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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鹤(修真)中——柳满坡

 第四十三章

 
花浮受了这样重的伤,东青鹤自然顾不得其他,连忙将人一把抱起要回月部治疗,然而才走一步又被前方的弗惧拦住了去路。
 
未渡劫的修行之人同仙家作对,且不说功法难以匹敌,即便像东青鹤这样能和对方战个平手,亦或是压过人家一头,但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难道说打败两个鬼差阴司地府就会善摆甘休?恐怕只会愈加触怒冥界众人,将东青鹤甚至青鹤门都一道牵连才是。
 
这个道理东青鹤怎会不明白,所以他将人引来绝不是想硬攻,而是想与对方议和。可是眼下,怀里人容不得拖延和怠慢,若是这两个鬼差仍打算纠缠,东青鹤便顾不得许多了,无论如何也得先将花浮的命保住,其余再从长计议。
 
一手拥着昏迷不醒的人,一手则在袖中拢握成拳,东青鹤的视线牢牢和面前的弗惧对视,周身的低隐温和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其下厚重的气势。
 
弗惧感觉到了,幽绿的目光也变得愈加深沉,飞升之后他们已是有多少年没有遇上这般难缠的对手,而这个人甚至都没有渡劫,只是一个灵修,实在让人不快之余更觉得隐隐的兴奋。
 
眼见情势一触即发,弗惧正欲唤出自己的长钩和东青鹤好好打上一场,一只手却忽然阻止了他。
 
是身边的弗惊。
 
弗惊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东青鹤和人事不知的花浮身上,在两人之间一番徘徊后问:“当年他偷入阴司地府时,可否还有旁人?”
 
东青鹤本已做好了郑重抵御的准备,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不由愣了下,不过他还是很快道。
 
“是我。”
 
“你们两个一起去的?”弗惊又问。
 
东青鹤颔首,简洁的将当初花浮如何遭受混沌毒害,二人又为救他命闯入地府却历经劫难,花浮因此身死等等一事如实告知。
 
弗惊听得怔然,一旁弗惧也皱起了眉。
 
“你说你们打碎了三魂镜?”弗惊顿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
 
东青鹤忆起当日情景,虽是混沌肆虐,但的确也是因他们而起,于是点了点头。
 
弗惊弗惧便没再言了,只站在那里良久未动。
 
东青鹤看他们没有让开的意思,却也没有阻拦,于是抬手在花浮袖间摸了一把,无果,又去看他耳垂,原本缀在其上的晶莹此刻却也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花浮隐隐感知到了什么,于是将这两样法器都藏了起来。
 
东青鹤叹了口气,对弗惊弗惧道:“我暂且寻不到那物事,待他醒来,我自会敦促其尽快奉还,今日多谢两位仙家宽限了。”
 
说着不再等对方回答,径自抱着花浮起身,又回头看了眼原本跟着花浮,此刻却消失无踪的另一个黑衣人,东青鹤捻了一个瞬移的口诀,霎时就离开了此地。
 
看着那两道疏忽消失的身影,弗惧不敢置信地问:“真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弗惊说:“你该领教够了那护体金光吧。”
 
弗惧想到那道牢不可破的壁垒只觉不甘又无奈:“那到底……是何物?”
 
弗惊沉吟了会儿,幽幽说了四个字:“此消彼长。”
 
弗惧一呆,继而像是明白了什么。
 
弗惊道:“所以……天道从来自有定数,此事,已经轮不到我们来管了,回去罢。”
 
说着,当先甩袖离去。
 
而弗惧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地上留下的血迹,深不见底的绿眸中竟闪过一丝繁复,两道黑影消散后似余下幽幽一声叹息。
 
潮湿的衣衫,浓重的血腥味,刻入骨髓般钻心的疼痛,种种感受,那么痛苦,却又那么熟悉,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情景。
 
对了,第一次,在他第一次摸到大片大片血迹的时候,在他第一次杀了人的时候。
 
一晃神,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里,那个摆满了名贵收藏的书房中,前朝大才子的墨宝、价值连城的双耳绿釉瓷、雕祥云酸枝梨木桌案,一切的一切,眼下都被殷红的血色所浸染,随着他每一次落手,又有更多的血沫被喷溅而出,铺天盖地的洒下,就像下了一场鲜红色的细雨。
 
砸得手酸了,他终于低下头去,看看手里偌大的一块砚台,又去看地上已经无声无息的人。
 
那人的脸早已血肉模糊,半个额头都被自己砸没了,红红白白的东西流了满地。
 
他眯起眼似乎回忆了下,才想到这个人是谁,哦,是他,梁知府家的大少爷,也是自己的姐夫。
 
姐夫……姐夫是做甚的?姐夫是姐姐的相公,那她的相公在这里,姐姐又在哪里呢?
 
他想啊想啊,又想了须臾,终于想起来了。
 
……姐姐死了。
 
姐姐三日前就死了。
 
为什么姐姐会死?
 
他们说姐姐是难产死的,一尸两命,梁府的人顾忌他难过,所以落葬前才来知会一声。
 
他伤心欲绝,他想去送姐姐最后一程,可那些人说他们已经把人埋了。他赶到那里,竟寻不到姐姐的坟。
 
用了好几日四处打听无果,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曾经伺候过她的小丫头,那小丫头不知是否对姐姐心有所亏,亦或是觉得即便告诉了他他也拿梁府无法,最终,他用了许许多多的银子让她开了口。
 
一路跌跌撞撞,他在乱葬岗中扒了足足一夜才翻出了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女子,她青灰的四肢瘦骨嶙峋,肚皮也是瘪下去的。
 
那小丫头说,常夫人的孩子早在一个月前就没了,常夫人的身子骨本就不好,自落了孩子之后更是一病不起,近日撑不住终于去了。
 
话说得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他不信,他怎么会信。他姐姐的身子骨什么时候不好了?从前在家,姐姐帮着爹爹管账,忙起来便跟男子一般大江南北的跑,有两回自己闹腾捣乱了,她拿着藤条能追着这不成器的弟弟从前院到后院绕上五六圈,打是舍不得打,只抽得他脚跟后的地上啪啪作响。
 
这样的姐姐缘何会病弱至此?
 
梁府不让他探看,这一年的时光里,只得除夕和中秋二人在府内匆匆见了一面,他觉出对方消瘦,可姐姐总说自己很好,最后一回她已有身孕,他切切记得对方拢着自己的肚腹笑着对自己讲。
 
“嘉赐,你书读得好吗?你可有银钱用?你莫要记挂我,我在这儿挺好的。待这孩子降世,我让你做他的先生可好?你只要好好的,姐姐就好好的。”
 
他当时怎的回答?
 
他说:“我有银子,我现在给人写字作画,能养活自己。我书读得也好,明年考上了秀才,后两年我就能进京,指不定连棠之后我们家又能出一个状元!保准给我的小外甥教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这些话尤言在耳,他没有骗人,姐姐希望他争气,这一年他舍了所有顽劣所有淘气,一心求学,只为不辜负她的一片苦心。
 
他真的好好的,可是姐姐呢……为何最后却没有好好的?
 
他哀恸他疑惑,尤其是当他无意间发现眼前已逝女子那腿间和肚腹上触目惊心的刀痕时更是恨至肺腑,姐姐是被人活活折腾死的!
 
他世间仅剩的血缘,对自己倾其所有,货品一样被交易入那虎狼之窝,受尽折磨,死后竟连一方孤坟都没有,还被弃尸乱葬岗……叫他如何不恨?!他好恨,他好恨,他要那些害死他姐姐的人都遭受应有的报应!!!
 
他用余下的银子先给姐姐好好安葬,接着又继续买通梁府那丫头,说自己想拿回姐姐留下的一点东西,于是混进了梁府中。他也不急,他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在里头足足藏了五日,不吃不喝,直到梁府的人全放下了戒心后,他慢慢在东厢院点起了一把火,然后又回到了那藏身处,静静看着那渐渐变得艳红的天空,看着四处奔走呼喊的小厮,看着在火内挣扎痛苦的各位梁府家眷。
 
不够,还不够,这于罪魁祸首来说哪里足矣抵他的罪。
 
他又趁着梁府混乱,缓缓向书房而去,巧了,正被他撞见吓得半死在此避火的梁大公子,一看到那人,已多日未食浑身虚软的他竟不知哪里来得一股气力,抄起桌案上的砚台就朝对方砸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沾湿了他的衣裳,他的视线,一切都变成了红色,红得刺目,红得惊骇,红得让他胸口的浊气和窗外的灰烟一样一点点消散了出去。
 
他弯起嘴角,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只不过容不得他得意太久,书房外很快传来了凌乱的脚步。有一刻他想过,就这么被逮住了也不错,姐姐走了,他何必再这样辛苦地争气地活着,随她一道去罢,地下还有爹娘作伴,他们一家人又可以团圆了。
 
可是很快他就想到了还有一个人是值得自己留恋的,那个人说过要自己等他回来,虽然他已经离开一年多渺无音讯了,但是自己答应过他,自己不能食言。
 
所以……他还不能死!
 
既然那个人没有来找自己,那么就让自己去找到他吧!
 
下定决心后,他一把丢开那砚台,在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丁冲入门内时,他无惧无畏地向他们迎了上去,尽管遭受了一番毒打,但是当他向着熊熊大火奔逃时,没有人敢追来,所以他最终还是逃脱了。
 
曾经在常府还兴旺的时候,那么多人宠着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好像他多么的弱不禁风,可是现在再看看当年娇惯的小少爷,受了这样重的伤,最后还不是活下来了?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诧呢,不知道爹娘和姐姐看见,是心疼多一些,还是骄傲多一些呢?
 
就这么一路痛不欲生,一路胡思乱想,不人不鬼的他竟然凭着乞食活到了京城。
 
京城那么大,那么繁华,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叫花子要如何找到那个想找的人?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天意偶尔也眷顾了他一把,他在街上看到了对方!
 
那个人长高了许多,脱了一身的少年气,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沿街而过,身形伟岸挺拔,一袭锦袍加身,更衬得铮铮佼佼,鹤骨松姿,一时间几乎让他看呆了。
 
而路上看呆的还不止他一人,一旁有不少红着面容的娇羞女儿偷偷窥伺,他听见那两人在问那个公子是何人,立马有沿途百姓回答:此乃上个月圣上亲点的状元郎!
 
原来这个人真的考上了状元……
 
他心内一惊,不过很快还是露出了笑容。
 
真好,这个人一直这般绝顶聪明,自己就知道他总有一日能出人头地,真好……
 
“那不知状元郎可有婚配?”有人好奇的打听起来。
 
“那可是状元郎啊,一般人哪里入得了眼哟,更莫提这位公子这般相貌,也不知哪家小姐能有那么好的福气能得他青睐。”
 
“是啊是啊……”
 
听着这七嘴八舌的感叹,见得故人满心欢喜的他看看自己的一身褴褛,本欲迈出的脚又顿在了原地。
 
“哎,你们说得可是连大人?他前两日就已经成亲了,你们竟然都不晓得?”
 
“是吗?!讨得是哪位小姐?”
 
“刑部尚书家的杨大小姐啊,还是圣上亲自赐的婚呢,府邸就在十六街那儿……哎,这、这叫花子怎得摔倒了?”
 
“啊哟,他还在抽抽,莫不是羊角风?”
 
“快走快走……别沾到了。”
 
“找人弄走吧,真是晦气……”
 
……
 
东青鹤将花浮放至榻上,未免挨到他的伤口,他一手将人翻过,一手小心地解开了他的衣裳,渐渐露出其下一身白腻如玉的皮肤。
 
只是东青鹤眼下没有心思细看,他自己也坐到床边,让花浮靠在他的身上,细查他的伤口。虽皮肉翻卷十分骇人,但幸好无毒无异,只是不知肺腑处有无伤及。
 
因为伤得极深,东青鹤先用内息止了他的血,然后将小厮备好的伤药将其伤口一番清理,继而包扎妥当。
 
东青鹤又让小厮拿来热水,亲自给花浮擦身,花浮的眉头一直狠狠皱着,想是觉得疼,他口中不断呓语,眼角竟还带上了泪花。东青鹤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抹,然手才触上那脸时,昏沉的花浮竟蓦地张开了眼。
 
泪水染得他的双眸一片晶亮,眼底幽光闪烁,似有些混沌,但却目不转睛地看过来,满满的映出眼前的东青鹤,还有他脸上的心疼之色。
 
花浮眨眨眼,动了动干涩的唇,嗫嚅了一句什么。
 
他说得极浅,但东青鹤耳力甚好,他还是听清了,一时怔然。
 
花浮说:我……一直等你,可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第四十四章
 
花浮说完这一句便又昏睡了过去,东青鹤呆坐良久一时竟弄不明白他是何意。
 
是在说自己今夜明知他有危险却没有赶去的意思?还是在责怪东青鹤当年将花浮一个人弃于地府积年未救以至他受了那么多罪?又或者只是花浮神思混沌的一句胡话?
 
东青鹤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也容不得他多想,花浮丹田虚空,又身负重伤,才睡下没多久便如一个凡人那般发起了烧,浑身高热,他却仍冷得不住打颤,服下不少救命丹药依然无甚效用。
 
东青鹤只得如上回一般,让花浮趴在了他的胸口,盖上被褥,牢牢将人抱在怀里,一边将醇厚的内息灌入他的体内,一边轻轻拍着他没有伤到的背脊处,安抚对方无休止的梦魇。
 
花浮气息微弱,搭在东青鹤胸口的脑袋时不时微微摆动,发出细小的嘤咛之声,就像一只蛮横的花豹被拔去了锋利的爪牙成了一只翻不了天的小猫崽一样,让东青鹤顿觉又怅然又心疼,和对方相依的胸腹处则酸热交叠,一下就冲淡了自两位鬼差那儿确认真相后涌起的些微怒意。
 
真不知拿这人如何才好。
 
东青鹤抱着花浮足足过了一夜,直到月落乌啼晨光熹微,花浮颤抖的身子终于暖了起来,东青鹤这才小心地让他躺了回去,自己下床唤来了青琅。
 
之前伺候的是月部的小厮,东青鹤没有让他们进门,而青琅青仪则是昨夜察觉门主迟迟未归才一路寻过来的,不过瞧着那院中依稀明灯,静默无声,两个人又不敢打扰,就这么在外头候了一夜。
 
所以一听见东青鹤低唤,青琅立时上前,就见站在门边的东门主素白的锦袍上竟沾满了点点血迹,青琅不禁吓了一跳。
 
但青琅不会多言,只听令去替东青鹤拿两件衣裳过来换,走了两步青琅又想到什么,回头对东青鹤禀告道:“门主,昨夜嘉赐一直未归……不知是否在辰部照料鱼邈?要不要让青越去找找?”最近常嘉赐时常乱跑,门主虽未多管,但之前他却没有过一夜不回的情景出现,青琅这才多嘴了一句。
 
东青鹤一怔,继而摇头:“我知道他在哪里,你去吧。”
 
“是。”
 
换上了青琅拿来的衣裳,东青鹤理应再去辰部瞧瞧,但是他此刻满心都记挂着眼前这伤了的人,旁的都暂且搁下了。
 
一掀袍角,东青鹤在床前坐了下来,就这么默默地等着对方醒转。
 
花浮只觉自己前半夜一直沉浮在冰凉的水中,四目无光,他一个人就快溺毙,可很快有一双有力的手将他从无底的深渊中拖了出来,揽进了一个温热宽厚的怀抱中,那气息是如此熟稔又让人留恋,却也令他觉得酸涩又憎恶。
 
浑浑噩噩间,他睫毛翕动,慢慢抬起了眼。迷蒙的视线一下就对上了一双担忧的目光,明明那双视线温软绵密却莫名扎得花浮心头钝痛。
 
两人对视半晌,东青鹤向着他伸出手,搭上了花浮垂落在床沿的手腕。
 
脉搏仍是无力虚软,丹田倒是有些隐约的修为流转了,而这些全是东青鹤这几个时辰不眠不休输到对方体内的法力。可奇怪的是,这些带着醇厚灵修之气的法力此刻却又变得浊滞涣散了,若说是沾染了花浮本体的妖气也便罢了,可除此之外东青鹤还探到里头暗藏着翻涌的阴寒气息,更像是……魔气?!
 
察觉到东青鹤若有所思的容色,花浮一下缩回了手,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东青鹤问:“你昨夜被谁所伤?”
 
花浮嘴巴抿得紧紧的。
 
“可是魔修?”
 
花浮偏过头去,不理他。
 
东青鹤径自道:“你的伤口虽深,但却只是皮肉有损,反倒是肺腑受到震荡,需得静养。那人的魔气十分霸道,不过一掌就足矣使得气息入骨,修真界中有此修为者不过寥寥……”东青鹤边说心内边已有了大概的对象,花浮为何会找上对方被其所伤自是奇怪,不过更让东青鹤疑惑的是那个人道行那么深,遇上这样虚弱的花浮,为何只打了他一掌就把人放走了?
 
花浮自然明白东青鹤在怀疑什么,但个中答案其实他也不明白。
 
昨夜,他和沈苑休二人好容易摆脱了偃门追兵,才出竹林就遇上了那个挡道的男人。
 
那人虽戴着厚厚的面具,但不过一眼花浮就晓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哪怕他和沈苑休二人都修为如常,以二敌一恐怕也难以招架,更别说眼下这一伤一残的情景了。
 
而且幽鸩的气势十分令人胆寒,他不过站在那里,浓浓的阴鸷就将花浮和沈苑休包围了。尤其是他抬眸看向花浮的时候,幽深的目光像两汪漩涡,魔魅地吸人神魂,让花浮一瞬仿佛灵智出窍,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任那个男人迈步慢慢走到自己的身前。
 
幽鸩站定在离花浮不过几寸处,抬手向他探来。
 
那头的沈苑休见花浮一动未动,虽对其不喜,也明知自己修为不济,但还是看不得对方遭难,硬着头皮从腰带处摸出几枚符纸悄悄朝幽鸩射去。
 
谁知那符纸还未近到偃门门主的身就被几团黑火烧成了飞灰,沈苑休也被两道无形的气息所震,身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幽鸩的手落到了花浮的……脸上?
 
不错,是脸上。
 
幽鸩的手苍白到跟他一身的黑袍形成极大的落差,指尖擦过花浮同样惨白的脸,顺着他的颊边细细摩挲,一路滑至下颚处,反复流连。
 
花浮感受着那寒冰样的触摸,有半刻根本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眼前的男人要将自己的魂魄勾离体外,随着他一道飘散去了,不过很快花浮就回过了神来。当幽鸩的手忽然滑下一把掐住花浮脖颈的时候,花浮张开一片倒刺的络石鞭也牢牢抵在了对方的胸腹处!
 
然后花浮看见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缓缓弯了起来。
 
幽鸩在笑。
 
不过他的眼瞳虽然是笑着的,他说话的嗓音却冰冷如刀。
 
幽鸩说:“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花浮一怔。
 
那人的音色故意压低了,但花浮仍是莫名觉得……熟悉?!
 
不过现在不是他细想的时候,对上面前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具,花浮毫无惧色的顶了回去:“你以为……我喜欢你的样子吗?”
 
幽鸩弯起的眼一闪,像是有些意外。
 
花浮忽然又软了语气:“我知道我们不请自来有失礼数,我在这儿给偃门主陪个不是,我有两样绝世至宝,不如将其奉上给您,以抵伤了贵派长老之罪,不知门主可否应允?”
 
他嗓音软糯,媚眼如丝,带着薄汗的额际粘了几簇鬓发,莫名显出些微妖艳的羸弱来,看得人转不开眼。
 
偃门主的视线果然重了几分,花浮听见他低低地问:“是什么?”
 
“是这个……”
 
花浮向幽鸩张开了手。
 
然而亟待幽鸩低头去看的时候,络石鞭蓦地若灵蛇一般游动起来,直直向面前的男人颈间绕去!
 
只不过幽鸩到底不是寻常的修真者,在花浮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行动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就倏地消失了,直到一边沈苑休惊而喊了起来,花浮才觉不对,然而那时幽鸩的气息已从前绕至了他的背面
 
下一刻,花浮只觉一阵钻心剧痛打在了他的后肩,他猛地向前扑倒而去!
 
无力地趴伏在地,花浮感觉到幽鸩的目光重落回自己的身上,依然的阴鸷又逼仄,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怒意。
 
余光察觉到他又朝自己抬起了手,花浮暗忖难道这回要躲不过了?谁知千钧一发之际,竹林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紧接着是一个少年隐约的低唤声。
 
“幽鸩……幽鸩……你在哪儿?”
 
蓦然间,那个男人身上漫天的威压消散了个干净,幽鸩竟然就这么把花浮和沈苑休丢下了,急急忙忙地快步向竹林走去。
 
“……祺然,我在这儿……”
 
“幽鸩,你在和谁说话?”
 
“没有,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凉。”
 
远处断断续续的对话飘入耳中,一个轻软,一个温柔,哪里有方才的剑拔弩张冷冽逼人。被打得几乎脏腑翻搅神魂出离的花浮趁势被沈苑休一把揽住飞离了此地。一直到出了偃门地界很远,都未有追兵再来。
 
而此刻再想到当时情景,若不是那个最后出现的少年,花浮觉得自己未必能侥幸逃过这一命。
 
而那个少年……从他入竹林的脚步来听,他的修为十分低微,许是连青鹤门的寻常弟子也不如,而那个偃门门主唤他什么?季然?怡然?棋然?混沌的自己没有听得太清,但是可以得知那个少年对幽鸩很重要,偃门门主不是没有弱点的。而人一旦有弱点,那总能找到拿下他的办法。
 
想到此,花浮的嘴角刚要勾起,又对上一旁东青鹤那清明了然的目光,脸色一下又沉了回去。
 
“你说什么魔修?我不知道。”
 
花浮的理直气壮换来东青鹤沉沉皱起的眉,还有眸底的晦暗。
 
以往东青鹤什么都不做,都能惹得花浮炸毛,如今被他用这般失望的眼神看着,花浮只觉伤透了的五脏六腑痛得更凶了,他忽然嗤笑一声,拉开被褥赤着脚就跳下了床,外衫都不穿直接就朝外走去。
 
才不过两步,自然立刻就被回神的东门主给抓了回来。
 
“你这是作甚?”东青鹤面色难得凌厉。
 
花浮狠狠以对:“作甚?不过是如了东门主的愿,你不是想问我话么,我不说,自然要吃些苦头才老实,哪里还能高床软枕地得您伺候,我知您顾念身份下不了手,所以不如我自己来……”
 
结果话才说到一半双腿就离了地,花浮大惊地看向将他一把就抱在怀里的男人,那人的眼里还带了怒意。
 
“莫要胡闹。”花浮这一通大小心思换来的就是东青鹤无奈地一声轻斥,好像他有多么不讲理一样。
 
花浮气得蹬腿,嘴里也口无遮拦起来:“东青鹤,你放我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好人,我不是,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想让我依着你的想法活,做梦!既然早晚要分道扬镳,不如你现在就弄死我,也省的以后相看两厌——啊!”
 
在他的大呼小叫中,东青鹤忽然一松手,花浮被重重地砸到了床上!
 
花浮背脊一疼,怒从心起,刚要挣扎着起身,忽然上方重重压下一道黑影,将他又逼回了床铺间。
 
东青鹤双手撑在花浮身边,缓缓欺近床上的人,在鼻尖将将相抵时停了下来。
 
花浮的眼中有些忐忑,东青鹤在他漂亮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一路人没有关系,当另一边无路可走的时候,你就只能和我走一条路了。”
 
见花浮要开口,东青鹤又凑近了两分,吓得身下的人立马闭上了嘴巴。
 
东青鹤挨着那人的唇又道:“不要怕,先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花浮又不傻,他听出东青鹤那意思分明在说……等他好了,再好好收拾他。
 
见花浮怔楞,东青鹤慢慢起身,走到一旁又拿来一套新衣裳,然后坐回床边,利落地解开花浮又被裂开的伤口浸染血色的内衫,给他换上了干净的。
 
花浮不知是否被东青鹤的话震到了,还是又在思忖旁的心眼,期间倒未再折腾,只老实的任他动作,脸颊边染着似红似白的颜色。
 
屋内气氛正是微妙时,外头又传来青仪的声音。
 
“门主,哲隆长老有事禀告。”
 
“让他在门外稍等。”东青鹤给花浮仔仔细细的系上衣带,又掖好被角这才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对方,拉开门走了出去。
 
花浮总觉得东青鹤这一眼含着警告,可他自认这世间没什么可以恫吓到他,反而越是不让他干的,他偏要干。
 
于是死撑着催动其体内残存的法力,花浮的神识向院外探去。
 
不一会儿果然听到了哲隆的声音。
 
“……是无泱真人传来的报信鸟,想请门主赶往鲜鱼山……”
 
“现下就去鲜鱼山?孤山祭可还有三个月才到。”东青鹤有些疑惑。
 
哲隆忙道:“是无泱真人说鲜鱼山的结界破了。”
 
“什么?”东青鹤讶然,“那结界乃是我和真人还有天仕楼楼主十年前亲自所立,怎么会破?”
 
然哲隆的下一句便话让东青鹤和屋内偷听的花浮都吃惊地地睁大了眼。
 
“听说昨日小屏山和大屏山都出现了地动,真人于是推断有异兽入世,因而撕裂了鲜鱼山的结界……”
 
天下能引起地动的异兽本就屈指可数,而当年那结界又是为抵御此才立,如今蓦然破损,除了那东西,怕是再无可能了。
 
东青鹤和花浮不约而同的惊诧——时隔九百年,混沌兽竟然再出了?!
 
第四十五章
 
东青鹤离去好半晌了,花浮仍然呆呆地躺在床上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窗边开了一条小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花浮眸光一动,望向站在床前的沈苑休。
 
沈苑休昨夜也是撑着仅余的气力好不容易把二人带回到青鹤门,当时见到花浮摔下云端被东青鹤所救,未免身份暴露,沈苑休就寻到个时机遁走了,回屋打坐至此才勉强缓过些神来,如今瞧见花浮躺在那里一派安稳,沈苑休也算松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问起花浮修为缘何会无故消失之事,花浮便将对付东青鹤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沈苑休听得紧皱其眉。
 
“那……你同那偃门门主又有甚干系?”
 
这个答案花浮更是不知了:“我不认识他。”
 
鉴于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沈苑休自是不信,且不说幽鸩见到花浮时的那般奇怪举止,即便他之后真对他下了手,可以他二人当时的虚弱气息,幽鸩哪怕只一掌也能要了花浮的命,但是他却没有,他给花浮的那一下虽使得眼前人皮开肉绽,但幽鸩明显还是手下留情了,沈苑休觉得这俩人之间应该存在某些渊源,不然向来心狠手辣的偃门主怎么会也有下不了手的一天。
 
他对花浮道:“你不告诉我也罢,只是眼下门主该是已洞悉了你我的行踪,若要成事,青鹤门已不是久留之地。”昨天那一照面,沈苑休虽蒙着脸,但他不信师父会察觉不出自己的身份,为何东青鹤没有马上就来收拾自己,想必是分身乏术,但沈苑休知道东青鹤早晚会找到自己清算,尤其门中还有……那个人在。
 
“我即刻便要离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沈苑休犹豫了一下,问道。他感觉眼前这个人和门主牵绊颇深,可是沈苑休了解自己的师父,他不会为了小情小爱就舍弃胸中丘壑,更不会违背信义放任自己的私欲纵容恶人为非作歹,也许他会一时心软,然待回神之后,东青鹤终究是东青鹤,正邪难两立,他当初能亲手赠他三掌,斩断两人的师徒情分,将自己逐出青鹤门,自然也能同样对待花浮,大是大非前,对东青鹤来说没有谁会例外。
 
花浮听了却扬起一个有些无力的讥笑:“大功未成,何来半途而废的道理,你知晓我们要走不容易,可这一走要想再回来就更不容易了,况且门中还有一位剩下的谁来解决?”
 
沈苑休为难:“可门主……”
 
花浮忽然打断他:“你不用担心这个,眼下不正有一个好机会么?”
 
“什么?”
 
花浮笑得更深,将方才哲隆对东青鹤说得话告知了对方:“这孤山祭听说很是热闹,不少人该都要去吧?”
 
沈苑休颔首:“往年修真界几大门派都会到场,门内的长老也都会去。”
 
“这不就结了,他们不在,自然就是最佳的行事时机。”
 
“可我师父不会这么轻易放任我们为祸的,”沈苑休可不傻,“他一定会找人抓住我,再牢牢看着你。”
 
花浮笑得深意:“我会让他放心的。”
 
沈苑休不明所以,尤其对上花浮一双势在必得的眼,心内波澜更起。
 
“你到底何以这般?”自己是为了什么非要寻到这七个命格的人沈苑休自己明白,可花浮的执念并不比他少,甚至有时更甚,看他都伤成这样了依然心心念念,这让沈苑休捉摸不透,难道真是为了对付他师父?
 
“我师父对你那么好……”沈苑休低低感叹。
 
花浮回以一双迷蒙的眼,疑惑地反问:“那位秋长老对你也那么好,你当年又何以这般?”
 
一句话说白了沈苑休的一整张脸,怔然良久都难成言。
 
花浮将其眼内瞬时掠过的挣扎和苦涩看了个仔细,终于收了嘴角艰难的笑意,虚弱道:“所以……有些事没得选,有些路也必须走。”
 
沈苑休沉默半晌,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继而一返身如来时一般掠出了窗栏。
 
花浮没有看他仓惶离去的背影,只望向自己一旁被换下的血衣,好笑的想:何必搞得那么讲究,伤口未愈前,换上多少回新衣裳,终究也还要弄脏的……
 
哲隆这么一报,不一会儿门内不少人就知道了混沌巨兽再度现世的消息。东青鹤招了各位长老在金部议事,最后决定不日便启程赶赴鲜鱼山,正巧辰部出事不久,还需人善后,便留下慕容骄阳代为掌管门中诸事。
 
待东青鹤再回到月部客院已是星斗满天,明明已经吩咐了小厮盯着那人,要是有甚异动立时来报,但东青鹤这心里仍然一整日都安不下来,几乎时时都在惦记他有无起烧,还冷不冷,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又或是见自己不在,坏脾性又上来得闹腾不休该如何是好。
 
所以这一出金部,东青鹤连浮云都顾不上,直接使了一道瞬移进到了院中。
 
门边小厮见了他连忙行礼,东青鹤问:“人还好吗?”
 
灰衣小厮道:“花浮长老的烧退了,半炷香前才吃过药,现下正睡着。”
 
东青鹤点点头,暗忖这家伙受了伤总算乖顺了些,谁知一推门而入瞧见的就是空荡荡的床铺,还有不知去向的人。
 
小厮见此自然吓得不轻,噗通跪下认起错来:“门、门主……小的没有说谎,花浮长老刚才……就、就在房里的,我还来看过,可不知道为何……现在就不见了……”
 
东青鹤盯了眼那胡乱被扯下丢在一旁的内衫,又瞥见一边洞开的柜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怪你,你去吧,我知晓他去了何处。”
 
待那小厮战战兢兢地告退,东青鹤挥袖招来浮云,慢慢登了上去,几番飘转回到了片石居。
 
果然一进居内远远就听见青琅小声地询问:“……嘉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日部找金长老看看?”
 
“没什么,许是这两日练功,又在辰部帮衬累到了而已……”常嘉赐的嗓音也跟着响起,比往日听来的确浮软了许多。
 
“练了青鹤门的口诀还那么容易累到?你也太虚了。”青琅奇怪。
 
“我自知修为低微,远难当大任,所以才需得我师父多多照拂,常伴左右。”常嘉赐抬眼对上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悠悠笑着说。
 
东青鹤看着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少年,他仍是穿着素色的粗布衣裳,眉眼依稀可见昳丽的轮廓,只可惜一张脸庞黝黑又青涩,唇色倒是染了几分憔悴的苍白,让人望之只觉得憨厚可怜,与容色出挑毫无干系。可若又真真细查,却能隐约窥伺到一丝柔艳之色,不过转瞬即逝,仿若错觉。
 
东青鹤一边打量一边已走到了那少年面前,常嘉赐要起身,被他一把搭上了肩膀,又将人一点点压回了凳子上。
 
“你脸色不好,自该多多休息。”东青鹤俯视着眼前人清澈的瞳仁说。
 
常嘉赐回以怯怯的笑:“我擅离居中两日已是不该,哪里再敢怠惰。”
 
“修炼和别的事一样,是成是败皆需得量力而为,若勉强为之……只怕到头来得不偿失。”东青鹤幽幽告诫。
 
常嘉赐虚心的颔首:“师父教训的是,只不过我本就命贱身微,万事只得做过才知可与不可,哪容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大不了怎么来的便也怎么去而已——”
 
话说一半却觉肩膀一痛,原来是东青鹤方才搭在其上的手并未拿下,此刻随着常嘉赐话出东青鹤的掌心也慢慢合拢,捏得常嘉赐变了一张脸色。
 
而一边青琅则觉出二人气氛有异,却又一时不知哪里不对,只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却被东青鹤抬手挥退了。
 
眼见常嘉赐的脸又白了两分,东青鹤终于放下了手,他问:“你想如何?”
 
常嘉赐的背脊依然倔强地挺着,嘴角抬了抬才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毫不退缩地说:“师父,我听说了那事,我到门内也算日久,我想出去见识见识。”
 
东青鹤看着坐在那里的单薄少年,宽大的外袍随风震荡,仿佛瘦得要被吹散了一般。
 
“不行。”东青鹤冷冷的回说。
 
常嘉赐想是猜到他有此一答,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师父在担忧什么?怕我被那凶兽害了?还是怕我随他一道一去不回了?您担心在门外看不住我,难道就不担心您不在时,门内也无人能看得住我么?亦或是您要给我再上两道禁制符?还是牵丝锁?还是直接关到后山,拿了缚妖链绑起来,会更安心些吧。”
 
仍旧那张纯稚温软的脸,此刻说得却是刻薄乖张的话,听得东青鹤剑眉紧紧锁了起来。
 
见对方仍是不言语,常嘉赐忽然站起,他眼下身高不过到东青鹤的肩膀处,仰着脖子的姿态莫名让那少年面容看着特别真挚殷切。
 
“师父……”常嘉赐轻轻的唤道,“我明白那东西凶悍难缠不好对付,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该亲眼去看看,更该亲手将那带来几百年苦难的祸害了断,以免它重蹈覆辙,厄难更多世人,不然……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
 
常嘉赐重复了两遍,东青鹤因而自他的眼中窥到满满的晦色,像恨,也像不容动摇的坚毅。
 
察觉到东青鹤的犹豫,常嘉赐深吸一口气,终于再进一步,使出了杀手锏。
 
“我知师父心有所惑,而当下情势焦急,无暇多言,若师父能带上我,您想知道什么,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徒儿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一句话果然翻覆了东青鹤的思绪,他低下头直直盯视着眼前的少年,良久紧绷的肩背松缓了下来。
 
“好……”
 
一个字当即换来了常嘉赐的甜笑,笑得云破天开,笑得天上的星辰都亮了几分。
 
只不过下一刻东青鹤的一句话又让他的笑容凝结在了唇边。
 
“青琅,”东青鹤向一旁低唤,“破戈长老已经查明天罗地网真正的归处,乃属九凝宫先辈师祖,此去鲜鱼山该是能遇上花宫主,你将那双刀也带上,我们到时一并物归原主……”
 
东青鹤一边说一边如曾时一样抬手轻轻的在常嘉赐的头上揉了揉,没有管掌下人一张青白的小脸一瞬沉黑如锅底。
 
第四十六章
 
九百年前,混沌巨兽现于鲜鱼山,一时山摇地动风云变色,千万生灵形消魂断四散奔逃,九凝宫当时的少宫主也险遭其毒手,亏得青鹤门门主东青鹤将混沌引入幽冥地府囚困驱杀,才保得少宫主一命和鲜鱼山安宁。
 
只是混沌兽命格极其坚稳,若非将其挫骨扬灰,它只需一缕轻魂便可还原复生,当日东青鹤未来得及将其彻底了断就已被迫遁出阴司之地,未免混沌巨兽去而复返,以禄山阁为首的几大门派便在鲜鱼山、小屏山和大屏山的山坳处,那个有着幽冥罅隙,名为孤山的地方,筑起了足矣将此地都牢牢防御的结界,自那时起,除了低阶妖兽外,像是梼杌、饕餮、九婴、魍魉等等的高阶妖兽擅入此地皆死路一条。
 
孤山结界十年一修补,而无泱道长和青鹤门门主等皆是仁善之辈,每回便顺道由长老对那些被凶兽所害还有自己也死于此处的凶兽进行超度,化去漫山遍野的戾气,以保其他小生灵得以安稳度日,故而这十年一行的修补和法事又名“孤山祭”。
 
谁知孤山祭至此已行过快百余次,眼瞧着离今年再行也不过几个月,筑了这么多年的结界却忽然破了。
 
东青鹤于是隔日一大早就带着门内几位长老和弟子们赶往了那处。
 
禄山阁离那里最近,为方便行事,每十年无泱道长皆会腾出阁内一隅接待四方来客。即便如今青鹤门在修真界中已威名赫赫,但禄山阁多代传承,底蕴深重,修真界中无论谁来,见了阁主真人也得老老实实道一声尊称,放肆不得。
 
说来东青鹤和禄山阁也是颇有渊源,他的师父长灯真人就是上一代的阁主,所以一行青鹤门子弟隔着老远就弃了浮云和坐骑,步行入阁,见了候在门边的真人便恭恭谨谨地行了个大礼。
 
无泱真人像极了凡间戏本中的修仙之人,白衣白发慈眉善目,一一让弟子们起身后又笑着推却了向他拱手的东青鹤,缓声道:“东门主不用多礼了,我们里头说话吧。”
 
而在无泱真人身边还站了一位身高腿长的男子,相较于禄山阁内众人的素色道袍,对方一身绛紫华服,头戴同色琉璃冠,带着玉扳指的手中还拿了一把折扇轻轻摇着,与一旁破戈的浅白纸扇不同,此人的扇子乃是缎面玉骨,上头还用金线修了几株水仙,在艳阳之下一扑一闪烁,整个人都有种熠熠生光之感,要在人间便是个活脱脱的土财主。
 
此人便是人送“铁公鸡”外号的天仕楼楼主吴璋。
 
吴璋见了东青鹤呲牙一笑,没骨头似的抬手揽着他一道随着无泱真人往里走。
 
“你那相好上回来楼里了,说是找我要看天相湖里头的陈年旧事,你可知道?”吴璋眯起眼道。
 
东青鹤猜到这口无遮拦的人在说谁,于是微一侧身就让那懒散的家伙搭了个空:“我和花宫主无甚干系,莫要胡说。”
 
吴璋啧了一声,满脸不甘:“你早说呢,我就是看在你份上才收了她一样好东西就放人的,太亏了!”
 
“你去年来片石居同我下棋的时候这个话就说过了,”东青鹤毫不留情地戳穿对方,这位好友明明是自个儿贪图人家的好东西,还要拿他做由头。
 
“是吗?”吴璋装傻,又回头看了眼东青鹤的身后,笑问,“听说你又收了个小徒弟?看着不错。”
 
东青鹤有些意外:“何以看着不错?”
 
吴璋道:“比上一个机灵。”
 
东青鹤一挑眉。
 
“怎么,不信?我的道行是没你高,但是眼光嘛……”吴璋摇着折扇,一脸的胸有成竹。
 
东青鹤勾了勾嘴角,似真似假地回:“早知一开始就该带他来见见你……”也许也没后头这些破事了?
 
然而吴璋却道:“让我批命啊?那价钱可不便宜。”
 
东青鹤:“……”
 
他们在前头你来我往,身后的常嘉赐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处,这是他第一回到此,禄山阁不愧为修真界的大派,道修的殿宇有着不同于青鹤门的清正恢弘,宝鼎香焚间紫雾漾漾,让人望之只觉心悠气明,不敢喧哗。
 
一行人跟着无泱真人来到了正中的三元殿,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他派修士了,一见东青鹤和无泱真人等人入内便纷纷起身向几人见礼。
 
常嘉赐本还有闲余想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然当他一眼瞧到坐于右侧的那几个九凝宫的人时,常嘉赐就把其他都忘了,尤其是他看见妘姒也在。
 
见妘姒向这里投来目光,常嘉赐弯起眼对她甜甜的笑了起来,这笑容纯洁真切,不含半丝伪色,看得妘姒有些怔然,不过这一回却没有还以冷脸,而是也对常嘉赐点了点头。
 
无泱真人领着东青鹤在上坐坐下,除了青鹤门长老外其余人都在其身后站定,这一商讨也不知说到几时,东青鹤本也想给常嘉赐挪个位子坐坐,谁知一回头就看到了他脸上那个温柔至极的笑容,那眼中的澄澈像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懵懂闯入修真界的小凡人……只可惜那是假的,而眼前这一道又是真还是假呢?
 
东青鹤一时竟分辨不出,他循之向常嘉赐所视之人望去,发现乃是花见冬身后的九凝宫长老。那女子一身靛蓝长袍,尽管蒙了面,依然可见那眉眼中的饱经风霜。
 
东青鹤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就在无泱真人要开口时,东青鹤忽然当先起身向一边走去。
 
花见冬在这人进门时就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她心内有怨,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早已改不了了,她也知东青鹤的脾性,他对自己虽无情意,却也不会因为之前的龃龉就有所怠慢,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视同仁才是最让花见冬难以忍耐,她不要东青鹤的生疏有礼,哪怕是恨,也比这要好。
 
而正待她胡思乱想间,却见心头之人蓦地向自己迎来。
 
“花宫主,”东青鹤在花见冬面前站定,嗓音悠然如水,“经过这段时日,青鹤门已查明此刀的归属,先前有所误会,是青鹤门失礼了,眼下物归原主,望宫主海涵。”
 
说着自青琅手中拿来一只木盒递到了花见冬的手上。
 
花见冬一愣,一边的女弟子则忍不住问道:“东门主,既然刀是我们的,那那个冒领之人该如何处置?”
 
东青鹤瞥了一眼角落那个气得脸都白了的身影,矮矮瘦瘦的一道,好像声儿大点就能把他震晕过去,终究忍不下心。
 
“他已知错,待此事完毕,我再让他来给宫主陪个不是。”
 
“陪个不是……一个不是难道能抵我们宫主那些时日所受的屈辱,我宫内好几位伤了的弟子吗?”
 
这话问得着实有些僭越了,花见冬看东青鹤微微皱起了眉,青鹤门的几个长老也投来了警告的眼神,再看两旁那多道注视的目光,花见冬抬手阻了弟子的多嘴。
 
东青鹤能选这般场合将刀给她,那便是向整个修真界宣告天罗地网的新主人了,东青鹤即便有些小私心,但他在大局上从来守正不阿,看那妖孽如此想要这神器,到头来不一样到不了手,在此事上,东青鹤站在了九凝宫一边。
 
想到这,花见冬还是满意的,至于别的账他们可以慢慢再算,此时应下也可于众人面前展示九凝宫大度宽厚的一面。于是花见冬对东青鹤微微一笑,颔首道:“既如此,见冬先谢过门主了。”
 
略过此事,几位掌门便重坐下探讨起结界之事。
 
东青鹤道:“当日那混沌被我斩落一截兽尾,加之阴司地府符文镇压,伤得着实不轻,谁知不过九百年便已恢复如初,连结界都可撕裂。”
 
无泱真人道:“那幽冥界虽煞气极重,然混沌兽也是属阴之物,两相交融,虽大凶却也大利,九百年足以它吸尽幽冥阴气,修复魂元了。”
 
“只是它在阴曹地府自不敢大动干戈,不然那些个鬼差怎会放过它,可它如何能在隐匿魔气的时候破了孤山的结界?”吴璋眯起眼,此刻已不是九百年前了,单就东青鹤的修为,他布下的结界,在冥界被压制的混沌是不可能敌得过的。
 
“难道是有人故意放出了魔兽?”
 
花见冬这一怀疑立时引起一片哗然。
 
“那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魔修?”
 
“难道是偃门?”
 
一时间殿内猜测不断议论纷纷,刚被气得不轻,又站了好一会儿的常嘉赐听得双耳争鸣,眼前一阵阵发花,就在他双脚虚软间,一只手悄悄在旁扶了他一把,常嘉赐侧头一看,对上一双有些冷冽,却又含了一丝淡淡暖意的眼。
 
察觉对方疑惑,常嘉赐忙小声道:“我没事,昨儿个没有睡好。”
 
这话说说凡人也倒算了,修行人十天半月不睡也是无妨的,不过妘姒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常嘉赐暗暗瞟了她一眼,将心头的憋闷都暂放一边,低低问:“那些药……够不够?”
 
想到那满满当当的紫芙蓉丹,妘姒清淡的眉眼又软了几分:“半年十月都已足矣、”
 
“那就好……”常嘉赐低叹。
 
“你从哪里来的?”虽然是东青鹤的徒儿,但那丹药可不是凡物,妘姒不信东青鹤会这样放任他。
 
“有人送我的啊,”常嘉赐笑道,见妘姒不信,又说,“你不用管了,即便来路不正,都过了这么些时日了,自然是不要紧的,你下回要还不够,我再问那人讨,反正他多得是。”
 
妘姒惊讶之余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这样……”
 
她后半句未说,但是常嘉赐却明白她要问什么,自己为什么要对她这样的好。
 
常嘉赐顿了下才道:“我说过的呀,我曾经有过一个姐姐,那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可她已经不在了……我却舍不得她。”
 
“可我不是你姐姐。”妘姒说。
 
常嘉赐轻笑:“谁知道呢,也许上辈子你是呢?”
 
妘姒一怔,问:“你姐姐是好人吗?”
 
常嘉赐用力点头:“她最好了!”
 
妘姒苦笑:“那我一定不是你姐姐,我没有那么好,我上辈子该是做了很多孽,今生才会遭受那么多报应。”
 
“才不是!”
 
常嘉赐蓦地沉声,那嗓音又深又重,倒将妘姒吓了一跳。常嘉赐也发现到自己过于激动了,连忙收敛了些,挤出笑道。
 
“那、那只能怪命、怪老天爷,怪那些瞎了眼的阴司判官,还怪那些对你不好的人,都怪他们,都是他们不好,他们才最该遭报应……总之不怪你,不怪你……”
 
他像是真怕妘姒持着这想法,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似悲似喜,竟有些扭曲,但那双眼却全是殷切,倒看得妘姒心酸起来。
 
见她神情稍缓,嘉赐又问:“你有没有弟弟?”
 
妘姒摇了摇头,她别说没有弟弟,她无父无母无亲人无朋友,她是被九凝宫的庭蕙老祖捡回来的孤儿。
 
“那不就好了,你没弟弟,我也没姐姐,我做你弟弟,你做我姐姐,可好?”常嘉赐对她眨眨眼。
 
妘姒心头一软,不知为何莫名觉得眼眶有些温热,她不禁微微撇开了头。
 
常嘉赐见了,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衣袖,追问道:“……好不好,好不好?”
 
他声音软糯,就像个寻常孩子家对亲近的长辈一般撒着娇,听得妘姒呆愕之余,竟觉诡异的熟悉。
 
正要开口时,忽然一旁传来一道轻唤打散了二人的话。
 
“嘉赐。”
 
妘姒抬头,就见那位位高权重的东门主正站在远处直直地看着此地,嘴角是笑的,眼中却神色有些幽淡。
 
他说:“你过来。”
 
身边的少年身形一僵,立马低低应下,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东青鹤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道:“站这儿,替我拿着。”
 
原来桌上铺了一张群山图,东青鹤却舍了青琅青仪他们,让自己的小徒弟充当帮手,还将自个儿的位子让了出来。
 
常嘉赐盯了一会儿,只得坐下乖乖地拿起了地图,开始听这些人筹划着怎么重铸结界,又要扩至哪里才能防住那凶兽混沌。
 
“嘉赐,再抬高一些……不要抓得那么紧,地图都坏了……”
 
间或随着东青鹤的吩咐,这一伙人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第四十七章
 
最后由东青鹤提议将结界扩至鲜鱼山以北愈两百里的醉倚山处,以抵挡混沌侵袭。得到众人附议后,这场商讨才堪堪止歇。明日一早各派掌门便要各自布界,所以为表礼数今夜还是让几位小道士给大家安排了屋子暂住。
 
青鹤门一行都在南院,内里十分宽敞,除了小厮外每人都单独住了一屋。常嘉赐一进里头,都来不及多打量,奔着那空荡的床铺就瘫了上去。在那三元殿听了一整日的七嘴八舌,他早已头晕眼花,四肢酸软,尤其一双胳膊,举了几个时辰的群山图,细细的打着颤,挪一下都难受得慌。
 
嘴里叽里咕噜的把某人好一通咒骂,没多时,常嘉赐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而其他屋内的人想必也累了,加之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一会儿偌大一个南院都静谧了下来。
 
更深夜漏,月凉如水,窗外幽风簌簌,窗内本已熟睡的人却又忽然睁开了眼来。
 
常嘉赐眼珠骨碌转了两圈,细听远近动静,无甚异响后,他慢慢下了床。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只是才走都院中,便忍不住顿住了脚步。
 
常嘉赐看着正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蓝背影,脸色一下就沉了。
 
东青鹤头也不回地问:“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常嘉赐嘴角抽了抽,努力用平和地语调道:“茅房。”
 
修行者早已辟谷,自然没了内急的烦恼,东青鹤听罢无奈一笑:“禄山阁没有这东西。”
 
“是、是么。”常嘉赐左右环视,“那我自己随意找个地方再说。”
 
说着便要离开,只是在擦过对方的时候,却被一把拽住了手臂。
 
东青鹤道:“混沌即在近处,指不定何时便夜伏而击,不得不防,我同你一道去。”
 
“啊?”常嘉赐一怔,“不必了吧,我就在屋后……”
 
东青鹤却不放手,显然打算坚持,逼得常嘉赐不得不咬牙道:“其实……我忽然觉得我也不是太急,不去就不去罢。”
 
说着就要返身回屋,然而走了两步却发现东青鹤仍然站在那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常嘉赐皱起眉道:“师父夜半来我院中又有何事?不会来赏月吧?”
 
东青鹤轻轻一笑,又看了一会儿天际才回头道:“我的院中种了了两棵参天青松,看不了远景,若夜半有甚异动也恐迟了才发现,还是你这儿好,一目了然。”
 
常嘉赐眯起眼:“这样的话那这屋子便让给师父,在屋里躺床上都能瞧着外头呢,徒儿同您换换。”
 
东青鹤面不改色:“不必麻烦,你去睡吧,我也不困,在此吹吹风也好。”
 
三番两次被他打搅好事,常嘉赐瞳仁里缓缓燃起了两把小火,微笑:“哪有徒儿睡觉,师父在外待着应敌的道理,若被其他门派看见也太不合规矩了,还是咱们换……”
 
“说得也是,”话说一半却被东青鹤打断,“既如此,我进屋就是,你也不用过去,眼下不比平日,夜半行走甚是危险。”
 
“什……”常嘉赐还没回过神来竟然就被东青鹤重又拖回了屋子里。
 
看着那人径自点起灯,又整了整被自己翻做一团的床铺,然后回头对自己伸出了手。
 
“这床铺很大,你睡里头吧。”东青鹤自若道。
 
睡里头……
 
睡什么里头?!
 
睡你个大头鬼!!
 
常嘉赐惊怒的话险要脱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忍下了,牵出一个不甚自然的微笑,常嘉赐沉声道:“师徒二人一铺,那比方才更不合规矩吧?”
 
谁知东青鹤却沉稳以对:“无妨,多危之期,谨慎为上,没有谁会置喙的。”
 
这话你刚怎么不说?!
 
“还、还是算了,我……睡相不好,惊了师父就糟了,”常嘉赐才不会轻易着道,他一边继续分辩,一边慢慢向门处退去,结果手还未搭上门扉,那头东青鹤微微摆袖,忽然一股大力袭来,跟个旋转的漩涡一般,将常嘉赐整个人都吹得双脚离地,直接朝站在床边的东门主飞了过去。
 
人一到近前,东青鹤就顺势张开手将他接了个满怀,可怀里的人在震惊过后立即不老实的挣动起来,却被东青鹤三两下就制住了手脚直接困在了胸前。
 
“别胡闹了,不是刚才坐着都要累得睡着了么?”东青鹤抱着他柔声说。
 
他不说这个常嘉赐还打算晚些再同他计较,此刻新仇旧恨相叠更是气得他双眼通红,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你……你……”
 
常嘉赐口难成言,只眼内和掌心都蓦地泛起了狠戾的红光,一刹那便将少年憨厚朴实的脸庞染上了几分妖异。
 
东青鹤见之,改而一手托着人,另一手紧紧地摸到了他腕间的脉门处,掐着冷冷道:“你要不想活了,你就现下催动那才回复一点点的内息和我打一场,我定然奉陪。”
 
东青鹤眼神没了往日温软,添了几分凌冽和深沉,像一盆冰水般浇熄了怒意上头的常嘉赐,也让他一下就散了才聚起的煞气。
 
下一刻东青鹤微一抬手,常嘉赐就被他丢到了里侧的床铺上,他在上头滚了一圈,咚得撞在墙上后,不动了。
 
东青鹤和衣躺在了外头,看了眼那面朝里头气得肩膀还紧绷着的少年背影,伸手给他拉好了被褥,然后挥袖熄了灯。
 
屋内复又陷入一片黢黑,常嘉赐目不转睛地瞪着虚空一点,感觉着身后明明还离了一臂距离,却莫名威压灼炙的某人,越想越气,越气越累,他本以为今夜定是无眠,谁晓得东青鹤说得没错,他的确大病未愈体力不支,脑内原本还想将某人来一遍千刀万剐再睡的,可才剐到七八下,他就忍不住去见了周公。
 
外侧的东青鹤听着身边人慢慢舒缓平静的呼吸,忍不住转头望了过去。淡淡的月色自窗栏而入,以东青鹤的眼力足以将那人自上到下看个通透了,常嘉赐的肩膀微微躬起,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满满的防备姿态,然垂在枕间的青丝却是细腻柔软,和他的脾性半点不像。
 
东青鹤睃视一周,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人左耳后的一点殷红小痣上。
 
这就是那枚……化形时便会隐没的红缨玉吗?
 
东青鹤好奇间,忍不住伸出指尖在常嘉赐的耳垂上轻轻捻了捻。
 
不知是他的小徒儿那处本就敏感,还是心有忌惮,东青鹤才一触到,常嘉赐整个人便猛地一震,立马偏过头去。
 
不过人仍是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将左耳压下,脸则面向了外侧,一手还警惕地抵在了东青鹤的身前,眉头也蹙了起来。
 
东青鹤失笑,他这姿势倒变成脑袋枕在自己手上了,看着眼前那苦大仇深的睡颜,东青鹤就势一揽,将常嘉赐拉到了怀里。矮了一截的少年身型正巧能完全被他所环抱,下巴还能搁在他脑袋上,手足交缠,说不出的契合。
 
垂眼看向胸前那个不太安分于被这般牢牢困住并企图小幅度挣脱却无果的人,东青鹤满意地又抱紧了几分,一手轻抚着他的脊背,待那人的气息重绵长起来后,东青鹤才跟着闭上了眼……
 
夜色苍茫间一道黑影自月下掠过,落在了青鹤门水部的弟子院中。
 
窗栏被翻开一条,黑影侧身闪入,仿若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来到床前。一道冷光闪过,腰间兵器幽幽出鞘,锋利的尖刃向榻上之人颈间此去!
 
