚步声,少年睫毛颤抖了良久才困难地睁开了眼睛,不过眸光涣散,口难成言,看来那伤势仍是很重。
 
几位小厮却自如的上前,给他换衣的换衣,喂药的喂药,十分有条理的照拂起青溪的一切。
 
嘉赐在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他那一日为何会一个人去到我们村子呢?”
 
青琅摇头:“我们也不知,青溪是去游天教办事的,按理说并不用去到人界,也不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游天教?”
 
注意到嘉赐满脸疑惑,这回青仪倒爽快解答:“那也是一路修真门派,但自然没法和我们青鹤门作比,只是他们那位美貌的教主十分心仪我们门主,隔三差五便要寻些借口送些东西上门,于是门主也只得隔三差五再派我们将送来的都退回去,那回赶巧轮到青溪了。”
 
“原来如此,”明明前一刻问的是青溪,嘉赐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修真者还不能成亲啊……”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修了真就不能成亲的,”青仪莫名其妙地翻了个大白眼,“那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是随便来个谁我们门主就会看得上的,而且即便相中了我们这儿也不叫成亲,而是结为道侣修侣,反而于修行有益!”
 
“道侣修侣?那……门主也有修侣吗?”嘉赐连忙问。
 
青仪瞪他:“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见嘉赐被骂得委屈,青琅便对他招手:“嘉赐,来我这儿搭把手。”
 
嘉赐看了青溪一眼,缓步上前接住了他一边的袖管,让青琅给青溪换上干净的衣裳。
 
青琅低声道:“门主没有修侣,门主这么些年除了修行,一心都在门中,他说过暂且没有闲暇思量这个。”
 
“哦……”嘉赐点点头,目光仍望向床上那个受伤的少年。
 
可是一边青越听了青琅这话却惊讶地问:“门主说过没有修侣吗?那九凝宫的花宫主又是怎么回事……”
 
青仪也奇怪,但又不敢胡乱猜测,只得道:“我怎么知道,如果门主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花宫主?
 
竖起耳朵的嘉赐不小心手下一重,立时换得床上少年的一声轻哼。
 
“对、对不住……”嘉赐连忙道。
 
许是被他笨手笨脚的动作扯到了伤处,青溪疼得竟睁大了眼睛,迷离的目光都一瞬间清明了起来,特别是当他对上眼前人时,神色一时几番变化,恍惚、讶异最后竟定在了满满的惊惧上。看着常嘉赐,青溪嘴巴开开合合,似想说话,可惜出口的语调含糊嘶哑,甚是混乱。
 
青琅立马一把抱住了乱动乱扭的青溪,将他压回了床上,又回头叫身边的人:“青越,愣着干嘛,仔细他胸口的伤又裂了!”
 
青仪青越忙上前帮忙,但青溪不知为何却躁郁不迭,尤其一边嘉赐看三人吃力也想上前帮衬的时候,那青溪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瞪过来的样子目疵欲裂。
 
“青琅,青溪在打摆子,他好像很害怕,他是魇着了吗?”青仪着急道。
 
青琅眼睛转了一圈,落在了常嘉赐的身上:“你先出去。”
 
常嘉赐一怔,点了点头。
 
缓缓地走到院外站定,常嘉赐默默眺望着远处,一动未动地听着屋内传来青溪胡乱的嚎叫还有其他人的安抚声。
 
半晌,屋门打开,青琅一行走了出来。
 
嘉赐忙迎了上去:“他好些了吗?”
 
青琅点头:“他自醒来起便是如此,时好时坏的,该是受那妖兽之毒影响吧,抱歉,方才……”
 
嘉赐摇头,自若道:“我明白的,我身上也许还带了些那凶兽的气息,青溪会害怕也是正常,待他好了,我再去看他也无妨。”
 
“你明白就好。”
 
几人说着便向来处走去,嘉赐看着远方,好奇的问:“那儿高高的殿宇是何处?”
 
青仪道:“那是员峤亭,是门中集藏各类典卷杂书的地方。”
 
嘉赐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可以……”
 
青琅问:“你想借阅书籍吗?”
 
“嗯。”
 
“笨蛋看什么书啊……”青仪切了一声。
 
嘉赐倒不在意青仪的态度,反而抓抓头:“就是因为笨,所以门主多让我看些书。”
 
“既是门主的吩咐,那自然可以去借阅了。”青琅笑道,“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吗?太好啦!谢谢你青琅!”
 
酉时东青鹤来到嘉赐房中就见近日不是在发呆就是呼呼大睡的少年竟端正地坐在桌案后仔细地翻阅着一本古朴的典籍。
 
察觉到来人,嘉赐抬起头来,对东青鹤粲然一笑。
 
“师父……”
 
“在看什么?”东青鹤走到桌边坐下,瞟了那书一眼,就见其上皆是各种兵刃法器,这是一本神兵谱,“怎么想到要看这个?”
 
嘉赐起身,恭敬地给他倒了一杯茶,不好意思的说:“我一个人不能修行,就想听你的话学些旁的东西,便去到员峤亭想寻些书来看,结果……发现我字识得少,什么都看不懂,翻了半晌,只有这个图最多,就借了这本……”
 
嘉赐说得又羞又惭,还闹了个大红脸。
 
东青鹤失笑:“那现在都能看懂吗?”
 
嘉赐摇头,将书推了过来,指着上面一处文字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东青鹤扫了眼:“先枢。”
 
“是……什么意思?”嘉赐怯怯地问。
 
东青鹤弯起眼,索性坐近了些,耐心地对嘉赐讲解了起来。
 
“这是一把上古神兵,名为先枢,”东青鹤指了指那俩字旁所配的白描图,“其剑身乃狼鹰鹰爪所铸,金刚不破,万年不腐。”
 
“而这柄日暮刀,取自鲜鱼山深潭内九百九十九颗绿鳄石精魄,又在焚仙炉中炼满了九千多日才堪堪降世。还有这两把天罗地网……”
 
东青鹤说到一半,侧过脸来,正对上常嘉赐呆呆盯着自己的目光,笑道,“不是要听我说神兵吗?怎么不看书?”
 
常嘉赐自来到青鹤门之后所见的东门主皆是儒雅清正笔挺身姿,就算是坐着也若青松一般,可眼下这人却微微歪斜的倚在案边,一手还虚虚地撑着下颚,几缕发丝垂散下来,衬出一种平日难以得见的悠闲慵懒,难怪嘉赐会看呆了。
 
被东青鹤戳破,嘉赐惊了一跳,连忙转开眼,两只耳廓都红了,嘴里支吾了半天才找回要说的话。
 
“我、我……只是在想,师父懂得好多……这些神兵,您都见过吗?”
 
东青鹤摇了摇头:“有些已消弭于时光,而有些本就是杜撰,传说罢了。”
 
“什么?听着那么厉害,原来都是假的……”嘉赐失望,不过忽然想到什么,又翻过几页,点着书册最前头的那柄长剑兴奋道,“但是这个……这个拂光,天下第一神剑,削铁如泥,一定不是假的!”
 
东青鹤勾起嘴角,点了点头:“不是假的,但所谓‘天下第一’也是过誉了。”
 
察觉到常嘉赐兴致勃勃地模样,东青鹤无奈地直起身,一晃眼,一柄长剑便躺在了他的掌中。初看只觉色调沉黯古朴,可若细查,便可发现那剑鞘青中带紫,仿若闪着幽暗的荧光一般。
 
“好、好威风的剑……”常嘉赐感叹。
 
东青鹤向前探了探手,眼带应允。
 
常嘉赐惊喜,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两指,在那剑鞘上摸了摸。
 
“是……仙鹤啊。”
 
只见其上雕着一只振翅而飞的仙鹤,口中还衔了一朵青莲,直入云端。这柄剑仿佛就是为东青鹤量身所制。
 
东青鹤指间轻轻一动,一声铿锵,长剑出鞘的同时,几道流光也跟着乍起,露出其内青黑的剑刃,似精铁般坚韧,又似墨玉般莹润,十分奇妙。
 
常嘉赐粗略一看,便像个懂行的老师傅一样,频频点头赞赏:“这剑一定十分锋利!”
 
谁知东青鹤却摇头,示意嘉赐拿起桌上的宣纸试试。
 
嘉赐茫然地随着东青鹤的意思,下一刻便震惊了。
 
“为何连纸都割不破?!”
 
东青鹤淡笑:“因为拂光只有在我手里才有用,换一个人使,与废铁无异。”
 
常嘉赐愕然,继而才跟着笑开了:“果然……是神兵。”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青仪匆匆来报。
 
“门主,慕容长老从法器大会上回来了!”
 
东青鹤收起拂光剑,似有所觉:“如何?”
 
“破戈长老说,他找到了一样宝贝!”
 
话音才落,外头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两个人,前头的一身白衣,手持折扇,自然就是破戈。而身后那人,远远看着像是一个少年,可走近了,竟是雌雄莫辩。
 
第八章
 
见破戈和另一人入得门内,常嘉赐立时起身。
 
东青鹤也站了起来,顺手将桌上的那杯茶让了过去。
 
破戈接过,转而递给了身后的人,笑道:“骄阳快来坐,你可是找到宝贝的大功臣。”
 
近看那人的确是个少年,身形若盈盈青竹,修长挺拔,面容更是芙蓉出水,眉目如画,然神态间满是倨傲,只除了在看见东青鹤的瞬间对他低头行了个礼。
 
“不过是得门主吩咐,幸不辱使命。”少年一口喝干了那茶,随手一扔,杯盏就稳稳地落回了桌上,悄然无声。而他声音更似黄莺出谷,婉转清越。
 
慕容骄阳说着,不等东青鹤询问便取下了背上背着的一只大木盒放在桌案。
 
那木盒十分陈旧,边缘焦黑开裂,看着就跟路边捡来的柴火无甚区别,慕容骄阳却十分宝贝,当破戈伸手要来揭的时候被他不客气地一把拍下,一双美目却直直射向站在角落同样目不转睛盯着那东西的常嘉赐,全是防备。
 
常嘉赐抬眼就对上慕容骄阳两把利刀般的眼神,吓得一怔。
 
东青鹤注意到后,开口缓和:“骄阳,无妨,他是我新收的弟子。”
 
慕容骄阳蹙眉,又跟把剜刀一般把常嘉赐上上下下刮过一遍,这才勉强放心,一抬手拍开了那破破烂烂的盒盖。
 
瞬间,一片耀目炫光漾开,将整个内室都照得透亮。
 
破戈最先发出一声喟叹,转而惊喜地望向东青鹤。
 
“门主……”
 
东青鹤也难得有些出神,半晌才呢喃了一句:“天罗地网……”
 
破戈连连点头,笑弯了眼:“不错,那些传说……竟然是真的。”
 
而没有各位眼神那么好的常嘉赐则是被那光刺得瞎了半天才渐渐重新视物,探头望去,就见那木盒中并列摆放了两把长刀,一柄红艳如血,一柄则乌沉如墨。不同于外盒的腐朽,盒中的两把刀说是华丽绝伦也不为过,刀身光华闪耀,刀柄则镶嵌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宝石,一看就不是凡物。
 
只是常嘉赐又细究了两眼,发现那刀越看越觉眼熟,视线一转,落到了桌案一边的神兵谱上,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找到了在那拂光剑旁所绘的两柄刀不就是眼前的吗?
 
一把天罗,一把地网。
 
而能与拂光分庭抗礼的兵器,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果真是好东西……
 
常嘉赐眸光也跟着亮了起来。
 
那头慕容骄阳则说起自己得到这两把刀的经过。
 
修真界每十年会有一届法器大会,出席者众,也许听名头会让人觉得十分大气,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许多自诩正道的门派就从来不让弟子参与,因为那大会是在囚风林所开的。囚风林地势微妙,正处于妖修魔修常居地的交界处,可想而知,这会上的来客都是哪路人了。而法器大会的规则也很简单,就是一场买卖,得到好东西的卖家赶来出货,想买的买家出灵石买下就好。
 
可如果灵石没别人多怎么办?
 
也好办。
 
抢。
 
这就是法器大会的特别之处,没人管你用什么法子得到那武器,这儿一切都是实力为先,在会上随你怎么厮杀,但不得取人性命,出了大会后,大家既往不咎,不得追查谁得了那法器,也不得追查那法器离了之后的下落。
 
所以,如此直截了当的大会,那些口口声声说着规则残酷,不与妖修魔修同流合污的正道门派会真的放过吗?蒙个脸,隐个身,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不过以往青鹤门倒真是极少参与,一来东青鹤治下极严,各位长老也早有自己趁手的宝物,无需再去搜罗,二来青鹤门的法器库本就盛名在外,掌管法器的辰部多得是铸刀铸剑的好手,其中又以慕容骄阳为最,所以很少跑去凑热闹。
 
只是这一回却有些不同,前提是近几年修真界隔段时间便会有一些修行者离奇死去,共同点是他们皆修为高深,死相则是形容枯槁,浑身精魄被吸得彻底。这般情况第一怀疑的对象自然就是那些以此为食的魔修,可是却迟迟寻不到具体是谁下的手,唯一的线索是那些人胸口都留下了三道圆弧形的伤口,却不似任何一种众人所知的神兵。
 
为此,素来不爱管闲事却独独痴迷兵器法器的慕容骄阳对那凶器起了不少的兴趣,而这次的法器大会便是他追查的一个好机会。
 
当然,这是骄阳自己对东青鹤说得,但是东青鹤心里明白,这不过只是一小部分的缘由而已,另一部分,骄阳此去还是为了自己。
 
东青鹤虽已至大乘修为,但离渡劫飞升仍差一步,别看这一小步,越是接近至高点进展便越慢,有多少前辈的前车之鉴便是毁在这临门一脚上,绝对不能轻忽。所以慕容骄阳是想去寻找能助东青鹤法力提升的法宝的,结果没想到却带回来了这个。
 
看他那一身风尘仆仆,再想到法器大会上的规则,想必为夺此刀,慕容骄阳花了些小功夫。
 
不过这些功夫在慕容骄阳嘴里却草草两三句就带过了,说是自己在那儿瞧见一散修带着这个,对方说是和人打赌赢的,而给他刀的人则说是盗了一个古墓挖出来的,总之多方辗转,这一对天罗地网的来处已不可考。卖的人要价两万灵石,不常出门的骄阳带少了,那人便卖给了别人。
 
“不过,现在这刀还是我们的了。”慕容骄阳没说后续怎么得来的,只是冷傲地扬了扬下巴,便让人隐约猜得了那与他争夺之人的下场。
 
“有趣有趣,”破戈赞赏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传闻这天罗地网一把主火,一把主土,主火那把能开山辟地,主土那把则分江翻海,门主,这无论使哪一把,都想必能助您在功法上寻到一条新的坦途来。”
 
这话听得慕容骄阳微微点头,也听得常嘉赐一双眼睛更是晶亮,他看看东青鹤,又看看那两把刀,黢黑的瞳仁快跟夜明珠似的了。
 
相较于他们的惊喜,东青鹤倒是一派沉着,他只是盯着那两把刀看了一会儿后,缓缓伸手将那把名为天罗的红色长刀拿了起来。
 
在握上刀柄的那一霎,常嘉赐清晰的看见天罗的刀身上擦出一片金红色的火星,两声微不可查的噼啪跟着响起。
 
“门主……”慕容骄阳一下紧张了起来。
 
东青鹤却跟毫无所觉一般,只将那刀细细一番探看后这才慢慢放了回去,然而摊开的掌心中却出现了两道焦黑的印记,该是被火灼的。
 
常嘉赐看得一惊。
 
一旁的破戈也有些惊讶:“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可以伤到你的兵器了,这天罗地网果真非凡。”
 
东青鹤自若的将手隐回了袖中,淡淡地说了句:“这刀只是和拂光一样,认主。”
 
“那也不难办,我可寻法子将先主的气息破了,它们就可认新主了。”慕容骄阳不以为然。
 
常嘉赐听得伸长了脖子。
 
东青鹤却摇了摇头,忽然在那柄黑刀的刀鞘处点了点:“金蝉印。”
 
破戈和慕容骄阳一愣,不由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个地方果真雕了一只才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图腾,是一只蝉。
 
“九凝宫的金蝉印?”破戈意外。
 
九凝宫?嘉赐觉得这名号莫名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不错,这是她们的刀。”东青鹤道。
 
“可是九凝宫一派向来用剑,怎么会铸刀?”对各家门派法器都了若指掌的慕容骄阳奇怪地问。
 
东青鹤想了想:“看这刀盒可知这两把神兵已在外流离多年,九凝宫立门日久,源深流长,比青鹤门要早许多,也许曾属前几代的前辈,也未可知。”
 
“所以,门主打算如何?”破戈问。
 
东青鹤看了眼皱眉的慕容骄阳,歉意一笑:“请花宫主来,将此刀物归原主。”
 
花宫主!?
 
始终牢牢盯着那刀盒的常嘉赐终于灵光一现。
 
这不就是之前和青琅他们说到门主的道修侣时,青越所提起过的名头吗?!
 
第十九章
 
东青鹤着人发出邀约的帖子,不过两天,青鹤门就迎来了几位九凝宫的贵客。
 
其实这两把刀对方可以让弟子来取,若是看重些的,找两位长老登门已是十分有礼,却不想,那位宫主竟然亲自来了。
 
那天常嘉赐也去了,他还不会御剑也不会腾云,所以还是由着东青鹤给带着的,以往都只能站在边缘围观的小角儿,这回一昔便平步青云到了惹眼的位置,自然就让那些听闻门主收了徒,但还未亲自得见的门中子弟在盯向那花宫主之前先牢牢盯上了他。
 
像是回到了第一日到青鹤门时的热闹情景,那么多道目光全落在了常嘉赐的身上,没了鄙夷没了轻视,这一次混杂了许多的惊异和猜忌,当然还有满满的嫉妒,让嘉赐如芒在背。而待他回视时,那些人的神态又变成了一张张笑脸,看着比谁都友好。
 
嘉赐正忐忑着,就听东青鹤在一旁轻轻道:“人之常情,你只要行端坐正,便能问心无愧。”
 
常嘉赐立马点头:“是,师父。”
 
甫一落地,鼻端便飘来一阵清远幽香,只见远处停了几辆华丽的车辇,由几头高壮的像马又像牛一般的神兽所拖引,排场不小。
 
似是感知到东青鹤的前来,那几辆车帘掀开一片,先从上头跳下了几位女子,其中两个身着鹅黄纱裙的又从正中那辆大车上迎下了一个人。
 
那人一现身,常嘉赐便听闻两边响起抽气惊叹,只见对方一身白衣若雪,纤腰曼曼,姿容昳丽倾城,站在那儿就像一株不染纤尘的出世芙蓉。
 
嘉赐一惊,脱口道:“她就是花宫主?!”
 
东青鹤觉得嘉赐这口气像是看到熟人一般,奇怪地问:“怎么了?”
 
嘉赐讪笑,连忙低下头:“没……没,只是我之前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东青鹤瞥了眼嘉赐神思不属的模样,轻轻一笑,继而上前几步,客套的对眼前人点了点头。
 
“花宫主。”
 
不同于门中其他弟子的惊艳呆然,常嘉赐注意到东青鹤说话时的神态十分自若,眉眼落到眼前人脸上片刻便移开了。
 
反倒是那瞧着冷傲冷心的花宫主,在见到东青鹤的一瞬间便弯起了眼,那笑容说是云破天开,霞光万丈,冰雪消融,也不为过。
 
“东门主。”
 
两人彼此见了礼,东青鹤道:“门中已备下宴席,宫主请随我来。”
 
花见冬双眸含水的看向东青鹤,笑着点了点头。
 
见他二人要走,常嘉赐自然要紧紧跟上,结果刚一转身却被一人叫住了。
 
那人嗓门不大,但是朝着常嘉赐挥手的姿态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尤其是脸上还挂满了过分的欣喜之情,虽然一部分人的视线已被那两位天造地设的男子女子吸引了过去,但仍有一部分多事的盯着自己不放,常嘉赐只得扬起笑走了过去。
 
“嘉赐嘉赐!”对方见他过来一把把人抓住,高兴得不行。
 
常嘉赐道:“鱼邈,你近日可好?”
 
鱼邈怔了下,笑着点点头:“我就这样啊,你好吗?”
 
“你说呢?”常嘉赐反问。
 
鱼邈哈哈笑:“听说你成了门主的徒儿啦,真了不起,门主已经好多年没有收徒了!嘉赐你可真是太太太厉害了!”
 
“赶巧了而已,等我学成了功法,你再来夸我不迟。”常嘉赐倒是答得淡然。
 
鱼邈也发现了,只当嘉赐在门主身边待了几日就学到了几分气度,不骄不躁,他日必能成大器。
 
听着对方发自肺腑的感叹,常嘉赐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眼睛则着急地看向走远的那两人,想着快些赶上去。
 
不过,正待他要打断鱼邈时,目光却忽然落到了另一人的身上。
 
就像东青鹤所说的,那九凝宫历史久远,虽实力在青鹤门之下,但在修真界也算是一流门派了,宫主出行,架势可大,除了近身的两位婢女外,身后还随着七八位弟子模样的人,一水的月白纱裙,婷婷袅袅,远远看去原该十分纯澈美丽,却不想这些个少女之中还混了一个十分突兀的人。
 
那人一身的靛蓝长袍,裹了周身又裹了脸,说是婢女弟子吧,但她腰上挂着的长剑荧光幽幽,不像是一般人用的,但若是紧要的人吧,她却走在九凝宫队伍的最后头,还和婢女一样,手里捧了给青鹤门送的礼,走慢了还被前头的人不客气的催促,实在猜不出身份。
 
可嘉赐一瞧着她的步伐她的背影却霎时就呆了,呆得手脚僵硬,一边鱼邈推了他半天才堪堪回神。
 
“嘉赐,你干嘛呢,大家都去设宴的霞举殿了,我们也赶紧吧。”
 
被鱼邈浑浑噩噩地拖到那里,才发现众人已是差不多到齐了,东青鹤和花见冬坐正中,手边则是除水部外的八部长老,连被禁足的蘼芜都因有贵客到而暂时出关了。
 
作为青鹤门门主眼下唯一的弟子,常嘉赐的位子自然也该在这些人中,可不知是否办事儿的弟子还未适应他的新身份,嘉赐并没有在上座被安排到地方。
 
不过这不妨碍他一进门就被几位长老注意到了,尤其是未穷,老远就对嘉赐招手,笑着让他到前头去。
 
这么一动作,前一刻还在和花见冬说话的东青鹤也看了过来,开口对青琅道:“着人挪个位子出来。”
 
青琅低头要去,谁知听见这话的常嘉赐竟然拼命摇起了手:“不、不用了,师父,我就坐这儿,就坐这儿。”像是怕东青鹤阻止,他还紧张地拽住了身边莫名其妙的鱼邈,高兴地说,“我想和他们说说话……”
 
东青鹤只当自己的小徒弟又犯害羞的毛病了,想着他第一回出席这样的场合,若逼着人坐前头,怕是吃得都不自在,而且那儿还有他久未见面的朋友在,于是也就随他了。
 
“好吧,”说完竟关心地多言了一句,“你内伤未愈,不可贪杯。”
 
修行者不重口腹之欲,所以这样的宴席大多还是些灵果酒液招待,虽不似人界有大鱼大肉珍馐佳肴,但灵果鲜甜补气,酒更是绝佳的好酒,后劲极足,东青鹤怕常嘉赐没个分寸抵挡不住,故出声提醒。
 
只是他这随口一句,在座下的那么多有心人看来,便是活脱脱的偏爱,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门主这样注意的,哪怕不过一眼。
 
连座边的花见冬都趁此感叹:“原来这位就是东门主新收的徒儿,瞧着果真乖巧。”难为这高贵冷傲的大美人还能对一个小农夫寻到夸奖的话。
 
东青鹤则点头:“是挺乖巧,就是胆子小。”
 
花见冬淡笑:“能得你言周教,早晚都会出类拔萃。”
 
这话语中满满的笃信称颂实在和她那拒人于千里的气质不符,然花见冬自己却并不觉有异,也不管两边投来的各种猜度的暧昧目光,眼里坦然到只有东青鹤。
 
东青鹤只低头拿起杯盏抿了一口,低声道:“宫主过誉了。”
 
而原该对此十分上心的常嘉赐,却从头到尾都没往前头看过一眼。他和一群青鹤门的弟子坐在了一块儿,在东青鹤的一声令下,酒宴已开,常嘉赐却毫无所觉,视线却始终牢牢地落在前方角落一个穿着靛蓝长袍的女子身上。
 
他注意到那人即便喝酒都没有揭下脸上的面纱,她露出的眉眼能看得出一丝秀丽,眼下却有着不浅的沟壑和青黑,像是有些年纪了,可她的手却又是白皙无暇的,只除了瘦得几乎连其下的筋脉都一览无遗。
 
之前还在水部时,常嘉赐就听鱼邈他们说起过,修真者未必长生,但只要到了筑基便可容颜不老,虽不至人人都愿停留在碧玉年华,可大多女子也不会让自己沧桑至此,何况那人的修为应该不低。
 
常嘉赐越想眉间蹙得就越深,手中的白玉杯都被他捏得吱吱作响,若不是远处那被打量的女子猛然抬头回望过来,常嘉赐的酒液就要洒落满身了。
 
大概是以为常嘉赐被自己的模样吓到了,那女子瞪过来的神色十分不客气,瞪得嘉赐心头狠狠一揪,慌里慌张地低下了头。
 
虽然转开了视线,但嘉赐的神志仍是飘忽的,直到正座上有人起身才拉回了他的思绪。
 
原来是青仪他们将那装着天罗地网的刀盒抱了过来,放到了花见冬的面前。
 
花宫主一番查探后,点了点头:“不错,这的确是我宫中的金蝉印,许是师祖当年所用的神兵,却不知何故流落在外了,多谢门主将其寻回。”
 
东青鹤道:“宫主不必多礼,物归原主而已。”
 
花见冬却没有让女弟子马上就将刀收起,而是对东青鹤嫣然一笑。
 
“东门主对九凝宫如此慷慨仁义,中正无私,见冬无以为谢,宫中已习剑多年,对于刀法反而疏于演练,这样的宝刀拿回去,怕也是束之高阁,未免暴殄天物。所以……”
 
花见冬顿了下,望了眼那把黑色的地网,又望向东青鹤,目光殷殷。
 
“见冬知晓门主对刀法也颇有心得,便想着将其中一柄赠予门主,就当聊表谢意。”
 
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懂刀法,但送却只送一柄,这刀分明就是一对,常嘉赐听着,暂时压下了恍惚的心思,转眼盯向了东青鹤。
 
第二十章
 
而不止常嘉赐在看东青鹤,花见冬一席话让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射向了东门主,想瞧瞧他会说些什么以不负花宫主这般盛情相待,毕竟如此宝器由如此美人相赠,应该谁都不忍心拒绝吧。
 
当然,里面不包括蘼芜长老,她自见到花见冬起就冷着一张脸,眼神像淬了毒一样。
 
结果那头的东青鹤在那么多的注视下却容色不改,唇角微扬带着淡淡笑意,欣然地扫了一眼那两柄刀后开口道:“青鹤感激宫主厚爱。只是,我已有惯用的兵器,若违心收下宫主好意,怕也是无暇兼顾,如此神兵,双对解拆已是憾事,若再被偶尔置之,怕更是心中有愧了。”
 
这话说得恳切赤诚,却听得花见冬颇为尴尬,对方不舍双刀分离,倒衬得自己像是为一己私欲怠慢了宫中师祖的宝器,而且东青鹤丝毫没有指教花见冬刀法的意思,让花见冬一张欺霜塞雪的面容染上一丝羞愧,不过转瞬又被她掩去了。
 
“东门主言之有理,是见冬思虑不周,倒误了这件法器,多谢门主提点。”说着她持起杯盏,大方地敬了东青鹤一杯,见对方爽快的喝了,花见冬又柔暖的笑了起来。
 
他们这边你来我往,座下人的嘴里也没闲着,虽然门主拒绝了宫主的好意,但人家宫主都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越发和东青鹤亲近起来,亲自给东门主斟酒,叫人看着说不出的款款深深。
 
“……花宫主和门主真是一对璧人……”
 
“是啊是啊……”
 
诸如此类的赞扬声不绝于耳,常嘉赐看着东青鹤手持酒杯轻轻啜饮,一边高冷如霜的花宫主却浅笑着和他交谈,东青鹤时而点头附和,气氛谐暖美妙。
 
常嘉赐把刚才东青鹤的吩咐抛到了脑后,一口闷了杯里的酒,回头问鱼邈:“那位花宫主的修为很厉害吗?”
 
鱼邈进来后安静了不少,一个人坐着发呆,听着嘉赐这话才懵懵地看过来:“啊?花宫主?她似乎已渡过元婴期入到洞虚期了吧……修为自然高深。”
 
“那她与门主二人很早就相识了?”嘉赐又问。
 
“很早吧,大概是……呃……”鱼邈很想为嘉赐解答他的疑惑,只是思索了半天不甚关心门内闲情轶事的他却脑袋空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另一边的弟子却凑了过来,插嘴道:“听说是青鹤门未立前就认识了。”
 
常嘉赐转过头去就对上好几张灿烂的笑脸,其中几个的模样他还有些印象,曾经同是水部的弟子,没少给过嘉赐冷眼,但此刻却已变得神情友爱,满眼的“快来问我,让我能和你套近乎”的目光。
 
常嘉赐不过一顿,便也扬起了既往不咎的笑容,问道:“是吗?那他们也算青梅竹马了?不愧是师父,能得花宫主这般知己,真是一大美事。”
 
“是啊是啊,当年门主和花宫主二人并肩修行斩妖,一同为追杀混沌巨兽还去过幽冥地府的故事,至今在外仍传为美谈。”
 
常嘉赐听了一愣,而一边鱼邈则发出好大一声惊叹:“哇,混沌巨兽啊,那可比梼杌要厉害得多啦,门主以前竟然还到过幽冥地府?”
 
几个弟子见常嘉赐不言,以为他也被震到了,便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们也是听我师父……就是伏沣说的,大概八九百年前,鲜鱼山、小屏山等群山一带还未被门主设下防御的结界,那时高阶妖兽凶兽四处作乱,其中又以混沌巨兽最为难破,当年门主还只是一介散修,他和花宫主二人一道结伴修行,在一次斩妖途中,花宫主不幸遭了那混沌巨兽的毒害,身受重伤,门主为寻解药,便带着她一路将混沌追杀至幽冥地府!”
 
对方将那经过描述地荡气回肠热血沸腾,仿佛亲眼所见一般,不时让鱼邈发出捧场的惊诧声。
 
“那后来呢?!”鱼邈惊喜的问。
 
“后来当然是门主大杀四方,干掉了混沌,救回了花宫主啊。”
 
“门主果真了不起!”鱼邈大声赞扬。
 
“不过那混沌巨兽的法力十分高强,门主当时虽已至元婴修为,但对付它还是费了不少气力,尤其幽冥地府那地方诡谲难测,古来多少人到那里便没了踪迹,门主又只有一人,个中险境实难想象。最后我还听说那混沌巨兽死前被逼急了,竟想将二人一道拖入幽冥地府的深渊中,亏得危难关头,身受重伤但仍剩一丝神智的花宫主拼死扑出,替门主挡下了致命一击,才让二人化险为夷。”
 
“这么说花宫主最后也救了门主啊,”鱼邈张大嘴巴,眼中露出浓浓的欣羡,“这般同舟共济守望相助之情,真是太好了……嘉赐你说是不是啊?”
 
常嘉赐始终默默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盏没有说话,直到鱼邈问了,他才茫然抬头看向上座的花见冬,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同舟共济,守望相助……的确很好,很好。”
 
“门主对花宫主义重,花宫主又对门主情深,果真是一对良人。”其他弟子也纷纷感叹。
 
“那花宫主本就有伤,又替门主受了一掌,岂非更危险?”
 
鱼邈问向说话的弟子,谁知常嘉赐忽然接了口。
 
“你看看她现在的模样,那伤定是好了呀,而且这么多年过去,无论是谁,当时伤得再重也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后两句常嘉赐重复了两遍,继而又弯起眼笑开了,抄起了桌上的酒盏向周围人举杯。
 
“今日多谢几位师兄慷慨同享,能听得师父这样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旧事,嘉赐十分感激,敬你们一杯!”
 
这些人本就是来结交他的,见常嘉赐这样说更是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于是一伙人摒弃前嫌觥筹交错,喝得不亦乐乎了起来。
 
不知何时一边的鱼邈也加入了进来,喝了好几轮后他就拉着常嘉赐又哭又笑的。
 
“嘉赐……嘉赐……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实话……”
 
常嘉赐面庞醺红:“什、什么?”
 
鱼邈咧开嘴,悲伤地说:“其实,我不是好人,我是个坏蛋啊……”
 
常嘉赐一呆,哈哈大笑了起来:“怎……么这么巧,我也是啊!”
 
鱼邈却用力摇头:“不、不一样的,我不是在说笑……我之前骗了你,我骗了你。”
 
常嘉赐继续笑:“我……我也骗了你啊,我们彼此彼此。”
 
鱼邈却是哭,一把打下常嘉赐安慰的手,哭得鼻子都红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早就知道那位宋师兄根本、根本没有去门主那儿给你说好话……他也不愿意教我们本事……但是我还是相信他,我宁愿相信他……呜呜呜……因为,以前只有他对我最好,可我不该让你也相信他……幸好你变成了门主的徒弟……要不然我对不起你啊……嘉赐……呜呜呜……我是个坏蛋……”
 
常嘉赐颤巍巍地一边倒酒一边频频点头:“原来如此……轻信伪君子……花言巧语,你是真的坏……你不仅坏,你还笨……哈哈哈,我都不信了,你还信……傻子……”
 
“我是傻子,对不起……所以我现在遭报应了……我遭报应了……没有人要我了……”鱼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师父不是长老了……我也没有师父了……水部的弟子暂时都被分派到了别部,他们都有长老要……就我没有……我没有,我刚才又骗了你啊,嘉赐,其实我现在过得一点也不好,因为没有师父要我……他们都挑了别人,他们都嫌我笨……呜呜呜呜……”
 
常嘉赐一口将酒全倒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下肚后,语重心长地拍着鱼邈的背。
 
“行了行……了,没什么大不了……当坏人都这样……习惯就好!你看看我,我也没有人要、要啊……几十年,不,几百年……也不对,几千年,对,几千年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过……也、也活得很好,虽然……死了很多次,什、什么死法都有……但是不要怕!我还会活得……哈哈哈,一直活着……你死了,你们都死了,所有人全部死光……灰飞烟灭,我还是活着,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哈哈哈哈……这一回,我的命一定是我自己的……谁都不给,谁都不给!!”
 
常嘉赐说完,忽然捧着一整壶的酒站了起来,高兴地转起了圈圈。
 
一旁的鱼邈似乎发现到不对劲,想跟着起身拉对方,但是他自己的步伐也是不稳,于是一番拉扯间两人又双双倒了下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一道没了动静。
 
殿内众人见此不由纷纷望了过来,一时热闹的酒宴猛然沉寂。
 
第二十一章
 
十二月的南方潮湿阴冷,尤其是跪在青石板地的祠堂里,左右窜风,没两个时辰两股以下就没了知觉。
 
小孩儿,不,该说是小少年了,他一边抱紧自己的双臂一边冻得不住打颤,上下牙关都合不上了。
 
此时忽听背后门扉声咿呀,一个高个儿少年推门而入,手里还端了一只冒着热气的碗。
 
“连、连棠……”小少年转过头,磕绊了一下才惊喜地说出话来。
 
连棠关上门,三两步蹲到他面前,将碗交过去道:“少爷,赶紧拿这热汤暖暖手……”
 
“你怎么才、才来啊……我都冷死了……”小少年一双冻得通红的手被覆在碗壁,上头又盖了连棠温热的大掌,总算驱散了一点寒意,他忍不住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又紧张道,“你、你没被我爹还有其他人看见吧?”
 
连棠摇摇头:“老爷夫人都睡了,我刚去厨房也没见着人……奇怪,厨娘他们怎么都没上工呢?最近府中人都少了。”
 
小少年一怔,侧身撞了他一下:“这不是废话,马上就要过年了,人都回乡下去啦,只要没被瞧见就好了,要不然我爹也要罚你,你过几日就要上京了,这当口要被跟我一样罚着跪上几个时辰,看你还走不走得动路。”
 
连棠伸手抚了抚他青白的脸色:“你为何要跟老爷犟呢,他那么疼你……”
 
“我就不爱听他的话去书院上课不行么,我就爱在家待着!”小少年任性的冷哼。
 
“那我走了你的课业怎么办?”连棠问他。
 
“我、我自学!”小少年嘟了嘟嘴,恨恨的扬起头。
 
连棠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不想去书院那就不去罢,还是我教你。”
 
小少年一怔,迷糊的问:“你说什么呢,你要走了啊。”
 
连棠摇摇头:“我知你不想让我去,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的……”
 
小少年惊愕,眼睛立时就红了起来,只不过不是感动而是气的,反手就是一掌抽在了连棠的背上。
 
“你傻呀你,笨蛋,你答应陪着我,那你还答应我爹娘我姐姐要考上状元呢,不一样言而无信?!”
 