此时原本昏沉之人像是感到了杀气,猛地从梦中醒转过来,还算敏捷地翻身躲避,只不过他已失了先机,那一下虽避开了要害,但肩膀处还是被黑影刺出了一道大口子。
 
床上人哀痛出声,一边狼狈逃窜一边反手相击。
 
黑影则步履迅疾,手法利落,毫不给他拖延的机会,又是两剑扎在了那人的背心处,将已跑到门边的人打倒在地。
 
月色下只见对方一身血污,一张痛到扭曲的面容夹杂了惊惧与哀求,像是想让黑影放他一马。
 
黑影架到他喉口的剑于是犹豫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什么般定下了摇摆的心,脸上闪过毅然之色,黑影握紧手中利剑,狠狠向那无力反抗之人刺去!
 
眼看着下一刻就能取他性命,忽然黑影腕间袭来剧痛,一股掌风从依稀的窗缝间灌了进来,直直打在黑影的胸口,将他震出几步远!
 
黑影大叹不妙,果然,待他再一转首,屋内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依稀月下,可见其一身墨绿长袍,身形挺拔,不过淡淡站在那里,周身寒冰样的气势已如犀利锋芒,向那黑影直直逼来。
 
黑影和他对上眼,瞬时被其眸中冷色所骇,一时呆然难行。
 
不过好在他还晓得此刻不是害怕的时候,记挂着自己的目的,不得已间,他忍下胸口窒痛,一把将剑吸回掌心,返身就要跳窗遁走。
 
然而那后来之人道行极深,不过袖摆轻轻翻动,就又把黑影扫回了墙角。
 
而黑影却不轻言放弃,又是一个奋起,这回不再闪避,而是直接同他战到了一起。只可惜以他此刻的修为根本不是绿袍人的对手,两人交手了几个回合,绿袍人一掌打在了黑影的背心处,震得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匍匐在地,良久都起不了身。
 
绿袍人望着那道虚弱身影,终于缓步上前,来到了他的身边。
 
黑影慢慢抬起头,一张脸已是苍白若纸,他对上眼前人,低低地说了句:“原来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有……去孤山祭……”今日一大早,自己亲眼瞧着他和东青鹤一道离得青鹤门,结果却是一场圈套?
 
绿袍人垂眼看他,面无表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耍花招的。”他找了他那么久,自不会再让他逃走。
 
黑影对上他眼中阴冷,心内剧痛,面上却扯出一丝嗤笑:“可你……还是来晚了,伏沣已经死了。”
 
绿袍人侧头看了眼门边那个被刺了两剑还剩一口气的人,缓缓抽出了自己的剑。
 
“他没死,但如果他死了,你自是要偿命。”
 
长剑锋利的刃光映着月色刺得黑影睁不开眼,他盯视了片刻,忽然向后退了退,紧张地问:“你要杀我吗?”
 
绿袍人不语。
 
黑影于是又追问了一遍:“你是不是要杀我了?暮望哥哥……”
 
许是这最后四个字唤起了绿袍人,也就是星部长老秋暮望的久违记忆,他眉头微蹙,手中的剑顿在了那里。
 
沈苑休见对方迟疑,捂着胸口重重咳了咳,又叫了一遍。
 
“暮望哥哥……我不想死,我不想……”他语气凄苦哀恸,垂落的眼睫则将眼底的痛意遮得明明灭灭,看着只觉万分可怜。
 
秋暮望对上这般神色,眉头皱得更紧了,可眸中的冷意却并未散去。就在沈苑休想要起身抓他的袖摆时,秋暮望长剑一转,剑尖直直插入了沈苑休的肩侧!
 
沈苑休双目大瞠,同时他将将触到秋暮望袖摆的手间也甩出一道定身符文,一下钉入了秋长老的腰侧,将他直接定在了原地!
 
在秋暮望惊异深沉的注视中,沈苑休踉跄着起身,仿似感觉不到痛意一般,反手拔出了肩膀上的长剑,殷红的血立刻喷涌而出流满了他的前襟。
 
他来不及管顾这些,在秋暮望冰冷的目光中,拿着他的剑跌跌撞撞地向门边的伏沣走去。
 
那一日花浮将其中一纸生辰打落在北斗七星堪舆阵中对上的命格,就是前水部的长老——伏沣。
 
伏沣看到秋长老出现本以为自己已逃过一劫,却不想那沈苑休竟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法,见他眼带杀意的向自己而来,伏沣吓得想跑,无奈伤势太重,只得手脚并用地朝门边爬去。
 
不过以他的速度又哪里敌得过沈苑休。
 
沈苑休举起秋暮望的剑,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话却是对着身后道:“你看,我告诉过你了,你来晚了……”
 
说着,手起刀落,一下便削掉了身下人的脑袋。
 
秋暮望看着不远处尸首分家的人,背脊一挺,整个人周身浮出了幽绿的光芒,眼内的冷色更重了,还夹杂了浓浓的怒意。
 
沈苑休知晓自己修为不济,秋暮望不过一时大意,不需多久他就能冲破自己的定身符,沈苑休顶着背后两道逼人的目光和其内满溢的恨意,颤抖着拿出白色瓷瓶开始催动引魂的阵法。
 
可是刚才秋暮望刺他那一剑实在颇重,沈苑休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忍着眼前昏花和喉头的腥甜,拼着全身的修为硬是将伏沣的魂魄和内丹拉出了体外,然而那东西才入瓷瓶他就受不住的倒了下去。
 
而对面的秋暮望已破了沈苑休的禁制,有些僵硬地向他走来。
 
眼看着即将功亏一篑,最后关头,沈苑休抬手狠狠咬破自己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了两个幻化符,下一刻几只灰鸦便兀地出现,各自用爪子叼起瓷瓶后,哗啦啦从窗口飞了出去!
 
同时,沈苑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秋暮望瞥了眼窗外飞远的灰鸦,又看着面前伤重的人,最后还是选择向后者而去。
 
他蹲下身,掐着沈苑休的肩膀将他拽了起来,那指尖正卡在他皮肉翻卷的伤处,将才有些昏沉过去的人又硬生生逼醒了几分。
 
听着耳边那难忍的嘤咛,秋暮望冷冷的问;“这一剑痛吗?”
 
沈苑休大口喘着气,撕裂般的感觉让他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他摇着头,用唇形嗫嚅着那两句话。
 
“暮望哥哥……别杀我……别杀我……”
 
秋暮望不会再上他的当了,只说:“可比起你当年刺我的三剑,还差远了。”
 
说罢,不顾对方撕心裂肺的痛呼,他一把将沈苑休扛在了肩上,然后向星部掠去。
 
夜半呼啸的冷风吹凉了那一地热血,也吹散了沈苑休极低的哀求。
 
“……别杀我……我还不能……不能死……暮望哥哥……我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第四十八章
 
那场大火加之沿途奔波,常嘉赐的身子早已大不如前,可不知是否命贱天也不收,鬼门关前几经周转,总被他拣回一口气来。
 
这次也一样,在大街上昏睡了一日一夜他竟又醒了过来,拾了路上的野果烂菜勉强果腹后,他凭着记忆兜兜转转良久,来到了京城的十六街上。
 
此地大多皆是些达官贵人府邸,容不得落拓乞丐放肆,常嘉赐只得等到天色黢黑才悄悄遁入,小心地寻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栖身,直直地望向前方的朱门大户,抖抖簌簌的一待就是一夜。
 
天色渐明时,不远处的刑部尚书府微微洞开了一道,几个小厮当先而出,其后是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
 
常嘉赐一见他,眸色一亮,跌跌撞撞地就要起身,然当他看到男子身后还随了一人时,动作蓦地止了。
 
那是一个花容月貌的二八少妇,正倚在门边同男子依依不舍地惜别,还伸手替他整了整前襟。
 
“……爹爹说你今夜要去左相府拜会,少喝点酒。”
 
女子的软声叮咛换来男子温润一笑:“好,你也莫要等我了,早些睡吧。”
 
两人又小声交谈了一番,男子这才带着家丁上了门边停着的蓝顶小轿。
 
墙边的叫花子和尚书府前的大小姐一同目不转睛的瞧着那轿影渐渐消散在街角,大小姐被侍女扶着转身离去,而叫花子则双腿虚软,咚得又摔回了角落。
 
在前日听见街边那些人的议论猜度时,常嘉赐心内其实是有九分怀疑的,那是谁,那可是连棠,世间除了家人之外待自己最为亲近之人,怕他冷,怕他热,怕他忧思怕他难过,为此甚至不惜一切。如今他却抛却了曾时诺言,成了一个背信弃义之人?常嘉赐不信,不会的,连棠怎么会这样,他不可能会这样待自己,他一定有苦衷,一定有……
 
所以常嘉赐决定要亲眼看看,亲口听那人对自己解释这一年多的种种,可是现实却告诉自己,他错了?
 
连棠的确当了官,成了亲,他有闲余与同僚把酒相谈,有心思与娇妻耳语温存,却忘了回头看看还有两个生不如死的人在远方等他救命,等他回来。
 
他真的忘了……
 
常嘉赐正神魂出离时,那头警觉的尚书府护卫已发现到了府衙外角被一个一身破落的叫花子给占据了。他们立时上前先将人摁倒在地一顿好打,打得半死不活间再把他丢到大街上,这才满意地离开。
 
日头已经高升,周围也热闹了起来,来往的行人无人管顾这快没气了的乞丐,只有嫌他碍事时才低头瞥上一眼,立马又被地上那人目呲欲裂的神情所吓,忍不住踹上两脚不快地闪开。
 
常嘉赐出气多入气少的躺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快死,然而动动僵冷的手脚却发现自己还活着。
 
天亮了又黑,人来了又走,大街上重又陷入沉寂。
 
支着摇摇晃晃的身子,常嘉咳出两口血后又蹒跚的站了起来,望着混沌前路,他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又想要如何,苟延残喘地继续活着吗?为了什么呢?他最重要的人都已经离他而去,他赖以生存的向往、惦念、寄托,也全化为了泡影,他为何还要坚持,为何还要受这样的折磨。
 
正待他满心的彷徨与绝望时,一阵混笑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远处踉跄地走来了两个人,明灭的月色下,他们那身素色的道袍并不起眼,以常嘉赐当下的眼神理应看不真切才是,可偏偏那个人的模样于他已是此生难忘,若是可以,常嘉赐几乎想将他的脸牢牢烙进魂魄中,转生千回都要他血债血偿!
 
那便是那个害死常家父母,又险些取了自己和连棠性命的游道士!
 
不过姐姐说她已经将这人交由梁府家丁收拾,让嘉赐不要再记挂,只要安心求学安心过日子就好的,然而为何……姐姐口中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却再一次出现在了京城里?看他那模样,养尊处优皮肉生光,显然日子过得颇是滋润,别说被索命了,就是重些的刑罚都不曾受过的样子。
 
而姐姐是不会骗自己的,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姐姐……被人所诓骗了?
 
常嘉赐顾不得不适,勉力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后头。好在那两人已是醉得狠了,根本未注意到身后尾随了个人,边调笑边举着酒壶大口灌饮,好不乐乎。
 
游道士身边的小道士要比他清醒几分,行到一处路口前,小道士迷糊地问:“马、马师兄……往哪儿走啊,你可是要去右相府?”
 
这话问得那游道士,也就是马师兄频频摇手:“不……不去……我要回、回芍药楼……嘿嘿,回芍药楼……还是那里的姑娘伺候得舒服,比右相府好多了……那右相府恁得讨厌,那么、那么多规矩……”
 
小道士却犹豫:“可是……右相说眼下那……左相正同那杨尚书和新状元揪他的错处,让您不要乱跑的,万一被擒……”
 
“放、放屁……我怎会被擒,谁来逮我,我便让他肠穿肚烂……”游道士边说边晃了晃另一只手的红色小瓷瓶,又道,“而且……这同我有甚干系……要不是那梁知县家的蠢儿子……贪图常家女儿的美色……要做那场英雄救美的戏,我上一回……在常府就、就能把这状元郎弄死了……哪里还能给他寻到由头上京翻案……这糊涂的右相还想庇护那梁府的自家兄弟……简直自找死路……”
 
马师兄心内愤恨,粗鄙地骂了起来,听得小道士心惊胆战。
 
“你是说……右相这回……胜不了了?”
 
马师兄哈哈大笑起来:“那……梁少爷作势抓了我,但改日便放了,你可知我为何没再回头……要常家人的命?”
 
小道士茫然摇头。
 
马师兄道:“因为……我可没胡说,那常公子……命格奇差,即便我没拉他进那锁魂阵,他也一样不得好死……还克死同他亲近的人……这般的命,何必让我浪费气力。”
 
“那那个状元郎呢?”
 
说到他,马师兄倒是收了笑意,反而不住摇起头来。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他是十世金贵的紫薇星命盘,一世比一世高……我以为凭我一己之力可以稍加扭转……结果还是不行,还是不行……那锁魂阵反倒助了他一臂之力。你以为右相不想抓他吗?当年……连将军被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那不过……还是稚儿的连棠都能被家仆带着……避过祸事,隐身常府……伺机以动……一瞒就是十几年,直到去年才被右相得知,因而……搅了常府的生意,又派了我去……想一并将他拿下,结果呢……反而被他来了京城……如今还甚得皇上喜爱。你可知……这一年多来右相差了多少人去要他性命,却……全都无果而返,连棠杀不得……杀不得,状元郎……更是杀不得,阳年阳月阳日的紫微星命格,趋吉避凶,不仅能克万般阴煞波折……而且,世间……无论善恶,挡其路者……死。”
 
游道士说着说着双脚一软直接瘫在了路中,将正听得晃神的小道士骇得不轻。
 
一番低唤下,马师兄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小道士自己也头昏眼花,只得奋力将他拖到了路边,忙得一身虚汗后再支撑不住的在其身边也昏沉了过去。
 
冷月惨色八面死寂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到了地上两人面前,他的嘴角还挂着血沫,脸色却泛出惊悸犹在的青白,双目如两汪死水,衬得整个人仿佛索命罗刹。
 
呆站了片刻,那人摇晃着开始捡拾柴火,没有柴火就捡废木、竹筐、木板,堆积成圈,然后他又弯腰拿起丢在一旁的一只瓷瓶和一只酒壶,收了瓷瓶,哗啦啦地将酒洒在了两个酒鬼的身上,一滴不剩。接着他返身走到了一处关了门的商铺前,踏在石墩上取下了那挂在檐下的白纸灯笼,揭开灯罩,拿出了里头火光飘摇的蜡烛。
 
松手、抛掷、火起的那刻,常嘉赐的神色都是僵硬的,哪怕看着那疏忽燃起的红焰,看着那两个被火光包围嚎叫得撕心裂肺的人,他的模样也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神魂已经飞离,只余未完成使命的驱壳,坚持着不散的执念。
 
果然,他还不能死,他寻到了继续活下去地理由……那就是要让所有害得他们常家至此的人全部偿命!
 
……
 
趁着那头混乱,百姓四处奔走救火救人,常嘉赐又回到了十六街,静谧的夜色中,尚书府衙前的灯笼依然明亮,都能堪比方才那两团火光刺眼了。
 
只不过这儿可不似先头那些地方随意,他才踏入此地,又被敏锐的侍卫所察,如早晨那般,又是一顿毒打袭来,只不过这一次常嘉赐没有再忍,而是凄苦地哀叫了起来,叫得侍卫大惊,刚要拿东西堵住他的嘴,尚书府的门便开了。
 
尚书千金正巧在门后,于是顾不得侍女阻拦,听见异动便亲自走了出来,一看见远处那景象就皱起了眉。
 
“这是在做什么?”常嘉赐听见一道温软的嗓音响起。
 
得知侍卫禀报后,女子望向那团黑影,只见那人衣衫褴褛面目模糊,在侍卫的挟制下极瘦的身形瑟瑟发抖,分外可怜。
 
“放了他吧,给他点银钱打发走就是了。”尚书千金道。
 
侍卫虽不愿,但仍是听令,拿了半吊铜钱过去没想到那叫花子竟然不接。
 
“别给脸不要脸!”侍卫怒喝。
 
叫花子被吓了一跳,颤声道:“我……我不要钱,京内乞儿也有地界划分,我不求金银富贵,只求能在府外暂居一夜,让我有可宿之地能得安寝,还望小姐成全。”
 
他嗓音清明好听,同其破落外貌甚是不符,倒让尚书千金有些意外了。
 
“你读过书吗?”尚书千金本就在等人,倒也不急着回去,反而对这乞丐好奇了起来。
 
乞丐道:“在老家略识过几个字而已。”
 
“你老家在哪里?怎么会到京城来?”又落得如此田地。
 
乞儿顿了下,低声说了一处地名,听得尚书千金更是意外。
 
“我夫君也是那儿的人……没想到你们还是同乡。”
 
“小的……小的福薄,哪里敢同大人相较。”
 
“无妨,他总同我说那地儿风光秀泽山水旖旎,若有闲暇定要回去一观,这样的好地方自然也该出灵妙之人。”
 
说着见那小叫花同自己言语间不卑不亢越发觉得有些可惜,于是对身边侍卫道。
 
“今晚就让他在此借宿一宿好了,你们给安排一个住处便是。”
 
想是怕小叫花有所推脱,尚书千金道:“我夫君常言‘慈故能勇,俭故能广’,能助人一乐也算缘分积善,你便受下吧。”
 
在侍卫半强硬的搀扶下,常嘉赐只得勉力应了这番好意,被带着去往府内的时候,常嘉赐回头看了眼那站在门边的身影,好一个心怀慈忍端庄静闲的大小姐,和那人真真相配。
 
侍卫将常嘉赐安排到了柴房里,于他这般低微身份已算高攀,他道过谢后和衣躺下,只是辗转了几圈后又缓缓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夜已深,府衙内已是静默一片,柴房离厨房很近,常嘉赐走到门边就见炉灶上燃着幽幽火光,正炖着一碗小盅。
 
常嘉赐刚要上前,外头便走来一个老婆子,见了他立时警惕起来。
 
“你这叫花子,得小姐收留便老实些,这么晚了,来此地想干嘛?我们姑爷已经回来了,仔细他收拾你!”
 
常嘉赐退了一步,害怕道:“我、我……只是想找口水喝。”
 
“去去去,门口有个池塘,那里还不够你喝的,难道要我倒水给你啊!”老婆子一边赶人,一边走到灶炉边查看盅内的汤点。
 
常嘉赐瞪着她的背影,忽的鼻尖一动,吸了口气,再吸一口气,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灰了一层。
 
老婆子回头见他还在,又扬声骂了几句,直把人骂得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一路跑至苑中的假山后,常嘉赐的胸口依然是猛烈起伏的。
 
那个味道……那个味道……他太熟了。
 
几个月前知晓姐姐怀了身孕后,虽知梁府家大业大,可怕他们对其不够上心,他便四处问药,还记下了养胎最好的几味,存下只待下回见面就给她送去,结果……人终究没有等来,药也没有用上,但是那味道,嘉赐却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养胎补气……
 
那个杨大小姐竟然已经身怀六甲了,而孩子……除了那个人,还会是谁的呢?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他们常府,就没有他连棠,而他们得到了什么,不知情下收留了一个朝廷命犯,继而满门惨死,怀着孩子的姐姐可怜到连一口保胎药都喝不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对待他们,为什么……
 
一时间常嘉赐只觉死寂的心绪又狠狠翻涌起来,胸中的恨意仿若滔天巨浪一般越冲越高,激得他浑身颤抖,激得他死死地握紧了怀里的红色瓷瓶,也激得他瞳仁中竟然泛出了凶悍魔魅的红光……
 
第四十九章
 
常嘉赐没有再回柴房,他找到了老婆子给他指引的那处池塘,在塘边抱着腿一坐就是一夜。
 
月落乌啼天际未明间,一阵极轻的剑戈铮鸣之声传来,常嘉赐侧耳细听,发现是来自后院,他动了动僵硬的腿,抖落一身的结霜,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过是个乞丐,能得尚书千金收留一晚已是难得,哪里是能进后院的身份。常嘉赐左右探看了一番,向塘边最大的那棵树走了过去。
 
树身粗坚,树叶圆滑,竟然是一棵梨树,只是长得这般高壮,该是结不出硕大的果实了,不过待到两月开花以后,定是枝枝碗白,满目飘香,会很美吧……
 
常嘉赐不知想到什么,露出怀念的笑来,伸手摸了摸那粗粝的树干,一掀衣摆向上爬了起来。
 
以他眼下的身子骨,平地行走都吃力非常,更别说爬树了,常嘉赐使了好几回都半途摔了下来,但是他却未有放弃,仍是咬牙坚持,不顾被磨破的掌心,五指成钩,指甲都陷入了锋利的树皮中,依然誓要达成目的。知晓双腿无力蹬踏,常嘉赐便改而环抱,就这么一点一点总算被他挪到了一层树杈上。
 
常嘉赐汗湿衣背,他重重喘着气,顾不得理会满身狼藉,便着急地向后院眺望而去。老天也算暂且没负了他这份心,让常嘉赐看清了那里的情形。
 
一个人正在院中练剑,他青衫如画,身姿若风,长剑忽而轻拢慢挑,忽而蹁跹飘摇,流风回雪,惊鸿游龙,一时看得常嘉赐有些呆愣,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一枚石子遥遥飞来,正打在他的肩头,使他失了稳当,直直从梨树上坠了下去。
 
好在他爬得并不高,但是这般落处也足够砸得常嘉赐骨血翻涌肺腑移位了,听得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常嘉赐好笑地想,那时候这个人也是这般着急的,急得宁愿用自个儿做了肉垫子也怕他从树上摔了怕他伤了,不过多久呢,却已是物是人非……
 
连棠当发现到远处有人窥伺时,不过是出于直觉用小石子向他打去,他自己的力道自己清楚,最多起个威吓的作用,哪里有那么容易就把人砸下了树,除非对方心有惊悸。
 
他于是快步出了院子向此地而来,走到近处才发现,那人衣衫破旧,行动迟缓,乃是一个行乞之人?
 
他昨夜回府遇上在门边等候的妻子已经听她说过了收留乞丐的事,只是眼下情势非凡,叫花子未必真是叫花子,这个时候出现在府内还悄悄登高远眺,连棠不得不防。
 
“可是摔到了?”连棠一边伸手去扶他,一边腰间的长剑幽幽出鞘。
 
然而那人被他一触竟跟糟了雷击似的猛然挣动了起来,他腿上似乎有伤,站不起来,那人便急得只得用手向前爬去,开裂的指尖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赤红的血痕,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这般身手和定力哪里会是探子该有的,连棠霎时便知自己料错了,他盯着那削瘦的背影越看越觉熟悉,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连棠绕步到那人身前,想看看他的脸。
 
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躲避得更甚,脑袋惊恐地左右扭转着,最后想要埋至胸口,结果还是被连棠看到了。他从五岁进入常府,足足十五年,十五年的光阴……他和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这个人的一眉一眼一颦一笑都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心中,怎么会忘?然而如今记忆中的那张脸却变得面目全非,曾经的雪肤玉肌鲜眉亮眼已爬满溃烂恶心的焦黑伤疤,黑亮的青丝也仿佛失去了生气枯黄萎顿下来,这哪里还像个人?修罗道中爬出来的厉鬼才差不多!
 
对上连棠一张惊骇至极的表情,常嘉赐痛得肝胆俱裂,他疯了一样用手抱住自己的脸,大叫着“别看我!!别看我!”然而下一刻手就被牢牢抓住了!
 
“嘉、赐……嘉赐……”
 
连棠的语气从不敢置信到悲痛欲绝,他僵硬地叫着这两个字,颤抖得几乎口难成言。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这样……”
 
被对方瞧到了最害怕的一面,常嘉赐只觉万念俱灰,他蓦地停了挣扎,眼瞳大大的睁了片刻,忽然一下一下笑了起来,笑得双肩抖动,笑得涕泪横流,笑得一张本就可怖的脸越发的狰狞了。
 
“怎么会这样?问你啊。”
 
对上连棠呆愕的脸,常嘉赐弯起了眼。
 
“连棠,那个游道士说得好对,你知不知道,我命不好,你命又太好,你要好好活着,又哪里有我们的活路?连棠……我好苦啊……”
 
连棠一时理不清常嘉赐的意思,也不知他怎会来到这里变成这番模样,他只觉心如刀绞,眼泪都要夺眶而出,他伸手想抱起常嘉赐却被对方狠狠打开了。
 
常嘉赐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当年你执意上京,我虽想让你长久伴我身边,可我知你定有苦衷,定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所以我不留你,果然啊果然……”常嘉赐哈哈笑了起来,边笑边左右四顾,“你看看,你现在过得多好,住的是高门大府,取得是尚书千金,上有皇恩浩荡,下有百姓称颂,过去有一雪冤仇,以后有大好前程,果然没有白来,真好……真好……”
 
听着嘉赐的话,连棠心中大恸:“你从何处得知……”
 
“得知什么?得知你身背重罪还悄悄躲在我们常府多年?得知那右相为引你出来闹得爹娘惨死我常府百年家业血本无归?得知你不顾念我们恩情我姐姐性命执意上京报仇?是呐是呐……我都知晓了,你很失望吧?”
 
面对常嘉赐的字字泣血,连棠越听越无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四百二十六日……”常嘉赐却不听连棠解释,继续幽幽道,“从你走的那一天,到现在,一共四百二十六个日日夜夜,我每天都在等,可这四百多日,哪怕有一天,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想起过姐姐?”
 
连棠红了眼睛:“我没有忘记,我真的没有忘记,我托人给你带了信,我还让人去接你们了……”
 
“真的吗?难道是我错了?”常嘉赐惊异,不过下一刻他又不由笑成了一团,边笑边重重摇头,“你以为我还那么好诓骗吗?连棠……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连棠惊愕着又听常嘉赐道。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常府给你的,即便我死……也都要拿回来。”
 
常嘉赐说完,院子那头便响起了一片尖叫。
 
“救命……救命……有人死了!!!!张、张护院死了!!”
 
“啊啊啊啊啊——来人,快来人……刘婆婆没气了……快来人!!”
 
此起彼伏的凄厉喊声飘荡在尚书府中,一句暂歇又来一句,久久不止。
 
连棠震愕间就对上常嘉赐自得的微笑,他脱力地问:“你……做了什么?”
 
常嘉赐高兴地迎上眼前的目光,方才的惊惧悲伤已消散无踪,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红色的瓷瓶,有趣地说:“我也不知这是什么,但是有人说它可以让人肠穿肚烂,我好奇得很,便试了试,看来……是真的。”
 
“你……你在井水里下了毒?”连棠向来沉稳的神思已被眼前的一切搞得一片混乱,他面色苍白,骇然地看着常嘉赐。
 
常嘉赐指了指身后,道:“不是,是那个池塘里,它可是一汪活水,连着你们尚书府好多地方呢。”昨夜动的手,待天色渐明,大多人都起来洗漱吃饭了,水的威力自然也慢慢显现。
 
正在连棠哑口无言时,又有小厮一路跌跌撞撞地哭着来报:“姑爷……姑爷……小姐他……小姐她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快去看看……”
 
连棠听罢,眼泪终于留了下来,他瘫坐在地,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嘉赐,为什么……”
 
常嘉赐用着干枯瘦弱的手轻轻地擦去了连棠的眼泪,心疼地说:“你知不知道常嘉熙死前究竟吃了多少苦,她怀着身孕,却受了幽闭之刑,没有人能救她,我不在,你也不在……为什么你的孩子可以无忧降世,而我们常家唯一的血脉就这么被人活活折磨死了呢?我也想问,为什么啊……”
 
“不是……不是……不是我的……”连棠也有些傻了,只会翻来覆去呢喃这两句话,常嘉赐却半点听凭的心思都无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用着一条断腿,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
 
“连棠……我不杀你,我还是可以继续报你的仇,享你的荣华富贵,而尚书府这一灾足够拿来撂倒那位右相了,皇上想必更会心疼你们的。而我自己的仇,我便也先拿走了……”
 
常嘉赐说着,眼中泛出了泪光。
 
“只是……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还记得吗?此生你怕是要食言了,而到了地府,我定会受那阴司炼狱之审,你也不会同我遇上的。不过,待我还完了这些命债,下辈子,你放我一马,我不想再成你腾达路上的踏脚石,也不想让那十世相克一语成谶,连棠,我们……别再见了吧。”
 
说完常嘉赐就这么拖着伤腿蹒跚离去,他以为行过两步就会被尚书府内的人抓住,又或是回过神来的连棠所擒囚,结果许是府内大乱人人无暇他顾,竟被常嘉赐一路走出了这里。
 
然而由不得常嘉赐庆幸,府外的暗巷中忽然窜出了几个人一把将他摁倒,然后用黑布套上了他的头。
 
常嘉赐没看到那些人的脸,只听见他们低言着“是不是他”、“果然是左相的人”等等的话,接着把他弄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行了很久才停下,常嘉赐被一把推下地,只觉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哗啦啦地水声。
 
有人拽着他来到了一片岸边,两脚踢在他膝弯让常嘉赐跪了下来。
 
之后的一段时间于嘉赐来说再想起来反倒记忆有些模糊了,姓马的师兄弟二人就这么死在了街头,右相自然不会善摆甘休,一番追查将目标定在了死对头刑部尚书府中也算情有可原,只可惜他没选好日子,尚书府正巧糟了大灾,右相惊异之余便想问出点什么,而常嘉赐单巧就赶在这时候出现,莫名其妙的一个叫花子,能不招人怀疑么。
 
所以无论是马道士也好,下毒杀人也好,是否与左相串通也好,哪一个右相都想知道,因此常嘉赐得到了毫不留情的严刑拷打。虽然很痛苦也很煎熬,但比起前头所历的一切,纯粹的肉体之痛对常嘉赐来说算不得什么了,而且就他的体格,也费不了这些人多少时间便能了断。
 
所以最后被摁进水里的时候,嘉赐反而觉得自己解脱了,冰凉的水漫过他的眼耳口鼻,浑浑噩噩的窒息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
 
那个在梨花树下紧张地仰头望着自己的少年,眉目如星,满眼深情,一遍一遍地低唤着……
 
少爷,你快下来,摔着了怎么办?
 
少爷,听话,你下来我便不罚你抄书了……
 
少爷,你别生气,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少爷……
 
少爷……
 
第五十章
 
一股窒闷感憋得常嘉赐浑沌睁眼,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溺水,自己还活着。而他整个人都被箍在一个厚实的怀抱中,紧得常嘉赐差点透不过气来。
 
他仰头想将这贴着自己的人推开,一抬眼便对上了他一张安谧恬淡的睡颜,看得常嘉赐一愣。
 
已经记不起多少年过去了,而这张脸比其才出现在梦中的那位又变了好多,连棠即便到后来高官厚禄锦衣加身,可仍是难以同修行千年已非肉体凡胎的东青鹤来相较,从模样到气度再到实力,东青鹤果然就如梦里所料那样,一世比一世高,到如今已差临门一脚就可位列仙班,而自己呢……曾以为一世悲苦,待到尽头便可轮回重来,谁曾想,那不过只是一切噩梦的起始,天意注定他常嘉赐有命无运不得善了。
 
可经过那么多磨难,他常嘉赐早已不信命了,既然天要亡他,那他只能自找活路。他走过刀山火海,越过龙潭虎穴,还有什么是他好怕的呢?
 
想到此常嘉赐惺忪的眉眼慢慢染上了几分厉色,望着东青鹤的目光都锋利了起来,恨意让搭在他胸前的掌心跟着亮起隐隐的红光。
 
“还有一个时辰才天明,别乱想了,再睡一会儿。”即在常嘉赐神思异动间,本该昏沉的东青鹤却双唇开合道,他眼也未睁,仍是那么悠悠然然的姿态,只趁着常嘉赐呆愣中利落地把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抓进了掌心牢牢包覆。
 
“乖,天亮了再叫你。”东青鹤拍了拍常嘉赐的背,软声道。
 
常嘉赐又被这家伙抱到了胸前,只除了将口鼻余给他透气外,那力道环得比上回更紧,堵得常嘉赐愤恨难言,恨着恨着竟又睡了过去。
 
下次再也不会和这家伙同床共枕了!
 
常嘉赐狠狠地对周公道。
 
再醒来时屋内只剩他一个人了。
 
常嘉赐立马起身,顾不得梳洗换衣,心急火燎地就想趁着这空当去外头忙活些自己的事儿,谁知这人才出门就又迎面撞上了去而复返的东青鹤。
 
东青鹤像是没看到眼前少年一脸的暗恨难言,他只是自然地捋了捋他鸟窝样的头发,笑道:“梳梳头再出去,不着急。”
 
你不急!我急!
 
常嘉赐怒得双拳紧握,然而在嫌他磨叽的东青鹤将人重又拉回屋,想替他整理头脸衣裳时,常嘉赐惊得只得自己把他打理好。
 
此时禄山阁的小厮来报,说是各位掌门已在三元殿等候,请东门主一道前往为孤山铸立结界。
 
东青鹤颔首,继而忽略了他徒儿的满面不快,扯着他就浮云到了那里。
 
一见了外人,常嘉赐立马乖顺了起来,听话地随在东青鹤身后,由着无泱真人领路一道前往孤山地界。
 
从第一次离开阴司地府至今,石火光阴日月逾迈,此地早已沧海桑田,只除了当日东青鹤带着花浮躲避凶兽的深潭一如初时平静。
 
站在潭前,常嘉赐听着无泱真人将各派掌门分立到东南西北四位。
 
东边结界由九凝宫、游天教的人为主、南面则是天仕楼与止挈山、西面为禄山阁负责,而北面便是青鹤门,其他小门小派可由形势起伏再相应更动。
 
无泱真人说完便若流星一般凌空而起,手中拂尘轻甩,一片银光洒出,给每个人身上都加了几道传音符,若有突发灾难,便可传音千里,央求同伴搭救。
 
备好一切,各派分而散去,深潭处就在北面,所以青鹤门不用乱跑。
 
不一会儿东面天际就亮起了一道紫光,那光由暗至明,仿若潮水一般翻腾扩散,直到将整个东方全满满包覆起来,那乃是九凝宫的信号,紧接着则是天仕楼和止挈山的橙色结界弥漫,像极了艳阳下的烈火,将天都要烧溶了一般,再来就是禄山阁的银光铺散,星星点点似雾似幻,美不胜收。
 
三方结界已成,最后就差东青鹤了,此次前来,慕容骄阳和秋暮望都不在,日月星辰四部中,日部的金雪里金长老更善于丹药,所以东青鹤不会指望他,那余下只有月部的破戈一人在,而布界还需一位道行极深的助力,东青鹤的目光在门内弟子间睃视了一圈后,向远处的一个人点了点头。
 
“有劳火部长老了。”
 
常嘉赐循之回头就看见一个灰袍人慢慢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来到近处,看看常嘉赐,又看看东青鹤,懒散一笑。
 
“门主客气。”
 
正是未穷。
 
话落,三道光影蓦地拔地而起,浮于半空各居一角,一同催动手中阵势。
 
下一刻就见北面天际炸开满目金光,层层叠叠,比另三道都更亮更炫,将整个天地都映得光华闪耀睁不开眼。
 
东青鹤身处正中,赫奕流光便自他指尖而动,一片一片,一团一团,聚散翕张,垒落成墙,密密实实的将此地都遮挡了起来。
 
眼看着还差一处便能大功告成,此时忽然一阵轰鸣巨响从远方传来!
 
那一下骇得众人一惊,然而不待他们回神,大地又开始震颤了起来,从快到慢,那幅度摇得众人都站立不得,纷纷浮至半空。可是正当他们往上飞的时候,原本一片明媚的天际却渐渐沉暗了下来,滚滚黑云由远及近,遮蔽了高高的日头,将四面群山都掩在了暗色之中。
 
“是混沌……混沌来了……”
 
人群中有弟子害怕地叫了一句,立刻被身边人阻住了。不过很快,更大的惊喊就响彻了四处。
 
“门主……你看!”
 
远处的金长老指向那头,就见才立起的紫色结界在以极快的速度崩塌着!
 
“混沌是从东方而来,在那里的九凝宫和游天教众已经支撑不住了……”破戈一眼便发现情势不妙,虽然天仕楼和禄山阁当下还无事,可这乃是四方结界,缺一条缝都能如蚁穴溃堤,更遑论是这么大一块了。
 
天边又是一阵巨响,翻涌的乌云挟裹着噼里啪啦的闪电已是牢牢笼罩住了东方的上空,深沉的墨色将悠远的浅紫完全浸染。
 
霎时间一道金光满溢而出,一下就将北面结界全部筑起,接着那金光又向高处窜起,定睛一看,正是东青鹤。
 
“若被混沌兽寻到出口,离了孤山地界,修真界和凡界必将生灵涂炭,所以这结界绝不能破!两位长老先在此挡一下,我去去就回。”
 
东门主面色还算沉稳,他对破戈和未穷丢下这句话,身形如箭的向东方直直飞掠。
 
青鹤门子弟见门主以身犯险不由纷纷忐忑不已,然而不过须臾他们就震惊地看见才消弭下去的紫色结界竟被一片绚烂的金光所缓缓替代!那炳辉的璀璨色彩仿若一把利刃,摧枯拉朽地斩开了污浊的黑雾,并极速胀大,映得那隅一刹那云破天开……
 
“是门主!”
 
“门主竟然一个人筑界了?!”
 
“门主的修为已经深到这般地步了吗?!”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暂且冲淡了混沌巨兽的恐惧,也为众人点亮了一盏希望的明灯。
 
只可惜这般的庆幸才升起一时就又遭到了击毁,只见盘桓于东方的黑云见受到不小的阻力,便慢慢向南方移动,坚固的橙色结界一开始还能稍加抵挡,可随着噼里啪啦地电闪雷鸣越发凛冽,橙色的结界也开始摇摇欲坠了。
 
忽然,又是一阵喧天裂响,一道极粗的惊雷自上空狠狠打向了南面,那一下就跟一把锋利的巨型砍刀一般,不仅劈碎了天仕楼的结界,也将南面的大屏山劈碎了大半!
 
众人不由吓得脸色青白,有几个竟然返身要逃。
 
破戈见此沉声喝道:“都给我站稳了!门主挡着我们,我们还挡着你们,你们则要挡着千千万万的百姓,青鹤门的弟子不能这么没有出息!”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顿住了退后的脚步,尤其是在他们看见那东边的金光竟然还在蔓延,正向着南边而去,慢慢修补着橙色的结界……
 
东青鹤一人竟要筑两方结界吗?
 
相较于有些惊慌失措的各部弟子,常嘉赐起先一直都十分淡然的站在那里,这般天摇地动的灾厄他已经见过一回了,那些在地府的日日夜夜他曾无数次忆起自己当日倒下的场景,点点滴滴都刻进了脑海中,怕无可怕。
 
反倒是在看见东青鹤仅以一人之力筑起了一方结界,且有愈加扩大的趋势时,常嘉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异的扭曲。
 
这个人……还真是法力无边啊。
 
不过很快他就忘记了这种不忿,改而被另一件事所深深震诧。
 
瞪着那被削去了大半的大屏山,常嘉赐不敢置信间心头灵光一动,猛然间会过意来。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明白了慕容骄阳那本手书上所写的那句话是何含义。
 
雷霆万钧之力,万魔群兽之血,破兵魂,认新主……
 
雷霆万钧说得并不是沈苑休的北斗七星阵,而是混沌巨兽,而万魔群兽之血……也是混沌巨兽!
 
将已有主的神兵放于混沌雷击之下,再涂以混沌血,便可让神兵……认新主了!
 
常嘉赐看着面前风云变色的一切,眯眼兴奋地笑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从昨夜就开始寻的机会,被东青鹤百般破坏的机会就这么轻易的送上门来了。
 
一路顺畅地直入禄山阁,常嘉赐在客居摸索了一番后,没多时就找到了九凝宫的位子。这般时刻她们自不会带着刀上阵,最多留下两个弟子看顾。果然,到了那里就如常嘉赐猜测一般,两位女弟子守着门,而屋内正中就摆着天罗地网的刀盒。
 
花见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这个时候来打它的主义吧。
 
前处的异动此地自然也能感知,两位女弟子皆吓得面无人色,满腹心神都放在快压到头顶的天上,这正方便常嘉赐行事。
 
他身形一闪就从窗栏边滚了进去,三两步冲过去抱了木盒就走。
 
不过门外的人到底不是傻瓜,这般动静自然被她们所察觉,只是这偷刀贼如此熟悉,倒让她们出乎意料。
 
换做平日常嘉赐定是不会留她们活路的,只不过眼下他伤患未愈,想到之后还需大把气力,常嘉赐难得打算化干戈为玉帛。
 
“两位姑娘,莫急莫急,是我师父让我来的,他需得借这刀一用。”常嘉赐紧张地说。
 
“你师父?东门主?”那两人果然顿了动作,“可是为了杀混沌?”
 
“是是是,那样的凶兽自然需要这样的宝刀。”常嘉赐面不改色边说边向前走。
 
“但这刀东门主不能用啊……”女弟子犹疑。
 
“他自有办法,先走一步!”常嘉赐丢下这句话便速速撤离。
 
那女弟子瞧着他的背影,下一时便觉不对:“你要拿刀为何要偷偷摸摸?你且慢!”
 
常嘉赐没空同她废话了,若被东青鹤缓过一口气,这样的好时机就废了,看来还是得动手。
 
就在他一指已悄悄摸上左耳,眼瞳中也泛出依稀红光时,兀地一阵呼啸的大风凭空而起,吹得山河飘摇日月无光,人站不得也飞不起,只能攀着树木屋檐以免被波及。
 
这风一吹就是大半晌,寸步难行的常嘉赐只得窝在屋角躲避,好在这情形下那两个女弟子也无法靠近。
 
终于,良久之后大风止歇,常嘉赐拔地而起就向来处飞去,只不过走前他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两个女子竟然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难道被风吹死了?!
 
常嘉赐奇怪的想,然而待他回到孤山地界的时候,眼前的场景更是让他大吃一惊,只见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一群人此刻全倒在了地上,有些已经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死得透透的了有些还有意识,只是面皮青白,唇色泛紫,像是受伤颇重的模样。
 
破戈和未穷也在其中,远远地看见完好无损的常嘉赐两人都有些诧异,又看到他怀里抱着的木盒,皆露出怔然的表情。
 
常嘉赐同他们对视少顷,想到方才那阵大风中隐约似夹杂了一些焦臭的味道,他眸色一闪,似乎懂了。
 
“你们……中毒了?混沌剧毒?!”常嘉赐呢喃,一如花见冬当年一般模样。
 
可是……那大风吹来的要都是毒雾的话,为什么自己没有事?
 
他知道中毒后的滋味,所以常嘉赐查看了一下周身,确认自己的确无碍。
 
这是为何?!
 
就在他茫然间,破戈撑着最后一股力向常嘉赐道:“救……救门主……救救门主……”
 
无论这个小徒弟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是善是恩,破戈都来不及多思了,想必那头的众家门派也同他们一样着了混沌兽的道,而有着护体金光的门主也许能够逃脱,可只凭他一己之力不知能否抵御这样的凶兽,而眼下面前人毫无大碍,若有他相助也许能多一丝希望,所以破戈才开了口,他只希冀此人能在这非常时刻顾念一点旧情,一点就好。
 
然而常嘉赐在对上破戈和一旁未穷殷切的目光时,却一脸的莫名其妙。
 
“救他?你在说笑吗?”常嘉赐难掩兴奋之情,“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十辈子啊,整整十辈子,而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常嘉赐遥望那头,南边的橙色结界也破了,可竟然同样被东青鹤的金色结界所修补,而那黑云已吞并了大半的禄山阁银色结界,西面也摇摇欲坠了。
 
常嘉赐不由笑了。
 
东青鹤……难道你想凭你一个人筑起四方结界,护住整个修真界吗?
 
好,很好,也许你真的有这般滔天本事,可前提是……你没遇到我。
 
抱紧了怀里的天罗地网,常嘉赐笑得阴鸷又愉快,脚下一重,乘着浮云向那处急急掠去!
 
第五十一章
 
西面禄山阁的银色结界正在极速瓦解着,可那缺漏处却又同时在被一撮撮金色结界所填补着,常嘉赐向那明暗交替之处行去,果然飞到那里的时候就看见四目全是倒下的修真者,东青鹤一个人独立于滚滚黑云之中,不顾两旁山呼海啸般的雷电风暴,他双手成诀,竭力筑界,周身的护体金光已是炸开了一片,远远望去,灿如艳阳。
 
而即便在这种艰难时刻,胸怀天下的东门主还能敏锐的发现到一旁有人靠近,待他抬眼望去就看见飞到近处的那团小小人影,还有他手里牢牢抱着的……双刀木盒?!
 
东青鹤一怔,望向常嘉赐的眼中浮现了难以掩饰的失落和难过,好像对方到底是辜负了自己的期待。
 
这样的目光看得常嘉赐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但他努力提起嘴角的弧度,得意地腾浮于东青鹤面前,朝他举了举那双刀说:“没想到吧,我说过,是我的,终究是我的。”
 
“为什么?”
 
东青鹤轻轻的问,他的额角因为修为无止歇的向外迸发而爆出隐隐的青筋。
 
昨夜,昨夜他才在梦里听连棠这样问过自己,是在看见那满地喋血的尚书府时,连棠不敢置信地问着罪魁祸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能为什么呢?
 
常嘉赐哈哈大笑:“不为什么啊,因为你活着我就要死,而我不想死,所以,只能你去死了!你看看,那么多所谓的高手都倒下了,我却没事,这一定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机会。”
 
东青鹤难过的摇头:“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护着你。”
 
“呵,”常嘉赐嗤笑,“我也告诉过你,你是骗子。”
 
说完,常嘉赐没再管东青鹤的注视,他仰头向天际看去,浓重的黑云渐渐被一团更深的黑雾所破开,碾碎四方结界的过程频频遭受东青鹤的扼制,那东西似乎失去了慢慢来的耐心,腾挪翻转着向此地游来,打算与烦人的阻挠正面迎战。
 
看见缓缓穿出云层的巨大黑影,尽管已亲历过一回,但常嘉赐仍然忍不住心头一凛。近千年的时间过去,那混沌巨兽竟然比当年又大了两倍,周身黑雾缭绕不见固形,却仍在缓缓膨胀着,乌压压的一团仿佛山峦,遮天蔽日。
 
然而常嘉赐不能让那满溢的恐惧占据心头,他咬了咬牙,四下一番审度后,打算先发制人,在东青鹤紧张的喝阻中,常嘉赐抱着天罗地网忽然向那混沌直直飞去!
 
这妖怪虽大,但大也有大的好处,那惊雷一砸就是一个巨坑,常嘉赐觉得,他只要将双刀放稳地方,那雷早晚会劈中它们。
 
只可惜他想得很美很圆满,然真正去行动却迟迟未能达成。
 
常嘉赐试了几回,不是差点被风吹走,就是被那黑雾迷得看不清方位,最后还险些一脑袋直接栽到那黑云里头去。若不是混沌一心都在破坏东青鹤的金色结界上,常嘉赐这条小命怕早就交代了。
 
东青鹤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然而结界未满,他现在罢手便是功亏一篑,他只得扬声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道:“这混沌千年来在阴司吸满了煞气,道行比我们当年所遇更高了九成,你若想活命便趁早离去得好。”
 
“你闭嘴!”常嘉赐大怒,眼瞳闪出层层赤红,“你死了我才能活命!”
 
说罢他瞪着东青鹤,蓦地灵机一动,直接来到这人的身边,将天罗地网放在了他的脚下。
 
“是成是败,就在此了。”常嘉赐冷冷一笑,又抬头死死地盯了东青鹤两眼后,忽然反手聚起一道小小的红光就向那混沌打了过去。
 
昨日至今,各方掌门所定下的种种计策皆是要筑界、防御、想法子先困住混沌再行布阵诛杀,便是因为混沌若是遇袭发怒,其修为反而会越发暴涨,一如它当年在地府中明明已是奄奄一息,最后却忽然奋力反击取下了花浮的性命那般。所以在未完全布防前,绝不该对混沌动手,而嘉赐眼下这一击,无异于自找死路!
 
东青鹤看得不由大骇,那一道红光于混沌几乎就是隔靴搔痒,可却足以惹得坏脾气的凶兽怒火中烧了。
 
果然,意识到被攻击了的混沌立时便发出一声粗粝的吼叫,喝得四处山摇地动震耳欲聋。然后一道树干般粗厚的闪电便从天而降,直接朝着常嘉赐所在的地方打去!
 
常嘉赐还算敏捷的退开,闪电便打在了坚固的金色结界上,发出轰隆巨响,结界一番颤抖后,勉力回复如初。
 
东青鹤额头的青筋却又爆出了一条。
 
常嘉赐瞥了他一眼,狠毒地又打出了第二道红光。
 
紧接着第二道惊雷也跟着落下,这一次打在了东青鹤的身上!
 
看着对方被那黑色的闪电围困时,常嘉赐背脊一僵,握紧了双拳才让自己死死立在原地,指甲都划破了掌心。果然没多时,更猛烈的金光就炙火一般将混沌的雷击全数绞散,东青鹤毫发无损的站在那里,只是脸上的神色晦暗了下去,愤怒地看着常嘉赐,最后又看向混沌。
 
常嘉赐喉咙口动了动,咬牙再打出第三道红光。
 
加之东青鹤那反噬过去的护体金光两相叠加,终于彻底激怒了混沌巨兽,一道又一道的巨雷仿若炫目的流星密密实实地砸落了下来,砸得结界砰砰作响,也砸得各处飞沙走石日月变色,仿若天塌地陷一般。
 
常嘉赐不得不憋着一口气在着雷击雨里左闪右避起来,目光却依然牢牢地盯视着东青鹤的脚下。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一道打在壁垒之下又被弹射的雷电落到了那处,只听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起,是那装着天罗地网的木盒被混沌雷打得化成了黑烟的声音,紧接着一团红焰便凭空而起,穿破浑噩的云层,直插天际!
 
常嘉赐猛然一惊,呆呆地向那处瞪去,时歇时起的妖风慢慢吹散了那团黑烟,露出其内散落的两把神兵,还有其上久久未散的光晕。
 
光中的天罗地网初看还是那般模样,冷锋犀利,华贵异常,可是常嘉赐却能知道,它终究不同了……
 
就是它吗?
 
比混沌的威力还要凶悍,足以破掉东青鹤护体金光的神器?
 
自己兜兜装转了那么久,如今终于已在眼前……
 
常嘉赐心头大震,兴奋地三两步冲过去匍匐在地将那把红刀握在了手中!
 
没有反噬……没有烧炙……
 
慕容骄阳说得对,这两把神器的兵魂竟然被那雷霆万钧之力破了!?
 
一时间极大的喜悦满溢在常嘉赐的心头,他眼中的红光越发炽甚,阴笑着向面前的东青鹤看去。
 
混沌的惊雷虽然暂止了,但是它却没有放弃对东青鹤的攻击,东青鹤只得腾出一手勉力修补结界,另一手则抽出拂光剑,向那混沌遥遥掷去,并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用修为操纵剑气让拂光同混沌战在了一起!
 
而同时,他也察觉到了一边的常嘉赐,东青鹤转头向那人望去,看着常嘉赐缓缓自原地站起,紧握着手里的红色天罗刀,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不过半刻就到了身前。
 
常嘉赐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东青鹤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忐忑,面容反而比方才更为平静了,只是那双眼睛里盈满了点点浮沉,竟像是悲伤。常嘉赐心头一颤,猛然转开了眼,他告诉自己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一天,只要举起刀,一刀插在他的心口,那么多年的执念,那么多世的悲苦自此就全部了结了……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常嘉赐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就见那柄艳红如血的天罗刀在触到东青鹤的护体金光时如其他兵器一般滋滋作响起来,可是待常嘉赐灌气于上,它便不负所望的一点一点撕开了那坚实醇厚的护体金光……
 
那一刻,常嘉赐双目大瞠,仿若不敢置信,直到耳边传来东青鹤的一声闷哼才拉回了他惊骇的神智!
 
护体金光真的被穿透了?!
 
而那天罗刀的刀尖已扎进了东青鹤的血肉中,只差一点就能取他性命!
 
可常嘉赐却忽然顿在了那里,他只是直直地望着眼前人,仿佛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
 
而东青鹤也真真了不得,哪怕是这危急关头,哪怕心头的血已经极速涌出,沾染了一大片雪白的衣裳,他手中筑界的修为依然半点不收,毫不顾念自己的性命。
 
“你不怕死吗?”常嘉赐呆呆地问。
 
东青鹤道:“你知道我怎么想的。”他的气息终于没了往日沉稳,显得有些短促,然而声音却依然是温柔的,那双目光更是坦然无畏可昭日月。
 
“我不知道!”他这般所为,反而让常嘉赐更是气急败坏,他凄厉地喊道,“我只知道你是我见过最最伪善的人!我在孽镜台前发过誓的,我发过誓的,有你没我……有你没我!!”
 
常嘉赐这般失控的大吼过后,却见东青鹤蓦地眸光骤亮,他一把抓住常嘉赐的肩膀将他反扣的到了身前,这个动作自然也让插在他胸口的天罗刀硬是又入了几分。
 
看着一下子脸面青白的东青鹤,常嘉赐还未反应过来,那边忽然急急飞来一道炫光,擦过自己方才所立的地方,重重地打在了身后的四方结界上。
 
原来竟是东青鹤的拂光剑!
 
这一回东青鹤的护体金光已破,混沌巨兽不仅打碎了他的剑气,也将打回的拂光狠狠插进了结界中,固若金汤的壁垒因而出现了道道裂痕,怕是下一刻就要全碎了……
 
常嘉赐呆愕的看着将自己抱在怀里的眼前人,茫然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不要你救我,不要……我说过的,我只想杀你,只想杀你……”
 
东青鹤急喘了两口气,温柔地说:“我也说过的,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此话落下的一瞬,常嘉赐的眸中泛起了泪光。
 
听着身后传来的阵阵咆哮,东青鹤摸了摸常嘉赐的头发,软声道:“嘉赐,你知道的,你若杀了我,这世间再无人可抵挡混沌,结界一破,上下两界必定血流成河,也许天道会派人来灭它,可是那时候,天地间便再也没有我们身边这些人了,没有你,也没有我,没有这一切……真的是你希冀的结果吗?”
 