连棠不语,小少年又连连打了他好几下,打得眼中的泪都要滚下来了,连棠才一把抓住了他的已经通红的手,无奈道:“我去,我去,你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嘛!你一定能考上状元的,家里还等着你扬眉吐气呢!”小少年重重吸了吸鼻子,“我也等着你回来……”
 
连棠温柔地抹掉他脸上的泪,笑道:“好,我很快就回来,然后接着教你。”
 
“哼,等你回来,我已经满腹经纶了,哪还用得着你,我可比你聪明多了!”小少年不屑。
 
“是是,你最了不得。”连棠宠溺地应他。
 
两人又说了好一番话,连棠本要留在祠堂陪他过夜,但却硬被赶了出去,说是一会儿睡着了被爹娘发现两人要连着一道遭殃,连棠这才依依不舍地端着碗又离开了,走前不顾对方挣扎,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披在了小少年的身上。
 
小少年伏在窗栏边,怔怔地看着连棠离开的背影,眼神似悲伤又似慰藉。
 
半晌,关上的门又被人悄悄推开了。
 
小少年回头,月光下站着一张和自己有七分相像的容颜,秋水淡眉,亭亭秀秀。
 
“姐姐……”小少年对那进门的少女漾开一丝甜甜的笑容。
 
少女将手中抱着的被褥放下,摸了摸他的头:“饿不饿?”
 
少年摇头:“连棠刚来过了,给我带了热汤。”
 
“那就好。”少女也笑,矮身替他在地上铺起了被褥。
 
少年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姐姐,你说连棠会不会发现?”
 
少女摇了摇头:“我吩咐过了,没人敢告诉他。”
 
“可是府里的人越来越少,北面的店铺明儿个也都要关了,他早晚会猜到爹娘的生意完了,我们常府……也要败了。”
 
少女动作一顿,返身在少年身边坐下了:“还有两天他就要上京了,不过两天而已,最后瞒住他便好,有什么,等他回来再说。”
 
“姐姐……我害怕。”少年忽然红了眼睛,一下扑到了少女的怀里,“那个游道士前几日是不是又来了?他是不是还想带走连棠?连棠要考功名的,他没有和我相克,我才是灾星,就算我们常家时运不济,那也是因为我……爹娘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要信那人的鬼话,他们以前从来不信的,现在却开始怀疑了,连棠不能跟那道士走,那道士不是好人……”
 
少女抬手揽住了弟弟,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不怕……姐姐在呢,没人能带走连棠,他不是灾星,你也不是灾星,你是姐姐的好弟弟,我们都会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的,不怕啊……”
 
少女的怀抱明明那么纤弱,却无端让少年觉得安心,她的声音那么和暖,驱散了寒夜入骨的冰凉和恐惧。
 
小少年回抱住她,低低道:“我知道知县家的那位梁公子又来求亲了,姐姐你别应他,那人口口声声说中意你,可就算我们都没银子没饭吃,你也不能给别人做妾,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也保护爹娘。”
 
少女秀丽的眉眼掠过一丝水光,下一刻却笑了起来,轻轻在弟弟的背上拍着:“我还能不明白你的本事,以后定是能把这天下都闹个翻天来,对不对……不过现在还太早了,再等几年,几年后姐姐和爹娘就都靠着你这小祖宗,好不好?”
 
小少年知道姐姐是哄他,他难受地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又重重地将人抱紧。
 
温柔的月光下,姐姐抚着小少年头发的手也如此温柔,一下一下,仿佛想抚平他心中的忐忑,也抚平他未知的前路……
 
……
 
常嘉赐和鱼邈就这么在酒宴上昏睡了过去,难为东青鹤竟未怪罪,反而让小厮将人扶起,还亲自跟着出殿,吩咐人将他们送回去。
 
常嘉赐睡得很不安分,手脚挣动,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让青琅拽得着实吃力。
 
东青鹤凑近,发现他竟一直在唤“姐姐”,脑海中不由想到那日身中剧毒时常嘉赐也这般喊过,只是这回的声音还带了丝难掩的凄切,东青鹤听了一会儿,让青仪也帮着一道送人。
 
青仪闻言,示意自己怀里抱着的天罗地网谁去安放?
 
九凝宫的人还没走,双刀仍交由青鹤门代管,东青鹤见此,回头朝殿中上座看了一眼,下一刻身边荧光一闪,慕容骄阳便站在了那里。
 
东青鹤道:“我知你坐里头难受,把这刀送去万遥殿摆着吧。”
 
慕容骄阳立刻爽快地将刀接下。
 
东青鹤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眼被两人架着的常嘉赐,再瞥了眼被青越一个人拖着死尸样的鱼邈,指指后者,对慕容骄阳道:“顺便帮着把他也弄回去吧。”
 
慕容骄阳长眉一竖,刚要拒绝,东青鹤已经返身离开了。
 
东门主又在殿内坐了半晌,见众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便挥手结束了酒宴。
 
为表礼数,东青鹤亲自将九凝宫一行送至她们暂居的殿外。
 
路上,他和花见冬并肩而行,花见冬眺望着远处的重楼飞阁,忽而感叹:“我也有多年未来此地了,青鹤门半点未变……”说着又想起上回自己来这儿还是为了众派共审铸下大错的沈苑休,便又赶紧将后话吞了回去。
 
转眼看向身边东青鹤,他虽眉目淡然,花见冬却怕他心内不虞,不由劝慰道:“你虽为师,这些年的教导却也从未懈怠,那事说到底错还是在他,你莫要挂怀了。我看眼下这个新收的的确不错,天真烂漫,质朴良善。”
 
东青鹤想到常嘉赐刚才在酒宴上的小小荒唐,无奈地摇头:“让你看笑话了。”
 
“哪是什么笑话……你还怕我介意嘛。”她这话原该是安抚,听来却莫名显得亲昵。
 
东青鹤却没有接口,只微微一笑,停了脚步:“客殿便在前方,殿中会有小厮引路,宫主若有事自可传唤他们就好,今日已晚,青鹤就不送了。”
 
花见冬眉间一蹙,看着东青鹤利落转身,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叫住了他。
 
“门主……”
 
他们二人走在前头,其他婢女弟子都有意离了一段距离,眼下见他们说话,更是不敢上前。
 
东青鹤回头,对上花见冬一双情意绵绵的眼。
 
她说:“你是否还在介意,介意我竟完全忘了曾时和你一道修行御敌的那段日子?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当时伤得太重,醒来后就全不记得了,但你明白的,见冬虽不记得了,却无碍于我知你救我一命的心……也无碍于我和你的交往,其实只要你愿意将以前我们一同经历的都告诉我,点点滴滴,一字一句,我绝不会再忘的……”
 
面对花见冬的情真意切,东青鹤眉眼沉静,心中却掠过一张恣意娇艳的脸,他张了张嘴,似想解释些什么,然出口的话却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忘就忘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我说,有些地方,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
 
花见冬一怔,刚要再言,东青鹤却轻轻挥袖,身影瞬时消散在了原地。
 
第二十二章
 
虽然得了东青鹤的吩咐,但是慕容骄阳并没有给那醉鬼搭手的意思,他只高傲的抱着天罗地网站在云端,向万遥殿方向飞去,目不斜视。
 
然身边的青越却已经很感激了,作为青鹤门的小厮,他们都只有筑基的修为,浮云御剑的速度哪里能和长老相比,慕容骄阳愿意带他们一路,以对方俾睨天下的脾性已是极为难得。
 
谁知就在青越悄悄庆幸的时候,他背上的鱼邈却不安分了起来。
 
身边有视线打量自己,慕容骄阳自然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微侧过头便对上了一双迷离却满含惊艳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半晌,那醉鬼竟张嘴痴笑着叫了一声:“仙子……”
 
叫声极低,却又哪里逃得过修行者的耳力,青越当下就知要遭,果然,一旁的慕容长老眼内凶光乍起,一脚就蹬在了鱼邈的屁股上,将他直接从云上踢了下去!
 
亏得青越眼疾手快,一个起跃将人拖住才没有让鱼邈跌得粉身碎骨,饶是如此,二人还是直直砸在了万遥殿前的花丛中,摔得昏头巴脑,尤其是鱼邈,硬生生被砸醒了,屁股都快成了两瓣。
 
慕容骄阳旋身落地,看都没那不识好歹的家伙一眼,持着刀盒走进殿中。将天罗地网放进一处石室里,又轻喃了两道口诀后,这才返身出来了。
 
外头的青越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慕容长老径自浮云而去,回头恨恨地瞪向哎哎呻吟的鱼邈,气道:“你难道不知道慕容长老生平最恨的就是旁人夸他的长相,你小子完啦!”
 
鱼邈抬起眼,醺醉的瞳仁中满是无辜,仿似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记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仙女……
 
仙女真的很美……
 
鱼邈继续傻笑。
 
而待这两人也跟着离去,万遥殿前又恢复了一片沉寂。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左右观察一番后,沿着慕容骄阳刚走的路线向殿内而去。
 
此人身形矫健,几个飘忽便到了石室中,看见石案上摆放的刀盒,黑影龇出了一口白牙。
 
刀盒上闪烁了隐隐的红光,黑影一眼就看出那东西被加了结界,他冷哼一声,捻了几个诀,红光便慢慢熄灭了下去。黑影又等待了半晌,似是确认刀盒上再无异象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触了上去,尽管已万般细致,谁知指尖一沾上盒沿,黑影的整个人还是被忽然射出的威力震得向后飞去!
 
他一个摇摆勉强稳住了身形,反手看向掌心,只见其内几道细线样的金光像掌纹般轻轻流动着,而那樽刀盒却依然牢牢合着,看不出半点异状。
 
“牵丝锁?”黑影惊讶地呢喃。
 
牵丝,牵丝,便若风筝牵了丝线一般,拽住了一头,便插翅难逃。
 
遭了!
 
……
 
径自离了客殿,东青鹤几个腾跃便回到了片石居,原本人已进了屋,但蓦然想起自家徒儿方才的模样,不知这小家伙到底醉到什么地步了,东青鹤于是脚步一转,又向偏院而去。
 
入了院子一片寂静,东青鹤侧耳细听了下,慢慢皱起了眉。
 
果然,待他一步上前推开那房门后,原该安睡着少年的屋中木床空空,一个人都没有……
 
东青鹤眸光一动,袖摆一挥整个人便凌空而起。他站在云端将整个青鹤门俯视了一遍,却并没有看见想找的人。
 
正待东青鹤奇怪,那头万遥殿前响起隐约的喧哗之声,东青鹤身形一动,瞬时便到了那里。
 
慕容骄阳在殿门前负手而立,回头看见门主,冷冷禀告道:“有人要偷刀。”
 
东青鹤眯了眯眼。
 
慕容骄阳又道:“但我方才在天罗地网上下了牵丝锁,他拿不走,也逃不掉。”慕容骄阳在对待心爱的神兵法器上向来谨慎至苛刻。
 
东青鹤问:“人在哪里?”
 
慕容骄阳看了看自己白皙如玉般的手心,其上也有金丝流动,只是要更炫目许多。
 
“他之前企图用真气扰乱牵丝线的气息,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
 
慕容骄阳说完,哲隆带着一大批金部的弟子已从万遥殿中出来了,他负责门内守卫,此处出了偷儿,哲隆自然责无旁贷。
 
“我查了殿中的情形,人已经跑了,但是刀没有带走。”哲隆道。
 
慕容骄阳忽然看向片石居的方向,幽幽地向前指去:“他就在那儿。”
 
门主居所,哲隆自然不敢大肆搜索,于是由他带着人将山道口所有的路都堵了,慕容骄阳和东青鹤亲自进里头去查。
 
作为主人,居里有无生人入内,其实东青鹤最为明白,但是他并未多言,只是任由慕容骄阳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看了过去。
 
慕容骄阳察觉到门主神色有一丝深意,不禁直接问道:“门主可是有怀疑的人了?”
 
东青鹤抬了抬眸,刚要说话,慕容骄阳忽然看向掌心,骇然叫道:“牵丝线断了!”
 
东青鹤也是一愣,牵丝锁算不得太艰深的符咒,但其牢固程度却取决于下符之人的法力,修为越深,牵丝线便越坚韧,以慕容骄阳的修为,青鹤门中除了东青鹤自己,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能那么快就斩断牵丝线的人!
 
所以……来者到底是谁?!
 
忽然远处传来极浅的异动之声,东青鹤和慕容骄阳都听见了,二人对视一眼,一晃身便来到了居内小厮院后的一处木屋前。
 
东青鹤袖摆一挥,木屋的门便应声而开。
 
屋内堆攒了各种日常杂物,该是之前青琅他们收纳居中用下的旧物之处。
 
东青鹤和慕容骄阳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接着共同落到了那个角落的黑影上。
 
慕容骄阳刚要上前,东青鹤却抬了抬手,慕容骄阳于是顺从地退了一步,看着对方向前走去。
 
木屋内没有点灯,只幽幽的月光映射进来,莹白的色泽照出内室的隐约轮廓,也照出那个蜷缩着的人。
 
东青鹤微微俯下身,浓重的酒香便扑面而来,他看着那个垂着脑袋呼呼大睡的少年,又看向他怀中抱着的酒坛,最后是他握成小拳头的手。
 
下一刻,常嘉赐的手腕就被东青鹤握住了。尽管是为查探,但是东青鹤的动作依然是温柔的,他只是点到即止的在常嘉赐的腕内轻轻一掐,小徒弟捏得紧紧的五指便松了开来。
 
慕容骄阳等了片刻,没见东青鹤说话,便忍不住自己探过头去,待他看见对方的掌心时也不由一愣。
 
“怎么回事?”
 
只见那少年的手心皮肉翻卷,一片血色模糊。
 
慕容骄阳视线一转,又落在一边碎裂的酒坛上,轻道:“找酒的时候被割破的?”
 
东青鹤却没回答,只盯着那只手心上的伤口,目光深沉。
 
慕容骄阳明白他的意思,有点意外于门主竟会怀疑自己的徒儿,但还是道:“您知道的,若是皮肉之苦就能破了牵丝锁的法力,这符咒早该被弃若敝履了。”
 
东青鹤不言,只摊开手掌和常嘉赐的手交握起来,不过须臾,再分开时,少年手心狰狞的伤口已不见了踪影。
 
东青鹤的手指在对方平坦的皮肤上轻轻划过,仍是低着头问:“你……可知有什么法器能隐匿人的修为和行迹?”
 
慕容骄阳想了半天,摇了摇头:“隐匿行迹容易,但是隐匿修为……暂且欺瞒一下寻常修行者倒是可以,但日日相处,还能欺瞒住那么多人……”尤其对象还是东青鹤,以眼前这人的资质,慕容骄阳是不信的。
 
“而且,即便牵丝线断了,却也才过去片刻,偷盗人的手中仍然会残余牵丝锁的气息,但他没有,所以……”
 
“不是他。”东青鹤轻轻接口,说了才发现,自己竟然跟着松了口气。“他喝了那么多酒,寻常子弟都要睡上个几天,哪儿来的气力再跑去万遥殿。”
 
见东青鹤也如此认为,慕容骄阳便不再多想,只沉声道:“那小贼如此狡猾,不仅能藏形匿影,还企图将祸事引到我门内子弟身上,欺人太甚,我定要将其逮到!”
 
说着,一旋身便掠出了片石居。
 
东青鹤却没有动,他依旧弯腰看着面前一脸香甜的常嘉赐。不知是否因之前花见冬才提起过古早的陈年旧事,东青鹤的眼前一直浮现一张恣意飞扬的脸。
 
他始终记得那人在消散前撑着最后一口气恨恨地对自己说过的话。
 
东青鹤……这一世遇上你真算我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赔上一条命……我不求你感激涕霖,也不求自己平复如故,我只求……若有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记忆中那张被血浸透的容颜忽然和眼前少年昏睡的脸交叠在了一起,东青鹤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常嘉赐的颊边轻轻抚着。
 
他立时放开,懊恼地低喃了一句:“抱歉……我认错人了。”
 
明明说过不会搞错的,明明告诉自己没有人会是他。
 
那么那么久了,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他不想再看见自己,所以……他不会回来了。
 
想到此,东青鹤一声喟叹,小心地把毫无意识的常嘉赐揽了起来,抱回了他的偏院。
 
慕容长老和哲隆长老夜半闹出那么大动静,青仪青琅他们自然也都醒来,此刻正待在院外,见了门主还有他怀里的嘉赐都有点惊讶,不过转而一想就明白了。
 
青琅自责道:“我们瞧着他睡下的,没想到又跑了出去。”
 
东青鹤把常嘉赐放到了床上,还贴心地拉好了被子,又扫了那睡颜两眼,返身走了出来。
 
尽管动作温柔,然出口的话却是冷的:“他违逆师命,不服管教,罚他在房中思过三天。”
 
说完便返身离开了,走前,还没忘在屋门窗栏上加了两道禁锢符。
 
几位小厮看门主远离,又瞥了眼关上的房门,半晌,青仪说了句:“思过三天?他偷喝了居内那么多珍藏的好酒,就算让他出来蹦跶,他也醒不过来吧,门主真偏心……”
 
第二十三章
 
花见冬一早便听闻昨夜青鹤门有小贼出没想盗取天罗地网,事关自家宫中的刀,花见冬自认有责任将其一道调查清楚,结果这般请求却被东青鹤婉拒了。
 
东门主说此事是在青鹤门发生,且那盗贼十分奸猾,才来过一回,短期内应该不会再轻易行动,还是不要耽误花宫主正事,他会让慕容骄阳和哲隆来处理,若有最新的情况,再告知花宫主也不迟。
 
刀送不出,话说不了,现在连查探的由头都用过了,花见冬实在找不到继续留下的理由。明明当年在自己养伤的那段日子里,东青鹤对自己那么温柔如水,可不知为何渐渐却又冷漠如冰起来,他外表瞧着眉眼温润,但那是对着成百上千人都如出一辙的脸,没有谁是特别的。
 
花见冬越想越不甘地握紧了手,面上却摆出如常的恬淡之色,最后看了东青鹤一眼,掀帘上了车辇。
 
一行来人不过短暂停留了一晚便又如来时一般离开了青鹤门。
 
一路上,花见冬的脑中全是东青鹤的脸,她伸手轻抚着一旁的刀盒,就像是抚到了对方捉摸不定的情意一般,心中爽利了不少。
 
忽然车辇走着走着停下了,花见冬身边的侍女双眉不快地向外叫道:“宫主未有吩咐,怎么不走了?”
 
没一会儿有人来报:“宫主,是妘姒长老她……忽然旧疾复发,车辇颠得受不住了。”
 
双眉向后头那辆车辇望去,果然从飘动的帘间看见一道靛蓝的身影倒卧着不住颤抖,十分凄苦。双眉又扫了眼身旁的花见冬,就见对方头都没有抬,恍若未闻一般。
 
双眉于是不满道:“走得这么稳还受不住?那便别走了,将她放下好好歇歇吧,何时舒服了,再让妘姒长老自己回来好了。”
 
说着双眉将帘一挂,吩咐车阵继续前行。
 
宫人只得将妘姒那辆车辇单独留下了,谁知,其余人的车轮才滚了两圈便又不动了。
 
双眉杏眼一瞪,刚要生气,一旁的花见冬蓦地将刀盒拨到一旁,冷声喝道:“来者是谁?!”
 
果然,下一刻外头也传来其他婢女地叫声:“宫主,前方有埋伏!”
 
话音才落,四面便猛然窜出几道人影,顷刻就将九凝宫一行包围了。
 
花见冬依然镇定地坐着,一旁的双眉则掀了帘子向外看去,就见宫中的弟子和那些人战在了一起,来人身法诡谲,速度奇快,手中似持着藤蔓一般忽长忽短的兵器,好几回自家弟子都要抓到他们了,一剑挥去却只留一地青烟,然后对方一个旋身便又趁势卷土重来。
 
“宫主,是妖修!”双眉叫道。
 
花见冬微微侧脸,瞧着宫中人被那几个妖修缠得无法脱身,她的袖中滑出了一排冰针。指尖一动,这些冰针便极速射出,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些攻击的身形之上。
 
一片惨叫袭来,几道灰影当即倒在了地上,定睛一看,皆被冰针射穿了咽喉,。
 
宫中的女弟子正要松口气,下一霎又有两道人影出现,一黑一红。
 
那二人头戴纱帽,身法比方才的灰衣人明显要高出许多,九凝宫弟子迟疑片刻就迎向了他们,可谁知和那黑衣人大战几百招后竟纷纷不敌,节节败退。
 
见此,双眉也出去帮忙,趁着黑衣人被另两位婢女围困,她挑中了只作壁上观的红衣人出手,结果双眉还未贴上对方,一条金红色的长鞭便若灵活的毒蛇一般,霎时绞住了她的脖子!
 
双眉痛呼一声,看向手持长鞭的红衣人,嘶哑道:“你、你们想要如何?”
 
红衣人长纱敷面,看不清容颜,然开口的嗓音滑腻如丝:“不要怕,只是想问你们要一样东西而已……”说着又望向了车辇中的花见冬。
 
花见冬伸手轻摁在了面前的刀盒上,冷冷回视。
 
“谁给你们的狗胆前来放肆?!”
 
红衣人忽然绞紧了手里的长鞭,一反手就将被锁喉的双眉狠狠掼在地上,那力道之大摔得对方五脏六腑都碎了,七孔不断溢出血来,哀嚎不迭。
 
“不识好歹……”红衣人轻轻一笑,说罢长鞭一转,又要向马车而去。
 
危急时刻,一道白光横向劈来。红衣人反应迅疾,倏地收手,锋利的气刃险险自他的鞭身擦过,转了一圈后又被一人伸手接住了。
 
定睛一看,原来那是一柄折扇,而那接扇的人,长身玉立白衫飞舞,不是青鹤门的破戈又是谁。
 
九凝宫众见此不由露出又惊又喜之情。
 
“东门主,还有各位长老……”
 
破戈站在一棵高若参天的榕树之下,而他身边则是慕容骄阳、哲隆……当然,还有东青鹤一道并立。
 
见到东门主现身,最高兴的莫过于花见冬了,她抱着刀盒急忙走下车辇,惊诧地问:“门主怎知我九凝宫有难?”
 
东青鹤没说话,破戈代为道:“那偷儿敢到青鹤门来动手,看似胆大包天,可昨日已是栽了个跟头,他若真想要这刀,总不见得再跑去你九凝宫偷一回。最好的时机,便是路上就动手。”
 
“原来如此……门主是故意瞒着见冬,设下这个圈套。”花见冬眼内闪过一丝喜色。
 
东青鹤却仍是不言,目光只直直落在那红衣人身上。
 
红衣人原本气势如虹,可见到青鹤门人的出现,想是知道形势有变,微微退了一步。
 
他这动作自然被大家看在眼里,不少人都当这妖修见了东青鹤心有所怵,于是向来直爽的哲隆便大步上前打算直接将人拿下。
 
“让我来看看到底是哪个贼子昨日进我青鹤门撒野,今日又半道拦人?!”哲隆嗓门震天,身形也似一座移动的山峦,边说手中巨锤边向那红衣人砸去。
 
红衣人身姿修长,但在哲隆面前就跟一束小树苗般纤弱,巨锤扫到眼前,他猛然后仰才堪堪避过,所站之处留下一个深渊般的巨坑。
 
哲隆一击不中,朗笑一声,又近身欺上,巨锤在他手中轻如鸿毛,可每回落下却又若大山般沉重,一时裂痕道道,沙石飞走。
 
红衣人被他追得一会儿上树、一会儿遁地、一会儿绕着哲隆跑,逃窜地十分狼狈。九凝宫众看在眼里只觉解气非常。
 
可一边青鹤门几人却不这般认为。
 
破戈摇了摇扇子问向慕容骄阳:“你怎么看?”
 
慕容骄阳冷傲的眉峰不快的皱起:“哲隆被耍了。”
 
对方看似避让的辛苦,可实则身段柔软灵活,行动矫健,每一步都擦过巨锤而走,惹得哲隆气血翻涌,红衣人的步伐凌乱中却仍然带着悠然的气定神闲。
 
作为八部长老,又负责青鹤门的护卫,门中比哲隆修为更高的除了门主外,就只有破戈、慕容骄阳和秋暮望三人了,而那红衣人如此轻易就化解了哲隆的招式,修为也许未必在他们之下?这样的人,哪怕在修真界中也寥寥无几,更何况还是一位妖修,至少在此之前,众人简直闻所未闻。
 
青鹤门众的脸色颇为微妙。
 
又是几招过后,哲隆渐渐也明白了过来,高壮的大汉气得眼露凶光,不由使出了十分的力。
 
红衣人却忽然没了与他纠缠的耐心,一个翻腾而起,身姿简直柔若无骨般的贴着哲隆盘旋了两圈,转出一片幻影,趁着哲隆分心的瞬间,他手中长鞭疾出,一下就勾上了哲隆的咽喉!
 
破戈暗道不妙,正要上前,一柄长剑竟赶在他之前出了手。
 
那剑带着靛蓝至青的紫光,直直向红衣人的心口插去。早已察觉的红衣人侧身一闪,长鞭松开了大汉,改而将剑身牢牢卷住。他本欲一把将剑身绞断,却不知何故忽然迟疑,仅只一霎那的游移,剑的主人已紧随而上。
 
只见对方便是跟在九凝宫人身边的年长女子,青鹤门中人自然认识她,不过这位长老平时为人十分内敛,见过那么多回都没说过话,几乎无人和她有过什么往来。
 
如今看到对方和红衣人战成一团的场面,才退下来的哲隆不由恨恨道:“那小子又故技重施了,欺人太甚!”
 
的确,红衣人面对他的新对手依然且战且退,没有正面应敌的意思,可是眼下的场面在破戈他们看来却不尽相同。
 
妘姒长老的攻势剑剑凌厉,红衣人却步步后退,若说他像面对哲隆那样玩着猫捉老鼠的戏法,可哪只爪牙锋利的猫会被老鼠咬得左一口右一口仍然忍着不下手?!明明方才对付双眉和其他人的手法如此狠辣。
 
瞧着妘姒的剑又在红衣人的臂膀上开了一道口子,红衣人仍然只避让不出手,破戈终于转向了东青鹤,门主始终不言,破戈觉得对方似是看出了什么。
 
然而不待破戈开口,下一瞬东青鹤猛然睁大了眼,面上竟露出惊骇的神情来。破戈随在他身边日久,知晓门主向来稳重,何时见过对方如此惊怒于色,破戈立时回过头去,一对上眼前场面的他也不禁怔愣在那里。
 
只见前方的对战已歇,那妘姒长老的剑直直抵在红衣人的面前,而他头上的纱帽被劈成了两半,露出其下掩藏的模样来。
 
一看到那张脸,破戈就忍不住脱口叫道:“常……嘉赐?!”
 
第二十四章
 
破戈脱口唤出常嘉赐的名字,不过一瞬又觉得不对。
 
门主新收的小徒儿不过才十六七的模样,身形瘦小,面容黝黑,五官纯稚,一身的质朴,他的眉眼口鼻虽然和眼前人十分近似,但眼前人身量挺拔修长,肤白若雪,眉目流转间满是流光溢彩的妖冶之气,左耳上的红色玛瑙耳饰与他那一身曼妙红衣交相辉映,瞧着只觉明艳入骨,哪里能是那笨拙的小凡人可比拟的风情?
 
然而自那小凡人出现后,各种突发状况又让破戈心内百转千回,有些分不清眼下是什么情况了。难道又是巧合?!
 
而那头的红衣人在被劈落纱帽的当下,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不过很快便隐没了下去,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用剑指着自己的女人,眸内神情没有愤然也没有挑衅,只余看也看不破的幽深。
 
妘姒的长剑又抵上了几分,锋利的剑尖顶破了红衣人的喉口。
 
“说,你是何人?为什么要来抢夺我宫中的宝刀?”她的声音粗粝如沙,听来十分刺耳。
 
红衣人不知是觉得难听还是觉得疼了,狭长的眉峰轻轻一皱,却仍未开口。
 
妘姒见对方不回答,长剑原该要继续向前,但对上眼前人的双眸却不知为何定在了那里,只与那人怔怔互望半晌,最后莫名收了剑。
 
破戈与一旁的慕容骄阳对视一眼,后者了然地点了点头,身形一晃,瞬时便消失在了原地。
 
谁知破戈又觉身旁青光一闪,回头就见始终未言的东青鹤忽然飞掠出去牢牢挡在了那红衣人身前!
 
“他已放下兵器,花宫主这般做,未免胜之不武。”
 
离脸颊不过半寸处,东青鹤的指间捏着三根斜斜射来的冰针,明明只是小小的暗器,却惹的东门主护体金光炸开一片,映得一张脸炫目非常,侧脸望向花见冬的眼神都显得刺目起来。
 
花见冬还是第一回看见对方用这样深沉不满的目光看向自己,她怅惘地后退了一步,解释道:“他……心怀不轨,伤我宫人,现下还企图拖瞒耍诈,理应速战速决……”
 
然她话还未落,东青鹤指间一动,那几根针便唰得插在了花见冬的脚边,留下三枚深不见底的黑洞。
 
花见冬见此,心头一凛。
 
东青鹤做事向来冷静无私,只求公允,而眼前这妖修如此心狠手辣蛮狠无理,东青鹤却没有站在明显弱势的九凝宫一边,还怨怪自己操之过急?其实从那红衣人出现开始,时时注意着对方的花见冬就发现东青鹤眼里的情绪有些不对,红衣人的一招一式他都牢牢的追逐盯视着,眼里光华闪烁,最后当对方真容曝露时,那些神色又全转为了骇然和恍然大悟,还有掩都掩不住的回忆与惊喜。花见冬也见过常嘉赐,东青鹤在面对他那小徒儿时的模样可完全不是如此,以她的直觉,这不是那个凡人少年,这是另一人,一个让东青鹤在意得无暇他顾的人。
 
而发现到这些异样的还有一边的破戈长老,这时,身后冷风一扫,破戈回头,见到了去而复返的慕容骄阳。
 
“如何?”破戈低声问。
 
慕容骄阳看向远处的门主,说:“他还在片石居。”
 
“你亲眼所见?”不是替身,也不是幻术?
 
慕容骄阳颔首:“我站在门外看的,他就躺在床上,酒还未醒,门窗上还有门主昨夜下的禁锢符在,符咒完好无损。”
 
“难道真是相像之人……”
 
破戈一番细思,又看向只顾盯人什么都管不得的门主,决定开口问清楚。
 
“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要来抢刀?”
 
听见这话,红衣人终于看了过来,懒懒的勾唇一笑:“为何要抢?因为那刀本就是我们的。”
 
“什么?!”
 
破戈意外,一旁的慕容骄阳也大皱其眉。
 
“刀是我从法器大会上夺来的!”
 
“呵,”红衣人一声嗤笑,从东青鹤庞大的气势范围中远远的退开一步,“我不知你是怎么得来的,但那是我竹死岛代代相传的掌门人兵器,在新一任教主功法未大成前便于老教主的墓中安放,却不知哪天被个瞎了眼的贼子给盗去了!”
 
“竹死岛?!”破戈讶然,“可是那个在黄芦火海上的小岛屿?”
 
“不错,虽然我们与修真界其他门派往来甚少,但你们这些所谓的大派也不能如此夺人至宝占为己有,还一脸理所应当啊。”那黑衣人也跨前一步,主动揭下头纱,原来是一个同样妖冶的女子。
 
这话说得慕容骄阳一时沉默,因为他想到法器大会上给他刀的人的确提过这东西曾从某个古墓中挖出来的,难道就是在黄芦火海?!
 
不过一旁的九凝宫弟子却忍不住反驳:“一派胡言,这天罗地网上明明刻了我九凝宫的金蝉印,就算你们教主曾用过,怕也是偷来的!”
 
“金蝉印?朗朗乾坤下就许你九凝宫的神兵用得是金蝉?旁得门派就用不得了?”红衣人不屑地轻哼一声,啪得甩来一块令牌,一把被东青鹤接了,“那赶巧了,我们竹死岛的图腾,也是金蝉。”
 
东青鹤摊开手掌,周围人也探头去过,就见那上头果真雕了一只金蝉,竟同九凝宫的一模一样。
 
“你……你这是……依样画本!根本、根本就不是真的!”谁都知道修真界用金蝉印的向来只有他们九凝宫独此一家,哪来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不要脸的效仿。
 
九凝宫众人大怒,纷纷群起攻之,花见冬的一张脸色也青黑了下来。
 
红衣人一抬手,那令牌又唰得飞回了他手中,他并不理会周遭谩骂,只收回袖中悠然笑道:“我们教主的天罗地网向来认主,你说这是你们宫中的神兵,好啊,谁能使得上,我便无话可说。”
 
这番论调倒是一下浇熄了不少愤慨之词,九凝宫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口。
 
还是花宫主,轻轻地问道:“你的意思,你们可以使这刀?”
 
红衣人嫣然一笑,眼中露出势在必得的光,就当众人以为他有十成把握时,他却忽然摊了摊手:“我们又不是教主,当然使不得啊。”
 
“什么……你……”
 
“不过,”红衣人对要反唇相讥的九凝宫众人摇了摇手,“你们有金蝉,我们也有,你们不能掌刀,我们也不能,大家最多彼此彼此,这刀……又凭什么给你们?”
 
话糙,这理其实不糙,九凝宫人从来用剑,这刀本就不是他们宫中的做派,而那竹死岛的金蝉印一时又分不出真假,着实还真难断。
 
眼瞧着两边剑拔弩张,破戈看了眼自家门主,这一回,门主总算回视了,破戈从他的眼里察觉出个中深意,虽然疑惑,但还是配合的点头说道:“既然两边各执一词,刀又是从青鹤门中来的,我看不如先回我门中,再将此事慢慢详查?好还各位一个公道!?”
 
花见冬之前费了那么多功夫就是想多在青鹤门留上几天,此刻虽然横生麻烦枝节,但能如这个愿,她自然答应。而且,她现下哪里能放心眼前人?
 
而那头的红衣人却在听了破戈的提议后,颦起眉头,不怎么乐意的样子。
 
“莫不是心虚了?”九凝宫的人看他迟疑,纷纷跳脚。
 
久久未言的东青鹤此时终于说话了,他望向那低着头的红衣人,轻言道:“不过几天而已,九凝宫那儿可以趁此追溯刀的来历,你们竹死岛也可请来教主,问一问金蝉印的缘由和这刀是否真能认主。”
 
红衣人依然不言,只是眉眼中的坚持似乎淡了下去,尤其是当他瞥到一旁的妘姒时,眸内幽光一闪。
 
“也好,我们留下,让有些人看看,到底是谁鱼目混珠。”话是回答东青鹤的,只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正眼瞧对方一眼。
 
“你……”
 
九凝宫人还待再闹,那头破戈已伸手阻了,一边示意她们返程,一边走向红衣人笑道:“说了这么久,还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黑衣女子倒是个爽快人,直接报上了姓名:“迷闺。”
 
众人又望向红衣人,东青鹤的目光最为灼灼,只见对方手腕一动,那金红色的长鞭便环上了他的手臂,像一条听话的小蛇。
 
红衣人甩了甩袖子,将长鞭盖在其下。
 
“花浮。”他丢下两个字。
 
“花凫?!”九凝宫人却忍不住耻笑起来,“就是那又会凫水,又会飞的东西?怎么有人叫这个名字?还真怕旁人不知道他本体是何物,丢人!”
 
花浮却不理这些闲言碎语,当先和迷闺走到了前头,留下一头雾水的青鹤门长老,还有径自望着对方背影,低低呢喃着什么的东青鹤。
 
第二十五章
 
才离去半刻,大批人马竟又去而复返,这回还多带了两个人回来,尤其其中一位和门主新收的小徒弟长相如此近似,青鹤门内的弟子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九凝宫等人仍是住到客殿,而未免两边起纷争,破戈建议将竹死岛的两位另行安排,至于天罗地网,则依然交由慕容骄阳,放至万遥殿保管。
 
眼见竹死岛二人转身要走,花见冬忽然恨声对东青鹤道:“双眉伤得很重,内丹全碎,虽然神兵一事暂且不究,可这两人下手狠毒,我却不能不为弟子讨个公道!”
 
花浮听罢却轻蔑一笑:“我已坦言为何而来,并给了你相救的时间,是你自己磨磨唧唧,从头到尾不为所动,要刀不要她命的。”
 
花见冬语塞,转头望向东青鹤,却见他只拧眉不言,似乎并不反对花浮的话,毕竟青鹤门众人从一开始就隐在了榕树之后,看得可不糊涂。
 
不过东门主到底还是大局为重的人,他对待在一旁的青仪等人道:“你们和花宫主一道把她送去金长老那儿医治,用些好药。”
 
又转头对花见冬道:“先救人要紧,其他事儿待真相大白那刻再好好追究也不迟。”
 
花见冬虽心内不忿,但此刻也由不得她拖拉,只得先将人弄走,走前留下几道隐忍的目光。
 
搞定了这边,作为青鹤门中的管事,破戈自然要担起看顾客人的责任,于是他亲自带着竹死岛的两位去到他们的住处,走前还十分贴心的问了句东青鹤:“门主可要一道?我怕安排得不好,照拂不周了。”这话说的,旁人要不知道花凫和迷闺身份的还真以为是来了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
 
结果东青鹤还真去了,不仅去了,一路跟得还很紧。
 
破戈把人带到了月部,这儿除了是最常招待他派掌门、长老之地,还离片石居极近,若是有心,站在片石居的窗栏边就能眺望到月部的客院。
 
转过一处长廊,破戈对迷闺比了比手:“修士请这边走。”
 
又对花浮道:“花浮修士的房间在那里……呃,辛苦门主代劳了。”
 
东青鹤一点头,自如地走到了花浮的前头,察觉到后背有两道冰凉的目光射来,东青鹤苦笑一声,没有回头。
 
直到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屋门前,东青鹤伸手要推,却被花浮一把阻了。
 
花浮笑着道:“不劳烦门主了,我自己进去就好。”
 
正要越过对方时,手腕却猛地被人抓住了。
 
花浮一怔,终于回过头来,艳阳映着他漂亮的眉眼,像瞳仁中有两簇跃动的火光一般明亮。
 
“门主……这是作甚?”
 
东青鹤问:“你这些年去哪里了?”
 
花浮眉尾一挑,回敬过来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我们以前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了?”他只比东青鹤矮上一些,东青鹤微垂眼便能对上他的双眸,一番凝视,并没有在其中看到任何波澜,东青鹤心头一沉,“我们……我们曾在多年之前有过往来。”
 
花浮却跟看痴子一般看他:“什么往来?你认错人了吧,我之前从未来过青鹤门。”
 
这句话一时让东青鹤觉得万分耳熟,曾经也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过。
 
“并不是在青鹤门,而是别处,那该是好多年前了……”
 
花浮哼笑:“好多年前?那要不就是你记错,要不就是没什么紧要,我给忘了吧。”他说得轻描淡写,甩手便要离开。
 
东青鹤却没有放手,反而握紧了那腕子,指尖一路划过对方滑腻的皮肤,拂上了脉门之处。
 
花浮一惊,抬起一掌就拍向东青鹤,下手用了十成的力,呼呼掌风都挟着火般的金红,半点没留情面。
 
东青鹤却不闪不避,任由那手挥到面前,解释着方才自己的行为:“我想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花浮却不听他分辨,一掌抵上对方前胸,却只觉拍到了铜墙铁壁一般,随着东青鹤的护体金光贲出,他整个人也跟着一颤。
 
幸而东青鹤及时揽了对方一把,花浮才没有被反震出去。
 
察觉到二人猛地拉近的距离,花浮气得双目晶亮,面皮抽了抽咬牙道:“人人都说你东青鹤乃正气之士,现下看来,也不过是个蛮不讲理的莽夫而已。”
 
东青鹤的手仍揽在对方腰上,感觉着手下那不盈一握的细致,不客气的反问:“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怎知我是什么样的人?”
 
花浮一怔,用力脱出对方的包围,不快道:“那只能怪东门主威名远播,我竹死岛虽地处海上,但到底不是在海底,该知道的事儿,该认识的人一个不落,不过……也仅只认识而已,没有旁得了!”
 
说罢,不再看东青鹤的模样,闪身入了屋。
 
望着那被重重合上的门,东青鹤眸内情绪翻了几翻后,终归还是趋于了平静。他微微一笑,带了丝似忧似喜的神色,返身离开了这里。
 
东青鹤本欲先去找破戈,不过抬头看到眼前的片石居时,他心头一动,几个纵跃便进了偏院内。来到门前,看着门窗上自己亲手所下的禁锢符完好无损,东青鹤崩起的脊背微微松缓了下来。
 
他甩袖破了那符,推门走了进去。
 
床上的小徒儿依然因为醉酒而睡得香甜,脸庞都染了昏沉的红晕,腮边还有两道压出的印痕,满满的天真迷糊。
 
东青鹤在床边缓缓坐下,望着对方毫无所觉的睡颜,伸手搭上了常嘉赐垂落在床沿的手腕。
 
指尖传来细微的跃动,与之前所触的脉象完全不同,那人的坚实有力,丹田充盈,而嘉赐则绵滞虚软,气息纷杂。
 
不一样,的确不一样。
 
东青鹤失笑一声,小心地将少年的手放回了被褥中,又看了一眼常嘉赐,起身走了出去。这回没再设下禁制了。
 
来到破戈那儿,就见他搭着腿一脸的若有所思,回头看见东青鹤,不由连连摇头。
 
“门主,我不懂,我真不懂……”
 
东青鹤掀袍在他身边坐下了,问:“你查过了吗?”
 
“查了,”破戈点头,“黄芦火海上的确有个竹死岛,那儿的人很少,多半都是妖修,这一代的岛主是个姑娘,名为灭瑶,不过两百多年的修为,道行尚浅,寻常由教中长老照顾指教,而今日我们所见的二人就是竹死岛的长老。以往,岛上的人不太来我们这儿晃悠,所以他们惯用什么兵器,门派的图腾是否真是金蝉印,还要些时间才能查清。”
 
见东青鹤垂眸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破戈斟酌了下忍不住问。
 
“想来昨日进门偷刀的应该也是他们,那竹死岛的人做事颇有些邪性。”不是背里偷,就是当面抢,若换做以往,东青鹤这样的怎么可能与对方为伍,但现在破戈却不敢断言了。“门主……可是识得那花浮长老?”
 
东青鹤眼睫一动,点了点头。
 
“他的确……是我的一位故友。”
 
故友?
 
破戈挑了挑眉。
 
他怎么觉得人家并不认识,不,应该说是不想认识他们门主呢,难得门主竟还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当年,我和他都不过是一散修,结伴游历时不察遇上妖兽,他为救我内丹耗尽,伤得很重,我以为他已经不在了,却不想,时隔多年,他竟重回我面前,而我方才探到他的脉门,他的修为精进了很多。”
 
这个故事怎的如此耳熟?!只是里头的主角似乎不太对?
 
向来对于门中轶事都了若指掌的破戈长老立时觉出了问题来,不过他从来不会多嘴相问,只在心里一番猜测计较,面上则气定神闲道:“若是时日久远,修为渐长也是正常。”
 
东青鹤却摇了摇头,他觉得花浮的气脉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不对,东青鹤竟一时说不清。
 
“罢了,他现在只要无事那就最好。”
 
不过虽然心中挂怀,但不代表东青鹤就会掉以轻心,他对破戈道:“着人多注意些。”
 
“我明白。”破戈应下。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月部的居所以往招待的都是贵客,内里陈设自然不一般,原本破戈还派了小厮来照顾的,但却被花浮以嫌人多碍事为由,全赶到了外头。
 
他白日就在屋内打坐,夜半偶尔在院里练个鞭就回,到了青鹤门几日,谁来请都不出去,只说除非天罗地网的事儿有眉目了,不然他没闲工夫和人碎嘴。那架子,简直比东青鹤还要大上几分。
 
而东青鹤,对于这位吹毛求疵的客人,一直保持着十足的耐心,几乎有求必应,只是倒没有再如之前那般过分关注了,只除了带人来的那日,之后竟都没有再出现过。
 
这一晚,花浮拿了长鞭在院中练功,几个腾挪迭荡后忽然瞥到天际一角有一道黑影闪过,花浮观望了片刻,收回长鞭,忽然起身跟了上去。
 
那黑影颇有几分修为,花浮随在他身后一段距离,不知是否被对方发现了踪迹,那人加快了脚程,花浮竟慢慢被甩远了。不过花浮也不急着追他,见那黑影朝青鹤门最高处的后山去了,花浮便停下了脚步。
 
勾唇一笑,低头看向脚下的殿宇,花浮自云端落了下去。
 
在殿外悠悠地绕了一圈,花浮走向殿门处,刚伸手要推,忽觉不对,他敏锐地停下动作,回头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平地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的青蓝长袍楚楚谡谡,不是东青鹤又是谁?
 
花浮睨了对方一眼,奇怪的问:“东门主好雅兴啊,这么晚还不睡,一个人夜游吗?”
 
东青鹤的双眸在夜色中亮如星辰,他迈出一步,缓缓向花浮走来。
 
“比不上花浮长老。”
 
东青鹤叫他长老,看来果然是查过自己身份了。
 
花浮见对方的目光在自己和身后的殿宇间回转,便无辜地耸了耸肩:“我方才练功时,忽然看见有黑影自头上飞过,便想着青鹤门内不会遭了贼吧,于是好心的跟上看一看,谁知还是被对方逃了……又恰好路过此地,瞧着这殿宇宏伟,就打算游览游览,门主不会小气的连这个都不许吧?”
 
东青鹤已是走到了花浮面前,离他不过寸步的距离,直直地盯着对方道:“什么黑影?除了几日前来万遥殿偷刀的黑影外,我没再看见旁得了。”
 
花浮不闪不躲对上他的眼:“东门主不会怀疑是我偷得刀吧?”
 
“那……是你吗?”东青鹤微微俯身。
 
花浮眯了眯眼:“我说不是,你信吗?”
 
东青鹤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花浮冷笑:“那又何必问呢,你便怀疑我好了,要不要现在就将我锁起,关押进你青鹤门的牢房中好好拷问?”
 
说着就伸出两只洗白的手腕来,示意东青鹤可以拿人,然见对方一动未动,花浮又不爽地哼了一声,转身即走,谁知如上回那般,东青鹤又一把拽住了他。
 
连着两回都被钳制,花浮没了好脾气,他美目一凛,腕间长鞭猛然滑下,啪得甩出一个狠厉的弧度,直直就向东青鹤抽来。
 
东青鹤依然纹丝未动,只在长鞭即将近身时抬手一把握住了那挟着喧天巨势的鞭身,手臂稳稳地定在了那里,周身隐隐泛出金光。
 
花浮一惊,那一鞭他至少使了七成的力,可却半点没有撼动对方,他反手就要将武器抽回,东青鹤却不松劲,反而朝自己这儿一用力,花浮整个人就被他拖了过去,咚得贴上了他的胸膛,那距离近到足以让花浮闻到东青鹤鼻息间散出的温热,也让东青鹤闻到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酒香……
 
酒?!
 
东青鹤心头一动,那头觉出不妙的花浮竟直接弃了自己的兵器,反身就掠开了十几步,站在远处防备的看着东青鹤。
 
“你喝酒了?”
 
“你那金光是什么东西?!”
 
二人一道开口,问得却是南辕北辙的问题。
 
见花浮不依不饶地瞪着自己,东青鹤服软的当先回道:“那金光是一护体之气,我并未刻意修炼,只是在破了元婴期后便慢慢有了,到如今已和本体气脉相溶了吧。”每当一察觉到东青鹤有危险,那金光就会自动幻化而出挡住他的周身。
 
“一派胡言!”花浮却是不信,以为东青鹤拿假话诓自己,“你以为全修真界就你一人破了元婴期吗?不愿说就罢了!”
 
“是真的……就在你我二人离了幽冥地府后便有了,也许是在那儿沾了什么未知的异术。”东青鹤分辩。
 
“那为什么我没沾到?”
 
花浮直觉反问,出了口才觉不对,抬眼就对上东青鹤一张惊喜的笑颜,满脸都写着“果然是你”的表情。
 
“你骗我?!”花浮大怒。
 
“没有……是真的。”
 
东青鹤又要上前,花浮见此却大步退开,沉声喝道。
 
“你别过来!我说了不想再看见你!”
 
东青鹤一怔,顿了步子,望向花浮的目光带出一丝怅然:“你果然还在怪我……”
 
花浮既认了,索性也不再装傻,只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东青鹤见对方终于愿意同自己说起往事,忙道:“你是指你当时明明附了花宫主的身,我为何还会知道你的真实模样吗?你忘了幽冥地府乃阴司之地,当年你我为了追杀逃入那里的混沌巨兽,拿回解药,不得不催魂出窍才得以入到地府,而花见冬和我的驱壳都留在了阳间,只有魂魄入了内。”所以他自然明白身边人是什么真实模样。
 
“可、可你在一进入地府的时候就不小心被混沌兽的毒液迷了眼,你说你什么都看不到的!”亏得自己当时一边庆幸一边又怕被拆穿还故意变成那女人的嗓子,“原来你那时就在骗我!?”
 
东青鹤苦笑:“一开始的确是无法视物,我没有骗你,但是之后……”渐渐的就能看清眼前人的轮廓了。他一路都伪装成花见冬的模样,东青鹤虽不知对方是何目的,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是他知道那人不希望自己追究,大敌当前,东青鹤于是决定等离开这里,等找回解药,等两人都平安了,再想法子和对方坦诚相待,那以后……
 
那以后再如何?他当时不会猜到,他们二人从离开幽冥地府后就没有以后了。
 
回忆到这些遗憾的曾经,东青鹤的眸光暗了下来,然望向花浮的视线却又重了一点。
 
“总之,我从未想欺瞒你什么。”
 
花浮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屑道:“有欺瞒又如何,没有欺瞒又如何,反正所有人都觉得当年救了东门主的乃是倾国倾城的花宫主,东门主也不惜为此赴汤蹈火,英雄配美人,简直佳偶天成啊。”
 
这话说得东青鹤呆了下,反问道:“你怎知外人如何言道的?”
 
花浮一窒,脱口反驳:“我早说了东门主威名远播,我什么都听说过!”
 
东青鹤悠悠弯起了眼,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你不高兴了,所以……终于出现了。”
 
“放屁!”
 
花浮被这不要脸的推论激得直接骂了一句粗言,抬手就要打东青鹤,然一侧头看见自己腕间空空,才发现他的络石鞭还在对方手里,花浮脚下一跃,直直朝眼前人逼去。
 
东青鹤悠然一笑,乐意迎战。
 
眼看着两人又打在了一起,此时远处传来一道婉转的女声,长唤道:“何人在此?!东门主?是你吗?”
 
花浮左突右攻却怎么都捞不到东青鹤持着的长鞭,正急得窝火,蓦地听见那声音,就跟一盆冰水兜头淋下一般,霎时全身的气势都坠入冰窖。
 
而一边的东青鹤也停了动作,迟疑的看着对方,似想要说些什么。
 
花浮却狠狠回头给了东青鹤一个白眼,趁对方愣神时,抽手夺回了神兵。
 
“瞧,这般依依不舍,我哪里用得着打听,隔了八百里也该品出她对你的情意了!”
 
花浮咬牙道。
 
“哦,对了,你方才不是问我有没有喝酒吗?我只是瞧着桌上放了一壶佳酿想拿来尝尝而已,没想到这也要遭门主疑心,你们青鹤门的待客之道,不过尔尔,还是趁早离去的好!”
 
说着,取下腰间挂着的一小瓶酒就向东青鹤掷去,几个纵跃消失在了夜色里,没关身后人直直的目光。
 
一路飞回月部偏院内,花浮越想越气,尤其是走远了还能听见花见冬问出的那句“刚看到有黑影朝此地而来,怕是之前那个小贼又来偷刀,所以就想来看看”的话,更是不忿。自己跑来这都大半天了,哪儿来的黑影?明明是那女人听见动静,尤其是东青鹤的声音,故意而来的。
 
“骗子!虚伪!”
 
花浮对着院前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石塑狠狠骂道。骂了一句还不过瘾,他反手又甩出一鞭,瞧着那石塑一瞬间便被抽了个稀巴烂,花浮这才舒爽了一些。
 
“虚伪的长腿鸡……”
 
花浮冷冷说着,迈步推开了门。
 
而屋内桌前已是坐了一个喝茶的女子,正是迷闺。
 
迷闺不满地问花浮:“你去哪里了?”
 
花浮道:“出去逛逛。”
 
迷闺却摇头:“我是问你这段日子去哪里了?”
 
第二十七章
 
青琅隔着院落远远听到里头传来了动静,便好奇地推开门,就见常嘉赐站在桌前给自己洗脸。
 
“啊哟,你可终于醒了!”青琅道。
 
常嘉赐脸上还带着迷糊的茫然之色,被说得很不好意思的抓抓头问:“我是不是喝醉了?”
 
“是,不仅喝醉,你还昏睡了!”
 
“我睡了几天?”
 
青琅道:“五天!”
 
“这么久了?!”嘉赐惊讶。
 
青琅哼了一声,像个兄长一样走过来替嘉赐整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是呢,门主来看过你两回,你都跟个死猪一样。”
 
“那我师父是不是生气了?”嘉赐紧张。
 
青琅笑着摇头:“是罚了你闭门思过几日,你倒好,全给睡过去了。”
 
“那师父现在何处?我、我要去给他认错……”嘉赐一听脸色都白了。
 
青琅道:“好了好了,逗你呢,门主没有责怪你,你放心吧。”
 
“真的吗?”
 
“嗯,门主这两天可忙了,哪儿来的闲工夫,”青琅又给嘉赐整理头发,“你可不知道你睡着的几日门里有多热闹。”
 
嘉赐乖乖地任他弄:“发生什么事了?”
 
青琅挽起嘉赐的鬓发,忽然凑近看着他的脸,嘀咕了一句:“真像……但又真不像……”
 
嘉赐被他打量的一头雾水。
 
对上眼前人纯澈的眼睛,青琅将最近的鸡飞狗跳都告诉了对方,对于花浮的存在更是没少描述,尤其是在他和嘉赐的相像上。
 
“若不是看到你一直在这儿啊,我都要当他是你假扮的了。”
 
“真的那么像吗?可你不是说他长得可好看了?”嘉赐眨眨眼,“我又不好看。”
 
青琅拧眉:“他是好看……但是又很邪性,看着不像好人。啊呀,我也说不好,我糊涂了,你们不像,一点儿也不像。”
 
“那个人现在住在哪儿?”嘉赐问。
 
“他住月部,”青琅说完又忙叮嘱,“哎,你可别去找他,收了你的好奇心,那人脾气可差了,万一看你不顺眼有你受的。而且你去了也看不见人,他不出来,也不见外客。
 
“那门主觉得我们像不像?”嘉赐思考了一会儿,认真的问。
 
青琅顿了下,他理应回答“我一个下人哪里知道门主的想法”,可是这回青琅却肯定的摇了摇头。
 
虽然他也只在那红衣人入门第一日远远看过对方两眼,但是他在东青鹤身边那么多年,门主什么脾性,青琅还是了解的,当时他那过分外露的眼神,让青琅记忆深刻。
 
不过青琅不会告诉嘉赐,这事儿他还是不要多管的好,青琅只说:“门主眼力过人,自然分辨得比我们清楚多了。”
 
见常嘉赐还歪着脑袋惊叹,青琅岔开话题问:“你一会儿要不要再去员峤亭借阅书籍?”
 
嘉赐摇摇头:“我要去水部看看鱼邈。”
 
说起这个人,青琅问:“是不是和你一道醉酒的那个小弟子?他现在不在水部了。”
 
嘉赐疑惑:“他在哪里?”
 
青琅:“他到辰部了。”
 
嘉赐眼睛一亮:“辰部?门中的兵器库那儿?他是拜了新师父吗?”上回不是还说没人要么?
 
“对啊,就是那儿,但……”青琅露出一脸的同情,“他得罪了慕容长老,估计拜不了师,跳到另一个坑里继续遭罪倒是真的。”
 
嘉赐听得拧起眉头。
 
青琅以为他是太过担忧,于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能帮就帮,不能帮便不要勉强,慕容长老还是有分寸的,出了气大概就会放他回来了吧,他又不会铸剑,留在那儿也没用。”
 
“嗯……我知道。”嘉赐回以感激的微笑。
 
在青琅走后,常嘉赐也离了片石居,不过他不会飞,和刚来时乱逛的那晚一样,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但这一回身份已是不同,一路光明正大,去到青鹤门哪儿都不会有人拦了。
 
路上有不少弟子见了他都过来打招呼,落在嘉赐身上的目光却比那日在酒宴时的更为复杂,常嘉赐知道这是因为那叫花浮的妖修的缘故,若不是这些人不好明目张胆的对自己动手,怕是早就想上来试一试自己是不是个串通外敌的西贝货了。
 
常嘉赐一路琢磨,一路又走了良久,来到水部的后屋附近,远远看见了一个人,常嘉赐蓦地顿住了脚步。
 
那人正蹲在常嘉赐曾遇见南归的那条河边洗衣裳,一感觉身后有陌生人的气息,对方猛然回头,目光凌厉的瞪了过来!
 
她这一次没有戴面纱,只见那张脸上的确满是沟壑,眼下、鼻翼、下颚,一道一道,深刻又饱经风霜。
 
常嘉赐看了一惊,紧张地说:“抱、抱歉……我只是路过,我想去辰部的,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我以前也常在这儿洗衣服……”
 
女人不想听他解释,只冷冷的说了句“滚”就又转过头去。
 
等了片刻,回过头来却见那个黑黝黝的少年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女人不耐的对他眯起了眼。
 
常嘉赐害怕的退了一步,让人以为他返身要逃,谁知他踌躇了片刻又盯着女人的动作道:“你别用手搓啊,水那么凉……”
 
在女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嘉赐左顾右盼了一圈,忽然往一处杂草从中跑去,在里面扒拉出了一根粗壮的木棍,笑嘻嘻地抱了过来。然一对上女人肃杀的视线,又蓦地一顿,只小心翼翼地探出了手。
 
“用、用这个……”
 
女人没动,嘉赐又长起胆子凑近了一些。
 
他脸上挂着讨好又有些紧张的笑容,女人审度了半天,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看见那人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嘉赐笑弯了眼,也不敢过去,就这么在原地蹲下了,默默地看着对方洗衣服。
 
女人洗了片刻,突然冷冷问:“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明明暗哑,却又带着一种分叉的凄厉感,十分难听。
 
常嘉赐眼中掠过一瞬悲伤的神情,即刻又笑了起来:“我只是很久没有看见人家洗衣服了。”
 
见女人疑惑,嘉赐道:“其实我是从人界来的,我们那儿以前家家户户都这样,可是到了这里,就没人这样了……”
 
女人怔了下,依然没接他的话。
 
嘉赐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我们村的隔壁住了一位姐姐……每日都替她弟弟洗衣裳,听说他们家原来住在京城,有吃有穿,可后来,家里的生意败了,亲人也全死了,只剩那姐弟两个。姐姐本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可为了那弟弟,什么粗活累活都干过,结果还是没有好日子,说到底,还是那弟弟太没用了……”
 
不知想到什么,常嘉赐笑了一下,笑容中带了一些鄙夷。
 
女人手里的木棒依然在一下一下敲打着,似乎并没有心思听常嘉赐这些废话。
 
常嘉赐傻傻地盯了一会儿,问道:“其他人都不用洗衣裳,听说有修为护体,衣裳不太会脏,而且,还有小厮在……”
 
以为这回女人也不会理他,结果,等了须臾,女人说了两个字。
 
“浪费。”
 
“什么?”嘉赐茫然。
 
“用修为做这种事,多浪费……”至于有小厮伺候?女人只是冷冷一哼,不再多言。
 
常嘉赐却呆在了那里,即便是青仪青越他们,用修为打不了太厉害的架,翻腾不上太高的云,可是洗洗衣裳干干活计还是绰绰有余的。而眼前这女子,一看就不似寻常修士,却竟然舍不得清衣裳的修为?
 
听来未免太过吝啬,可当嘉赐的视线落到对方脸上的皱纹时,又觉得也许并不是这样,他越想神色越沉了下去。
 
女人的衣裳已经洗完,她将木棒放到一边,端起木盆站了起来。
 
看她要走,常嘉赐也立即起身,亦步亦趋地跟了她两步,紧接着就被嫌弃的瞪了一眼。
 
常嘉赐立马不动了,但依然厚着脸皮问:“我以后还能来看你洗衣裳吗?”
 
见女人皱眉,嘉赐又道:“我、我只是有点……想家。”
 
女人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反对,只轻睨了对方一眼,仿佛不能理解常嘉赐这没出息的模样,继而又往前而去了。
 
嘉赐则扬起声问:“你……请问姐姐你如何称呼?”
 
女人已经走远,嘉赐的疑问则消散在了四处。他对着对方朦胧的背影,失落的咬紧了牙关。此时耳边忽然飘过一阵凉风,带来了一道似有若无的女声。
 
“妘姒……”
 
常嘉赐听得一震,缓缓的咧开了嘴角,明明在笑,看着却又像哭一般……
 
第二十八章
 
常嘉赐离开片石居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回到屋里月亮都挂在天空中了。一推开门就看见自家师父坐在书案后。
 
常嘉赐一怔,小跑着进了屋:“师父……”
 
“小醉鬼可醒了。”东青鹤拿了本书边翻边笑瞟了一眼过来。
 
常嘉赐臊红了脸:“师父,我错了。”
 
“我让你少喝些,你倒好,饮了满杯还不够,回了片石居还跑出去偷酒喝,真给你找着了。”东青鹤想到那日情景,无奈摇头。
 
常嘉赐却面带茫然:“是吗?我……我忘了……”
 
“嗯,看你也不会记得,”东青鹤将书卷起,生气地敲了敲他的头。
 
常嘉赐捂住额头:“我下次不会了,我一定听话。”
 
东青鹤也不会真跟他计较,只问:“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说起这个,常嘉赐来了精神:“师父,我去辰部了。”
 
东青鹤明白了,常嘉赐不会飞,他走得慢,路上可花时间:“过两天,我先教你浮云吧。”
 
“浮云?飞吗?”嘉赐激动,不过想到什么,连忙又摇起了手,“不是的,我要说的是……我去辰部看鱼邈了。”
 
东青鹤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叹了口气:“骄阳的脾气不好。”
 
常嘉赐深表赞同:“鱼邈好可怜哦,我去看了他,他以前在水部的时候每天就要干不少活计,现在到了辰部,干得更多了,打扫冶炼坊,打扫藏兵阁,还有很多很多旁的地方……”
 
“我可以将他换回水部,或者其他几部也行,你问问他吧。”东青鹤道。
 
“可是我今天问鱼邈,要不要请求师父帮他求求情,但鱼邈拒绝了。”常嘉赐为难。
 
“哦?”这倒让东青鹤有点意外,他知道骄阳偶尔气性上来下手可不轻,那小弟子的脾气倒挺好的,“为何?”
 
嘉赐道:“鱼邈……现在没有师父了,能有个地方收纳他,他就很高兴了,他觉得如果自己用心,也许慕容长老会原谅他,然后愿意教他功夫。”
 
“倒是个有心的孩子。”东青鹤颔首,“既如此,我便和骄阳说说,让他注意分寸。”
 
“多谢师父,那我以后每日都可以去辰部帮帮鱼邈吗?当初在水部的时候他就帮过我,现在我要还他恩情,”嘉赐的表情特别真挚,“只是去辰部的话,我便要回来晚了,万一耽误了师父教我功夫……”
 
弟子间互助友爱一直是东青鹤乐于看见的,听见常嘉赐这个话,做师父的十分高兴。
 
“无妨,我近日正巧有别的事忙,每日替你运气可改为三日一次,每次两个时辰。”东青鹤摇头,想了想又道,“辰部那儿兵器多,你走走看看也是不错,以后若有上心的,也可以告诉我。”
 
真的吗?!”常嘉赐惊喜万分,一把拽住了东青鹤的袖子,满眼感激,“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看着对方那高兴的模样,东青鹤也笑了起来。
 
这一日,青越来月部客居求见花浮长老,在外等了良久后终于被准许入院。青越对着端坐在那儿的人禀报说,天罗地网的事儿有了新的眉目,想请他去月部大殿共议一下。
 
花浮问是什么眉目,青越回道:“是花宫主着人回九凝宫翻查出了前几代宫主所留下的一本琐事录,其中就有提到过那位前辈精通刀法。”
 
“切,”花浮冷笑,“所以呢?书上有写她用的是天罗地网吗?”
 
见青越摇头,花浮不屑道:“那能佐证什么?这破烂玩意儿我一晚上能写出百本来!不去!”
 
青越面色不变,似是猜到了花浮会这么说,只把门主的吩咐传达:“门主知道花浮长老事务繁忙,他说他会和花宫主一道在月部大殿等您到酉时,您什么时候有闲余了再去也不急。”
 
说完青越就要转身离开,却被花浮唤住了。
 
“等等,现下就他们两个在那殿中?”
 
青越颔首。
 
这离酉时可早着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花浮眯起眼,哗得站起了身。
 
青越还没来得及浮云,明明方才懒得理会的某人却三两步腾挪就不见了踪影。
 
……
 
花浮唰得落在了月部大殿前,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了什么,顿住了脚步。
 
“……你拿到紫芙蓉花了吗?”远处的回廊前一个软糯的少女嗓音压低着问道。
 
“没有,那蘼芜长老说紫芙蓉花名贵,青鹤门向来戒奢以俭,让我们用白桃代替!”
 
“什么?她是知道我们宫主惯用那花薰衣裳,故意不愿给的吧?!”
 
“是啊,可能怎么办,是我们自个儿忘了多备些摆着给宫主用的,要被宫主知道,即便怨怪那蘼芜,我们也逃不了责罚……”
 
“这……实在没有新鲜的紫芙蓉,只能用紫芙蓉丹了。”
 
“紫芙蓉丹?那比新鲜的花更难到手,我们去哪儿弄啊。”
 
“我们是没有,可有一个人有啊。”
 
“你是说妘……她那丹药是用来救命的,我们上回已拿过一次了。”
 
“上回拿了她可多话了?就算她说什么,又能拿我们如何,告到宫主那儿也没用,宫主比我们更厌弃她。不是我说,就她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每日活着比死了还痛苦吧,我要是她,早一刀了断了,起夜照镜的时候不会被自己吓死么……”
 
“哎,你别说了,怪恶心的,既然如此……那好吧。”
 
……
 
月部大殿内,东青鹤面前摊着一本泛了黄的书册,花见冬站在一旁依着书页上的笔录细细地跟对方解释着。
 
“‘……力学不倦,不知寝食,精进不休。’看来九凝宫的先祖为练此刀法,真是颇费一番心血。”
 
东青鹤颔首:“难怪每一代九凝宫宫主皆面壁功深,只是这上头倒未言明,她所练兵器就是天罗地网。”
 
花见冬讪笑了下:“这倒是,或许师祖新得至宝还未命名,又或许这名字乃是后人所取?”
 
见东青鹤沉思,花见冬又道:“这双刀虽然是稀世奇兵,可于九凝宫也不过只是藏宝阁中的一件而已,见冬对那天罗地网如此纤悉,就是想给师祖一个交待,不能让我宫中之物不明不白就轻易易手。所以见冬不急,门主自可慢慢详查,见冬都愿耐心以待,只要门主……”
 
花见冬语意切切,一双落在东青鹤脸上的明眸满是水光潋滟,眼见她越说越真挚,忽然东青鹤眸光一凛,猛然起身。
 
花见冬正觉莫名,门外就跟着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花浮自踏入院内时东青鹤就察觉到了,他未动声色等着那人进门,却不想对方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息不知何故忽然变得急促,继而又猛烈暴涨开来!
 
东青鹤心道不妙,果然,待他掠至院中,就见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九凝宫女弟子,其面容溃烂开裂,脑袋就跟一只被开了瓢的西瓜一样往外汩汩淌着红水。
 
而那血色粘液一路蔓延到了一根垂着的金红长鞭上,与它那原本的艳丽色泽融为一体。
 
目光再上跃,便能瞧见一只细白修长的手持着那长鞭,而对方的另一只手则紧紧卡在另一个女子的咽喉处,将她高高的举离平地,五官都因窒息而歪曲变形了。
 
“双兰、双如!”
 
迟后赶到的花见冬一见此景便骇然叫道,抽出腰间长剑就对那行凶之人冲了上去。
 
“她们做了什么你要这般歹毒?!”
 
花浮慢悠悠地将那半死不活的人甩到了一边,反手格挡住了花见冬的攻击。
 
“她们该死。”花浮阴测测地说。
 
二人瞬时便战在了一起。
 
自家弟子惨遭毒手,花见冬自然怒不可遏毫不留情,却不想对面花浮竟也气势大开步步杀招,比起眼下对付花见冬的威力,那日他和哲隆交手可真是半点真功夫都没露了。
 
只见花浮一鞭挥去,鞭身夹着金红色的雷电,噼啪作响,极速带出的飓风都呼啸如刀,将方圆之物全部割裂!
 
不过花见冬倒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对手,作为一宫之主,她的修为自然高段,身形一闪便躲过了花浮这一鞭,继而剑身翻转向花浮胸口刺去。
 
花浮侧身一避,另一手五爪成勾直取花见冬门面!
 
花见冬不曾想对方会如此下作,不得不抽剑后退,跃至空中。花浮却半点不让,又紧紧欺身而上。
 
两个高手过招,那动静自然极大,一时打得月部云风变色,远远望去尘烟滚滚,瓦砾墙土齐飞,那一红一白的两道人影却始终不依不饶,看得闻讯而来的众人皆目瞪口呆。
 
论道行,二人怕是不相上下,然论招式,大门大派出来的花见冬就要比花浮那七零八碎的打法流畅得多了。若长久交手,花浮也许未必能赢对方,可他胜就胜在煞气足,下手狠,眼看着花见冬虚晃一圈自侧面袭来,花浮竟不闪不避,任由那剑气割裂自己的臂膀,用另一手狠甩一鞭绞住了对方的长剑。
 
花见冬的霜胤剑乃是她师父庭蕙老祖飞升前亲赠的,虽不似拂光那般削铁无声,却也是锋芒逼人的一把神兵,她本以为轻易就能将花浮的兵器搅碎,却不想,本就带着雷电的长鞭在花浮的催动下一瞬竟长出了狼牙般的倒刺!
 
花浮咬牙一个狠拽,霜胤剑便被刺出了道道裂痕。
 
花见冬看得惊愕不已。
 
然趁她愣神之际,花浮右手再度成爪,犀利地向花见冬双眼勾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蓝光影唰得自远处飞掠而来,牢牢挡在了花见冬身前,同时他周身爆出的护体金光也将全力袭来的花浮用力反震了出去,扑倒在地,狠狠吐出一口血来!
 
第二十九章
 
那二人只管动手,还是东青鹤将那半死不活的两个女弟子从风暴圈中挪出,交给了前来围观的青鹤门众,看还能不能救,然后一回头,看见的就是花浮要对花见冬下毒手的场景。
 
东青鹤当下自然上前相阻,结果却让杀红眼的花浮受了伤。
 
看着对方倒在地上,东青鹤只觉心头一抽,立刻收了那护体金光就要上前拉人。花浮却一个翻身已咬牙撑坐起来,捂着胸口狠狠向东青鹤和花见冬看来,以往盈满傲气的瞳仁此刻竟泛出层层叠叠的血红。
 
东青鹤怔了一瞬,连忙问:“伤到哪里了吗?”
 
他想去扶对方,却被花浮侧身避开。
 
身后的花见冬则冷冷开口:“这妖修上回已对我宫人痛下杀手,这回又如此狠辣,必是知我们寻到天罗地网的初始踪迹,心内有鬼所致!”
 
“呵。”
 
面对这般狗屁不通的指责,花浮只冷笑一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鲜血,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急促的气息已慢慢平复下来。
 
他一抬手将长鞭收回,没有看向怒目而视的花见冬,只对上东青鹤着急的眼神,轻轻开口。
 
“东青鹤……”花浮的语气懒懒的,好似刚才的一场大战并未发生一般,“你最好央求老天爷,保佑我晚一点拿到天罗地网,不然……”
 
他话未说完便返身离去,走前眸内掠过一丝刺目的亮色,看得东青鹤一时愕然。
 
那是赤裸裸的恨意……
 
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鱼邈艰难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捶捶酸疼的四肢,一番梳洗后就拿起扫把打扫了起来。
 
先扫了十八间冶炼坊,又去到兵器库,二千九百七十一件兵器,每日擦洗九十九件,全整理完正好一个月。
 
鱼邈现下已擦到第七日了,他觉得离擦完也不是很远,不过却忘了这个月结束下个月又要重算了。
 
从兵器库出来到了藏卷阁,鱼邈便看见屋内多了一个少年。
 
“嘉赐!!”鱼邈高兴地走到他身边蹲下,“你又来看我啦!”
 
常嘉赐趴在一张长条凳上,听了鱼邈咋呼,嫌吵地皱了皱眉,道:“我前日就说了会再来的……”
 
“我太高兴了,能得你这样有难同当的好朋友,嘿嘿。”鱼邈笑得特别傻。
 
嘉赐只是瞥了他一眼,脑袋一转又闭上了眼。
 
鱼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摸上了他的脸,这动作似乎惊到了对方,常嘉赐猛然睁眼,目光竟有些锋利。
 
鱼邈被那一瞬闪出的光晕吓到了,爪子僵僵地顿在那里。
 
“你干什么?”常嘉赐问。
 
鱼邈道:“你病了啊?”
 
常嘉赐缓了声音:“没有,只是自片石居走过来路远,有点累。”
 
“是吗?那跟着门主修行是不是很辛苦呀?”鱼邈表示理解,“我也挺累的。”他这还没真正修行上呢,如果能学上厉害的功夫大概还要费更多心力吧,鱼邈想。
 
不过他把现在的劳作都当成是慕容骄阳对自己的考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会一起坚持下去的!”
 
鱼邈说着一巴掌拍到了嘉赐的背上,拍得嘉赐猛然之间咳呛不已。
 
“啊呀嘉赐,你果然是累着了,我给你倒些热茶喝,你不要帮我了,你就趴在那儿吧。”说着鱼邈吧嗒吧嗒走远了,留下差点咳断气的常嘉赐。
 
清晨辰部的藏卷阁和风细暖,常嘉赐靠在窗栏边,喝着杯中的香茶,捧着藏卷阁中的书册。
 
只是他那品阅的速度稍稍飞快了一些,哗啦啦两三下就翻过了一本丢在高高摞起的一旁,然后又拿起另一本,翻了两下又丢了过去。
 
“鱼邈,鱼邈。”常嘉赐手边没了书,转头唤了起来。
 
“哎,在呢在呢……”拿着墩布的鱼邈急匆匆地自远处跑了过来,脸上汗涔涔的,“怎么啦?”
 