常嘉赐一愣。
 
东青鹤死了,便没有人斩杀混沌了,那样,自己也要死,姐姐也要死,他们都要给他陪葬……
 
到头来,竟又是一场空。
 
所以……东青鹤还不能死,对,他还不能死。
 
常嘉赐眼睛猛地一亮,暗忖自己怎么会忘了这茬,而随着做下这个决定,他胸口窒郁的憋闷竟也一下子都散了。
 
不到时候,我不杀他,是因为不到时候,常嘉赐反复对自己说,不是因为别的。
 
在那混沌巨兽的咆哮已在耳边的那刻,常嘉赐猛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用力推开了眼前人,顺手也将插在他胸前的天罗刀抽了出来!
 
退开的常嘉赐一手摸向自己左耳耳垂处的一点殷红小痣,就见那红痣竟渐渐化为了一枚晶莹的宝石,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最后成了一株无暇红玉。
 
同时常嘉赐的周身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的骨节咔咔作响,青涩的身体像春日的柳条一样极速抽长起来,四肢变得修长,身形变得挺拔,继而是一阵布帛破裂之声传来,红光将常嘉赐裹覆起来,片刻散去时,那朴素的青鹤门弟子服已被一身窈窕红衣所替,而再回头的常嘉赐,赫然就是花浮那张妖异美艳的脸。
 
他一手持鞭,一手持刀,牢牢挡在了受伤的东青鹤面前,正面迎向袭来的混沌巨兽!
 
第五十二章
 
东青鹤不过是希望常嘉赐可以罢手,并不需要他为自己面对这些危险,而且他还有伤在身,怎么会是混沌巨兽的对手。然而常嘉赐对于他的喝阻却仿若未闻,只从腰间摸出一瓶药朝东青鹤丢了过去,冷冷道。
 
“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跟我废话,不如赶紧把周围的破洞都补上,我先去拖住它!”
 
说完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挥出长鞭就向混沌迎去。
 
混沌巨兽已到眼前,那开合的巨口中喷出一股一股浓浓的黑雾,直直朝着常嘉赐所处的方位而去,眼看着即将要把常嘉赐整整包围,可忽然间,常嘉赐的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东青鹤原以为他使了瞬移的口诀,转到了别的地方,然而细细望去,却又发现混沌巨兽庞大的身躯上出现着一道又一道火星样的刀痕,将它释出的黑气劈得四分五裂,也烧得混沌巨兽嗷嗷狂叫,咆哮声响彻天际!
 
东青鹤一下子明白了。
 
当日在春禄城小巷中的情形再次发生了,常嘉赐这一次不止隐匿了他的修为,且连他的行踪也一道隐匿了,而那混沌巨兽只觉有东西在攻击,却兜兜转转怎么都找不到人在哪里,愤怒间原该身形暴涨,却似乎被天罗刀的气焰所震慑,不仅没大,反而还缩回去了一点,前后逃窜,痛苦非常,可见那刀的威力之巨大。
 
然而常嘉赐至此所遇危机几多,这法子又那么出神入化,他之前却为何宁愿使尽招数假扮成凡人混入青鹤门,也不愿频繁使用?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又要藏修为又要藏行迹的一招极耗法力,常嘉赐只能偶尔为之,若长时间使用于他的气息有损。
 
事实证明,东青鹤所料不错,果然,没一会儿常嘉赐的身影就慢慢显现了出来,他面色苍白,气息急促,脚下的云浮得歪歪扭扭,挪了没多少距离就好像飞不动的顿在了原地,而那处偏巧正离混沌兽极近。
 
下一刻就见那巨兽又是一声长啸,一阵更深沉的黑气自其身上汩汩散出,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恶心的焦臭味。
 
正是混沌毒雾。
 
“——嘉赐!!”
 
东青鹤骇然,打开手中的瓷瓶就把里头的丹药全倒进了嘴里,然后急急运行起体内气脉,就见原本暗淡下去的护体金光忽然之间又张开且炽盛了起来,而西面的结界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长。
 
就在东青鹤心急火燎间,往复的大风将那毒雾又吹得四处飘散,若不是有结界抵御,怕是能一路吹到人间去,再看向源头那处,就发现浓烟之后,一个人影依然隐隐绰绰地站在那里,没有倒下,也没有中毒,只除了面色有一点清虚之外并无异处。
 
混沌剧毒真的对常嘉赐无效?
 
东青鹤讶然。
 
而那边的常嘉赐自己也十分意外,他低头再次查探周身,发觉的确安然无恙,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不待时间给他细思,那头攻击落空的混沌十分不满,巨大的身体暴躁的左右扭动了一番后,蓦地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响起,空中才止歇的巨雷雨又开始轰隆隆的往下劈来!
 
常嘉赐不得不仓惶闪避起来,然而耗损了许多气息的他动作已没有刚才那么迅疾了,好多次险险擦着那雷身而过,袖摆衣角都被烧黑了几道。
 
“——东青鹤!!!”
 
常嘉赐愤怒的咆哮起来。
 
可他的咆哮还未散尽,一道惊雷便正正自他的头顶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常嘉赐的腰将他从那雷下堪堪拽了出来!
 
常嘉赐望着近在咫尺的东青鹤,再看看远处最后一点空隙都被填满的醇厚结界,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还以为等我骨灰都凉了,你才能磨叽好呢。”常嘉赐愤恨地说。
 
东青鹤则温柔地伸手将他脸颊边擦到的黑灰抹去,笑着道:“没事了,我来吧。”
 
常嘉赐对于他满满的胸有成竹正想不屑一把的,却忽然发现他前胸被自己捅了一刀的地方竟然已经复原了?!
 
而他的护体金光……也回来了?!
 
这、这家伙是怪物吧?!
 
他的复原能力和混沌到底谁更可怕一些?
 
常嘉赐心内大震,不过不等他多言,东青鹤已经寻了个角落把人安顿好,然后走向结界壁处想拿回插在其上的拂光剑,只可惜那把剑入内太深,若现在强行拔出,或许对才筑好壁垒有损,东青鹤犹豫了一瞬,干脆地转身,捡起了另外一把被破了兵魂的地网。
 
常嘉赐猛然睁大眼,就见那黑刀一被东青鹤握住就隐隐散出了墨金的流光,趁手得很,他气得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都能被那小子捡了便宜?!
 
就在常嘉赐愤恨间,东青鹤的身影也蓦地消失在了原地,紧接着混沌巨兽的黑雾中也出现了深刻的刀痕,东青鹤如法炮制了常嘉赐的方法。
 
常嘉赐有半晌以为对方也能使出隐匿身形的法术,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他看不清东青鹤的动作不是因为那个人也有独特的法宝,而是因为东青鹤的速度太快了。
 
那步伐行走间迅如流风,仿若移形换影,混沌兽身躯虽大,但从来无人敢小瞧它的速度,然而比起东青鹤的身法那只巨兽的笨重就显露无疑。
 
混沌兽被他绕得暴怒异常,整团黑雾开始胡乱的横冲直撞起来,撞得结界砰砰作响,群山大地全震颤不已。
 
常嘉赐被那动静搞得胸闷欲呕,他心里大骂着自己让东青鹤速战速决,为何他还要这样耍着混沌巨兽玩,难道是故意报复自己吗?
 
正小人之心地恶意揣度时,却见那头东青鹤忽然停了下来,脸不红气不喘,一身白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慢慢抬起手中的黑金刀挑衅地指向了远处的混沌。
 
混沌巨兽又撞了一脑袋后,发现到那头晃晃的目标,立时嘶吼着向东青鹤冲去!
 
它周身挟裹着滔天的黑火,巨大的体格让东青鹤在他面前仿若蝼蚁一般,看得常嘉赐不由自主的提起了心。
 
东青鹤……
 
常嘉赐紧握手里的天罗刀。
 
就在混沌巨兽来到近前,东青鹤忽然将刀尖遥遥指向天际,另一手则夹着一张点燃的符纸。
 
随着那符纸缓缓燃尽,大地又是一阵轰鸣,继而一片更强的金光自下方腾空而上!
 
常嘉赐后知后觉地低头望去,惊骇的发现,不知何时地上已是绘出了一个巨型的图腾?!即便常嘉赐并不精通八卦阵法,但眼前这东西他却也是识得的,就跟东青鹤上回用的祈雨阵一样,不是因为简易,而是因为极难,难得威名赫赫,无人不知。
 
这是传说中的……玄天降魔阵!
 
书上说这阵法超脱三界之外,不仅须得无边法力,且只有飞升之人才能催动,然而东青鹤却成功开启了这个阵法,他方才并不是在无目的绕着混沌瞎转,他用地网刀隔空画出了此阵,并将混沌引入了其内!
 
常嘉赐已是目瞪口呆。
 
然而惊诧他的还在后头,被开启的降魔阵中忽然燃起了滔天的赤火,将困在其内的混沌巨兽烧成了火球,痛不欲生的混沌兽自然要挣扎逃窜,此时东青鹤伸出两指又在空中划了几下,他的身上便闪出一片重影,一一落在那降魔阵的东南西北四处,定睛一看,每一个都是东青鹤。
 
“分、分魂化影……”
 
常嘉赐震愕,这一招他也会,那时是为了趁花见冬回九凝宫去劫她的刀时常嘉赐用的,他知道有人会来查自己,于是分了一个幻影到片石居的院中假意大睡,因而顺利躲过了慕容骄阳的眼睛。
 
可是常嘉赐是靠着耳上的红缨玉才不被人识破的,且他一次只能化出一个,不得超过一盏茶的时间,而东青鹤什么都不靠,竟然能化出五个来,每一个还都能用法力,简直不可思议。
 
五个东青鹤整齐划一地守住阵法一方不让混沌巨兽逃脱,那魔物倒也不笨,眼看着四面八方都没有生路,它便只有再找一条新的了。
 
“它想往上方逃!”
 
见那混沌慢慢把自己的身形缩了起来,仿似强弩之末时,常嘉赐却发现不对的着急喊道。
 
果然,下一刻,那混沌巨兽便直直往上空窜去,虽然那降魔阵已是极威,但作为上古凶兽之首,混沌兽的生命力也非一般的强悍,眼见赤火已是拉不住它,阵眼处的东青鹤不慌不忙地吹了一个口哨。
 
响应他的是一声清越的长啸。
 
常嘉赐循声望去,就见一蓬纯白仿若羽毛般的东西从远处飘飘荡荡而来。
 
他心内一动,眼熟地猜到了那是什么东西。
 
羽毛团成的白光快混沌一步飞到了降魔阵的上空,一阵光晕流转后,就跟一只蝴蝶从结了茧的蛹内幻化而出一般,那只白孔雀也慢慢张开了璀璨的翎羽,一扑一闪间瞬时暴涨,虽及不上极度膨胀时的混沌巨兽,可相较于眼前这缩了水的妖兽,白孔雀竟不遑多让。
 
那正是东青鹤的南归。
 
南归的羽毛上晕出了和东青鹤一样的金光,显然已受他炼化,见到这一幕的常嘉赐猛然间明白过来,东青鹤其实早有后计,他在赌自己杀不杀他,而一旦自己真的执意要动手,那么南归也不会让他常嘉赐如愿的,那时他才是真的一点胜算都没了。
 
好你个东青鹤……真是事事在心,算无遗策啊。
 
常嘉赐郁闷不已。
 
不过虽已堵死了混沌巨兽的各条生路,但这畜生现下其实还不能被烧成焦灰,那么多中了混沌剧毒的人还需它来救,所以得想法子弄到它的血。
 
但是如果就这么止了降魔阵的话一旦被它遁逃便自此空亏一溃,而若是要等它死了再取血,以混沌兽的坚毅,断气时血都要被烧干了。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在阵中了结了它。
 
常嘉赐知道东青鹤也是这般想的,可问题是由谁去了结呢?
 
东青鹤再幻化一个第六人?万一这第六人受了降魔阵的炙火受伤,连带着牵连到施阵的正主东青鹤,不一样要给混沌脱出一条生路吗?
 
下下之策。
 
所以,纵观四处,最适合的只有一个人。
 
常嘉赐看着手里的天罗刀,想着那破本子上看来的话,缓缓站了起来。
 
东青鹤见他靠近忽然变得十分紧张:“不用你插手,我自有法子。”
 
常嘉赐嗤笑:“你有什么法子?你看,一天已经快过去了,你知道十二个时辰内混沌毒不解会有什么后果的,你等得起,那些人等得起吗。”
 
常嘉赐边说边慢慢朝那降魔阵走去,难得郑重地说:“而且,我不是为你,我也有想要保全的人,我不能让她死……”
 
那降魔阵果真非同凡响,常嘉赐不过才贴上那灼烫的热力就已像是熔岩要将他化去,更不知人真的进去会遭到怎样的磨难。
 
可是常嘉赐看看自己的刀,他知道他没得选,妘姒也中了混沌毒,他必须要拿到血。
 
常嘉赐用着仅余的一点修为给自己筑了一道厚厚的结界,这也许没用,但也算聊胜于无吧。
 
最后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东青鹤,对他笑了笑:“别这幅死人脸,我会活得好好的。”
 
说罢,常嘉赐猛然跃起,在东青鹤还来不及多言的时候利箭一般杀入了降魔阵中。
 
在此之前常嘉赐已经看准了那混沌巨兽的内丹所在,浑浑噩噩的一团黑雾中,依稀一点红光,很微小,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所以一进入了阵内常嘉赐便冲着那处去了,只可惜这赤火实在太烈,当年在他第一世时已是遭受过一次火刑,可相较于此刻的痛苦,常嘉赐觉得前者简直太微不足道了。
 
他周身的结界在入阵的一瞬间就被那烈焰所生生撕裂,凶猛的火舌舔上他的衣角和皮肤,在无暇的四肢和头脸染上了道道焦黑,常嘉赐双腿一软险些倒了下来。
 
“——嘉赐!!!!”
 
东青鹤神魂俱裂,正要收阵时却被里头那人狠狠喝住:“……别动!我……就好,就好……”
 
话落,常嘉赐用力站了起来,抽出手中的刀颤颤巍巍地向混沌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慢慢融化,但是他却不能退,还有未完的事等着他去做,一定要做……
 
艰难地走进了那团黑雾中,常嘉赐眼睛已经迷离,他只能凭着隐约的视线和直觉往它的内丹靠近。
 
“嘉赐……嘉赐……”
 
耳边是东青鹤焦急的低唤,仿佛成了此刻指引他的方向,终于跌跌撞撞地到了那处红光前,常嘉赐虚软地跪了下来,他的丹田已经空了,他只能驱使着仅余的力气还有这把神兵的煞气用力向混沌的内丹刺去!
 
一声凄厉地哀鸣乍起,混沌兽最后痛苦的挣扎翻滚起来,那过大的动静直接将常嘉赐震飞了出去,甩到了降魔阵外,重重砸到了地上。
 
下一瞬黑雾猛然散去,而喧天的火光也猛然散去。
 
威震三界的混沌巨兽……就这样被一刀碾碎了内丹,终于殒命!
 
摔在一旁的常嘉赐迷糊地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再看了看刀柄和刀身都沾着血的天罗刀,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混沌的……
 
那东西死了,姐姐得救了,而自己……终于成了这把神兵的新主人!
 
想到此常嘉赐很想大笑出声,可是他却没了气力,最后一眼对上的是焦急冲到自己面前的东青鹤,那个人的样子像是要哭了。
 
常嘉赐陷入昏迷前,止不住想:我虽然没杀了你,但是这一次至少没有白忙一场……我总有机会的,下一次……下一次,东青鹤,你给我等着……
 
第五十三章
 
东青鹤先从死了的混沌兽那儿取了血把金长老、破戈和未穷救回,然后拜托这几位再去复原旁的修士,他自己则抱起昏迷过去的常嘉赐心急如焚地回了禄山阁。
 
降魔阵中的火自然非同等闲之物,所以比起上回背后受了魔修一掌和修为虚空,这一次常嘉赐伤得更重,浑身焦黑,曝露在外的皮肉都快没有一处是好的了,看得东青鹤心如刀绞。
 
他小心的褪去了这人被烧得不剩多少的衣衫,再从金长老带来的丹药中翻出最好的给常嘉赐服了下去,接着开始了漫长的治愈之路。
 
东青鹤才大战过混沌巨兽,虽然外表瞧不出多少虚浮,但是他的修为至少损耗了七成,东门主理应休养调息才是,不过一心挂念眼前人的东青鹤哪里还管顾得了自己,毫不疼惜那余下的三成功力,搭着常嘉赐的脉门源源不绝地输到了他的体内。
 
可是起先并不顺利,常嘉赐的筋脉都快被过热的赤火摧毁了,脆弱到根本吸纳不了东青鹤过炽的修为,一度连气息都断了,东青鹤却没有轻言放弃,四肢的气脉都无用,那他便耐心地用口舌一点点度过去给常嘉赐哺气,一个时辰无用就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无用那便一整日,足足三天后,常嘉赐忽有忽无的脉象终于不再频繁消失了,但依然伤重的气若游丝。
 
东青鹤又派人找来金雪里,让他用尽所有的法子一定要让常嘉赐复原。
 
金长老看着那个快被烧成炭的人,胖胖的脸上显出了深深的为难。
 
“这个……命一定可以保住的,就是旁的……门主也知道,那不容易啊。”
 
“需要什么样的药材长老直说便是。”东青鹤的眼睛有点红,但嗓音一如以往沉稳,且还带了丝坚毅的不容置喙,“我只要他安然无恙。”
 
金雪里想了想,报了几个稀世罕有的药材。
 
东青鹤点了点头:“这些吴璋都有,那这样就能完好如初了?”
 
“修为至少能康复七成,其余的还需他自己慢慢恢复。”
 
“那别的呢?”东青鹤说。
 
金长老愣了下才意识到门主在说的是常嘉赐的容貌。
 
“这个……也是七成。”金雪里想着修行者多以修为为天,能把道行全保住已足矣万幸,男子汉大丈夫,脸面身上添一些伤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东青鹤却神色一沉,盯着金雪里慢慢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完好如初。”
 
金长老被东青鹤眼里闪过的森冷激得一愣,这么多年来他何时见过门主用这般咄咄逼人的口气对座下说话,也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失态,这个不知目的伪装入门的男子对门主还真不一般。
 
金长老在东青鹤有些威压的注视下,一番犹豫还是道:“好吧,法子是有那么一个,须得祝余草、旋龟麟、迷谷叶和三青鸟翎羽……共三十三味材料熬制出晶露浸浴修补,传言这晶露可生肌化骨,易肤换貌。”
 
东青鹤思忖了下:“旁的虽难,但至少还可觅得,那三青鸟……”
 
“不错,三青鸟乃是三界之外的神鸟,莫说取得它的翎羽,这天下人怕是连看都没有看到过。”金雪里说。
 
弄了半天,这法子还是无用的,东青鹤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不过很快又抬起头来。
 
“金长老就没有可替代之物?”
 
金雪里沉默。
 
东青鹤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禁又上前了一步:“长老有何难言之隐?”
 
金长老犹豫,却被东青鹤周身的气势逼得不得不开口:“有是有,可属下说了,还请门主三思。”
 
东青鹤面不改色:“讲。”
 
金长老见他心意已决,只得道:“门主可还记得几百年前门中刚栽植无条草时的情景?”
 
东青鹤记得,那草虽是大补,于夜间却也是极危,不过当时青鹤门对其看顾并不似眼下严格,以至于那年有弟子不察将无条同旁的草药搞混了些,掺杂入了日部的药茶中,虽药量极少,却也害得所有服下的门中人纷纷中毒。无条草并不是无解药可解,只是其毒发极快,门内备下的并不够那么多人服用,而若要将其它材料配齐,青鹤门的一些人也许早就见了阎王。
 
东青鹤那时候其实也喝了茶,可是不知是其修为无边还是那金光也有驱毒的效用,剧毒的无条草于东青鹤完全无碍,这一点被金雪里察觉后他便大胆的推测东门主也许可以相救门中弟子,那便是将他的血融入解药中,指不定可充当那来不及寻获的几味药材。
 
当时金雪里不过是随口一说,但是东青鹤毫不吝啬的当即就挽起袖子放了几大碗的血供给门下人使用。果不其然,还真成了,这一事也使得东青鹤在修真界中威名更是大震,门下众人也对其越发尊崇,死心塌地。
 
如今金雪里再提起往事不由让东青鹤联想到自己的血莫非还能代替三青鸟的翎羽?
 
金雪里道:“三青鸟也是可解百毒的灵鸟,与门主的血乃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三青鸟到底非凡鸟,若只是门主寻常的血应该不够……”
 
“那要什么?”东青鹤问。
 
金雪里顿了下才说:“要……心头血。”
 
骨血乃修真者另一层精气源头,一下子流失太多未必会死,但是也会损耗元气的,有些道行低微的修士大概需得几年才补回来,更遑论是心头血,别说几大碗,就是几滴都能要命,而且常嘉赐还需得拿来浸浴,那就是不止一回,就他那情况,三四回五六回都未必能恢复,东门主若真愿意,不要被他活活拖死吗?
 
金雪里简直难以想象。
 
只是不待他多说,东青鹤紧绷的肩颈竟松缓了下来,面上的神色也释然了些。
 
他对金雪里挥手:“那就劳烦金长老去置备吧。”
 
“这,门主……”
 
金雪里吓了一跳,自然要劝,却见东青鹤袖摆轻甩,直接把他挪出了那屋子。
 
门一合上,东青鹤就在里头坚定地说:“金长老,你去罢,我在此先谢过了。”
 
金雪里呆愕须臾,只得领下命来。
 
趁着金长老去准备,东青鹤便拿着对方开得另一个方子给常嘉赐调息内丹,用得还是自己的法力,这一调息,又是不眠不休的三日,好在这一回总算将人的命脉给稳住了。
 
……
 
常嘉赐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只觉四周又潮又黏,可偏偏他的周身都像是泡在火里一样滚烫,他痛苦得忍不住呻吟了出声。
 
他已是用了极大的气力,可出口的嗓音就跟猫叫一样轻软,风大些就要吹散了。
 
而屋内的人还是听见了,只见一道白影快步来到他的面前,将常嘉赐有些虚软的身子又抱起了些,温柔的说:“就好了,再泡半盏茶就好了。”
 
耳边同时传来的还有哗哗的水声,常嘉赐眨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他呆呆地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沉在一蓬水中,那水的颜色竟是艳红的,鼻尖还不断飘来血腥的味道,让常嘉赐闻得胸腹翻涌。
 
他急急喘了两口气才说出了话:“我……我是不是……又死了?”就跟上辈子一样,莫名其妙地丢了自己的命。
 
“没有,你没有死,有我在呢。”东青鹤不顾自己洁白的长袍,将整个手臂探入水中稳住那人下滑的趋势,抱着常嘉赐靠到他的胸前。
 
常嘉赐转头想看这人的脸,无奈对方靠自己太近了,他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赤诚的坚定的眼睛。
 
常嘉赐却怀疑地摇了摇头:“骗……子……”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骗他。
 
东青鹤只有苦笑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没关系,等你好了,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在常嘉赐又陷入昏迷前,他听见东青鹤郑重的跟自己说。
 
之后的几日常嘉赐又睡去醒来了好几次,每一回都能看见东青鹤在身边,不是在给他输送内力,就是陪着他泡那又黏又恶心的东西,害得自己醒来也是他,闭上眼也是他,梦里梦外全被他所侵占,简直阴魂不散。
 
常嘉赐在忍了又十天之后终于彻底的清醒了过来,东青鹤在同金长老商议完他的伤情回到里屋时看到就是睁着一双清明的眼望着自己人。
 
东青鹤大喜过望,三两步来到床前道:“你醒了?可有哪里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几天没好好看到这人,常嘉赐竟然觉得东青鹤瘦了?眼下还有些泛青,整个人竟然憔悴了不少?不过很快他就觉得是自己眼睛发花的错觉,这个人法力滔天,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受损,一定是自己昏了头的缘故。
 
常嘉赐张了张嘴,用嘶哑难听地声音不客气的回了句:“你怎么不问我……有哪里好受?”
 
东青鹤心疼地看着他:“头几日是会比较难熬,我让金长老多开了些止疼的丹药,到后头就会好些了。”
 
常嘉赐慢慢转头就看见自己两手都缠了厚厚的白纱,那白纱一路蔓延至臂膀,甚至头脸,想必浑身怕都被裹满了。
 
见常嘉赐的眼中一瞬掠过浓浓的惊惧,东青鹤叹了口气道:“那赤火太烈,你哪里受得住。”
 
“你这是……在教训我……咎由自取吗?”常嘉赐咬牙切齿。
 
东青鹤不跟他计较,只小心地握住了那人紧握成拳的手,一点点扳开包覆在自己的掌心中。
 
“我只是希望你多多珍惜自己的性命。”
 
“我自然……珍惜……”常嘉赐想一把甩开东青鹤,可是对方不放手,他只得怨愤地道,“可我这样的小人物……哪里有东门主如此高的修为傍身得以事事易如反掌……我只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到此常嘉赐猛然想起自己才赚到的宝贝,还有他的络石鞭和红缨玉,他被包成这样,这些法宝都去哪里了?
 
见常嘉赐竟然心急慌忙地要起身,东青鹤立时一把将他摁了回去,难得沉下脸来:“这就是你惜命的法子?”
 
常嘉赐瞋目:“我的……我的东西呢?你把我的神兵都……藏到哪里去了?!”
 
东青鹤道:“你该先好好歇着。”
 
“不要……你把我的宝贝还给我……你这个强盗!”常嘉赐气得手脚乱蹬起来。
 
这是典型的贼喊捉贼,这三样宝贝哪个不是他常嘉赐偷来霸占的,他却怒得如此理直气壮。亏得东青鹤还能沉住气,且眼明手快的迅速制住了对方,不然他那些才开始复原的伤口势必又得裂开。
 
东青鹤也知道此刻不是争论的好时机,他得让常嘉赐先冷静下来,旁的慢慢再算。
 
“以你现下的模样,就算给你,你使得了吗?出了这个门,一样要被有心人所夺。”
 
见常嘉赐果然不动了,东青鹤又道。
 
“我没说一定不给你,但是,你要养好伤。”
 
“可我不会好了,”常嘉赐忽然喝道,语意冷冽,然眉目间却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沉痛,“我以后就是这幅可怖的样子了……你确定要日日瞧着恶心自己吗?”
 
东青鹤一顿,慢慢道:“那也未必。”
 
“是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常嘉赐冷笑。
 
东青鹤摇头:“我是说你的脸,也未必不会好。”
 
常嘉赐怔楞。
 
东青鹤将他挣得乱成一团的被子重新盖好,又顺了顺他露在白纱外烧得只到肩膀处的发丝,软声说。
 
“只要你听话。”
 
“什、什么意思?”常嘉赐不高兴,但眸中却闪出了一丝期待。
 
“你愿不愿意听话?”东青鹤执着的问。
 
常嘉赐眯起眼:“你威胁我?”
 
“不过是个等价交换而已。”
 
“呵,哪里等价,我不觉得东门主能从这交换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好处。”常嘉赐不屑。
 
“最有价值的……就是你能好。”东青鹤看着他说。
 
常嘉赐被他那软绵绵的眼神看得心神一晃,连忙告诉自己不要上当,这家伙惯会说好话,信他有鬼,指不定就是先稳住自己然后打那宝贝的主意,之前不还说过要让他交出红缨玉和络石鞭么,然后拿去做好人!
 
不过此刻的常嘉赐似乎也没得选,他一番左思右想后,不得不隐忍地说:“行,我便信你一回,待我康复之日,希望东门主莫要言而无信!”
 
东青鹤对上那人一双怫然不悦的脸,反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摸了摸常嘉赐包得圆圆的脑袋,高兴地说:“那就好,乖……”
 
常嘉赐:“!!!”
 
第五十四章
 
养伤的日子极其无聊,东青鹤不让常嘉赐下床,说他的伤需要静卧修养。常嘉赐自然也想快快痊愈,但是就这般躺着跟坐月子似的不能动弹实在是要了他的老命。他悄悄起来过一回,可惜双腿虚软到才一落地就直接摔了狗吃屎,也把身上刚结痂的皮肤都摔破了。偏偏常嘉赐又是个要强的脾性,连东青鹤要给他配两个小厮照顾也打死不愿意,更遑论开口让旁人进来帮着照拂顺便看到自己这幅死样子了。
 
那天最后还是去而复返的东青鹤进门时急忙把常嘉赐又抱回床上的,尽管他只趴了小半个时辰,但是毫无修为护体的他栖身在那又冷又硬的地上,浑身的伤口被冻得仿佛开裂,也足够常嘉赐遭些罪了。
 
他本以为东青鹤定是要念叨奚落自己,说些“让你乱跑、让你不听话”之类的讥讽,结果东青鹤什么都没多嘴,只小心地褪了常嘉赐身上的白纱,重新给他擦洗伤口、抹药、包扎,过程冗长得反而是常嘉赐自己先累得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中隐约觉得额头一软,然后耳边飘过了好几声无奈的叹息。
 
于是后头两天,常嘉赐虽然脸依然臭,但是至少没有再乱跑了。
 
虽然打死了混沌,但那么多门派被牵连受伤,有些修为低微的弟子还因此丢了性命,需要处理善后的问题着实不少。
 
东青鹤陪了常嘉赐那么多日,之后自然也有许多堆积的事务亟待处理,不过他只要一得闲立时就会回来看他,还常常带了各种灵谷熬得补汤补药硬是让常嘉赐喝下,简直使他叫苦不迭。
 
而且他晚上也会留在这里,这让常嘉赐很是不理解,自己半死不活的时候东青鹤守着勉强还能说是怕自己一命呜呼了,现在他都性命无忧了,哪里还需要东门主这样细致相伴,多此一举?
 
然东青鹤对此的解释是:自己之前住的院子被混沌雷击倒了,只能同常嘉赐挤一挤了。
 
常嘉赐信他有鬼了。
 
不过即便常嘉赐不太愿意承认,和东青鹤同床共枕的夜晚至少……没那么冷了。
 
妖修多半属阴,这也是他为何前两次没了修为都冻得簌簌发抖的原因,失了内力护体的常嘉赐就跟大冬天赤身裸体躺在冰水里一样浑身阴寒。而灵修本就比妖修偏阳,东青鹤又是阳火极炽的人,睡在他身边就跟躺在一个暖洋洋的炭炉旁似的,连周身的伤都没那么疼了,偶尔还能一觉睡到天明,这是哪怕以前毫发无伤时的常嘉赐都很少有过的……安宁。
 
当然,你若问常嘉赐为何会这样,他会告诉你是因为长腿鸡在给他煮的粥里下了昏睡药的缘故,不然随意换个谁来照顾自己都一样,只除了东青鹤会晚一点送命,其他人早一点送命的区别而已,毕竟见了他这幅惨样的,常嘉赐不会让他再活在这个世上。
 
这一日,东青鹤起得比往日要更早,察觉身边的常嘉赐也有些醒了,东青鹤给他掖了掖被角,小声说:“今日禄山阁主给丧命的弟子们摆了个超度的道场,我要去看看。”
 
常嘉赐眼都没抬,只哼唧了两声就又睡了。不过睡得并不熟,屋里只剩他一人后,他觉得白纱下的脚很凉,被窝也凉的,整个屋子都凉。
 
迷迷糊糊着又熬了一会儿,常嘉赐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了交谈声。
 
他来到这屋子以后,不知道东青鹤是怎么跟外头的人说的,反正常嘉赐除了东青鹤还没见过别人,眼下则听见一个含糊的女声说着什么“要进门看看”的话,常嘉赐一下就睁开了眼。
 
不过不待他提起心头,就有人阻止了对方。
 
那人说:“里头的人暂时不见外客。”
 
被挡的人便有些生气:“我们花宫主不过是想来探视一下,小道长这样做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吧?”
 
原来是老熟人来了,常嘉赐听得撇了撇嘴,怕是探视是假,别的目的才是真。
 
拦他们的应该是禄山阁的小厮,那小道士倒也尽责,并不受九凝宫弟子的威吓,仍是不慌不忙地说:“这是东门主的吩咐,花宫主也不要为难我们才是。”
 
“我们怎么会为难小道长,只是凶兽已灭,宫主不会在禄山阁久留,东门主又诸事繁忙,你看这才做完道场他便同阁主去商讨别的了,宫主怕这么前后一耽误反而错过了,所以才想着择日不如撞日的过来了,小道长便通融通融,莫要让我们宫主白跑一趟。”
 
“这……宫主……”这话说得小道士有点进退维谷,一时半会儿只能僵持在那儿。
 
此时又一道嘶哑的女声响起,打断了那口若悬河的女弟子。
 
“东门主让人拦着都不怕屋里的人被耽误探视,宫主又何必怕呢。”
 
里屋的常嘉赐一听这粗粝中带些干枯的声音就知道来的是谁了,脸上一时闪过意外的喜色。
 
不过很快那喜色就被浓浓的怒意所替,只因那九凝宫的女弟子若说对那禄山阁的小道士还有所顾忌,对于自己宫内可有可无的对象,便不需再给半点好脸了。
 
“妘姒师叔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宫主瞎操心还是假操心?简直放肆!”
 
妘姒一顿,沉沉地回:“我不过是依着小道长的话说,宫主若真忧心屋里人的伤势就该让他好好静养,不该让你在此喧哗。”
 
她以往在宫中就算没有对花见冬忌惮畏缩,但大半时间都是沉默寡言的,哪怕宫内弟子对其冷言冷语鄙薄不屑,也没见妘姒有过什么不满,一来二去大家都当这个丑八怪善弱可欺,就算不去挑衅她,也只以为妘姒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却不想今日她却忽然气势暴涨,公然让花宫主下不来台?
 
女弟子自然大怒,声音都抖了起来。
 
“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使宫主,指使我……”
 
不过怒得不止她一个,还有门里的常嘉赐,他气得直接抄起床头的瓷枕就朝大门口丢去,力气不够大,以至于桄榔一声巨响后,那客居中也算上品的好东西只能在门旁摔了个粉碎,但那动静也足够让外头的人惊上一跳了。
 
“指使你怎么了,你这贱、贱人……就是找死!”
 
常嘉赐咬牙切齿的大吼,若他没受伤,当即就能把这胡说八道的嘴撕得血肉模糊。
 
大家都是修真人士,不过隔了道木门,里头什么情形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括常嘉赐那毫不客气的谩骂。
 
九凝宫的女弟子何时受过这般侮辱,立时火上心头,不顾小厮的阻拦,急急就要往这房间冲,只是才走了两步就又被人挡了去路。
 
常嘉赐听见妘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更多了一丝冷冽。
 
“我的确不算什么东西,但是教训你,还是绰绰有余的。”论辈分,花见冬都要叫她一声师姐,妘姒要计较,到底哪一方才算放肆还真说不好。
 
女弟子被骂得哑然,只能求助于其师父,而一直未开口的花见冬终于说话了。
 
“师姐,你这是何故,想让外人看我们九凝宫的笑话吗?”比起妘姒那破锣嗓子,花见冬的声音简直滑如冷泉,“我倒是不知你和里头那人何时有这样好的交情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难不成你也知晓?”
 
原本妘姒是可以一口否决的,常嘉赐背地里干了什么她哪里会了解,只是妘姒大概想到了他给自己的那一箱紫芙蓉丹,怕也是来路不明,而她却坦然收下了,若说毫无干系,倒也不算。
 
于是一时无法接口。
 
她这样的踌躇在花见冬和九凝宫弟子的眼里自然是有所隐瞒,那女弟子更是阴测测地说:“看妘姒长老如此为难,好像真的关系匪浅啊,难道是有什么奸……”
 
就在她那最难听的字眼要脱口而出时,被一道悠然的男声所掩盖了下去。
 
这法事才结束,你们一个个脚程倒是轻快,难怪让阁主好找,原来是到了这里。”话起的同时还伴随着一片凌乱的脚步,来了该是不少人,由远及近。
 
常嘉赐听出那是破戈的嗓子,亏得他来了,若是再晚一刻,常嘉赐的手都要搭上门把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了,此刻下了床的他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后,脱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青鹤门的人一到,九凝宫的自然收了气焰,那女弟子代花见冬解释说:“这屋里的人听说伤得极重,东门主不眠不休照顾了他半个月,按道理我们宫主也该来看看。”
 
破戈爽朗一笑:“自然自然,只是人还昏睡着,看了也白看,待好了再请花宫主探视吧。”
 
“昏睡?但我们可听见里头动静不小呢。”女弟子道。
 
破戈疑惑:“是吗?一定是你们听错了。”
 
女弟子:“没有啊,是真……”
 
破戈打断她:“就算有些小动静,眼下也该睡了,我们门主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人救回来的,一切还是稳妥为上,不然出了岔子,大家都不好交代,对不对?”
 
他这话绵里藏针,九凝宫的不该听不懂,女弟子没了声息,最后还是花见冬开了口。
 
她这一回直截了当了:“破戈长老,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天罗地网在他那里,我走之前,想拿回来。”
 
她那么爽快,破戈倒觉得好办了。
 
“刀认了新主,是拿不回来了,这一点虽然遗憾,但我觉得花宫主也该知道,更何况,没有这天罗地网认新主,混沌兽也没那么容易被绞杀。”
 
“可是,他早有意偷刀,并非所为混沌。”花见冬冷冷的回。
 
“他之前居心叵测无可辩驳,可这一次他拿了刀,却没有走,而是帮衬着门主一道对付了混沌,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其中也有花宫主的,这份情,我觉得比刀要重。”
 
“这……”
 
“当然,”破戈又阻了花见冬的话,继续道,“此一事彼一事,花宫主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也是无可厚非,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死物再贵又哪里及得上人命,这一时半会儿道理也算不清,刀也复原不了,花宫主不如待门主回来再好好定夺,就算要治那人的罪,也得等他好了再说,不然,岂不是要给人落下话柄?”
 
破戈这话一出引得两边不少赞同。
 
未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们门主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将神兵归还,自然是有颗公正之心,不然这天罗地网算起来还是骄阳拼命夺回的呢,花宫主心急也心急不来啊,难不成你不信我们门主人品?”
 
经混沌巨兽一役,东青鹤那不顾自身危难奋勇杀敌的英勇气概早已深入人心,加之他那仿若无止尽的滔天法力,更让以强者为尊的修真界是又敬又畏。说白了,九凝宫这宝贝就是她们白捡来的,你家明明用的是剑,之前谁知道这刀是你的啊,就算真是你的,也是东青鹤替你找回来的,还找了两次,你不仅不记人家的恩,还怀疑已快被众人奉若神明的东青鹤有所偏颇,这就让大家不高兴了。
 
而且大部份的修士之前与常嘉赐这个人无冤无仇,更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心里只晓得那红衣男子帮着东青鹤一道千辛万苦的杀了混沌,两人拼死杀敌风里来火里去的艰难场面,不少还有些意识的掌门、长老瘫在那儿可是前前后后都看在眼里的,想必日后都不会轻易忘却,而救了那么多人的对象还在那生死线上奋力挣扎,你却跑来问救命恩人讨要杀凶兽的刀,且你拿回去也没法用,还不是束之高阁?这叫什么?这叫不近人情,暴殄天物,小肚鸡肠,更重点的说,简直是趁火打劫,恩将仇报!
 
两边悉悉索索的非议和责难自然入了九凝宫人的耳朵,花见冬向来被众星拱月惯了,何时受过这般苛待,没想到那卑鄙龌龊的小人竟然靠着东青鹤摇身一变也成了英雄,当下怒得气息都粗喘了起来。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好的机会,此刻已不宜再坚持了,若想收拾那小子只能再寻时机,于是随意丢下两句“既然如此,那我就待门主回来再行探视”等等的话,带着人匆匆离去了。
 
破戈又把其余想进门关心的人也一道打发了,外头总算又恢复了静谧。
 
常嘉赐倚墙抱膝而坐,默默望着渐渐昏沉下来的屋子,似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漆黑将四处全全浸染,常嘉赐的门才动了动。
 
东青鹤一搭上手就觉不对,他转身捻了个半隐身的口诀,直接穿墙而过进到了屋内,一眼看见了瘫坐在冰凉地上的常嘉赐,他的腿还被地上的瓷片割破了。
 
东青鹤心里一惊,连忙把人抱起放回了床上,又挥袖点起了灯。
 
“怎么到那儿去坐着了,是不是冻到了?”东青鹤边说边摸到常嘉赐露出的一点手指,果然一片冰凉,他坐到床边将人一把抱到了怀里。
 
常嘉赐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前没有挣扎,须臾忽然问。
 
“东青鹤……你这样尽心尽力的治我的伤,是不是为了等我全好了,再杀了我?”
 
第五十五章
 
听到常嘉赐这样问,东青鹤微微一愣,不过他却没有如之前那样立时摆出温柔的面容对怀里的人否认解释,反而低下头轻轻地问:“你觉得你做了什么,会让我要你的命?”
 
东青鹤不对自己搞那些虚情假意,常嘉赐反而能较为冷静的思考,此刻他冷哼一声,问:“东门主这是要套我的话?您难道没全猜出来?”
 
“猜到了一些,可有些细节还未对上。”东青鹤说,“这不是套话,我只是希望有些事你能如实告诉我。”
 
常嘉赐当没听见后头半句,只好奇道:“你猜到了哪些?又有哪些还糊涂着?”
 
东青鹤说:“你不是常家村的人,小屏山那儿村落不少,你只是寻到了一个刚巧与你同姓的地方,先对那里的村民使了幻术,让他们以为你也是村中人,然后就去到囚风林,引来梼杌。你是妖修,梼杌本就爱吞食妖修内丹,轻而易举便会上钩,之后自然就会如你所愿。只不过我曾问过苑休,他说他当日乃是无意间自小屏山上行过,见到村中起火才到人界相救,既然如此,你又如何预判他的行踪,并且知晓羊山派会为了报复他将你带到门里呢?”
 
常嘉赐好笑:“门主怎得知道沈苑休没有和我串通因此诓骗你呢?我不信你们之前没有怀疑过他?”
 
谁知东青鹤却斩钉截铁的说:“苑休不会骗我。”
 
“那你为何还要布下那么多人去抓他?我看那位秋长老都认定了,你倒是对你的好徒儿了解甚深呐。”常嘉赐语带尖刺,一听东青鹤那自信的口气就十分不满。
 
东青鹤叹了口气:“暮望身处局中,自然没有旁观者清,苑休当年是有错,但他杀人向来利落,从来不会用魔修的手法,我布下人抓他,一来想给暮望一个交代,二来,梼杌与青溪之事虽然与苑休无关,但是他在青鹤门养伤日久都没有想过离开,定有所图,这忽然人就不见了,我便想知道他在找什么。”
 
常嘉赐听了心里暗暗一惊,这长腿鸡看着心胸宽广待人温善好像你说什么他都相信,你做什么他都不爱刨根问底,但其实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青鹤门里发生得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真够阴险的。
 
常嘉赐一边想着不会那北斗七星阵的事儿都被他偷听去了吧,一边接到东青鹤疑惑的目光,常嘉赐不快的踢了他一脚,暗忖,现在难道连我骂他都知道?
 
他腿上还沾着血迹,东青鹤见此,也不计较他的无理,只把人放开靠在床头,自己又去点了盏油灯过来,微微俯下身解开常嘉赐腿上的白纱,把嵌在伤口里的碎瓷都挑了出来,然后又重新包扎。
 
飘摇的灯火间,东青鹤的侧脸看着格外温柔,常嘉赐盯了那人两眼,像有些呆了,直到东青鹤头也不抬道:“你还没说。”
 
“什、什么?”
 
“羊山派的事儿。”
 
常嘉赐愣了下,才软下去的心口又坚硬了起来。
 
“呵,行,我便告诉你。那时,我看着你那小厮往游天教去,也知晓他会从这条路回来,原本是打算让他带着逃命的我们去到青鹤门求救的,谁晓得你那好徒儿会忽然冲出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那我只能将计就计喽。”
 
东青鹤脑袋一转,明白了常嘉赐的意思。
 
当年沈苑休叛出青鹤门一事在修真界还是闹得很大的,他在打伤秋暮望之后又陆续杀了不少其他门派的高手,以至于落网之后就被众派共审,当时几乎叫得上名号的修士都有参与或旁听过那几场审判,常嘉赐或者说花浮因此能认得出沈苑休的模样也是正常。
 
既然他知道沈苑休是谁,那也该晓得他仇家众多,沈苑休忽然出现搅了常嘉赐的计划,他便转而打伤了青溪,因为他知道凡界村庄被梼杌所毁,不需多时,修真界的修士就会闻之而来,他们看见死了那么多人,又看见沈苑休在那里,十有八九都会觉得那凶兽与这恶贯满盈的魔修脱不了干系,再想到东青鹤当年立下过若这徒弟再为恶便要亲自手刃他的誓言,自然会想法子到青鹤门来告状了,为显公正,带上常嘉赐更是无可厚非。而以东青鹤的为人,可怜兮兮身怀凶兽内丹的小凡人常嘉赐因此能在青鹤门留下,也算顺理成章的事。
 
看着东青鹤若有所思的表情,常嘉赐觉得好笑:“得了,东青鹤,不必这么假惺惺的装腔作势了,你既然知道我做了什么,那便趁早动手吧,省得我日日要吃这生不如此的苦。”他边说边用力甩着腿上才绑好的白纱。
 
然而才挣动了两下就被东青鹤一把摁住,扯来被子把腿塞了进去。
 
“不要动,好好躺着。”东青鹤语气还是温软的。
 
常嘉赐看他得目光匪夷所思:“你真明白我做了什么?”
 
东青鹤颔首:“我明白,你逃出地府,怕被阴司鬼差捉拿,到处隐匿行迹,最后发现青鹤门中有结界庇护,所以才设计躲到这里。”
 
常嘉赐一怔,刚想辩驳,但又觉得东青鹤这也不算说错,这儿的确给他避开了不少麻烦,不过他不信东青鹤真能因此释怀。
 
“我是设计了你,我还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别告诉我你可以对这些一笔勾销?”
 
这哪里会是至善至仁的东门主能做出的事?谁信呐?!
 
东青鹤果然皱起了眉:“的确,你为一己私利将那么多的无辜性命都牵扯进去本该罪无可恕……”
 
说到此立时换来常嘉赐一声“果然如此”的冷笑。
 
“虚伪!”他狠狠地骂道。
 
东青鹤摇头:“只是……那满村百人都折于你手,可是你却又同我一道杀了混沌,救了千千万万的天下人,这笔账,也算将功折罪。”
 
常嘉赐一呆,眼内闪过一丝荒唐。
 
才夸了他阴险,他这就犯蠢了?他东青鹤不会真以为自己想救天下人吧?
 
东青鹤似是猜到了常嘉赐心里所思,宠溺地摸了摸常嘉赐的头。
 
“无论你之前怎般打算,又怎般计较,但结果却是你切切实实豁出性命不顾安危的拼死斩落了凶兽,那么多性命因而平安,我想这一切不止我一人看在眼里。”
 
常嘉赐大怒地挥开他的碰触,就跟被蒙了什么大冤似的生气:“如果不是你威胁我,我怎么可能……”
 
东青鹤笑笑着收回手:“可是你还是做了抉择。”
 
想到方才听见外头人也是这般对自己赞颂的,常嘉赐只觉在做一场噩梦的。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儿呢?还有被逼着当英雄的?
 
他这人脾气就是犟,勉强他干的,哪怕是再好的事儿他也不乐意,尤其那对象还是东青鹤!
 
他想把自己划拉到跟他一国去,以为一些虚名浮利能把自己哄骗住,常嘉赐才不上他的当,而且他更不信东青鹤真能为这破借口颠倒黑白,白白让那一村的人全去见了阎王,还赔上他贴身小厮的一条命。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果然,对上常嘉赐防备怀疑的视线,东青鹤犹豫了半晌,终于又道:“好吧,是有一些内情,我觉得你的确该知道。”
 
“你有屁快放!”常嘉赐都要气死了。
 
东青鹤掀开被子,忽然一手探到了他的小腹上,摸得常嘉赐吓了一跳。
 
“干、干什么?!”
 
东青鹤不过一抬手,就制住了乱踢乱动的伤患,就着这过近的距离,他认真地对常嘉赐说。
 
“在你刚到青鹤门的时候我就觉你的脉象有异,之后你的修为又时有时无,我便在你的气息中探到了一丝异动,我一直想不透那是什么,直到见到了混沌。”
 
常嘉赐茫然:“我和那凶兽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为何只有你没有中混沌毒吗?”
 
常嘉赐摇头。
 
东青鹤说:“你的体内有魔气,我曾以为你腹内有你说过的梼杌内才会如此,可后来我细思应该不是,梼杌虽凶悍,但你的修为比它高多了,它的气息不该如此日久占据你的气脉不散,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你体内的魔气根本不是梼杌兽的,而是混沌巨兽。”
 
“混沌?”
 
这个消息的确让常嘉赐十分吃惊,在混沌这回逃出结界之前自己的体内就有了妖兽的气息?最大的可能就是九百年前……
 
东青鹤证实了常嘉赐的猜测:“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当日我们以魂魄之态去到阴司地府,同它恶战之时似乎不小心引得那些镇魂符有所异动,也许就是那时你沾染了混沌之气,而你又是偷偷跳入轮回台的,所以……”
 
所以常嘉赐的魂魄未有经过洗礼更迭,他带着前世的记忆,也带着前世的气息,就这么装着混沌巨兽的魔气重新转世投胎了!
 
见常嘉赐满眼的恍惚震愕,东青鹤伸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想到当日那个在地府中为了救自己而不顾性命的身影,心疼地说。
 
“混沌兽天性凶狞,恶煞极重……嘉赐,你是沾染了它的魔气修为才会如此不定,脾性也跟着偏激易怒,今生做出种种错事,那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常嘉赐对上东青鹤循循善诱的面容,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搞、搞什么?!
 
是说他原来是个好人的意思吗?
 
可是自己遇上混沌才九百年,他脾气差已经很多年了啊。
 
“我……你……”常嘉赐支吾了半天竟然不知道怎么跟东青鹤解释,只能一头雾水地问,“所以……你想如何?”
 
东青鹤坐到床边把常嘉赐揽到了怀里,笑着道:“我会在给你治伤时,顺带想法子驱散你身上的魔气,待到没了混沌干扰,你便能重新开始了。”
 
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让他重新活一遍吗?按着他东青鹤的意思?
 
“我……我要不愿呢?”常嘉赐咬牙想脱出对方的怀抱,结果使了半天劲都只能勉强抬起头,跟看疯子一样看着东青鹤。
 
东青鹤垂眼回望,仍是微笑,嗓音轻软,眼眸澄亮。
 
他说:“为了你的身子着想,你不能不愿。”
 
常嘉赐:“……”
 
第五十六章
 
众门派原本打算两日内补完四方结界便从禄山阁各自返回,谁知被混沌巨兽这一搅和几乎打乱了他们全部的计划,而作为首功之臣的青鹤门门主又一心扑在救助他的小徒儿上,大家也不好当先告辞,于是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不少时日。
 
好在这一日,东门主终于向无泱真人告辞离去,众人松了口气之外也纷纷赶来相送。
 
常嘉赐其实不想走,他在这儿已经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到了东青鹤的地界不是更要被他搓圆捏扁?虽然那地方他已是待了小半年了,但今时不同往日,剥了伪装又无修为的自己指不定会被门里的人怎么折腾呢。
 
只不过你让常嘉赐就留在禄山阁,他也不愿意,别以为他不出门就不知道自己屋前每日有多少双眼睛探头探脑,美其名曰关心他的伤势,还不是想知晓他和东青鹤是什么关系,结交不上东门主,和自己套套近乎也是不错的,却不想常嘉赐最恨的就是自己成为那个同东青鹤有牵连的踏板!
 
不过无论他乐不乐意,这走不走轮不到他做主,东青鹤自有无数理由能让常嘉赐反抗不了也无话可说。
 
不过有一点常嘉赐还是十分坚持的,虽然他并不至于多看重自己的容貌,但是他这人最要面子,就这么让他顶着眼下的模样受外头那么多人的打量参赏,那还不如一刀捅死他来的痛快。
 
幸好东青鹤知晓他的脾性,早早就给嘉赐置备了行头,待我们大门主亲自给人穿上红色的纱袍,又戴上同色的纱帽,将常嘉赐自头到尾连根手指都遮了个严严实实后,常嘉赐这才放下心来。
 
“行,就这样吧。”常嘉赐勉强说。
 
他走路还有些跌跌撞撞,东青鹤要来牵他,却被常嘉赐用力打开了手。
 
“我自己能走。”他倔强道。
 
东青鹤无奈摇头,只能暗暗地随在他身后两步处,走了出去。
 
门一开,外头齐刷刷射来的目光就吓了常嘉赐一跳,他虽猜到有不少人在关注着这里,却不知道会有那么多,几乎上回在三元殿商讨布结界时出现的门派来了大半,将这个小院围得满满当当,一见到常嘉赐的身影,有些之前见过他大战混沌的都纷纷露出佩服的表情,而有些没见过的,则眼带好奇,巴不得能从纱帽下窥得一点点常嘉赐的神色。
 
不过幸而他们看不到常嘉赐的脸,因为那脸上正翻着特别不雅观的白眼,催动着步伐就想速速离去。只是一来周围瞧热闹的人太多,二来常嘉赐久未下床,又无修为护体,躺得身衰体弱,挺着背脊站那儿就够虚出一身冷汗了,更别说还要腾云驾雾。
 
就在他双腿发软打颤时,后方探来一只有力的臂膀,抵住了常嘉赐的后腰,一个坚实的胸膛也跟着靠上,让他的后背也有了支撑。
 
东青鹤好听的声音紧跟着在常嘉赐的头上响起。
 
“你现在还不宜浮云,我们坐别的回去。”
 
说着,又是一声清越的口哨声响起,飘飘四散,直透云端。
 
不一会儿远处便跑来一样闪着灿光的东西,常嘉赐本以为又是南归,结果再细细一望,却发现从天而降的竟然是一匹马。
 
那马通体雪白,只眉心和四蹄处有一撮淡金色的细毛,瞧之只觉威风凛凛,眼瞳生光。
 
“风骊……”
 
“竟然是风骊兽?”
 
听着两边响起的惊叹,常嘉赐也跟着讶然。他自然也知道风骊马,传说中可逐日追风的神驹,对于它修真界还只是多有传言,并没有什么人真正见过,没想到东青鹤却一直藏着一匹。
 
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宝贝没有拿出来?!
 
常嘉赐隔着纱帽狠狠地瞪他。
 
不过有了风骊出现,周围人的视线便从常嘉赐身上转到了后者,还不自觉地分立两端,为风骊和东青鹤让出了一条空道来。
 
东青鹤半推半搀着把常嘉赐弄到了风骊的跟前,然后没管他的挣扎,直接在他腰上一托就把人抱上了马。
 
常嘉赐自然大怒,趁着东青鹤也跨坐上马时,用手肘狠狠的在他胸口顶了一下。
 
就常嘉赐此时小鸡啄米的气力,打在东青鹤身上能有什么痛痒,结果常嘉赐却莫名觉得身后人的身形一僵,不过下一刻又自如了下来,仿若只是常嘉赐的错觉。
 
此时无泱真人和吴璋走了出来同东青鹤话别。无泱真人感激于东门主的相救,连带着将一边的常嘉赐也好好夸了一通,引得两旁不少附和。若不是常嘉赐本就穿了一身红,他脸上不知是怒还是羞的臊气都能堆得能从脑门心儿上冒出烟来。
 
丢人!
 