“这辰部的上好典卷就是这些东西?”常嘉赐问。
 
鱼邈茫然:“应该是吧,你是不是看不懂?我也看不懂。”
 
常嘉赐道:“我师父前日跟我说若我有看上的兵器,他许是能送我一把。”
 
“真的吗?门主对你太好了!”鱼邈羡慕。
 
常嘉赐只是笑了下,问:“我对兵器知之甚少,所以就想来你这儿了解了解,你可知一把上好神兵除了冶炼的材料不一般之外,什么才最重要?”
 
鱼邈眨眨眼:“炼魂最重要。”
 
这个答案让嘉赐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说这些都看不懂吗。
 
鱼邈抓抓头:“前两日我听慕容长老对辰部其他弟子说的,而且我先头打扫了两本书册,上面也写着这个,我虽看不太懂,但我打算慢慢看,不能像你那么快,一日看一些,总能看懂的。”
 
常嘉赐眯起眼:“把你看得那本给我。”
 
不一会儿鱼邈就从藏卷阁一犄角疙瘩中抽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册放在了嘉赐面前。
 
果然,那书册翻开的第一页上就用工整的小楷写了一句“兵魂之利远胜兵刃之利”。
 
“这句我也是想了一天才想明白的,那意思是不是就是说……好的神兵会在认主之后,随着时日过去慢慢有其自己的意志,神兵的兵魂越忠心,自然也就越锋利!?”
 
常嘉赐想到自己师父的那柄拂光剑,眉头一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而又问:“可若兵器的主人死了或离了三界飞升去了,被留下的神兵兵魂也永远不消?永远认主?”
 
对于这样的问题鱼邈回以一张呆呆脸。
 
常嘉赐也不会真倚仗对方,自己一页一页翻阅了起来,他速度依然奇快。在鱼邈眼中,嘉赐完全就像是在走马观花,看个热闹。
 
直到翻至最后两页,嘉赐才住了手。
 
只见那书上小楷多了几行,虽只有寥寥数言,却寓意极深。
 
——夕风阵中浸千时,虺王炉中炼百日……兵魂自破。
 
“夕风阵是什么?”常嘉赐疑惑。
 
鱼邈插嘴:“听着像是阵法?辰部冶炼的阵有好多好多,数以千计,有些只有慕容长老会。”
 
“那这个呢?”常嘉赐指着‘虺王炉’三字。
 
这个鱼邈倒真知道:“虺王炉就是冶炼坊中最大的那个炉子啊!”
 
嘉赐想起来了,他见过那金炉,足有三丈高,两丈宽,遥遥望去,燃起的汹汹炉火可将辰部都映亮,不过却是以灵石为火引,一烧起来一日至少就得一罐灵石,代价着实巨大,更别说在里头炼上百日了……
 
又是夕风阵,又是虺王炉……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常嘉赐拧起眉,不得已将这一页恨恨的翻过。
 
幸而下头还有一法。
 
——雷霆万钧之力,万魔群兽之血,破兵魂,认新主。
 
常嘉赐眼睛一亮:“万魔群兽?妖兽吗?用妖兽的血也可?那雷霆万钧之力又是什么,天雷?什么样的妖兽血?多大的天雷力才能让兵器认新主……”
 
见嘉赐一人在那儿伤脑筋的嘀嘀咕咕,鱼邈忍不住劝道:“想不透就不要想了吧,门主一定会送你一把没有认过主的神兵的,你不用计较这个!”
 
“我明白,只是随意看看,”常嘉赐笑着道,“我自然信我师父,他简直是世间对我最好的人了。”
 
……
 
在辰部泡了一天,回到片石居的时候太阳都下山了,东青鹤却没有回来。
 
常嘉赐问青仪他们:“师父呢?”
 
青琅青越对视一眼,竟然不言。
 
常嘉赐又往青仪看去,还是后者嘴快,忍不住道:“门主去月部了。”
 
“去月部作甚?”
 
青仪翻了个白眼:“昨儿个那里都翻天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花浮长老倒真是个暴脾气,闹了那么一出,自己反倒避而不见了?害得门主还得到处找人问罪。”
 
“我怎么觉得门主那模样不像要去找他问罪呀……”青越在一边小声呢喃,“一脸的愧疚心疼,昨儿个在那里等到很晚才回来呢”
 
“一个个都瞎说什么,”青琅听了一人瞪了他们一眼,“门主有什么好愧疚的?他只是想将这事儿调查清楚才要找人,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都散了都散了,记得到别处也不许碎嘴。”
 
常嘉赐和其他人一道各自回了房,他也没心思管顾东青鹤去哪儿了,只往床上一躺,就累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到夜半忽然醒来,耳边传过一阵一阵的悠扬琴音。
 
常嘉赐却越听越皱眉,捂着胸口出了门,走到院外一眼就看到了浮在半空眺望远处的东青鹤。那人蓝衫飞舞,穆如清风,那挺拔的背影,却又无端透出一股孤寂来。
 
“这曲子叫什么,是谁在弹?怎得如此好听?”一边探出头来的青字辈小厮们也纷纷夸赞道。
 
话落,那曲调便愈发婉转清亮起来,摆摆荡荡,若漩涡又若涟漪。
 
常嘉赐看着东青鹤身形一动,向着琴声来处蓦然掠去。
 
“这叫《云魁曲》……”
 
青仪转过头:“你说啥?”
 
常嘉赐眨眨眼:“哦,我是说这曲子的确好听呢……就是这半夜三更,莫不是妖怪在弹吧。”说罢浑身抖了抖,返身关上了门。
 
而那头的东青鹤掠至半路就知道不对了,虽然调子分毫不差,虽然那指法一样高超。
 
可不是他,不是他……
 
果然,循着琴音来到了青鹤门的客殿外,东青鹤望着亭中那一道雪白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晦色。
 
而看见对方前来的花见冬却不由满面欣喜,停下手来,笑着道:“门主……”
 
东青鹤望着眼前那张笑颜,眼前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脸:“你怎么会这首曲子?”
 
花见冬笑道:“这不是当年我给门主弹的吗?”
 
第三十章
 
《云魁曲》的确是‘花见冬’弹给东青鹤听的,虽然已过去多年,可不知是否因为时常忆起,如今想来,那段岁月的细枝末节都依然历历在目。
 
东青鹤那时不过修仙百年,却已早早破了元婴期,在年轻一辈中实为翘楚。他的师父算起来该是那年修真界最大的门派——禄山阁的长灯真人,只是真人在收下他不过两年就渡劫飞升了,走前并未让东青鹤入禄山阁,说是他的资质不适宜道修,更适宜灵修,所以只丢了一些功法书给对方,就由东青鹤自行琢磨了。
 
好在东青鹤不负师父厚望,任是凭着一己之力习得深厚的修为,并用自己独创的一派心法和招式频频斩妖除魔,在修真界中名声大噪。
 
在遇到那人的时候,东青鹤受禄山阁阁主无泱真人所邀,去往鲜鱼山为对付近日越发猖狂肆虐的妖兽共商大计。在离开禄山阁后,东青鹤却在囚风林撞上了被妖兽围困的九凝宫一行,还得知对方的少宫主被妖兽劫走,下落不明。
 
东青鹤救出那几人,遂又只身入林,不眠不休的追踪了七日,终于寻到那秃鹫妖兽的老巢,结果了对方。
 
接着东青鹤又在一处瀑布后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九凝宫少宫主。她气脉不稳,东青鹤为她一番调息,人才堪堪醒来,而一睁眼,这位容貌过人的少女竟然一把抱住东青鹤大哭了起来。
 
一心修真的东青鹤何时和女子如此亲近,自然惊骇不已,赶忙要将人推开,谁知那少宫主却怎么都不放手,一边抽噎一边哭诉自己这几日受了多大的委屈。而在她口中,这囚风林内除了被诛杀的秃鹫外,还隐着各种丧尽天良的妖兽,她要东青鹤为自己报仇。
 
东青鹤对上那双明澈入底却又晶亮非常的灵动眸子,思忖了下,到底同意了。不过东青鹤原本是要将对方先送回去,由自己来解决这些妖兽,谁知那少宫主却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死!”
 
那位少宫主咬牙切齿的说,回头发现东青鹤皱眉,她连忙软下声解释。
 
“他、他们都是些为非作歹的妖修,手下冤魂无数,你杀了他们就是为民除害!”
 
见东青鹤仍是不语,那少宫主竟又贴了上来,死死抱住年轻修士的胳膊,跟只猫似的脑袋一下一下蹭着东青鹤的肩膀撒娇讨好,着实让东青鹤满肚子的拒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飞掠至十步开外,无奈的点了头。
 
少宫主立时露出了一张狡黠的笑脸,问:“你叫什么来着?”
 
其实二人在鲜鱼山上才见过,东青鹤记得当日对方的模样十分柔静,眉宇间却又带了几丝傲气,并非如今面对自己的这般……烂漫活泼?!不过许是人前有所顾忌秉持,私下便要自如一些也未可知。
 
东青鹤给对方找了个缘由,便大方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结果那少宫主听了却睁大眼:“鹤?就是那腿长长,跟鸡一样的?你也是妖修?”
 
东青鹤莫名的摇头:“我不是……”
 
明明昨日九凝宫的庭蕙宫主还拉着自己说了很久的话,这位少宫主就站在一边,对方怎得像是完全不记得自己了?还有跟鸡一样是什么形容?那个“也”字又是何意?是在拿他和那秃鹫作比?
 
仿佛感觉到东青鹤眸光闪烁,对方也意识到话问得不妥,便转而道:“呃……我、我叫花……花……算了,你叫我丫头姑娘什么就好了。”
 
“那怎么合适,您是少宫主,我便这般称呼您吧。”东青鹤推测这姑娘怕是受了妖兽的惊吓,神智有些混乱,不知稍后会否复原。
 
“啊呀,随意吧……”少宫主特别大咧咧的挥了挥手。
 
未免打草惊蛇,二人寻了一处山洞栖身,不过东青鹤将杂草筑起的简陋床铺让给了对方,自己只打算在外守卫一夜,谁知待到半途却又听见那少宫主传唤。
 
待东青鹤上前,那少宫主凑过来小声说了句。
 
东青鹤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少宫主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犹豫了下才重复道:“东、东青鹤,我肚子好饿……”
 
“你……”
 
东青鹤想说你难道没有辟谷吗?然对上眼前人亮敞敞的大眼睛就把尴尬的话吞了下去。
 
“那……我去摘些野果来。”他说着要转身,又被对方一把抓住的袖口。
 
“我……我想吃旁的。”少宫主低着头。
 
东青鹤盯着她的头顶,像是猜到了那人所想:“那我去猎些野味……”
 
“野味?什么野味?!”谁知这个提议引得少宫主猛然扬起嗓门,“我、我不吃野鸡野鸭野鸟!不吃不吃!”
 
东青鹤:“……”
 
东青鹤:“那少宫主想吃什么?”
 
少宫主踟蹰了须臾还没得到对方明白,只得爽快道:“我想吃鱼!”
 
……
 
盈盈篝火边坐着一位剑眉星目的男子和一位冰肌玉骨的女子,只见那男子以往修长有力舞剑如风的手上此刻拿得却是……一串烤鱼,而那女子向来眼高于顶冷傲如霜的瞳仁中此刻映得满满的也是……一串烤鱼。
 
那鱼被艳红的火焰舔噬的金黄酥脆,稍一翻身还会滋滋作响。
 
闻着不住往鼻尖跑的香气,少宫主不顾矜持的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后问道:“东青鹤,我的鱼好了没有啊”
 
东青鹤感觉着一边快比火芯子都要亮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又给鱼翻了一个身才道:“再烤烤。
 
谁知等不及的对方竟直接抄手将鱼夺了过去,并放出厥词道:“不用那么讲究,生的我都吃得下!”
 
东青鹤:“……”
 
眼见对方果然三两口就将那小臂长的鱼全吞下了肚,细致的樱桃小口边还糊了一圈的油水,晶晶灿灿的,看得东青鹤连忙转开目光将篝火熄灭。
 
吃饱喝足的少宫主特别豪放地砸了砸嘴巴,乐呵呵地去歇息了。
 
东青鹤便尽职尽责地护在洞外。然而夜半时分,他忽然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呜咽和嘤咛声传来,东青鹤本以为是林中的妖兽发出的,结果竖起耳朵又分辨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动静来自身后的洞中。
 
以为那少宫主又遭了什么困境,东青鹤顾不得男女有别,匆匆入内,然进到洞中才发现,对方只是做噩梦而已。
 
修真者五感向来过人,道行越高洞察力便愈强,不过这位在九凝宫传言中资质奇佳剑法非凡的少宫主却睡得极熟,任由东青鹤在旁徘徊良久却始终未醒,害得东青鹤怕她魇着了,只得隔一阵就进来看人,忙忙碌碌一夜,直到天亮才放心离去。
 
第二日东青鹤便履行诺言开始带着对方去囚风林中讨伐一干行恶胆的妖魔鬼怪了,前后共用了十多天,为祸这方多年的狼虫虎豹便被他清扫了个干净。
 
东青鹤记得最后死在他手中的是一只蜘蛛精,她已修炼六百余年,相较初出茅庐的东青鹤道行自然颇深,东青鹤与她大战三天三夜,打得天地变色斗转星移才将对方斩于剑下,而他自己也落得一身的伤。
 
不过好在他带了不少补气补元的灵丹妙药,取了几粒服下,又在原地运气几周天后,力竭的丹田又慢慢充盈了起来。
 
东青鹤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位少宫主不见了踪影,而先前自己几经危难间也没见她出手相救,莫不是遇上别的妖修了?
 
东青鹤顾不得再恢复,立时起身四处找寻,最后在那蜘蛛精的窝内找到了对方。庆幸的是,少宫主并未遇险,她负手亭亭而立,好端端得很,然而不妙的是,她的脚边一片喋血。
 
东青鹤走近一看,不由变了面色,只见那地上躺了若干只小蜘蛛,通体色泽同那蜘蛛精一般模样,一看便是她的子女,而有两只已能幻化人型,却也不过是五六岁的稚儿体态,如今却全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你……是你做的?”东青鹤眼神微沉,“妖修伤人,便该除之,可这些稚童手无缚鸡之力,并无错处,少宫主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少宫主猛然转过头来,一双美目划过戾色,不快道:“你怎知他们没有错处?我小时候可没少吃它们的亏!”
 
这话说得东青鹤讶然不已:“少宫主小时候来过这里?”
 
少宫主一怔,咳了咳分辩道:“是、是啊,我以前也来过这里,就是被他们欺负的!他们打我,还拔我的羽……我的头发……我现下后脑勺上还有一大块疤呢。”
 
东青鹤听了十分狐疑,却也添了几分失望。
 
他摇着头道:“罢了,既已除了恶妖,我现下就送少宫主回九凝宫。”
 
少宫主哪里能听不出对方这是要跟她分道扬镳的想法,而且一脸十分后悔遇到自己的模样,她立刻满肚子不爽起来。
 
“等等等等……”她竟跳起来一把自后头死死抱住了东青鹤,就怕他丢下自己。
 
东青鹤当下只觉一团柔软贴上了后背,随风而来的还有盈满鼻息的馥郁之气,明明清清淡淡,却又仿佛夹杂了几分幽远的甜腻,将心头撩拨得轻轻一动。许是这份波澜,加之东青鹤之前对她已起了些微防备,两端一糅合,让向来沉稳持重的东青鹤一时乱了方寸,只想让对方离自己远些,于是凭着直觉一挥长臂,那本就瞧着颇为纤弱的少宫主就被他震得飞了出去……
 
其实东青鹤知晓自己的力度,而那少宫主修为也不低,这样一招下来,并不至于让对方伤到哪里,却不想,东青鹤回头连忙上前查看,却见对方一脸青白,嘴角竟还带出了血沫。
 
“少宫主……”东青鹤要去把她的脉,以便调息救治,却被那人一把狠狠打开了手。
 
“你还说我下手狠毒!?你这人……真是虚伪!”少宫主气得不轻。
 
东青鹤皱起眉,似想解释,对方却采取不闻不言不视的态度,捂住耳朵把头埋起,甚至还将屁股对准了他。
 
东青鹤无奈之下只得半强硬的将人拖了起来,一掌抵住她的后背将真气慢慢灌入,以气脉确认对方五脏六腑都无恙后,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这少宫主虽然没有伤到,但这内丹轻浮,竟隐约似含了一丝妖气?
 
不过不待东青鹤细思,那少宫主又扑腾起来,跟只离了水的鱼一样不要东青鹤近身,边闹边叫道:“你不是厌弃我么,那便不用管我了,也不用将我假惺惺的送回去,把我留在此地便是!让妖怪吃了吧!”
 
东青鹤无奈,只得问:“你不愿回去,是想如何?”
 
少宫主蓦地止了动作,睁着一双水澄澄的大眼望过来:“我想……四处看看,我……我自小到大都未离过家呢。”
 
东青鹤不信:“你师父不是昨日才带你出来么?不然你怎么会被劫?”
 
“啊?”少宫主一怔,“我是说,独自离家,像你一样!我、我不愿回去被人管着,我跟着你才能长本事啊。”
 
见东青鹤不说话,少宫主收了一身傲气,软软地低下了头:“算了,我晓得你嫌我烦,嫌我累赘,嫌我丑……”
 
前两句还有迹可循,后头那是什么意思?
 
“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若多了一个女子随在身侧,怕是会让不少女修士伤心吧,唉,想想还真是碍事……”
 
眼瞧着对方越说越偏颇,东青鹤不得不开口道:“并非如此,你莫要随意猜测。”
 
“那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旁的计较?没有心虚?没有胡思乱想?”少宫主边说边伸出青葱般的指尖一下一下戳着眼前人坚实的胸膛,戳得东青鹤没来由的心头竟又混乱了两下,不得不起身避开。
 
“青鹤行端坐正,没有不可告人之念。”东青鹤郑重道。
 
“哼。”这回轮到少宫主不信了。
 
东青鹤瞥了眼对方姣好如月般的侧颜,叹了口气:“若我应你,也可。”
 
话落,那少宫主便猛然转过头来,带着一脸惊喜的笑容。
 
东青鹤道:“只是,你万事都要听我,不可……肆意胡闹了。”
 
“好说好说。”花少宫主点头如捣蒜,一下跳起来又要往东青鹤怀里钻,“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东青鹤迅如闪电地撤到一边,面目肃然地回视过去,回视得少宫主被迫连连发誓再不重犯。
 
就这么一个口不对心,另一个不情不愿的二人开始了结伴斩妖除魔的征程。
 
为勘验少宫主的赤诚,东青鹤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被她屠戮的蜘蛛精子女好好安葬。
 
少宫主倒是爽快,除了坑刨到一半喊累之外,在东青鹤代劳后,她便干脆地将那些尸首全丢到了那方土坟中,埋完还在上头立了个无字碑。
 
东青鹤看着对方站在碑前的背影,竟无端觉得有些苦寂,然后就听那人道:“与其作为一个妖修打小就被蔑视被憎厌,其实早早死了未必是多大的坏事儿,也许投了胎,下辈子就能当个人了呢?哪怕是个凡人也好……”
 
说罢,不管东青鹤紧拧的眉头,花少宫主一拂袖,当先离了此地。
 
走得那叫一个潇洒,若不是才翻上云头就不稳得要摔落,被后来居上的东青鹤一把托住,还真要把她那番话当做一个阅尽千帆的高人所言了。
 
越是亲近,东青鹤觉得这位花少宫主的脾性越是难以捉摸,偶尔会像个初初入世的孩子一般,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就像她自己所说的,第一回脱离九凝宫独自游历,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玩一玩尝一尝,纯澈大胆。可待你真以为她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青涩少女时,她却冷不丁会显露其爆烈恣睢的一面,什么都忍不得,让东青鹤竟分不清她是假天真还是真残忍。
 
这位花少宫主就像一个迷,游走在东青鹤的欣悦与忍耐之间,每每要触及他的底线时,她又会轻跳着跑开,露出一脸的懵懂和无辜,仿佛你的那些怀疑和猜度都是对她涉世未深的亵渎。
 
奇妙,又让人觉得危险。
 
却又忍不住去探究,然后不知不觉沉沦……
 
那一日,二人在途径小屏山时,少宫主又有了小心思,她瞧到山下依稀有游走的人影,在得知那里就是人界后,她缠着东青鹤一定要去那儿看看瞧瞧,不然说什么也不走。
 
她这撒娇粘人不应不罢休的姿态,原以为一回两回东青鹤便能泰然处之不为所动了,却不想到如今反而越使越得心应手,自闹上半个时辰都无果到现在不过两三句东青鹤都撑不过去,也是让我们青鹤修士暗里十分懊恼,回头却无可奈何。
 
眼下的情景自然也是如此,二人经过了一番乔装,东青鹤如愿带着人落到了那山脚下的村落中。
 
村中十分热闹,正摆着大鱼大肉的流水席,一问之下,原来是村里的员外儿子娶媳妇儿。那媳妇儿倒是个美娇娘,听说还是个千金小姐,引得别村的父老乡亲都来围观。
 
东青鹤本想着让花少宫主看两眼就走,谁知对方却来了劲儿,不仅不走还要留下来喝喜酒。东青鹤拦不住她,结果她却被旁人拦住了,是那员外身边的小厮,说是非村内亲眷不得入席。
 
这话说得东青鹤一眼就看见少宫主的脸鼓了起来,她脾气不好,炸起来防不胜防,东青鹤以往就没少为此费心,可是这儿到底比不得修真界,这些弱不禁风的凡人哪里能经得起这位少宫主的红颜一怒。
 
就在东青鹤的手已悄悄紧握成拳,防备着对方时,花少宫主却反常地收了不快,不仅没有生气还笑了起来。
 
“我们虽不是新郎新娘的亲眷,但我也是你们员外请来的。”
 
“哦?”小厮狐疑,上下打量女扮男装的他,“你是戏班的人?你会唱戏?”
 
少宫主摇了摇头:“我不会这个,但我会旁的。”
 
说着不等东青鹤相阻,她便嗖得一蹦就蹦上了村中搭起的简陋木台子。一把推开那吱吱呀呀拉得欢快的二胡唢呐,夺过角落的一把琴就坐下了。
 
然后在所有人茫然的目光中,慢慢弹奏了起来。
 
那曲调由缓至快,由迅疾又趋于悠逸,忽扬忽抑,时而空灵,又时而婉约,明明是一把最为粗鄙陈旧的古琴,却在那人的手中奏出了超脱尘世的钧天之乐,连东青鹤都听得呆住了,更何况台下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
 
花少宫主此刻穿得一身男装布衣,枯黄的色泽覆盖了细白的皮肤,平凡的五官取代了精致的面容,然而即便如此,在东青鹤看来,这些平凡朴素的掩饰却根本遮不住那人眉目流转间的狡黠伶俐,她的魂魄在透出皮囊熠熠生光,挑动着自己的思绪……
 
东青鹤在那一曲奏毕片刻才回过神来,就见少宫主推开面前的破琴,笑着走下台,走到那半张着嘴巴的新郎官儿面前,调皮地拍了拍人家的脑袋。
 
“就用这首《云魁曲》祝福你找到了一个美娇娘吧,人家千里万里自好地方嫁到这穷乡僻壤,你便要好好待她,要不然……”
 
东青鹤在她眼中利光一闪,胁迫的话语即将出口的时候,起身把搅得别人亲事云里雾里的人给挟走了。
 
几个纵跃到得小屏山上,东青鹤看向一脸得意的某人,问:“你怎会谈这个曲子?”
 
其实以九凝宫少主这般的身份,自然打小熟读各类书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不奇怪,她若回上一句“宫里人教的”自然便可过关,可这位少宫主脱口而出的却是:“我做梦梦到的。
 
“梦中反反复复弹了多次,再傻也学会了。”
 
二人一道结伴游历也有月余了,东青鹤自然知晓这位少宫主时不时便会梦靥,夜半露宿郊野时更能得见对方一脸凄苦满头大汗的模样。东青鹤关心过几回,却每每都得到“有吗”“无事”“没什么大不了”这般讳莫如深的回答。
 
他心内狐疑,但对方若不想言明,他也不会过分追问,没想到这回她却愿意说了?
 
的确,花少宫主见东青鹤面露思忖,便索性直截了当道:“我总是做梦,我梦里的东西可多了,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什么都有,当然也有活的,也有死的。”
 
说到最后她竟笑了起来:“你猜那死的最多的是谁?”
 
东青鹤不语。
 
花少宫主轻轻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是我啊,我在梦里那死法简直是……怎么说来着,千姿百态,对,就是千姿百态,投湖、中毒、车裂、缢毙、头顶流脓脚底生疮,哦,对了,还有坠崖,一坠竟还坠入了畜生道……你说说,惨不惨。”
 
口中向对方寻求认同自己的凄惨,可脸上嘴角都挂着兴致盎然的笑容,仿佛这是一段多么了不起多么自得的经历,让东青鹤觉得十分……诡异,诡异又夹杂着心酸。
 
“梦……都是假的。”东青鹤说,似想安慰对方,也想抹去她脸上那甜中带苦的神情。
 
花少宫主却摇头:“旁人许是假的,但我的……一定是真的。”
 
她紧紧盯着着面前的人,语气悠远:“东青鹤,你说……这会不会都是我的前世?我前世每一世都死相凄惨,于是心里执念太重,轮回后都难以忘怀,一世一世全都涌入梦中,夜夜来寻,害我不得安睡。”
 
东青鹤被她深重的目光看得皱起眉来:“既然如此,不是该放下执念,重新开始么?”
 
花少宫主仍是摇头:“不,最该做的是寻出那梦中害我遭此罪孽的人,除之后快,便能后世无忧了……”
 
她语气欢快欣然,与平日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缠着东青鹤一定要去时的态度一般无二,只除了那目光中的沉黯幽深如海,看得东青鹤一瞬窒闷,仿佛被无垠无底的海水缱绻围困,然后慢慢溺毙……
 
忽然脸颊一凉,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花少宫主已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伸出指尖轻轻摸过他的脸。
 
东青鹤理应避让,然而向来行动敏捷的他却脚下迟滞,一时竟难以动弹,直到耳边闪过对方甜腻的一声轻笑。
 
“莫要摆出这个可怜我的模样……”少宫主缓缓放下手,改而抚平东青鹤前襟处微起的小小褶皱,“真寻到了那个害我几世的人,我不会要刚正不阿的青鹤修士出手相助的,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弯起眼纯稚一笑,笑得东青鹤那隔着衣裳被拂过的心口处都能感知到隐隐的热度……
 
纵观那段时日的相处,东青鹤回头细思自己难道一直都没有怀疑过这位出人意表性情飘忽的花少宫主并非是曾时有过几面之缘,清冷静雅的花见冬吗?
 
其实是有的,而且不止一回。
 
好比对方那错漏百出的言辞,时好时坏的功法,飘忽不定的气脉,她甚至连矗立在赢母峰顶那碑石上所刻的“赢”字都识不得。
 
东青鹤怎会注意不到呢?又或许留心了,却又不小心听之任之了吧。
 
活了这么些年,东青鹤从来自认俯仰天地无愧于心,唯有那一段时光,他的确存下了一点点的私心……
 
……
 
耳边的《云魁曲》和眼前的这张脸都与当年那人的交叠翻转,然而最终一一定格在陌生的曲调和陌生的容颜之上,也拉回了东青鹤难得飘忽远去的神思。
 
不一样,到底不一样。
 
听着花见冬说起《云魁曲》是对方弹于自己听得,东青鹤摇了摇头:“不,你不该记得。”
 
花见冬却嫣然一笑:“我记得,不止如此,我还记得你带我去了人界,看那红鸾天喜之礼,一同祝祷那对新人凤凰于飞百年好合。”
 
东青鹤对上眼前人眸中赫奕之光,若彩蝶蹁跹,满满的甜蜜,他却淡然地别开了眼,问道:“你何时去了天仕楼?”
 
天仕楼乃是与青鹤门、禄山阁齐名的修真界大派,而与后两者不同的是,天仕楼中最为出名的便是东青鹤曾时同常嘉赐提过的可观前生测后世的奇妙法器,只不过并非人人能用,至少寻常修士是别想让有“铁公鸡”之名的天仕楼楼主吴璋松口的,花见冬为此必是付出了非一般的代价。
 
见自己的所为轻易就被东青鹤猜了个正着,花见冬笑容一顿,只得承认道:“不错,我的确去了天仕楼,自天相湖中看到了当年的一些事。”
 
一些事?那便是没全看见?
 
东青鹤颦眉。
 
花见冬的脸色也有些不好:“吴璋说天相湖乃有缘人才可窥之……”
 
花见冬却不信,她派人从九凝宫内取了整整一大箱至宝过去,等了一天,那铁公鸡才看上了一样东西,还说是瞧在东青鹤和自己私交上网开一面的,结果只让她窥伺了片刻听了一曲云魁就赶人,真真不拔一毛。
 
“虽然我含混遗忘了,但那到底是我自己的命途,为何我反倒不是有缘人了?”
 
听着花见冬恨恨的怨怼,东青鹤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花宫主,我同你当年的确有过一段渊源,但那并非你含混遗忘,而是……”
 
“而是……那人根本不是我,”见东青鹤迟疑,花见冬声调蓦然冷下,咬牙接口道,“不,该说那魂魄根本不是我。”
 
东青鹤一怔。
 
“东门主,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花见冬上前一步。
 
东青鹤却摇了摇头:“我明白你早就知道……”
 
“可我不说破,你便永远不告诉我,”花见冬凄恻一笑,仍含些期望的问,“是否因为担忧我清誉有损,你才隐瞒的?”
 
东青鹤一顿:“这只是其一。”一个男子附魂在女子体内日久,若被外人得知的确是莫大一件蒙辱之事,即便修真界比人界要开化许多,但依然免不得闲言碎语。
 
“可在修真界夺舍之仇才是不共戴天,那就是你怕我知晓后,不惜一切也要找那人雪恨!”花见冬眼中盈满怒意,“他……到底是谁?”
 
东青鹤叹气,直觉便是将自己这么些年的认知告诉对方:“他……为救我,已经不在了。”
 
花见冬眯眼:“可你不信,你找不到他,但你又怕他有一天回来了,却先一步被我寻到,所以这些年将一切都守口如瓶。”
 
东青鹤抬眼,萦绕日久的愧疚又爬上了心头:“花宫主,是青鹤对不住你。”
 
花见冬却不要听他这些话:“可你没有料到,他真的回来了吧?”
 
东青鹤眸光一动,终于直视过去。
 
花见冬抚了抚微乱的鬓发,仿若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坐回了那琴前。
 
“我明日便走,不过天罗地网乃九凝宫至宝,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而那三个弟子的命、夺舍占身之仇,辱没之罪,我都会一一讨回来的。东青鹤,我不信,你真能为了这么一个妖孽,舍弃你千年光正,舍弃你青鹤门满门信义,就为护住他一人?”
 
花见冬重重话落,指尖则轻轻拨过琴身,咣当一声,那坚韧的琴弦便断成了两截!
 
参回斗转,万里无云,今夜月色格外澄明,大地都被洒落一片凄白,不见清朗,之余惨色。
 
一道黑影悄悄落至月部小院内,正摸索着要开门,忽觉异样,反手摘下两片树叶向院中一角掷去,那叶片竟如刀刃般削断了沿途枝芽,最后唰得切进了一人粗的树干中。
 
下一刻,枝叶撩动,一道青蓝身影慢慢自那处走了出来。
 
花浮白了对方一眼,不爽道:“夤夜之际,东门主私入客家居所,是想如何?”
 
东青鹤看着那人修长的背影,问道:“这几日你去哪里了?”
 
花浮嗤笑一声:“这儿又不是我的家,我想走就走,关你屁事。”
 
东青鹤目光如炬,看着对方开门入屋,忽然身形一个飘忽就到了那人背后,一把卡主了他推门的手。
 
花浮大怒,长鞭立时出袖,回头就要反击,眼看二人又要打起来,欺近的东青鹤却发现花浮面色苍白,连挥来的一掌都是软绵绵的。
 
“你怎么了?”东青鹤紧张的问。
 
“不用你管!”
 
花浮恨声回道,可手腕挣扎了两下后竟脚下一软直接倒了下去,被东青鹤一把接在了怀里。
 
抱住了人才发现对方浑身冰凉,手脚都在细细颤抖,冷汗已浸透衣背。
 
东青鹤一把将人揽起,踢开门放到了床榻之上,手急急覆上脉搏,一触之下不禁讶然。
 
“你的修为呢?!”
 
东青鹤诧异,对方内丹空空,前几日还充盈全身的气脉此刻竟散了个干净,仿佛那日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一般,东青鹤原本以为花浮是因着自己的护体金光才伤到的,可眼下一看,绝非如此。
 
花浮却倔强地撇过头去,不看对方,一手还企图将那捏着自己的两指甩落,咬牙切齿道:“你走开!”
 
东青鹤哪里会放手,不仅不放,还一下就解开了他外衫的袍带,顺着里衣直接贴到了那人的小腹之上。
 
那温热的手心于眼下满身寒冰样的花浮来说无异于是块炭炉,他被烫得狠狠抖了两下,转眼就对上东青鹤一双深沉炳辉的双眸。
 
“怎么会这样?还有哪儿不适?”
 
听着这温润如水的嗓音,花浮竖了满身的刺忽然之间就散了。他抿了抿嘴,竟有些委屈地嘤咛了一句:“我冷……”
 
那语气那目光,正是东青鹤记忆中那个爱撒娇爱粘人的少宫主。
 
第三十一章
 
花浮的衣衫全被冷汗浸没的黏附在身,凉风一过便不住打颤。
 
东青鹤对上他一张憔悴衰弱的面容,心里一揪,再顾不得多想,小心地将人扶起一把抱进了怀里。
 
花浮整个人一僵,抬手就要将对方推开,然东青鹤却搂得他很紧,不一会儿花浮就感觉到二人相贴的胸膛间溢出了源源不绝地热力,一点一点蒸干了他湿冷的衣裳,也驱散了他浸透骨血的凉意。
 
花浮不甘不愿地又挣扎了两下无果,终于死心的放弃了,还将极重的脑袋狠狠地摔在了东青鹤的肩膀上,脸和对方的颊边挨得极近,呼出的凉气一下一下拂过东青鹤的下颚耳际。
 
东青鹤细细感受了片刻才又问了一遍:“这两日你去哪里了?”
 
花浮半晌道:“我能去哪儿,我不就在这儿。”因为虚弱让他的嗓音比以往少了几丝戾气,多了两份软腻,十分好听。
 
东青鹤这几日来过此地不少次,却都没有见到人,他以为花浮是气得离开了,现在知晓对方并没有走,东青鹤不由勾了勾唇:“那日是我大意了。”
 
“哼,”花浮却不屑这歉意,“你偏帮她不奇怪,难道还指望你偏帮我么。”
 
“我谁都未偏帮,那二人若做了不当之事你自可以先告诉我,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东青鹤郑重道。
 
忆起那日情景,花浮的眼神却冷了下来:“谁稀罕你的交代,我只要她们死。”
 
东青鹤蹙了蹙眉,知晓他脾性乖张,听不得劝,且眼下又体虚气短,于是那些说了会使对方积郁的话还是吞回了肚子里,只叹了口气。
 
谁知就这么小心翼翼还是刺激到了花浮那一点就炸的情绪。
 
“我看你不是在意那二人惹得我不快,是在意我惹得那花宫主不快了吧。”
 
这话一出,花浮就感觉自己倚着的人背脊一挺,鼻息也渐重了起来。花浮以为东青鹤终于被自己惹怒了,可等了半晌那人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温软的,只透出一丝沉沉的无奈来。
 
“你明明知道我同她从头到尾都无甚干系……何故要这样说。”
 
花浮喉咙口一紧,竟不知如何反驳,一侧头又发现二人靠得极近,双唇不过几分便要触上。
 
花浮没有动,他以为东青鹤会躲,谁知对方也只停在那儿怔怔地望着自己,任二人鼻息交融。
 
片刻,东青鹤幽幽开口道:“我从未忘记……附魂占身的是你,与我历劫的是你,共下地府,救我于危难的也是你。”
 
他边说边从花浮的眸中看见涟漪一般晕开的波澜,他知道对方也记得,记得那一场悲喜交织的结伴而行,从快意潇洒,到风云变色……
 
……
 
在修真界绕了一大圈,遇上了形形色色的妖物魔兽后,花少宫主却仍不罢休,一听说鲜鱼山近日不太平,她立马拉着东青鹤到了这儿,见着以往热闹喧天的深林大湖眼下全都变得清冷一片,花少宫主断言,此地定有异象,才会让这些占山为王的妖孽放弃地盘全逃了个精光!
 
只是二人在那儿暂居了几日,却只看见一片安闲宁静,正当东青鹤打算让花少宫主换个地儿玩耍时,一日夜半忽然地动山摇起来。
 
二人出了林子就见方才还空寂清明的天际已呈乌压压的黢黑,一团仿若山峦般巨大的血云正缓缓遮蔽月色,覆盖住茫茫大地,间或还夹杂着道道闪电。
 
东青鹤入世半长不短,如此情景也是第一次得见,可仅凭他寻常的经历也隐隐可知,眼前这一切并非奇景,那乃是凶兽降世的异兆!
 
什么凶兽会惹得风云变色地动山摇?
 
不是梼杌,也不是饕餮……是混沌!
 
三界千万凶兽之首——混沌巨兽!
 
东青鹤心头一凛,当即便知不妙,就凭他二人眼下的修为,对付对付旁的妖兽尚有闲余,若真和混沌对上,几乎是死路一条。
 
既然敌不过,那自然就要避开,东青鹤回神就要去唤花少宫主离开,却见对方仍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是否被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势所骇到了。
 
也就在这愣神的片刻,头顶忽然一声噼啪巨响炸起,一团黑雾划出一道闪电,猛然冲破血云,在空中一个盘旋便直直向花少宫主袭来!
 
那速度快得东青鹤只来得及迈腿,不远处的人已经被黑雾瞬时包围,慢慢软倒了下去!
 
“少宫主!”
 
东青鹤只觉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掌般滞闷,在那黑雾的左突右击下,他脚下疾驰来到对方身边,一把将人抱起,企图撤离此地。
 
只可惜混沌巨兽不仅行踪诡谲,且还会分魂化影,几个变换就搅得东青鹤五感混乱,竟险些辨不清方向。
 
危难之间,他丹田内力尽出,硬是聚起一股青蓝剑气将二人牢牢裹覆,眼看着混沌兽一个旋转又要来袭,东青鹤看准鲜鱼山崖边一角,抱着花少宫主便直接跳了下去!
 
那下头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潭,冰冷刺骨,东青鹤硬是在潭底待了近一个时辰,确认外头魔气渐消,混沌并未尾随而来时,这才带着被自己封住鼻息的花少宫主跃出水面。
 
本以为屏退凶兽,两人可先寻处安稳之所从长计议,却不想朝怀里的人望去,她竟已是气若游丝?!
 
东青鹤一惊之下连忙去探她脉搏,果然轻微到已近虚无,加之对方唇面青紫,印堂发黑,显然是中毒之兆。
 
东青鹤曾在书中阅到那些人身染混沌之毒是何模样,便同花少宫主一般无二。想到此,东青鹤霎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隔日花少宫主再醒来时,他们仍在湖边,她身上盖着他的衣裳,而东青鹤正坐在一摊篝火前细致的翻转着……一串烤鱼。
 
察觉到身边人睁眼,东青鹤走了过来,将那串鱼放到了她的面前:“是不是饿了?用这个垫垫肚子吧?”
 
花少宫主却只是怔怔望他,以往亮如星辰的双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雾般,轻轻地说道:“现下……你终于可以甩脱我了。”
 
东青鹤一窒,又将鱼摆了回去:“不吃也好,油腻了些,下回抓些别的。”
 
“你走罢……”花少宫主忽然道,“不用陪着我了,我听人说过中了混沌剧毒之后的人死相会有多么凄惨,不过十二个时辰,全身溃烂魂飞魄散,现下已近午时了吧,用不了多久了……我不想死前都被人看到这个模样。”
 
东青鹤走到半途,听见这话慢慢地将烤鱼放下了,然后回到花少宫主身边蹲坐了下来。
 
“混沌剧毒并非无解。”东青鹤看着她说。
 
“可要混沌之血作引,莫说凭你我的实力,即便让更多的高手来,他们也未必奈何的了它……”花少宫主向来自傲,能得她如此气馁的话,应该是真的绝望了。
 
东青鹤却摇了摇头,面目一片冷静:“我想了一夜,我有法子。”
 
原来鲜鱼山、小屏山、大屏山间有一处洞穴,那里常年阴风阵阵,冷彻入骨,周围那么多妖兽出没,其实九成都是受此所惑。
 
“那是什么地方?”花少宫主问。
 
东青鹤道:“阴司之门。”
 
花少宫主一怔。
 
东青鹤说:“其实也算不得真正的门,不过是一处罅隙而已,虽时开时闭,但我曾在一本杂卷上看到过,这里的确可通往幽冥之地。”
 
“可那与收拾混沌有何干系?”
 
东青鹤道:“你看之前那些妖物,皆是被幽冥阴气吸引而来,可是它们却只敢在周围徘徊,无一物敢入其内,因为幽冥地府虽极邪,却也极正!”三界万物入到其中,任你鄙如蝼蚁还是叱咤风云,皆不过一句善恶、几斤良心就可划为一类,谁都别想逃脱。
 
“那混沌只要被引入幽冥地府,阴司之气自会遏制其无边邪力,虽不至使它手无缚鸡,但远没有在他处那般为所欲为了。”
 
东青鹤直直盯视着花少宫主的眼睛,竟带出一丝恳切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该一试,最坏也不过如此了。”
 
花少宫主眸底泛出层层叠叠的波澜,似迷茫又似怅惘。
 
“不……还可以更坏的,你也赔上你的命。”
 
东青鹤回以恣意一笑:“那又如何,是你说修行就该走南闯北,不愿围困一方,若死前能斗过混沌,入过地府,也不枉精彩得活上一遭。”
 
花少宫主柳眉紧蹙,忍不住问:“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东青鹤笑容顿了下,复而低下头去,只道:“待你解了毒,我们再说吧。”
 
那一段游历在之后漫长的岁月虽被东青鹤反复回忆,但他更多还是愿意记起之前和这人点点滴滴的相处,对于这段地府之行,东青鹤其实并不乐意重温,不仅因为艰难,更因为结局的不圆满。
 
最后的最后,他虽捉拿到了混沌血引,替她解了毒,却终究没有将他真正想要的人带回来,反倒是那个处处惹祸,怕苦怕累趴遭罪的“少宫主”,在危难关头不惜一切救了自己的命。
 
第三十二章
 
东青鹤将花少宫主安顿在深潭后的一处乱石中,由他自己去把混沌兽给引来。个中危险和艰难不需赘述,只看那混沌在被诱入地府罅隙后,东青鹤浑身快被血色浸没的样子就可见一斑。
 
好在其后的过程不需被已半废的肉身皮囊所拖累,东青鹤只管草草止了伤口的血,便去将花少宫主一道带出,又施以离魂咒,让二人的元神得以出窍。
 
只见一片炫光过后,两道幽幽的绿影脱体而出,嗖得一下就被吸入了一旁深不见底的阴司夹缝之中。
 
一进入幽冥界,东青鹤自然发现了身边一路相伴的娇艳少女摇身变成了一个身姿修长的男子,正待他想要好好看看对方的模样时,早一步到来隐在暗处的混沌兽挟裹着满身毒物忽然窜出向他们袭来!
 
幸好幽冥的阴气果真如东青鹤所料那般压制住了这魔兽的邪性,它身形难以再恣意膨胀,自带的毒性都跟着减弱了不少,使得挡在花少宫主身前的东青鹤虽不小心被毒雾染到了双目,也不过一时不能视物而已。
 
只是,魂魄不得离开肉身十二个时辰,即便他们二人眼下行动无碍,但是若不及时拿到混沌血解了花少宫主身上的毒,两人一样要死。
 
眼前一片漆黑的东青鹤听着耳边人焦急的低唤,轻轻搭上了对方的手,柔声安抚道:“没事儿的,我的眼睛待出去了就会好的。”
 
花少宫主的嗓音比以往要低沉许多,听来雌雄莫辨,甚至有些轻颤:“谁关心你的眼睛了,我是说……我支撑不住多少时间的,你别犯蠢了,现在回去,还可保命。”
 
东青鹤却笑着摇了摇头,只问:“你告诉我周围是什么情景?”
 
花少宫主心内思绪万千,但是他也知道既然人都来了,也早已过了能后悔的时候,于是将此刻境地对东青鹤全全说了起来。
 
他们现下应该离地府的枉死城黄泉道等等正中之地很是遥远,而是在渺无人迹的边界处。
 
“这儿的地上每隔几步都印着奇怪的符文,”花少宫主看着脚下泛着惨绿的陌生印记说道,回头又见那儿不辨方位的人险些一脚踏空落入一处洼地中,不得不伸手拽住了他。
 
“这应该是阴司的镇魂符,”东青鹤被他牵着慢慢往前走,魂魄虽觉不出冷暖,可他仍是能感知得到对方手心的绵软,不由微笑了起来,“还有呢?”
 
花少宫主又抬头四顾,找了半天却什么都瞧不见:“没有了…哎,不对,那是什么?”
 
他眯眼望向半空一处,明明灭灭,冷冷幽光:“……一面镜子吗?”
 
“可是半阴半阳边缘绘着八卦?”东青鹤问。
 
“不错……”
 
“那是地府高悬的三魂镜,共九九八十一面,汇成一方巨阵,大概就是这些镜子和地上的符文相交以克制住了所有入内的妖邪之气。”东青鹤边说边想,半晌道,“我知道该如何对付混沌了。”
 
东青鹤让少宫主给他指明了大致的方位后,慢慢松开了对方的手,抽出长剑浮至半空一番腾挪翻转,片刻,在地上画出了一个符阵。
 
他对眼前人道:“这是一个光阵,一会儿我想法子将混沌引至镜下,你便催动此阵,阵内的光束只要透过三魂镜射到混沌身上,它必会元气大伤无法动弹,然后我就可以取得混沌之血了。”
 
然而花少宫主听后却迟疑了:“我怕我修为不够……”
 
东青鹤一愣,明白过来,对方想必也猜到了自己已知晓他并不是真正的花少宫主,而是附身在其肉体上的魂魄。刚才二人手心交握,东青鹤趁其不备有悄悄探过对方的修为,他身上妖气颇重,并不是人,而是一介妖修,且修行的年岁比自己应该更小,对方在元神出窍后,便无法再借用花见冬的内丹了,以他此刻的状态能维持住人身没有化出原型,已是勉强,若一会儿还要催动光阵,的确不容易。
 
“无事,我助你一道,莫要担心。”东青鹤握了握对方的手心,“我们只要等着就好。”幽冥界的正中之地所藏得镇魂驱魔的符咒更多,混沌兽不敢过去,更不敢被巡逻的鬼差发现,所以它逃无可逃的时候注定还要回到此地,他们与其到处去寻,不如就地以待。
 
只是这一等就又等了大半天,随着时间过去,东青鹤原本昏沉的视线慢慢已能窥到些暗影了,他向那光阵望去,可见其内一人抱膝而坐,一反往日跋扈骄纵的姿态,显得特别乖巧听话,东青鹤只觉自己的心都跟着软了。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窸窣声,是那去而复返的混沌兽。
 
不同于之前的迂回闪避,这一战东青鹤真是拿出看家本事同混沌分了个你死我活,那混沌虽被制约了邪力,但依然很难对付,东青鹤几乎拼着力竭的一口气将混沌钉在了三魂镜下!
 
而一旁的花少宫主也及时催动脚下光阵射向半空中的三魂镜面,镜面一瞬便散出了炽白的流光。
 
只是不知是否因他法力不达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那被三魂镜映到的混沌兽并未如所料那般动弹不得,相反它如遭巨慑,本已穷途末路的一团黑雾忽然又涌动翻滚起来,膨胀积聚,最后若利剑一般直直窜起,朝半空的三魂镜一头撞去!
 
一瞬间,东青鹤就见那镜面裂出了几道狭长的细缝,刺目的炫光似决堤的洪水哗啦啦自碎裂的缝隙间泄了出来,漫过脚下的大地,也漫过那惨绿的符文,使它们像活了一样涌动震颤起来。同时,被炫光照到的东青鹤四肢渐渐麻痹,头颅处则升起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视线被扭曲,感知被搅碎,神魂都仿佛被那灿光所剥离了出去,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而倒在一边的花少宫主也在忍受着相同的痛苦,将一切看在眼里的东青鹤咬牙起身,向对方走去,想带他离开这里。然而行到半途,那倒卧在地的人忽然盯着自己的方向双目大张,待东青鹤意识到不妙时,虚弱至极的花少宫主却猛然跃起向东青鹤的身后扑去!
 
东青鹤回头就看见花少宫主死死抱着一团黑雾,那雾气形态不定,却因为伤重而无法逃脱,在他的怀里扭成一团,溢出的毒液将花少宫主与它相触的地方都染成了黑色。
 
“少……”
 
东青鹤惊骇着要上前,却见那人咬牙切齿地对自己叫道。
 
“别管我,取……取血……”
 
东青鹤一瞬怔愣,只得咬牙挥动自己的长剑狠狠向混沌的尾部砍去,硬是拽下了一块血肉!
 
随着混沌刺耳凄厉的吼叫响起,地上的符文翻腾得越发厉害了,花少宫主也终于支撑不住的软倒下去,痛苦得连魂魄都抽搐起来。
 
他们到底非仙非神,来到此地已是违逆阴阳,脱了肉体的元神又哪里受得住如此混乱,眼见幽幽绿气自二人身上不断散出,魂魄的色泽也在变得越来越浅,东青鹤知道若他们再不离开,怕是就要魂飞魄散了。
 
摇摇晃晃地站起,东青鹤拖着另一个被折磨得寸步难行的人向外行去,只可惜走到半途又脱力的摔倒了下来。
 
东青鹤不想放弃,花少宫主却失了坚持的心。
 
“你走罢……你走罢……”他气若游丝地说。
 
东青鹤哪里愿意:“我们一起离开,一起走,修真界就在眼前了,就到了。”
 
谁知对方却冷笑一声,自嘲地摇头:“不是的……这本来就不是我要的,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料错了那混沌的道行,是我让我们两个人遇了险,你出去再怪我好不好?”
 
东青鹤已是能完全看清对方的脸了,那人有着完全不同于花见冬清冷的姣好相貌,他五官俊秀中又带着旖旎的艳丽,若平日得见不知会有多么姿容夺目,只可惜眼下那双眸中却藏了满满的绝望。
 
“不……你不懂,东青鹤,你不懂。”那人还是呐呐着,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一样。忽而他眼睛大睁,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在包围着他们的符文再一次震荡前抬手狠狠地打在了东青鹤的胸膛,将他往出口推去!
 
东青鹤只记得自己最后看见那人的模样,就是他一脸后悔不迭对自己狠狠而语的神色。
 
他说:“你错了,东青鹤……你错了,我没有救你,我怎么可能救你,我只是运气不好而已,这一世遇上你真算我倒了八辈子大霉了!赔上一条命……我不求你感激涕霖,也不求自己平复如故,我只求……若有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见!再也……”
 
话未说完,东青鹤已经自那罅隙中摔了出去,而那人的身影也被洞中乍起的白光所彻底吞没……
 
……
 
眼前那双漂亮的双眸轻轻一眨,将东青鹤自那段撕心裂肺般的过往中拉了回来,明明已过去日久,可忽然想来,那割裂魂魄的剧痛仿佛犹在。他为了救回这个人而涉险,却最终又不小心将他遗落在了那里,多么讽刺,又多么可笑……
 
花浮仿佛也透过东青鹤闪烁地眉眼窥到了他此刻心内的起伏,花浮眸色一动,幽幽问道:“那之后,你真的找我了吗?”
 
“我找你了……”
 
那日他一出幽冥地府便短暂失去了意识,好在赶在混沌毒毒发前醒来为花见冬用混沌血进行了救治。他自己也伤得很重,东青鹤甚至一度以为他的一身修为都废了,却不想不过几天他就恢复如常,道行甚至比之前更为精进,而且还莫名有了那坚不可摧的护体金光。
 
于是东青鹤天真的想,花见冬应该也会好的,或许等她醒了,那个人会不会也跟着回来?
 
结果却让他再一次失望了,他照顾了花见冬很久很久,也重回过一次幽冥地府,然而什么都没有,醒来的花见冬冷冽自持,哪里有曾经让他心动的蛮横骄恣,乱成一片的阴司之地则平静如初,只除了那半空中的三魂镜依然有着道道裂痕,告诉东青鹤这一切不是他做的一场梦。
 
因为怕混沌巨兽再度入世,禄山阁、天仕楼等门派将鲜鱼山、小屏山和大屏山等群山一道筑起了结界。东青鹤看着那被封在牢牢壁垒后的罅隙,只觉得连自己的心也一道被封上了。
 
“你以为我死了吗?”花浮又笑着问。
 
“我……”用尽所有法子遍寻无果后,东青鹤的确已经绝望至此了,“你去哪里了?”
 
花浮把脑袋轻轻从东青鹤的肩膀上挪了下来,软软地靠到了一旁,只是手腕还被对方拽在手里,能感觉到东青鹤那源源不断的气息自脉门处涌入自己的身体。
 
“我哪儿也没去呀,一直在地府。”花浮口气轻缓,就跟说在家待着一般自如,“不过,你猜得也不错,那时候……我的确是死了。”
 
见东青鹤一张脸竟猛然青白了下来,花浮好笑的伸手要摸,却被东青鹤将他另一只手也捏在了掌心。
 
“啧啧啧,”花浮不住摇头,“不用这副脸色,我现在不是好着呢嘛。”
 
东青鹤感知着指下的脉搏,虽然有些孱弱,但却是真实的,温热的。
 
花浮知道他的疑问,难得配合地沉吟了一声,慢慢说了起来:“你知道的,那时候的我还是一只妖精,一只花凫精。”
 
说起这个身份,花浮眼内闪过一丝嫌恶。
 
“怪只怪自己命不好,投到了畜生胎,在你傻兮兮地闯进囚风林救那位美丽的宫主之前,我就生活在那里,和那林子中旁的妖修一起。我道行不高,才修成人形不久,哪儿都去不了,还到处被人欺辱,日日活得猪狗不如。就在这时,秃鹫老妖就带着她出现了,如此良机,你说我如何的放弃?”
 
这个过往其实东青鹤已经猜到了:“所以你便趁她昏迷夺了她的舍?想让我帮你报仇,带你离开?”
 
“东门主那么厉害,替我出出气怎么了?”想到当年看着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妖修被东青鹤一个个手刃,花浮说不出的欣喜,“而且你不用心疼你的花宫主,那一段日子,我只是将她的魂魄压制在她的内丹中昏睡而已,是她自己胆小如鼠,不敢同我争抢的。我本就不稀罕她的身体,不过借用一下,若没有后头那档子破事儿,时间一到,我自会还她。”
 
想到先头花见冬的狠话,还有花浮眼下的修为,东青鹤却笑不出来。
 
花浮仿佛猜到东青鹤的心思,满不在乎地嗤笑了一声:“不过一时散了气而已,不用瞎操心,隔一阵自会好的,所以你可以让那位花宫主放马过来,看谁先弄死谁。”
 
“为何会这样?”东青鹤还没见过这修真修得道行忽然之间全散尽了?这是什么缘由?“别的妖修也如此吗?”
 
“还能为何?不就倒霉喽,没有你运气好,入个地府还能得金光护体,”花浮不快,“而且,虽然我仍是走的妖修一路,可我已经不是妖了……”
 
这个答案让东青鹤十分惊异。
 
“你……”
 
“我说过了呀,我死过一回,现下已转世再生,终于离了畜生道,”花浮的手指调皮地搔了搔东青鹤的掌心,直直地望入对方的眼底,一字一句的说,“东青鹤,我现在是人了……”
 
第三十三章
 
东青鹤不敢置信眼前这个人竟已入过轮回再活一遭了?
 
他一把将花浮调皮的指尖紧握在手心,惊讶地问:“可你为何……”
 
“我为何还记得前世?为何修为会练得那么高吗?”花浮眨眨眼,笑容狡黠,“谁说投胎一定要走黄泉道,要喝那劳什子汤的?只要我想法子上得了轮回台,下一辈子做人做鬼还是作妖,谁都管不着。就是那些耀武扬威的鬼差有些不好对付,不过好在幽冥界够大,里头的好东西也多,不枉我孤魂野鬼的在那儿摸索了几百年,终于寻到了一条最好的捷径……”
 
所以,东青鹤明白了,这几百年间花浮一直以魂魄的形态在地府边修炼边寻法子重生,最后他越过了阴司惯常的轮回路,避过地府的一干耳目,带着他的修为跳下轮回台重新转世了!
 
他的胆大妄为让东青鹤惊异,可对方这般不屈不挠只为活下去的倔强又让东青鹤十分动容,且佩服。怕是不用细想也该知道,这几百年间花浮会吃多少的苦,受多少的罪,那样的地方,不见天日,亡灵遍地,便是真正的修罗地狱,而花浮却活下来了。
 
眼前那张脸笑得十分自得,弯起的殷红唇瓣同他左耳上的红色玛瑙耳饰交相辉映,衬得整个面容都脱了苍白,泛出一丝绯色来,也看得东青鹤心神激荡。
 
“我以前总是不明白,”花浮道,“为何有些人生来富贵无虑无忧,有些人却卑身贱体世世凄苦,幽冥地府的人都爱将之归结于什么为善为恶的报应?可我不信!不信报应,也不信命!做人做妖,命长命短,到头来还不是靠自己!?一个人命再不好,也总能寻到好好活下去的法子,区别只在于,那代价是大是小而已……”而现在重活一遭的他,自然愿意用任何代价去交换这个可能。
 
说到此,花浮脸上的笑容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沉沉的诡光,不过转而对方看着东青鹤又笑了,笑得东大门主跟抱着块炭坐在冰洞中似的忽冷忽暖,悲喜交错。
 
东青鹤想,花浮历经两世起落,对命运有所怨怼也是情有可原,相较于花浮这心内的不忿,东青鹤反而更担忧他的身体,既然是那样高深的修为,此刻又怎会说没就没了?听花浮那口气,这事情还时常发生?东青鹤实在不明白。
 
一边思忖东青鹤的手指一边在花浮细嫩的腕间滑动,只觉对方的脉象空乏中又带了一些凝滞,竟有些像……那一日走火入魔后的常嘉赐?
 
东青鹤心头一跳。
 
而对面的花浮感觉到眼前人看着自己的目光从深沉忽然变作了疑窦,花浮长眉一蹙,不爽道:“干嘛?东门主不同意我的话,是否另有高见?”
 
东青鹤一窒,忙收了要质问的心:“没有。”
 
此刻花浮对自己还怀有些敌意,许是上一世留下的小小心结,又或是为了他天罗地网的归属,总之,他能对自己坦言那么多已是不容易,接下去的真相东青鹤觉得没那么容易打听,不过他也不急,只要这个人还在这儿,东青鹤就有信心,总有一日能把他摸透,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会缓和,只要他还在……
 
“哼。”花浮白了他一眼。
 
绵延深厚的气息在花浮的体内游走良久,已彻底冲散了他方才的寒冷,虽然人还有些虚弱,但面色已是好了许多。
 
见东青鹤慢慢收回了手,人却依旧坐在那儿,花浮好笑的将本就被他扯开了的衣带又全抽散了,大半的外衫剥落而下。
 
“夜已深,我想睡了,东门主不请自来已是失礼,难不成还想留宿?”
 
东青鹤眉尾一挑,目光便下落到对方细白的颈项上,还有歪斜的襟口处露出的大片肩头和纤秀的锁骨。
 
花浮以为这世人眼里的大雅君子势必会被自己的不羁言行所吓退,谁知东青鹤又跟之前一样,不闪不躲,那温温热热的视线反倒把花浮曝露在外的皮肤都看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花浮正犹豫着是要先拉衣裳还是先打人,那头的东青鹤终于好整以暇地调开视线,对花浮温柔一笑,点了点头。
 
“时辰的确不早了,那我就先告辞了,花浮长老好好歇息,若有何不适,自可唤我。”之前还是让他唤小厮的,现在就是唤他本人了。“对了,明日我会让金长老送些补气补元的丹药过来,看看对你浮动的修为可否有所助力。”
 
说到丹药,花浮眸色一亮:“我倒的确有些灵药想问门主讨,就不知您舍不舍得给了?”
 
东青鹤想也没想:“你开张方子,我让人一道送过来。”
 
花浮笑得满意:“那多谢东门主了。”
 
东门主又在对方脸上盯了片刻,盯得花浮的嘴角都酸了,对方这才转身离开。
 
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远去,花浮脸上的笑容彻底隐没,他轻抚着自己一直被对方温暖着的脉息处,仿佛还能感觉得到那人有力的指尖和圈握,眼神一片晦暗。
 
睡了一个好觉,嘉赐起床时面色已比昨儿个好了许多,一番简单的运气后,摸摸索索的自床底拖出了一个小篮子挎上,嘉赐离开了片石居。
 
走了半晌来到水部的后屋处,却没有看见那个本该在这儿洗衣裳的人。
 
难道是身子不适所以没来?又或是被欺负被罚脱不了身?
 
一时间嘉赐脑补出了好一段有的没的,并成功吓到了自己。正要不管不顾地往客殿而去时,却在半道上遇见了一个久远没见的人。
 
未穷从半空跃至嘉赐面前,笑着问:“何事这么着急,跑得脸都红了?”
 
常嘉赐猛然顿步,对上忽然出现的眼前人:“我……我摘了一篮果子,很好吃,就想拿去给大家分了吃……”
 
未穷瞥了眼装了满篮的山果,不客气地抬手拿了一枚。
 
“那也给我尝一个?”
 
嘉赐干笑一声,立马点头。
 
未穷便咬了一口,的确鲜甜爽利。
 
“唔,是不错。不过你这是要去客殿?那儿的人都走了。”
 
“走了?去哪里?”嘉赐一头雾水。
 
未穷将吃完的果核朝前一丢:“回九凝宫啊,我也要去送客呢。”他本来到的更早,不过昨日酒喝多睡迷糊了,现下才刚起。
 
常嘉赐却听得睁大了眼:“她……她们都要走?”
 
“应该吧,就是不知日部那儿两个养伤的女弟子要不要一道,其实就算回去,这人也废了。哎,你为何那么吃惊?”
 
“我、我是在想那刀……要怎么办。”常嘉赐眼睛咕噜噜的打转,反正不是高兴的脸。
 
“你这小家伙倒也懂行,跟慕容长老一样舍不得那神兵就这么送给旁人了是吧?”未穷伸指在嘉赐鼻子上点了点,“门主没让她们带走,毕竟这刀现在还没定下是不是九凝宫的呢,不过我觉得那位心高气傲的花宫主没那么容易放弃。”那样的好东西,没见过也倒算了,见过的除了他们门主一颗佛心,谁能那么大度的拱手相让?
 
“未穷长老……”嘉赐听罢一脸殷切地看着对方。
 
未穷明白他什么意思,哈哈一笑将少年拽到了云端:“知道你想凑热闹,我带你过去吧。”
 
有长老带着浮云,那速度自然比常嘉赐自己走要快上许多,几个游转便到了那里。
 
“多谢未穷长老。”抱着篮子一落地常嘉赐就要跑,不过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长老……见过那个人了吗?”
 
未穷其实不爱凑热闹,见着那头一片混乱,只打算站在远处看两眼就当来过了,听见嘉赐这样问,不由疑惑,不过一想又明白过来。
 
“你是说那竹死岛来的‘客人’?”
 
常嘉赐颔首:“他们都说我和他长得很像。”
 
未穷回忆了下,点点头:“像,却也不像,你若要长成他那样的脾性,也不知要遭多少罪。”
 
常嘉赐一愣,又盯向对方眼睛:“那……长老你说过曾认识另一位和我长得很像的故人,是否就是他呢?”
 
未穷坚定地摇摇头:“不是他。”
 
“什么?!”嘉赐怔然,“不是他,那是谁?”
 
未穷只是微笑:“我说过,那个人不会撒谎,更不会害人,除了门主,他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善良?!这个词让常嘉赐听得嘴角抽搐,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未穷看了,无奈的揉了把他的头发:“好了,这与你无关,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有你和花浮,再多一个也不奇怪。”
 
怎么可能不奇怪!
 
嘉赐在心里莫名其妙。
 
不过他又觉得也许真是未穷认错了人,现在追究怕一时也问不清楚,不如暂且搁置一旁。嘉赐心头记挂着旁的,随意又和未穷道了谢便匆匆走了。
 
多亏半道上有人相助,嘉赐到那儿的时候九凝宫人还未离开,他看见自家师父正同那花宫主说话,二人一派和气,想是之前那月部之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嘉赐扫了那头两眼,趁人不备,悄悄往角落一个蒙面女子挪去。
 
妘姒正抱着剑隐在暗处,不同于受人拥戴的宫主花见冬,她就像是九凝宫一道见不得人的影子一般。
 
感觉身边有东西靠近,妘姒不快地抬眼,一下就对上了一对亮晶晶的视线。妘姒却跟没看见一样,又淡淡别过了脸。
 
常嘉赐却半点不受打击,小心翼翼地挤到了她的身边,低低叫道:“妘、妘姒姐姐……”
 
妘姒不理他。
 
嘉赐又继续道:“我之前说了要天天去看你,可是我没有做到,因为……因为这两日我病了,妘姒姐姐,你别生气……”
 
修真界又不似人界,生老病死与他们早就无关,妘姒听罢只当常嘉赐在诓她,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孩儿,是真是假同她有何干系,于是见宫中人纷纷上了车辇,妘姒也打算返身离开。结果又被常嘉赐拦住了。
 
嘉赐上前几步,一边跟着她一边举起手里的篮子。
 
“我、我知道你要走了,你怪我也无妨,不过,我摘了些果子给你,请你一定要收下……”
 
“我不要。”妘姒想也没想就一把推开。
 
她用的气力并不大,但是常嘉赐却被一把推到了地上,篮子也险些翻了,幸好他抱得稳。且二人正处角落,才没有被人注意到。
 
“姐姐……姐姐……”
 
见对方仍是要走,常嘉赐不放弃地轻轻叫着,反反复复,终于让妘姒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还有他一双赤忱恳切的眼,妘姒心内忽然一揪,最终冷着脸将人拉了起来。
 
“姐姐……果子,给你。”常嘉赐立刻高兴地笑了起来,将果篮捧到了对方的面前。
 
妘姒看得皱起了眉,关于冷言冷语的口中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我不吃这种东西,你莫不是要毒死我吧?”
 
常嘉赐听了一呆,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有些僵硬,不过当即否认起来:“不会的,我怎么会害你,我绝不会害你。”
 
这少年奇怪的语气惹来了妘姒狐疑的目光。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有面上看着冷冽乖戾,在少年期待的表情里,妘姒还是伸手将篮子接了过去,直接转身跟上了九凝宫一行。
 
嘉赐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眼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喜色。
 
直到车阵离了青鹤门良久,车辇上的妘姒才打开那只果篮,上头的确堆垒了一枚枚滚圆可爱的野果,然而翻到最下头时,却躺了一只方方正正的木盒。
 
妘姒四顾了一圈,见无人注意,便小心地将木盒打开了一条缝,一看之下不禁呆然。里头整整齐齐码放了至少三十瓶丹药。
 
再凑近一闻,那味道悠远清雅,甜而不腻……
 
正是千金难求的紫芙蓉丹。
 
第三十四章
 
万籁俱寂月色正好,花浮在院中练鞭。
 
火色红衣若盛放牡丹,金红长鞭若游走灵蛇,道道旋转飞舞,带起一片惊鸿艳影。
 
此时一只雀鸟自苑墙上空徐徐途经,花浮余光一瞥,长鞭急转就要向这扰人的物事抽去,忽然一道青蓝光影快上一步在前闪过,让花浮抽了个空。
 
花浮牙关一咬,恨恨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东青鹤,不快道:“这修真界的大派掌门难道个个都像门主一样游手好闲?爱夜半不请自来?”
 
“只是刚好在居内看见你练鞭,便想来问问你的修为是不是好了?”东青鹤张开手心,让里头安然无恙的雀鸟缓缓飞离,笑着对花浮道。
 
花浮抬眼远眺,果真发现那片石居一隅正对着月部的这处院落,想是只要东青鹤乐意,随时随地都能站在那里监测自己的一言一行,花浮不禁冷笑一声:“我不知东门主还有深宵不眠掩门窥伺的兴致?”
 
东青鹤半点不在意他的挖苦,反而嘴角勾得更深,上前一步道:“我之前在为我的徒儿治伤,他刚才回房歇下了,我就想四处走走。”
 
说着他又一把拽住了花浮的手。
 
花浮慢了一步被他得逞,立时沉下脸来:“东门主的待客之道可真是特别,三番两次动手动脚,好一个人正人君子。”明明当年二人一道游历时对方对那花见冬可是处处自持守礼的,怎么几百年不见就变成了这样?!
 
“我说了只是想看看你的伤而已,”东青鹤不慌不忙的制住了他的挣动,甚至将花浮逼到了角落,手掌牢牢扣住对方的脉门。一搭之下不禁惊异,的确如花浮自己所言,他的气脉不过两日又重新强健充盈起来,仿佛之前那空乏的丹田只是东青鹤的一场错觉而已,真真怪事。
 
见东青鹤眼带诧然,花浮不快地甩掉他的手:“我说了修为自己会回来,这么些年时有时无的,早习惯了。”
 
被甩脱的东青鹤却没有退开,仍是隔着这点距离望他:“我之前发现你的气脉同我的徒儿有些近似,他那时不察险些走火入魔,我怕你也……”
 
花浮弯起眼:“门主可真爱瞎操心,莫不是因你那徒弟同我长得一般模样,东门主忍不住将那爱徒之心转嫁到我的身上了?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东青鹤却摇头:“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口中说得满不在乎,但花浮还是忍不住问,“他该比我讨你喜欢多了吧?”
 
“他是十分乖巧,”东青鹤据实以告,然而目光又是一转,落到眼前的脸上时,带出了比月色还亮的灿光,“但是,他不是你,没有人……会是你。”
 
后一句东青鹤说得十分低缓,却深重,震荡得花浮的心口都有些麻痹,东青鹤的脸就在面前,以往平和的眉目此刻却深邃如海,风浪一般层层叠叠向自己倾覆而来。
 
不知怎么的,二人的间隔被莫名其妙地约拉越近,从还剩几寸,到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眼见就要相溶时,花浮忽然勾人一笑,伸出两指抵住了东青鹤压向自己的唇,硬是在两人中间留出了最后的一丝距离。
 
看着东青鹤皱起的双眉,花浮低喃道:“那倒未必……”
 
未必什么?
 
东青鹤没懂,正要追问,那头忽然传来了几声低唤。
 
“门主……门主……”
 
一听那嗓音,竟然是青仪他们。
 
作为一名出类拔萃的小厮,青仪自然要时时刻刻注意主人的动向,只是若不是事情紧急他也敢来打扰门主的……呃,好事。
 
硬着头皮开了口后,站在门外的青仪看着树丛后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缓缓分开,其中一个转身走了出来,正是自家门主。
 
青仪悄悄上下一瞥,还好……衣衫齐整,不过那小妖精能把门主都勾动,本事真够大的……
 
青仪在心里一番悄悄的胡思乱想,口中倒是尽责地道:“门主,青溪的情形不太好,您、您之前让我们看着他,说一有不对便要来禀报。”
 
“怎么了?”东青鹤问。
 
青仪道:“他近日醒来胡言乱语比以往少了,我和青琅他们都以为他要转好了呢,谁知方才又忽然吐了好多血,也不知怎么回事。”
 
“该是那梼杌毒素在体内反复,”东青鹤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说着又回头对树丛后的另一个人影软声道:“听金长老说,你问他要了许多紫芙蓉丹,那倒是好东西,平日多服用一些也好,还有什么需要的再告诉我,虽然你的身子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要多歇息。”
 
听东青鹤一番啰嗦,花浮仍懒懒的靠在那儿,树荫遮得他面目昏暗,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一双眼睛依然炫目。
 
直到人走远了,花浮才慢慢踱了出来,在原地拧眉细思半晌正欲回屋,忽然又抬眼向沉黯的天际望去,只见那儿有一道黑影隐隐飞过。
 
“又来?!”花浮怔了下,不屑一笑,旋身追了上去。
 
黑影也是个高手,当即就发现到了花浮的尾随,于是左闪右突,似乎想逃避他的追逐。
 
花浮看得呵呵一笑:“上回让你逃了,这回可不会了。”
 
他没有继续跟着对方,反而一个顿步直接往片石居背面那荒僻死寂的后山飞去……
 
……
 
半炷香后,一个黑影也落在了后山处,他身形极快的闪进大门,几番腾挪在就来到了一处石室前。
 
不过黑影还未踏入就觉不对,他警觉地望向室中,低低喝问:“谁在那里?!”
 
下一刻,一束幽光“哧”得亮起,桌上的油灯被人点亮,也点亮了一片黢黑的四周。
 
黑衣人就见一个妖娆的红衣男子大喇喇地坐在自己的地盘内,嘴角则带着挑衅的笑容。
 
“你怎么这么慢?想带我绕路,结果自己迷路了吗?”花浮笑着问。
 
沈苑休剑眉蹙起,防备地打量了对方一圈,问:“你是何人?想做什么?”
 
花浮嗤笑:“这话该我问你吧,毕竟,你是被收押在青鹤门中的犯人,而我可是客人。”
 
沈苑休眯起眼,似是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不语。
 
花浮也不介意:“好,你不说,那我换个问题,三更半夜的,你……在青鹤门里找什么?”
 
沈苑休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花浮摇头:“我刚到这儿的那一晚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我半道给人追丢了,但我记得他就是朝这儿来的。唔,我悄悄打听过,这青鹤门内眼下后山好像就住了你一位,你还说,那不是你?”
 