而另一位吴璋说得倒是些常嘉赐听不懂的话,他摇着他那面瑰光熠熠的玉骨扇,对东青鹤笑道:“我们亲兄弟明算账,看在你救了我命的份上,那些东西我给你个半价,只是……兄弟,就算再上心也该好好顾着自己,我还等着你还债呢。”吴璋边说边瞥了眼常嘉赐,然后抬起手里的折扇在东青鹤胸口点了点。
 
东青鹤轻轻唔了声。
 
常嘉赐则一头雾水,不过他忽而想到什么,忍不住左顾右盼起来,看了一圈却没有在人群里发现自己想看的人。
 
“在找什么?”
 
东青鹤附耳轻问,微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脸颊上,烫得常嘉赐一怔。
 
常嘉赐咳了咳:“没有啊。”
 
东青鹤径自抬头环视了一周,开口问一旁的破戈:“九凝宫先行离开了吗?”
 
破戈说:“昨儿个夜里走的,不过花宫主留下话来,说等着门主回复。”
 
东青鹤不用细问也知道她什么意思,便道:“待我回去就亲自传信于她。”
 
说罢又对周遭各派颔首告辞,在一片不舍地相送中,东青鹤微夹马腹,带着常嘉赐一道腾空而起,悠然飞离。
 
风骊到底是神驹,迅疾如电却四平八稳,在云内中一番御风而行,转眼青鹤门已在眼前。
 
落地的时候常嘉赐忍不住想,若不是自己重伤未愈,定是要把这神兽乘它个十回八回大游四方才能够本。一边做着美梦,常嘉赐一边要从马背上下来,谁知后头搂着他的人却未放手。
 
就着这姿势,东青鹤对常嘉赐说:“不急,还没到呢。”
 
常嘉赐正觉情形不妙,那头已经有人迎了上来,而且还是不少人。
 
禄山阁离青鹤门虽不算近,但混沌兽那一闹,个中危难个中惊险在这大半个月里早已传遍了天上地下。青鹤门当日也能觉出剧烈的地动山摇之感,更遑论就在那里的门主会面对怎般凶险之境,简直难以想象。而且在那样的情景之下,门主还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把三界第一凶兽都制服了,作为青鹤门的弟子能不与有荣焉,能不等着盼着的让门主回来好好自豪一把么,所以这一接到破戈传回来的消息众人就等着了。
 
却不想门主身边没有随同长老和其他弟子一起回来,也没有御剑浮云使那瞬移之术,而是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一个蒙了脸的红衣人先回来了?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看看东青鹤,再看看那个马上的人,不约而同想到那些随着大战混沌一道传回来的其他消息……他们门主的小徒儿似乎是那竹死岛的长老假冒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凡人,他跟着到了那里偷了九凝宫的天罗地网,然后帮东青鹤一道杀死了混沌,自己也受了重伤,东门主为了救他则费尽心神,因而迟迟才归。
 
这事情一看就不简单,门里人就算心有计较也轮不到他们置喙,只能纷纷用一双双好奇的视线在一红一白两个人影间徘徊,脸上的表情自豪中掺杂着猜忌,猜忌里又含了几分疑惑,各种复杂。
 
慕容骄阳站在最前头,想到常嘉赐的身体,东青鹤和他说了两句便决定先行修整,门内事宜稍侯再议。
 
于是所有人便看着这二人一骑从正中大道一路慢慢进入青鹤门,穿过金部、日部和月部的居处来到了片石居外。
 
等进了居,东青鹤这才放开了身前的人。
 
感觉到腰上铁箍一样的手臂终于松了,早就气得身板僵成了一块寒冰的常嘉赐再忍不了的一把推开对方自己从马上跳了下来,不过坐久了腿麻的很,落地的时候没站稳险些一屁股栽倒,最后还是被一旁候着的青琅给扶正了。
 
几个小厮也等了半晌,相较于青仪青越表情还有些不自然,青琅则沉稳地拉着常嘉赐,转头对东青鹤说:“门主,房间已是备好了。”
 
东青鹤点点头,让青越把风骊牵走,他自己抓过常嘉赐的手向前走去。
 
常嘉赐挣脱不开,只能跟着他来到一处院落,却不是他以前住得地方,而是东青鹤自己的居所。
 
常嘉赐一见,脚步便嵌在了原地,就差扒拉着门框以表示自己死活不愿意更进一步的决心了。
 
“那雷劈了禄山阁,可没劈到你片石居……”常嘉赐咬牙切齿,就算给他间柴房也比待在这狼里窝强!
 
东青鹤微笑:“你需要人照拂,而且我还要为你治伤呢,这样可方便些。”
 
“我可以每天自己过来,我不怕不方便……”常嘉赐努力争取。
 
东青鹤似乎认真的想了想,继而摇头:“你一个人我还是不放心,要不我让青琅去照顾你?”
 
隐隐察觉到常嘉赐两道狠戾的目光从纱帽中透出,东青鹤笑容不变
 
“或者……我亲自带你进去?”
 
感觉着慢慢揽上自己后腰的手,常嘉赐急急喘了两口气才没有暴走,现在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忍,只能忍。
 
常嘉赐双拳紧握,在东青鹤温柔的目光里,一边告诫着自己,一边愤恨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院子中。
 
你等着,长腿鸡。
 
你等着!!!
 
第五十七章
 
窗外和风细暖万里无云,常嘉赐一边靠在栏前遥望远处景致,一边一下下将桌案上那盆雅致的兰花折得七零八落。
 
察觉远处有打量的目光,常嘉赐微微转头就对上青仪一双不快的眼。乖徒弟已经被戳破了伪装,常嘉赐也没必要再隐忍这几个小厮的奚落了。所以他一把将另两盆兰花直接推出了窗台,看着那碎成一片的狼藉,常嘉赐双手环胸,向青仪摆出了挑衅的姿势。
 
青仪当然大怒,不过被路过的青琅给一把拽走了。
 
常嘉赐只听着青仪在沉声吼着“就是他害的……就是他……青溪……”
 
而青琅说了些什么,倒是听不清了。
 
常嘉赐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掸了掸身上的落土,返身躺回了榻上。虽然以小徒弟的身份在这里住了不少时日,但此前他却并没有来过东青鹤的居所,自然也不知道他屋内的摆设原来是如何的。不过常嘉赐猜测,以东青鹤在门里定下的那些美其名曰节俭,实则抠门的规矩,多半他自己屋里的床铺应该也没有那么大、那么软的,只是为何现下会变成了这样,常嘉赐可不想承认这是东青鹤专为了自己而换的。
 
摸着身边光滑细腻的丝缎锦被,常嘉赐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暗忖着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正怨念着,远远听见青越见礼的声音,接着们开出一道,东青鹤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丫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该是去处理门中积攒的事务了,常嘉赐还以为对方不会回来了呢。
 
东青鹤喝了一口桌案上的茶,问跟着进门的青琅道:“今日如何?”
 
青琅垂眼回复:“药喝了两碗,但是粥没有喝。”
 
接到东青鹤目光的常嘉赐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问自己的事儿,自己人就在这儿,他还要问别人,这不是故意是什么?
 
“怎么着?你想问我的罪啊?”常嘉赐不快。
 
青琅听见以往可爱乖顺的人忽然变成了这般咄咄逼人的态度,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反而是他们被苛待的门主面不改色的走到榻边,稳住了险些从上头栽下来的常嘉赐,笑着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晓你是忘了,晚上再补上也行。”
 
说着转头对青琅抬了抬眼,青琅立时会意道:“我会让厨房再去煮的。”
 
常嘉赐刚要生气,又听东青鹤吩咐:“那现在先去备水吧,就按我昨儿个跟你们说的那样做,可还记得?”
 
青琅又点头:“记得呢,门主。”
 
见小厮听凭吩咐速速去了,常嘉赐顿觉不妙:“你要干嘛?”
 
东青鹤说:“给你疗伤。”
 
不一会儿果然见一只巨大的木桶被抬了进来,里头灌满了蒸腾的热水,青琅又从一旁的木盒中取出许多奇奇怪怪的药材丢进了桶里,不一会儿一股苦里带香香中又含着辛辣的滋味就飘散了出来。
 
只是这味道与常嘉赐记忆里的还是差了些,之前他泡得药澡应该更难闻。
 
青琅青越想留着帮衬,但是被东青鹤挥退了,他慢慢来到常嘉赐的面前,拿下他头上的纱帽,软声道:“脱衣裳吧。”
 
东青鹤用的是十分自然的口气,好像这情形于他已多么熟稔一般,却听得常嘉赐蓦地一愣。他虽记得之前几回的药浴大致过程,但那时他浑身虚浮,头脑昏沉,几乎不是身不由己就是泡着泡着就没了知觉,还从未像这回一般如此清醒,如此细致地要去感受这一切。
 
“我、我不要泡那东西……”常嘉赐不爽的说,“你不用想法子折腾我,大不了你给我那苦药我喝了就是了。”
 
东青鹤摇头:“药要喝,澡也要泡,这样才好得快。”
 
常嘉赐对上他不容反驳的目光,蹙起眉头:“那我自己洗。”
 
东青鹤仍是摇头:“头脸也要泡,有我在一旁可给你施避水咒。”不然常嘉赐脑袋也浸没到那药浴里非淹死不可。
 
常嘉赐语塞,思绪纷转着想还有什么借口能拿来抵挡的,只是不知他这般小心思乱动的做派早就全被东青鹤看在了眼里。
 
东青鹤无奈一笑,趁着常嘉赐晃神直接上了手,这几天他给眼前人上药换纱也不知多少回了,早已轻车熟路得很,所以常嘉赐还没反应过来,他身上的红衣落下,白纱也去了大半。
 
不过常嘉赐也不是吃素的,他那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脾性,东青鹤也是知之甚深,见挣扎无果的常嘉赐一双眼里掺了火气也掺了水气就知道他是真生气了,考虑到眼前人的身子,东青鹤还是退了一步。
 
“行,你自己拆,我再去拿味药。”东青鹤安抚地说着,起身去了侧间。
 
常嘉赐愤恨地瞪着对方的背影消失不见,又呆坐了半晌才确认那人是真走了,紧绷的肩颈这才慢慢松缓了下来。
 
牵拉住白纱的一头,常嘉赐本想一气呵成速战速决,可是不知是敷得伤药有些粘稠,还是伤口在渐渐愈合的缘故,那白纱粘连在了新结的痂上,被常嘉赐笨手笨脚的一撕,纷纷又裂开了一些,疼得常嘉赐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平时东青鹤给他弄得时候明明没有那么疼啊!
 
为什么自己搞就那么疼?
 
常嘉赐一边疑惑一边手下却不停,比起丢人,这点疼他还是挺得过去的。
 
撕完最后一层白纱,觉得有些冷的常嘉赐大步就要往木桶而去,然走到半途,他却猛然一顿,呆呆地望向不远处一面半大不大的黄铜镜里显出的身影,一时无法动弹。
 
你让常嘉赐来认,他怕是都未必瞧得出镜子那头的人是他自己,不,那已经不像个人了,那就像个有手有脚的怪物,焦黑斑驳的皮肤,半长半秃的头发,还有一张五官都烧得模糊浑沌的脸……
 
他就是以这般模样在东青鹤面前来回晃悠的吗?东青鹤看着自己这张脸不觉的恶心吗?他常嘉赐不再是当年与东青鹤并肩游历意气风发的少宫主了,他没有花见冬那样倾国倾城的美貌,而他现在连花浮的样子都不是了,他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怪物……
 
一时间,常嘉赐的眼前浮现出那遥远的曾经,自己披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四处都是嫌恶的眼光,偶尔有些还会上来给他两脚。
 
常嘉赐觉得自己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过去,连棠的悲伤,连棠的震惊依旧历历在目,而那些惊惧那些噩梦也即将卷土重来……
 
东青鹤自侧间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怔怔站在屋中发呆的常嘉赐,他的脚边散落着带血的白纱,他的身上好几处也在渗血。
 
东青鹤暗道自己疏忽,连忙上前将人小心的抱起来到了木桶边。
 
常嘉赐感觉着温热的水漫过他的四肢,他回神对上东青鹤的脸,眼前的人一如当年锦衣华服的连棠,不,东青鹤比连棠更俊朗更雍容,只是自己却比当年更凄惨更可怖了。
 
察觉到常嘉赐瑟缩的肩膀和匆匆转开的视线,东青鹤似有所感的轻道:“不怕,没事的。”
 
“我没有怕,”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常嘉赐也不愿认输,“我只是……不喜欢自己,在你眼里,显得那么可怜而已。”
 
谁知东青鹤却笑了起来:“我没有可怜你,你忘了吗,我说过的,你会好的,我为什么要可怜你?”
 
常嘉赐不信:“这样你都能治好,你是大罗金仙吗?”
 
东青鹤弯起眼,在常嘉赐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将里头才取出的殷红液体慢慢倒进了桶中。
 
“我不是神仙,但我会尽我所能……”
 
常嘉赐鼻尖一动,闻到一股血腥味,再低头看着渐渐泛出赤红色的洗澡水,终于同记忆中那恶心的味道重合了,他惊讶的问:“怎么回事?你加了什么东西的血进去?”
 
东青鹤收了瓷瓶,缓缓解开外袍的盘扣,道:“不用紧张,只是一个能解百毒之物的血。”
 
常嘉赐见他也开始脱衣服了,才游走出去的神思又猛地被拉了回来:“你不会是……这桶那么小!”他不紧张能行吗?这人真是防不胜防!
 
东青鹤将外袍丢到一边,几乎曳地青丝垂落而下,气定神闲地说:“不小,足够了。”说着轻轻一跃就跨进了木桶里,神奇的是身轻如燕的一滴水都未有溅出。
 
常嘉赐被逼的不得不紧紧贴着桶壁躲开,就像他说得,这桶真的不大,至少这家伙一进来,自己的腿脚全和他贴到一块儿去了,受了伤的皮肤本就格外敏感,被这么轻轻擦过只觉又热又凉又痛又痒。
 
之前几次泡澡的时候这丫明明一直站在桶外瞧着自己,别以为他记性不好糊涂得忘了,这回为什么忽然变了?
 
常嘉赐气得大吼:“你、你这是……治伤吗?你想杀我便直说!”
 
虽然东青鹤还留了一件内衫没有脱去,但他那雪白的里衣已被水浸没的全粘附在了身上,露出健硕又完美的身形,若常嘉赐的模样一如往昔,此刻定是要被东青鹤的样子激得周身都红如虾子了,这时候他反而要感激自己焦黑的外表掩藏了一切。
 
东青鹤伸手将常嘉赐抓过抱到了胸前,义正言辞地在他耳边道:“是为了治伤,只不过除了要复原外貌之外,我还要给你去除体内的混沌魔气,伴着这药浴催发则有事半功倍之效。”
 
说着他一手沿着常嘉赐的脊柱一路向下,慢慢停在的背心处,一手则按在他小腹的丹田之上,缓缓将气脉导向常嘉赐体内。
 
见对方真是为了给自己疗伤,常嘉赐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了点回去,只是东青鹤这姿势等同于从后头将自己抱在了怀里,常嘉赐十分不自在地的想往前挪上几分,谁知人一动又被拽了回去。
 
“跟着我的气息走……”东青鹤的声音比往日听来低沉了些,拂在常嘉赐的后颈,让他的肩膀莫名麻了一片。
 
“我、我觉得好热。”常嘉赐烦躁的说。
 
东青鹤哼笑:“我也热啊,疗伤便是如此。”
 
常嘉赐蹙起眉,总觉得他们俩的情况有点怪,尤其是屋内一片静谧时,他能听得见东青鹤的喘气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咳……那个,东青鹤,这得要多久才完?”常嘉赐只得不安分的又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你身上的魔气什么时候没了,什么时候就完,一次至少一个时辰。”东青鹤低低地回,声音悠然。
 
要一个时辰?!
 
常嘉赐却觉得自己半刻都挺不住了,他继续没话找话:“我觉得这法子输气太慢了,就没有别的了?”
 
“没了。”
 
“不该,你、你把金雪里叫来,我自己问他。”常嘉赐不信邪。
 
东青鹤顿了一会儿,忽然道:“好吧,还有一个,我救你回来的时候用过。”
 
“什么?”
 
常嘉赐眼睛一亮,立时转过头去,下一刻就觉东青鹤低下头,然后两片温热的唇便覆上了自己的。
 
东青鹤顾忌着常嘉赐的唇瓣还有伤,没怎么敢用力,只轻轻在他嘴角舔了舔,舌头便窜到了他毫无防备的口中。
 
常嘉赐正呆愕于东青鹤突如其来的动作,就觉一股灵气透过两人相交的唇被度了过来,而那灵气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一进到常嘉赐的嘴里就顺着他的喉咙口钻了进去,一路往他的肚子里跑,可是却因为太过醇厚,让气脉极其脆弱的常嘉赐根本难以承受,只觉像是吞了一把剑,亦或是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闷痛不已。
 
常嘉赐忍不住一把推开东青鹤,重重咳了咳起来。
 
东青鹤不慌不忙地拍着他的背,抿了抿唇叹道:“你看,还是慢慢来比较好,对不对?”
 
常嘉赐:“咳咳……咳咳!!!!”
 
第五十八章
 
这泡澡的一个时辰于嘉赐来说简直寸阴若岁,好在他终于熬了过去。被东青鹤抱出木桶的时候常嘉赐忍不住重重舒了口气。
 
东青鹤失笑,将人放到床榻上,返身去取柜中的干净衣裳,然而一打开柜门,里头七零八落的东西便掉了一地,像是被人翻找过后又把物件匆匆塞回去了一般。
 
东青鹤看了看常嘉赐,从里头挑拣出两件崭新的里衣,又将剩下的衣裳都一一整理再放了回去。
 
常嘉赐一见他回来,赶紧别开了脸,紧抿的嘴角竟让他显得有些心虚。
 
东青鹤拉过他的手给常嘉赐穿衣裳。
 
“你觉得我会把宝贝放在这里吗?”他笑着问。
 
“有没有我总要见了才信。”常嘉赐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东青鹤倒也不和他置气,只道:“不在片石居,还在老地方。”
 
常嘉赐一怔。
 
东青鹤说:“忘了?万遥殿。”
 
“你……”这家伙为何如此坦白?
 
“我告诉你了,你就能拿到?”东青鹤猜到他的想法,“你没了红缨玉,我一下子就能找到你的气息。”他的口气带了一丝骄傲,竟还带了一丝缱绻。
 
不过听在常嘉赐耳朵里就觉得东青鹤这是在挑衅自己?!
 
常嘉赐不甘的眯起眼:“你答应过等我好了就会把东西都还我的?”虽然自己压根儿不信,但是他认为东青鹤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的言而无信。
 
东青鹤将他这样的脸全看在眼里,依然自若道:“你也答应过要乖乖的。”
 
常嘉赐一窒,转而问:“你给花见冬回信了?你说了什么?”
 
他可没忘记那时东青鹤在带着自己离开禄山阁的时候,对无泱道长许诺过要亲自答复九凝宫找茬的事儿,以东青鹤那一碗水端平的脾性,常嘉赐觉得他很有可能会趁自己不察像时之前一样出卖他。
 
东青鹤给他把另一只袖子也穿上,仔细地系好前襟,说:“如实相告。”
 
如实?怎得才算如实?
 
就跟她说刀不能还了?你自己哪儿来回哪儿去?那花见冬不得气疯了?
 
“其实……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天罗刀注定是我的,如果她花见冬有本事,将地网拿去用好了,就不用谢我替她破兵魂之恩了。”常嘉赐想了想忽而道。毕竟他只让一把认了主,这由着另一把神兵就这么放在青鹤门,谁都能占为己有,对常嘉赐来说并不是有利的现象,两相作比,不如把其丢到九凝宫,至少远离了东青鹤,常嘉赐就觉得安全多了。
 
可谁知说完这话却见东门主表情有一丝犹豫,凭着直觉,常嘉赐觉得不妙。
 
“难不成你也舍不得?”常嘉赐沉声问。
 
东青鹤顿了下道:“地网刀……她暂且也用不得了。”
 
“什么?”常嘉赐惊讶,忽而心头一转,明白了过来,不禁震愕,“难道你……不可能啊,那地网得要同时沾上混沌血和你的血才能认新主,而你用的时候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东青鹤难得有些惭愧:“是我大意了,该是衣襟上还残余的一些血沫被地网触碰到了……”
 
“所以地网被你……”
 
这样都行?!
 
常嘉赐简直不敢置信,这丫他妈的运气也太好了!自己拼出一条老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得偿所愿,结果眼前人什么都不干,堵死了自己大半条路不说,还莫名其妙捡了这么个大便宜?!
 
这叫常嘉赐如何能轻易甘心?!
 
而且……他万一之后对这丫动了手,这家伙不就平白多了个能与自己分庭抗礼的神兵了吗?真是天助长腿鸡也???
 
常嘉赐怒急攻心,正欲不讲理地朝着东青鹤大发雷霆,蓦地又想起什么,顿觉不对。
 
东青鹤刚才说的是“暂且”,花见冬暂且用不了已经认了主的地网刀,他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见得以后还能用吧?
 
等等,混沌巨兽是死了,也许下次再现世又要等个千年万年的,它的血也用不上了。但是那小破册子上慕容骄阳写下的破兵魂的法子可不止一种啊。
 
——夕风阵中浸千时,虺王炉中炼百日……兵魂自破。
 
常嘉赐现在回忆,还能记起那另一个办法,就是因为当时自己不会夕风阵,也用不了辰部的虺王炉,这才无奈放弃的,可是慕容骄阳会啊,而只要东青鹤有这个意思,他自可以轻易就再破天罗地网的兵魂,甚至能让它们认花见冬为新主。
 
这不仅意味着常嘉赐的一切努力都有可能白费,反而要真正被东青鹤给彻底拿捏住。
 
不妙,太不妙了。
 
想到此的常嘉赐一下子就收了全身张狂的气势,看向东青鹤的眼睛都带了一丝战战兢兢。
 
不行,他必须得快,天罗地网多留一日在东青鹤手里就多一分危机。
 
而这一切被东青鹤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害怕自己用地网刀对付他,东青鹤叹了口气,拉过被子小心的裹住他,软声道:“我不会害你,你莫要胡思乱想,好好养伤才是最该,。”
 
谁知方才还姿态跋扈的常嘉赐这一回竟配合的“嗯”了一声,虽然带着满满的不情不愿,但他的确听话了。
 
常嘉赐想,东青鹤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要能拿回刀,自己的确该快快好起来才是。
 
东青鹤心头一松,顺了顺常嘉赐枯萎的头发,道:“既然五次,今日的疗伤我看效果就很不错,你也能受得住,不如后两日将每日一个时辰延伸至一个半时辰好了。”说着起身去唤青琅进来收拾了。
 
而在他身后的常嘉赐蓦地双目大瞠,瞪过来的眼神都要喷出火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无论做了什么,都仿佛从一个大坑跳入另一个大坑?永远摆脱不了东青鹤的魔掌……
 
虽然疗伤的过程让常嘉赐觉得十分诡异难熬,但不得不说东青鹤给他泡得那个鬼东西还真有些作用,之前常嘉赐连下地走两步都头晕眼花双腿虚软,现在才不过两天,他就已经能在院子里逛上一圈都脸不红气不喘了,焦黑的皮肤也开始落痂,露出里头新长的鲜红嫩肉来,整个人从白白黑黑慢慢向白白红红转变,丑出了另一番境界。
 
而他的修为还是没有回来,但是也不知是否因为每日都被东青鹤的气息贯通周身,常嘉赐以往总觉得自己筋脉中流窜的阴寒之气渐渐消弭了不少,他本来是不信东青鹤那番混沌入体以致自己性情大变的荒唐说法的,可是他未中混沌剧毒是真,被逼去魔气后浑身的气血回暖也是真,难不成那妖孽对自己还真有影响?
 
一边思忖,常嘉赐一边推开门回了屋子。
 
然而一踏入,常嘉赐就觉不对,他立马想退出去,结果一阵烈风拂过,将他向前卷了两步,身后的门也被砰得关上了。
 
常嘉赐看着屋内正中站着的那个黑影,纱帽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常嘉赐问,若说要入青鹤门还算有机可乘,这儿可是东青鹤的居所,东青鹤的屋子,对方能这般如入无人之境倒真让常嘉赐有些吃惊了。
 
来人一身黑衣,身段曼妙,开口的嗓音也似黄莺婉转:“我自有法子。”这乃是一个女子。
 
常嘉赐打量了对方两眼,没有说话。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青琅的声音。
 
“嘉赐……有人来看你。”
 
常嘉赐一顿:“谁?”这不速之客都放进门来了,还能来谁?
 
青琅还未回答,另一个清脆的少年声儿就响了起来。
 
“是我啊,嘉赐,我来看你啦。”
 
原来是那个笨蛋,他难道没听说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白痴,不会再与他一道卖蠢了么。
 
“你是谁?”常嘉赐冷冷的问。
 
少年疑惑:“我是鱼邈啊,你忘记我了吗?”
 
常嘉赐没应声。
 
鱼邈又道:“我知道你受伤了,我给你带了很多野果,还有很多书来。”
 
常嘉赐想,受伤了还吃什么野果,看什么书啊,果然是笨蛋,他仍是不说话。
 
鱼邈却好像不知道放弃是何物,竟然还敲起门来:“嘉赐,嘉赐,你听见了吗?”
 
耳听着没得到应答的鱼邈转而向青琅求解,甚至还想要打开窗户将东西给自己送进来时,常嘉赐的身形终于动了动,只不过下一刻一道冷光闪过,他的喉咙口就被出了鞘的长剑牢牢抵住了。
 
眼前的黑衣人缓缓伸手揭了头上的纱帽,露出其下一张娇艳妖媚的脸,正是当日和花浮一道夺取天罗地网的竹死岛长老,迷闺。
 
迷闺动了动唇,无声地对常嘉赐说:让他走。
 
常嘉赐未言,剑尖被抵近了一分,他只有开口。
 
“我不需要,你走罢。”
 
可是鱼邈哪里能那么容易被打发。
 
“这个野果很甜的,书……书也没有太多字,是我在辰部整理的时候发现的,很好看的……”
 
而他的心意拳拳得到的却是常嘉赐更为不耐的回答:“我说了我不要,谁稀罕你那些破东西,以后别再来烦我!”
 
这低沉一吼终于扼制了鱼邈的一片赤忱
 
“啊,那好吧,你、你不要嫌我烦,我下次再来看你,我走了……”他可怜兮兮的说。
 
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常嘉赐紧蹙的眉头反而舒缓了下来,他想,我本就在这儿呆不久,以后再不再见这白痴也没什么不同。
 
是的,没有不同。
 
只是心里的气到底是不顺,尤其还是被人逼着做出这般的决定,但是常嘉赐的声音里倒是听不出太大的怒火,在对方不是东青鹤的时候,任谁来他一般都不会失了分寸。
 
常嘉赐问迷闺:“你这是何故?你想杀我?”
 
迷闺说:“我还想问你呢,你上一次闯入偃门,还对教主动了手,你想杀教主?”
 
常嘉赐想了下才想起迷闺在说什么,是那回他和沈苑休去取那赤苑长老方水合的命,结果在那里看到了竹死岛的小教主灭瑶,不过常嘉赐没有杀她,因为那时他的修为忽然消散了,所以他只是打伤了对方,不过这也足够竹死岛的人来他的麻烦了,不,不是竹死岛,而是偃门。难怪迷闺可以悄无声息的来到东青鹤的居所,因为派她来的,不是一般人。
 
常嘉赐说:“我要杀她,就不会还留灭瑶一命让你们救回去了,我在岛上这么些年,对她最好的就是我,灭瑶最厉害的那一招还是我教的呢,迷闺,你不信我吗?”
 
迷闺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她说:“我就是因为信你,才会帮你假制什么金蝉印,还一起去劫刀。”
 
竹死岛位于偏远的黄芦火海之上,小岛主灭瑶在一次回岛的途中不慎被海上残狞的九婴凶兽所擒,眼见危在旦夕之际,当时还只是一个散修的花浮途径将灭瑶救下,在灭瑶的热情相邀下,花浮随着他们一道上了岛,到如今已有八年的时间。
 
这八年间花浮其实久留岛上的时日并不多,他总是呆上一阵又消失一阵,然而因为他对灭瑶很好,和教内的其他人也关系融洽,再加之他修为高深,因此在岛上颇有威望。所以在他又日久未见之后忽然出现,并要迷闺帮着从九凝宫那里夺取两把名为天罗地网的刀,并做出此乃原属竹死岛的戏时,迷闺便欣然同意了,却不想这事情看来并不简单。
 
迷闺死死盯着眼前的红衣人,狐疑地问:“你到竹死岛究竟有何目的?”
 
“我道竹死岛没有目的,”常嘉赐呵呵一笑,反问,“倒是你这话,是为灭瑶问的,还是为偃门主……幽鸩问的?竹死岛和偃门又是什么关系?幽鸩上次没杀了我不甘心,所以又派了你来杀我吗?”
 
第五十九章
 
听见常嘉赐直截了当的提起偃门,迷闺一愣。
 
“你知道了?”
 
“你看,我虽然在竹死岛待了不少年,可看似很信任于我的你们却始终没有告诉我实话,我还是去到那儿看见教主和偃门的方水合长老那么熟络才知道竹死岛和偃门的关系匪浅呢。竹死岛是偃门的分支?连你们都要听凭幽鸩的话?”常嘉赐道。
 
迷闺没狡辩,看样子是大方的认了。
 
常嘉赐遗憾地摇头:“啧啧啧,连妖修都不得不诚服于魔修的氵壬威,偃门主本事可真大。”
 
既然已打开天窗说亮话,迷闺索性坦白道:“你杀了方水合,又打伤了灭瑶教主,门主让我来请你去一趟。”
 
常嘉赐摇头:“不行。”
 
迷闺眉头一皱:“你想反抗?”
 
常嘉赐冷笑,对眼前人摊手:“你应该知道,你这样用剑指着我,我还能留你一命便是因为我现下有伤在身无力动作,我要是能离开这里,你觉得我还会乖乖留下吗?”
 
迷闺却不信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常嘉赐无辜:“什么?”
 
“你救了东青鹤,奋不顾身,”迷闺盯着常嘉赐的眼睛,似想从他的瞳仁里看出一点深意,“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恨他。”
 
常嘉赐一顿,嘴角划开了鄙夷的弧度:“我这不叫救他,我只是把他的命留待之后更合适的时机再拿下而已。”
 
迷闺追问:“之后什么样的时机才算合适?”
 
常嘉赐奇怪,迷闺在这事上这么不依不饶,难道也是幽鸩的意思?继而他眸色一亮,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幽鸩……也想要东青鹤的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去到偃门之前,还是之后?若是之前幽鸩是不是早就在计划着什么了?若是之后,自己的莽撞闯入会否反而成了幽鸩计划的一环?
 
等等……混沌巨兽?!
 
常嘉赐在阴司地府待了那么久,他自然晓得外头布下的四方结界,那结界牢固了九百多年,怎么会忽然就破了?!真是混沌自己撕裂的吗?
 
还是其实是有人从内部……故意为之呢?
 
常嘉赐一瞬怔然,仿佛明白了什么。
 
然而若真是幽鸩下的手,他如此大动干戈又是为何?
 
魔修虽在修真界处境维艰,但大多都是私仇个怨,从未听说过派与派之间有过过大冲突的,这也是为何众人任由偃门坐大至今而没有奋起剿灭的缘故,至少幽鸩没有打着门派的旗号公然为恶大肆杀伐,可若是他有了杀东青鹤的心,这情形便不同了,得罪了青鹤门,怕是修真界大半的所谓正派都能对其群起而攻之,偃门的清净日子也就要不在了。
 
幽鸩这是图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是东青鹤的对手。
 
“我劝偃门主莫要白费气力,他虽然也算个高手,可比起东青鹤……还是差远了。”常嘉赐说,这倒不是恭维,而是东青鹤在常嘉赐眼里简直是修真界第一魔物,他不认为世间能有第二人可以随便弄死他了,当然,自己除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偃门主与东门主无冤无仇,怎么会要他的命?我此来不过是得门主吩咐要带你走而已。”迷闺口中否认,但是对于常嘉赐将幽鸩这样看扁她也不是认同的,“东门主的确厉害,可到底没法手眼通天,论命格坚韧、论人数者众、论变幻多端,这天下没有一派能抵得上魔修,魔修无所不在,生生不息,且不说我们偃门主不想,就是他万一真有此意,对付东青鹤是难,但对付不合作的旁人……简直易如反掌。”
 
合作?
 
幽鸩这警告的话……是想借自己的手来搞死东青鹤!?
 
自己凭什么听他的?这天下哪儿来这么好的事儿?!
 
“我只要一天不离开青鹤门,幽鸩就拿我没办法。”常嘉赐耸肩。
 
“可你总要离开的,你难道想在这儿呆上一辈子?”迷闺说着,手下又一重,剑尖就顶破了常嘉赐的喉咙,“而且,我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常嘉赐吃痛,袖内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不过下一刻他视线悄悄向门边一转,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口的时候语气软了下来。
 
“迷闺,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走不了,而且,我也不能答应你,因为……”
 
常嘉赐猛然沉下声。
 
“我最恨……别人威胁我!”
 
迷闺也变了容色,狠戾道:“那可由不得你。”
 
常嘉赐呵呵一笑,一动未动:“你可以试试……”
 
迷闺一愣,反手就要来抓他,然而这指尖还未触到常嘉赐的衣角时,一道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外头打了进来,砰得一声,不仅穿透了厚厚的屋门,也穿透了迷闺的手中的长剑,还有她左边的肩胛骨,死死地卡在了远处的墙面之中!
 
一望之下,发现原来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进了墙面后还冒着火星滋滋的打转,足足震出了脸盆大的一个坑。
 
有半刻迷闺都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开了一个血洞的肩膀,再呆呆看向幽幽洞开的门外站着的那个一身青袍的颀长男子,缩了缩脖子。
 
……东青鹤?!
 
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一点也没发现。
 
东青鹤手都没抬的站在那里,难得收了脸上的温润之意,看向迷闺的眼中带了一丝阴郁。
 
迷闺勉力稳住摇晃的身形,她心知这回的任务算是失败了,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回去?
 
她一手捂住不断涌血的左肩,一手从怀里颤巍巍地掏着什么。
 
常嘉赐虽然没了修为,但是他觉得自己的感觉却比从前灵敏了许多,尤其是对于东青鹤的,不用回头,他都知道身后那人想做什么。
 
常嘉赐忽然急退两步来到了东青鹤的身边,趁着东青鹤即将要向迷闺抬手时,他一把握住了那人垂在身侧的手。
 
东青鹤意外,一下就收了涌到指尖的剑气,就听常嘉赐对远处的女子道。
 
“迷闺,你想来杀我,可是,念在你我曾经同门一场,我放你一马,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偃门主,任何与我谈条件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说着他狠狠一用力,直接扭了一把东青鹤。
 
听着耳边传来微重的气息,常嘉赐满意道:“偃门主若是真有心,其实也可以,让他亲自到青鹤门来找我好了,我等着他,就看幽鸩有没有种了……”
 
那头的迷闺终于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符纸,也不知听没听见常嘉赐的话,她艰难的念了几声口诀后,一阵黑烟拂过,偌大一个人便这么消失在了原地。
 
“原来她是这样进门的,”常嘉赐盯着那阵法感叹,要瞬时传送的那么远,还能破了东青鹤的结界,怕是要在她身上耗费不少法力,幽鸩还真是舍得。
 
东青鹤则盯着常嘉赐问:“你为什么要放她走?”
 
常嘉赐一把甩开那人的手,重新走回屋内:“你不是要我向善吗?我努力为之了,你又不满意?”
 
东青鹤瞥了眼自己红了一块的手背,不甚在乎地随了进去。
 
“她是幽鸩派来的?偃门主想杀你?”东青鹤问。
 
常嘉赐一屁股坐在了桌案后,经了这么一遭,他那破身子可累得不轻。
 
“我怎么知道。”
 
东青鹤看着他:“他之前就打伤过你,可是为了那事?”
 
迷闺没有发现到东青鹤的气息,但是常嘉赐在这家伙一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东青鹤没有听到他们二人前大半的对话,他应该只听见幽鸩要杀他常嘉赐,并不知道幽鸩其实要杀的是他自己。
 
不过这长腿鸡特别老谋深算,他只要出去打听一下就能了解到幽鸩对自己下手的那一晚,偃门赤苑长老方水合也被人给杀了,他不怀疑是常嘉赐做的才怪。
 
常嘉赐可不会掉以轻心。
 
他不爽地晃着酸痛的腿反问:“怎么?你要同我翻旧账?”
 
东青鹤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人,眼神幽幽冷冷的,看得常嘉赐莫名有些不安,明明刚才迷闺拿剑指着他喉咙他都能特别镇定的。
 
东青鹤道:“伏沣死了,你知不知道?”
 
常嘉赐怔了下。
 
“我怎么会知道!”
 
这不是假话,他是真不知道,常嘉赐暗忖,是沈苑休动的手吗?那小子速度可真快。
 
“东门主无凭无据不能什么锅都能往我头上扣啊?伏沣死的时候我可是还在和那混沌缠缠绵绵呢!”
 
东青鹤颔首:“伏沣不是你杀的,可是,前前后后这样死的却不止伏沣一个人。”
 
果然,如常嘉赐所料的那样,东青鹤真不是好糊弄的,那些鸡毛蒜皮细枝末节的破事儿全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升,散修;和雍、张俨,徐风派掌门与长老,;方水合,偃门赤苑长老;伏沣,青鹤门前水部长老……”
 
东青鹤每念一个人名常嘉赐的表情就僵硬一分,不过好在他的脸被面纱遮挡,对方看不到他的模样。
 
东青鹤道:“……这四个人先后被人斩首,内丹魂魄皆被取走,难道都与你们无关吗?”
 
他说的是“你们”,东青鹤已经知道自己和沈苑休联手了?看来那家伙情况不妙啊。
 
东青鹤下一句就证实了常嘉赐的猜度。
 
“伏沣是沈苑休杀的,秋长老也在场,人赃并获。”
 
“你们抓了他?他承认为何要杀伏沣了?”常嘉赐眯起眼。
 
东青鹤顿了下,道:“他说是因为当年自己还是水部长老的时候就与伏沣有了罅隙,之后对方成了长老,两人便结下了怨。”
 
“很合理啊,”常嘉赐点头表示赞同,“那死老头那么讨人厌,我要是沈苑休也会想送他上路的。”不过话出口又忙道,“当然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和雍和王升的命……也算合理。”东青鹤跟着说。
 
这……这老狐狸又想摆自己一道?!
 
常嘉赐急忙辩驳:“不能因为我和徐风派那俩有过一些误会就断定我要了别人的命吧,我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既然东门主认定那些宰人的手法都如出一辙,你抓了谁就去审谁啊。”
 
面对常嘉赐某些时候的厚脸皮东青鹤气定神闲道:“秋长老已经审了,沈苑休只认了伏沣,其他人的死,沈苑休说,并不全与他有关。”
 
并不全……
 
这他妈说得真是阴险。
 
好你个沈苑休……死还要拖着自己一起!
 
常嘉赐心里狠骂,倒忘了刚才他也同样想把锅全甩到对方身上一样。
 
其实常嘉赐心里明白,东青鹤已经有了计较,那天自己被打伤后常嘉赐记得沈苑休也在身边,东青鹤已经见过他了,他穿得又是迷闺的衣裳,无论怎么摘,两人这狼狈为奸的名头都是摘不干净的,拼死抵赖也只会让东青鹤越发怀疑自己而已。
 
常嘉赐一番斟酌,不快的说:“行,我认,就是我干的,你想怎么样吧?后悔救我了?现在弄死我还来得及啊。”
 
听着眼前人毫无悔意的声音,东青鹤眼神一暗,只是一想到这也是他在中了混沌毒后的所作所为,东青鹤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们要这些想做什么?”
 
常嘉赐提防着东青鹤发难,听到他这样问,有些惊讶:“你不知道?”他以为这家伙那么奸猾应该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几人的共通之处呢,又是取内丹又是抽魂魄的。
 
东青鹤说:“可是魔道炼魂的一种禁术?”
 
常嘉赐看他的眼神,发现东青鹤真的不知。他不知道,慕容骄阳、秋暮望他们都不知道?这北斗七星阵这么神秘?
 
常嘉赐一边琢磨一边含糊的说:“你猜出来还问我做什么?”
 
东青鹤又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常嘉赐不屑:“还能为什么?”
 
东青鹤摇头:“这是魔修一道,一旦你用他人魂魄做养分,只会更加催生体内混沌的魔气,使得它贪得无厌,最后反而吞食了自己的心智。”
 
这话说得常嘉赐又怒了,前后一番叠加,他火气窜上了天。
 
“不然呢,前路凶险也总比没有前路的要好。我早说了东青鹤,我没有你那么好命,我的修为忽有忽无,你可知因为这破事儿,我已在鬼门关前转了多少次!?你口口声声说会护我,然而这九百年,你在哪里?从头到尾,只有我常嘉赐一个人!我不管什么魔不魔修,什么失不失心智的,我也不怕天诛地灭,因为我不为己,才早就天诛地灭了!”
 
第六十章
 
又是一个日丽风清天,常嘉赐跟只猫一样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晒太阳。
 
青琅走过来将一碗汤药放在了一旁。
 
常嘉赐头也不抬:“不吃。”
 
半晌没听见青琅的动静,常嘉赐眼一瞥,立时撑坐了起来。
 
“你干嘛?”
 
正在捻瞬移口诀的青琅说:“门主说,你要不听话,就去告诉他。”
 
不听话……
 
这般不知是哄孩子还是哄畜生的言辞真亏得他能到处跟人说得出口。
 
想到昨日在吼出那些话便不欢而散的两个人,常嘉赐道,“你莫要白费气力,他现在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青琅奇怪:“可是你要哪儿不好了,哪怕他再忙也让我要随时寻过去告诉他,这样的话门主每回早上都会吩咐我一遍,今儿个也说了啊。”
 
见常嘉赐怔楞,青琅叹气。
 
“我晓得你嫌我烦,也不想喝这个,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就不多嘴劝了嘛,但是我又不能违抗门主,你少吃两顿药的事儿早晚还是会被他察觉的。”
 
说着,青琅把药碗往前推了推:“嘉赐,你知不知道,我在门主身边这些年,见过他对任何都好……”
 
常嘉赐讥笑,又听青琅下一句。
 
“却又从来没有哪一个,能像对你那样好的。”
 
常嘉赐顿了一下才回神:“那是因为你还是跟着他时候还太短了。”边说边抄过那碗,把里头的苦药一口干了。
 
青琅似还想说什么,不过他到底不过是个小厮,于是只能退下了。
 
看着他留下一篮青枣样的东西,一旁还有两本旧旧的小书册子,常嘉赐原本要问这是什么破玩意儿,不过心头一动,又自己明白了过来。
 
“不是让他带着东西滚了么……”常嘉赐口内鄙夷,手却摩挲了两下向那书摸去了。
 
还真像那笨蛋所言的一样,他带来的全是浅显易懂的大幅连环画本,像是怕阅读者蠢得连这图都瞧不明白,边边角角竟还有不少注解,看那墨迹,全是新的。
 
常嘉赐一边不屑一边翻着,不时发出叽里咕噜的嫌弃声。
 
“……这红斑猫是这样画的吗?这词……说得是两千年前的皇帝吧……”
 
没一会儿那书就给他翻完了。
 
“也不知道带两本厚些的。”
 
常嘉赐将册子一扔,挖了两个青枣啃了起来,啃着啃着他忽然仰头向天际望去,就见那儿悠悠荡荡盘桓着两只鸟,没一会儿鸟儿慢慢飞低,落到了院子里的青松上。
 
常嘉赐细查了片刻,轻轻从唇间将枣核吐出,指尖一弹,那两只灰鸦就被他打落了枝头。
 
常嘉赐张开手掌,灰鸦没有掉下来,而是在半道上就成了一滩黑烟,倒是四只白色的瓷瓶稳稳的躺在了常嘉赐的两只手中。
 
将瓶子凑到了鼻尖嗅了嗅,那里头……魔修的、灵修的气息也算熟悉得很。
 
常嘉赐左右环顾了圈,发现无人注意自己,他便拉开前襟,小心地将瓶子都收了起来。
 
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枣子全吃完了,常嘉赐忽然叫回了青琅。
 
问:“那傻……那送枣子的说什么时候再来?”
 
昨天才被常嘉赐恶狠狠地赶走,今儿个鱼邈半点不计较地就随传随到了,还按着他的意思抱来了一堆的书和吃食。
 
“这个……这个书字好多,我还没有看完呢。”鱼邈拍了拍桌上的典籍卷册,给嘉赐解释。
 
你都能轻易看完的书,是得有多白痴。
 
常嘉赐在心里轻蔑,面上倒是还算配合地点头。
 
“放那儿吧,我先看着再说,你最近如何?”他用的口气同之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凉凉软软的,就好像他还是东青鹤那个乖巧的小徒儿一样。
 
鱼邈笑起来道:“我很好啊,我们辰部近些时日正造新的藏卷阁呢,里头有不少东西都要打理,我做得很好,慕容长老说……如果我下回不犯错的话,也许就有机会拜入辰部了。”
 
“你还没……”进辰部啊?这都多久了,得犯了多少错到现在还被关在外头呢。
 
常嘉赐都服了他了。
 
“就快啦就快啦。”鱼邈倒是满怀信心。
 
听常嘉赐关心自己,鱼邈也礼尚往来的说,“那你好吗?”
 
常嘉赐大方地对他张开了手,意思是“我什么情形你看不见吗?”
 
他戴着纱帽,鱼邈只能隐约看到里头一张裹着白纱的脸,他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支吾了半天,只憋了一句。
 
“……嘉赐,你长高了好多。”
 
常嘉赐笑:“还有呢?”
 
鱼邈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关心道:“你受伤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常嘉赐翻了个白眼,他真不信门里没有风言风语,但是鱼邈能那么睁眼瞎,好像全天下的判断都与他无甚干系一般,也是个人才。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的?”常嘉赐说。
 
鱼邈顿了下,竟然反问:“那你想……告诉我吗?”
 
常嘉赐冷笑着摇头。
 
鱼邈则点头:“那就不要说了,我不用知道。”
 
常嘉赐一愣。
 
“反正你和门主在一起……如果你是坏人的话,门主会知道怎么做的,而我们还是朋友就行啦。”
 
“朋友……”常嘉赐呢喃着这两个字。
 
“是啊,上次你来看我,这次我也来看你,喏,吃枣子吧嘉赐,这个是新鲜的。”说着,鱼邈又从自己一直挎在胳膊上的篮子里挑了一个大的,先在衣角上擦了擦才给常嘉赐递过来。
 
常嘉赐不由自主地接了,放进嘴里嚼了嚼,不怎么甜,还有些涩,他却鬼使神差的没有吐,而是勉强咽了下去,这才起身对鱼邈说:“既然如此,我一个人待了好多天了,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去吧。”
 
……
 
当日花浮初初现于青鹤门中便是一身惊艳妖异的金红,如今常嘉赐也同样身着同色长袍,就这么在青鹤门内的大路上招摇而过,会引得如何侧目也就可想而知了。
 
更何况他与东青鹤那难以言说的关系,都使得青鹤门内人人好奇,却又顾忌东青鹤没有人敢多嘴。
 
“我们要去哪里啊?”鱼邈问。
 
常嘉赐想了想,竟直接了当地说:“我要去星部。”
 
“星部?”鱼邈意外,“你找秋长老吗?不过这个时间他和门主还有其他长老该是在霞举殿议事呢。”
 
常嘉赐道:“我不找他,我要去……看望一个人。”
 
在星部的人?
 
鱼邈到底还不算蠢到家,青鹤门的星部和后山是有些异曲同工之效的,同样是关押门中犯人之地,只不过一个有些隐蔽,一个则相对规整一些。
 
“他犯了错事吗?”
 
后山已经关过一次人却又被逃走了,这回常嘉赐觉得秋暮望不会再那么笨的重蹈覆辙,圈在自己地盘里才是最稳妥的。
 
“也许吧。”常嘉赐道。
 
鱼邈有点着急了:“那你是想……”
 
常嘉赐打断对方,指指自己身上的白纱:“我不想救他,我也救不了他,我只是想给他送点药,免得他死在里头而已。”常嘉赐给鱼邈看了看手里的小瓷瓶。
 
“哦,那门主知不知……”鱼邈还是担心。
 
“你告诉了他,出卖了我,门主自然就知道了,”常嘉赐笑,“你说不说?”
 
鱼邈犹豫了良久,似在挣扎。
 
常嘉赐也不看他的模样,只径自往星部而去,没多时到了那里,站在一处角落,他对鱼邈道:“我现在要进去了,你如果不愿意,你便大声喊人来抓我好了,你若是愿意,你就借我一点修为,让避过这些守卫的耳目,谁都别告诉,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鱼邈看着常嘉赐向自己探来的手,比曾时的少年手掌要修长了不少,只是上头还裹着厚厚的白纱,隐约露出的一点指节上也是斑斑驳驳的,可见被包覆的地方伤得有多重。
 
少顷,常嘉赐的手心上颤巍巍地落上了一只小了一圈的手。
 
“那你……你要快点回来啊,我们、不能被人发现的。”鱼邈紧张地叮嘱。
 
常嘉赐笑了。
 
鱼邈的修为能有多少,亏得常嘉赐自身步伐身姿速度的加成,才勉强在几个星部弟子的眼皮子底下没有被察觉的进了那里。
 
不过他本以为秋暮望会把人关在封闭无光的底层石室里,亦或是潮湿阴暗的地牢中,结果找了一圈,修为都快用完了也没瞧见沈苑休的半个影子。
 
难道不在青鹤门?秋暮望把人弄出去了?
 
不该啊,这事儿可不算他们的私人恩怨,在伏沣的问题没有解开前,秋暮望理应要留着他给东青鹤一个交代的。
 
可是人不在这些屋子里又在哪儿呢?
 
常嘉赐左思右想,蓦地瞥见自己昨儿个新换上的衣裳,灵光一现。
 
不会吧……
 
即便他心内否认,然而真摸索着到了星部主院的门外,凝神细听了须臾发现到里头果然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时,常嘉赐都忍不住要骂娘的冲动了。
 
这些人都什么毛病,抓了仇人都爱往自己屋里藏是怎么回事儿呢?!
 
他一边暗怒,一边想要伸手推门,不过忽而想到上回慕容骄傲给自己下过的牵丝锁,常嘉赐不由长了个心眼。他眼下可没有红缨玉傍身,而青鹤门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奸猾,他不信秋暮望没有提防里面那人逃走。
 
不过嘉赐这回还真错怪秋暮望了,秋长老的确做了防备,可是他的心思没花在折腾这屋子上,全花在折腾别的上头了。
 
就在常嘉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确认了一番这院子里没有被下禁制后,他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窗栏,下一刻,就被屋里的场景给惊了一跳。
 
按理说常嘉赐活了这么些年,又记过不少事,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然而他漫长的人生阅历中却还真真独缺了那一块。
 
待对上那个在床上被细细的锁链绑缚了四肢,不着寸缕的身影时,常嘉赐身形微微一僵。
 
那边的沈苑休自然也发现到了来人,他原本惊骇绝望的眼在看到窗边站着的一身红衣时,明显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又爬上了几丝羞愤。
 
“你、你……怎么来了?”
 
听着对方嘶哑的声音,常嘉赐的眼睛在那人痕迹斑驳的身上掠了一遍后,问了句:“你是不希望我来……还是不希望有人来?”
第六十一章
 
作为青鹤门日月星辰的四部长老,大概除了东青鹤,秋暮望觉得没有人有胆子直闯他的星部了,所以他才如此明目张胆的把沈苑休扣在屋子里,却不想被常嘉赐撞了个正着。
 
沈苑休听着对方讥讽的话,似乎想侧过身用被子将自己曝露的皮肤给裹住,只不过努力了半晌都无法移动被禁锢的四肢,最后只能自暴自弃的一脑袋躺了回去。
 
看着对方那难堪欲死,狼狈痛苦的模样,常嘉赐以为沈苑休会恼羞成怒几番,亦或是央求自己赶快带他离开,谁知沈苑休紧闭双目,面上闪过一瞬挣扎和悲伤后,再看来的眼睛变成了清明与隐忍。
 
常嘉赐既然能来,沈苑休就知道他是收到东西了,他对来人道:“你、你也看到了……我暂时走不了……也无法隐藏那些瓷瓶,只能托灰鸦交到你的手里,希望你暂且替我保管。”
 
当日常嘉赐之所以要同沈苑休合作就是因为对方说凑齐了这北斗七星阵能引出雷霆之威,常嘉赐便以为它可以用来破除天罗地网的兵魂,如今他已经借由混沌巨兽的力量达到了这个结果,按理说也不需这难搞的阵法了,可是思虑到东青鹤得到了地网刀,且极有可能再一次破除兵魂把刀还回去,毫无修为的常嘉赐觉得这个好东西自己不该轻易的放弃。
 
所以听出沈苑休的言下之意,常嘉赐不爽的问:“什么叫暂且给我保管?当时说好了你我一人一半,你这是想独吞呐?”
 
沈苑休却也意外:“你……还想要这阵?”
 
常嘉赐反问:“我说过不要了吗?”
 
“可你……不是救了我师父吗?”
 
沈苑休茫然,他虽不知常嘉赐究竟为何要与自己合作,可他曾猜测对方是为了对付东青鹤,那时常嘉赐也没有否认,然而这回听说了常嘉赐的所作所为,沈苑休便以为他改变了要动手的想法。
 
常嘉赐一听就非常无语,“自己救了东青鹤这个破事儿”连被囚禁在床上的人都能听说,在修真界中到底还有谁不知道的?
 
常嘉赐冷笑,咬牙切齿:“我救他的原因就同你只能裸身躺在这儿对着我的缘由一样。”
 
身不由己,被逼无奈!
 
沈苑休表情一僵。
 
常嘉赐道:“而且,如果我真投靠了东青鹤,你以为你那了不得的北斗七星阵还能瞒得住他吗?”
 
“所以你……”沈苑休抬眼。
 
“我自然不会说,不过你现下嘛……”常嘉赐再次在对方凄惨的周身扫了两圈,露出一脸“你未必能撑得住”的怀疑表情。
 
在常嘉赐这样的眼神里,沈苑休容色窘迫:“我……你放心,我绝不会……”
 
“你确定?”
 
沈苑休咬牙:“自、自然!”
 