沈苑休在他逼视的目光中却不为所动,一张俊逸瘦削的脸一片平静。
 
花浮挑眉:“好,你不认也没事儿,我找东门主亲自问问,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说着,袖摆一挥就要离开,却被前方一条长臂阻住了去路。
 
沈苑休目光如炬,牢牢地盯视这不速之客:“你有什么目的?”
 
“我说了呀,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找什么?”花浮转身又在那石床上坐下了,“这青鹤门内的好东西太多了,你是魔修吧,听说以前还是东青鹤的徒弟?能得你这样花心思多次暗自行动的,一定是个好宝贝,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分享分享?”
 
“没有什么宝贝。”沈苑休冷冷驳斥,“你别做梦了。”
 
花浮却不信:“啧啧啧,东大门主说是关着你,但这儿却无人看顾,而你……行动也算自如,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要不是找宝贝,那就是找人了?呵,也是,人也可当宝贝,那要不我再出门打听打听,你想找谁?青鹤门哪个大人物同你有未了的缘分?!”
 
这话说得沈苑休一张冷脸终于绷不住了,看向花浮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杀意。
 
花浮毫无惧色的迎视上去,二人视线交锋半晌,他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犹豫。花浮忍不住笑了,这家伙的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沈苑休怔愣间,花浮忽然出手,使得却是东青鹤最惯常对他用的伎俩,趁人不备,扣人脉门。
 
沈苑休大惊,正要奋力反击,结果花浮只是轻轻摸了两下就放开了他的手。
 
“被我发现,真是你的运气,”花浮说,“这样虚的丹田,若真被别的长老撞见,以你现在的内伤,不过两招就能要命了吧。”
 
沈苑休本就青白的脸色显得更差了。
 
花浮又近一步:“你还是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替你保密,也可帮着你一道找啊,要不然,以你自己的本事,还没摸着东西呢,你就气息散尽,一命呜呼了。”
 
沈苑休嘴唇紧抿,似在挣扎,片刻,他问:“你有何条件?”
 
“简单,”花浮就知道他会答应,笑得百花盛开,“若是找到的是好东西,借我用用我就还你,若是用不上的,我便直接还你,多划算的买卖。”
 
沈苑休闭了闭眼,花浮的威逼利诱句句打中他的软肋,心内一番思量,他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快告诉我你在找什么?”花浮兴奋。
 
沈苑休叹了口气:“北斗七星阵。”
 
花浮皱眉:“那是什么?”虽然修真多年,但花浮对这些阵法符咒的并不精通,仅止于最基本的那些而已。
 
沈苑休看着他茫然的模样,眸色一闪,道:“是我们魔道的一个顶尖阵法,可由七个命格相对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的人催动。”
 
“然后呢?”花浮直觉这东西不简单,“那阵法有何威力?”
 
沈苑休顿了下道:“遮天蔽月,斗转星移,摧古拉朽之势,雷霆万钧之力……”
 
前头的那些花浮听了还可泰然处之,直到那最后四个字一出,花浮不由心头一跳。
 
“什么?雷霆万钧?”
 
他脑海中猛然掠过那破烂书册上看来的话。
 
雷霆万钧之力,万魔群兽之血,破兵魂,认新主……
 
雷霆万钧……难道说得就是这个阵法?
 
而有了此阵,天罗地网的兵魂就可以破了!
 
花浮眼睛放出了光芒,一下站了起来:“那七个人在哪里?!”青鹤门中又有几个?
 
沈苑休眉头一蹙,面上闪过一丝为难。
 
花浮觉得奇怪:“你没找到?还是他们不愿?!”
 
沈苑休摇了摇头:“他们自然不愿,没有人会愿意的。”
 
“为何?催动这阵可是折损修为?”折损又如何,花浮心想,既然不愿,绑了来就是。
 
却听沈苑休叹道:“不,要的不是他们的修为,而是……他们的内丹和魂魄。”
 
花浮一惊,继而眯起眼,笑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青溪的情况的确不好,东青鹤到那里的时候他已是翻来覆去醒来又昏厥两次了。他被梼杌伤及肺腑和内丹,这段日子多亏得东青鹤替他调息疗伤,只是东门主虽然道行高深,但终究不是大罗金仙,能勉强将青溪的命保下至今已是百般不易,换个人这小厮怕早就去见阎王了。
 
这回也是如此,东门主尽心尽力,丝毫不顾自己的修为损耗,足足三个时辰,源源不绝地修补着青溪被毒性侵蚀的内伤,终于将他从阎王爷手中又拉回了一次。
 
看着气息平缓下来的青溪,东青鹤接过青琅递来的帕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门主,你去歇息吧,这儿有我们就行。”青琅对上有些疲惫的东青鹤道。
 
东青鹤摇了摇头,忽见床上人睫毛翕动,竟然张开了眼。
 
“青溪,你好些了吗?”青仪青越连忙靠了上去,关心的问。
 
青溪喘了口气缓缓向东青鹤看了过来,眸中的雾气散了不少,显然是认得人了。
 
“门主……门主……”
 
东青鹤拍了拍他的手:“没事儿,有我在呢,会好的。”
 
青溪一把反握住东门主的手,力道竟然极大,攥得手背的青筋都突了起来:“门主,我有话说……”
 
“青溪,你身子还未好,以后再说吧。”青琅也道。
 
青溪却摇了摇头,只牢牢盯着东青鹤的脸,目光幽深:“门主……我、我没有想去……那村庄,是有人……要害我……”
 
东青鹤一愣,而两边的小厮也吓到了。
 
“是谁要害你?”青越问。
 
青溪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那日,我依着门主的吩咐……将那教主送你的东西返还至游天教,回来的路上自小屏山过,却……忽然被人……打落云端,一下摔到了人界的村中……”
 
“你可看到打你的人?”东青鹤问。
 
青溪摇头:“他从……背后偷袭的我……”
 
“青溪的修为和我们一般,我们出门办事身上从来都带了门主给的飞鹤符护身,一般人可伤不了我们,能偷袭他的人修为定是不弱。”青琅分析。
 
“那之后呢?”青越又问。
 
“之后……我摔得人事不知,再醒来时……周围便都是……熊熊大火,而我一回头,就看到……就看到那妖兽朝我扑来……”
 
再次忆起当日可怖的场景让青溪十分恐惧,整个人又忍不住打起了摆子,亏得东青鹤及时给他输了真气,才让人渐渐能重新开口。
 
“门主!”青溪遽然扬声,“那妖兽……不是自己来的!是有人在前头给他引路……引至村内的,我看到一个人,我看到了……”
 
“青溪你别急,你看到的是谁是不是我们识得的人?”青琅急忙拍着他的胸口安抚,而东青鹤也在一边肃然听着。
 
青溪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们、你们认识,他、他就是……”
 
就在对方的身份即将呼之欲出时,几道暗影自窗外匆匆闪过!
 
东青鹤猛然转头一挥袖摆,门户被他的气脉挥得大开,却不见任何东西,东青鹤眉头一拧,身形如电的朝着那黑影掠了出去。
 
这修真界能同东青鹤比速度的怕是没有了,果然不过几步东青鹤就逮到了对方的踪迹,指尖轻动,几枚树叶疾射而出,直直击中了远处那两三道飞驰的暗影,将对方一一打落在地。
 
落地后,东青鹤走近一看,却发现地上躺着的是几只死了的灰鸦,一旁还有符纸散落。
 
那符文乃是最浅显的幻化之术,任何人都能使得,可……胆敢在他青鹤门中用的,却没几个。
 
东青鹤将符纸拾起,慢慢眯起了眼。
 
待他回到小厮的院中时,房间里却多了一个人。
 
对上披着外衫,耷拉着布鞋,头发还有些乱乱的常嘉赐,东青鹤疑惑:“你怎么来了?”
 
嘉赐紧张地说:“师父,我睡到半夜起来打坐,却刚看到窗边有影子往这里飞,像人又不像人,于是我、我就追了过来。但是……它又不见了?!”
 
东青鹤看着那双焦急担忧的眼睛,点了点头:“它使了一个障眼法。”
 
“啊?是什么人?是、是妖怪吗?”嘉赐问。
 
东青鹤摇头:“暂且不知,不过我会让人查的……”
 
说着转向床上的青溪,却见他眼睫垂落又昏睡了过去。东青鹤再搭他的脉,发现才稳定下来的人不知何故内息又开始混乱了,像是受了惊吓。
 
“门主,青溪怎么样了?”青琅担心的问。
 
东青鹤叹了口气:“这事儿急不得,还是得好好养,今夜太晚了,你们都先回去歇息吧。”
 
又望向同样凝视着青溪的嘉赐道:“你也不用担心,无论那人是不是妖怪,总会露出真实身份的。”
 
嘉赐眼睛转了圈,安心地点了点头:“好的,那师父我也去睡了……”
 
“嗯,去吧。”
 
东青鹤朝他挥了挥手,待人都离开后,他才将符纸重新拿了出来。摩挲着上头的符文,眸色渐冷。
 
隔日一早,哲隆就来禀报忙碌了一夜的成果。
 
“门主吩咐过后,属下就让金部的弟子将门内几个出入口都封锁了,没有看到有人离开。”
 
“那就是在你布置前那贼人就离开了?”破戈在一旁道,又拧起眉来,“可是他前来到底为何?又是偷刀吗?”偷刀就偷刀吧,干嘛还跑来片石居溜个一圈让门主发现?难道又是那竹死岛的两人干的?
 
“许是和青溪那事有关。”东青鹤回忆起昨夜的情况,淡淡道。
 
“青溪?梼杌那事儿?”破戈意外,“那里头有何隐情?”
 
正待东青鹤开口,外头青越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门主……门主……”
 
“怎得这么慌张?”站在门边的破戈抬手扶了一把对方,一眼就对上了青越一张青白的脸。这些小厮虽道行不高,但是跟着东青鹤日久,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了,一般的事儿自不会如此失态。
 
只见青越忽然噗通一声在东青鹤身前跪下了,眼泪流了满脸,大声叫道:“门主,青溪死了!”
 
东青鹤一怔,下一刻青越一句话让其余两人也怔在了那里。
 
“青溪……青溪被人杀了!”
 
青溪的确死了,而且死得还不一般。
 
待一干人等赶到片石居偏院时见到的就是一具被人吸尽了修为的干尸。青琅青仪都在一边哭得红了眼。
 
“门主……您、您辰时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我还喂了他两口水,可我……我就走开了一会儿,就一会儿,回来他就……”青仪捂着脸匍匐在地,自责不已。
 
破戈上前一番查探后,痛心地说:“是魔修……”
 
吸人神魂,化入己身,修真界中最最残忍的修道之法便是魔修。而整个青鹤门,只有一个魔修。
 
东青鹤面容深沉,和破戈对视片刻,一旋身便到了后山。
 
落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负手立在那门前,寒风卷起他的袍角,那背影说不出的冷冽孤寂。
 
东青鹤上前,同他并肩而立。
 
“他走了吗?”东青鹤轻轻地问。
 
秋暮望冰样的眸光一动,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秋暮望顿了下:“清晨我来的时候……石室已经空了。”
 
东青鹤也不问秋长老明明说过不会来看人,却为何对对方的举动如此了如指掌。他只是指间一动,将一张符纸放到了秋暮望面前。
 
秋暮望见之,牙关紧了紧:“是他的字。”
 
东青鹤重重叹了口气。
 
秋暮望问:“他杀了谁?”
 
东青鹤道:“青溪。”
 
秋暮望一怔:“为何?”
 
东青鹤沉默。
 
秋暮望却明白了:“梼杌兽……”那事儿前不久他才和东青鹤说起过的。
 
“绕了一圈,结果还是他吗?”东青鹤低低地问,“你也这样觉得?”
 
秋暮望不语,那张薄薄的符咒却在他的掌心烧成了灰烬。
 
“我以为他不会走的,我以为这一次他回来,就可以留下。”东青鹤眼内也带出了悲伤。
 
秋暮望却重重摇头:“他不会留下的,他早就不是当年的……沈苑休了。”
 
东青鹤皱起眉:“我让哲隆去找人了,或者……你想亲自去?”
 
秋暮望松开手,任掌心的灰烬随风飘散:“我亲自去。”
 
东青鹤看着,缓缓点了点头:“不用带他回来见我了。”
 
秋暮望冷冷一笑:“我知道。”
 
花浮腾云而归,远远就看到月部的客居前站了一堆的浅衣弟子,他也没下来,居高临下地双手抱胸看了一会儿,疑惑地开口:“啊呀,这是在做什么,玩躲猫儿么,如此热闹?”
 
哲隆一抬头就见是他,上回二人交手时对方耍弄自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哲隆的口气很是不好。
 
“奉门主之命捉拿青鹤门叛徒,我们要搜查一下这里。”
 
“捉拿叛徒?”花浮挑起眉来,“谁啊?”
 
“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让开便是。”哲隆哼道。
 
花浮却不动,与哲隆对视须臾,笑着摇了摇头:“不好,我不愿意。”
 
哲隆一呆,蓦然沉下脸来:“你敢!这可是青鹤门内的地盘,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也得愿意!”说着便要直接往里闯去。
 
忽然横向飞来凌厉一鞭,险险掠过哲隆的眉毛,唰得抽在了门边那石塑仙鹤之上,将其半边翅膀打得粉碎!
 
哲隆大惊,回头就见花浮仍是一张笑脸,掂着手里的长鞭,语意阴鸷:“你也敢?让你们门主自己来和我说。”
 
哲隆想和他动手,但又顾忌东青鹤吩咐过要低调行事,而且真动起手来,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一时挣扎间,忽然天际青光一闪,东门主还真来了。
 
不似青鹤门众见了他满脸恭谨,花浮仍斜斜站在云端,连个正眼也没甩过来。
 
东青鹤看到对方,冷了大半日的容色反倒软了下来,眼内还带了丝笑意。
 
“怎得现在才回来?”东青鹤问,任谁都听得出那话里头的亲昵。
 
除了花浮。
 
花浮白了他一眼:“我亏得回来得早,不然,房子都要被人端了。”
 
东青鹤无奈摇头:“门内出了些事儿,是我让哲隆长老来的,检查一番也好确保安稳。”
 
“我的安稳只有我自己能确保。”花浮半点面子也不给,刷啦一下从高处跳了下来,“你们门派丢了人,大喇喇的跑我来要,我还丢了刀呢,找你们要了半天了,你们给不?”
 
东青鹤要开口解释,却又被花浮打断。
 
“不过我比你们讲理,你们要搜,可以,不过搜完这屋子,我就不住了,这青鹤门……我也不待了,你们什么时候愿意把刀还我了,我再来拿。”
 
说完,花浮爽快的一收鞭,抬腿便走。
 
他这话说得虽然无理取闹,但是他要走,在其他门中人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祖宗那么难伺候,早点离开,门主不是该早点轻松么,最好一去不回,大家都省事儿。
 
结果他们家门主的表情却很不美妙了,不仅不美妙,还微一侧身直接挡住了人家的去路,目光灼灼的盯视过去。
 
花浮不避不让,眼神不见气怒却也不见罢休,就那么直直地同东青鹤对视。
 
半晌,还是东门主败下了阵来,他知道花浮不是闹着玩儿的。
 
“罢了,你们先去巡查别处吧。”东青鹤转身对哲隆等人道。
 
哲隆自然要开口,又听东青鹤说:“这儿我亲自会看的。”
 
哲隆一怔,看看东青鹤,又看看花浮,大汉默默闭上了嘴。
 
“是……门主。”
 
花浮看着那些人训练有素地无声撤离,不快的脸色才稍霁。
 
东青鹤转身走到他面前,说:“我还有些事儿要处理,一会儿再过来。”
 
“过来干什么?”花浮瞪他。
 
东青鹤只是微微一笑,袖摆轻挥倏忽而去。
 
花浮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少顷才缓缓踱进了屋。
 
推门,关上,点起油灯,照亮了一室昏暗,也照亮了那坐在角落的人。
 
沈苑休望向站在那里的容色艳丽的红衣男子,冷冷地问:“你……为什么那么做?”
第三十六章
 
“你说什么?”
 
面对沈苑休的盘问,花浮不明所以的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沈苑休豁得起身,一把打落了他的杯盏。
 
“你问我要了那几张符文说是为了打探消息时傍身之用,可结果呢?你用来做什么了?为何青溪会那样惨死?你是魔修?!”
 
花浮转头看着碎了一地的瓷杯,也不生气,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是魔修,如果我也是魔修的话,你会感觉不到吗?”
 
沈苑休皱起眉:“那你故意用此手法,还选了青溪下手是想嫁祸于我?!青溪乃是被那梼杌屠村之事牵连而伤,而你……同那事有何干系?!”沈苑休眯起眼。
 
“什么梼杌屠村?”
 
花浮状似不明地瞪了沈苑休一眼,见对方不依不饶,花浮将茶一口饮尽,砰得摆在了桌案上。
 
“这算不得嫁祸,话可不能说得那么难听,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你我二人都好,你看你,躲在门中那么多时日却毫无进展,反而怕被东青鹤发现,畏首畏尾难以行事,现在他们若在门中找不到你,必定都以为你逃了出去,以后你我二人一明一暗不是方便许多吗?至于寻那小厮下手,不过是看他日日凄苦生不如死,活着也是废人,送他早些去轮回投胎而已。”
 
花浮说着,又转而一笑,像似看破了沈苑休的心思一般。
 
“你早就叛出师门了,现下那么伤心,是害怕被谁误会?你还用在乎这些吗?如果真要聚成那阵法,早晚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些同你反目之人,早恨晚恨一样要彼此憎恨,我不过是提前断了你的后路而已,让你莫再自欺欺人!”
 
沈苑休被他说得一张脸惨若金纸,的确,自己在他们眼中早就恶贯满盈,再多些罪名多些憎恶有何区别……只是这却并不代表沈苑休就会就被花浮的顾左右而言他所蒙蔽。
 
他冷下声,依旧逼问:“你到青鹤门究竟有何目的,要那阵法又有甚用?”
 
花浮但笑不语。
 
沈苑休目光如电:“若你真同那梼杌屠村一事有关,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又杀了青溪,我师父定不会放过你。”
 
“所以呢?”花浮不屑地问。
 
“有他在,无论你想做什么,终究只会是徒劳。”沈苑休道,方才他躲在门内自然将对方和哲隆的对峙听得一清二楚,也听到了眼前人和东青鹤的话,想到门主对此人的信任,沈苑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花浮一听这话,反而哈哈笑得更欢了。
 
“既然东青鹤在你心中如此战无不胜,那更不需要担忧了。我现下帮你寻到人,启了阵,你达到了你的目的,而我……东门主修为无边,还有护体金光傍身,我这样的小喽啰若是拿他无法,那自然只有死路一条。待我死了,青鹤门众人对你的怀疑也会跟着一笔勾销,你又得到了阵法,又脱了罪,如此两全其美的结局,你说多好?现下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沈苑休抿唇沉默,显然不信花浮的花言巧语。
 
花浮继续游说:“沈苑休,以你现下的内伤,你没时间也没得选择了,同我合作,也许还会有一丝希望能成事,不同我合作,你只有死路一条。”
 
沈苑休眼神闪烁,似在挣扎,片刻恨恨叹了一口气:“又或许,即便合作,我们二人也不过是白忙一场,我不会成,你也不会,你瞒不住我师父,我也……瞒不住他。”
 
“呵,我最讨厌听到这种丧气话,”花浮猛然冷脸,将杯子一扔,站了起来,“成与不成只有试过才知,就算结局是死,起码也要死的甘心一点。你可知道……有些人的命生来就是注定,若你不去争,便永远没有活路。”
 
这话也不知哪里激到了沈苑休,他竟怔在那里久久未语,肩膀也慢慢垮了下去。
 
眼见花浮转身要走,沈苑休又忽然道:“好,我应你,可你至少要答应我,在阵法未达前,莫要再滥杀无辜,不然即便是鱼死网破,我也定不会让你好过!”
 
花浮转眼对上沈苑休的视线,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执念,须臾,花浮转开了眼,面露失望。
 
“外界都传言青鹤门的叛徒心狠手辣恩将仇报,我还当是怎样的残狞之辈呢,没想到今日得见……也不过如此。”
 
说完又接到沈苑休愤怒的眼神,花浮只得无奈摊手。
 
“好了好了,知道了,在那阵法未成前,除了阵中之人,青鹤门内我谁都不会再动,可以了吧。”
 
东青鹤说过一会儿还会再到院内来,在没有给沈苑休找到更好的栖身之处时花浮不敢轻忽,于是他便双腿一盘在花苑内的石阶上坐下了。
 
这一等就等了小半日,一直到天色渐暗,花浮才看到远处有青蓝光影浮云而来。
 
他面色一沉,待对方到近前时,花浮却猛然跃起,一个急窜从东青鹤身边掠过,往青鹤门外飞去。
 
东青鹤意外于对方的举动,在回神后自然挥袖随了上来。不过须臾就到了花浮身边。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东青鹤问。
 
两人自半空而过,青鹤门巍峨殿宇就在脚下,花浮一边看着各部入口处那森严的防备,一边不爽地说:“等了一下午,屁股都坐麻了,我出去逛逛不行么?”
 
话落转头就见东青鹤一张笑颜,他五官深邃冷峻,并不是和缓的长相,只那对眉眼温润如水,一笑起来反而极其炫目,看得花浮眉毛都竖了起来。
 
“笑什么笑,我又不是在等你!你莫要跟着我!”
 
说是这般说,但花浮的脚程并未加快,亦或是他加快了也甩不脱东青鹤,总之二人一道并肩,飞着飞着就到了春禄城。
 
修真界自然也有城镇有村落有贩夫走卒,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仙入大门派超脱三界的,那些资质较低或无心修真之人,便如寻常百姓那般耕作劳动平凡生活,就是寿命要比凡人长一些,有的还会点鸡毛蒜皮的小法术,于谋生可是个好手段。
 
而其中春禄城便是修真界内相对繁华的大城镇了,这里有不少住店成衣铺还有各种好好坏坏的法器兵器馆,平日大街上人来人往,也不乏颇有修为的修真者穿行。
 
不过现下日头已西沉,高高的月亮挂在漆黑的夜幕上,虽能映出一片银亮,但九成的买卖人都已经收了包袱回家了,集市中只剩寥落几道人影不时匆匆而过。
 
花浮到得此处便落了地,并不管两边清冷,仍是津津有味地逛了起来,对着街边关了门的铺子都能张望半天。
 
东青鹤默默走在他两步开外之处,看着眼前人兴致勃勃的背影,轻轻问:“是想买什么?”
 
这回花浮倒未跟他生气,只顿了下回道:“我一直听人说春禄城很大,好吃好玩儿的可多,但却从未来过,原来这儿是这般模样……”
 
这个答案让东青鹤有些意外,上辈子花浮入世就困在囚风林,之后附身花见冬才被自己带离那里,虽一路游历,逛过不少有趣的地方,但其中却没有春禄城,花浮的这番话让东青鹤忍不住想到了从前种种,那些高兴的、晦涩的、隐忍的、怀念的,一股脑儿的全涌入了心里,最后汇聚成五味杂陈的。
 
东青鹤说:“今日已晚,你要想看,下回我们早些来。”
 
花浮从地上捡起一个缺了一瓣的风车拿在手中,睃了他一眼:“东门主日理万机,我可不敢劳烦。”
 
东青鹤想到近日之事,笑容有些苦涩:“这几天是有些忙。”
 
花浮轻吹着那小风车,看它在风中忽溜溜的转悠,不经意的问:“那你查得可有眉目了?谁是杀你小厮的凶手?”
 
东青鹤看着他姣好的侧颜,炫色的风车旋转起来时也带着那纤长的眼睫上上下下的颤动,就像两只扑翅的蝴蝶。
 
“有一些了。”
 
花浮没有回头:“谁?”
 
东青鹤道:“我的徒儿。”
 
花浮一愣,气息停下,面前的风车也卡在了原处。
 
直到东青鹤说了后半句。
 
“以前的……”
 
花浮终于朝他看去:“你以前收的徒儿杀了你的小厮?我以为东门主看人颇为精准。”
 
东青鹤摇头:“人心最为难测,哪怕是最亲密之人有时都捉摸不透。”
 
花浮笑了:“那倒未必,你要像我一样,人人就都能看透。”
 
“怎么说?”
 
“别将人想得那么纯善,别信那些不求回报的感情,那就什么当都不会上,什么人都骗不了你了。”花浮弯起眼。
 
东青鹤将那眼中的冷漠和防御看在心内,叹了口气道:“可我始终坚信真心可换真心。”
 
花浮却仿似听到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得肩膀都颤动了起来。
 
“东门主,你可知道阴司地府有一处好地方名为‘孽镜台’,那可真是个好东西,不需多时,只要在镜前站上半日,前世今生种种业障,什么都能看得透透的。也不过半日你就可知,你口中所谓的‘真心’有时连一块油饼、半吊铜钱都抵不上,太不值,真真太不值了。”
 
花浮这般看尽世态炎凉的口气让东青鹤不喜却也心酸。
 
“世间百态,我许是管不得旁人善变,但我至少能管得住自己不为他物轻易所动……”
 
东青鹤语意坦荡,双目磊落清明,花浮本有满肚子的冷水能将他泼个透心凉,然对上那人一双赤忱双眼,很多狠话竟跟浸了水的盐巴一般,全化了个精光,反倒苦了自己一嘴。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两声吆喝,打散了二人间莫名的僵持。
 
是一个卖点心的小摊儿,摊前是位老大爷,时日已晚,他却还有些剩余点心没有卖完,于是有些急了。
 
见花浮怔怔地看着那处,东青鹤问道:“要吃吗?”他记得当年那个“少宫主”便是个爱尝鲜儿的,管你辟不辟谷,什么好东西都要过了嘴才划算。
 
花浮睨他:“让东大门主去买那个,不会太委屈了点?”
 
东青鹤笑:“你不信我真心可抵日月,但抵两个煎饼还是足够的。”
 
说罢竟迈步就向那处走去。
 
花浮望着那人的背影,一时眸色翻腾,有热有暖,有甜有苦,有不甘也有挣扎,最后又全化为了凉薄与虚无……
 
虽然夜色浸染,但空荡的大街上出现这么两个谪仙样儿的人还是极其惹眼的,那老大爷早就注意到了,又见其中一位一身青衣的高大男子向自己走来,将自己余下的点心都包了下来,不由更是受宠若惊。
 
东青鹤从怀里掏出一块足有半个手掌大的灵石,只接过其中两只油饼,将其他的都推了回去,对那老大爷说:“这两个就够了,早些回家吧。”
 
不等老大爷留他,东青鹤身形一闪就离开了。
 
只是待他回到原地,本该候着他的人却不见了。东青鹤一呆,连忙四顾起来,可是看到的只是空空如也的大街,哪里有花浮的踪影。
 
正当东青鹤思忖着花浮是不是回了青鹤门时,眼角余光有冷光闪过,依稀在街角的那一头,东青鹤敏锐察觉,直觉不妙,于是将油饼一收,返身追了上去。
 
他的所料没有错,果然到了那里就感觉到了花浮的气息,除此以外还有另外的修为波动,隐隐重重,丝丝缕缕,绝对是顶级的高手。
 
东青鹤竖起耳朵仔细辨别半晌,忽然腾空而起,直直向一处无人的街角扑去,就见花浮被两个人困在的那处。
 
花浮的道行东青鹤见识过,即便是门中的几位长老和他交手一时也未必能占上风,而眼下看他左突右闪的模样,竟然在那二人的攻势下躲避的十分辛苦!?
 
东青鹤一边思量对方身份,一边挡在了花浮身前。
 
黑衣人正巧袭来一掌,东青鹤抬手便接,一瞬间护体金光便猛然炸开,两人掌心相触的当下,对方就被震开了出去,可是同时,东青鹤的整条手臂竟也麻痹了起来。
 
东青鹤不由大惊。
 
而被他震退的人似也受到了惊骇,直直向他望来。
 
他一身黑衣,头戴巨大的兜帽,面容隐在暗处明灭不清,倒是一双眼睛隐隐透出绿光,不过一眼就让人神魂发憷。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和东青鹤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对对方身份的疑惑。
 
这到底是什么人?!
 
这头见同伴受阻,那边另一个黑衣人自然要迎上,东青鹤顾不得多想,立时要将他探向花浮的手挡下。
 
却见花浮忽然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向那二人撒去,瞬时一片荧荧紫雾漾开,东青鹤一看,就知那乃是剧毒的粉末。
 
同时花浮向他喊道:“走!”
 
东青鹤反应极快的随着花浮而去,不过他刚要浮云却又被花浮拽了下来。
 
“不能往上逃,会被追上的,我们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花浮厉声道。
 
说罢他竟拉着东青鹤向另一条小巷子跑去。
 
对方修为若真那么高强,自然能察觉两人的气息,东青鹤不认为躲到巷子中就能脱身,可是花浮既然坚持他便没有多言。
 
只是当二人才在角落栖身时,便听得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该是那两个黑衣人循着追了过来。
 
正待东青鹤打算好了要同对方正面一战时,身边的人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抵在了墙上!
 
东青鹤茫然地看向面前的花浮,就见对方的脸上闪过一瞬挣扎,接着仿似认命了一般狠瞪了自己一眼后,将唇重重压了过来!
 
东青鹤只觉唇上一凉,接着一条柔软的物事轻轻顶开了自己的唇瓣,向自己的口中吹来了一口轻气……
 
同一时刻,他的余光看到花浮耳垂上的玛瑙耳饰微微闪动了一下。
 
而远处,两个黑色的身影已向自己走来。
 
可奇怪的是,那二人仿似睁眼瞎一般,明明花浮和东青鹤就在眼前,他们却全然不觉,急着转头搜寻,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是不往他们面前来,然后一番白白忙活,东青鹤甚至还听见其中一人用十分低沉的嗓音疑惑的说“去哪里了?到前面看看!”
 
接着二人就这么擦过他们的身旁,走了……
 
察觉到身边已是没了对方的踪迹,花浮不由重重松了口气。
 
他正要推开东青鹤,却发现和自己相触的唇在渐渐反向朝自己压来,而自己腰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圈住的臂膀。
 
花浮大骇,猛然盯向眼前的东青鹤,对上的却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
 
他方才为了方便度气,嘴巴都来不及合上,此刻自然被对方抓到了机会,就像刚才他对东青鹤所做的那般,同样一条柔软炙热的she头顺着他的唇缝探了进去,只是比他更坚决也更深入,开始在花浮的地盘毫不留情的侵占扫荡起来。
 
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向来嚣张跋扈的妖修此刻被东青鹤这不要脸的举动给懵傻了,只觉一股灼热从口中散出,蔓延到了胸腹脸上,被搅动的舌尖则充满了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激得花浮神魂恍惚。
 
直到腰腹越勒越紧,东青鹤企图要将他反抵在墙上亲个够时,花浮才猛然回神!
 
他本想一掌把对方打飞的,可亏得还记得那人身上的邪恶防御,临时打住,改而牙关一合,狠狠给了他一口!
 
显然这一招起到了效果,吃痛的东青鹤终于从花浮口中退了出来。双唇一分,立时被暴怒的眼前人用力推到了一边!
 
看着满脸通红,使劲擦着嘴的花浮,东青鹤只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不慌不忙地问出了另一个让花浮全身紧绷的问题。
 
“那两个鬼差为什么要追你?”
 
第三十七章
 
听东青鹤一语道破那二人身份,原本还纠结自己被某人占了便宜的花浮立时就将刚才的破事儿抛到了脑后。
 
“你怎么……”花浮震惊地看向眼前人。
 
东青鹤仍是不慌不忙的说:“他们能感觉我们的气息,我自然也能感觉到他们的。”
 
倒不是东青鹤自夸,人人皆言修真界青鹤门门主修为罕有人敌,东青鹤却仍是笃信天下之大,未必没有修真者能与自己比肩,可他也知道,即便真有绝顶高手,自己的修为也不会和对方差太多,而这其中……自然不包括修真界以外的人。
 
那两个人,修为与其说是高深,不如说是深不见底,就仿若一个巨大的黑洞,无垠无际却也空乏虚幻,还有身上那源源不绝的死气,都让东青鹤很快便划定了对方的身份。
 
可是花浮为何会惹上鬼差?
 
想到他隐没在阴司那段不算短的时光,定是发生了些东青鹤不知道的事。
 
“难道是你偷入轮回台之事败露了?所以他们要抓你回去?”东青鹤问。
 
花浮眼睛咕噜噜的转:“也许吧。”
 
话刚落却觉耳际一热,东青鹤的指尖轻轻地划过花浮的耳朵,这个举动让花浮比之前被轻薄时更为骇然,整个人竟猛地退去,望向东青鹤的眼内带起一瞬杀意!
 
“你做什么?!”花浮狠声问。
 
东青鹤有点意外于花浮这过度的反应,视线掠过对方戴着红色玛瑙耳饰的耳垂,又缓缓收回了手。
 
“你刚才那一手不是一般的符咒……”
 
东青鹤忽然道,语气带着肯定。
 
“修真界的隐身符咒根本躲不过鬼差。”
 
岂止的是隐身符难敌对方,修真界的任何法器招式从来都不会是鬼差的对手,他们个个都已是熬过天雷劫飞升得道之人,又哪里是还在修真路上的人可以匹敌的。然而方才花浮那一招却分明骗过了对方,能这般成事,除非……他所用的法术并不属于修真界的。
 
想到此,东青鹤看着眼前人的目光收了温存亲软,多了一丝深重:“你……可是从地府拿了什么?”那两个鬼差当真是因花浮未走黄泉道而追来的吗?亦或是还有别的职责?
 
这话问得花浮一时目光闪烁,而东青鹤则敏锐地注意到他同时握紧了双拳,手中还捏着与鬼差打斗未收起的长鞭……
 
那鞭身色泽金红,在黢黑的小巷中都仿若熠熠生光,东青鹤不由忆起那一日花浮同花见冬战到一处,他用此鞭将对方师祖所增的霜胤剑都绞出裂痕的场景。
 
这绝不是寻常的兵器。
 
东青鹤已是在心中断定。
 
花浮察觉到东青鹤的视线落处,心内起了防备,可是他动作再快却也及不上东青鹤的速度,电光火石间,在他抬起手腕抵挡的时候,手中的络石鞭竟然已被对方夺了去!
 
东青鹤不是第一回摸到这神兵,只是上一次他一心都在和花浮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上,并未多思,而此次再将之拿在手中掂量,立时就觉这果非凡品。
 
“血蚕丝、狼蛟麟……”东青鹤细细摩挲这鞭身,念出所视的兵器材料,每一样都举世罕见凤毛麟角,这还是东青鹤能识得出的,个中还有些他根本闻所未闻,因为并不属于三界之内。
 
“难怪他们要追你……”东青鹤感叹,当年二人一道对付混沌时,花浮借用的还是花见冬的兵器。
 
趁他晃神间花浮则寻到空当一把将鞭子夺了回来,咬牙切齿道:“满口胡言!这是我的东西!”
 
东青鹤也未再抢回,只是有些无奈的看着他:“私盗仙家法器可是重罪,你还是趁早物归原主得好,不然那些鬼差一定不会罢休。”
 
花浮听罢跋扈的性子又起,手腕一甩长鞭又牢牢卷进了袖中,不讲理道:“我看见了便是我的,偌大的一个仙家地盘倒被我这孤魂野鬼钻了空子,丢人的是他们!把这还了,我拿什么用?!没有兵器,要再遇到像花宫主如此高手,我不就是死路一条?”
 
东青鹤忙道:“我替你另找一把好的神兵。”
 
这句话让花浮亮了眼睛:“哦?那你知道我要什么的。”
 
东青鹤果然猜到他的心思,却只得摇头:“那天罗地网除外。”
 
花浮重新沉下脸,拔腿就走:“那便休想,鬼差追我就让他们追吧,大不了再被抓回去,那地儿我又不是没待过。”
 
东青鹤却由不得他这般自寻死路,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阻了花浮去路,脱口道:“有我呢。”
 
花浮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东青鹤对上他一双澄亮的杏眼,低低重复了一遍:“若是你再遇上高手,有我在,我会护你周全。”再不会像当初那样让他受伤,离自己而去了……
 
东青鹤语意忱挚,眼神郑重,听得花浮一瞬怔愣,眼内泛出层层波澜,仿佛动容。不过很快那起伏就被弥漫的犹疑所冲淡。
 
花浮轻轻地问:“你真的能护我周全?无论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都信我顾我,不会对我动手?无论我与谁为敌,想要什么,你都能以我为先,将他们弃置一旁?那些公道大正那些深明大义,你东青鹤都能为了我一人全部忘诸脑后?你真的……做得到吗?”
 
花浮每问一句就看见东青鹤的眉头蹙起一分,最后说完对方的眉心已皱起了深深一个“川”字,脸庞也全化为了凌厉的线条,没了半丝温润。
 
看得花浮勾起嘴角漾开了一个冷冷的笑。
 
“骗子……”
 
花浮是呢喃着说得,比起他以往怨怼东青鹤时所用的激烈言辞低缓太多,飘摇清浅的两个字,却仿佛包裹了无形的东西,一下打得对面的东青鹤呆愕不已,连抓他手腕的气力都松了下去。
 
花浮直直甩开那人的手,没再看他一眼,浮云离开了此地。
 
留下东青鹤一人,默立原地,怀里的煎饼还有余热,可他却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他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是这样的遥不可及……
 
花浮回到月部院中,推门就见沈苑休还坐在原地,屋内一片漆黑,他只傻傻地仰望着天际的明月,神情茫然。
 
花浮抬手将一包东西丢到了桌上,对沈苑休道:“穿上。”
 
沈苑休睨过去一眼,剑眉微拢,那包袱中所放的乃是两件黑衣,长袍虽然宽大,但内衫是缎面,外衫则是轻柔的薄纱,飘飘摇摇仙袂欲飞,自细处的衣饰可见这两套是女装。
 
“这是我同伴留下的衣物,她叫迷闺,此刻已回竹死岛,以后你就住在她的房间,平日外出时戴上纱帽,没人会识得你的身份。”
 
说着又看见沈苑休一脸不愿,花浮凉凉笑道:“眼下可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
 
沈苑休也知道,于是将包袱拾起便要离开。
 
在他跨出门扉时,忽然听见花浮问了句:“你的时日不多了,你……怕死吗?”
 
沈苑休身形一顿,摇了摇头。
 
“为什么?”花浮又问。
 
沈苑休抬头看向天边又大又圆的月亮,给了花浮一个意外的答案。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花浮一愣,继而苦涩的笑了起来。
 
“我也死过啊,我死过七回八回九回了……可越是死得多,反而越不想死,也不敢死了。”
 
沈苑休狐疑地转过头。
 
花浮回视过去,好奇道:“你连死都不怕,那你时时刻刻都是恐惧的脸,是在害怕什么?”
 
沈苑休沉吟了一会儿才整了整面色,说:“我怕等待。”
 
“等待?”
 
沈苑休颔首:“等待死亡的过程才是最可怖的,又或是明明有过一丝活着的希望,结果到最后却还是一场空。”
 
花浮似有所感,半晌也跟着点头。
 
“对,等待……最为可怖,死也倒罢了,最怕等到天荒地老,结果……却生不如死。”
 
花浮说完自己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沈苑休不明所以,却也未有多言,只悄悄地走出去,为他带上了门。
 
花浮自己笑累了,往床上一倒,长长出了口气。
 
闭上眼,耳边又飘过方才有人说过的话,温柔的,悲凉的,前前后后交错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真谁假,亦或者,全是假的。
 
有我在,我会护你周全……
 
等待……最为可怖。
 
……
 
在那阴冷的祠堂待了一晚,身娇体弱的小少年还是没撑住病倒了,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反复做着自己赶不上送连棠上京的噩梦,待到再醒来看见桌案上摆放的文房四宝还在,这才松下口气。
 
这是自个儿送连棠的东西,他说过,没有一道带上他是不会走的。
 
湿冷的衣裳还黏附在身,往日屋里伺候的小厮也不见踪影,想必也该是被遣散回家了,可是自己病了,连姐姐和父母都不在一旁照顾就有些奇怪了。
 
顾不得虚弱,小少年径自撑起身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路上好容易遇上了还没走的管家,一问起得知父母都在偏厅,小少年刚要放心,却见管家神情恍惚,显然有事相瞒。
 
小少年心头一跳,抬腿就要朝那里走,谁知却被管家挡住了去路。
 
“连棠呢?!他是不是和爹娘在一块儿,我要去找他!”
 
管家不允:“少爷,老爷夫人是为你好,你赶紧回屋好好休息吧,莫要乱跑了。”
 
小少年却不依,隐隐已是觉出了什么。
 
“什么叫为我好?连棠对我最好,他们是不是用我把他骗去了?为什么要这样?!他们为我好就不该困住他,他要上京的,他还要为我们常家出人头地呢!”
 
管家拽他不住也有些气了:“我们常府几代荣华,若不是收留了他这个丧门星,哪里会败到今天这个地步,他还要克死你呐小少爷,有他没你,老爷夫人也是为大局所想!”
 
小少年一听这话更是如遭雷击,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将老管家推开,急急忙忙就朝偏厅而去。
 
到得厅外忽见天际竟闪过一道红光,紧接着就是一声痛苦的低吼响起,小少年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更是心如刀绞。
 
“——连棠!!!!”
 
他一把推开偏厅大门立时被里头的场景所惊呆,只见那偌大一个屋内桌椅摆设全挪到了一边,正中地上绘着一个奇怪的图腾,闪闪发光。而连棠就被绑缚在这红光之中,双手抱头,背脊佝偻,仿似十分难受。
 
再看一旁,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手持符纸念念有词,随着他嘴唇开合,红光忽明忽暗,连棠则受尽折磨。
 
小少年哪里看得下去,当即就朝那图腾冲了过去。红光也映到了他的身上,小少年只觉仿若火灼,一瞬便扑倒在地,翻滚不已。
 
“……少、少爷!!!!”
 
连棠听见他的呻吟,立时紧张地看了过来,瞳孔急缩,四肢奋力挣扎,可惜那道士在此之前给他下了迷药,连棠浑身虚软无力抵抗。
 
常老爷和常夫人就在远处,他们没有料到儿子会这般闯入,看见他受苦立时焦急起来,一边低唤他回来一边让那道士住手。
 
然而那道士见得小少年反而双目放光,满脸惊喜之情。
 
“本想先把这阳年阳月阳日的收了再来管你,结果你自己送上门来,那便怪不得我了。”道士说着,催动手中符纸,红光更是大炽,刺得阵中二人生不如死。
 
常老爷大骇:“你、你……你不是说棠儿命格不好,要用此法替他改了,我们一家便可免灾,眼下……这、这是何故?为何要这般对待我儿子和棠儿,你快放手!”
 
“我们不改了,你这妖人!”常夫人也哭着要阻,却被那道士轻轻一挥手就打在了一边,口吐鲜血。
 
道士哈哈大笑:“只怪你们府内有两个好宝贝,一个阳年阳月阳日,一个阴年阴月阴日,依书中所言,乃是千年难遇的炼丹好物,待我收了他们的魂魄,我自然就可以长生不老了!”
 
道士边说边反手打退企图上前的常老爷,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古册在上头一番查阅,又写了两张符纸,一张钉向那小少年,一张钉向连棠。
 
小少年好不容易爬到连棠身边,回头却见父母双双被打趴在地,满脸鲜血,他悲愤地返身想去相救,一股更深重的剧痛猛然袭来,直直自眉间钉入他的魂魄中,而身下的阵势也开始旋转,转得少年浑身骨骼嘎嘎作响,抽筋拨皮也不过如此。
 
一边的连棠比他好不到那儿去,那符文钉上的瞬间,他头脑昏沉,只觉一股寒气沿脊柱而上,四肢都在抽搐,可即便神智混沌一片,他还是用尽全力将那少年从阵眼挤开了去,用自己的身躯垫在了他之下。
 
“少、少爷……忍住……看着我……忍住……”
 
小少年双目赤红,眼泪不住流下,只觉眼前的连棠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好疼……连棠……救我……”
 
“少爷……”
 
“怎得还有气?”那道士见此露出不满的神情,“难道是阵法错了?”话落又写了两张符投到那阵中,直到看见里头的两人翻滚哀嚎半晌终于不再动时,这才放心。
 
就见那道士从腰上拿下一个巨大的葫芦,正要向着阵眼处将那二人的魂魄吸出时,忽然外头传来一片凌乱的脚步声。偏厅的门被人重重的一脚踢开!
 
仅余一丝意识的小少年从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女从门外跑来,而她身后还随了一干高壮的家丁。
 
那道士见此自然要逃,他虽有些法术,但却比不上人多势众,那二三十个壮汉上前三两下就把他摁在了原地。他一倒,那阵势自然也暗了下来。小少年和连棠立时就被人弄了出来,和爹娘挨在一块儿。
 
小少年虚弱的根本说不了话,只能看着面前的少女还有同样气若游丝的爹娘和连棠。
 
少女愤怒地踢打着那道士,哭喊道:“你救他们,快把他们救回来!”
 
那道士抱头哀嚎:“我、我也不知道,这书是我捡来的,上面怎么写我就怎么弄……我只会看命格,别的都不会……哎哟,不要打我……那俩小的还活着啊,不过是中了些封印而已,还活着……救命啊!!!!”
 
“嘉熙……嘉熙……”
 
俯卧在地的常老爷轻轻唤着女儿,待人到近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是爹娘错了……当年你弟弟降世,便有算命的说你弟弟命格不好,与人相克……我们以前未信,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府里只是有些波折,再听这忽而上门的人说起这事,我们竟信了……因而遭了贼人算计,只怪你爹娘糊涂,都是我们的错……害了你们……也害了棠儿……”
 
“爹、娘莫要这么说……”少女哭得满面泪痕。
 
常老爷摇头,又望向站在女儿身后的那些家丁,长长叹出口气:“你……已做了决定?那便自此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照顾弟弟。”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不会让他吃苦的,我不会让嘉赐吃苦的……”
 
第三十八章
 
接下来的很多日,常嘉赐都是昏睡的,迷迷糊糊间只记得姐姐一直在床边照顾自己,给她擦汗给他喂药,然后一遍一遍重复她对爹娘承诺的话。
 
她会照顾他,不让弟弟再受半点苦楚……
 
常嘉赐再醒来时,屋内只有他一人,他刚要唤姐姐却忽然听见外头有低低地说话声,不太真切,只依稀能分辨得出那是姐姐和连棠。
 
“……既然如此,你过两日便上路吧……”姐姐说。
 
“那嘉赐他……”连棠犹豫。
 
“我会照顾的……你不用管我们……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没一会儿外头没了动静,门帘被掀开,连棠走了进来。他脸色还是苍白的,一看就没有痊愈,倒是那双眼睛比以往更亮了,脸庞坚毅,仿似一夜之间就化去了少年模样,变成了一个肩负重担的男人。
 
连棠见到床上的常嘉赐醒了,惊喜了靠了过去。
 
“还难受吗?”
 
常嘉赐摇头:“姐姐呢?”
 
“在外头,她……有些事儿要忙。”
 
常嘉赐知道姐姐在忙什么,眼神渐暗。
 
连棠想要安慰他,又不知说什么,却听常嘉赐狠狠骂道:“你为什么那么傻?被人一诓就上当了!”
 
连棠低下头:“老爷夫人说有事儿寻我,我不知道那茶里有迷药,对不住,都是我的错……”
 
嘉赐想到之前的一切顿觉又怒又悲,整个人难过得忍不住打起了摆子,被连棠发现,一把抱在了怀里。
 
常嘉赐隐忍得一张脸通红,忍不住哇得哭了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
 
“我要那个人死,我要他死!!害死爹娘害得我们至此的人都要死……我也要死,算命的没有说错,我就是个丧门星……所以我也该死……”
 
“嘉赐,你怪我就好,不要恨自己,怪我……”连棠被他哭得心口都绞在了一块儿,除了道歉却又不知如何开解,只能一遍遍地抚着他的脊背,用未好透的身子驱散对方的阴冷。
 
“连棠,”常嘉赐忽然抬起头来,大声叫着他,“我们走吧,我们寻一处好山好水的地界,不用多少荣华,不用多少金银,带着姐姐一道,离开这儿,我不怕吃苦,不怕穷困,我只是不能让姐姐为了我们受这样的罪,她那么那么好,她应该嫁给顶天立地真心爱她的好儿郎,而不是一个连名分都舍不了的二世祖,他配不上她!”
 
常嘉赐泪盈于睫,满眼的恳切和期盼,将全副希望都托付在了眼前人身上,他觉得连棠一定会答应的,他没有缘由不答应,连棠对他这般的好,他说过会一直陪着自己,他当时便宁愿放弃功名放弃前路,宁愿在他们常府为奴一生也愿意陪着自己,现下怎么可能会舍弃他和姐姐呢,在他们最需要依靠的时候。
 
可是,常嘉赐的殷殷以待对上的却是连棠一瞬游移的目光,对方眉间蹙起,片刻垂下了眼。
 
常嘉赐笑容僵硬,轻轻推了推他的臂膀:“你说话呀……”
 
连棠不语,只抿紧了唇。
 
“连棠……你是不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常嘉赐为他寻到了借口,连连点头,“无妨的,无妨的,我也不甘心,我们本就不该放过他们,不过不要紧,我们暂且先找到一处安全的栖身之所,旁的日后再议,总之,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们离开好不好,带着姐姐走……好不好?!”
 
连棠踟蹰须臾,轻轻道:“嘉赐,梁知县在此为霸多年,以我们此刻的状态,根本连常府都出不去……”
 
常嘉赐一怔,冷下脸来:“你不敢?你怕了?!”
 
连棠摇头:“我不怕,为了你和你姐姐,做什么我都不怕。”
 
“那你便带我们走!”常嘉赐大吼,“姐姐等不得!再过两天,再过两天她就要过门了!”
 
喊到一半却见连棠仍是一张肃穆的脸,常嘉赐似有所感:“……其实,你想自己走?!”
 
连棠重重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忽然“啪”得一声,他的脸被一巴掌狠狠抽到了一旁。连棠呆愕,转头对上的就是常嘉赐一对血红双目和愤怒到五官都扭曲了的脸。
 
“少爷……”
 
连棠握住他不住颤抖的手,却被对方用力甩开,连棠无奈。
 
“少爷,我必须要上京……”
 
常嘉赐牙关紧咬,他们二人自小一同长大,连棠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会不知,常嘉赐书读得少,可头脑伶俐,有些道理想想还是能想透的,一定有些什么事儿一定要连棠去办,可是却又危险,连棠不能带着他。
 
然而偏偏就是这样让常嘉赐更恨,恨自己的百无一用恨自己的无力回天。
 
“梁知县的兄长是京城里的大官,如果你想一路平安,我姐姐便脱不了身了。”常嘉赐直直地看着他,“你觉得你要做的事,值得如此吗?”
 
连棠回视过去,深重的双眸显出了一丝摇摆。
 
然而,等了良久常嘉赐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已经知道连棠的意思了。
 
“好,你走罢……”常嘉赐舒出一口浊气,轻轻拂开他的手,脱力地倒回了床榻上,“去京城好好考,我们常家……还等你拿个状元回来呢。”
 
最后一句说着,他竟还露出了笑容,笑得凄切又自讽。
 
连棠看着床上那道瘦削虚弱的身影,沉思半晌探手拉过被褥小心翼翼地盖回了他的身上。
 
常嘉赐呆视前方,直到床边的人走远,他都未有看上一眼……
 
……
 
原以为还有机会再同嘉熙见上一面,姐弟俩能说说话,谁曾想当夜那梁府就派了人来接她走了。没有聘礼,没有八抬大轿,只有两个丫头和一小箱银钱,连梁公子都没有到,而是让管家来迎。
 
丫头是伺候嘉熙的,银钱是给嘉赐的。
 
常嘉赐气得一把将那东西打落,白花花的宝贝散了一地,他却看都不看直冲着姐姐而去,不过才两三步就被梁府的家丁拦在了半道上,就跟前两日拦那行骗的臭道士一样,不留情面。
 
“……你们不能这般对她!不嫁,我姐姐不嫁!”
 
常嘉赐踢打挣动却又被死死压下。
 
那梁府的管家居高临下地看他:“嫁与不嫁可由不得你说了算,梁府出了人力,替你爹娘好好安葬,又保你现下康健日后无忧,自不是来做赔本买卖的。”
 
“我们常府三代兴旺,我姐姐是千金小姐,不是一顶破轿子就能抬进门做妾的路柳墙花!”
 
常嘉赐的凄厉以对却换来梁府管家的一声嗤笑。
 
“三代兴旺?千金小姐?那你看看你们此刻还剩什么?也只有我们少爷不嫌弃仍愿意收人了,‘常小公子’,你可好好醒醒吧,别真糊涂得跟你爹娘似的,引狼入室,敌友不分。”
 
趁着常嘉赐怔楞,管家给留下了一个小厮伺候这位常府的新小舅子,然后吩咐其他人起轿。
 
常嘉赐望着远去的一干人,不罢休地起身便追,可他本就大病初愈,寒夜中又不管只着了两件薄衫,跑到半路便已摇摆不支。
 
此时前方轿辇终于落地,顾不得那管家一脸不满,常嘉熙自轿中跑出将弟弟扶起,不同于常嘉赐眼睛肿如核桃声音嘶哑,常嘉熙神情坚韧,只双目有些泪光。
 
她咬牙对着向自己哭诉挽留的弟弟一字一句道:“嘉赐!事已至此,早就没有回头路,你若真心疼姐姐,你便要争气,要好好活着好不好?!别让我对爹娘失信。”
 
常嘉赐泪眼模糊的看着面前最重要的人,抽噎良久终于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一定争气!姐姐,我好好活着,你也好好的……”
 
我们都要好好的……
 
望着那遥遥远去的小轿,常嘉赐的心里反反复复地呢喃着这一句话,然后慢慢爬起了身。
 
他没有回府,而是摇摇晃晃地顺着大街向前走去,走啊走啊,走出了城,走上了山,又手脚并用地攀了半天,好不容易站上了那半高不高的陡坡上,一动不动地眺望起远方。常嘉赐等到星辰满幕,等到月上中天,那长长的小道尽头终于驰来了一匹快马,一人伏于马背,一身白衣在风中飘飘烈烈。
 
常嘉赐未出声,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身影自眼前而过,他等了几个时辰,却不过只能看那人匆匆一眼。但常嘉赐没有后悔,他只想将这一切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万一累月长年难以相见,至少自己除了那点滴回忆,还多了这一道背影聊以慰藉。
 
眼瞧着那白影即将远去,马上之人却仿似察觉到什么一般忽然急拽缰绳,马匹一声长嘶,缓下了速度。
 
常嘉赐只见对方转过头来,一眼便望向了自己隐没的草丛间,下一刻,一道清越的男声用力吼道。
 
“——我会回来的——你等我——嘉赐!!”
 
连棠那一唤用了十成十的力,字字句句若利剑一般向此地劈来,可惜山坳回风喧嚣,那话语行到半途却就被漫天漫地的大风吹得哗哗飘散了,只余下一些些漏进了常嘉赐的耳中。
 
然这一些于孑然无依的他来说也是够了。
 
常嘉赐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直到再看不见那白影了,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拿下自己的手,低低地应上一句。
 
“我等你……连棠,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青溪虽不过只是一个小厮,但在东青鹤身边日久,这次又在门中被人暗害,自然颇受眷注。东青鹤亲自挑了一个日子为他下葬,门内几位长老为表关怀也都去了,长老去了,弟子们能不去么,于是拉拉杂杂倒搞得跟门派什么大日子似的了。
 
作为门主的亲徒,常嘉赐自然也到场了,相较于片石居内的青字辈小厮个个涕泪纵横,他没哭也摆不出太痛苦的模样,于是只得给自己寻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待着,免得被人诟病。
 
因着青溪死因蹊跷,此刻也有不少人在暗暗猜测来龙去脉,当然更多的人是将矛头指向最有可能的凶手——那位好心被门主收留养伤却又不告而别人间蒸发的前孽徒沈苑休,各种激烈愤慨的言辞纷纷砸向他,让嘉赐十分确信若沈苑休真出现在此地定会立时被八方手刃,死无全尸。
 
“像他这般的歹人,真不知当年如何入得门主法眼,定是使了什么装腔作势的手段,才得以蒙混过关。”
 
“只怪门主心慈仁善,最看不得可怜人。”
 
“可是这装可怜也是要一套,不然岂非人人都能当门主的徒儿?”
 
“的确,至少这么些年,成功的不过两个。”
 
嘉赐听了一圈,发现这话最为刺耳,指桑骂槐一石多鸟,不由微微撇头去看,果然对上两张相熟的脸,不是那蘼芜长老和她的好徒儿缃苔又是谁?
 
二人说得倒是窃窃,两边声讨着众,那些话本该十分不易察觉,不过架不住嘉赐耳聪目明,他眼咕噜一转,侧身向那处靠了靠,果然将对话听得更清晰了。
 
缃苔好奇地问蘼芜:“师父,若说那凡人凄惨被门主怜悯还有目共睹,但这沈苑休的可怜之处……门中人却为何常常避而不谈?”
 
“自然要避而不谈,不然这丑事怕要人人皆知。”蘼芜道。
 
“什么丑事?”
 
什么丑事?
 
缃苔和嘉赐一道在嘴里和心里各自问了出来。
 
蘼芜沉默了下,似在犹豫,片刻见两边人都注意着前方青溪的棺椁,且这沈苑休已是再次闯下弥天大祸,早成了青鹤门的罪人,该是不必再瞒,于是蘼芜压低声音道:“鱼目混珠者即便真锦衣加身却终究改不了卑贱的身份,到得今日地步本就是原形毕露而已。”
 
“什么卑贱的身份?”缃苔不懂,“他不是灵修出身吗?难道……也是个凡人?亦或是妖精?”
 
蘼芜哼笑,满是鄙夷:“什么灵修出身?不过是偏偏外人罢了。和他比起来,凡人妖精都算好的。”
 
连畜生都算好的,还有什么更差的?!
 
缃苔和嘉赐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处。
 
“魔……”后一个字缃苔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蘼芜打断了。
 
“仔细你的嘴!”蘼芜骂她。
 
不过该晓得的有心人已是明了了。
 
缃苔口气震惊:“怎、怎的会这样?他爹娘都是那样?那为何沈苑休会来到青鹤门……”
 
“还不是秋暮望亲自捡回来的,说是沈苑休的父母都被人给杀了,不过几岁的小娃儿实在孤苦可怜,于是自个儿照顾还不够,最后还搭上了门主。”
 
“这般说来,秋长老对他真可谓仁至义尽。”缃苔感叹。
 
嘉赐听着脑中不由想到那个拒人千里面容如冰的高大男人,那般的漠然冷冽的气度,仿佛天塌地陷亦色不变,他也会对一个人这般温柔吗?
 
正觉不可思议那头又听蘼芜不屑一顾道:“仁至义尽又如何,到头来不一样被忘本负义狼心狗肺。”
 
这个事儿当时已入门的缃苔倒是知晓了,重新忆起也有些唏嘘:“没想到沈苑休竟会忽然对秋长老下手,他拖着人从水部出来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他刺得后两剑,加上之前的那一剑,一共三剑,剑剑穿肠破肚,沈苑休是真下得去手……”
 
这话说得常嘉赐也有些意外,不禁向前方望去,找了一圈后,见秋暮望同样站在棺椁的角落,眉目一如往昔仿若三尺寒冰,除此之外又好似比平日多了些什么,深暗的,沉重的,像封了千年的冷潭,面上一片死水,内里漩涡暗涌,就要满溢。
 
“也亏得秋暮望命大,被这厮刺了又劫走,失踪百日竟还能自个儿活着回来。”蘼芜又道。
 
“不错,不过我要是秋长老,再见这背信弃义之徒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可是秋长老竟然放任他又一回跑了。”缃苔讶然。
 
“你看看沈苑休那日被徐风派送回来的时候,谁都以为他命不久矣吧,所以我说惯会装可怜之人最是可恨。”蘼芜将话头又带了回来,“只盼这回门主能认清这些小人伎俩,不再轻信,让那些伪装欺瞒怀有异心之徒,一个不留!”
 
蘼芜和缃苔二人边说,常嘉赐边觉自她们那儿射来了两道怨怼的视线钉在自己的背上。
 
他正打算闪身躲远点,避开这无端波及时,忽听那头传来一声轻唤。
 
“——嘉赐。”
 
常嘉赐连忙抬头:“哎,师、师父,我在呢。”
 
东青鹤视线越过层层人群落到嘉赐的身上,幽幽道:“修真界有规矩落葬前要点安魂香,算是祝祷亡魂过黄泉入轮回可安稳顺遂……”
 
青溪到底是小厮,东青鹤这般作为已是破例,让他再给小厮上香,实在是有些不合适,其他长老也不合适,于是为表厚爱,这个事儿由东青鹤唯一的爱徒来做,作为恰当。
 
东青鹤说着,将符纸递了过去。
 
“就由你来诚心祝祷,送青溪去往极乐道吧,他在天上看见,也会欣悦的。”
 
常嘉赐对上师父清清淡淡,却带着十足穿透力的目光,微微一愣。
 
二人对视少顷,常嘉赐迈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符纸接了过来。
 
“是……”
 
来到香鼎边,嘉赐要去香烛那儿引火,却被东青鹤阻了。
 
“自己点。”
 
这个点火的口诀前两天嘉赐才学过,他该是会的,只是不知是否在那么多道注视下,尤其是不远处属于东青鹤的,格外坚实,让常嘉赐有些紧张,他竟捻了好几次都捻不起来,惹得一边传来不客气的嗤笑声。
 
直到东青鹤出声提点:“全神贯注,心无杂念。”
 
常嘉赐定下心神,引出了火。只是在将安魂符放入炉中时又险些烧到了手,幸而东门主及时将他的手掌拽了出来才免去一难。
 
感觉头顶上的打量又重了一份,常嘉赐立时赔罪。
 
“徒、徒儿鲁钝,请师父责怪……”
 
顿了一会儿,才响起东青鹤的声音:“罢了,你下去吧。”
 
常嘉赐喉头动了动,低低应了声:“是……”
 
第三十九章
 
花浮蹑手蹑脚地进了月部客居,刚小心地打开窗栏跳入幽暗的屋内,就被人一剑抵住了前胸。
 
看着前方已换上一身女装,头脸都被黑纱遮了个透彻的人,花浮勾唇一笑。
 
“还挺合适。”
 
沈苑休将剑又探进一分,剑尖隔着一层皮肤直顶着对方心脏,花浮却不躲不闪,仿佛料到他下不了手。
 
果然,半晌,沈苑休不甘的将剑甩到一旁,冷声问:“白日来此,若被发现,你多日辛苦隐匿可都要付诸流水。”
 
花浮仍是淡笑,眸色却沉凝而下:“我若再不赶紧来,那辛苦才是真要白费了。”
 
见沈苑休不懂,花浮也不多言,直接了当地问道:“如何寻那北斗七星命格之人?”
 
青溪刚死,二人原本说好待这阵风头过后再行动,沈苑休不知发生何事让花浮忽然之间焦急起来,不过他想到自己时日也是无多,早些开始也好。
 
于是袖摆一甩,桌案上的油灯便亮了起来,沈苑休竖起两指隔空在地上划动,半晌之后一个偌大的阵势出现在了面前。
 
“此乃我魔道上古北斗七星堪舆阵法,只要将修真者的生辰八字放入其中,若属北斗七星之命,阵眼便会往复闪烁。”
 
“可天下修真者何其多?若每个人的生辰八字都需摆放一试,这得要测到何年何月?”花浮不快道。
 
“不然你以为我何故至今未成?”沈苑休回道。
 
花浮皱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沈苑休想了想:“还有一个法子。”
 
“讲。”
 
沈苑休道:“将此阵绘入符纸中随身携带,若遇相似命格之人,两尺之内,符纸即燃。”
 
“这比方才那个更为差劲!”花浮生气,上一个只要用命格试,这一个还得自己亲身试,简直笑话。
 
“是你自己问的。”沈苑休冷面以对。
 
花浮想是吃过这东西的亏,瞧见阵势阵法之类的东西便天生不喜,自然也无钻研之心,他一番懊恼焦炙之后,目光重又落到沈苑休脸上,直直地逼视过去。
 
“我不信你苦寻多日一无所获,”沈苑休的视线中虽有晦涩,但并不似自己这般毫无头绪,花浮觉得他有事相瞒,“说,你找到了什么?”
 
果然,沈苑休沉吟半刻,淡淡道:“我用三年的时间走遍大江南北百多门派也不过寻到三个。”三个,阵法的一半都未到。
 
而青鹤门作为修行者高手云集的地界,自然很可能会有剩余的眉目,只是沈苑休对这儿忌惮颇多,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想必他是绝不会重返此地的。
 
花浮听罢,忽而笑了:“所以……即便那徐风派当日没有将你抓进门中,你也要想法子自个儿混进来的吧,真不知该不该赞一句沈修士伤得恰逢其时啊。”
 
“我最多趁势而为,这话旁人可说,而你这罪魁祸首对我却无从指摘。”沈苑休恨声道。
 
花浮冷笑:“我们不过彼此彼此而已。”
 
二人怒目相对,激起一片愤恨的火花,要不是各自还记得正事为重,真想好好打上一场,拼个你死我活出来。
 
最后还是沈苑休先收了瞪视,花浮也梗着脖子开口道:“既然你已有眉目,那我们便先将这三人拿下,再慢慢寻觅余下的,今晚就走。”
 
落月西斜,浮光跃金。
 
东青鹤在月部客居外默默望着前方幽暗一片的小院,驻足未前。身后传来轻轻脚步,不一会儿一人来到近处,同他并肩而立。
 
“门主怎的不进去?”破戈看看那屋子,又看看东青鹤。
 
东青鹤说:“他不在。”
 
破戈道:“他自来此,十日中有大半时候都是不在的。”
 
察觉到东青鹤侧首望来,破戈微笑。
 
“我是月部的主人,他对外言道不见外客闭门不出,但人是不是真在里头,我自然知晓。”
 
东青鹤垂下眼:“竹死岛那儿查得如何了?”
 
破戈道:“我亲自去了一趟,花浮的确是竹死岛的长老,只是是在前一任长老被魔修杀害之后,当时还只是一散修的花浮正巧救了外出游历遇险的竹死岛小教主灭瑶,才将那长老取而代之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
 
“几年前……也就是说他到竹死岛的时日并不久远。”破戈观察着门主神色,却见对方眉目平和,看不出心中所思。
 
破戈想了想,又将最后所获全盘道出:“我还找到了岛上历代教主之墓。”那地方可是隐蔽,破戈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得以入内。“墓中的确有神兵法器陪葬,而且眼下那棺椁中摆放神兵的木盒已空。”
 
“也许就是天罗地网?”东青鹤问。
 
“门主真信?”破戈反问。
 
东青鹤不语。
 
破戈无奈一笑,从袖中掏出了一把不过手掌长的金杵递了过去:“这是我自墓中借来的其中一样法器,门主观后,我便再送回去。”
 
东青鹤接过,雕花金杵在其掌心悠悠转上一圈,蓦地停了。
 
见东青鹤伸指在底处一凹陷上轻轻拂过,破戈就知门主已是明白了,不过他还是道。
 
“这上头所刻才是竹死岛的教内图腾……不是金蝉,而是紫蟾。”
 
东青鹤指尖一重,金杵的杵尾便裂开了一丝细缝。
 
夜半时分,一红一黑两道身影自青鹤门上空忽闪而过,越过一片山峦湖海,二人落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城镇中。
 
隐没于城内最高的高塔塔顶,花浮遥望对面牡丹阁二楼窗栏内正同两位名伶被翻红浪的粗壮大汉,不屑的问身边之人。
 
“你确定第一个就是他?”
 
沈苑休双指轻弹,一张符纸便若离弦之箭般射向前方,待自窗边入屋,又变成浮萍落叶,微不可查的飘落而下。
 
触地之前,花浮看见那符纸在那兴致正酣的床边疏忽燃起,不过须臾就烧成了灰烬。
 
符上有那阵势,离北斗七星命格之人两尺之内,便会自燃。
 
的确是他。
 
花浮笑了,不过人却未动,而是看向沈苑休道:“你在门内也休息日久了吧,该练练手了。”
 
沈苑休本以为花浮很乐意做这般的事,而他自己却能避则避,没想到临到阵前,对方却推自己做前哨,他略作游移后,估量了下那散修的道行,只得轻轻点头。
 
又是一张符纸射出,薄薄纸页仿似锋利刀刃,盘旋一圈竟灭了那房中的所有蜡烛。同时沈苑休身形乍起,一瞬便窜入对楼的窗栏内。
 
花浮睁大眼,兴奋地盯视着那团漆黑,只见沈苑休刹那便来到床前对准正中大汉想要一招毙命,可对方也是修行之人,意识到危险自然要奋起反抗,于是抽出腰间弯刀拼死格挡。
 
然而对面沈苑休身段如龙,长剑如风,招招凌厉,大汉不过交手两回就难以匹敌,一个正面相冲之下,腿脚虚软被刺得直直从床上滚落在地。
 
沈苑休长剑架在他脖颈间,却迟迟未动手。
 
正待花浮不快地想要催促时,只见屋内一声惊叫响起,原来是床上吓呆的两个姑娘被那倒地的大汉一把抓住脚脖子从上头拖了下来抛至沈苑休面前,竟企图用其身躯抵挡拖延对方以利自己逃脱。
 
沈苑休见此,本有丝愧疚的眼内蓦地冷光升腾,一把推开花容失色的女子,朝着那大汉颈间长臂一挥,咕噜一声,头颅便滚落而下。
 
既然做了,沈苑休便不再犹豫,又取出一个白瓶和两张符贴在对方眉心,口中念念有词须臾,大汉孤零零的脑袋另一边的下腹处就飘出一道绿光和一颗小小的光珠,一同被白瓶容纳。
 
接着,取了内丹和魂魄的沈苑休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跃回了对面塔上,一眼就对上了花浮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苑休皱眉:“作甚?”
 
花浮笑道:“沈修士仁善又多情,当真是魔修?”若不是那大汉以女子挡灾,怕是沈苑休最后关头都未必下得了手,他不仅对人心慈手软看不出生于凶邪之道,就是他的剑法也大开大合,满是飒爽潇洒,哪里有半点残狞之气,要不是他此刻伤重气短,许是更有一番英姿气度。花浮不知道是该贬这沈苑休名不副实,还是该夸那东青鹤授业有方,教出来的徒弟都和他一般模样的……令人讨厌。
 
这话说得沈苑休面色一沉,直接摆袖便飞离了此地,仿佛身后追着千军万马一般。
 
花浮哈哈大笑,又回头看了眼那远处高悬的牡丹阁,暗叹一句“原来修真界也有这般好地方”,继而浮云随之。
 
……
 
两人第二个到得乃是一处层楼叠榭之地,虽算不得太过金碧辉煌,但门户清幽,错落有致,也算有些模样。
 
他们没走大门,花浮蹲在檐上一隅,悄声问道:“这是什么门派?”
 
沈苑休低低地说了三个字。
 
“徐风派。”
 
花浮眼睛一亮:“找得是何人?”
 
沈苑休注视着前方回廊:“来了。”
 
花浮循之望去,就见那头缓缓行来两个紫衣男子,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皆是中年之姿。这般品貌原该过目即忘,但是花浮见了,却幽幽笑了起来。
 
“哪一个?山羊胡还是那圆胖子?”
 
沈苑休欲回,花浮却又摇了摇手:“无妨,两个一起吧。”
 
说着又笑睨了一眼过来,络石鞭轻轻出袖:“这回,我来好了……”
 
第四十章
 
常嘉赐到辰部的时候口中还哼着轻跳地小曲儿,站在藏卷阁前却见大门紧闭,门边守着两位浅衣弟子,见了他虽有礼招呼,但只说几位师兄得慕容长老吩咐在里头有事相议,藏卷阁暂不接外客。
 
常嘉赐也没在意,兜转一圈最后在辰部苑廊处的一个角落里寻到了正在锄草的鱼邈。
 
鱼邈听着身后脚步回头,看见来人立马笑成了一朵迎春花。
 
“嘉赐,你来看我啦!”
 
常嘉赐今儿个心情很好,对上鱼邈一张花猫脸,捻了一片袖子往那脏兮兮的额头撸了两把,同情的问:“不会又被贬了吧,都干上花匠的活计了。”
 
鱼邈乖乖地任他把自己的脸越擦越糊,一双眼睛反倒衬得亮晶晶的。
 
“没呢,这儿的花草没我们水部以前种得好,眼下藏卷阁里有人,我不能做事儿,便来这儿照顾照顾这些东西。”
 
“你倒是闲不住,”常嘉赐哼哼,蹲在一旁看他忙碌,并没有搭手的意思,口中则随意问道,“藏卷阁里有啥事儿啊?”
 
鱼邈依旧自个儿劳作得高兴:“审阅藏书和兵器,辰部的藏品太多了,弟子们七日便要去清点查验一回的,看有无损坏丢失。”
 
常嘉赐撇嘴,这里头物件的确繁多,有些算不得稀世珍宝,但也不是寻常灵石法器就能易得的,想来这青鹤门其实还富可敌国。
 
鱼邈见嘉赐沉思,以为他又在想门主说要送他的神兵,于是关心道:“嘉赐你莫急,门主许是正物色着呢,毕竟锻造一把神兵可难了,取材、铸型、开刃这些等等等等既不说了,便是之前批命、问卜、择日都要好几十天的。”
 
不知在琢磨什么的常嘉赐蓦地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莫要着急……”
 
“不,锻造神兵还需批命问卜?”常嘉赐狐疑。
 
“是啊,”鱼邈将手中的花小心翼翼地自土中铲出移栽到另一个更厚实的坑中,敲敲打打,没有注意到常嘉赐炙亮的视线,继续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不过近日看了不少书,嘿嘿,我悄悄看的,明白了不少道理呢,若想那兵器的兵魂同人魂契合得好,辰部在锻造前都会给要使兵器的弟子们批命的。”
 
“青鹤门内人人皆此?”
 
见鱼邈重重点头,常嘉赐眯起了眼。
 
“所以,辰部有所有弟子的生辰八字?长老的也有?在哪里?”
 