常嘉赐想了想,才道:“七人命格还差三个人,除了门内最后一部未查外,你把你知道的别派消息也都告诉我,我最近闲得很,正好琢磨琢磨。”
 
沈苑休别无选择,只得一一相告。
 
常嘉赐默默听着,待沈苑休说完便要拔腿离开,然而却被对方叫住了。
 
“花浮……”
 
“别这样喊我,我讨厌这个名字!我常嘉赐,”常嘉赐蓦地回头,“你要想出去,还得靠你自己,别指望我救你。”他都自身难保了。
 
沈苑休一愣:“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别让门主发现这些。”
 
常嘉赐不屑:“还用你说。”
 
沈苑休道:“不,你不懂,门主他……相信你。”
 
“什么?”常嘉赐哭笑不得,“他相信我?你可知我今日费了多大的气力才进到这里见你?他要是相信我会藏起我的兵器?要是相信我会用我的修为和性命要挟?真是笑话!”他和东青鹤之间有新仇有旧怨有虚情有假意,却独独没有信任。
 
“可是你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便是门主最大的信任,”沈苑休说,“他信任你终有一日会重新向善,所以他给了你机会。”
 
“那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常嘉赐冷冷道。
 
沈苑休仍是摇头:“当日我背弃师门,犯下忘恩负义的大错,遭修真界所有门派的诛杀,我师父便立下誓言,必会亲自将我捉拿且严惩不贷。结果他做到了,他打了我三掌,废了我一身的修为和筋脉,将我逐出青鹤门。”
 
常嘉赐不知他何故说起往事,听罢后一声冷笑。
 
“人人都说他东青鹤仁义慈正,没想到还挺心狠的。”废了一个满是仇家的修真者的经脉和修为将他孤身丢出去,可比直接杀了他要遭罪多了。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师父在之前曾对我说过的话,”沈苑休目光悠远,“他说,苑休,我现下伤你,是你为恶,可只要有一日,你真正后悔了知错了,你便回来,我还是你的师父。”
 
常嘉赐嘴角咧开讥讽的弧度道:“他东青鹤不入佛道还真是浪费了啊,你觉得他说得是真的?那这么好的时机,你怎么不把握呢?”
 
沈苑休道:“因为……我知道我会辜负这样的信任。”
 
常嘉赐不以为然:“怕什么,你不是说了他信任你会重新向善吗。”
 
沈苑休望向常嘉赐的眼神透出遗憾和悲伤:“所以,我才想告诉你,好好的把这些藏好,别让我师父发现,我师父是心善,可是他不是愚善,这样挽回的机会,一旦你错失了,那便真的,再也没有了。”
 
常嘉赐一愣,眼前忽然闪过东青鹤抱着自己温柔笑言时的模样。
 
他说:嘉赐,你今生犯下种种错事,这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待我为你驱除体内的混沌魔气,你便能重新开始了。
 
他说得这样自信诚挚,仿佛事实真如此一般,害得常嘉赐有一瞬几乎要相信他了。
 
可是假的……到底是假的。
 
常嘉赐握了握拳,没再看沈苑休,直接返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说得好像你不错失,那机会就会一直在那里似的,或许它从头到尾都只是你的错觉,它根本不存在,根本来不及,亦或是,根本不属于你……”
 
望着那慢慢消失在窗外的身影,沈苑休良久才回过神来,幽幽一声低叹。
 
“可为什么不试着去走走看呢,至少,你还可以选,也还有时间啊……”
 
趁着还有一丝修为的当口,常嘉赐堪堪掠出了星部,他本欲向片石居而去,不过走了两步才想起忘了什么。
 
然而左右一番寻找,却不见本该等到门外的人。最后常嘉赐是在星部外的一处小树林假山后发现到鱼邈的,而他的身边还站了一个男子。
 
察觉到常嘉赐的动静,那人只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别忘了”便匆匆离开了。
 
常嘉赐看着对方那颀长远去的背影,走到鱼邈跟前问:“跑来这里和你的宋师兄幽会啊?”
 
鱼邈一呆,立马红了一张脸,连连摇头:“不、不是的……不是的……他……我们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
 
见鱼邈支吾难言,常嘉赐也不是真的有兴趣知晓他们的小九九,只大步向前道:“送我回片石居吧,对了,今天的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鱼邈保证。
 
常嘉赐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几瓶东西递了过去:“这个药可是拿来救命的,以后还要用,不过我那儿不适合放这些,你先替我收着,等我需要我便再来问你拿。”
 
想了想,又叮嘱:“里头有些药材十分名贵,乃是从灵兽与魔兽身上提取的,未免被人寻到气息,你最好用些隐匿的符纸将这些掩藏一下。”
 
鱼邈小心地捧着药,乖乖的点头,能得嘉赐这般信任,他反而十分高兴。
 
“我知道的,嘉赐,你放心吧!”
 
“嗯,过两日你再来看我,再带些书来,有意思些的。”
 
“嗯……好的,辰部的弟子告诉我,好像有一本《花娇赋》有意思,不过我还没看。”
 
“说什么的?”
 
“说一个花妖和一个上仙,上仙救了花妖,但是花妖是他的情劫,为了帮上仙渡劫,花妖便重情重义舍身赴死的故事……嘉赐你看不看?”
 
“……不看!”
 
“哦。”
 
……
 
一到片石居常嘉赐便让鱼邈走了,此时刚过申时,然进了院子推开屋门,常嘉赐却看到桌案前坐了一个人,正是东青鹤。
 
常嘉赐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揭了头上的纱帽瘫到在床,累得直喘气,这一下午的确耗了他太多的心力。
 
本以为东青鹤定是要追问他去哪儿了,常嘉赐连说词都想好了,结果对方只是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问:“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常嘉赐看着东青鹤的眼睛,没在里头发现半丝怀疑的光芒,他的心却没有安稳下去,反而不知想到什么又提了提。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东青鹤说:“才回来。”
 
常嘉赐道:“你知道我去哪儿了?”
 
东青鹤笑:“青琅告诉我了,说你和鱼邈出去了。”
 
常嘉赐不说话了。
 
东青鹤看他额头有汗,轻轻用指尖抹了,说:“你累了,我让人进来备水,我们早些泡了药浴,也早些睡,好不好?”
 
常嘉赐一点也不想泡那东西,然而想到处处有心无力的自己,他真的需得赶紧好才是。
 
见常嘉赐未反对,东青鹤让小厮去置备了。
 
没多时,常嘉赐坐在浸没到胸口的木桶中,看着自己身上又变深了些的嫩肉,滞闷的心总算疏通了些,他整个人初时的轮廓已慢慢回来了,许是再不用多久,他的伤就能好透,而他的修为也会恢复。
 
抓了把那黏糊糊的水,常嘉赐抬头看向隔间里的人,这药还真是神奇,也不知用了些什么配方,自己问过东青鹤,这家伙却顾左右而言他,尤其是最后一味药,还藏到了隔间里,常嘉赐偷偷去寻过,只看到一个被加了禁制符的小木箱,是多怕自己给盗了啊。
 
常嘉赐越想越气,两手把药浴拍出一地的水,直到东青鹤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见了他的动作,一边将瓶中的血倒入桶内,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药都不好找,不要浪费了。”
 
常嘉赐不管他,还要捣乱,被跨入浴桶的人从背后圈了手。
 
东青鹤仍是穿着一身白色的内衫,而正在长新肉的常嘉赐浑身正十分怕痒,明明是丝丝滑滑的锦缎里衣,可被他这一沾上常嘉赐就痒得忍不住扭了起来。
 
“你就不能……离我远点。”常嘉赐不快地骂。
 
耳边传来东青鹤的一声低笑,抱住他的气力不仅没松,反而更紧了。
 
“不能……”东青鹤说,“还要疗伤呢。”
 
话落便自他的怀里涌出一股炙热的气息,牢牢将常嘉赐包围了起来,那是东青鹤的灵气,通过这几回的治疗,常嘉赐本该已经习惯,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今日格外难熬,格外烦躁。
 
他不适的左右晃着头,企图想和东青鹤拉出些距离来,可是他不动还好,越动那与对方相触的地方反而更是摩挲得厉害。
 
忽然常嘉赐腰腹一滑,猛然向后顶到了什么,有些硬有些热,扎得常嘉赐一怔。
 
即便常嘉赐再不通人事,可他到底活了这么些年,该看的该懂得也全明白,尤其是耳边同时传来了东青鹤低沉的粗喘声,一下就打到了常嘉赐本就不甚安分的心。
 
他的脑海里蓦地窜过赤身luo体躺在床上的沈苑休,还有他满身旖旎可怖的痕迹。
 
……东、东青鹤!!?
 
你果然跟那秋暮望一样禽兽!
 
一时间,常嘉赐只觉一把火把他的血液都点燃了起来,他本就偏红的肤色霎时变成了血红,整个人都快着了。
 
不等东青鹤说话,常嘉赐猛然回头一掌拍到了他的胸口,将他从浴桶中推了出去。
 
那可是东青鹤啊,对付混沌都游刃有余大招频出的老狐狸,常嘉赐又根本没有修为,这一掌最多也就拍死两只野鸡而已,能把他怎么的?
 
所以,当看到东青鹤顺势倒下自桶边滑出摔落在地的时候常嘉赐都觉得这家伙是在做戏!
 
可是待看见那人的脸变得越发青白,任自己如何叫骂都不见起身的时候,常嘉赐才觉得有些不妙。
 
被毫无修为的自己给一掌打晕了?!
 
第六十二章
 
看着倒在那里无声无息的人,常嘉赐愣了一会儿才想到要去查探,他抖着手抓过一边的衣衫披拂在身,僵硬地跨出了木桶。
 
“东青鹤……”常嘉赐防备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复。
 
“东青鹤……东青鹤!”
 
常嘉赐走到地上那人的身边用脚踩了踩他的背,依然跟死了一样,常嘉赐终于确认对方是真没了意识。
 
他慢慢蹲下身,视线先落到东青鹤的脸上,长长的不知是被汗还是水浸没濡湿的青丝黏连在了他的侧脸,东青鹤向来亮若星辰的双眸此刻也紧紧的闭合着,方才还抱着自己的双手则无力的垂落在一边,苍白、孱弱……真想不到有一天也能用这般的词来描摹眼前的人。
 
常嘉赐将他上上下下细查了一圈后,目光顿在了东青鹤修长的脖颈间,白皙而无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常嘉赐的手指微微一松,放开了抓握的衣衫,慢慢地抚上了对方的喉咙口。轻缓的脉在指尖跳动,告诉着自己东青鹤还活着,可是他现下没了知觉,也无力反抗,如果自己再用些劲,那么重重一掐,那细细的脉象是不是便会消失了?
 
那么他常嘉赐就终于如愿,终于能摆脱那纠缠的命数,从此这世间再无眼前人,再无东青鹤……
 
只要用些力便好,很快的,很快的。
 
常嘉赐一边想,一边慢慢地收紧了指节。
 
一抹亮色同时在眼前泛起,是东青鹤的护体金光,可不知是否因为嘉赐没有修为,就算掐人也远不及以往拍向东青鹤掌力的千分之一,还是此刻的东青鹤太过虚弱连这防御都无力支撑,总之那金光的色泽起先较之以往显得十分浅淡,只扎得常嘉赐手脚发麻。
 
可是随着他的用力,金光的威力便越发炽盛起来。东青鹤的面色在充血,同时常嘉赐的胸口也在充血,一股气力自东青鹤身上漫出顺着常嘉赐掐握的掌心弥漫至周身,压制着他的四肢百骸和五脏六腑,让他昏沉欲呕。
 
但常嘉赐却不愿意放弃,他已经犯过一次蠢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想再错过。
 
杀了这个人……再多一些时间自己就可以杀了他,终于可以杀了他……
 
常嘉赐忍得浑身巨颤,忍得口鼻涌血,然而还是差了那么点,眼看着东青鹤的脸面已经泛紫,常嘉赐的手指却没有气力了。
 
为什么……
 
脱力地倒在东青鹤胸口的常嘉赐不甘地狠瞪着他。
 
为什么……这么难!?
 
明明希望总是近在眼前,可真的伸手去摸,却发现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东青鹤,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昏睡过去前,常嘉赐恨恨地想。
 
……
 
待他再醒来,窗外的天都已经黑了,而他和东青鹤两人竟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常嘉赐勉力撑坐起了身,看看狼狈的自己,再看看人事不知的另一人,常嘉赐暗骂了一声粗话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想叫人,又怕丢人,他只能勉力将衣裳穿了个大概,再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跟拖死猪一样把地上的人拖到了床上,然后才唤来了青琅。
 
青琅一见此景,立时心急慌忙地就要去找金雪里,常嘉赐咬牙叮嘱:“不要……告诉……别人……”
 
没一会儿金雪里来了,要把常嘉赐弄去歇息,常嘉赐却不愿,只盯着金长老诊治东青鹤的手,冷冷的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金雪里一怔,道:“一时耗费修为太多所致。”
 
常嘉赐哼笑:“你当我……三岁小孩儿?”东青鹤那深不见底的道行,给自己治个伤能治成这样?
 
金长老面不改色:“混沌毒气已入你肺腑,门主要将其引出,又怕你筋脉受损,所以只得用修为先护住你的周身再行施救,其所费心力乃是寻常百倍。”
 
是么?
 
这话说得常嘉赐将信将疑,又看东青鹤模样,却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旁的能让他有所损耗的事了。
 
见常嘉赐眼内并无太多感激自愧之色,望向东青鹤的眼神反而晦暗复杂,让金长老有些不快,不由出言提点道:“门主为了你的伤可谓是不遗余力,种种之艰辛简直难以言说。”
 
常嘉赐却嗤之以鼻:“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还是你没编好怎么说?”
 
“你……”
 
金长老像是没想到常嘉赐竟会如此不识好歹忘恩负义,一时气得脸都白了,好在他还记得东青鹤的千叮万嘱,没有把心里的不忿全倾倒而出,只冷冷给常嘉赐写了个方子丢给了青琅,就走了出去。
 
走前金雪里道:“真心对薄情,实意对寡意,外头不知有多少人羡慕门主殊行绝才盖世无双,却不知他也只是遇上了个没心没肺的可怜人。”
 
待人都离开后,常嘉赐这才累得趴倒在了床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常嘉赐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自言自语地笑道。
 
“是啊,说的没错……真心实意对上薄情寡义,最最可怜,太可怜了……”
 
常嘉赐最后便这么靠在床边睡了过去,他仍然穿着泡澡时披上的湿衣裳,到后头焐着焐着都干了,只凉风一过有些冷而已。
 
正睡得簌簌发抖,迷糊间似有一双手将自己抱了起来,拉着他躺进了微热的被褥中。
 
常嘉赐依靠在那张宽阔的怀里,僵硬的四肢终于松缓了下来,他动了动脑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深深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常嘉赐醒来,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就在常嘉赐想着昨夜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场梦时,房门开合了一下,东青鹤大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青白的长袍,眉眼清明,身姿笔挺,对上常嘉赐的眼睛,微微一笑,走到了床边。
 
“醒了?有没有觉得好些?”东青鹤温柔的问。
 
常嘉赐想,这话反了吧。
 
东青鹤像是猜到他心思,笑意渐深:“抱歉,昨儿个忽然走火入魔,让你吓到了。”
 
你这是哪门子的走火入魔?
 
“我还以为你死了。”常嘉赐不客气地说。
 
“我喝了金长老的药,已经没事了,以后也不会这样了。”东青鹤道。
 
“是么……”常嘉赐眼露失望。
 
东青鹤像是没看见一样,察觉他要撑坐起身,便一把抱住了他:“不急,你再躺一会儿,你的气脉受到震荡,需得静养两天。”
 
常嘉赐防备的望向对方:“谁告诉你的?”
 
东青鹤摸着常嘉赐清虚的脸道:“没人告诉我我也知道,定是受了我那金光波及。”
 
常嘉赐一顿,金光护体会出,便是因为东青鹤遭到了攻击,这道理对方理应明白,然而看他那模样,却似乎并不在乎一般?
 
“你为何……”常嘉赐想问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反而是东青鹤笑道:“怎么,你怕我会怀疑你?”
 
常嘉赐茫然:“你难道不会吗?”
 
“青琅说,是你将我弄到床上的,”东青鹤给常嘉赐盖好被褥,一手揽着他直直地回视过去,软声道,“混沌魔气不过才驱散了一半,即便你有所反复也是正常,你看看我,还好好地坐在这里,那便够了……你总会好的,嘉赐。”
 
东青鹤说着,眸光里温软中带出一丝执着的坚定,自信得仿佛势在必,倒看得常嘉赐恍然了起来。
 
杀掉东青鹤,踏上独属于自己的平坦大道,这一直是常嘉赐预想的未来,他思量无数回且坚信不疑地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因为再没有第二条路能给他走了。
 
可是在那一刻,常嘉赐耳边似乎听见了一丝咔咔声。
 
就像是他深切执念被重重击打而划开的一丝丝裂缝……
 
就在常嘉赐恍惚间,屋内的门被敲响了,青琅在外头低声禀报说哲隆长老求见。
 
东青鹤原打算今日在这儿照顾常嘉赐的,听着这话便问:“哲隆长老有何事?”
 
青琅顿了一下,刚要开口,屋外竟已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哲隆向来是个急脾气,他只当这屋里还是东青鹤一个人,按着门主以往将门内事务放在首位的性子,他这般贸贸然而入算不得什么,而且事态的确紧急。
 
所以不等青琅回神,哲隆已是一把推开了门。
 
“门主,不好了!”
 
大汉话音才出就见屋内情景,东青鹤坐在床边,怀里紧紧了抱了一个人,他的头与他挨在一起,唇就在那人的脸颊边,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
 
哲隆呆滞在了那里。
 
屋外的青琅和青仪他们也有点呆,虽说东青鹤都把人带回来好一阵了,大家也都知晓他们夜夜共居,可碍于东青鹤以往那清正稳重的模样,任谁都不会遐思他有什么过分之举,真当是仁善之行,更有甚者,将缘由归结在另一位身上,说他毕竟是妖修,最擅长那些惑人狐媚之行。
 
所以,此刻真见了两人姿态,也难怪让门外人大吃一惊了。
 
相较于同样吓了一跳的常嘉赐,东青鹤的样子反而镇定自若,他不顾怀里人的挣扎,只将他轻轻地放回床榻之上,又盖好被褥后,才转向哲隆,没有怪罪,也没有惊慌,面色一如往昔。
 
“怎么了?”
 
哲隆怔然了片刻,才拉回神智,赶忙道:“门主,游天教万教主和羊山派福掌门昨夜双双殒命于各自门中。”
 
“怎么死的?”东青鹤顿了一下问。
 
哲隆道:“和之前……伏沣死相一样。”
 
东青鹤意外。
 
而他身后的常嘉赐同样意外。
 
和那死相一样?被砍了头取了魂魄?这……是沈苑休做的吗?
 
不,不对,昨日自己才去看过他,他不可能那么快逃出去,而且他的修为也不足以杀那两个人,更何况,剩下的三个北斗七星命格的人他们根本还没找到。
 
那这两个又是怎么死的?
 
常嘉赐茫然的看向东青鹤的背影,就见他静立片刻后慢慢回头向自己看了过来。
 
常嘉赐心头一紧,刚要沉下脸来,就听东青鹤道:“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第六十三章
 
东青鹤带着哲隆离开了,走前让常嘉赐好好歇息。常嘉赐又哪里还有这般心思,他披衣而起,想了解外头现下是何情况,可他现在走两步都晕,更莫说要出片石居了。而且青琅也随着东青鹤一道走了,留下青仪照顾自己,青仪没趁着这间隙谋害他就不错了,还指望帮着查探,简直痴人说梦。
 
本以为鱼邈也许会来,毕竟昨儿个两人说好的,常嘉赐正巧能从他那儿获取些消息,结果从清早等到晌午,也没见那笨蛋的影子。
 
常嘉赐趴在案几上,昏昏欲睡间只觉口干舌燥,想给自己倒杯茶喝,然而胸口突涌的窒闷让常嘉赐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劈啪一声,瓷杯砸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
 
常嘉赐伸手去捡,却蓦地一痛,指腹处被割破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怔怔的盯着那洇出的血色,耳边传来门扉的开合声,常嘉赐以为是青仪,于是头也不抬地冷道:“我有准你进来吗?”
 
话落半刻却不见人应声,常嘉赐这才循之看去,待见到那站在远处之人时,他眼中亮起惊讶,不过即刻又变成了灿烂的喜色,将那一身虚败皆扫了个空。
 
“妘姒姐姐……你、你怎么会来这儿的?”常嘉赐紧张地站起身想去迎她,然而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亏得妘姒一瞬掠至他的跟前将人扶稳,让他重新坐回椅内。
 
“外头发生了点事,今日不少人都到了青鹤门来寻东门主商讨,我正好一起来了。”妘姒面上不见多少温软,但是看着常嘉赐眼睛里倒不如以往那般冷冽了。
 
常嘉赐笑得跟个孩子一样:“所以……你就来过来了吗?”
 
妘姒也没遮掩:“我又出不了主意,看他们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我就想来看看。”
 
见她真的点了头,常嘉赐说不出的受宠若惊,连忙给眼前人拖了把椅子:“姐姐……你坐。嗯……姐姐,你喝不喝水?”
 
才想到自己打碎了杯子,常嘉赐又为难起来。
 
妘姒瞧着他左顾右盼的着急样,一把拉住了他。
 
“你不用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哦,好……”
 
常嘉赐立马听话地坐了回去,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乖戾蛮横,可是见妘姒凝视着自己,常嘉赐这才想到他今早一直未戴纱帽,一张脸红红白白跟个染布坊似的全给眼前人看去了。
 
常嘉赐后知后觉地抬手要挡,却被妘姒一把抓住了。
 
她从怀里抽出一块雪白的手帕轻轻地附在常嘉赐流血的指尖,小心地将伤口包了起来。
 
“怕什么,我都这模样了,哪还会嫌弃你。”
 
她的手指颇为粗糙,擦到常嘉赐的手心就跟锋利的碎石一般,常嘉赐却没有躲避,妘姒似乎不常同人亲近,以至她包扎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生疏,却看得常嘉赐忍不住红了眼睛。
 
“东青鹤说我会好的,他那个方子特别厉害,我去问他讨来,也一定治好你。”常嘉赐激动地说。
 
妘姒听了竟微微抬了抬嘴角:“空相虚貌不过只是一具皮囊,给谁看不是看,难道你厌弃我长得丑吗?”
 
“我怎会……”常嘉赐连忙否认。
 
“那不就得了,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又有何紧要,何必为此白白耗费心思。”妘姒坦然道。
 
“可是……”听见妘姒竟顾念自己的想法,常嘉赐自然高兴,但是思虑到姐姐定是无奈几多后才有了这样的看淡,他又觉心里难受得紧。
 
妘姒却是不想在这话上多盘桓,只问常嘉赐:“你好些了吗?”
 
那日东青鹤待他离开的急,两人都来不及见上一面,在常嘉赐力战混沌之时,中了毒的妘姒也瞧到了他冲入火中的情形,自然知晓他伤势极重,难免心有记挂。趁着九凝宫来此,妘姒便一番摸索寻了过来,还使了点手段避过了门外的小厮。常嘉赐身上妖气虽淡,但在这全是灵修的地方还是能分辨得出的,而且妘姒越同眼前人接触,越觉得同他熟识,冥冥中似有一种牵绊能让自己感知到对方的气息,这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对常嘉赐更是上心起来。
 
或许常嘉赐说得对,他们前世真的有斩不断的亲缘。
 
常嘉赐则道:“我好很多了,再过几日便能痊愈,你不用担心。”
 
又想到妘姒那日也中了混沌毒,在禄山阁的时候还替自己出头,也不知回去有没有受那花见冬的刁难。
 
妘姒听罢,摇了摇头:“我的毒已解,而那花见冬……她不敢对我如何。”至少妘姒名义上还是她的师姐,且修为不弱,花见冬还不至于为此闹得人尽皆知。
 
可是常嘉赐好歹也算和花见冬有过好几月的亲近,他知晓那个女子并不如面上看着高傲冷静,她多疑善妒,且不说她本就对妘姒有所不喜,即便二人以往情意深重,但凭着她与自己的新仇旧恨,花见冬也不会轻易放过和他交好的妘姒,这月余想也知道妘姒不会过得平静,以后想必也要多多提防。
 
果然妘姒又道:“不过她派人四处打听可破除兵魂的法子,誓要将她的天罗地网夺回来。”
 
常嘉赐听着冷哼一声:“天罗地网不是她的,也不是九凝宫的。”
 
说着又想起眼前人是九凝宫的弟子,顿觉自己有些口没遮拦了,怪只怪他跋扈了这些年都忘了还要看人脸色说话。
 
好在妘姒神情如常,并未因此不快,反而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兵器到底哪里来的?”
 
常嘉赐便将慕容骄阳在法器大会寻觅到天罗地网一事坦白道出,不过想了想又说:“东青鹤的护体金光刀枪不入,而我曾有一法宝乃是在修真界外所得,名为络石鞭,可连它都奈何不了东青鹤的护体金光,但是天罗地网却可以,由此可见,这双刀绝非九凝宫所制,它该是仙界法器,只不知为何久远之前就落到了你们宫中,还被打上了金蝉印。”
 
是不是九凝宫的东西妘姒其实并不在意,即便拿回去也是花见冬的东西,妘姒在意的是:“你为何想要天罗地网?”她还记得常嘉赐当日扮作花浮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只为夺刀,他既然已有了了不得的兵器络石鞭,何苦要在另两把兵器上这样费心。
 
常嘉赐被问得一怔。
 
若换个人他自可以编出一百套瞎话来胡诌过去,可是眼前人是妘姒,常嘉赐即便骗尽天下人,他也绝不会骗她。
 
但是许多话,他却说不得,于是一时间竟只得哑口无言的僵在那儿。
 
然而不用她开口,妘姒却已经知晓了。
 
“你想对付东青鹤。”
 
妘姒肯定道,常嘉赐刚才说了别的兵器都奈何不了东门主,只有天罗地网可以,只是妘姒却不明白,暂居禄山阁的半月,任谁都看得出东青鹤对常嘉赐的好,而现下他更是住在了东青鹤的主卧中,这绝非一般的情谊,所以妘姒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
 
常嘉赐呆然了片刻,一直挺着的脊背却微微垮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低低地问:“姐姐,你信命吗?”
 
这话问得妘姒一瞬无言,她张了张嘴似想否认,可不是想到什么,又住了口,只茫然地对着某一处有些出神。
 
常嘉赐也并不指望妘姒回复,他径自道:“我不信,我不想信,可为什么一切都要逼着你认命,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妘姒回神,对上常嘉赐悲伤的眼,疑惑道:“是什么样的命?”
 
常嘉赐顿了下,终于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我和他,十……世……相克。”
 
妘姒讶异。
 
常嘉赐苦笑:“在我活第一世的时候,算命的就这样告诉我,然而你听听,多么荒唐啊,谁会信,谁愿意去信?可是……当你一世一世,一次一次,每回都遇上他,每回都没有好下场,你不得不信,不得不信。姐姐,我想躲开的,第一世我与他纠葛颇深,死前,我告诉他下辈子我们别再见了,然而第二世我却又看到了他,再一次因他而死,然后第三世、第四世……我生前有多傻,死后就有多悔,我总是站在黄泉道前懊恼,下辈子一定躲开,一定躲开,可是没用,真的没用……”
 
“待到第八世,我被人追至人界至高的小屏山,自九千仞上失足落下,直直跌入轮回道,鬼差只来得及给我下了个遗忘咒便任由我去转世了。不知是那咒下的匆忙还是远不至孟婆汤的威力,我并未忘记全部,我开始做梦,我记不得所有,但是我却晓得,有一个人我必须避开,我如果要保命,就要离得他远远的,为此……我活了百年却也不敢出囚风林,那儿都是妖怪,只要我不离开,便不会有人随意进来,可是……我却再一次看见了他。”
 
常嘉赐抬眼看向妘姒,眸中泛出浓浓的绝望。
 
“为什么他会出现?我已经躲得那么远了,他还要我如何是好?那一刻我便知道,这就是命数……”
 
说到此,常嘉赐又笑起来,斑驳的面容在艳阳之下有种凄艳的惨烈之感,他咧开嘴道:“命啊,呵呵,可是再强的命我也不想认,既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那我便在此命定之前先下手为强,这样我的命就是我自己的了。虽然那一世最后我输了,但是我还有一次机会,而这最后一次,我在孽镜台发誓,觉不能再败给他…”
 
妘姒看着眼前明明在笑,却容色扭曲的男子,忍不住喊道:“嘉赐……”
 
常嘉赐却陷入了自我的回忆中,想到那个遍布全修真界的谣言,怕她误会自己的决心,他努力对妘姒解释起来。
 
“姐姐……那一刻我本没想救他,混沌来时,我想好了的,我要破了天罗地网的兵魂然后一刀送他去见阎王,东青鹤说得那些狗屁的天下苍生关我何事,混沌滥杀无辜又如何,混沌无人收拾又如何,我只要他死,我只要东青鹤死!待到天下大乱,仙界自然会派人来收拾那凶兽,我和你只要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的躲起来便好了……然而我最后还是败了,因为我想到,我要杀他只能在他筑界无法脱身的时候,但是我杀了他就没人对付混沌了,我也拿不到混沌血了,没有混沌血,我就不能救你了……我不是因为东青鹤才放弃的,根本不是!我还有机会,我还能杀了他,我不会信命的,我不会……”
 
“嘉赐……”
 
面对嘉赐激烈的否认,妘姒猛然提高了嗓音喝阻了他。
 
“嘉赐!”
 
看着常嘉赐怔然,妘姒难过的轻轻摸上了他的脸。
 
“嘉赐,也许你不是因为东青鹤才做了这个选择,可是你还好好的活着,我也好好的活着,却是因为做了个这个选择,选择了不杀东青鹤。”
 
常嘉赐不同意:“不,你不明白,我还好好活着是因为还没有到我死的时候,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若是不赶紧,那命数便要成真了,最后一世,都要成真了。”
 
妘姒摇头:“既然你说这是你们两个人的命数,凭什么,这十辈子都要你一个来扛?他却一无所知被蒙在鼓里?”
 
常嘉赐一愣。
 
妘姒红着眼睛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真有那该死的命数,但其实你眼前还有一个没那么辛苦的选择,那就是……既然你活下来、东青鹤死了,便算是逆天改命,那么你活下来,东青鹤也活下来,那一样是逆天改命,可是后者却要恣意许多,因为即便到最后你失败了,但这过程至少有他陪着你,而这九世的路,你一个人孤独地走得太久了。”
 
第六十四章
 
妘姒说完这话便见常嘉赐眉头紧蹙,眸光虽有闪烁,然其内也闪过深深的不以为然。
 
妘姒明白了:“你不信他,”
 
常嘉赐似还沉浸在妘姒的话中,可嘴角依旧勾起惯常的冷笑:“我为什么要信他?他就是一个骗子。”
 
妘姒回忆着这些年自己见过的东青鹤,二人虽未有过太多的交往,可仅有的几回已是让妘姒觉得,这修真界中若真有人能当得起“半天朱霞,云中白鹤”这八个字,也只有青鹤门的东门主了,东青鹤含仁怀义刻己自责,不知有多少修真异士曾蒙其恩惠,又怎么会是嘉赐口中的欺世盗名之辈呢?
 
妘姒对上常嘉赐眼中的坚定和执着,一时也有些分不清了,不过思虑片刻,她还是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真的骗了你什么,可是这一辈子,你不信他,是因为心不信他,还是因为九世的执念让你不敢信他了?”
 
妘姒看见常嘉赐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又继续道。
 
“嘉赐,我们有时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就是真的,若真如你所说,你陷在那来来去去的轮回中太久了,我并不是要让你放弃什么,而是,如果有一天,只是如果……当你的心想去相信什么的时候,别让你的执念变成阻碍,你的身边已经没有人帮衬了,难道自己还要和自己作对吗?”
 
妘姒说完便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她以往待人多半疏离冷冽,此刻看过来的眼神虽也不见多少火热柔软,但却像点在荒芜寂夜中的一道烛光,即便再微小,却也是常嘉赐整个生命中仅有的亮色了,让人如何去漠视。
 
就算艰难,就算心内不愿,但常嘉赐在妘姒殷切的注视下,终于点了点头。
 
妘姒露出了一个宽怀的微笑。
 
未免花见冬发现多疑,妘姒不能久留,眼看着太阳有些西斜,她便起身告辞了。
 
走前望着常嘉赐依依不舍的脸,妘姒答应若有机会还来看他。
 
姐姐走后,常嘉赐便一直站在窗栏边发怔,待回神才发现天都已经黑了,然而东青鹤却依然没有回来。
 
听着外头隐约传来青琅的声音,常嘉赐推开了窗。
 
青琅正在同青仪说话,见了他果然迎了上来。
 
“门主还有事儿要忙,他让我先回来给你熬药。”
 
常嘉赐瞥了眼他手里端着的碗,这回竟未啰嗦,直接拿过一口灌到了嘴里。
 
喝完后,常嘉赐说:“我要出去一趟。”
 
天色已是不早,常嘉赐还要离居,青琅自然要问。
 
常嘉赐说:“我想去日部,有事同金长老相询。”不管妘姒在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常嘉赐在意,若是那方子真有生肌塑骨的奇效,常嘉赐不介意多费一些功夫为姐姐去讨来,哪怕要让他做低伏小也没干系,至于她乐不乐意用,那便随她。
 
结果话说出去却见青琅容色一抽,支吾了一下道:“嗯,日部现下……有些忙。”
 
常嘉赐一眼就觉出他眼里的繁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青琅似还想隐瞒,然而常嘉赐的下两句便让他没了话说。
 
“你不告诉我,我不会自己去看么?是,我的修为许是到不了日部,但这高耸入云的山道又没有装栅栏,我想下去还不容易?”
 
东门主千叮万嘱要青琅看顾好这位祖宗,就怕他出了什么岔子,眼下这话说得,青琅还真怕常嘉赐闹起来直接往山道上一跳,自己拿什么赔给门主。
 
青琅只有无奈道:“是金长老……他、他遭了暗算。”
 
“什么?”这倒让常嘉赐十分意外了,想到昨儿个才出的事,忙问,“也是被人割了脑袋?”
 
青琅连忙摇头:“不不不,金长老还活着,但是他中了毒,正昏睡不醒,由弟子救治呢,门主也赶了过去。”
 
想也知道,前一阵青鹤门这又是走水又是死了前长老,那防御已是固若金汤了,加之这两天非常时刻,几位掌门还都在门内未走,这外头要想来人下手,该是十分不容易的,而金雪里就这么被不声不响的毒倒了,与其说外敌强悍,不如说内贼反而更可疑。
 
而门里还有两个现成的恶人关着,一魔一妖,若真要怀疑,想必他们自是首当其冲。
 
想着那些掌门围聚在一块儿暗忖要怎么审问自己和沈苑休,常嘉赐的笑容就凉了下来。
 
“不如我现下过去,也省的你们门主一会儿还要亲自来一趟?”
 
不过这一次常嘉赐却猜错了,听着青琅的话常嘉赐还有些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人已经抓到了?是谁?”
 
青琅顿了下,又将那人重复了一遍:“是鱼邈,是他给金长老下的毒。”
 
常嘉赐一呆。
 
……
 
常嘉赐到得星部刑堂的时候,那里可热闹了。
 
东青鹤同秋暮望坐在高位上,几位掌门则坐在下首,正中鱼邈被符川压着跪在地上,两旁还立了不少星部和日部的弟子,那位宋师兄也在其中。
 
常嘉赐站在最外头,明明不甚起眼,然而他一出现,堂上的东青鹤一眼就看了过来。
 
东门主有些意外,似要起身,却被常嘉赐狠狠瞪了一眼。
 
那么多人在场,他要是赶过来,是想让自己跟堂内那嫌疑人一般遭人注意么。
 
明明隔着纱帽,但这一眼东青鹤还是察觉了,身子一动,又慢慢坐了回去。
 
此时外头又走进了一个人,是个穿着浅蓝弟子服的,远处的秋暮望见了他,便问:“可是查验清楚了?你们长老所中何毒?”
 
那弟子应该是金长老的徒儿,昨儿个金雪里来给东青鹤诊治的时候常嘉赐还见过他跟在金长老身边。
 
对方道:“弟子堪阅多方医书,终于有所眉目,这毒名为‘风沙’,无色无味,乃由符咒所下,点起之后一里内嗅闻其烟便可中招,中毒之后起先眼下发黑,浑身虚软无力,紧接着便内力溃散,骨血凝结,四肢僵化,待到最后……”
 
见弟子游移,东青鹤将目光从常嘉赐身上转了回来,催促了一句:“说。”
 
那人咬了咬牙才道:“待到最后,整个人浑身变至极硬极脆,稍有不慎便会……碎成齑粉,就像风过沙扬,故而得名。”
 
此话一出堂内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东青鹤又问:“此毒到毒发有多少时间?可有解药?”
 
那弟子苦着脸摇了摇头:“十、十二时辰……解药许是有,但这毒本就罕见,弟子找遍典籍只能查到其征兆,却没有发现解药的踪迹。”
 
“问他要,毒是他下得,他一定有解药!”
 
听罢那弟子的话,日部其他人便喊了起来,一个个瞪向符川手下的鱼邈,眼神都要喷出火来。
 
“休得喧哗!”符川低喝一声,看向堂上的秋暮望,“听我师父问话。”
 
秋暮望待四处静下后才开口对日部另一弟子道:“你进门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看见……看见我师父倒在炼丹房中,一个黑影自偏门逃走,我追了过去,然后就把人抓住了!就是他给师父下的毒!”那弟子边说边指向鱼邈恶狠狠道。
 
“我……我没有……我没有……”面对两旁射来的怨愤目光,鱼邈害怕的辩驳显得如此无力,他一张小脸忽红忽白,眼睛都肿成了核桃,“我没有害金长老……我是听见他的叫声才进门的……”
 
“你说你没有害他,那你之前去到日部是为何?”东青鹤声音还算温和的问,“据日部弟子所言,当时无人同你有约。”
 
鱼邈抿着嘴巴,大大的眼睛在人群里掠了一圈后,欲言又止的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若在我九凝宫,这般嘴硬的弟子,只有用刑了。”座下的花见冬开口道。
 
“去他住处搜一搜也可,若还有那毒符在,便可抓他个人赃并获。”一边才死了掌门的羊山派长老也开口道。
 
这二人话才落便收到了秋暮望冷冷的一眼。
 
下头的符川又道:“我师父早派人去搜了。”
 
人群外的常嘉赐听了皱起了眉。
 
此时东青鹤又问:“搜得如何?”
 
符川摇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只是没有发现并不代表这毒就不是他下的,人在那儿被抓了个正着,他又不肯开口,若想就这么逃脱罪名也实在牵强。
 
秋暮望的手在桌案上轻轻敲着,远处的符川紧盯着师父的动作,只待他一声令下,这该用的刑还是得用。
 
少顷,秋暮望道:“哲隆长老已查探了门内各处,并无外人入内的迹象,我再问你一次,鱼邈,你去日部做什么了?或者,谁让你去的?”
 
鱼邈怕得肩膀都缩了起来,整个人抖若筛糠,嘴里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声,然而等了片刻,他却还是不说话。
 
东青鹤望向他:“其他事我们可慢慢再议,若你知道这‘风沙’的来历,或者有旁的消息,哪怕一点点也可先告诉我们,你难道想看着金长老就这么药石无医吗?”
 
“我不想,我不想……”鱼邈连忙摇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说着说着他又哭了起来。
 
听着那可怜的抽噎声,堂内沉寂半晌,响起秋暮望冰冷的声音。
 
“拉下去,先打五十鞭,他若不说,再加二十鞭,要还是不说……”
 
秋暮望转向符川,符川了然的点头,一把将鱼邈拖了出去。
 
远处的青琅看看那个挣动的瘦弱少年,又看看常嘉赐。就他所知,嘉赐和这小弟子的关系还算不错,也许会出手相救?
 
结果对上的却是无动于衷的一派模样,常嘉赐连姿势都未变一个。
 
青琅低声道:“星部的鞭子可不一般,打不死人,但是能活活把人疼死,以那小弟子的修为,二十鞭就足够他在床上躺一个月了。”更莫说五十鞭,七十鞭了。
 
常嘉赐没说话,只默默看向了堂上的东青鹤。
 
东青鹤的脸上似有些犹豫,但他既然将星部交由秋暮望所管,便是信由秋长老的铁面无私,他以前不会指摘,现下在那么多人面前,自然也不会。
 
不一会儿果然听见鱼邈的哭声响亮了起来,伴随着噼里啪啦地抽打声,在静谧的殿内幽幽转荡。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待抽到四十下的时候,鱼邈的嘤咛已经渐弱了下去,时有时无的,空气中则飘散出淡淡的血腥气,
 
常嘉赐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那羊山派的长老又忍不住道:“虽然金长老中毒的手法同我们福掌门还有游天教的万教主有所不同,可事发时间如此蹊跷,我们也不得不防。要我看,他若不说,我们也不该如此耗着,或许查查那小子近日和门内其他人是否有甚过近的往来会有些旁的消息。”
 
这话一出,殿内人的视线都止不住往座上的东青鹤瞟了过去,前几日常嘉赐和鱼邈一道在路上闲逛的姿态可是不少弟子都看见的,真要查的话,常嘉赐自然难逃干系。
 
东青鹤在各方注视下不动如山的坐在那里,他之前对常嘉赐多方照顾,因为混沌巨兽之事在前,救人的是他俩,旁人也轮不到说话,然眼下事关金长老性命,他们又没有旁的线索,能抓到一点自不该放过,所以众人若有怀疑,招常嘉赐来问问也算理所应当,东青鹤要在此时要说个“不”字,这庇护之心就显得太过突兀了。
 
常嘉赐看着远处那人,东青鹤也在看他,两人对视片刻,常嘉赐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一瞬的温软之色。
 
就在东青鹤要开口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我辰部的弟子自然是彼此亲近,按你的意思,难道要让我部内的人一一过来受这鞭打盘问才算作数?!”
 
话落,一道白影倏忽飘至,负手而立,倨傲地看向那先头说话的羊山派长老,看得对方脖子都缩了回去。
 
慕容骄阳冷哼一声,继而转向那头的秋暮望,不快道:“让符川住手!”
 
秋暮望冷冽的回视,未几,他低唤了一声弟子,下一刻符川便提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回来了,啪嗒一下,仍在殿前。
 
秋暮望道:“慕容长老,你可是能从他身上问出话来?还是你知道是谁害的金长老?”
 
慕容骄阳抬了抬下巴:“我不用问他,我也不知道是谁害的,我只晓得不是我辰部弟子做的。”
 
秋暮望皱眉:“单凭你这一句话可不行。”
 
慕容骄阳向前走了一步,来到了鱼邈身边,淡淡瞥了他一眼,点头:“行,我替他作证,我找金长老要些草药,所以是我派鱼邈去的日部,至于他为何会撞上别人下毒,这我可就不知了。”
 
“骄阳……”
 
东青鹤忍不住出声提点了对方一句,慕容骄阳挡在鱼邈跟前的步伐却不闪不避。
 
秋暮望顿了一下,又道:“好,即便此事与鱼邈无关,那么前两日,我星部被人无端闯入,我一直在查到底是谁,直到我察到堂下人的气息,发现竟与他一般无二,慕容长老对于此事,可有何解释?难道也是你派他去的?”
 
秋暮望话是问慕容骄阳的,然而视线却直直转向了殿外的常嘉赐。
 
慕容骄阳狭长的眉头一蹙,悄悄瞪了一眼地上的人,然抬起头的时候已是回复了傲然。
 
“不错,也是我。”
 
第六十五章
 
慕容骄阳这么横插一档,虽是空口无凭,但以他在青鹤门内的地位,秋暮望和东青鹤不至于让他下不来台,常嘉赐明白,这事儿无论后续多难收拾,但面上,鱼邈这条命算是被保下来了,也不知那个笨蛋是如何能入慕容长老法眼的。
 
常嘉赐觉出已有不少人发现到了自己的出现,在确认藏在鱼邈那儿的物事没有被人搜出后,他暂且放下了心来,看了眼堂上的情况,他悄悄退开一步,打算先行离开。
 
那头东青鹤的目光很快就追了过来,看看常嘉赐,又盯向两旁的青琅和青越,示意他们要安稳地把人送回去。
 
金雪里遇袭,青鹤门内的防备比以往都多了一倍,到处都是来往巡逻的弟子,常嘉赐这么大喇喇的带着东青鹤的小厮自大路而过,受到的瞩目也就可想而知了。
 
常嘉赐觉得有些烦,便转而抄了小道。青琅想说点什么,却被对方不耐地忽略了。
 
自从伏沣被撤了长老之位,水部不少弟子就去了其他七部,那时未去的,在伏沣丧命之后,也不得不走了,所以相较于别处,地已没了常嘉赐当日进门时的喧嚣热闹,偌大的院落空空荡荡,只除了有巡视的弟子间或路过,查一查角落没有异象便又匆匆走了。
 
而这般冷僻之处,在如此非常时刻就显得颇为方便了,所以常嘉赐才途径水部的后屋时就觉出有些不对,之前说了,他的修为虽落了个干净,但是神识倒比以往更为通透,两边青琅青越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常嘉赐的步伐却已经停了下来。
 
不过不等小厮疑惑,忽然两道针尖般的冷光自远处飞来,打在青琅和青越的后脖子处,让他们二人一下就失去了意识。
 
看着倒在那里的两道身影,常嘉赐心内一惊,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警惕地向暗里的一处看去。
 
“有胆儿拦人,没胆儿出来吗?”常嘉赐冷冷的问。
 
他话刚落,一道高大的人影渐渐凭空显来。
 
常嘉赐心内对于来者的身份有些思量,只不过他以为对方会派个喽啰过来办事,亦或是像迷闺那样的妖修代之,结果真看到了他本人出现了在这里,常嘉赐还是震然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脸上仍是戴了那张可怖狰狞的面具,伟岸的身形四周漾满了层层叠叠的魔气,逼仄又阴鸷的气势才一靠近就激得常嘉赐有种想退后的欲望。
 
来的正是偃门门主,幽鸩。
 
常嘉赐尽量淡然地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好日子,偃门主竟然亲自大驾光临青鹤门了。”
 
他的嗓音故意拔高了几分,清清亮亮的,被小风一吹该是能飘出一小段路。
 
幽鸩听了却不为所动,反而上前一步,在离常嘉赐一臂距离处才停下,用那双深邃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沉沉道:“……不是你让我来见你的吗?”
 
常嘉赐的余光还能看到那头有金部弟子在路上来回的身影,可他们却像那日在春禄城中受红缨玉迷惑发现不到他和东青鹤行迹的鬼差一样,根本没听到常嘉赐的话,常嘉赐一下就明白这小小一处角落应该是被幽鸩设了隐匿的结界。
 
常嘉赐一边觉得着急一边又觉惊讶,他想到当时自己对迷闺说“有本事就让你们偃门主亲自来找我”的话,没想到幽鸩这一行竟真为自己来了?
 
可常嘉赐还是不信,他说:“我哪里有这样大的面子,能得偃门主青眼。”
 
接着他又想到今日在青鹤门内发生的混乱,不由恍然大悟。
 
“我看金长老才是门主今日前来想探视的对象吧?”
 
只不过幽鸩大老远的避过了那么多青鹤门的眼线,只放倒了一个金雪里,而且人还没弄死,实在不像他狠辣的作风。
 
常嘉赐看着幽鸩的眼神不由显出疑惑来。
 
幽鸩也在看他,从头到尾那注视都显得直白到有些赤luo裸了,哪怕是东青鹤都没这么看过常嘉赐,看得他的拳头都在袖管中咔咔作响。
 
“偃门主想要什么?”常嘉赐不爽的问,“金长老主管青鹤门丹药,你独独寻到了他下手,是想要寻药吗?”
 
见幽鸩眼内闪过一丝意外,常嘉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是什么药?”
 
问是这么问了,可常嘉赐不认为幽鸩会告诉自己,哪有人这么蠢将自己的目的都和盘托出的。
 
没想到幽鸩侧了侧头竟然说了句:“一种可解百毒的药。”
 
常嘉赐茫然:“什么?”
 
幽鸩说:“三青鸟翎羽。”
 
常嘉赐嗤笑:“可惜这天下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幽鸩点头:“我原来也以为没有,不过……”
 
话落,幽鸩忽然抬了抬手,一阵微不可查的凉风便拂过了常嘉赐的脸颊。不等后者意识到什么,他头顶上的纱帽就被打落了下来,跟着露出其下那张被遮掩着的斑驳的脸。
 
常嘉赐一惊,狠狠瞪向幽鸩:“原来偃门主是专程来羞辱我的,不过抱歉了,怕是要丑到了你。”
 
幽鸩落在常嘉赐脸上的视线晦暗不明,有一瞬的闪烁几乎像是心疼,不过很快他又弯起眼,笑了起来。
 
幽鸩说:“是挺丑的,不过……你快好了,所以我知道,还是有的。”
 
有什么?常嘉赐一怔,明白过来。
 
“你说三青鸟翎羽?!”
 
自己的伤用了这个所以才好的?可那鸟不是仙界的东西嘛?东青鹤从哪里搞来的?
 
幽鸩像是知道常嘉赐在想什么一样,跟着点头:“我也想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又或者这根本不是那鸟羽,而是别的……能解百毒能恢复修为的东西。”
 
常嘉赐眼神一转,忽然想到自己每次药浴,东青鹤都最后鬼鬼祟祟灌入的一瓶血,难道是那个?
 
察觉到常嘉赐的思虑,幽鸩又上前了一步:“你知道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
 
常嘉赐想往后退,手却被抓住了,一触之下常嘉赐竟整个人抖了抖,并不是幽鸩用了多大的气力,而是相比较总是温热的东青鹤,他的手心冷得跟鬼一样,那凉意顺着皮肤能沁入嘉赐的血脉,带起了他体内残余的魔气,让嘉赐难受地皱起了眉。
 
幽鸩逼视过来,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剑。
 
“你知道……”他用肯定的语气道。
 
常嘉赐甩不脱对方,且不说他根本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告诉这人,常嘉赐心头急转,扯了旁的话来对付他。
 
“你要这个药做什么?向来心狠手辣的偃门主难道还有想救的、舍不得的人?”蓦地想到那日在林中听见的少年声儿,常嘉赐哼笑:“是……那个叫祺然的吗?你的心上人?”
 
没想到幽鸩听见那个名字从常嘉赐口中而出竟一刹那冷了目光,周身原本还算幽淡的煞气也大涨起来,仿若无形的剑气一样刺得眼前毫无防御力的常嘉赐痛苦不已。
 
对上失了冷静的眼前人,常嘉赐勉力压下胸口一股股的窒息之意,咬牙讥讽道:“没想到……我们的偃门主还是个多情种子呢……只是,你这位小心肝不知该有多可怖,让你连我这么丑的模样,都能瞧得目不转睛……”
 
下一瞬常嘉赐就被人用力掼到了地上,幽鸩一脚踩在他的背心处,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踩碎常嘉赐一身的骨头。
 
常嘉赐听见他用阴寒鄙夷的语气居高临下道:“就凭你,也配和他比?”
 
然而下一瞬,那口气又低缓了下来,变成了哼笑:“不过,你故意用话想引我魔气大涨,是还指望东青鹤能发现我们,前来救你吗?”
 
被抵趴在地的常嘉赐只觉喉咙口涌起一阵阵腥甜,他气得指甲都在地上抓破了,出口的话却还算平和。
 
“那……偃门主故意拖拖拉拉不杀我,难道是指望我来帮你杀东青鹤吗?”他可是深深记得上回迷闺的威胁的。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幽鸩忽然松开了腿,一把拉起了常嘉赐,还伸手抹掉了他头上的落灰。
 
常嘉赐重重喘了两口气才没有让怒意激得神思混乱,他一把拍开幽鸩的手,冷笑道:“我帮不帮我自己,不牢偃门主操心,而且偃门主怕是有所不知,东青鹤身上……”
 
“护体金光,”幽鸩打断他道,又问,“你不是拿到刀了吗?”
 
常嘉赐挤出笑来:“可是,我的修为没了,刀也没了。”
 
幽鸩盯着他良久都未说话。常嘉赐暗忖这家伙难道又对自己起了杀心?幽鸩忽然说:“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可以破他的金光。”
 
常嘉赐对东青鹤说过,他生平最恨被人威胁,若说前一刻他只是敷衍对方伺机想着日后要如何报复的话,幽鸩的这一句话真正抓过了常嘉赐的神思。
 
“你说什么?!”常嘉赐猛地沉下声。
 
幽鸩问:“你想不想知道?”
 
常嘉赐目光如电,尽管明白幽鸩也许只是诓骗他,但是嘴巴比他的思绪更快一步的问出了口。
 
“是什么?”
 
幽鸩眸光一动,像是在犹豫,又更像是一种别样的狠戾,在常嘉赐怔怔的目光下,他缓缓道:“魂元精气乃是修真之士的命脉所在,东青鹤的护体金光也不过是由他炽盛的元气而来,只要他的本元震荡波动,那金光自然就会弱化,甚至凝不起来了。”
 
“可是他的本元丹田浑厚无垠,气脉丰沛,”常嘉赐道,就算近日似乎有所虚耗,没像以前那么厉害了,但是东青鹤的护体金光依然让自己奈何不得,“若是他的筋脉骨血丹田都无损,要如何震荡波动?”
 
幽鸩注视着常嘉赐的脸:“人之本元精气除了在丹田,在骨血,还有一处是可以泄出的……”
 
向来狡黠伶俐的常嘉赐竟有片刻未明白幽鸩的意思,反而是对方那旖旎的视线看得常嘉赐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你、你……是说……”
 
一瞬间,常嘉赐斑驳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他气得再难忍耐。
 
“荒唐……简直荒唐!!!”
 
幽鸩依旧站在那里跟堵高墙似的,不顾常嘉赐愤懑,他继续道:“修士之交合乃是最快泄元的法子,有泄有收,故为双修,而东青鹤乃是极阳之体,换个同样属阳但修为低微的,恐会被其所克,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也未可知,不过你不一样,你是极阴之体,与他双修,与你只会有益,而他……未必有害,只是在泄元的半个时辰内,他的本元精气会有所不稳,护体金光自然也持不住了,那时,你想做什么,怕是都比以往要事半功倍。”
 
幽鸩说完就见常嘉赐站在那里,一张脸红红白白,已是分不清是羞是怒又或是呆傻了。
 
直到良久,常嘉赐抬头向他看来,有气无力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幽鸩顿了下,并未回答他,只是一抬手,那被打落的纱帽就重回了手里,幽鸩又上前一步,在常嘉赐怔楞的眼神中轻轻地替他把纱帽戴了回去,那手法竟然说不出的温柔。
 
指尖轻轻擦过常嘉赐的脸,幽鸩收回了手,他说:“只要你敢试,自会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
 
眼见他说罢甩袖就要离开,常嘉赐硬是拉回了游脱的神思,咬牙道:“你说有一物可解百毒,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幽鸩看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待你的东门主救治金长老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原来他是因此才对金雪里下手的,想逼东青鹤拿出那灵丹妙药来!
 
常嘉赐却对幽鸩道:“我的命还要靠金雪里救治,我不能凭你的猜测就冒这样大的风险,我要‘风沙’的解药。”
 
幽鸩看着常嘉赐的手,似乎笑了笑,就在常嘉赐以为他会拒绝时,对方自怀里掏出了一粒像种子般的东西放到了常嘉赐的手心,还轻轻握了握。
 
“好好收着,也好好想……”
 
丢下这句话,幽鸩的身影疏忽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双拳紧握,僵硬而立的常嘉赐,还有两旁恍惚醒来,一脸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的青琅与青越。
 
第六十六章
 
常嘉赐到片石居的时候,东青鹤竟然已经回来了,正立在院子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抬头看见常嘉赐连忙走了过来。
 
“去哪儿了?”东青鹤问。
 
常嘉赐避开他的视线,推开门走进了屋子:“还能去哪儿,废人的脚程就是这般磨叽。”
 
东青鹤听着他话里头带着莫名的怨气,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青琅他们。
 
幽鸩堵了常嘉赐说了半天话,于被施了阵法的小厮们来说却不过是一个晃神的功夫,所以面对东青鹤的疑惑,他们全都回以茫然的目光。
 
东青鹤倒未细究,只对青琅使了个眼色便让人先退了。
 
回到屋内,东青鹤道:“你可是在担心鱼邈?”
 
常嘉赐脱了纱帽远远丢到一边,懒懒的说:“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东门主这么施仁布恩之人,哪里舍得滥杀无辜呢。”
 
“你觉得鱼邈是无辜的?”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是他下的毒?那中招的金雪里得蠢成什么样儿?”常嘉赐白了东青鹤一眼。
 
“但是鱼邈显然在袒护着谁。”东青鹤说。
 
常嘉赐冷笑的迎上他的视线。
 
东青鹤摇头:“我知道不是你。”
 
“何以见得?”常嘉赐好奇。
 
“你的伤还需得金长老调理,而且……我就是知道。”东青鹤微笑。
 
“哼,花言巧语,”常嘉赐搭起腿,“你信,可是你们秋长老不怎么信呢,他这一招‘借力打力’使得可是比慕容长老的‘柔远绥怀’要更高一筹。审不出鱼邈,可以顺藤摸瓜先审同他交好的,”也就是常嘉赐,“审出了鱼邈,另一个嫌疑之人便可逃过一劫了,”那人便是关在秋暮望房里的沈苑休。
 
“没想到秋长老对那沈修士还挺情深义重的,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要保他一命。”说到这儿,常嘉赐落到东青鹤身上的视线变得阴阴凉凉,就跟一条带了倒刺的藤蔓,恨不得牢牢绞住东青鹤的脖子一般。
 
东青鹤只得无奈一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敢说在慕容骄阳来之前,秋暮望若真听了那羊山派死老头的提议,说要审鱼邈身边近两日与他往来密切的人,你会不答应?”
 
在常嘉赐尖刻的视线里,东青鹤退到了门边:“即便答应,也不过是给门内人一个交代,我自会护你周全。”与其面对诸多猜测,不如开诚布公地给站出来,这向来都是东青鹤的处事方法。
 
不过常嘉赐却不信,尤其看到东青鹤越退越远,他的心也不由冷了下来。
 
可是下一刻就听门外响起了脚步,站在那头的东青鹤轻轻打开了门,青琅和青越他们鱼贯而入。
 
望着那熟悉的木桶和一干泡浴草药,常嘉赐倒是回不过神来。
 
他可是记得昨儿个东青鹤才过度虚耗修为失了神智,而今日一早到现在,东青鹤是忙得脚不沾地,隔着这点距离,常嘉赐都能瞧得出他眼内的疲惫,即便如此,他竟然……还想为自己治伤?!
 
东青鹤挥退了青琅他们回过头来,对上的就是常嘉赐一张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东青鹤笑:“我没事儿的。”
 
常嘉赐皱起眉:“你这是找死啊。”
 
话说完又觉自己口气里像是透着关心一般,连忙沉声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青鹤门里里外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儿,若是东门主因此再有个三长两短,前有金雪里能骂我忘恩负义,后头就有你那些拥趸能把我撕个粉碎,东门主信还是不信?”
 
东青鹤听了这话反而笑得更深了,他走到常嘉赐的面前,一手抚上了他的腰际。
 
“我说了,不会再有之前的事了,那只是一场意外,而且……你的伤已好了六成,此时若有所耽搁,会消弭之前费下的功夫,更是得不偿失。”
 
在常嘉赐怔楞时,东青鹤眼疾手快地褪了他的外袍,又除了他的里衣,然后将人抱进木桶中。
 
常嘉赐默默的靠在那儿,看着东青鹤向那里间而去,半盏茶后他又走了出来,抬腿也进到了水里。
 
常嘉赐忽然说:“我方才遇见偃门门主了。”
 
对面的东青鹤一顿:“在哪里?”
 
“你说呢?”常嘉赐笑,“我身上那么重的魔气,你要一直作势忽略我都替你累得慌。”
 
东青鹤蹙起了眉。
 
常嘉赐看着他:“你不问我他来做什么吗?”
 
东青鹤说:“他来找金长老。”
 
“不错,东门主果然洞若观火,除此以外呢?”常嘉赐眯起眼。
 
东青鹤却不说话了,只望着他。
 
常嘉赐挺起了背脊,挨到了东青鹤的身前:“怎么?东门主什么都不问是在顾忌什么害怕什么,还是觉得凭借自己的本事就能将一切都了如指掌?”
 
片刻,东青鹤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顺着那位偃门主的意思而已。”
 
“他什么意思?”常嘉赐疑惑。
 
东青鹤道:“让我怀疑你。”
 
常嘉赐一愣,反问:“你没有吗?”
 
东青鹤坦然地看着他。
 
常嘉赐表情有些扭曲:“对,他是来找金雪里的,可是除此之外,他还为了一件事来。”
 
东青鹤似有所觉,竟微微向后仰了仰头,想要避开常嘉赐的气息。
 
常嘉赐却不依不饶,又慢慢欺近了一分:“他说,他在找一样可解百毒可生修为超脱三界的神物,名为三青鸟翎羽,东门主如此见多识广,可是听说过这个好东西?”
 
东青鹤侧身:“听说过,但我从未见过三青鸟。”
 
“我也没有见过……”常嘉赐点点头,蓦地坐了回去,也带走了东青鹤身前萦绕的热意。
 
东青鹤暗暗松了口气,正欲打开手中小瓶,将最后一味药倒入水中,开始今日的救治时,眼前的常嘉赐竟猛然跳起想要跨出木桶朝那里间而去。
 
不过他才一动,就被一直防备着他的东青鹤抓了回来。
 
“嘉赐,那里面什么都没……”
 
话才说一半,又被一道清脆的裂帛声打断。
 
原来常嘉赐在趁着东青鹤制住自己的时候,忽然返身,伸出两手一把撕开了对方的内衫!
 
自浸浴起,常嘉赐每每都被剥了个精光,一身的残缺全被对方看个透彻,而那头的东青鹤却总是留着一件最后的里衣,让他很是不满,常嘉赐本以为对方是为了假正经,亦或是故作狼狈实则想用那浪荡的模样来扰乱自己(?),直到这一刻,常嘉赐才恍然大悟,东青鹤在隐瞒些什么。
 
只见那人宽阔健硕的胸膛上躺着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深的皮肉翻卷尤渗血丝,浅得则结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痂盘桓在心口处,就像一张蜘蛛网,明晃晃的吸食着东青鹤的修为,东青鹤的命脉。
 
见常嘉赐一瞬间白了一整张脸,东青鹤想要拉回自己的衣裳,然而一触到那人的手时才发现他在颤抖。
 
“嘉赐……”东青鹤唤他。
 
常嘉赐没应。
 
“嘉赐……”东青鹤又叫了他一声。
 
常嘉赐还是不说话,只一双长长的眼睫僵硬的扑闪了一下。
 
东青鹤叹了口气,索性张开手将他整个人都揽到了怀里,牢牢地贴在了胸口。
 
“没事的,以我的道行,会好的很快,之前几日的已经痊愈了,不信,你仔细看看?”东青鹤说着,拉起常嘉赐的手也贴在了胸口,温热紧实的触觉却让对方跟摸到了一块火碳般,烫得一下就想躲开,然挣动的掌心却被东青鹤用力压了下来。
 
“为什么……”
 
常嘉赐呆呆地问,他盯着东青鹤骇人的伤口,反反复复嗫嚅着这两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
 
常嘉赐不懂,东青鹤什么都有了,他以后还会有更多,他应该惜命的,这里没有天下苍生需要他力挽狂澜,也没有千万瞩目值得他杀身成仁,只有他常嘉赐,处心积虑,孑然一身的常嘉赐。何必呢?那个地方该是心头血,修真界人人皆知“一滴心头血,百年丹田气”,由此可见那处血脉的珍贵,而东青鹤虽然因为修为高段,可一旦骨血危脆,反而难以支撑他筋脉中过甚的内力,更容易遇险,就好像一处华丽的殿宇,若是房梁一根一根被拆了,精致繁复的砖瓦美饰只会加速他的崩塌陷落,东青鹤这般大把大把的将气血折给常嘉赐,根本是用自己的命在续常嘉赐的命,叫常嘉赐如何明白!?
 
是,他是想让东青鹤死,但是他要自己亲手将他送上黄泉路,讨回自己所受的苦,而不是看着对方以这般舍身成人的姿态来挽救自己,常嘉赐不需要,也不会信!
 
东青鹤对上眼前那张与其说是茫然困惑的脸,常嘉赐眼里的神情更像是遭遇到让他不敢接受的真相一般,带着一种恍惚的惊惧之感,东青鹤心头一紧,伸手捏住了常嘉赐的下颚,逼迫他抬起了脸。
 
“嘉赐……”东青鹤又叫了一声,嗓音重了一层,“你真的不知道吗?”
 
常嘉赐眸光动了动,迟滞地对上东青鹤的脸,然后被他眼里深沉的情绪激得一惊。他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话来。
 
东青鹤则环紧了常嘉赐的腰,指尖在常嘉赐脸颊上的嫩肉处轻轻摩挲起来。周围蒸腾的热气醺红了常嘉赐的脸,也朦胧了他脸上交错的伤疤,让他的面容回复到了曾时的几分清丽,看得东青鹤眼瞳缩了缩。
 
他说:“那时在地府,你也问过这样的话,你记得吗?我说待我们离开后我再告诉你……但结果我食言了,好在虽然晚了九百年,我却重新找到了你,这一次……即便要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不会让曾经的一切重蹈覆辙。”
 
说完,东青鹤在常嘉赐惊愕的目光中低下头覆住了对方的双唇。
 
神思不属的常嘉赐根本没有任何防备,轻易的就被东青鹤慑住了唇瓣继而顺利的长驱直入。东青鹤的舌同他的胸膛一样火热,窜至常嘉赐的冰冰凉凉的口腔便烫得他本能的向后退去,然而后脑却被一只大掌抵住,半点不让他逃离。
 
而东青鹤的吻也像他的人,看似温柔如水,实则强悍迅猛,且带着绵密的细致,从细软的舔舐,到深深的纠缠,再到无所不在的席卷,一步一深入,麻痹敌人,围困敌人,击倒敌人,直到连后路都被全全封杀,让对方退无可退。
 
常嘉赐的挣扎在这般的攻势下自然渐软弱了下来,哪怕指尖陷在东青鹤的伤口处,也没有让东青鹤停下。
 
待到东青鹤亲够,常嘉赐的嘴巴都麻了。
 
第六十七章
 
东青鹤退出常嘉赐的唇间,只同他额头相抵,凝视着常嘉赐的瞳仁中满是热诚之色,深重的竟带着威压一般,还有他那全全将怀里人围拢着的灼炙气息,都逼迫着常嘉赐难以忽视,只得面对。
 
常嘉赐抿了抿肿痛的唇,怀疑地重复了一遍东青鹤的话。
 
“……即便要付出再大的代价?那……什么样的代价,你都愿意付吗?”
 
东青鹤感受着对方言语时拂过自己嘴角的气息,享受地问:“你想要什么代价?”
 
常嘉赐眯起眼,郑重地道:“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去死呢?”
 
说完他死死地细探着东青鹤的眼睛,似乎想一路看到他的眼底,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虚伪和游移,然而结果却让常嘉赐失望了。
 
东青鹤眉眼如昔,只除了嘴角隐约的一点浅笑,他的表情没有半点退让之意。
 
“为了你,我自然愿意,可是……”
 
看着常嘉赐先扬后抑的眼神,东青鹤继续道。
 
“如果有的选,我更希望我们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说着,他指尖一点,一直攥在掌中的瓷瓶便倾斜而下,里头的殷红液体也滴入了木桶之中,渐渐将身下的水染成了血红。
 
常嘉赐嗅着鼻尖飘散的腥味,只觉自己浸没在东青鹤骨血中的四肢皮肤都跟着麻痹虚软了起来,他难受地握紧了拳头,嘴里仍是倔强道:“可若是……根本没有这个选择?”
 
“我相信会有的。”
 
东青鹤轻轻一笑,宠溺地点了点常嘉赐的额头,见他满脸的怀疑,东青鹤又叹了句。
 
“万一到头来真的没有……又哪里需要你那么辛苦的动手。”
 
他这一句说得十分随意,那么悠悠淡淡的,不细听几乎都要湮灭于水声里,却使得将其入耳的常嘉赐霎时懵在了那里。
 
若说东青鹤的心头血是碳、缠绵的吻是油,他们聚拢成一把炙火灼在常嘉赐冰封已久的心上烧出了一个洞,那么东青鹤的这一句低叹就仿佛是一道巨雷,直接将嘉赐那闭塞千年的心门炸得瓦解星飞!
 
他的意思……他的意思……
 
常嘉赐难以置信。
 
察觉到常嘉赐眼中迅速涌起的泪光,东青鹤低头在他眼帘上亲了亲,咸涩的滋味立时弥漫在了舌尖。
 
东青鹤抱紧人,心疼的笑道:“说了是万一了……在此之前,我自然倾我所能让你安好,所以,你也要听话,好不好?”
 
靠在身前那片宽阔的怀中,常嘉赐第一次忘了挣扎,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场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的梦,他曾为了要东青鹤的命费尽心机九死一生,结果到头来,其实只要自己的一句话便可心想事成?
 
这究竟是造化弄人,还是自己太蠢?
 
“这一次,我……宁愿你骗我,宁愿你骗我……”常嘉赐埋在东青鹤的胸口颤抖地说。
 
东青鹤掬起一捧水浇在他赤luo的背上,小心地抚过其上的伤痕。
 
“我永远……不会骗你。”
 
常嘉赐重重地闭上眼,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落而下,一滴一滴砸在了东青鹤被水一泡显得血肉模糊的心口处,也刺得东青鹤第一次觉得这伤口是这样的疼痛难忍……
 
本以为这一觉会睡得辗转反侧,谁知泡完药浴被东青鹤抱上床后常嘉赐再醒来,天光都已大亮了。
 
一睁眼常嘉赐就觉出自己身体的异样,与之前浑身的虚软相比,今日的他虽然依然四肢沉重,可小腹处却隐隐涌动着一股气流了,那是他的丹田,经由东青鹤这般舍命相救,常嘉赐的修为终于开始依稀回来了。
 
意识到此的他心头忍不住一喜,然目光转到一边时,那点喜色却又化成了一半酸和一般苦。
 
身边的人还在安睡,不知是否因为昨日又给自己运气疗伤的缘故,东青鹤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过一阵一切都会恢复。想到之前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常嘉赐就觉心口处空落落的,那里原来都被积年的仇怨愤怒所填满,如今这一切却又被东青鹤突如其来的行为所冲得溃散四落,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去而复返,但至少在当下,给常嘉赐的心口留出了一块茫然的空白,他难得寻不到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他只是这么看着对方,直到东青鹤掀开眼帘笑望了过来。
 
东青鹤的眼里没有睡意,但尤带了几分罕见的慵懒,衬着他那深邃如星的眉眼,还有大片袒露的胸膛,有种欲色的撩人之感,看得常嘉赐莫名有些耳热。
 
东青鹤的睡姿原该特别好,躺下如何,醒来还是如何,不过常嘉赐却很不好,没有人共眠的时候他就惯爱恣意颠倒翻动,没个正样。而现在身边有了东青鹤,避无可避的常嘉赐便故意四肢大敞霸道地想把对方的地儿都占掉,只不过到最后总会变成自己被东青鹤牢牢抱在怀里,又或是压在身下的姿势,让常嘉赐无法动弹。
 
此刻也是如此,察觉到眼前人醒了,常嘉赐便想起身,却感觉自己的手脚还和东青鹤的绞缠在一起,退无可退。
 
他刚要说话,却还是慢了一步,东青鹤的吻追了过来,直接落在了常嘉赐的唇上,不过好在并未像昨日那般缠绵,而是轻轻一触,稍加温存便分了开来。
 
在常嘉赐大怒前,东青鹤已是哼笑着披衣下了床。
 
“我要去一趟日部,现下刚过卯时,你可再睡一会儿。”
 
常嘉赐脸上一片红晕,不知是气还是臊的,盯着东青鹤的背影半晌,他呼出一口浊气道:“你要去看金雪里?”
 
东青鹤这些小事从来不唤小厮,他径自系着袍带:“嗯,不知日部的弟子可有进展。”
 
说着又走到床边,俯身摸了摸常嘉赐的脸:“看来已经……有所好转,总算这番辛苦没有白费。”
 
常嘉赐一怔,后知后觉到东青鹤在说自己的修为,这才回来了几分就被对方看了和一清二楚,自己究竟还有什么事能瞒住他的?
 
东青鹤又道:“我在居中又布了一层结界,应该可阻隔任何魔修,这几日门内不太平,还是不要出去乱跑了。”
 
见常嘉赐眸光闪烁,东青鹤也知这嘱咐根本没用,他便拉过常嘉赐的手,在对方的掌心轻轻的画了一个符。
 
“你想出去,也行,只是青琅他们修为到底低微,真有危难时刻你就催动此符,我便能马上赶来的。”东青鹤说着,又低头将唇落在了那符纹上,。
 
常嘉赐只觉一瞬间掌心又热又软,不知是东青鹤的温度还是那符纹的温度,一惊之下立马抽回了手:“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东青鹤弯起眼:“莫怕,你不叫我,我便不会晓得你去了哪里。”
 
被人窥破心思的常嘉赐还想梗着脖子说一句“我能去哪里害怕被你知晓?”不过又想到什么,他伸手一把抓住了东青鹤垂落在他身前的头发。
 
东青鹤才一起身就不得不被常嘉赐抓得坐了回去,他也不生气,只侧头好耐心地等着常嘉赐要说什么。
 
常嘉赐瞪着对方,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若是日部的弟子没有进展,你打算要如何?”
 
东青鹤顿了下,没说话。
 
常嘉赐接口道:“你还要用那不要命的法子救人?!”一边说他一边又用力扯了一把手间的青丝,逼得东青鹤弯下腰对上了自己的眼。
 
东青鹤吃痛,但面上却无表现,只是叹气:“不管什么法子,只要能用,都该试一试,总不见得看着金长老因此殒命?”
 
“东门主还真是为了谁都能舍生忘死呢?!”常嘉赐咬牙切齿。
 
东青鹤看着眼前燃起两把小火的眼眸,反而笑了:“你心疼我吗?”
 
常嘉赐一怔,立马狠狠推开了对方:“你做梦!”
 
东青鹤潇洒一笑,直起身整了整自己混乱的衣衫和长发,转身对常嘉赐丢了一句“好好歇息”便要离开。
 
然走到门边还是被床上的人叫住了。
 
“——东青鹤!”
 
东青鹤回头,就见常嘉赐从他的外袍里掏出一物向自己丢了过来。
 
“你说了要救我,那便该留着你的修为跟我慢慢耗。”常嘉赐冷冷的说,脸上还带了一丝僵硬。
 
东青鹤一接,摊开掌心就见里头是一枚种子样的东西,依着常嘉赐的话,他思绪转了转就明白了过来。
 
“这是‘风沙’的解药?你哪里来的?”
 
常嘉赐半靠在床边,脸上的伤疤经过一夜又消退了不少,眉眼已回复了七成的明艳。
 
他没说话,东青鹤自己猜到了,是那个偃门主给的。
 
常嘉赐倨傲地看过来:“你要不信我,爱用不用。”
 
东青鹤握紧了手掌:“我会用的,多谢。”
 
常嘉赐见他要转身,又忍不住道:“你不问我幽鸩为什么会给我解药?”
 
东青鹤说:“这是收买你替他做某事的报酬。”
 
不过常嘉赐却把这药直接给了自己,连半点要求都未提,这倒是让东青鹤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他问:“你为什么没答应他?”
 
常嘉赐向下一滑,窝回了被子里,脑袋也盖了起来。
 
半晌东青鹤听到那头传来闷闷的一句。
 
“我凭什么答应他……我早晚宰了他。”
 
东青鹤一怔,继而欣悦的笑了起来,转身轻轻地替常嘉赐合上了门。
 
第六十八章
 
就如东青鹤预想的那般,常嘉赐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片石居里等对方回来的,更何况他现下已回复了一点修为,与人大战三百回合是做不到,但独自离了这一方围困他日久的小居到处转悠转悠那还不是问题。
 
许是得过东青鹤的吩咐,见常嘉赐要出门,青琅他们并未强行跟随,只叮嘱他定是要记得回来用药,不然门主问起不好交代。
 
常嘉赐有过之前四处被人盯梢的教训,他这回难得换下了那身惹眼的红衣,穿了一套素色青衫,襟口还绣了浅白的木兰,同色的纱帽将略显昳丽的眉眼遮挡下后,光看那身形倒有种清朗秀削之美。
 
看了看那崭新又贴身的袍子,常嘉赐一边疑惑东青鹤到底是什么时候给自己做了那么多新衣裳,一边催动体内少得可怜的修为缓缓腾云而起。
 
常嘉赐第一时间往辰部而去,慕容骄阳替鱼邈揽了责任,那秋暮望自然没道理再把人关起来,所以那条笨鱼应该还在辰部。
 
只不过待常嘉赐一到那儿后却被门外的小厮拦住了,说是慕容长老吩咐了,鱼邈需得养伤,且下毒一事还未查明,暂不见外客。
 
这话说的,不就跟在禄山阁时东青鹤吩咐那些前来刺探常嘉赐情形的人一般模样么。
 
常嘉赐心内自然不爽,不过他现在实力不济,没底气同别人叫嚣,加之未免引得东青鹤注意,常嘉赐还得低调为上。于是他未有同对方争辩,十分配合地返身走了。
 
不过常嘉赐并未就这么离了辰部,他一直在想,自己明明把那瓷瓶交给了鱼邈,但是秋暮望派人去搜却没有发现,那些东西又去了哪里?里头可是装着伏沣的魂魄的,如果被慕容骄阳亦或是辰部其他弟子找到了,青鹤门此刻哪里还会那么清静,早顺藤摸瓜的过来逮人了。
 
而如果没有被人拿走,那条笨鱼又会把瓷瓶藏到哪里去呢?
 
常嘉赐在辰部转了两圈后来到了还在重建的藏卷阁前,这儿原来就恢弘万丈,这回倒了再造,那阵势反而比之前更大了,足有三四人高的双角骡兽正一车一车地往这儿拉着木头石材,那新砌的砖墙层层叠叠,初初看去,竟一眼望不到头。
 
常嘉赐步伐灵动的在外头游走了一圈,视线忽然落到了角落不甚起眼的一处。此地似乎曾是旧楼的一处园囿,然因远处的破土动工,那本被精心栽植的花草也大半委顿了下去,只待日后再重新照料,而其中就有几丛颇为娇贵的九色山茶。
 
这东西在水部的时候常嘉赐就见过,他不信辰部除了鱼邈还会有谁爱在这上头费劳什子功夫,常嘉赐暗暗打量了一圈四处,远处的弟子全忙得热火朝天,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常嘉赐便蹲下,悄悄的刨起了那花土。
 
一连刨了七、八丛,终于在一株半枯不枯的花枝下摸到了那半埋在土中的瓷瓶。上头被加了几道特别浅显的防御符,常嘉赐触手一探,能感到熟悉的魔修与灵修之气,正是自己交给鱼邈的东西。
 
常嘉赐心里一松,本欲带走,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现下依旧不适合藏匿这些,也不想被东青鹤知晓,于是思忖了下,还是把它们放在这里更为合适,反正这新楼造起来没几个月完不成事,待哪日那沈苑休讨要时自己也好有个说法。
 
常嘉赐这么想着就又把东西埋了回去,不过却取出了里头绘着北斗七星堪舆阵的符纸,以免这东西万一被人发现,连带着这阵法也一道暴露。
 
又在辰部装模作样的转了一阵后常嘉赐这才离了此地,摸着怀里的符纸,心头那种茫然空落的感觉却又涌了起来。
 
为了杀东青鹤,常嘉赐汲汲营营日久,耗尽所有心神不惜一切只为达到这个唯一的目的,可是现在却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耳边又响起了东青鹤说得那句话。
 
“到头来如果真的没有选择,又哪里需要你那么辛苦的动手……”
 
他说得那么淡然,那么随意,却震得常嘉赐此刻想来都依然心颤。
 
常嘉赐的心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问自己,你真的信他吗?吃了那么多亏你不是说过不再动摇的吗?他骗过你,丢下你,你莫要到头来又是空欢喜一场,这可比从无期待从无欢喜更可怜多了。而且即便你信他,你又觉得那狗屁的命数会放过你吗?它会给你一场不争不抢就顺遂得来的美好结局吗?常嘉赐,你这是做梦!
 
然而另一半则在说,常嘉赐,你努力了那么多么年,总是在想如何能靠一己之力求得一片安稳的日子,连倚仗他一点点都不敢奢望,可是现在,东青鹤却愿意主动一肩担下你日后所有难料的艰险变数与数不清的后顾之忧,你还在担忧什么?日日刀山火海过的你,难道还怕他吗?你总说一点希望都不愿放过,如今那么个好机会在你面前,你却要作势不见?这才是真的蠢呐。
 
两瓣的心在常嘉赐的胸口你来我往,一道一道仿佛拼杀,最后竟全数在眼前化为了东青鹤心尖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有他深情微笑凝视着自己的模样,刺目得常嘉赐昏沉迷离,一个踉跄更是险些自云端跌下。
 
顾不得再走,常嘉赐返身速速落地,寻到一处无人的池塘便揭了纱帽猛然扑了几丛水到脸上,冰凉的温度总算抑制了他躁动的心。
 
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的常嘉赐回头四顾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又跑到了万遥殿来,远处便是那高高的朱红大门,自己的天罗刀、络石鞭还有红缨玉都在里头,门口无人看防,也不知东青鹤有没有着人布下什么阴测的防御,若是自己现下进去拿……会否能抢他个出其不意?
 
脑袋里活跃的攒动着种种念头,然身子却怠惰懒散的一动未动,最后竟然还一个扑身直接在那蓬软的草地上趴了下去,脑袋埋进了几簇绣球花中。
 
破天荒的,常嘉赐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琢磨,只想就这样睡到天荒地老也是不错……
 
就这么自暴自弃着,耳边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极轻极飘,若不细察,几乎可以忽略。可就是因为这般,更显来者是个高手。
 
常嘉赐没动,就跟死了一样,直到那脚步顿在了他的身边。
 
不一会儿响起了两声悠然的轻笑。
 
常嘉赐侧过头,对上了未穷一张不羁低望的脸。
 
两人对视了片刻,未穷一掀袍在常嘉赐身边坐了下来,笑着问:“来踏青么?”
 
常嘉赐哼了声:“是啊,可这儿的景色不怎么好。”也不知是谁第一次到青鹤门时还被此地的雾阁云窗一川风月所震。
 
未穷摇头:“不是我自吹自擂,我们青鹤门的景致还是很美的。”
 
“哦?哪里?”常嘉赐懒懒的问。
 
未穷说:“有两处最好,其中一处便是我们火部,芳林新叶,流水烟波,满地都是奇珍异兽,简直人间仙境。”
 
火部是掌管青鹤门内的灵兽,常嘉赐想着自己还真一回都没去过,不由提起了些兴趣。
 
“那……还有一处呢?”常嘉赐问。
 
未穷看着他:“你去过的,便是木部长老的院子。”
 
常嘉赐一愣,不由想到那日与对方初见时的场景,被蘼芜处处刁难险些丧命,再忆起自己如今模样,看看丢在一旁的纱帽,常嘉赐的脸色有点冷:“说来,我其实还欠着未穷长老两个人情,两回都是你从那女人手下将我救下的,未穷长老前来,是想让我还吗?”
 
眼前的常嘉赐再不是当时自己所见的怯懦少年,眉里眼间的亮色让未穷觉得熟悉却也觉得陌生,他看了一会儿对方,挑了挑眉:“要这样说,你也不是杀了混沌兽,救了我的命吗,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未穷眸中的情绪不似其他人那样带着好奇,带着猜度,硬要说,似乎像是隐含了一抹遗憾,这让常嘉赐看得冷笑了起来。
 
“怎么,我现下和你心里的那个人越发的云泥之别了吧?未穷长老巴不得把我这张同他相似的脸撕了?免得污了人家?”
 
未穷一听,顿了一下,继而竟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常嘉赐的表情更臭了。
 
未穷伸手,拿下了身边人脑袋上的落花,嘴角还是没放下:“嘉赐……我早说过你同他不一样,而且,我不是门主,我怎么想,对你来说重要吗?”
 
这话说得常嘉赐一呆之后唰得红了脸,若不是晓得修为不如人,怕是下一刻就能跳起来给未穷一拳了。
 
未穷却仍然像是对待曾经的那个少年般,在常嘉赐的头上摸了摸,轻道:“而且,没有什么云泥之别,只是远近之分而已。”
 
常嘉赐斜眼瞪他,片刻,又疏懒地趴了回去。
 
“你说他是天下最纯善的人?那他现在可是活得还好?”常嘉赐忽然疑惑,尤伴着一种不屑之感,“一个人从善,真的能有好报?”
 
第六十九章
 
未穷顿了一下,继而才道:“他……活着。”
 
未穷说他活着,却没说那个人是否活得很好,这话听得常嘉赐嗤笑了起来,仿佛在说,你看看,这样善良的人,到头来不也不过如此。
 
未穷对上他嘴角凉薄的弧度,反而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嘉赐,”未穷软下声来,“我的确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过得很好,因为我们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见面了,可是当年他与我告别的时候曾对我说过,他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可只要他还在世一天,便会感恩自逸知足常乐,这样挂念他的人也能多多宽心,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那些人,好好活着。”
 
常嘉赐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与自己一般模样的脸说着这样大恩大义的话,简直难以想象。
 
不由呢喃了一句:“这脾性倒挺适合同东青鹤作伴的。”
 
说完,却整个人一怔,莫名顿在了那里。
 
未穷听罢,爽朗一笑:“可惜世间只有一个门主,旁人又有几个能做到他那般日月衷心山河正气,好比我,无甚冥冥之志,只因相较于善恶,我反倒更拘泥于悲喜,修行之路动辄千百年,已经够枯寂无趣的了,若半途还被不顺心的事儿日日堵着,这即便活着即便得道,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从善从恶都无妨,及时行乐才是最好。”
 
未穷说着,拍拍袍角站了起来,挥手招来了浮云,问嘉赐:“可要我送你?”
 
常嘉赐面色有些青白,不知是因为未穷的话还是什么。
 
未穷只当他心有所触,便未多言,只道:“那便好好歇息养伤吧,门主近些时日都未允人进片石居,我探望不得你,希望下次见面,你的伤能全好了。”
 
说着便登上了浮云。
 
直到人离去,常嘉赐又趴了一会儿这才懵然地撑坐起了身,低头向自己的胸口看去。只见那才穿上没几个时辰的新衣裳,襟口处原本精绣的木兰已变成了几个焦黑的破洞,轻轻一抖,抖落一层纸灰。
 
常嘉赐盯着那随风而去的飞灰,又望向已无人影的茫茫的天际,眼内闪过一丝惊异,良久都未回神。
 
……
 
回到片石居的时候衣裳自然引起了青琅的关注,未免他多嘴让东青鹤疑思,常嘉赐坦白告诉他自己去了辰部想看鱼邈,结果被打回来了,那儿乱成了一锅粥,衣裳是被辰部搬抬到外头的炼器炉的火星沫子给溅到的。
 
青琅倒未多言,只说那过两天再让木部送两件新的过来。
 
“那些衣裳原来是木部送过来的?”常嘉赐问。
 
青琅颔首:“门内的生活用度皆是由木部负责。”
 
常嘉赐一边换了身上的破衣裳一边眼睛咕噜噜的转,忽然瞥到木箱里头摆得另两件月白长袍,常嘉赐伸手将其抖开,问道:“那这个呢?”
 
青琅说:“这是门主的旧衣,自然也是木部送来的。”
 
常嘉赐哼笑:“说是木部,我看不如说是……蘼芜长老吧?”
 
“这……”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但此刻青琅却不好应声了。
 
常嘉赐将衣裳又翻了翻,连连点头:“好东西,好绣工。”
 
话落却听一声刺耳的裂帛响起,扎得青琅一愣,下一刻那两件衣裳就兜头丢了过来。
 
常嘉赐笑道:“啊呀,真是不小心,被我弄坏了,待你们门主回来你问问看他还要不要吧,舍不得扔便再打几个补丁继续穿好了。”
 
说着,甩袖出了内室,留下青琅看着那碎成一团的破布无言。
 
“……”
 
东青鹤回来的时候常嘉赐难得坐在书案前看书,鱼邈拿给他的那些连环画本早被翻完了,又没有新的补上,所以此刻常嘉赐看得是东青鹤的书。让常嘉赐意外的是,东青鹤所藏的并非是修真界的什么功法秘本,反而是人界的一些稗官野史,大大小小,颇为齐全。
 
而那头的东青鹤也有些意外,无论是当年的“少宫主”,还是之前的“小徒弟”,在学问方面不算是目不识丁,但至少也是无甚文墨的,可是眼前的常嘉赐却似乎并非如此,即便他未有文章出手,但从他落在书册上那悠然平和的眉目所察,东青鹤就能感知得到,这些典卷常嘉赐全能看懂,甚至……他许是早就阅过。
 
不过他的这般意外之色在常嘉赐看来就不怎么痛快了,把书一丢,常嘉赐慢条斯理地开始磨墨,磨好后,他铺开宣纸取了一只笔,沾了墨,手腕一挥,大开大合的落于纸上,潇洒的写了四个大字。
 
——衣、冠、禽、兽。
 
若不看那内容,光这一手字说一句笔下春风,妙在心手也不为过,只可惜……
 
写完后,常嘉赐“啪”得扔了笔,哂笑地看向东青鹤。
 
“都说东门主智周万物,我也劳您费心指教指教?”
 
对于他这般明显的挑衅,东青鹤丝毫不见不快,反而笑笑着走到常嘉赐的身后,对着他那副书法上下观摩了一番,继而俯下了身。
 
“让我指教,难道不该叫一声‘师父’吗?”
 
他声音十分低缓,灼热的气息拂过常嘉赐的耳边,吹得那耳廓立刻变成了绯色。
 
眼见常嘉赐一听这话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东青鹤又道:“不过我于书法一技也只是尔尔,不如彼此磋磨,相互砥砺得好。”
 
说着,东青鹤就抽了那层宣纸,一手包覆住了常嘉赐握笔的手,一手撑在书案道:“唔……写些什么好呢?”
 
他这姿势形同于将常嘉赐从身后整个人抱在了怀里,常嘉赐感知着紧贴在背后的温热,不适的左右挣着:“你……要写便自己去写,放开我!”
 
东青鹤只轻轻一笑,没理他的话,说:“便写这书上的好不好?”
 
常嘉赐一抬眼,就见案头正翻了一本杂记撰文,最上头便是一句箴言:
 
君子好人只好,而忘己之好,小人好己之好,而忘人之好……
 
这是在骂他小人的意思?!
 
常嘉赐一看,立马便要大怒,却见手里的笔已在东青鹤的施力下落了墨,写得却不是那一行挑他怒火的话。
 
东青鹤说自己于书法不过尔尔,可常嘉赐却猜度过那悬于门上的“片石居”怕是正出于东青鹤只手,事实也的确如此。相较于当年的连棠,和门外飞龙舞凤的三个字,此时东青鹤的挥毫走笔间更显清正大气,遒劲如风,一撇一捺皆力透纸背。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写完,东青鹤松开了常嘉赐的手,见对方还有些怔楞,他又抽去了他掌心的笔,直接将人抱到了怀里。
 
“不是书案上的这本,是写你刚才在看的那本……”那个美人,不过一眼已入心底,任时光流光,外貌易变,自己只想同那抹魂魄,执手相望。
 
只是面对东青鹤这般的挚情,常嘉赐却睫毛频闪,咬牙切齿道:“我不过随手一翻,你倒是火眼金睛。”
 
东青鹤低沉一笑:“点在心上,哪怕再细再远,也能过目不忘。”
 
“真该把你这模样画下来给外头那些以为你君子大雅之人好好看看。”常嘉赐受不得东青鹤的花言巧语,侧眼瞪他,只可惜耳廓的绯色已蔓延到了脸颊,衬得眼角眉梢都带出了一丝浅红,哪里有往日的半点气势。
 
东青鹤低头在他腮边的还剩一点痕迹的疤上亲了亲,说道:“好啊,我等你画。”
 
常嘉赐一愣,就又想给他一掌,然一瞟到对方胸口,那手又硬生生的握成了拳,只气得反手又捞来自己的那副字拍在了东青鹤的面前,引来对方的一阵低笑。
 
不过好在东门主记得常嘉赐那脾气,可不能撩拨得狠了,见对方憋得直喘气,东青鹤只得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换了个话道:“我将解药给了金长老,他已是渐好,他让我代为向你致谢。”
 
“让那胖老头儿自己留着吧。”常嘉赐不屑的哼了一声,想了想,又说,“幽鸩这般明目张胆的闯入你青鹤门,你就不想着收拾收拾他?”
 
东青鹤明白,这是常嘉赐心里有怨,想挑他们鹬蚌相争呢,他也不点破,只道:“破戈他们还在查,除了金长老一事外,万教主和羊山派掌门的死兴许也与偃门有关。”
 
“兴许什么呀,除了他还有谁?”常嘉赐撇嘴。
 
“我想知道他所为何事。”
 
“人家说了,要三青鸟翎羽。”说的是三青鸟,但常嘉赐的手指却点着东青鹤的胸膛,“你给还是不给。”
 
东青鹤将他的手指抓在了掌心:“他若真有所求,也不该用这个法子。”
 
“啧,不用这法子用什么?难道他登门拜帖,你还真给啊?”
 
见东青鹤未言,常嘉赐怒目。
 
“你莫非认识他?”
 
东青鹤摇了摇头:“我与他从未见过。不过我曾恰好见过死于他手的魔修尸首,那偃门主的道行的确深不可测。”
 
“比你还厉害?”
 
常嘉赐惊讶,继而对上东青鹤深意的笑,常嘉赐立刻扳起了脸。
 
“得意什么,我那可不是夸你,若幽鸩真在你之上,第一个要死的就是你青鹤门!”
 
东青鹤弯起眼:“他的修为该是在我之下,不过无论他修为几何,我自不会让那些事再发生。”
 
“可你们所谓的正派人士办事实在磨叽。”自己要是东青鹤,早抄了剑杀到偃门老巢,把那只毒鸟摁在地上拔毛放血了。
 
东青鹤似是知道常嘉赐所想:“你莫要有冲动的念头,偃门并不简单,幽鸩的事,我自会处理。”
 
“我又不是没去过……”常嘉赐不以为然。
 
东青鹤收了脸上的笑容,郑重道:“门户洞开,自会引得掉以轻心之人主动入瓮,这乃是魔修惯常之法,此刻决计不能再为,且偃门格局诡谲,瘴气围山,眼下的幽鸩不会再让人轻易入内,所以我们才要从长计议。”
 
“行了行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哪里值得我犯险,”常嘉赐在东青鹤直逼的目光中,别开了眼。
 
东青鹤又盯了他一会儿,这才回复了笑意,他忽然起身,拉着常嘉赐手往外走。
 
常嘉赐莫名其妙:“你干嘛?”
 
东青鹤道:“我知晓鱼邈在养伤,你日日在门中也是无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七十章
 
常嘉赐本以为东青鹤要带他去什么遥远的地方,结果被扯着手几个纵跃就到了那里,人似乎还在青鹤门,只是周围的景色却变了个大样。
 
只见一座巍峨山峦下被开了一个小洞,两旁怪石嶙峋枝叶蒙密,一个灰袍人远远的站在山脚,手中牵了一匹白马,见了他们便露出了飞扬的笑意。
 
“见过门主。”
 
东青鹤对他点头,接过马绳道:“劳烦未穷长老了,我们随意看看,你自去忙就好。”
 
未穷道:“门主客气,我已着人在几个兽舍前看顾着了,门主若有吩咐,唤他们便是。”说着又望向一边还有些呆愣的常嘉赐又道,“我说过这儿是个好地方,你看过便会信了。”
 
未穷说完,又弯眼一笑,离开了这里。
 
常嘉赐盯着那个返身走远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有些僵硬,直到东青鹤来揽他的腰,常嘉赐才回过神来。
 
“做……做什么?”
 
东青鹤莞尔:“你不是想骑风骊兽吗?今儿个便是好机会。”原来他手中的那匹白马就是之前让常嘉赐心心念念的风骊。
 
说罢东青鹤轻轻一提就把常嘉赐托上了马背,接着他自己也跨了上去,一如刚回青鹤门那日一般,二人一骑,向前方山道而去。
 
一过那山洞,另一方天地蓦然间在常嘉赐面前展开,青鹤门本就仿若地上天宫,然而比起外头的那些朱榭雕阑玉楼金阙,此地却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致,大片大片碧绿的山峰迭起,涧水如锻,缭绕其中,放目而去满是琪花瑶草遍地,日落川阔,烟生山浮,阆苑仙境也不过如此。
 
忽然,一声长啸划破天际,常嘉赐抬眼看去,就见一只赤红的大鸟自头顶飞过,翎羽如烈火,钩爪似精铁。
 
东青鹤说:“这是骄阳的火雕兽。”
 
接着他又催马向前,一路翻山过湖,指着天上地下的灵兽对常嘉赐说着。
 
“这是金长老的五色鹿……这是哲隆长老的巨目猿……那儿是西山,秋长老的金纹虎时常在那处出没,只是此刻即将日落西山,它该是回洞中了……”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许多旁的奇珍异兽,好比只有赢母峰才有的银沙狼,凭虚河底的紫麟蛟……许是因着放养,这儿的灵兽个个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看得常嘉赐是目瞪口呆,他从青鹤门上头不知飞过几多次,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处地方,看来这儿该是被东青鹤设了结界,不然这样多的好东西,怎么可能没被人惦记了去。
 
修士多半都有灵兽,一来可傍身,二来静心豢养时也可提升修为,不过有些修士的灵兽牵扯了本命丹脉,真凶险时反倒不敢使唤了,像上回对阵混沌巨兽那样,厉害的还没来得及招灵兽就全被毒倒了,不厉害的又不敢招灵兽,以免多死一条命,只有东青鹤,养的灵宠同他一样魔性,见了那般的万年凶兽竟丝毫不怵。
 
见常嘉赐神色怅惘,东青鹤温柔道:“你可是想要一个?”
 
常嘉赐眸光一闪,冷冷道:“我自己的命都半死不活了,养那东西是想让它送死吗?”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又有人谁来收这烂摊子。
 
东青鹤紧了紧揽在常嘉赐腰间的手,笑道:“莫要胡说,你只管养着,你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常嘉赐却不领他的情:“我不要。”
 
东青鹤瞧着他眼内忽亮忽暗的神色只叹了口气:“罢了,下回真瞧见喜欢的再说也好。”
 
说着又忽然抓住了常嘉赐的手,将握着的缰绳交给了他:“此地辽阔,正适宜疾驰,你便带着风骊好好跑一跑吧。”
 
常嘉赐一顿,低头看向座下神驹,心内微起悸动,这回没再拂了东青鹤的好意,接过缰绳,一夹马腹,风骊便流星赶月的向前飞奔而去。身边的景物开始极速倒退,那撒欢的四蹄仿若风驰电掣,跑得常嘉赐神思都模糊了起来,只觉那吹起长发的风,咚咚震颤的心都说不出的快意潇洒,从未有过的舒畅。
 
身后的东青鹤本怕常嘉赐失了速,但见他脸上那眉眼飞扬,笑容说不出的灿烂,一时反倒把自己看呆了,将那担忧都抛到了脑后。
 
只不过东门主就这么一瞬游思,惊变却陡生。
 
两人正越过一处陂陀山道,前方岔路却忽然急窜出一团白影,速度该是十分迅捷,可是又哪里比得过身下的风骊,眼瞧着即将撞上,常嘉赐急忙紧拽缰绳,只听风骊一声长嘶,前蹄被扼的高高扬起,堪堪顿在了原地。
 
马是停住了,可其上的人却没那么好过,常嘉赐只觉一股巨力将他震得歪倒而下,为稳住身形,他便顺手拉了把身边的人,谁知向来不动如山的东青鹤,被他一抓竟然跟着翻下马来,偏巧一旁就是一道长长的斜坡,两人就这么一路咕噜噜的滚了下去,翻了十几个圈后才停了下来。
 
伤才好了一些的嘉赐被摔得有些晕,但好在东青鹤一路都用手护着他。而一回过神来的常嘉赐却狠狠推了一把趴在自己身上的人!
 
自己内力不济制不住风骊也算情有可原,然而以这家伙的本事怎么可能挡不了一匹马?而且还和自己一道从上头摔了下来?!当他傻子唬吗?
 
东青鹤被他推得纹丝不动,只有些着急的在他周身摸着查看,一边道:“是我的错,我看看你伤了没有?”
 
“我死不了,不用你管,你走开!”
 
常嘉赐气得要用腿踢他,然脚还没抬起来就又被东青鹤摁了回去。东青鹤的手抚过常嘉赐的腿侧,眯起眼盯着身下之人。
 
刚才那番闹腾间常嘉赐的鬓发已四散了开来,那场火势后,原本被烧焦了一部分的青丝也慢慢长出了新的,此刻全短短的贴在脸颊边,还沾了满头的草屑,趁着那天际的晚霞、明艳的眉眼,不见凌乱,只见鲜亮灵动,就好像盛开在蔓草间的一蓬木芙蓉,靡丽纷华中却隐含难言的清明娇稚,奇妙的融合了天真与妖艳,一如当初那个占了别人的身,却收了东青鹤心的动人妖修。
 
东青鹤越看越心颤,忍不住慢慢俯下了身。
 
对方的眼神那么露骨,常嘉赐又不傻,自然知道他要干嘛,他本欲挣扎,可到底快不过东青鹤的速度,刚一张嘴就被这家伙堵了个正着,和煦的风,暖融的夕阳,还有那浅淡温柔的吻,都一再的溶解着常嘉赐惯常的抗拒,在他推搡了两下对方无果后,终于慢慢收了手。
 
而察觉到常嘉赐抵御的气力渐缓,东青鹤眼内亮色一闪,慢慢加深了这个吻,反复勾缠着那软糯迟钝的舌,吸吮着那清甜的津液。
 
只不过正亲得常嘉赐头眼昏花时,眼前的人却依依不舍地退出了自己的唇间。
 
常嘉赐眼内尤带水光,有些迷糊的看向东青鹤,一眼就对上了一双有些深沉隐忍的眼,常嘉赐一怔,一下就想到那日东青鹤在昏倒前的景象。
 
这家伙那天竟然……自己都快忘了,他莫不是现在又……
 
东青鹤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一般,安抚一笑,只是开口的嗓音有些嘶哑:“那次是我失态了,我修为不定时才会那样,平日自不会的。”
 
常嘉赐才不信他的鬼话,脑子一热间竟脱口道:“你敢说你不想?!”话说了才觉不妙,再想给自己一巴掌已是晚了。
 
东青鹤也有些讶然,不过很快就又笑了起来,贴着常嘉赐的唇又亲了一下后才说:“你要不愿意,那我便不想。”
 
自己不愿?自己要愿,他难道能立马就……
 
一阵燥热亟不可待地爬上了常嘉赐的脸,自己怎么可能愿意,做他个大头梦!
 
看幽鸩对自己说过的话却又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东青鹤是极阳之体,你是极阴之体,与他双修,于你只会有益,且他泄元的半个时辰内,许是维持不住那刀枪不入的护体金光,那时你想做什么,怕是事半功倍……
 
常嘉赐一惊,面皮又泛出了白,一时间心头冷热交替,加之近日那本就困惑于心的种种苦思,腾挪起伏,前翻后涌,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不由一个侧滚,从东青鹤的怀中脱出身来,深吸了口气后站了起来。
 
“我听不懂你的胡说八道!”
 
东青鹤看着那有些仓惶离去的背影,反而露出了欣悦的微笑,他又在地上坐了会儿后,幽幽舒了口气胸内的灼气,这才拍了拍衣裳随着常嘉赐而去。
 
几个纵跃到了坡上,却见常嘉赐呆站在那里,东青鹤走过去问:“怎么了?”
 
一见之下自己也是意外,只见在风骊兽的不远处倒了一只雪狐,想必这就是方才窜出的那道白影。
 
常嘉赐盯着那雪狐看了看,说道:“它死了。”
 
东青鹤也上前一探,发现那雪狐眼瞳发青:“是被毒死的。”
 
雪狐乃灵兽中的上品,这只小狐狸虽年岁不大,但也算火部一个大事,东青鹤轻轻一挥手,没一会儿远处就急急忙忙来了一个火部弟子。
 
那弟子一番细查后,指着不远处的山林道:“该是林间的烈蛇所致,那蛇毒极悍,有时未必需得沾上,风吹带过气息都足以致几头巨目猿暴毙。”
 
东青鹤和常嘉赐随着到了林子一看,果然在一处洞口发现到一条足有碗口粗的烈蛇,蛇皮赤红似血,鳞片如刀,一看就非善类。只不过那以聪慧扬名的雪狐也不是吃素的,将那蛇引至了一丛弯钩刺藤间,虽然自己送了命,却也把那蛇刺得奄奄一息。
 
小弟子道:“灵兽园中本无不该有这般极恶的凶畜,也不知它是自哪里溜进来的,现在死了也好,免得我们长老动手,让它祸害更多生灵。”
 
“我看未必。”常嘉赐忽然道。
 
在小弟子疑惑地目光里,东青鹤指了指刺藤边一处泥地中。
 
小弟子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里有一物在细细扭动,竟也是一条蛇?只是比那死了的要小不少,不过一指粗细,该是她的子女。
 
小弟子拔出剑来,眼见着要向那蛇扎去,却听一声幽幽喝阻响起。
 
“慢着……”
 
不是东青鹤,而是一边的常嘉赐。
 
常嘉赐问:“你为何要杀它?”
 
小弟子说:“它乃是恶兽,不杀它便要祸害其他灵兽……加之,它也受了伤,不动手,也该是活不久了。”
 
常嘉赐未言,只抓了一根树枝将那蛇挑了起来,细细看了一会儿:“它诛杀他兽也不过为了活下去,何恶之有?而且,你看它,哪里想要死的样子?”
 
只见那小蛇高扬着头颅,顺着那枝桠一点一点向常嘉赐爬来,蛇信丝丝而出,不顾腹间裂口,似乎还想要饱餐一顿的感觉。
 
常嘉赐眯起眼。
 
小弟子则顿在那里,犹豫的看向门主。
 
东青鹤盯着那离常嘉赐越来越近的毒物,微蹙起眉道:“你想救它?”
 
常嘉赐说:“我没想救它,能不能活,看它自己。”
 
眼看着它游得离常嘉赐的指尖不过半寸,东青鹤的背脊都挺了起来,常嘉赐却仍是一动不动。
 
忽然那小蛇一个摆尾,竟蓦地跳了起来朝常嘉赐的脸面窜去,东青鹤刚要伸手,却被常嘉赐一把抓住腕子,就见那小蛇擦过他的脸,跃到了身后的一棵树上,一口叼住了一只紫蝉,继而用细细的蛇身将那猎物一圈一圈盘起,吞入腹中。
 
“顽强的小东西……”常嘉赐盯着那小蛇,笑了。
 
第七十一章
 
吞吃了紫蝉的小蛇十分饱足,只是鼓鼓的肚腹也让它本就开裂的伤口崩得更大了。
 
常嘉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返身进了林子,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些杂草放于地上,用石头一下一下捣了起来。
 
东青鹤挥退了一旁手足无措的小弟子,兴味地看着常嘉赐的动作。
 
常嘉赐一撇眼对上的就是东青鹤一张微笑的脸,笑容里竟带了一丝感怀的欣慰,好像常嘉赐所行是多么伟大一般。
 
常嘉赐眉头一蹙,瞪过去一眼,觉得眼下氛围十分不自在,于是道:“这里这么多灵兽都是哪儿来的?”
 
东青鹤说:“有些是长老的,有些是外出游历时得来的。”
 
“你这门内到底还藏了多少宝贝。”常嘉赐不甘的感叹了一句。
 
那头东青鹤听了,笑着一掀袍角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不多,也不少,你慢慢看,总能看完的。”
 
这话说得自己好像要留在这儿多久似的,常嘉赐不忿的在心内轻哼,待到自己伤一好,自己就……
 
自己就如何?继续杀东青鹤吗?还是就这般放弃?
 
常嘉赐根本没有想好。
 
意识到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死结里,常嘉赐忙拉了回来,又问:“你当时……怎得会想要建这门派?”
 
他不过随口一提,东青鹤的神色倒是郑重了起来,目光悠远而去,似忆起了什么。
 
“虽然阴司地府之门被四方结界所阻,但在我们围困住混沌兽后的一百年间,孤山一带依然妖魔频出,名门大派还好,一些散修小修不敌妖兽凶兽,纷纷丧命,我初时只想着集结一些有能之士多多维护这一方,后来因缘巧合之下反而立了门派。”
 
东青鹤与破戈、秋暮望是早就相识,二人修为不错,但本无意依附在其他大派之下,后来同东青鹤一道对敌,几经生死,便索性也跟着入了门。
 
“其实初时那几年,我总想着,我要日日在孤山地界徘徊捉妖,会不会哪一天就能看见你自那地府入口回来了?”
 
东青鹤忽然道,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听得常嘉赐捣药的手一顿。
 
“后来时日久了,我又想,会不会你已入轮回,不在修真界了,我便去到人界寻找。”
 
“你去过人界?”常嘉赐意外。
 
东青鹤垂下眼:“天仕楼在人界有生意,我便托了吴璋留心每个新生子,可是,却没有一个是你。”
 
常嘉赐心内震动,面上却淡淡勾了勾嘴角:“我那时修为那么低微,你怎么可能找得到。”
 
东青鹤也笑:“不错,我后头才想明白,你偷入轮回台转世后,带着记忆也带着那两样法器,身上修为不多,自然足以逃脱任何人的追寻。”
 
事已至此,常嘉赐也是坦白:“我重新投胎在一个败落人家,比那常家村好不到哪儿去,穷得爹不疼娘不爱,待能跑能跳时我便溜了,自己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林修炼。”
 
东青鹤点头,沉默须臾,叹息着问了句:“若不是……你的修为越发的忽有忽无,躲不过鬼差了,你是不是不会来寻我?”
 