鱼邈埋好小花,仔细地拍了拍土:“就在藏卷阁中啊。”
 
抬头见嘉赐笑得恣意,鱼邈奇怪:“嘉赐,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常嘉赐微笑:“因为值得高兴的事儿接二连三呐。”
 
从辰部出来,常嘉赐晃晃悠悠着回到片石居,比以往又晚了一些,太阳都快落山了。
 
一入院远远就看见一人站在庭阶处,手中握着一把灵谷,悠悠缓缓地散给脚边的白孔雀食。
 
嘉赐走近,东青鹤头也没回地问:“去哪儿了?”
 
常嘉赐挺了挺脊背:“去鱼邈那儿了,我之前跟师父说过的。”
 
东青鹤侧了侧头,似乎想起来了:“之前说要教你浮云都忘了。”
 
常嘉赐嘿嘿一笑,蹦跳着走到他身边:“不打紧的,我知师父日有万机,我向旁人讨教也成。”
 
东青鹤抬了抬下颚,常嘉赐立马机灵地摊开了手。灵谷便自东青鹤的指缝间淅沥沥滑落,掉入了常嘉赐候着的掌心。
 
“你是我的徒儿,自然由我来教,不然我这师父岂非失职?”东青鹤看着他道。
 
常嘉赐欣悦地捧了两手灵谷,帮着一道喂起了南归:“不会啊,师父待我如再造父母,我怎敢这样想。”
 
“是么?”东青鹤笑得温柔,“只是你总有一日会羽翼丰硕独当一面的,就好像学了浮云,便是为了能飞离青鹤门,看更远的山川湖海。”
 
常嘉赐觉得师父这番感慨言带深意,于是面目一转,垂下眼来:“不会的,师父若不想我便不这样。”
 
“不怎样?”东青鹤盯着他的头顶,好笑的问。
 
常嘉赐抬眼对上他,认真道:“不学修行,也不学浮云了,我就待在门内,一直陪着师父。”
 
他这话说得轻缓,眼中闪烁的光晕却满是凝重的情真意切,仿佛东青鹤真是他此生最重的慰藉与倚仗,看得东青鹤一时都有些沉默,须臾才抬了抬手。
 
常嘉赐以为对方要揉他的头发,结果东门主竟轻轻捏了捏小徒弟的鼻子,无奈地骂了一句:“小骗子……”
 
常嘉赐心头一跳,口中仍是分辩:“我说真的,师父……”
 
东青鹤却未再听,只一把抓过常嘉赐的手,轻轻拍落他掌心沾黏的灵谷,细长的指尖仔仔细细地在他手上写了几个字。
 
“这是浮云的八字口诀,你回去琢磨琢磨吧。东青鹤收回手道。
 
常嘉赐低头,就见自己的掌中浮出了几个金字,笔走游龙铁画银钩。他刚要细问,门外走进了一个威武大汉。
 
“门主,属下有事要禀。”哲隆风风火火的道。
 
东青鹤点点头,让嘉赐回去练口诀了,自己则同哲隆一道向书房而去。
 
“门主,徐风派的和雍掌门同他的师弟昨日被人害了……”哲隆边走边道。
 
东青鹤皱眉:“怎么回事?”
 
“就在徐风派中,那二人浑身修为被吸尽,似是魔修所为。”
 
东青鹤显然想到了青溪,问道:“徐风派的人如何说?”
 
“他们觉得是……是……”
 
哲隆犹豫,但东青鹤怎会不明白,代之开口:“他们觉得是沈苑休做的。”
 
“不错,沈苑休本就同那和雍有些旧怨,加之梼杌之事徐风派摆了那么大的阵仗,又是找人证,又是来告状,却依旧指认沈苑休未果,自然更添新仇,”而且和雍还用缚妖链把沈苑休绑得去了大半条命,如今沈苑休离开重去徐风派要他们偿命再合理不过。
 
东青鹤站在书案前拧眉思忖,半晌看向了窗外。
 
“暮望,你说呢?”
 
下一刻,一道绿光自窗边闪过,秋暮望站在了东青鹤的面前。
 
他的神色依然是冷峻的,一双眉眼在被沈苑休重伤痊愈后便没再浮现过任何暖意。
 
此刻听着东青鹤的问话,秋暮望顿了一下才道:“不是他。”
 
东青鹤挑了挑眉:“何故这般说?你去过徐风派了?”
 
秋暮望未应,但已是默认了,他只道:“那和雍和其师弟虽同青溪死状近似,却也不一样。”
 
“怎么说?”
 
“徐风派二人尸首分离,用的却不是剑,想似被人生生绞断脖颈,拽离躯干。”
 
秋暮望言罢,哲隆就道:“什么人手法如此残忍?!”
 
“不止这般,他们二人丹田虚空,内丹被人开膛破肚探入腹内硬生生取走,眉心处……也有裂口。”
 
“这……”哲隆有点搞不明白了,疑惑地看向东青鹤,“又要内丹又要魂魄?会否是之前传言杀害多位道行高深的魔道中人所为。”便是那个吸尽修行者修为,胸口留下三道圆弧形伤痕却捉不到凶手的凶案,当时慕容骄阳还曾为此去过法器大会探查,结果一无所获,反倒带回了天罗地网。
 
东青鹤的眉宇蹙得更深了,直觉告诉他,此事与那凶案干系不大,可杀徐风派二人的手法和青溪也不同,若非同一人所为,那又是谁做的?若是同一人所为,他又意欲为何?难道真是与那梼杌凶兽之事有关?!
 
东青鹤越想越心沉,仿佛一副巨大的七巧板,一块一块曝露展现,待人去拼凑完全……
 
“哲隆,你且代我去徐风派向那二人告慰一下吧。”
 
“是,门主。”
 
辰部栽下的九色山茶可非一般的琪花瑶草,它色艳瓣多花萼极厚,盛放时香飘百里美不胜收,然而种起来却也繁复,土壤、气候、水源缺一不可,且在头三日一天要浇九次水,早中晚各三次,多不得少不得,细细匀洒,轻重缓急皆要拿捏得当,十分麻烦。也就鱼邈有这么好的耐心,愿意为了这东西费上百多功夫。
 
而既然种了,他便想种好,为此几乎一时三顾,一有闲暇便拿着小水壶蹲在这些枝桠前,就差搬个床铺睡在这儿了。
 
今夜也是如此,酉时的水浇少了,鱼邈打算等戌时再来浇一次,结果等着等着就不小心在石阶旁睡着了。
 
睡到夜半只觉周围红光跃动,一阵阵的辛辣之气掠过鼻尖。
 
鱼邈混沌地睁开眼,瞬时就被眼前的景致吓到了,他呆愣片刻,害怕地叫了起来。
 
“走、走水了……藏卷……阁……走水啦!!!”
 
被他这么一唤,远处屋内的几个值夜弟子也醒转了过来,不一会儿,口口相传,动静便大了起来,抄家伙的抄家伙,救火的救火,藏卷阁外一片忙碌。
 
而那头的鱼邈则记挂起阁内的不少物事来,他日日在此打扫,自然知道里头有多少宝贝,其中有不少还是慕容长老的心尖之物。
 
今夜风大,眼看着那火舌层层叠叠向内弥漫,鱼邈心头一动,傻愣愣的往里头冲了进去。
 
我就抢一些出来就好,我不抢多,能保住一样是一样,慕容长老大概会少伤心一些的。
 
鱼邈这般安慰着自己,用袖子捂住口鼻窜进了浓重的黑烟之中。
 
那头青仪清越来报时,东青鹤已是觉出不对,遥遥望去只见辰部一片火光冲天,他顾不得浮云,口中捻了个瞬移的诀法,就带着片石居一干人到了那里。
 
慕容骄阳也来了,虽然脸色十分难看,但还算沉着地指挥着弟子四处扑火。
 
常嘉赐就跟在东青鹤身后,默默看着不远处弥漫着滚滚黑烟的偌大殿宇,少顷,才卷起袖子要跟着周围人一道帮忙。
 
抱起水桶前嘉赐多嘴地问了一句:“鱼邈呢?”
 
路过的弟子纷纷摇头,有个还算长了心眼,道:“他唤我们来救火后就没见人了。”
 
就那呆子的脾气,唤了人来自己却不见了?嘉赐不信。
 
他看看面前的熏天火势,又看看怀里抱着的水桶,水面浮动,映得嘉赐的面容也跟着有些挣扎似的扭曲。
 
半晌,常嘉赐脚步一转往东青鹤那儿走去。
 
“师父……”
 
东青鹤回头,对上常嘉赐一张焦急的脸。
 
“鱼邈不见了。”
 
“可是在附近打水?”东青鹤问。
 
常嘉赐摇头:“我找过了,是他唤人来救得火,但是辰部弟子一转眼他便跑没了。”
 
一旁原本满腹心神都在藏卷阁中的慕容骄阳听得也转过了头。
 
常嘉赐继续道:“这些东西可是他日日在看顾,见此被付之一炬,他定舍不得。”
 
“东西是我的,关这小奴才何事?他若真那么干,便是愚蠢之极!”慕容骄阳忽然冷冷打断。
 
常嘉赐转而看他:“鱼邈想不了那么多,他觉得什么最重要便去干什么。”
 
说罢见慕容长老漂亮的眉峰狠狠蹙起,却无动作,常嘉赐一甩手就要把水往自己头上浇,却被东青鹤阻了。
 
“我去。”
 
东青鹤刚要迈步,一旁慕容长老似是骂了句什么,继而又长袖一挥,周身便乍起了一团赤色炫光,将他牢牢包覆住了,他抢在门主之前先一步进了烧成一团的藏卷阁。
 
一炷香后仍不见人出来,哗啦啦一阵地动山摇,藏剑阁的半个偏殿却被烧塌了。
 
常嘉赐对着一片残垣和焦土,神色有些深重。
 
此时,一边的东青鹤忽然望向天际,低喃了一句:“层云积叠,是时候了。”说着长臂一挥,拂光剑出。
 
“师父?”常嘉赐见东青鹤霎时凌空而起,不明所以。
 
东青鹤则执起三张符纸夹于指尖,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天边团团黢黑翻滚,然后渐渐向此地涌来。
 
常嘉赐目瞪口呆的看着脑袋上的云层越聚越多,将被火红照亮的天空都覆盖住了,此时,拂光剑亮起幽色,东青鹤抬手将剑尖遥指天际,带起一片轰隆之声,一刹那间青鹤门上空电闪雷鸣起来。
 
连续几道惊雷乍起后,稀里哗啦地雨幕从天而降,那雨势自小到大,同藏剑阁的明火呈对冲之势,不过半盏茶过后,就将那熊熊火光彻底浇熄了。
 
于此同时,随着辰部弟子们响起的欢呼之声,一道人影从残破不全的阁内缓缓而出。他步履倒是沉稳依然,只一身洁白长袍已然浊黑,肩上扛着一个没了知觉的少年,来到近前一把丢在了地上。
 
“没见过如此愚笨之人!”慕容娇阳气得破口大骂,清丽的面容擦了两道黑灰,齐整的发丝也散乱在一旁,显出从未有过的狼狈。
 
被他砸在地上的鱼邈更是黑得跟块煤炭一样,不过好在他抽了抽后,彷徨地张开了眼睛,看那目光清亮,该是伤得不重。
 
对上恨恨瞪视过来的一对美目,鱼邈肩膀一缩,松开了怀抱着肚子的手,然后探进去在衣服里掏啊掏啊掏了良久,掏出一个东西,抖抖索索地给慕容骄阳递去了。
 
慕容骄阳一看,竟然是自己的两本手稿。
 
“我、我给藏在肚子里了,所以……没有烧到……”鱼邈有气无力间还努力咧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看得慕容骄阳更是火起:“白痴!”
 
藏剑阁的火灭了,人也救了出来,东青鹤不由松了口气,回头就见自家的小徒儿还呆呆的望着自己。
 
常嘉赐一对上他目光,立时回神,干干一笑,眼内的惊异有些藏不住道:“师、师父……方才那阵势……太厉害了。”
 
东青鹤只淡淡一笑,招手让青仪他们去请金长老来救治受伤的弟子,然后回头对常嘉赐道:“一个祈雨阵而已,今晚大家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后几日还有的忙。”说罢自己倒是跟着慕容骄阳他们一道去了。
 
常嘉赐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却微微握紧了拳头。
 
方才他师父那一手祈雨的阵势,常嘉赐觉得,修真界怕是独此一人了。因为只有神仙才能‘呼风唤雨’,那可是连凡人都晓得的道理,而来到修真界后,常嘉赐更是明白这其内的不易,这不是东青鹤的修为已臻化境的表示,那便是他的飞升之日……即在眼前了。
 
第四十一章
 
花浮自沈苑休的窗边掠了进来,啪嗒扔了一包东西过去。
 
沈苑休正盘腿在榻上打坐,面前摆着两只小小的白色瓷瓶。见了那包袱,他探手打开,发现里头竟然躺着两本厚厚的书册,翻过两页,沈苑休就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哪儿来的?!”
 
花浮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摇头晃脑地笑:“你不必多问。”
 
沈苑休又不瞎:“辰部昨夜好好的,怎么就忽然走水了……”而今日这录入各部长老和弟子的八字命册便到了他们的手里。
 
“天干物燥,疏忽大意喽,”花浮耸肩,看沈苑休一副不罢休的姿态,花浮不耐地挥手,“聪明的话就该趁他们还未追查至此便赶紧看完扔了,不然你我都吃不完兜着走!”
 
沈苑休紧了紧手里的书册,终究放弃了和眼前人争论正邪的心思,低头翻阅了起来。
 
花浮不爱看书,但是他记性其实很好,曾经看上一两遍便能在脑海中留下九成的内容,然而相较于眼前之人不过半晌就阖上了名录,花浮难得觉得自己有些愚笨。这叫什么?过目不忘?!记忆中他只遇到过一个人有此本事,而那个人最后考上了状元……
 
花浮一个晃神连忙拉回了神智,对面的沈苑休则跳下床来开始画阵。
 
那北斗七星的堪舆阵列并不复杂,三两下便成了,麻烦的是需将那上百成千的青鹤门弟子的八字命格逐个对应。
 
花浮也不喝茶了,陪着沈苑休一道帮忙,两人先从道行高深的日月星辰四部开始,一一比对,结果无人匹配。
 
花浮丢开这本,又拿来一本,金木水火……只可惜比到木部时天光已经大亮,外头响起了依稀的动静,一会儿许是伺候的小厮就要来了。
 
花浮心情极差,抬手就将余下的生辰八字符都打散了。
 
“白忙一场!”
 
“急什么,不还有两部了吗?”沈苑休比他淡定。
 
花浮不快:“还剩四个人才能凑齐阵法,这四个能全在剩下的两部中吗?”
 
“不可能,”沈苑休摇头,“所以你现下放弃还来得及。”这本就是大海捞针的事儿,而沈苑休已在希望又失望中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
 
“啧,”花浮砸吧了一下嘴,“我这人旁的优点虽多,但最大的便是不轻言放弃!”所以要想让他这时候退出?没门儿!
 
只是说归说,花浮的腿仍是大步朝外迈:“瞧得老子眼都花了,明天再来。”
 
然而行到半途忽觉余光有依稀红色闪烁,回头一看,竟是那阵眼在冒光。
 
花浮眸色一亮,急忙返身:“是谁?!”
 
沈苑休也注意到了,缓缓拾起被花浮打散飘落到阵中的符纸瞧了瞧,继而翻过给花浮看。
 
花浮一对上其内名字,就勾起唇笑了:“第四个……原来是他。”
 
辰部起火,青鹤门自然要追查,只是要查清是外人或内贼、有意还是无意所为,大概得要耗上几日,花浮也知道,这几日怕是他难得的喘息之机。
 
没得等待,一入夜他便和沈苑休又离了青鹤门。
 
这一回二人所去之处同此地相隔万里,以沈苑休眼下的身体自然艰难,还是花浮一路将他拖曳至那处的。
 
只不过花浮自己的状态也有些不佳,不知是否因为最近心神不定亦或是前两日同人交手频繁虚耗了一些元气的缘故,花浮一早醒来便觉自己丹田翻涌,四肢酸软,他明白这是他修为又要丢失的征兆。
 
上一回他可没有骗东青鹤,同那花见冬交手之后,花浮的修为的确消失了两日,东青鹤猜的不错,这与他的护体金光干系并不大,花浮的修为从离开幽冥地府后便常常时有时无。花浮虽觉奇怪,隐隐也感到是自己的修行出了问题,但他暂时没有心力管顾这些,他有更重要的事需得做,尤其是当下。他只能寄希望于这糟糕的身子别拖自己的后腿,至少也等把该收拾的人收拾了再犯病。
 
一路胡思乱想,花浮和沈苑休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只见眼前山峦窈峭,松野蒙密,千峰百嶂间隐着座座重楼飞阁,红墙白瓦,连绵不绝,若不是那盘桓跌宕的灰雾增添了一丝邪佞狂妄之气,花浮都要以为这儿就是青鹤门了,一般的大气恢弘,一般的无垠无际。
 
“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这偃门没想到造得比许多看不起魔道的高门大派都更磅礴雄远。”花浮难得真心赞美。
 
不错,这里是偃门,也是魔道中最大的门派,更是沈苑休在叛离青鹤门后的栖身之所。
 
沈苑休未应,只带着花浮大大方方地进了正门,偃门不似青鹤门,没那么多规矩,这儿的人各自为营,平日里彼此互不干涉,而一旦遇到龃龉,那便谁拳头硬听谁的,有些像那法器大会的规矩。虽然简单粗暴,但却颇为服人,当然前提是偃门的门主没有发话,一旦偃门主吩咐,居于此内的魔修还是得百分百服从,以他的命令为先,不然结局就是死路一条。
 
“你可是见过那偃门主?”花浮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好奇的问沈苑休。
 
“只见过一回。”还是远远的。
 
“那偃门比青鹤门晚立百余年,如今的阵势却同青鹤门差不离多少,难为修真界人人闭眼胡吹后者才是第一大派,今日一见我看倒也未必,”花浮目光幽幽扫过那一片片的飞檐反宇高堂大厦,毫不留情地拆着东青鹤的台,“听说那偃门门主极少出手,也不知我们的东门主同那偃门主作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沈苑休脑中不由浮起仅有一次见到那男人的场景,他只记得对方被一片黑雾所缭绕,身量似乎十分高大,面上则戴了一张狰狞的面具。明明看得并不真切,可自那人周身漫出的威压却深不见底,隔得那么远依旧使人觉得胆寒。魔修者皆是些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可在那偃门主面前却个个老实得跟什么似的,由此更见那人的可怖。
 
不过凭着本能,沈苑休还是偏心自家师父一些:“当然是……东门主,东门主的修为深不可测。”
 
花浮不知想到什么,不快的撇了撇嘴。
 
两人来到一处小居前,一路上没有看到什么人,沈苑休说那是因为偃门的人都神出鬼没,一般很少曝露自己的行踪。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乃是偃门的一位长老,名为方水合,沈苑休已留心他多时,自然将其底细摸了个大概,方水合掌管偃门内务,住在偃门的赤苑中,他和破戈在青鹤门的职责差不多,但是道行却远没有破戈高,真要交起手来若是痊愈的沈苑休杀他自不在话下,可是沈苑休此刻重伤在身,修为不过从前的几十分之一而已,这也是他为何觉得花浮行事残狞乖张却又愿意忍受的缘故,他的确需要有人相助。
 
沈苑休细细对花浮交代起那方水合的功法习性还有弱点:“你的修为在他之上,加之我在一旁掩护,成事并不难,只是……我们仍是得谨小慎微,切记决不能惊动偃门主幽鸩,若被幽鸩所察,你我想全身而退便不可能了。”这话说得还是客套的,魔修在其他修行者眼中乃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类,那么多魔修愿意投靠偃门听令幽鸩便是因为这儿可以护得他们安危,若被幽鸩知晓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那后果可是难以想象。
 
沈苑休说罢却见花浮长眉微颦,向来张扬跋扈的脸上带了一丝不易查觉的凝重,沈苑休问:“可是有问题?你若怕……”
 
“谁怕了?”花浮一双杏眼蓦然瞪大,感觉着腹内虚凉,眼底却闪过一丝决绝,“既已决定,便不用拖泥带水,就这么办吧,速战速决将其拿下,我们也可早些离开。”
 
“也好。”
 
二人又在小居中待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夤夜深更,一红一黑两道人影便向偃门赤苑而去。
 
不知是魔修行事粗犷还是那偃门主太过自负,这偃门内几乎未有防御,两人轻易地便潜进了赤苑之中。
 
沈苑休一身魔气在此地并不突兀,他只要将气息尽力收拢,还是能隐蔽得很好的,不过他本有些担心花浮的妖气太过容易曝露,却不想那人的掩藏功夫比他更好,在其身旁的沈苑休都感觉不到他的一丝气脉,更遑论旁人了。
 
沈苑休不由奇怪地看了看对方。
 
他们栖身于赤苑的一处屋顶,据沈苑休所说这儿就是方水合的居所,花浮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一片瓦,果然在其下看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那人皮肤蜡黄身形清癯,看着就跟一个小老头儿似的弱不禁风,可眼下的花浮和沈苑休都不会随便轻敌。
 
方水合盘坐在榻上似在打坐,片刻他忽然念念有词起来。当耳边飘过隐隐绰绰的口诀时,花浮这才注意到方水合的身前竟然画了一个巨大的阵法,他又揭开一块瓦片,看清了阵中还倒了两个人。
 
花浮心头一惊,只觉得眼前场景十分眼熟,而当那圆阵随着口诀慢慢开始旋转,里头的两个人痛苦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花浮地脸色更是唰得一下变白了。
 
“这是什么?!”
 
花浮用修为向沈苑休传音。
 
沈苑休转眼就对上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也用同样的法子回道。
 
“这是炼魂阵,魔修最为寻常的阵法之一,将有修为的人放入阵中引出其魂魄和内丹,吸入体内占为己有。”
 
“为何我之前看过魔修吸魂的阵法却不是这样的?”花浮又问。
 
沈苑休:“因为此法较为繁复,需得先将特定命格之人魂魄封印,再待上很长一段时日才可取魂,一般魔修不爱等待,所以用的人不多,不过听说有些魂魄在那段时日中会催生出无边意念,那可比直接吸魂和吸修为有力得多,故而也有魔修独爱此法。”人生魂魄,魂魄生意念,意念可生万物,有着深重意念,也就是执念的魂魄可是天下难求的至宝,尤其对魔修来说,若将其化为己用,再麻烦也有人愿意等,显然这位方水合长老就心悦此道。
 
盯着那阵中不住翻滚哀嚎渐渐变得枯槁的两人,花浮的双拳不知不觉捏得死紧,一张面容都微微有些扭曲。
 
一边的沈苑休自然注意到了,莫名的问:“怎么了?你可是见过这阵?”
 
花浮顿了下才回:“很久以前……有一个同它很像的,但是我记不清了。”
 
沈苑休道:“魔道阵法不止千万,许多阵势都很近似,差一个符文,结果便天差地别。”他知晓花浮不谙此道,所以细心提点。
 
“是么……”花浮也有点糊涂了,“或许是我记错了。”当时的阵法和眼前那个未必相同。
 
正待他心头思绪万千,屋内的阵法已是止歇,圆盘停下了旋转,正中的两人已变成了两具干尸。
 
小厮来将尸体抬了出去,一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笑着道:“恭喜方长老修为又有精进。”
 
不一会儿一个娇小玲珑,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甜美身影就出现了屋顶两人的视线中,方才回过神的花浮看了又是一愣。
 
“灭瑶?!”
 
沈苑休疑惑:“你认识她?”他在偃门也不算短,但是这个小姑娘自己倒是第一次见。
 
花浮颔首:“她是竹死岛的……小教主。”
 
“竹死岛和偃门有干系?”
 
沈苑休问罢却见花浮也是一脸疑窦,不由暗忖,这家伙不是竹死岛的长老吗?为何对那里的底细并不了然的样子?
 
屋内二人还在说话,内容大多都是些魔道在外又抓了些什么人吸魂炼丹之类的事,看来竹死岛还真是偃门隐在暗处的一个据点,而这个灭瑶也没有外在瞧着的不谙世事。
 
一个方水合不够,又来了一个搅局的,同沈苑休对视的花浮心知这一关难过。可是无论再难也得过,他们两个人的时间都不多了。
 
花浮做了一个不能再等的手势,灭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决定先把灭瑶解决,再来对付方水合,而沈苑休则在暗处伺机而动,一旦花浮不敌,他再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二人三言两语已是定下了谋划,虽不过相识不久,但他们却莫名多了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默契。
 
与上次一样,沈苑休甩出符纸先一步熄了屋内的蜡烛,而花浮则急速窜出!
 
他身形若一道金红色的诡光,在屋内蜿蜒游走,如雾如幻。
 
灭瑶和方水合发现之后,大惊之下自然要出手,可是花浮比他们更快,他祭出长鞭,当先绕住灭瑶的脖颈。小姑娘左闪右躲半晌还是不敌,被花浮擒拿在手。
 
两人正面相对,花浮能看到灭瑶,灭瑶自然也认出了他,一瞬间,小姑娘的眼里闪过浓浓的惊讶。
 
“花长老……”
 
花浮本欲直取她咽喉,可在对上那双明亮又懵懂的眼时,成爪的五指还是硬生生地收住了,因为花浮发现自己的内息在飞速流失!
 
该死!
 
他改而在灭瑶后颈重重劈上,待对方倒下后,又咬紧牙关,拼死向角落的方水合杀去。
 
方水合见到对方的动作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他一边抵挡一边向外呼救起来。
 
花浮却不给他机会,浑身金光猛然乍起,整个人烧成了一团烈焰,而手中的络石鞭则携着巨风将方水合捆住卷到身前,左手一掌狠狠拍向了他的胸口,伴着一片滋滋之声,方水合的前胸燃起一片黑烟,整个胸骨都沿着手印凹陷了下去,和后背贴在一起!他被花浮一掌拍碎了五脏六腑!
 
花浮抽回了沾着一片血肉的手,大退两步,气喘不迭。
 
屋檐上的沈苑休见此立马跳下:“你没事吧?”
 
花浮面皮已经发青,用力摇头:“别管我……你快取魂……”
 
沈苑休也知耽搁不得,连忙拿出白瓷瓶将方水合的内丹和魂魄引了出来。
 
待他完事,花浮竟已瘫坐在旁,然而一见沈苑休回头,花浮硬撑着站了起来。
 
“我们走……”
 
沈苑休一把架过他,本想从原路返回,却忽听外头魔气大动,随之而来的还有很多凌乱的脚步。
 
“糟了,被发现了!”沈苑休眉头紧拧,四顾一番,不得已向窗外跃去,“走这里!”
 
花浮的丹田已经虚空,但他仍是努力跟上沈苑休的脚步,沈苑休也顾不得伤患,将所有气息都提了上来,两人舍了偃门的上空,往茂密的竹林里钻去,行了长长一段路后,终于将身后的脚步远远甩开了。
 
只是花浮和沈苑休才要松口气,一出了竹林,却见前方一片烟笼雾罩中恍惚的站了一个影子。
 
那人背对此处,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健硕,负手立在幽幽烟色中,飘忽朦胧。
 
想是听见了动静,对方偏了偏头,缓缓转过了身。
 
花浮和沈苑休一眼就对上了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二人游离四方,见识几多,尤其是花浮,在阴司地府什么样的恶鬼精怪没有见过,可是在对上那张脸的时候他竟忍不住被他那阴鸷的气势骇得退了一步……
 
偃门门主——幽鸩!?
 
第四十二章
 
藏卷阁烧塌了,慕容骄阳攒了几百年的古典卷积大半都被付之一炬,辰部长老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据第一个发现的鱼邈回忆,火势是从阁中的北书房燃起的,这样的地方,本就为了防备不察走水,用的全是夜明珠作为照明,而鱼邈同之前在其内议事的几位师兄皆记得自己晚上离开前都没有带过任何火源,这火又是如何烧起来的呢?
 
有了青溪之事在前,青鹤门中的人自然警惕,纷纷觉着此事蹊跷,只是若这也是同一人所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或者说藏卷阁中有何物是他想要亦或是要毁去的?
 
虽然卷集损坏太多,一时半会儿得不出答案,不过哲隆早已在此前将各出口都防得固若金汤,外人休想随意进出,所以若不是外头人手眼通天可以躲过青鹤门层层防卫入内,那就是那个贼人一直都在门中没有离开,伺机而动?!
 
听着几位长老颇有头绪的猜测,东门主立在一旁倒是未有插嘴,片刻,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天际,对青琅吩咐说有消息再来禀报,便当先离开了。
 
东青鹤没有回片石居,也没有去月部,而是几个纵跃来到了片石居的山坳下,也就是青鹤门的后山。沈苑休离开后,此地没有再关押什么犯人,夜色晦暝间更觉蔓草荒烟荆棘满目。
 
东青鹤站了一会儿,似是在出神,须臾一道凉风在背后拂过,两个黑影落了下来。
 
东青鹤缓缓回过头去,虽然是第二次得见,可对方裹满周身的黢黑还有源源不断散出的死气,依旧让东青鹤觉得逼仄压抑,尤其是对上那两双幽绿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一眼望去连神魂都要被慑颤。
 
不过东青鹤面上并未显现,姿态仍是淡然地开口:“不知两位仙家来此地有何要事?”
 
弗惊弗惧上回对于眼前人的沉稳便记忆尤新,这回再见更是加深了这般的想法。
 
弗惊眼睛微微一眯,说道:“上一次所为何事,这一次也是如此。”他嗓音嘶哑,却悠远低回,轻轻言来仿佛能穿透人的魂魄。
 
东青鹤问:“你们想抓他,是为了……他未经阴司审判便转生之事?”
 
弗惧晕着绿光的眼睛闪了闪:“生前死后所造业障,自有因果报应天道轮回。”那意思就是地府亡魂那么多,花浮哪怕死了,他所造的那些杀人偷跑的孽日后自有报应会收拾他,哪里需得两个鬼差这样心急火燎地追在屁股后头要讨回。所以不是为此。
 
东青鹤听两个鬼差说花浮日后会有报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而眼前两人的后一句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私自盗取仙家法器才是罪无可恕!”弗惊道,“他人在何处?”
 
东青鹤没有回答他,顶着两位鬼差铺天盖地的威压,暗忖,花浮转世已多年,他偷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何地府的人现在才发现?又或是早就发现,但一直没有抓到他?花浮躲藏的本事那么大?
 
弗惊弗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沉沉回道。
 
“因为他只要隐匿修为,我们便寻不到他。”
 
“隐匿修为……”东青鹤莫名想到小巷中的那一次亲近,一时有些怔然,“可据我所知,天下并没有完全可至此的法器。”
 
弗惊似乎呵呵笑了一声,笑声却令人发憷:“修真界自然没有。”
 
但是仙界却有。
 
那就是花浮偷走的东西所达到的威力。
 
“是什么?”东青鹤问。
 
弗惧道:“络石鞭。”
 
东青鹤点头:“引火掣电,刀剑难断。”他看过花浮使用,的确是千年难得的好东西。
 
弗惊又道:“红缨玉。”
 
“这是何物?有何作用?”这个让东青鹤觉得陌生,蓦地又想到了花浮耳朵上的赤红玛瑙,微微变了脸色。“难道……”
 
弗惧说:“不错,红缨玉可使人化形化影,隐匿修为。”
 
化形化影……
 
“旁人毫无所觉?”东青鹤追问,“连像牵丝锁这样的符咒也可隐去?”
 
“毫无所觉。”弗惊颔首,若他面上能瞧出表情,定会摆出一脸不屑,告诉东青鹤,牵丝锁这种寻常东西在仙家法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也非一万,他若在隐匿化形时稍有不慎,漏出气息,我们自也可寻到他的行踪,只是这些年来他十分小心,我们仅有几回探得一丝行迹,待赶到那处时也被他逃了。”
 
“然而他近年修为不稳,红缨玉的法力也削弱了许多,我们本可以很快擒下他,可是却又被他寻到了新的法子。”弗惧说着看向了东青鹤。
 
东青鹤似有所觉,低叹一声:“青鹤门中有我布下的结界。”
 
“的确,你的修为高深,可将外头内里的气息隔绝,而他平日若不常耗损元气,将修为积聚,躲在这里便足以将红缨玉那一点纰漏藏得严实了。”这也是花浮离开青鹤门去了春禄城就被弗惊弗惧找到的缘由,那一段时日他的修为正不稳当,然而一回到青鹤门,弗惊弗惧才找到的一点花浮的气息又石沉大海了。
 
“平日不常耗损元气……”东青鹤呢喃着这一句话,慢慢垂下了眼。
 
不耗元气?如何能不耗元气?最好的法子便是……扮作凡人。
 
可在修真界凡人如何能活得下来?但若能寻到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倚仗那便不一样了。来到青鹤门,既可隐匿修为,又可得结界庇护,还可躲避追击,好个一石三鸟的妙计。
 
东青鹤眉头越拧越紧,向来平和地面容隐隐添了一丝怒意。
 
他正欲再问,眼前的弗惊弗惧忽而转过眼去,遥遥望向南方天际,继而身形一动就要离开此地朝那头飞驰。
 
一旁的东青鹤立时就猜到了他们要往何处,一个晃身就挡在了二人之前。方才才说过,花浮只有修为不稳时才会被这两个鬼差捉到把柄,而如今眼看他们似乎发现了那人的行踪,也就是说离了青鹤门的花浮现在的修为又有波动?
 
东青鹤在赶去查探花浮和挡住这两个鬼差之间神思游移,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他不知花浮眼下如何,可若被他们寻到,那人才是真的无法全身而退。
 
东青鹤自然不允。
 
弗惊不快地看着眼前人:“你为何拦我们?你使了祈雨阵,明明是你将我们引来的。”上回在春禄城他们交过手,鬼差就记住了东青鹤的气息,如今祈雨阵开,这呼风唤雨的大法三界之内都能有所感应,弗惊弗惧自然也可以找到青鹤门来,所以他们也以为这个灵修是为了帮助自己抓到花浮才同他坦言了那么多话。
 
结果,竟然不是?!
 
面对弗惊弗惧身上隐隐散出的强悍气势,东青鹤不慌不忙地回道:“我请二位仙家来乃是另有所求。”
 
“何意?”
 
东青鹤道:“我替你们将法器追回,你们放他一马。”他也知花浮犯下大错,可就是因着这样的大错,他若被这两个鬼差捉回地府那就不止是以命相抵的惩处了,阴司地府定然会将其魂魄打入地狱,受万般苦难,或许再难以超生。东青鹤想到此,自然无法袖手旁观。
 
弗惊眼内闪过一丝荒唐之色,嘶哑之声带着狠戾回道:“不可能。”他们的职责便是将这窃贼拿下,并将其伏法,怎会轻易受旁人唆教,“阴司地府,容不得一人放肆!”
 
说罢却见东青鹤仍是不动,一身青衣在夜色中飘飘欲仙,神色幽淡。
 
弗惧的拳头在袖中握了握,最后提点道:“你不是我们的对手。”
 
东青鹤却淡笑了一下,轻道:“二位可以试试。”
 
弗惧双眸一眯,整个人忽然化成一团黑雾直直向东青鹤冲去!
 
东青鹤早有防备,猛然侧身避闪,抬起一掌迎向对方。
 
当日在春禄城时的场景于是再次展现,东青鹤身上的护体金光大开,在将弗惧震出去的同时,东青鹤自己也受到了波及,不过两人却未有停歇,一触即离后又立刻战到了一处,不过瞬时就交手了几百招。东青鹤顾忌着此事不宜张扬,而弗惊弗惧也是暗暗搜索,所以他们打得十分克制,以免地动山摇引人窥伺,可尽管如此,青鹤门后山依然被二人的气息卷得狂风大作,浮云连星月都遮蔽了,让人难辨其内。
 
东青鹤一边对付弗惧,一边还分心留意弗惊的情况,奇怪的是,弗惊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与其说是不打算出手,更像是忘了出手一样,他那面无人色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惊异和茫然,不敢置信地看向东青鹤。
 
弗惧到底也不是寻常的修真之士,在东青鹤的护体金光反震下,弗惧依然能出招狠厉,迅如闪电,可是不妙的是他却也拿这护体金光无法,每一掌打上去都像是打在壁垒之上,让位列仙班的鬼差分外震撼。
 
弗惧擒不下东青鹤,东青鹤一时半刻也撂不倒弗惧,这便是一盘死局。
 
弗惊刚要开口让弗惧住手,东青鹤却先一步收回了招式,他没有管那两个鬼差,反而是倏地向远处凝视起来,眼中闪过惶惑。
 
弗惊弗惧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循之望去,不一会儿就见天边有两个人影在慢慢接近。
 
一黑一红。
 
东青鹤看看那个黑影半晌,视线又落到了那个红影上,发现他们身形在左摇右摆,他起先猜测对方是不是发现到他们在这儿,于是有所防范企图逃脱,后来才觉得并不是如此。
 
那个人……好像受伤了?!
 
还不待东青鹤细思,红影脚下一歪,竟然从云端直直坠下!
 
东青鹤看得一瞬屏息,在那黑衣人和弗惊弗惧出手前他已经先一步掠了过去,自半空一把将那道红影接了个满怀!
 
触手就觉一片黏腻,东青鹤心惊地发现,血色浸透了眼前人的一身红衣,再看对方模样,容色青白,双眼紧闭,已是没了意识。东青鹤小心地将人翻过,一眼就对上了他背后被开的那个手掌大小的血洞,深可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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