常嘉赐冷笑,心里则道,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我觉着自己的修为足以对付你了,我才来的,没想到忙活了这么一场还是白搭。
 
“那鬼差缘何没再来了?”常嘉赐没答东青鹤,只反问道。想也知道东青鹤那脾性定是答应要将法器物归原主的,然而那不是随意一个犄角疙瘩来的阿猫阿狗,那可是阴司地府的来使,多讲究一报还一报的地方,那些人追了自己百年,哪里是三两句好话就能打发的,常嘉赐就怕这家伙瞒着自己同人家做了什么坑人的交易。
 
说到这个东青鹤也有些疑惑,那日他以为两位鬼差只是暂且容了自己一点时间,之后必是要想法子讨回,可是那么久过去了,那头竟渺无音讯,也没有任何追责的意思,实在奇怪。
 
见东青鹤摇头,常嘉赐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不过鬼差不来总比来好,这长腿鸡不是说要护着自己吗,若到时真摆了他一道,自己也能早一天看清他的真面目,免得再日日纠结。
 
这般想着,常嘉赐心口松缓了一些,将捣好的药捻在指尖,向那树上的小蛇而去。
 
东青鹤立时又紧张的随了过来,在常嘉赐把药汁涂在小蛇腹部的时候能感觉得到身边人破天荒的气势大开,别说是这才刚离了亲娘的小灵兽,就是自己都被那威压逼得四肢沉重。
 
瞎操心。
 
常嘉赐腹诽。
 
不过那小蛇还真挺不好惹的,蛇头始终高高立着,不停的向常嘉赐吐着红信,露出那虽小却闪着冷光的尖利毒牙。
 
常嘉赐却毫无所觉一般给它涂着药,手法不重却也不轻,好几回那手指都要戳人家肚子里去了,涂完竟然还弹了一下伤口,骂了句:“不识好歹。”
 
小蛇的脑袋立刻扬得更高了。
 
就在东青鹤担忧着这危险的小家伙以后要如何同常嘉赐相处时,却见常嘉赐突然撩起自己的袍角,刺啦一声,就将那才换上的新衣裳又撕下了大片,然后往地上一丢,对那小蛇道:“两条路,一条是你自个儿找死,我会成全你,不过不会把你扔在这儿,而是将你和你那死了的母蛇一道丢给狼鹰,由着它一寸一寸吃光你们的肉。”
 
东青鹤眉头一拧,又听常嘉赐说。
 
“另一条呢……”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布,“跟我走,自此以后乖乖听话,保你活命。”
 
说到“乖乖听话”四个字,常嘉赐蓦地一愣,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僵硬了起来,察觉到一边东青鹤的微笑,常嘉赐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然而待他再一回头,就见那小蛇顺着那树干嗖嗖得滑了下来,已是乖乖的在那方布上盘好了。
 
“呵,”东青鹤忍不住失笑,“倒是个机灵的小东西。”
 
常嘉赐满意的将那布帛一扎,挂在了腰上。
 
天色渐暗,两人出了林子骑上风骊,返程而去。
 
即将离开日部时,常嘉赐竟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处,天际红霞如火,叠嶂连云,就像一副炽烈浓艳的画,美得如此不真实。
 
忽然远处的山顶闪过一丝金光,常嘉赐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一只威猛的金纹大虎,那虎独立山巅,任暮阳挥洒周身,它自岿然不动。常嘉赐遥遥望去,不见凌冽,只觉莫名的孤寂。
 
东青鹤揽住他道:“日部就在门内,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再来。”
 
常嘉赐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应声,任风骊将他们带离了此地。
 
回到片石居后,东青鹤的意思是将那小蛇送给未穷去照拂,保准能还他康康健健的一条回来。常嘉赐却不愿意,非要留在身边,东青鹤没法子,只能吩咐青琅在屋内用偌大的瓷盘给它暂且腾了一个小窝,待伤愈之后再行安排。
 
烈蛇乃是天下闻名的凶兽,青琅他们一听嘉赐要养这东西纷纷吓得脸都白了,可是见门主在旁一派放任,也只得听令办事。
 
养蛇也有养蛇的好处,果然,后头两天东青鹤离居的时候常嘉赐便乖乖的没有再到处乱跑,一心留在屋内看顾他的新宠。
 
那小蛇色泽不似其母艳丽,反而焦焦黑黑的,一身花色甚是不均,常嘉赐索性就给它起了个叫“焦焦”的名儿,听着煞是贴切。
 
常嘉赐问金雪里讨要了一些治疗外伤的药,不过几日,焦焦腹处的伤就好了不少,但是那小蛇竟惹上了喜爱常嘉赐摸它肚腹的毛病,在瓷盘里头再待不住,没事儿就在常嘉赐身边盘盘环环的绕,想让常嘉赐摸它的肚子。
 
常嘉赐兴致来了应它几下,大多时间都是懒得理的。
 
这日,常嘉赐又坐在书案后头看书,焦焦便盘在一边的青竹笔筒上,常嘉赐时不时用毛笔挠挠它的头。
 
青琅端着药粥进来,常嘉赐问他:“有人来了?”那咋呼声儿隔着两个院子都能听见。
 
青琅说:“木部的人来送衣裳了。”
 
常嘉赐疑惑:“谁?”
 
青琅一顿:“蘼芜长老。”
 
“哟,这哪敢当啊。”他得亲自去看看。
 
说着常嘉赐便站了起来,不管青琅阻拦,将焦焦往袖子里一揣就走了出去。
 
长老是管理一方事务的,不是做这跑腿的活计的,不过两件衣裳就招来了对方,想也知道蘼芜所为何意,送衣服是假,来看人才是真,常嘉赐怎能浪费了人家的“好意”呢。
 
一出院外果然看见一行倩影娉娉婷婷的站在那处,除了最前头那个粉衣裳的蘼芜长老外,那个叫缃苔的弟子也在一旁。
 
常嘉赐脸上的伤疤已是好了九成,只在阳光下还能看清些暗红的痕迹,他身上穿着青衫,半靠在门边只觉芳兰亭秀顾盼生姿,硬是将眼前那么多温香女子都比了下去。
 
蘼芜本盯着弟子搬抬木箱,一转眼看见了他立刻冷下了脸来,尤其是对到那人身上的衣裳,更是面皮都白了一层。
 
那可是……东门主的外袍。
 
常嘉赐却是面不改色,笑着道:“又送来了这么多衣裳啊,还真是劳烦蘼芜长老了。”
 
蘼芜嘴角一抽,硬声道:“哪里劳烦,这些年门主的衣裳全是我亲力亲为,早已习惯了。”
 
常嘉赐点点头,像是听不出她话中深意般的走了过去,弯腰直接开了一个木箱,提起两件衣裳抖开细看了起来。
 
“果然处处精致,蘼芜长老的绣得菡萏还是那么好。”
 
这话说得让蘼芜眼内一沉,她可是记得当初这妖修假扮凡人偷入过自己的木苑,当时自己手里可不正是拿着一件为东青鹤新绣的菡萏新衣吗,常嘉赐这意思是想告诫自己他可没忘当初两人间的磋磨?
 
蘼芜刚要开口,常嘉赐便道:“只是,你这腰腹处似乎做小了半寸,那么好的衣裳,东门主却穿不得,真是可惜了。”
 
蘼芜一呆,忙道:“怎么可能小,门主的身量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以前,他现在胖了。”
 
常嘉赐面不改色道,说完就见对面人一张脸都青了。
 
按理说常嘉赐不该同一个女子计较,可他偏巧就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对方两度陷他于危难,这账不讨回来,他就不是常嘉赐了。
 
“我……那我等门主回来再给他量一次身。”蘼芜吸了口气说。
 
常嘉赐眸光一冷:“我的衣裳好像也不太合身,不如蘼芜长老先来给我量一量啊?”
 
蘼芜知道他是故意找茬,又怎么可能任他差遣,然而此刻这家伙身份尴尬,不好当面闹僵,于是回头对身边的缃苔道:“行,不过由我弟子代劳。”
 
常嘉赐倒未反对,只看向那缃苔嫣然一笑。
 
缃苔听说过这人的心狠手辣,也知他记恨自己,上前的时候颇为战战兢兢。可是任她怎般防备,最多以为常嘉赐是要刁难她一番,却不想这手才碰到对方的袖子就觉腕间猛然一痛。低头一看,一条黑影窜过,在她的手上留下两道牙印后,滋溜又窜回了常嘉赐的袖口内。
 
缃苔痛得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我的手……我的手……蛇!有毒蛇!”
 
两旁弟子立时来瞧,一看之下纷纷大惊,就见缃苔一条手臂已经青黑,显然那咬她的东西乃是剧毒。
 
只有常嘉赐还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啊呀,是我新收的小灵兽被你吓到了,真是糟糕。”
 
蘼芜怒目而视:“你……你快把解药拿出来?!”
 
常嘉赐摇头:“我没有解药啊。”
 
蘼芜气急,想要动手,却被几个小厮拦在了身前。
 
“片石居内不得放肆!”青仪在那里冷喝,尽管他厌恶常嘉赐,可是得了东青鹤吩咐,他们从来不敢不从。
 
一边木部的女弟子也劝道:“长老,缃苔快不行了,我们赶紧先去找金长老吧。”
 
蘼芜见此,不得不收了内力,带着弟子速速离去。
 
常嘉赐在后头笑道:“长老要想给门主量身只得等下回了,若您得空,再给我制两件冬衣带来吧。”
 
蘼芜远远回头咬牙道:“冬衣?我怕你挨不到穿那衣裳的时候!”
 
见常嘉赐茫然,蘼芜意外于他竟然还不知,不由冷笑:“门内近日便要公审沈苑休,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同他一道算计的那些事儿,届时传出去,看门主怎么保你……待了结了他,下一个便是你!”
 
第七十二章
 
常嘉赐回到室内静坐了良久,眼见天色晦暝,依然不见东青鹤回来,常嘉赐眸色一转,起身向居外走去。
 
他没让小厮跟着,独自晃晃悠悠地来到了霞举殿,这儿乃是青鹤门机要之地,东青鹤和长老们惯常在此处理门内事务,偶尔也会宴请前来的宾客。
 
殿外守卫森严,但于修为已回复大半成的常嘉赐来说现在的他已足以避其耳目了,他身形一闪便入了殿,一番四顾后轻易的寻到了东青鹤的书房。不过一走近就看见书房外站了好几个身穿紫衣的年轻修士,常嘉赐记得这衣裳,这是那徐风派的弟子服。
 
这些人来作甚?东青鹤还见他们了?
 
常嘉赐边想边从墙边绕过,一靠近那窗栏边就听见里头传来两个陌生的声音,正在语意凄切的央求东青鹤为他们做主。
 
“……我们掌门与师叔前一阵惨遭歹人毒手,如今听说那人就在青鹤门,东门主可要为我们徐风派伸冤,不可轻易让那凶手逃脱惩处。”
 
原来还是这事。
 
常嘉赐冷冷一笑。
 
东青鹤的声音十分沉稳,他问:“谁告诉你们的?”
 
对方一顿:“这……门主就不必知道了,我等只想为我们掌门和师叔讨回公道,我们心知东门主乃是清风峻节之人,定不会因为同凶手有过密私交便善恶不分的。”
 
这说的是谁自不言而喻,常嘉赐暗忖这些个缩头巴脑的家伙倒是会伺机而动。
 
东青鹤道:“他之前虽有行差踏错,可是……”
 
对方像是知道东青鹤要说什么,抢先一步打断:“我们明白东门主的意思,那人在剿灭混沌巨兽之战上立下大功,可是丁是丁,卯是卯,我等说句得罪的话,他救了那些中混沌剧毒的长老们是没错,可是……我们的命未必能算到他头上。”徐风派这种下段之流的小派就算要杀凶兽也轮不到他们出手,那时又正巧赶上和雍枉死的倒霉事儿,徐风派连孤山祭都顾不得参与,倒让派中不少弟子因而保下了一命。若说常嘉赐若没杀混沌兽,大家都别想好过,但是这直接被救与间接被救之间还是有差,此刻他们嘴皮子一翻不认账,东青鹤也拿他们没办法。
 
“你们想如何?”
 
常嘉赐听见东青鹤这样问。
 
那徐风派的人连忙道:“当年东门主对沈苑休大义灭亲,那三掌让我等佩服万分,今日那妖修怎么说也救了那么多人,我们也没想真赶尽杀绝,不如东门主就效仿那时所为……也算给我们掌门和师叔一个交代。”
 
也就是说想让东青鹤也给常嘉赐三掌,然后把人赶出青鹤门。
 
常嘉赐在外头听得差点没笑出来,不过他不知道东青鹤是不是也会觉得好笑。常嘉赐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东青鹤没觉得好笑,东青鹤觉得不高兴了,常嘉赐记仇,东青鹤的记性也不差,那两人是死相凄惨,可是东青鹤还记得在梼杌屠村一事上徐风派人的私心,他们甚至曾在得知凡人嘉赐体内有梼杌内丹时还想将他带走炼丹,常嘉赐记恨对方也算事出有因。不过怎么说人家两条命活脱脱的交待在了他的手里,单就这事儿上,的确是常嘉赐理亏。
 
东青鹤沉下声道:“此一时彼一时,沈苑休当年已是感化不得,我才将其逐出青鹤门,而常嘉赐……”东青鹤脑海里掠过对方在救治小蛇时细致的模样,不由露出一点笑来,“他已有所悔悟,我怎能半途而废。”
 
见眼前徐风派的人面露不忿,东青鹤话头又一转:“只是说到底‘教不严乃师之惰’,前后两位徒儿都犯下此大错,为师之人自是责无旁贷,两位想要个交代,我可以理解,可是小徒身有微恙,那我东青鹤便先在这里代他向徐风派陪个不是,等以后小徒身子痊愈,我再领他亲自到贵派认错。”
 
什么?要自己去给他们认错?!
 
常嘉赐大怒。
 
东青鹤,做你个大头梦吧!
 
而那边的徐风派众似也不满这个答复,他们掌门和师叔的两条命就换来一句“赔个不是”?即便他真赔了罪,谁晓得那恶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常嘉赐越听越气,正险些一脚把那霞举殿的梁柱都给踢劈了时,却又听东青鹤说。
 
“若你们届时仍有不满,便由我东青鹤再代他受贵派三掌。”
 
想了想,又补了句。
 
“每人三掌。”
 
这话说得不仅徐风派的人没了声息,也让隐在檐下的常嘉赐一下怔在了那里。
 
东青鹤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东、东门主何必为这样的人如此……”那徐风派的长老少顷回神,忍不住感叹道。
 
东青鹤却摇头,正欲开口,外头忽然又传来的急急的脚步声。
 
常嘉赐也听到了,整个人往暗处退了退,抬眼向来人看去。
 
只见青越身后随着的是一个女弟子,自然是木部的。人刚到门边就啪嗒一下跪在那儿殷殷切切的开始恳请东青鹤准许金长老使用一味药材救人。因那药十分名贵,金长老说要经门主应允才可。
 
东青鹤便疑惑要救的是谁。
 
女子一时支吾,直到东门主的逼问下才迫不得已道出原委,声泪俱下的说起她们几人到得片石居后所遭的怠慢惊吓。
 
久久未听得东青鹤言语,檐下的常嘉赐心口莫名的提了起来,想到门里这个人前一刻才信誓旦旦着向人家保证自己已经向善绝不会再犯错,转眼就被人打脸。这般尴尬,怕也是东门主头一遭吧。
 
他该有多丢面子,多生气呢?
 
一种轻飘飘的虚浮之感慢慢涌入到了常嘉赐的胸口,像忐忑,更像一种心虚……
 
心虚?他常嘉赐怎会心虚?!不过宰了一个小弟子而已,就算杀了东青鹤自己都不会心虚!
 
常嘉赐大声的在心里对自己喝道,可是他却不想再待下去了,一个晃身常嘉赐自霞举殿窜出闪回了片石居。
 
一进屋常嘉赐便重重关上了门,他在室内一番翻箱倒柜,本想把自己的东西寻出来带走,后又转而一想,这门内的一切全是东青鹤的,又有什么是自己的?
 
他从袖内掏出焦焦,对上有些懒懒的小蛇呢喃道:“与其让人把我们踢出去,不如我们自己滚蛋是不是?”
 
……
 
月上中天,东青鹤才回到住处。
 
推开内室的门,屋中一片漆黑,借着月色东青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身影,然而一转眼,他又瞧到了桌上摆放了一只巨大的包袱。
 
东青鹤缓步上前将那包袱打开看了看,发现里头放的全是自己房内的宝贝,上至八宝架上的玉如意,下至案几上的前朝古册,也算应有尽有。
 
东青鹤轻轻叹了口气。
 
屋内亮起了一盏幽微的烛光,脚步声在暂歇后又响了起来,最后停在了床边。
 
常嘉赐向内侧躺,感觉到笼罩而下的阴影时他正欲翻身跃起,结果还是慢了一拍,被坐在床边的东青鹤迎面一把抱住了。
 
常嘉赐抬起眼皮,冷冷的瞪着他。
 
东青鹤像是没看到他的目光一样,无奈的问:“你要去哪里?”
 
“走,”常嘉赐言简意赅,向他伸出手,“我的宝贝还我。”
 
东青鹤紧了紧手臂:“我还没生气呢,你倒先气上了。”
 
这家伙没生气?
 
常嘉赐可不信,眯眼细细打量他,嘴里恶狠狠的:“状都告到你头上了,东门主难不成想徇私?”
 
东青鹤看着他,银辉的灯火下常嘉赐的眉眼比蜡烛更亮,跟两颗潋滟的小星星般:“你果然在外头。”
 
“你果然晓得我在。”常嘉赐不甘示弱。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东青鹤先笑了,他说:“未穷告诉过我。”
 
“什么?”常嘉赐莫名。
 
“蘼芜长老当初想对你用长眠针。”
 
常嘉赐瞪大眼,这家伙早知道?
 
“所以,我才让她给你做衣裳。”东青鹤又道。
 
“你猜到我会找她的茬?”常嘉赐冷哼,“你就不怕我弄死她们?”
 
东青鹤笑了,凑近常嘉赐的耳朵:“你要想弄死她们哪还容得金长老救助?”要晓得,以烈蛇的毒性,缃苔该是连片石居的门都出不去的,常嘉赐真的手下留情了。
 
常嘉赐听了却更气了:“你试探我?!”
 
“我只想让你自个儿消了气,而你……也算没让我失望。”东青鹤不顾常嘉赐的挣扎把人摁在了怀里。
 
“但你却让我失望!”常嘉赐急火攻心,“我若早知晓那女人之后还撺掇了徐风派来要我的命,她踏进片石居的第一步我就把她碎尸万段了!”
 
“这是我大意了。”
 
当时沈苑休和常嘉赐向那几个修士下毒手的事,青鹤门内的消息一直封锁着,除了日月星辰的长老外,其他人并不知道细处,东青鹤只想等一切查清再对外言明。没想到却被蘼芜知道了去,而徐风派等人今日会来,想必也是从她那里了解的消息。
 
“他们哪里要得去你的命。”东青鹤低声道。
 
“那可说不好,当日我看秋暮望也是想保沈苑休的,可过两天不一样要把他推出去任人鱼肉!”常嘉赐想到那本就只剩半条命的家伙,想必那时就该是他的死期了吧,这些人的话果然都不可信。
 
提起沈苑休,东青鹤也是有些郁色:“苑休不一样,暮望对他也是没法子了。”
 
“没法子?”常嘉赐睨他,“你可知那位了不得的秋长老对人家用了什么法子?”
 
东青鹤面不改色:“无论用什么法子,暮望都只是想让苑休道出他所行的目的而已。”然而磋磨了这么些时日却依然无果,沈苑休就是不可开口。
 
不管怎么说,对内沈苑休杀了青鹤门的前水部长老,东青鹤和秋暮望要给门内弟子一个交代,不然以后岂不翻天?对外,沈苑休所用的手法与幽鸩杀害万教主和羊山派掌门一样,未免有所牵扯,他们也要给人家一个交代,而且沈苑休早有旧恶在前,此番故态复萌,能拖到现在才处理已是不易,东青鹤就算想保人一时也寻不到借口了。
 
察觉到东青鹤深意的目光,常嘉赐长眉一拢,不快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沈苑休想干嘛!”
 
想到那老是苦大仇深的人,其实常嘉赐也有些好奇,那北斗七星阵可催生出几乎能等同于混沌雷击的巨力,显然沈苑休是为得到那样的力量才拼命要搞出这阵,为此不惜弄得自己半死不活。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听说他以前的修为十分高强,若他好好修炼,过个千儿百年,也许就能达到这般的地步,他何必如此急功近利呢?
 
常嘉赐看向东青鹤:“他当年为何要杀秋暮望?”
 
第七十三章
 
常嘉赐问完,却没有立时听见东青鹤的答复,只见对方容色迟回,似有难言之隐般。
 
常嘉赐撇嘴一笑:“看来名重天下的青鹤门有家丑不便于我这‘外人’知晓,也罢。”
 
说着就要一把拂开东青鹤的手下床去拿自己的包袱,结果屁股还未从床榻上抬起就又被东青鹤给搂了回去。
 
“倒也不是不可言说……”东青鹤把常嘉赐半摁在原地解释,“只是这里头纠葛颇深,三言两语难以道明。”
 
常嘉赐冷哼:“不就是魔修出身的那点儿破事么,爱说不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东青鹤意外:“你怎的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东门主还真指望能瞒得住所有人?”
 
听着常嘉赐的嘲谑之言,东青鹤叹了口气:“我从未想要瞒住所有人,苑休的事原该也无什可瞒,他的确与魔修有些渊源,但一个人的出身本就无法改变,这不是他的错。”
 
“他真的是魔修之子?听说是秋暮望将他捡回来的?”
 
“是的。”
 
“在哪里?”
 
“在半轮峰。”
 
“秋暮望为什么要捡他回来?”那个冷冰冰的长老哪里看着像是那么好心的人。
 
东青鹤松开了常嘉赐,半靠在了床头,顿了下道:“暮望是去寻我的。”
 
“什么?”常嘉赐莫名,“你在半轮峰干什么?”
 
问出后就见东青鹤直直的看着自己,常嘉赐心头一动,似有所觉。
 
这家伙说过他当时一直在修真界寻找自己,还曾为此去过人界,而半轮峰离断虹山极近,断虹山便是偃门的所在地,也就是说半轮峰已处魔修地界,东青鹤在那里……还是在找自己。
 
常嘉赐睫毛一动,问:“你在半轮峰待了多久?”
 
东青鹤说了一个让常嘉赐诧异的答案:“五年。”
 
“我已找了修真界七成之地,除了断虹山,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可是我也不确认你是否会轮回转世,样貌又是否有所更变,我也没有你近身之物,无法将你的气息传给他人一道寻找。”所以东青鹤只能自己且行且看,“这时,我便听见有传言说,半轮峰在几百年前也出现过一个冥府裂缝,虽然无人真正看见,但我还是想去梭巡一番。”
 
常嘉赐皱起了眉,东青鹤当年还真为此费了不少功夫?
 
东青鹤却笑了:“其实我也并非一年到头都在那里,毕竟还有青鹤门内的事务需得管顾,而暮望那时候就是为此来找我的。”
 
常嘉赐不说话了。
 
东青鹤摸了摸他的头发,继续幽幽地回忆起来。
 
“半轮峰那处时常有魔修大战,我怕出手会打扫惊蛇,以后便不能方便的再隐匿于此,所以一般这样的热闹我很少去管。”也就是在那时,东青鹤见过好几个从偃门逃出,听说是被幽鸩重伤最后又不支死在峰上的魔修,那些人五脏腐烂,形容枯萎,不似受了魔阵吸食,反而是被人一掌打至如此,可见修为之高深。
 
“不过有一日来了不少人,一边是魔修,一边是妖修,两方大战了十天十夜,打得半轮峰上生灵奔逃,隔天暮望来的时候便带回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说……那儿的魔修已经气绝,而这个孩子也受了重伤,妖修却对其不依不饶,还将暮望误认做孩子的帮手,暮望这才不得已将他救下,并带了回来。”
 
“妖修和魔修为何要互相厮杀?”常嘉赐奇怪。
 
东青鹤道:“偃门还未站稳脚跟前,修真界中的魔、妖修大半都势不两立,一言不合就要动手,那时在半轮峰这般打斗不足为奇。”
 
“所以沈苑休就这样在青鹤门待下来了?”
 
“原本是想等他伤愈后就送至别处的,可是他十分聪慧,且心地良善,我和暮望都很喜欢他。”
 
“秋暮望的‘喜欢’大概和你的不一样’,常嘉赐说。
 
东青鹤笑看身边人:“‘喜欢’该是一样的,只是对不同的人而已。”
 
常嘉赐斜瞟了他一眼,一起身坐到了另一头:“照你这般说,那俩人该是很好啊。”
 
“的确是很好,我名义上虽是苑休的师父,可苑休自小到大几乎都是暮望相伴在侧。”东青鹤再想起仍觉有些不可思议,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冷冽之人,却在沈苑休面前完全变了一番模样。修真界同修之人不拘男女,就算外头拘,在青鹤门也不拘,东青鹤曾以为他们会这般千年万年的相守下去,毕竟自己已是失了他原该牢牢守护的那个人,他希望身边好友和徒儿能有所成,却不想……
 
“却不想一切还是搞砸了,”常嘉赐心有灵犀,又问,“为什么?”
 
东青鹤与他对视:“若说‘情’之一字能将人从深渊拉起,又有什么能将人推回深渊呢?”
 
这个问题也许问别人,未必能思虑的那么快,可是眼前是常嘉赐,这个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是仇恨。”
 
常嘉赐眯起眼道,他眼里的冷光刺得东青鹤心头微麻。
 
沈苑休在青鹤门内一帆风顺,又有何事能让他怨气让他愤恨的,除了当年的那一件。
 
常嘉赐点点头:“他想报仇。”
 
“苑休在青鹤门待了几百年却抵不上他初时降世的那八九年。”东青鹤感叹。
 
这句话忽然之间将常嘉赐带回了久远再久远的时候,他盯着坐在咫尺的这个身影,想起自己当年也很想抓着连棠的领口狠狠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常府好吃好喝怜你爱你的养了你十五年,到头来却抵不上你懵懂未知的最初五年?为什么?”
 
可日月逾迈间,常嘉赐却似乎明白了那种难以言明的牵绊。
 
“抵不上的不是时光,是血缘……”他说。
 
“血缘?”
 
修真界的人多半寿命冗长,相较于旁的情谊,血脉亲缘间的情谊反而要比人界淡薄许多,像东青鹤自己,双亲早亡,少年时便外出游历,后又遇见长灯真人,相较于父母,与这位才相处了几年却改变了自己许多的师父感情反倒更深厚一些,所以对于常嘉赐的话东青鹤有些茫然。
 
他这般的模样在常嘉赐看来却觉再讽刺不过,当年这样要死要活的起因,结果几遭过去随着这个人的遗忘变得什么都不剩下了。
 
能忘记的人多有幸,而什么都记得的自己才显得又可怜又可笑。
 
他不想在这上头徘徊,转而问:“沈苑休想向谁报仇?当年那些妖修又是何人?”
 
东青鹤道:“那时身处半轮峰的妖修魔修都是些散修,具体是何人并不好查。”
 
常嘉赐灵光一动:“当年是散修,可是……之后却不是了。”
 
东青鹤颔首:“不错,不过百年的时间,断虹山四面方圆千里已经全被偃门所占,半轮峰也如此。”
 
“所以,沈苑休若想细究,最好的法子就是重回魔道。”常嘉赐明白了。
 
东青鹤却叹息:“可我们原本以为他不会这样做,事实上一开始,苑休也并不打算如此。”他想要报仇,秋暮望和东青鹤并没有阻止他,相反,秋暮望当年没少为此奔忙,这是沈苑休的心结,既然他想彻底的了结过去,那么秋暮望就帮他将残害双亲之人一同手刃,那样沈苑休也可放心了。
 
“可直到有一回,苑休在夜探一处魔域时遭到穷奇的伏击,多亏得暮望奋力相救,苑休的命是保住了,但是暮望……却身受重伤。”
 
常嘉赐听得颦眉,穷奇乃是同梼杌、九婴等并列的魔道凶兽,仅次于混沌与饕餮的凶狠,可是以秋暮望的道行,对付它哪里至于要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
 
“我听说你们的秋长老身受重伤不是被沈苑休给捅的吗?”常嘉赐问。
 
东青鹤道:“这是之后了,在此之前暮望的确伤入肺腑,不过被止契山的萤姝长老给治好了。”
 
止契山是个小门派,但是修真界的人却不敢随便低看他们,除了其掌门云蚕子是与东青鹤、无泱真人、吴璋并称的修真界四位高手外,更因止契山有一手炼丹的好绝活,听说日部长老金雪里当年便是师从那里,而止契山的萤姝长老更是妙手回春百治百效。
 
“可是这么厉害一个人物,上回孤山祭,为何却没看到她?”常嘉赐问,神思一转却觉出了什么,“她死了?谁杀的?”
 
东青鹤迟疑了下,常嘉赐立时就明白了。
 
“沈苑休。”
 
可是……为什么?
 
东青鹤沉默了一会儿:“暮望受了伤后,不能再随扈苑休身边,他很担心他的安危,所以……暮望第一次希望苑休能放下仇恨。”
 
常嘉赐笑了起来:“说放下就放下,那之前的种种努力,又算什么?”
 
东青鹤瞳仁一闪。
 
“怎么?我说错了?沈苑休不是这样想的吗?”常嘉赐弯起眼。
 
东青鹤无奈:“他……当时也是这样说的。”
 
“呵,仇恨之所以弥坚,是因为它可比所谓的情爱纯粹多了。”常嘉赐感同身受。
 
“可是,爱也可以弥坚,只看你愿不愿意去体会。”东青鹤郑重道。
 
常嘉赐一愣,别开了眼:“反正沈苑休不愿意。”
 
“是的,真是可惜。”东青鹤遗憾的说。
 
沈苑休岂止是不愿意,他简直像是陷入了无边的执念中一般,在秋暮望亟需人照拂陪伴的那段时日里,他不仅不见人影,反而像是为了报仇成了没头苍蝇,只要发现到对方曾与其父母有过宿怨,他便对别人痛下杀手,哪怕对方根本不是妖修,根本没到过半轮峰,他也不放过。为此沈苑休几乎得罪了修真界大半的门派,也让秋暮望、东青鹤还有整个青鹤门都处境尴尬。
 
有人说这便是沈苑休骨血中魔修的天性,偏执、冷血、自私,无论他在青鹤门待了多久,无论东青鹤同秋暮望对他有过多少付出与恩情,他都不会感激不会感念,他只为自己,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又或者,他在乎的根本不是谁杀了他父母,他只为仇恨而仇恨,让所有憎恶魔修,憎恶他出身的人都因此彻底闭嘴。
 
“那萤姝也和他父母的死有关?”常嘉赐又问,想想却觉不对,沈苑休杀得那些若多多少少总和其父母之死有所牵扯,可他为何最后却对秋暮望动手了呢?除非,他觉得……他最重要的那个人背叛了他。
 
“秋暮望和萤姝到底什么关系?”
 
东青鹤道:“苑休不听暮望所劝,到处滥杀无辜,这已让暮望无计可施,更让他伤心的是,他伤重缠绵病榻那段时日,几经生死,苑休只出现过一回,还是希望暮望将他的灵兽借给自己,在暮望拒绝后,苑休便毫无踪影。”
 
“所以秋暮望转而就跟别人好上了。”常嘉赐嗤笑了起来,“不会是他和那萤姝长老要成亲的时候被沈苑休知道了,于是那倒霉鬼大发雷霆,直接要了那狗男女的命吧?”
 
眼见时辰不早,东青鹤正起身宽衣,听着常嘉赐的刻薄言词,东青鹤解了外袍,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敲:“莫要胡说,暮望同萤姝长老乃是光明正大,在此之前,他同苑休早就说清楚了。”
 
常嘉赐一把拍开对方的手,不高兴的回:“还真是这般,这不就跟戏文里唱的一样么,秋暮望后头能说什么我想也知道,‘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我便同旁人一起,不要你了,待你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看你如何后悔去吧,’是不是?”
 
东青鹤将衣裳摆在一边,返身回了床榻上,见常嘉赐眼神冰凉,他一把将人抓过抱在了胸前。
 
常嘉赐抬眼看着东青鹤:“这就是你说的‘爱也弥坚’?”
 
终究抵不上恨。
 
东青鹤抚着他的头发,竟然也有些难过:“在出事的前几天,我在醉倚山抓到了沈苑休,他未有反抗就随我回了青鹤门,我将他关在星部,想稍后再审,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先杀了萤姝,然后一直等着暮望。那一日,我不在门内,可待我回来时,他已是刺了暮望三剑,我看着那伤口,每一剑都是穿胸而过,我也看到了苑休的眼神,他是真的想杀了暮望,可是暮望……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
 
常嘉赐一呆,说不出话了。
 
东青鹤一字一句道:“苑休即便苦,但他是错了,暮望即便移情于他人,但他对苑休却已仁至义尽。”
 
说着,东青鹤揽着常嘉赐躺了下来,抬手,熄灭了那桌上的油灯。
 
常嘉赐瞪着漆黑的虚空,忽然说:“那天……我们离开火部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只金纹虎。”
 
“嗯,那是暮望的灵兽。”东青鹤说。
 
常嘉赐眨了眨眼:“金纹虎……从来都是出双入对的。”传言金纹虎此生只有一个伴侣,若另一只离去,便永世不再同兽结伴,而站在山巅的那只虎,看着着如此寂寞。
 
“另外一只是沈苑休的吗?”
 
东青鹤这回沉吟了半晌才说:“是……”
 
“怎么死的?”
 
“就是那一次被穷奇所杀。”
 
常嘉赐沉默了。
 
东青鹤感受着对方轻拂在自己颈间的鼻息,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亲。
 
“嘉赐,有时候……所谓执念便是让人不惜一切都想达到那个目的,可当真的实现时,你会发现,你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
 
第七十四章
 
隔日一早东青鹤起身梳洗时,常嘉赐竟然没像之前那般懒怠赖床,也跟着一道换衣起身了。
 
东青鹤见他不知从哪儿找出了一套浅蓝的弟子服穿上,又扎起高高的发髻,衬得一张容颜柳眉杏目,身姿高挑,奇妙的糅合了冶丽与清俊。
 
东青鹤盯着眼前人,问:“你也要去?”
 
常嘉赐侧头:“你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想了想还是道:“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些子弟发现的。”
 
东青鹤本想说些什么,但见常嘉赐一脸坚定,他还是收回了话,只叮嘱:“那你便要答应我,无论届时发生何事,你都切莫冲动,也不要插手。”
 
“只要你们这烂摊子不往我身上甩,我才懒得管。”常嘉赐白了他一眼,拍了拍袍角,当先负手走了出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常嘉赐本想同东青鹤分道而行,一出门才要拐弯儿却见青琅拦在了前头。
 
“怎么着,这条路走不得?”常嘉赐不爽。
 
身后跟上的东青鹤也奇怪的看向青琅
 
青琅表情有点无奈:“这南院此刻有些杂乱,门主还请往北院下山吧。”
 
“怎么了?”东青鹤问。
 
青琅悄悄瞥了眼常嘉赐道:“门主吩咐过,南归若不想回火部的时候便可让它留在片石居,所以小的就没有把它送回去,却不想昨夜南归好像是被什么给吓到了,四处奔逃,今儿个我们去打扫的时候就见南院一片狼藉。”
 
接到青琅的视线,常嘉赐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他一番四顾无果,常嘉赐就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吹了一个轻轻的口哨。
 
不一会儿一条黑黑红红的小细影儿就自远处游了过来,常嘉赐矮身朝它伸出手那东西便嗖得盘到了他的腕间。
 
正是焦焦。
 
常嘉赐弹了一下焦焦的脑袋:“你若下回再乱跑,我就剥了你的蛇皮做剑鞘,真是不听话。”
 
嘴里骂着,然而语气又忽的一转:“不过调皮也总比外强中干的好,有些好东西看着是个儿大,但是胆小如鼠,不中用啊……”
 
说完哼着歌晃晃悠悠的往北院走了。
 
身后的东青鹤:“……”
 
常嘉赐到星部的时候远远便看到那头围拢了不少人,想必都是听见风声过来看热闹的,常嘉赐没有立马进去,在瞧到那头磨磨唧唧地走来一个少年时,他一闪身进了一旁的假山,待那人走近,常嘉赐一伸手把他一把拖了过来。
 
手里的人吓得脸都白了,直到看清常嘉赐的脸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来。
 
“吓、吓死我啦……”鱼邈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常嘉赐看着眼前人,一段时日没见,经过一顿皮肉之苦的鱼邈并不见多少憔悴,反而比以前白胖了些,可怜巴巴的模样都褪了不少,看来那慕容骄阳对他还真不错。
 
常嘉赐哼笑:“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值得这么胆战心惊的?”
 
“我?我、我没有啊……”鱼邈缩了缩肩膀,忽而想起什么,连忙小心翼翼地保证道,“嘉赐,我没有把你的东西交出去,我把它藏在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好地方……”
 
以这条笨鱼的脑子,能被他想到那地方的确已算是破天荒的好了,常嘉赐难得没拆穿他,只沉声道:“我可是信你才把东西交到你手里的,结果你偏要自找苦吃,害得我也跟着提心吊胆。”
 
对于常嘉赐的斥责,鱼邈显得有些委屈又有些警惕。
 
他惨兮兮的低声反驳:“我、我也不想的……对不起,不过你不要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我不能告诉你。”
 
常嘉赐直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别给我来这套,你他妈真当我不知道你是为谁才藏着掖着呢?”
 
鱼邈双手捂着自己的后脑勺震惊地看着常嘉赐。
 
常嘉赐狠狠白了他一眼:“怕什么,我对他那见不得人的勾当没兴趣,我倒想问你这是图什么?他给了你什么好东西?金银财宝?稀世功法?灵丹妙药?”
 
常嘉赐每说一个都换来鱼邈重重的摇头,常嘉赐眯眼:“总不见得,是他说事成后就带你远走高飞吧?你信了?”
 
“没有没有……他、他以前是说过,但是我没有答应……我早就不信了……宋师兄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罪魁祸首的名字抖了出来,鱼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见常嘉赐一副意料之中的脸,鱼邈又放下了手,“是宋师兄说……让我去金长老那儿取些伤药,他好像受伤了。宋师兄以前……也算照顾我,这回他要我帮忙,我便想还了他的恩情。”
 
恩情?这算什么狗屁的恩情?
 
“你那位宋师兄自己就是金长老的徒弟,为何要让你去取药?还要你守口如瓶?”
 
“他……自己不能去,”鱼邈是一贯信任嘉赐的,事已至此,在对方压迫的目光下,他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他说门内有人要陷害他,他去了会被盯上。”结果鱼邈果然出事了,那样他反而更不能招供宋师兄了,这样不是着了那个坏人的道了吗?
 
“可是现在变成有人要害你,你替他被人盯上了。”常嘉赐对于这笨蛋简直无言以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骗的,虽然自己也是利用过他这一点,但是常嘉赐却没想要害死过这笨蛋。
 
“但我没事啊,你看我好好的。”鱼邈嘿嘿笑。
 
常嘉赐也笑,冷笑:“那你要感谢的可不是宋师兄,而是你们那位心口不一的慕容长老。”
 
提到慕容骄阳,鱼邈神色一顿,继而一抹奇怪的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目光也游移起来,看得常嘉赐莫名其妙。
 
“慕、慕容长老是对我很好……我也没想到他愿意为了我这样,我特别、嗯,感激他……”鱼邈支吾道。
 
常嘉赐没闲工夫审度他那模样有什么不对,他只是道:“那你便多求求老天保佑,你下回犯蠢时,你们家的这位慕容长老还有佛心救你出火坑吧。”
 
见常嘉赐要走,鱼邈回过神来,忍不住追了两步:“嘉、嘉赐……宋师兄又骗了我?他难道是坏人吗?”
 
“这不叫坏人,”常嘉赐头也不回的丢下这句话,“这叫‘探子’。”
 
待他走出假山,果然先前还徘徊在此地的门内弟子都进了星部,常嘉赐估摸了一下地形,放弃了走正门,而是轻轻从屋顶上跃了进去。顺利的寻到那刑堂后,借着廊柱的掩饰,常嘉赐打开窗,自另一头翻了进去。
 
他身形极快,修为又恢复了不少,尽管周围站了那么多弟子,竟然没有几个注意到他的,但是这一手却瞒不过青鹤门的长老们,一时间堂上不少人都向常嘉赐看了过来,秋暮望、哲隆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都是紧紧皱眉,慕容骄阳和破戈是视若无睹,东青鹤则是带了些无奈与温软的目光,只有蘼芜,视线中仿似夹了尖利的冷锋,巴不得要将常嘉赐千刀万剐。
 
只可惜常嘉赐一个都没向他们望去,他只是看着大门处,那长道的尽头符川正压着一个人朝这里走来。
 
沈苑休面色青白,长长的头发披拂在背后,穿着一件绿衫,也不知是那衣袍太过宽大,还是他已是瘦骨嶙峋,那衣衫挂在身上空空荡荡,露出的细长脖颈仿佛轻轻一掐就要断了。
 
上座人的视线自常嘉赐身上收回,落到了堂下之人。
 
符川压着沈苑休跪下,沈苑休特别温顺,并未反抗,两指粗的铁链环在他的手腕和脚踝间,在冰凉的地上敲出刺耳的叮当声。
 
堂上的秋暮望看着不远处的那人似有点晃神,周围众都未多言,反而是沈苑休跪了一阵后,自己受不住的抬起了头,直直向正中那人看去,拉回了秋暮望的神思。
 
秋暮望问:“三月初六,丑时,散修王升死于牡丹阁外,可是你动的手?”他声音一如往日般冷厉,似乎眼前不过是个陌生人一般。
 
沈苑休没有回答。
 
秋暮望又问:“三月初六,寅时,徐风派掌门和雍、长老张俨,死于其派内,可是你动的手?”
 
沈苑休还是未答。
 
秋暮望道:“这三个你可以不认,但是三月十一,子时,伏沣长老在水部遭人斩杀,那是我亲眼所见,你狡辩不得。”
 
沈苑休终于说话了,嗓音平平淡淡的:“你说是,便是吧。”
 
秋暮望眸光一闪:“四月二十七,游天教教主万音、羊山派掌门福照影分别死于自家派内,死相同前四位一般,对此,你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是我杀的,你信吗?”不同于之前那般沉默,沈苑休说的时候脸上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万音和福照影死的时候,沈苑休一直被囚在青鹤门内,人肯定不是他杀的,但是他故意这么说,就是不想让堂内的人好过。
 
秋暮望的眼神沉了下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沈苑休,你做什要杀伏沣,你究竟意欲为何?万教主和福掌门的死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你是不是偃门派来的?同幽鸩又有什么牵连?你要是说了,我……便留你一个全尸。”
 
沈苑休笑得更深了:“这句话好熟悉啊,最近这大半个月,你对我说了好多次了呢,秋长老。可是很多年前,我记得你还对我说过,这一生……你都不会再信我一句话了。”
 
这话说得秋暮望周身的冷意越发凶悍,他慢慢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我以为你还想活。”
 
“我是想活,但是我知道,你不这么希望……”沈苑休说着,眼里的光像是有些悲伤,不过转瞬便逝去了,“秋长老,我总会如你所愿的,你何必那么着急?”
 
他的“如你所愿”让秋暮望面庞的线条全化为了锋利:“我若是不急,不知以后又有多少修士惨死在你的手里,你真的不说?”
 
沈苑休轻轻的摇了摇头,转而望向符川,一脸“你动手吧”的表情,但是他却又好像相信符川动不了手一样。
 
符川的确动不了手,自小跟着秋暮望,亲眼看着他当年同自家师父是如何的情投意合,如今那个仿佛兄长一般的人沦为阶下囚,也让向来铁面无私的符川都有些踌躇。
 
他看看沈苑休,又看看秋暮望,最后去看东青鹤,行刑的长鞭在手里捏到颤抖。
 
秋暮望忽然开口道:“我不打你。”
 
这话说得沈苑休和在座的几位都有些茫然。就见秋暮望缓缓站起了身,自上头走了下来。随着他的靠近,他的袖摆中漾开了绿色的荧光。
 
沈苑休怔怔看着秋暮望来到近处,然后单膝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说的对,我给你再多机会都是无用的,但你说的也不对,我没有不希望你活着,我希望你活着,因为你远没有到可以轻易去死,轻易就解脱的时候。”秋暮望说得十分低沉,用着只有他和沈苑休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
 
然后在沈苑休惊异的视线里,他又扬起了嗓子道:“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你当年杀我时对我说的话,现下,我便还给你。”
 
说着,秋暮望的手慢慢探出袖口,掌心果然泛出了深重的绿光,向着沈苑休的小腹处探去。
 
“——暮望!”
 
“秋长老!!”
 
看见秋暮望这般动作,一边的东青鹤和破戈等人似有所感的忍不住叫了起来。
 
秋暮望这是……寒冰掌?足以破了沈苑休丹田的寒冰掌!
 
虽然沈苑休经过多番波折早已身受重伤,可是作为一个魔修,最大的益处便是恢复力惊人,当年沈苑休被东青鹤打至半残,几年之后不一样复原大半,还因此入了偃门?魔修便是如此,总有其他派别无法揣度的法子,可以在极短的时日内修为暴涨,也许伤身,也许阴损,但这却是他们在修真界中赖以生存的法宝,这也是为何大家扣着人不让沈苑休溜掉的缘由,别看他现在半死不活,说不准他还藏了什么招数能让他跑出去一圈就又恢复如初了呢。
 
哪怕只剩一丝气脉,星火也可燎原,可这一切的是前提是沈苑休的丹田还留存,若他的丹田被打碎,任是再厉害的阵法,再醇厚的内力,就算送到沈苑休的手里,也无法再为他所用了。
 
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废人,没有修为,不能长寿,他会生老,会病死,或许连个凡人都及不上。
 
这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简直是最深重的酷刑。
 
沈苑休也有点楞,他看着眼前人,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想……”
 
秋暮望眼里的冷意忽然褪去了不少,他伸手抓住了沈苑休,语气又低了下去:“这些时日我每天都在想,有什么法子能让你乖顺,我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对你处处提防,你也不会趁我一不留神便再次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只有这个法子了,苑休,只有这个……”
 
“可是,我是魔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暮望哥哥。”沈苑休没有闪避,他只是猛然间红了眼睛,唤出了一直在心里徘徊的称呼。
 
魔修对天下人残忍,可老天爷对他们其实也很残忍,魔修生来为恶,很少有可以入轮回投胎的魔修,他们大多都只有一世的命,而很多魔修知道死了便不能再活,他们便越不想死,越不想死,就要造下更多的业障,于是恶性循环,终身都脱不出这悲惨的因果。
 
所以秋暮望若破了沈苑休的丹田,并等同于提前结束了他的一生。
 
再次听见这个低唤,秋暮望心里一颤,伸手将沈苑休拉到了怀里,轻轻将人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温声道:“不怕,因为我说话算话,我说过会与你相伴终身,至少以后的这段时日,我都会陪着你……”
 
话落,他的手心便猛地贴上了沈苑休的小腹。
 
一声深切的痛吟自沈苑休口中溢出,他本就青白的面色刹那更是灰了一层。
 
一旁的常嘉赐对上眼前情景,呆愣间向周遭人望去,却见他们虽面露挣扎却全都端坐未动,常嘉赐盯着沈苑休那颤抖的身形,心内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来,双拳一握就要跨步而出,谁知有一个始终关注着他的人比常嘉赐更快,幽光一动就挡在他跟前。
 
是东青鹤。
 
“嘉赐,这事儿你不能插手。”东青鹤用修为传音于他道。
 
常嘉赐狠狠瞪向眼前人,刚要发难,一转头却对上沈苑休看过来的视线。
 
尽管虚弱,尽管痛苦,躺在秋暮望怀里的沈苑休竟然也对常嘉赐轻轻摆了摆头,他眼中有着疲惫,也有着解脱。
 
便这样吧……
 
真的够了。
 
然而常嘉赐却一瞬顿在了原地。
 
为什么要这样?他不懂……
 
若这就是结局,那之前的磋磨与痛苦又算什么呢?
 
随着秋暮望掌间绿光的赫奕,沈苑休的挣动越发剧烈起来,他呼吸急促,汗透衣背,口鼻处也渐渐洇出了腥红的血沫。
 
而秋暮望的模样其实也不比沈苑休好多少,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不停的颤抖,一口银牙已是要狠狠咬碎,太阳穴处的青筋则突突直跳,眼瞳都忍到赤红。
 
眼瞧着沈苑休一身的气脉都慢慢脱体而出,此时一声急唤打破了此地沉滞的气氛,是青琅。
 
“门主……门主……”
 
青琅有些焦急的跑到了殿内,身后还随了一个小道士。
 
东青鹤返身向他们望去,就听青琅道。
 
“门主,不好了,方才禄山阁来报,无泱道长似有不测!”
 
第七十五章
 
什么叫“无泱道长似有不测”?
 
堂内的人一时皆疑惑的看向来人,直到那小道士哭丧着脸道出原委。
 
禄山阁作为修真界最大的道修门派,阁主无泱真人向来以“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人,言善信”教化弟子,故而他派若有艰难,时常会去禄山阁相求,好比帮忙做做逢凶化吉的道场,收收小妖小魔什么的,就跟不少人遭遇歹恶,第一时间就要往青鹤门向东青鹤告状一样。
 
近些时日,禄山阁有好几位外出锄强扶弱的小道士都未有如期归阁,阁主无泱真人十分担忧,而昨日夜半,真人房中忽然来了一只报信鸟,其上似是点明了那几个失踪小道的去向,并让真人只身前往相救。
 
真人挂念弟子,虽觉此事蹊跷,但也无奈赴险,不过他心知此行极凶,便吩咐弟子,若第二日他依然未归,也未有传回只字片语,便让小弟子带着这报信鸟上绑缚的信笺去往青鹤门寻找东青鹤相助。
 
小道士说着,颤颤巍巍的把手里的东西交付在了东青鹤手里。
 
东青鹤低头一看,一卷羊皮纸上只写了六个字“行客山,一人往。”另附一片禄山阁弟子服的碎衣。
 
修真界中除却那些隐士高人外,若勉强要寻一个道行能同东青鹤平分秋色的修士的话,定是非无泱真人莫属了,作为东青鹤的师叔,真人不止德行高洁,修为更是出神入化,若他真有厄难,又会是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本事将真人困住?
 
诸位第一时间自然猜测此事同之前福掌门和万教主之死有关,是魔道中人所为。偃门?幽鸩?可是幽鸩的道行已经深到连无泱真人都能擒下了吗?
 
在场之人各自思量,神情纷纷凝重起来。东青鹤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收了信笺,对那小道士说:“可还告知了别人?”
 
小道士说:“此事非同小可,未免其他门派也有所牵连,我们已着人告知了几位大派掌门。”
 
东青鹤颔首:“行客山……纸上消息让真人去行客山一见,既如此,那我们都去那儿看看。”
 
说着,东青鹤又转头望向了一旁的秋暮望。
 
秋暮望仍跪坐在原地,只是覆在沈苑休腹上的手掌已收了幽绿的冷光,感觉到东青鹤的视线,秋暮望抱着怀里已昏厥的人,低低道:“门主不必管我们,大事为重,苑休之罪,待您回来再议也好。”
 
东青鹤却叹了口气:“也好,只是我走了,门内也要留两个人照应,秋长老不用相随,我让破戈和骄阳同我一道。”
 
秋暮望明白这是东青鹤故意匀给自己照拂沈苑休的时间,他谢过对方,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返身离开了刑堂。
 
两旁弟子看着秋长老离去的背影倒未多言,神思大半都被无泱道长失踪一事带走了,这一个一个掌门都遭遇不测,没想到连无泱真人都逃不过,总有种修真界要大乱的预感。
 
东青鹤同破戈和慕容骄阳一番商议定下即刻便行,只是走前他却步伐一转来到倚在廊柱后的一人面前。
 
常嘉赐的表情若有所思,东青鹤一见便戳穿他心中惦念:“你才刚好,你不能去。”
 
留下线索引得无泱真人去追,真人失了行迹,如今东青鹤他们也要随着那线索而去了,想想也晓得此行就跟往人布好的陷阱里去跳一般。常嘉赐虽然对幽鸩的目的十分好奇,但他这个人还是比较惜命的,为了那只毒鸟犯险,实在不值,
 
于是,即便心里有些痒痒的,常嘉赐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擦过东青鹤径自朝片石居走去。
 
你们又不是去挖宝,稀罕。
 
东青鹤给青琅递了个眼色,让他随着嘉赐而去后,这才领着几位长老出了青鹤门。
 
待他们一行人来到行客山的时候那里已经有好几位他派掌门候着了。
 
天仕楼的吴璋、止契山的云蚕子、九凝宫的花见冬,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门小派的高手。就像青鹤门内的弟子所想,这短短时日间已有多位身居高位的修士遭难,人人自危下他们若再不插手将这背后之人揪出来,说不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自己。
 
不过一见到东青鹤出现,不少容色紧绷的人都稍稍一松,迎上前来七嘴八舌的跟他说起自己的忧思。
 
一边的破戈忍不住让这些人都住了嘴,听东青鹤问向吴璋:“如何?”
 
吴璋倒还算淡定,只眉头有些微蹙,他摇着扇子道:“我派了弟子去将这行客山探一探,应该就快回了。”
 
一般能得修士栖身久居之所多半总有一处所长,好比灵修,酷爱灵气丰沛之处,妖修则喜山林蒙密生灵繁多,可便于其捕食,至于魔修,自然是越隐蔽越不易寻到的地方最好。而这行客山,说是山,不过就是一处半高不高的陡坡,无草无树,放目远去一片贫土荒烟,除了一些嶙峋怪石外,什么都没有,所以往日几乎没什么人际,也没什么好探的。但是吴璋明白,无泱真人若真在此遇伏,这行客山必是有所隐藏,一切还是谨慎为上。
 
果然,不一会儿两位天仕楼的弟子就回来了,他们手中持着罗盘样的东西,脸色有些焦急。
 
“怎么了?慢些说。”吴璋道。
 
那两个弟子咽了口口水:“楼主,我们看到道长了,就在那行客山山巅,可是……任我们怎般浮云却都接近不了那处。”
 
“这是被人布了界。”吴璋看向东青鹤。
 
东青鹤问:“道长如何?”
 
天仕楼的弟子顿了下:“道、道长被绑缚在一块巨石上,周围……都是魔物。”
 
“是何魔物?”
 
“是、是梼杌……还有九婴。”
 
听见这个几位掌门都松了口气,如果只是这东西,他们那么多人还是可以对付的,而且不还有东青鹤在嘛,这位可是连混沌巨兽都不怕的。
 
结果那小弟子又补了句,吓得不少人变了脸色:“可是有……有许多许多,几十……不,至少近百头!!”
 
一只梼杌需得三位以上的金丹期弟子才可抗衡,九婴兽则至少六位,而在场人几乎都已破了元婴期,像花见冬云蚕子等都已是洞虚期的修为,离渡劫飞升就差个大乘期了,可即便如此,他们一人能同时斩落两三头梼杌、一只九婴就不错了,即便有东青鹤在,可到底寡不敌众,东青鹤的护体金光只能护住他自己,就算他最后把那些凶兽都杀光了,可也总需时间吧,那段期间已足够无泱道长被这些魔物啃食殆尽了,又或是他们被吃得渣都不剩。
 
要真是偃门所为,也不知这幽鸩从哪里搞来那么多凶残的畜生。
 
不少人一边心颤,一边狠得牙痒痒的,纷纷向东青鹤投去了希冀的视线。
 
东青鹤神色一如往昔的沉稳,他身形一晃便凌空而起,向着那行客山行了段路后又折返了回来。
 
“的确施了阵法,是八荒阵。”
 
身边的修士忙问:“东门主可有法子破了?”
 
东青鹤点了点头:“只不过这八荒阵我一人破不了。”
 
“八荒阵,乃魔修毒阵,得需八个人自东、南、西、北和其交界处同时贯通而出,此阵方破,”吴璋边说边左右看了一圈,“算我一个。”
 
这话一出,不少修士也急忙加入,倒是花见冬,盯着远远那处略作犹豫,最后在不少人目光的追逐下这才勉强点了头。
 
于是一番简单的布置后便各自兵分八路,方才说了行客山乱世兀立山道崎岖,众人已做好行道艰巨的准备,却不想除此之外,那路上竟还埋伏了不少毒物。
 
黑蝠、赤尾蝎、千足虫……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源源不绝。
 
这于东青鹤与慕容骄阳等人来说虽不需太多道行,但灭起来却一样要费些功夫,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自己已经顺着一处尖石绕了快半个时辰依然没有走出去的时候,几人就知道不对劲了。
 
“这八荒阵里还加了迷阵。”破戈道。
 
“一个破迷阵能困住我们多久。”慕容骄阳不屑。
 
“一个迷阵是用不了多久,但其他人呢?且还要杀梼杌和九婴……”破戈若有所思,“这种种叠加于旁人而言或许不易,可对门主却并非无法做到。”
 
“只是十分耗时。”东青鹤停下脚步说。
 
慕容骄阳也皱起了眉。
 
“那人抓了无泱真人,又引我们来此处……”破戈看向东青鹤。
 
东青鹤接口道:“……看来他不是为了对付我们,而是为了拖住我们。”
 
拖着他们能有什么用呢?
 
慕容骄阳抬头看了眼渐渐偏西的日头:“调虎离山!”
 
真正有难的不是无泱道长,而是离了掌门和诸位高手的那些门派……
 
东青鹤眯起了眼。
 
常嘉赐难得没有再对东青鹤阳奉阴违,而是老老实实地回了片石居。一关上门,他便疲惫的趴在了案几上,一闭上眼全是沈苑休方才看着自己的那道解脱般的眼神。
 
明明当初历经千难万难都不愿放下,如今却忽然认了命,是怕了还是累了?又或者他和东青鹤都错了,无论爱恨,无论血缘,那些你曾以为会坚持到天荒地老的纠葛情仇,到头来其实都抵不过时间……
 
人都没了,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常嘉赐忽然想,如果把沈苑休换做自己,如果是东青鹤废了自己一身修为,能得他百年相伴,自己愿不愿意?
 
立时,一种鄙薄和不屑便盈满了心田,自己花了那么大的气力,那么多波折,凭什么,凭什么要随便放弃?可是下一刻,那显而易见的答案却无论如何都浮现不出。
 
愿意?
 
不愿意?
 
东青鹤温暖的笑容和连棠那失望回视的面容在常嘉赐的眼前不断交替,看得他迷茫又浑噩,继而仿佛从黑暗中又探来一只手,将来不及做出选择的常嘉赐又拖向了更深的阴影中……
 
……
 
也不知过了多久,常嘉赐只觉自己鼻尖划过一层又一层的冰凉,还有薄薄的刀锋样的物事在刺着他的皮肤,让他痛得忍不住自一片迷糊中生生的醒来。
 
眨眨眼,再眨眨眼,常嘉赐才勉力看清了眼前挪动的东西,黑黑红红的一团……是焦焦。
 
焦焦像是发现到主人醒了,伸出腥红的蛇信一下下的舔着常嘉赐的脸。常嘉赐转了转眸子,缓过神来,他轻轻地拂开焦焦,急喘了两口气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四肢沉重,丹田无力,这是中毒了。
 
他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又是什么时候中毒的?若不是焦焦把自己弄醒,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一边琢磨着各般可能,常嘉赐扶着桌案踉跄着向门外走去,一开门,一股黑雾扑面而来,常嘉赐连忙用仅余的一点修为给自己施了一个闭气咒,跌跌撞撞跨出了屋。
 
远处的院子中,几个小厮倒在那里,常嘉赐走过去,摸了摸他们的气脉,微弱到已近虚无。
 
这到底是什么毒?!从哪里来的?
 
下了片石居,常嘉赐一路蹒跚自各部行过,就见偌大一个青鹤门,门内的弟子皆俯卧在地人事不知,连哲隆和蘼芜都难以幸免。
 
忽然被黑雾遮蔽到昏暗的天际猛地闪过一道荧光,常嘉赐眯起眼细查了很久才隐约看清上空浮腾着几个打斗的人。
 
一个一身绿袍,是秋暮望,他正同一个黑袍之人交手。
 
而另一个一身灰袍的……似乎是未穷?他正和一个白衣人战到一处。
 
这四人打得十分激烈,身形忽隐忽现,让脑袋昏沉的常嘉赐看得很是吃力。
 
这一黑一白的两个是谁?
 
“黑的……是偃门墨苑的宣鹰,白衣裳的……是、是白苑的李汤。”
 
此时一道虚弱的声音自不远处的园林间响起,骇得常嘉赐一震,他急忙走近几步才看清那趴在地上的人竟然是被刚才秋暮望带走的沈苑休?!
 
而一边还站着的是……鱼邈?!
 
接到常嘉赐狐疑的目光,沈苑休脱力地说:“你觉得若是我同那偃门的两人……里应外合,我还会待在……这里等死……吗?”
 
常嘉赐又瞪向鱼邈。
 
鱼邈吓得脸色苍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还是沈苑休代他道的。
 
“这黑雾名为‘墨鸦’,闻之可麻痹人肢体神思,继而昏沉长眠,再难醒来,修为越高者越是难解。暮望和未穷的修为原该都在那魔道黑白二人之上……可是他们现下却被缠得无法脱身,便是因为‘墨鸦’之效,而你和他们也……早晚支撑不住。但‘墨鸦’对魔修无用,对凡人也无用……”
 
沈苑休不受毒干扰是因魔修之体,而鱼邈……是因为修为太低了。
 
沈苑休刚说完,常嘉赐便双腿一软坐倒了下去,被鱼邈一把扶住才没有摔得惨烈。他瞪着眼前人,忍不住咬牙切齿。
 
“怎、怎么解?”
 
沈苑休摇头:“即便我知道何解……可这黑雾……乃是由雾阵所出,不找到阵眼所在,解了也会再中这毒。而这雾……能覆盖门内每个角落,定不是……一时半刻所能绘成。青鹤门内……有魔道的内奸……”
 
这话说得一边的鱼邈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是、是不是……宋师兄?”嘉赐说过,宋师兄是探子,鱼邈之前不明白,但是现在明白这句话是何意了。
 
没想到常嘉赐听罢却不轻不重给了他一肘子,成功让鱼邈闭了嘴。
 
“你的宋师兄……修为几何?凭他一人之力……能瞒得过东青鹤和秋暮望他们画下这样的阵而不被……发现?他算……什么东西?!”
 
鱼邈大眼睛里满是眼泪,害怕的看着常嘉赐:“那是谁?那是谁啊?!嘉赐,我们怎么办啊?”
 
常嘉赐同沈苑休对视片刻,眸光一沉的向一处看去。
 
“此人能这般……无声无息绘下巨阵,定是……得门内之人深信,我知道……是谁。”
 
第七十六章
 
既然已经洞悉到自己中了敌人的计,东青鹤几人哪里还有闲余好好闯这阵。谁布下的阵法,阵势中多少都会与布阵之人有所牵连,慕容骄阳提议不如他们顺藤摸瓜,反过来用这阵把这布阵的人给揪出来打死,一了百了。
 
只不过破戈担忧这会伤了其余还在阵中的修士,于是东青鹤思量过后决定让破戈和慕容骄阳去追寻那布阵之人的气息,自己则继续破阵,一来可拖住对方的脚步,二来也可将这阵暂时稳住,以保其他人的安危。
 
布置好后,破戈同慕容骄阳便各自离开,东青鹤则仍然在这片荒地里行进,明明那行客山的陡坡就在眼前,可他绕了几圈后还是在原地。东青鹤停下脚步,眯起眼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结界,其实算不得特别高深,可是自己一时竟找不到破解的源头。
 
而且……为何这布界的气息莫名有些熟悉?
 
不,不止是布界的气息熟悉,这阵中的每一处都飘荡着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东青鹤十分疑惑。
 
这不是偃门的阵法吗?
 
布阵的是幽鸩吧?
 
可是自己并没有见过幽鸩。
 
那如果不是幽鸩,又是谁呢?
 
正琢磨着,就见前方荒僻的地界幽幽显出了一条黢黑的小道来,窄窄长长不见尽头。
 
东青鹤心内知晓这许是一个陷阱,可是他已在此地耽搁太久,是福是祸有缺口才有突破,而且无论来者是谁,东青鹤都有自信可将其拿下。所以谨慎视之少顷,东青鹤迈步向那道上走去。
 
蜿蜒曲折缭缭绕绕,让人觉得像是要这般走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前方闪出了几分光亮,同时,一阵嘈杂也跟着响起。
 
东青鹤走出那条小道,眼前的景致让他不由一愣。
 
只见这儿竟是一条长街,两旁商铺林立,正中攘来熙往,热闹非凡,再看那些人身形衣着和其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并无半丝修为的样子,所以这是一条人界的街巷。
 
但自己周身笼罩的气息并未褪去,说明东青鹤依然处于那阵势中,那么眼前出现的这一切便只有一个解释。
 
——幻境。
 
看来那布阵的人还真是有备而来,又是八荒阵,又是迷阵,现下连环境都对自己使上了,可算是为了困住东青鹤无所不用其极了。
 
只是一条凡人长街都有什么特别足以困住他的?
 
虽有好奇,但此刻的东青鹤无暇多思,正待他返身欲走,忽然眼角瞥到了街对面站着一个身影,他一下顿住了步伐。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虽然身量矮小了许多,面容也稚气了不少,但五官的确同自己熟悉的那张脸一般模样。他穿着一身鹅黄的锦袍,眉目如画粉雕玉琢,正仰着头望着一大串糖葫芦面露向往。
 
忽然那小少年回过了头,左顾右盼的找起了什么,然后他的视线便穿过长街落到了东青鹤的脸上。
 
以东门主这般气度,若他真的出现在人界的集市间,周围这些平民百姓哪里会如此淡定,所以他们只是这布阵之人摆下的棋子而已,又或是他们根本看不见东青鹤。
 
可是对面的那个小少年却好像能看见东青鹤,因为他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向东青鹤快步而来,脸上满是恍惚和惊异之情。
 
“你……你怎么……”
 
来到近前,小少年伸出手指着东青鹤,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般距离也让东青鹤将人看得更清晰了,真的像,实在太像,不过与其说他像现下那个日日与自己朝夕相对之人,这个小少年更像是当初那个闯入门派的小徒儿,懵懂纯稚,双眸灵动,只是这小少年要更华贵更骄矜,不似从破落村庄里出来的小农夫,更似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东青鹤淡然的面容微微一变,刚张了张嘴想说话,谁知却有一道声音比他更快一步唤了过来。
 
“少爷……少爷……”
 
喊了两声无果后,那人只得换了个称呼。
 
“嘉赐……嘉赐!你在哪儿呢?嘉赐?!”
 
“哎,我在这儿呢!”
 
小少年脆脆的应声,继而转身就向街那头跑去,只是跑了两步又奇怪的回头看了东青鹤一眼,然后继续跑远了。
 
东青鹤循着对方的身影一路看去,就见长街尽头也站了一个少年,虽然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可掩不住他一派的丰神俊朗,望着那小少年的眼里带了丝焦急,还有满满的宠溺。
 
那张脸……看得东青鹤又是一怔。
 
而与常嘉赐同名同貌的少年一跑过去便忍不住对那大少年惊奇道:“连棠、连棠……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和你长得好像,真的好像,你看你看……”
 
说着便拖着那叫连棠的少年往此地跑。
 
连棠无奈地由着他走了两步,可是循过来的目光一片迷茫。
 
“少爷,在哪里?”
 
那小少年也一脸奇怪:“哎?不对啊,刚刚他就站在这儿的,我没有看错!我真的没有看错!连棠你信不信我?!我可没有骗你!”
 
连棠微笑:“我信,我信,只是现在时日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小少年一听这就要返家,立时就将方才的事抛到了脑后,拉着连棠又急忙向另一个小摊跑去。
 
“等等等等……我要吃糖葫芦……”
 
“这……夫人上回说了,不让你吃这个。”
 
“我们不告诉我娘不就好了,你莫不是要多嘴!?”
 
“唉,好吧……一串里只能吃几个。”
 
“好咧,剩下的给你吃。”
 
“嗯……那老板,来一串吧。”
 
“哎哎,连棠,再给姐姐买一串。”
 
“好,那再加一串……”
 
东青鹤从头到尾都站在那处没有动,没有人看得见他,而他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摊前的两个少年背影,直到他们买完东西,高高兴兴地向另一处走去。
 
东青鹤心里知晓,这是旁人给自己设的套,许是故意将这幻境里头的两个人各按了一张相似的脸来迷惑自己。而以东青鹤的定力,本该任你千变万化,他自岿然不动,可是不知为何,看着那渐渐远去的两个人,东青鹤的脚步提了提,身不由己的随了上去……
 
跟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东青鹤转眼来到了一座华丽的宅院前,瞧着那上悬的匾额,偌大两个“常府”的字样辉辉煌煌的挂在高处,让人瞧之就觉颇有气势。
 
敲了门入内,迎面就是一个豆蔻少女带着两个侍女站在那里,双瞳剪水杏眼桃腮,比那春日的粉桃都要娇艳几分。
 
然而东青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熟悉的模样,那眼中再多几分沧桑,脸上再多几道沟壑,这不就是……妘姒长老?
 
那布阵的人为何连妘姒长老都要牵扯进来?
 
少女本是眼带怒意,可瞧着那小少年腆了一张怯怯的脸走到自己面前,本欲招呼到他脑袋上的手硬是带了个转儿,自腰间掏出丝帕,恨恨地给他擦起了头上的汗。
 
“再这般疯下去,你便住到外头算了,省得你嫌家里憋闷无趣,我们也都不来管你,由着你一个人到处撒野。”
 
小少年听着这赌气的教训,也不生气,只笑得眉眼弯弯,一把拽住身边的连棠道:“好啊好啊,外头可好玩了,反正还有连棠陪着我,我打他他也不走。”
 
见少女竖起了柳眉,少年又把头挨了过去,软声道:“还有姐姐也陪着我,姐姐打我我也不走,我才不会一个人呢。”
 
说着,又讨巧地递上手里的糖葫芦,撒娇道。
 
“姐姐吃这个,我特意给你带的,怕热化了走得我脚都崴了,姐姐不要生气了。”
 
看着他这般精怪模样,少女哪里还气得起来,似嗔似怨地捏了一把他的脸,忙拉着弟弟进屋去看他的脚了。
 
此时又一小厮模样的人路过,走到那叫连棠的少年面前对他道:“连哥,连伯刚才又吐了血,老爷让大夫来看过了,人是稳了些,但是情况仍是不好,你快去看看吧。”
 
东青鹤刚要同那个“常嘉赐”一道进屋,听见这句话忽然转了脚步,看着那一脸焦急的连棠,片刻跟在了他的身后。
 
来到一个还算宽敞的屋内,床上躺了一个中年男子,四处则飘着浓浓的苦药味。
 
听着动静,那男子睁开了眼,对着来到床前的少年,嘴巴蠕动了半晌,竟低低叫了一句:“少爷……”
 
连棠给人盖了盖被子道:“连伯,我早说了,这么些年你我形同父子,你莫要再这般唤我。”
 
连伯听了却不停摇头:“少爷……奴才身份卑贱,哪里敢污了将军名号……同您父子相称,这些年,奴才只盼……您能康健平安,日后进京高中,以报……将军当年于我的知遇之恩,也洗脱您父母和连家满门的冤屈。”
 
“连伯……”连棠面上显出一丝踟蹰。
 
连伯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他一把抓住连棠的袖管,气息也急促了起来。
 
“少爷……少爷……奴才撑了这么些年,便是为了那一天,将军和夫人不能白死……连家那么多口人也不能白死……少爷,我知您心软念情,可是……只有这个机会了,若您不上京,将军和夫人他们于九泉之下怎能安宁……您、您若心有记挂,那就更该完成大业,待日后……日后再来好好报答常府的养育之恩!我已同……常老爷说好,您可先教授常少爷功课……等凑够了上京的银子,他便会放人……不需多久,您就能光耀门楣,将军和夫人都会保佑您,保佑您……”
 
连伯说着说着,声调便弱了下去,只余那坐在床边的笔挺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也有些孤单……
 
东青鹤还欲再听,却觉眼前一花,待他再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简洁的内室中,而是站在了花苑里。
 
只是不同于他方才所见的芳林新叶,此地竟然一下子布满了萧条之气,花草委顿,屋瓦蒙灰,更重要的是那回廊檐下皆挂着刺目的白纸灯笼,自窗栏边向远处的堂内望去,更可见两个灵位高高地摆在壁龛内,整个常府一片惨淡。
 
怎得变成了这样?自己像是越过了这幻境中的一段时间?
 
忽然,东青鹤又看见了连棠,他的个子抽长了不少,形貌间多了一股沉稳的气派,瞧着已是像个青年了,只是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伤在身。
 
连棠一身缟素,穿过廊下似是要往后院去,不过走到半途就被一个侍女拦了下来。
 
“连哥,”侍女神情凄苦的叫住了他,看了眼连棠手里的包袱,侍女问,“你什么时候上路?”
 
连棠道:“就走。”
 
侍女颔首,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笺交到连棠的手里:“你也知道眼下府中的情况,这是我们小姐唯一能做的了,她寻了老爷在京中的一些故交,待你高中后,其中有几位许是能助你结交到不少达官贵人,不过具体能有哪些,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连棠将信接下,犹豫地问:“那我……还能见见嘉赐吗?”
 
侍女摇了摇头:“少爷好容易舍下了你,小姐说,未免夜长梦多,你越快离开越好,少爷……她会看顾好的,你不用惦念他们。”
 
连棠的牙关似乎紧了紧,半晌终于点头。
 
侍女又着人牵来了一匹马,掏出不少银子塞了过去。
 
东青鹤看着连棠站在苑中良久,忽然一掀袍向着那放着两处牌位的屋子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的时候额头上都见了红。然后他又依依不舍地向着后院看了一眼,这才起身跨上了马。
 
“若你们小姐和少爷有难,定要来信告知,我即刻便回。”
 
最后对侍女郑重嘱咐了一句,连棠终于一拍马背,向府外疾驰而去。
 
望着那男子依稀远去的背影,东青鹤忽然有股唤住他的冲动,仿佛他这一走之后,有什么将变得再也难以挽回……
 
第七十七章
 
澄江如练,绿水波澜,这儿是一处码头,东青鹤站在岸边看着江上大船,不知为何自己走着走着会来到这里。
 
就在他迷茫间,不远处传来一片呼喝粗骂声,一行身着官差服的人推搡着码头上往来的搬运工人,口中叫嚷着要抓什么通缉犯。
 
东青鹤看向他们手中的图纸,其上绘着一个亭秀清朗的少年,不是常嘉赐又是谁?
 
官差说这图上之人前几日放火烧死了梁府几十口人,乃钦命要犯,如今窜逃在外,谁敢窝藏抓住便斩立决。
 
烧死了几十口人……
 
这话听得东青鹤皱起眉来,正沉思间,远处响起一声极轻的低吟,码头上一片吵嚷,几乎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动静,只是里头却不包含东青鹤。
 
东门主不止耳力惊人,洞察力也非同一般,他立时便发现到船尾处有异动,脚下轻轻一提,人就飘到了那处。
 
就见一个瘦弱的码头工人正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货箱,然后挥手想向那边的官差呼喊,然而他才刚张开嘴,箱子里头忽然窜出一个人来,那人隐在一袭褴褛的黑袍中,身形极瘦,但是速度却很快,他手里拿着一卷麻绳,迅雷不及掩耳地套住了那码头工人的脖子!
 
那工人其实有些年岁了,头发也半白了,被忽然扼住呼吸根本无法反抗,折腾了几下后就软倒了下去。
 
在那黑衣人松开手的时候,东青鹤看清了对方的脸,明明已是有被玄天降魔阵的赤火烧成那样的常嘉赐在前,可是在对上这个面目全非的“常嘉赐”时,东青鹤还是觉到了自己胸口处仿若被割裂般的滋味。
 
这并不是真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为何看着这个人受苦,他却仍然心疼。
 
东青鹤疑惑着,那边的常嘉赐已经利落地剥了船工的衣裳换上,然后将对方的尸体丢到自己方才所待的箱子里,手法迅捷且脸上连半点犹豫自责都没有。
 
望着那被合上的货箱,东青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逃过那么多码头的眼线,常嘉赐成功上了船,这是一艘开往京城的货船,他隐在船底的货仓中昏昏沉沉了很久,再醒来时却发现身前坐了一个人,四处那么黑,这个人却像是在发光。
 
常嘉赐原本惊惧的眼,在分辨出他的模样后竟绽出了一个眷恋的笑来,看得东青鹤心头一酸。
 
不知是这幻境太过真实,还是自己心中的情谊作祟,东青鹤越来越觉得眼前的少年和真实的常嘉赐是这样的想象。
 
东青鹤矮下身,凑近了对方,忍不住软声问了句:“怎么会变成这样?”
 
常嘉赐睁着已有些浑浊的眼睛,向眼前人伸出手道:“还能为什么?我们常府败了,我的爹娘,我的姐姐都死了,我已经家破人亡……所以我想上京,只有上京才能见到你,我一定要见到你……”
 
东青鹤看着他,眼里带了些晦涩的难过,而他这般的目光在眼下的常嘉赐看来似乎太具有穿透力了,将他里里外外审度个透彻,那些阴暗的,见不得人的想法和过去都被摆在了明处,被他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知道了,足以使常嘉赐恼羞成怒。
 
常嘉赐忽然收回手,阴鸷的说:“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在责问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见到你!所以……别人都可以责问我,但是你没资格,只有你……只有你没资格!!!”
 
常嘉赐的这几声暴喝竟然一下子震裂了本就不怎么牢靠的船板,哗啦啦的海水自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常嘉赐却像是毫无所觉,仍是对着东青鹤高喊:“你厌弃我,我知道你厌弃我,我让你失望了对不对?你是不是只想让我做那个不识五谷不懂凄苦的二世祖?只会傻傻的在原地等你来救我,然后永远都等不到?!但我告诉你连棠,我不会了,那个蠢货常嘉赐已经死了!已经跟着常嘉熙跟着我爹娘一起被折磨死了!现在的常嘉赐,谁都不怕,谁都阻不了,谁也不能再欺辱我!谁厌弃我,我就杀谁,我就杀谁!谁都不可以,连你也不行!!”
 
常嘉赐的尖叫越发凄厉,面容则被船内黑洞洞的水衬得更加扭曲狰狞,仿佛厉鬼。
 
东青鹤在漫天的“杀”字中向常嘉赐伸出手去,可是触手却抓到了一片空,再回神看向四周,他却又不在船上了,周围没有常嘉赐,也没有海水,他回到了一条小巷中。
 
这条小巷比他初来时的那条宽大,却更黢黑。一片寂静中,有一道沉重的呼吸在一起一伏着,鼻尖还飘过浓浓的血腥味。
 
东青鹤顺着那味道而去,最后顿在了巷子的尽头,那里倒着一个男子,一身的素袍已被殷红浸染,浑身上下瞧着就像个血人。
 
不一会儿巷口又出现了个黑影,那窸窣的脚步让那本已昏沉而去的男子立时醒了过来,警惕的抓握着身边的长剑似还想再战,虽然他的手抖得根本都抬不起来了。
 
不过幸好,来人不是敌方,在看清那个倒卧的男子后,来人着急的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查看起他的伤势。
 
“棠儿,棠儿,你怎么样了?”
 
连棠喘了几口气才嗫嚅了一句:“杨尚书……”
 
见连棠还有一口气,被称作杨尚书的人连忙扯起布条先给他止血,口中则带了些无奈。
 
“我派手下将追杀你的人引走了,唉,我让你同右相的人多多周旋切莫妄动,你倒好,这样直截了当的闯入人家的府内去取其结党营私的罪证,不是正中敌人下怀么?你何时变得这样冲动!”
 
连棠任由杨尚书包扎一句都未哼,只是眼内闪过几丝焦急之色。
 
“我……只想快些成事……”
 
杨尚书叹气:“我明白你心有惦念,可是这事儿真的急不来,右相如今已知晓你的身份,你以后怎得在京城立足?甚至还想高中?而左相……”
 
“左相……也不信我。”连棠道。
 
“不错,虽然当年连将军同左相也算八拜之交,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左相如今已身居高位,即便我再如何替你说话,他就算有心,轻易也不愿冒险,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杨尚书说着,对上连棠若有所思的脸,又道:“还是那句话,若要对付右相,为你连家伸冤,就需得取得左相的信任,让他知道你与我们是一条心的,而眼前便有个最好的法子,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可是这样对你们杨府太过不公……”
 
连棠的迟疑被杨尚书打断。
 
“没有什么不公,这是我们全家欠连将军的情,而且右相早已盯上了我,如果不快些扳倒他,早晚我们杨府也会遭殃,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女她其实……”
 
连棠听罢,面露踌躇:“让、让我想一想……”
 
“好,你可以好好想,只是一定要快,早一日完事,你便也早一日能归家,或是将你记挂的人接过来。”
 
说着,杨尚书将男子架了起来。
 
连棠忽然道:“我想……写封信回去。”
 
杨尚书却不认同:“不可,若被右相察觉,只会连累他们。”
 
“我只想知晓……他们好不好。”
 
“我派人去查探过了,他们比你好,至少短期内性命无忧,可你要是想把人接来,那便说不好了……”
 
望着朝巷口蹒跚而去的两道背影,东青鹤听着耳边飘来最后的那句话,只觉心口更是沉了几分。
 
“连棠,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眼瞧着秋暮望和未穷受那“墨鸦”的干扰越来越甚,频频受制于偃门的两位长老无法反击,虽然对于常嘉赐的话有所怀疑,但是沈苑休和鱼邈没工夫多想,只能随着他的指点匆匆而去。
 
鱼邈一个人带了两位伤患飞到了片石居,一落地便奇怪地问:“嘉赐,我们到这里干什么?”
 
常嘉赐看着地上倒得两个小厮,呼出一口气道:“抓内奸啊。”
 
“内、内奸在片石居?”
 
鱼邈话刚落,几人已来到南院,此地的黑雾比起青鹤门他处反而没有那么浓深了,穿过一丛树林,常嘉赐他们便在一处角落发现到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符阵,不过丈宽,据沈苑休断定,正是“墨鸦”的阵眼。
 
然而不待他们靠近,那处就掠来了一个身影,牢牢的挡在了阵眼之前。
 
相较于沈苑休和鱼邈的震惊,看见对方的常嘉赐就显得淡然多了,他的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不屑的笑意,凉凉道:“果然是你……青琅。”
 
以往温煦和暖的脸此刻已被沉黑的冷厉虽替代,青琅看看常嘉赐,再看看沈苑休等人,阴测测的说:“你们为何要寻过来找死?”
 
常嘉赐嗤笑以对,沈苑休则面沉如水,只有鱼邈,一脸悲痛地问青琅:“那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呢,门主……对你那么好……”
 
青琅面色不变,只扫过一眼鱼邈,视线就落到了沈苑休身上。
 
“不是只有你们灵修会豢养人的。”
 
鱼邈不懂,常嘉赐道:“他的意思是,他是被魔修养大的。”
 
然而脑袋一转,又眯起了眼。
 
“除了你,还有那姓宋的,你们都是偃门从小养大的走狗,能蛰伏这么久才动手,看来那幽鸩早有置备啊。”
 
沈苑休也沉下了脸:“如此说来,有内奸的怕是未必只有青鹤门。”
 
“不错,眼下那些门派应该也全被‘墨鸦’所伏,而你们若要得个好死,便趁早束手就擒吧。”青琅说着,手里慢慢化出了一柄长剑。
 
“就凭你?”常嘉赐冷哼。
 
青琅摇头:“我的修为的确不高,但是对付现在的你们,足够了。”
 
说罢长剑一晃当先朝常嘉赐刺去!
 
而原本已是软趴趴的常嘉赐却忽然原地跃起,一个晃身就避过了那一击,并且一掌打在了青琅的腰腹处。
 
青琅急退两步,眼里闪过惊骇:“你……”他没有中毒?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伤得不重,若是以往的常嘉赐,自己怕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看来你在强撑。”
 
“把你说的好话还给你,即便我强撑……对付你,也足够了,”常嘉赐边说,胸口边急剧起伏,回头瞪了一眼沈苑休和鱼邈道,“你们去堵那破阵,他交给我。”
 
鱼邈还有似犹豫,沈苑休则迅速向阵眼走去,只是二人才行了两步前方就又出现了一个人,相比于青琅,他的气势显然要强很多。
 
鱼邈瞧得退了一步:“宋、宋师兄……”
 
宋寄山模样长得非常好,为人看着也正派,在门中日久都颇有建树,理应不会遭人怀疑,可见到鱼邈一张欲哭无泪的脸,宋寄山的眼里便带起怒火:“小鱼,我让替我保密,你却告诉了别人,出卖了我。”
 
“我、我……”小怂货鱼邈被宋寄山那威逼的气势所压,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边已同青琅战在一起的常嘉赐竟然还能分心管顾那处,一听这话自然大怒:“鱼邈,你怕个屁,他也在强撑!”
 
虽然嘴里是骂鱼邈,但是常嘉赐心里也有些惊异,宋寄山已是努力故作寻常了,但是他的状态却还是瞒不过常嘉赐,对方显然受了伤。他跑来质问鱼邈,似乎觉得自己的身份是因此才暴露的?可之前常嘉赐早已洞悉出姓宋的是魔修的探子,但他盼着幽鸩死,却也不会好心去管他们青鹤门的事儿,所以常嘉赐谁都没多嘴,那宋寄山的身份在今天之前又如何被猜到的?怎么受得伤?
 
思来想去只有两个人。
 
……东青鹤,或是慕容骄阳。
 
金长老遇袭,鱼邈得了个最大的嫌疑,东青鹤却心知不会是他,他们只是想逼鱼邈说出背后那个掩藏的人,而自己能猜到宋寄山,鱼邈平日也就和这几人交好……东青鹤和慕容骄阳就猜不到吗?他们怕是早有打算,不动宋寄山只是想顺藤摸瓜抓出他背后的人而已,却不想被无泱真人这事儿给搅了个措手不及。
 
那长腿鸡果真对门里的一切都一清二楚。
 
“鱼邈,愣着干什么!姓宋的身上被下了符咒,他已是强弩之末,你何必要怕!”
 
随着常嘉赐的叫喊,鱼邈一个机灵,对上直直向自己走来的宋寄山,对方眼带凶光,却面皮清虚,鱼邈不禁咽了口口水。
 
左边常嘉赐正同青琅打得你死我活,右边沈苑休艰难地向阵势移动,能对付宋师兄的只有自己了,只有自己了……
 
想到这些年的忐忑、卑微和顾忌,眼前人却一直在骗他,鱼邈只觉一把火在胸口烧了起来。
 
在宋寄山手里的剑向自己劈来的时候,鱼邈蓦地大喝一声,一边哇哇哭着一边抽出长剑也向对方刺去!
 
而那头的青琅见常嘉赐竟然还能抽空点拨鱼邈,也是起了心火,他故意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第七十八章
 
听见青琅的问话,常嘉赐将视线落到眼前人的身上,他手里没有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和人对战,好几回都险险被青琅的剑尖扎到胸口。常嘉赐只能勉力催动全身的修为来闪避对方的攻势,他有些气急的说:“谁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是你自己啊。”
 
见青琅面露疑惑,常嘉赐道:“你是不是自以为伪装的很好?其实不过是自作聪明而已。我在刚入门的时候就知晓东青鹤身边有小厮瞒着他与其他长老有所往来,”便是那时候常嘉赐无意间闯入木部,偷听到蘼芜想找人将东青鹤的旧衫都扔了,这样她新作的菡萏外袍就能被东青鹤穿上的那件事,“不过那时我不确定东青鹤身边究竟是谁在做手脚,也只当他是为了赚些蝇头小利才为之,直到那蘼芜前几日莫名其妙得知了我伙同沈苑休一道斩杀徐风派之事,我就明白,这消息定是从片石居走漏出去的,而那个背后之人的目的并不单纯。”
 
常嘉赐一边说一边察觉青琅的攻势渐渐混乱起来,他的语气更为得意。
 
“回头想来,幽鸩那次亲自来青鹤门堵我,他是弄昏了跟在我身边的你和青越,可是你就算不知中途发生了何事,醒来回到居内也不该一句都不对东青鹤禀明,你分明是有意替幽鸩隐瞒他的所作所为。再加之……今天早晨……我的焦焦从来不会夜半私自乱跑,你不让我们去南院,哪里是因为南归受了惊吓,而是你要在那里布阵下毒雾阵,又怕东青鹤去到那里有所察觉……”
 
常嘉赐话落,一个回身闪过了青琅劈来的凌厉剑锋,猛然向他甩袖,就见一条黑红的光影向青琅窜去,一下打在了他的脖颈处,然后死死绕住,不过转瞬青琅的脸皮就青黑了下来,手中的长剑也脱力摔落,整个人倒了下去。
 
是烈蛇的蛇毒。
 
常嘉赐盯着躺在地上的少年,蹲下身先收了绕在他脖颈处的焦焦,然后拉开他的衣襟摸了起来。
 
“‘墨鸦’的解药呢?”常嘉赐冷冷的问。
 
青琅回视着他,没有回答,眼睛里竟有些可惜之色:“我本以为……你能成功,我还想过,如果你真的杀了……东青鹤,我就让偃门主……留你一命。”
 
“我杀不杀东青鹤轮不到你来管,”常嘉赐不屑,“我的命能不能留下更轮不到幽鸩做主,很失望吧?那你便这么失望着含恨而死好了!”
 
说着常嘉赐不给青琅说话的机会,狠狠一剑抹了对方的脖子。
 
那一刻青琅的脸上似有一瞬悲伤,常嘉赐的容色却是无动于衷。
 
脑海里闪过第一次来到片石居的场景,自己中了无条草毒,是这个少年给自己擦身换衣,又一日一日的看顾,是他为自己和狗眼看人低的青越青仪争辩讲理,也是他陪自己去员峤亭借书闲逛,更是他天天催自己喝那难以下咽的灵粥灵药。
 
常嘉赐记性很好,他记得每个片段,所以也记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这个小厮的装腔作势,故意为之。而他常嘉赐生平最恨被人利用,被人用假意换真心,虽然他早就没有了那颗真心。
 
收回滴着血的长剑,常嘉赐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而望向一边的鱼邈。
 
鱼邈总算比以往要争气那么些,使了吃奶的劲同宋寄山战到了一处,只是这条笨鱼的水准实在太差,别说要砍倒宋寄山了,能在对方的剑下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一路被受了重伤的宋寄山追得狼狈逃窜,要多惨有多惨。
 
不过好歹他也为常嘉赐等争取了点时间,青琅一死,常嘉赐便接过了抵挡宋寄山的大任,鱼邈立时松了口气。
 
可不待他彻底放下心来,那头常嘉赐显然也气力不济了,在他勉强与宋寄山打个平手后,鱼邈听见常嘉赐又对着自己大叫起来。
 
“蠢货你在干什么?!还不杀他?!”
 
鱼邈一惊,才升起了些的勇气又落了回去,可是看着常嘉赐抵挡的那么辛苦,嘴角都显出了血色,小怂鱼的动作比他的神思更快了一步,猛然大步跑至宋寄山身后,一剑朝他刺了过去!
 
宋寄山大概没想到鱼邈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腰腹处一阵剧痛过后,他低头对着自己被扎透了的丹田处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身前的常嘉赐紧跟着一剑利落的削了他的头颅,宋寄山最后的神情定格在了不甘屈辱和惊骇中。
 
这表情可比青琅脸上的让常嘉赐窝心多了,他没管在一旁像被雷劈了一样叫着自己“杀人了杀人了”的鱼邈,常嘉赐走过去在宋寄山身上摸起了解药。
 
这次总算有所收获,常嘉赐拿着小瓶走到沉思的沈苑休身边问:“是这个吗?”
 
沈苑休研判了一下,颔首。
 
常嘉赐却比较谨慎,跑去给青仪青越吃了两颗,看着两人慢慢睁开眼,又确认了下对方的脉象正在复原,常嘉赐这才拿出药也给自己吞了。
 
只不过又听沈苑休道:“‘墨鸦’未解,你就算吃了解药,还是会再度中毒。”
 
常嘉赐皱眉:“那你他妈就赶紧啊,想到怎么搞定这破阵没?”
 
沈苑休面色比他更为沉重,正要说话,忽然一绿一灰的两道光影像是巨大的流星一样从天际砸落,砰砰两声,竟在南院的地上砸出了两个巨坑。
 
待定睛一看,几人大惊,原来摔下来的竟是秋暮望和未穷,二人倒在那里皆神色清虚,浑身的伤,内外都十分堪忧,而紧跟着又是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落下,相较于青鹤门长老的疲于应对,偃门的两位长老看着就太过神清气爽了。
 
偃门白苑的长老李汤扫了一圈周围,并未在意自己的两个探子遭到诛杀,见到青鹤门的人伤的伤残的残,他笑得十分得意。
 
“看来所谓的修真界第一大派也不过如此,我们几个人就足以整得你们落花流水,什么灵修,什么高手,呸!怕是那东青鹤来了也就给爷爷擦鞋的份儿,哈,就让爷爷我一个一个送你们上西天!”
 
李汤同未穷打了良久,虽然对方中了毒,修为已是折损大半,但李汤还是没少吃未穷的亏,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了,如今瞧见人倒在远处不能动弹,自然心里快慰,三两步来到未穷跟前,森冷笑道:“那便第一个拿你开刀!”
 
说完手起剑落,随着未穷的一声闷哼,他的剑就穿透了对方的胸口!
 
秋暮望在一旁看得目呲欲裂,正要暴起,又被另一位墨苑长老宣鹰所洞察,狠狠地制在了原地。
 
“好了,下一个轮到谁呢?”
 
李汤抽回剑,笑笑着又转头四顾起来,目光掠过呆滞的鱼邈、瑟缩的青仪青越,慢慢顿在了常嘉赐的脸上。
 
李汤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转瞬又弱了下去。
 
“你是妖修?”他一边问一边走了过来,伸手摸向常嘉赐的脸,“果然漂亮……”
 
常嘉赐一下就黑了脸,他妈早知道自己有此一遭,该晚些时日再治那头脸的伤,看不把这贱人恶心死!
 
“李长老!”
 
此时一声低唤阻了李汤的动作,叫得人竟然是那位宣长老,“李长老,门主说过,他要活的。”
 
李汤有些不满:“说了要活的,但没说不让碰啊。”
 
“门主的意思谁都摸不透,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情况,门主一会儿便会到,你若嫌命长,你自可试试。”
 
这话说得院内的人都向常嘉赐看去,秋暮望和沈苑休是眼带审度,鱼邈则是惊讶,而青越和青仪就是赤裸裸的怀疑了。
 
在各方注目下,常嘉赐的神思倒没那么复杂,他只是在讶然幽鸩要留着自己到底想干嘛。
 
宣鹰的劝诫莫名让李汤收了那念头,但李长老反而更怒了,不让他碰那个美人儿,他只能另寻目标。
 
视线又在院里转了起来,最后落在了那角落仅剩的那个人身上。
 
“嗯,这个也不错……”
 
随着秋暮望猛地挺起背脊,李汤的脚步停在了沈苑休的面前。
 
“同是魔修,命硬,比灵修和妖修要耐玩多了,在门主来之前爽一爽足够了,甚好……”说着李汤猥琐大笑着一把攥着沈苑休的脖子就将人提了起来。
 
沈苑休倒未挣扎,只是脸色极其难看,反倒衬得他越发柔弱可欺起来。
 
眼见着人就要被拖至一边的林子里,那宣鹰也未制止,忽然一道绿光猛然从李汤的胸前穿过,将他的心口处凿开了一个大洞!
 
李汤一怔,回头就见地上躺了一柄剑鞘,再看向远处,本该瘫软虚乏的秋暮望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猛然震开了宣鹰又重新站了起来,他双目如电,眼瞳赤红,一脸阴狠地看向远处的人。
 
“你竟然还能……”李汤不敢置信,捂着胸口的大洞坐倒了下来。
 
秋暮望提着手里的剑一步一步向前走来,只是行到半路又被起身的宣鹰拦住,两人再度战到了一起。
 
那头的沈苑休望着那道绿色的身影,知晓对方是催动了体内最后一股丹田气力在拼死一战,那也是秋暮望的魂元之气,所以即便最后他没有被那宣鹰所杀,过度虚耗下秋暮望也会因为力竭而亡……
 
“暮望……”
 
沈苑休悲伤的低唤,转眼对上常嘉赐的目光,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担忧和忌惮,秋暮望支撑不住多少时候,若他们再不想法子,若东青鹤等人再不回来,待幽鸩来了,他们一个都别想逃……
 
离了东青鹤,慕容骄阳和破戈二人走着走着竟走出了八荒阵,虽中途依然有些蛇虫毒物阻碍,但他们依然成功的来到了行客山脚下,再看周围,除他们二人外,吴璋和云蚕子也走了出来,由此可见这个八荒阵并未他们之前所料的那般艰险。
 
但是破戈和慕容骄阳仍觉不对,于是他们又等了须臾,更多的门派脱离了八荒阵,连花见冬她们都出来了,却唯独不见东青鹤的身影。
 
“东门主何在?”云蚕子问。
 
“青鹤还在阵中?”吴璋也觉得奇怪。
 
“少了东青鹤,这八荒阵便破不了。”花见冬直接了当。
 
破戈和慕容骄阳回忆着之前二人所见所闻,道:“我们一路循着那布阵人的气息,在阵中时轻时重,看似偶有破绽,却根本抓不住。”
 
“我去找门主。”慕容骄阳干脆的转身。
 
可是他才行了两步,眼前的阵口却忽然一个闪烁后隐没了下去!
 
阵口消失了?那便意味着东青鹤被困在了八荒阵里?而八荒阵不破,他们自然也到不了囚住无泱道长的行客山,进不得,退不得,他们是要在此等死吗?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表情都沉了下来,有人说要去找东青鹤,有人则说应该在原地等待,一时间七嘴八舌乱作一堆。
 
还是破戈和慕容骄阳比较镇定。
 
“今日种种布置看来皆是冲着我们门主,而我却不信这天下间有何物能真正困住他,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再给他添乱,”慕容骄阳说着沉沉扫了一圈周围众人,少年眉里眼间的坚毅竟把一干心慌意乱的人都镇住了。
 
第七十九章
 
珠帘粉帐,馥郁飘香,这儿一瞧便是一处精致的女子闺阁,只是原该和暖柔静之地此刻却望之一片凄切,不止内室站的人个个愁云惨雾,屋内四处更可见斑驳血迹,满室凌乱。
 
东青鹤看着那个叫连棠的男子直挺挺地跪在床前,直到床上的女子一声痛呼才拉回了他出窍的神智。
 
“连大哥……”低唤的声线已气若游丝。
 
连棠膝行到床边,抖着手握住了那向他探来的柔荑,一张脸白如金纸。
 
“杨小姐……”连棠悲伤地应声。
 
杨大小姐听着苦笑了起来,艰难道:“哪怕……到这样的时候,你都不愿意……喊我一声名字。”
 
连棠张了张嘴,终于红了眼睛:“对不起……对不起……”
 
杨大小姐摇了摇头:“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只能怪我自己……勉强了这段缘分……可是能和你……做一场假夫妻,我都已经……心满意足了,唯一……可惜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今生怕是难见天日了……不过也好,我能带着他一起走……黄泉路上不会孤苦……”
 
连棠望着杨大小姐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卷起袖子难过地给她擦去,可是不断有新的血痕淌下,浸湿了小姐的前襟。
 
杨大小姐却仿若未觉一样,眼里反而带出了笑,出神的看着面前的人。
 
“连棠……如果有下辈子,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一对真夫妻?”
 
连棠一怔,痴痴地看着她。
 
女子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满满的挣扎与迟疑:“果然是这样……骗骗我,你都不愿,你是不是已和那个人许诺过了?那个……你一直在等的人?”
 
想起那个面目全非的少年,连棠眼里的深沉更重了,仿佛无边的黑暗:“对不起……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说到此连棠又一下坐倒在地,眼中终于掉下泪来。
 
“我们不会再见了,今生不会,而下辈子……他说了,也不会再见了,或许我和他……从一开始就有缘无分……”
 
东青鹤站在不远处,望着那张惨淡的背影,自己虽然在阵中不过少顷,却好像已经随着这个男子经历了一世,从最初见他时那个朴素却宠辱不惊的少年,到背负良多任重道远的青年,再到此刻,恍惚一夕之间他的整个人生整个前路整个未来都全部倾塌了,他的努力,他的隐忍,他的期待都因为这满府的横尸遍野变得不复存在也毫无意义了。
 
随着床上之人突然的气绝,这个故事也像是被划上了凄凉的终点一般,慢慢在东青鹤的眼前灰暗了下去。
 
就像是看了一场身临其境的戏,过分的真实,也过分的不圆满,使得东青鹤的心情很是憋闷。可是细思起来,这场戏又是那么的奇怪,仓仓促促,零零落落,仿佛被人切割得支离破碎,拼凑出一幅残缺破败的图像,摸不着头脑。
 
让他看这一切的人到底是何目的?真的只是为了拖住自己吗?
 
就在东青鹤神游间,重新变作一团黑暗的周围又慢慢出现了一条小路,一如先前那样,缭绕曲折,不见尽头。
 
东青鹤这回却没有马上上前,他觉得自己在阵中耽搁得太久了,他不应该再在这里虚耗时间,他应该想法子离开。
 
于是东青鹤气沉丹田,将修为放出体外用神识寻找其阵中的突破,可不知是否那布阵之人是善于引人修为的魔修,还是那人对东青鹤意外的了解,东青鹤释出的气息不仅没有寻到阵里的破绽,反而被这阵源源不绝地吸纳了过去,使那阵壁更加的厚实,逼仄感也深了一分。
 
顾忌着自己继续硬来也许会伤到其他同在阵中的人,东青鹤不得已收了法力,既然无法直取,那只能迂回了,这布阵的人就是要自己走完这些幻境,也或许破解的点也在这些幻境里。
 
左右思量一番,东青鹤看着不远处那条路,还是踏了上去。
 
本以为这回能换个稀罕的地界,结果走出去竟然还是那条长街,似曾相识的铺面和小贩,只除了那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再无那一对相携缱绻的少年。
 
忽然一个妇人的呼喝声穿破了层层熙攘,显得如此刺耳凄厉。
 
“抓小偷……有小偷……他偷了我的钱袋,赶紧抓住他啊……”
 
安稳的集市随着她这一声尖叫顿时乱做了一团,想帮忙的不少,但看热闹得更多,你推我搡间人跟锅内凉热搅浑的饺子一般,全糊在了一块儿,上哪儿去还找那个小偷。
 
但是东青鹤却还是看清了,那个在人群中抓着钱袋像条鱼一样油滑的人,是个孩子。七八岁的年纪,又黑又瘦衣衫褴褛,刺溜一下窜出集市后便速速向远处跑去。
 
东青鹤盯着那孩子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孩子东绕西绕最后走进了城外的一处破庙里,那里头又阴又暗,地上铺了不少烂棉花黑稻草,一个老叫花子正斜卧在上头抽烟袋,面前竟跪了一排的孩子。
 
老叫花子抽一口烟,骂两句孩子,遇着不服气的,劈手就是一巴掌,直到另一个孩子进门跪到他身边,双手把热乎的钱袋奉上的时候,老叫花的表情才好看了一些。
 
“……还是二福有本事,呿……要是一个个的都像你们这些只晓得吃不晓得赚的赔钱货,你爹我早就饿死了……没用的废物,滚远些……明儿个要再拿不出货物交差,看我不打死你们!”
 
老叫花一边说一边用手里的烟杆胡乱抽着,把小孩儿都打得哭着飞跑,而身边的二福则乖巧地捶着他的腿,用讨好的声音说着“爹,您别和那些笨蛋置气,不值当……”
 
老叫花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呲出一口黄牙笑道:“唔,二福啊,爹知道你想什么,你嘴里日日那么甜,可心里是不是想着让我早死呐。”
 
一见二福脸上的笑容凝滞,老叫花哈哈笑了起来。
 
“小杂毛还是没种啊,怕什么……你能给爹赚银子,爹自然疼你,哪天你赚不到了,那死了也白死,要你能一直赚下去,爹死了之后,你自然会青出于蓝……所以是死是活,还靠你自己。”
 
说罢老叫花把钱袋子一揣就径自睡了,返身前将自己啃过的半个馒头喂狗似的丢过去当奖赏。
 
东青鹤瞧着那叫二福的孩子伸手接了,心急慌忙地就往嘴里塞,他的脸上还有黏腻的谄媚,只是眼里却带着阴冷的恨意,咬着馒头的气力就像是在吃着眼前人的血肉。
 
之后的时光,这个少年在跳跃的画面里飞速的长大了,虽然他的身躯依然十分瘦小,力气也不大,但是那张脸已经再度同东青鹤最在乎的那个人一般模样了,东青鹤永远在看着他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掠来的不义之财简直能给这破庙修一座金佛了。东青鹤一度生出想帮这幻境里头的少年一把的想法,无论是真是假,帮他脱出这悲恶的人生,重新选一条路走。可直到有一回瞧着对方抢了一个老妪的治病钱,老妪抱着他的腿央求无果,反而得到一顿毒打致死后,东青鹤就明白,将这少年困住的不是那老叫花也不是这不仁的世道,而是他自己,他被恶念所缚,没人能帮他。
 
在少年十四岁那年,他终于成功地要了那老叫花的命,他将尸体绑在庙外的树上,割得鲜血淋漓后引来一群野狗,用了两天两夜让其啃食殆尽,望着眼前那人间烈狱般的场面,少年笑得畅快自得,眼内竟闪过魔魅的红光。
 
东青鹤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幽深。
 
三年,不过三年的时间,当初的小叫花就替代了当年的老叫花成为了这方地界最蛮横的一霸,他手里的孩子比老叫花更多,管束折磨对方的法子比老叫花更毒,所谓青出于蓝,老叫花还真未说错。
 
可无论是谁,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二福因抢了沿途路过的一车官银遭到了官府的通缉,县里追捕的好手因此倾巢而出。不过二福也不是好对付的,他自小在这道上摸爬滚打长大,论机灵论歹毒那些捕快竟然都不是他的对手,被他耍弄多次未果后,县老爷终于央求上头调派了一个高手来。
 
一见那高手的模样,东青鹤就忍不住心里一沉,不过弱冠的年岁,那年轻的捕快已身手矫健神思聪灵,几个来回就摸清了二福的套路,布下重重陷阱,只等对方来钻。
 
两人你来我往个中交手艰险无数,最后还是捕快棋高一着,夜半时分,看着对方将二福一路追杀至破庙里走投无路,东青鹤不由好奇到此时刻那少年会否会生出一丝悔意。
 
跪在佛祖面前,少年的确悔不当初,他哭着求捕快饶他一命,他愿放了手下人,愿拿出所有私藏的银子捐赠给苦命的百姓,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可就在捕快搭在他脖子上的剑松了那么两分时,少年身形急动,自袖里掏出一柄匕首就向捕快的心口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庙外忽然吹来一缕微风灭了那供桌前的烛火,一片黢黑里,少年扎了个空的同时他的背心则被一把长剑深深刺穿!
 
倒下的那刻,东青鹤听那捕快站在那里冷冷的说:“因缘果报,咎由自取。”
 
满身是血的少年躺在那里,盯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嗤笑:“呵呵……狗屁的因果报应,要按这般说……你杀了我,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定要来找你……偿命。”
 
青年捕快将剑往腰间一插,爽快道:“可以,我等着你。”
 
第八十章
 
在东青鹤还来不及细思这段故事中的余韵是怅惘更多还是悲凉更多时,第三个故事已接踵而至……
 
还是二福那张少年脸庞,这会儿他摇身变成了一大户人家的小厮,他生在小富之家,家道中落后被人贩子拐走卖至这里,而前一个故事的捕快在这儿则成了大主子,主子其实对这小奴才还算不错,只可惜少年身是奴才,心却是个主子命,进府里的头两年还算任劳任怨,后来不过遭了几句管事的打骂便生出了异心,伙同其他小厮一道竟想谋害主子的财产,被管事发现后一状告到了主子面前,主子本想给他个机会,谁知那小厮不知悔改,最后被直接送至官府,打了几十大板,在牢里活活病死了……
 
小厮死了,可小混混活了,那速度变化太快,让东青鹤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又是第四个故事开始了,那青年这回则成了个大侠,惩恶扬善锄强扶弱,一路把为虎作伥的混混追至茂密林间,摔到陷阱里轧死了。
 
第五个故事……少年是个读书人,那青年则是官老爷,家国战事在即,读书人却贪生怕死不愿应召入伍做了逃兵,还企图撺掇旁的文人秀才一道,最后被官老爷在菜市口当众斩首。
 
第六个……少年乃是女支院琴技高超的琴师,但因侧脸有胎斑而颇受人奚落嘲笑,青年则是皇亲国戚,微服到那儿本是图个新鲜,没想着撞上那少年因嫉妒美貌同僚而对其险恶下毒,差点把王爷毒死,结果少年自然遭殃,一顿乱棍将他送上了西天。
 
第七……少年为敌国探子,青年是王朝将领,在一次败仗中将军觉出军内有异,便派人一番彻查,最后将罪魁祸首揪出,因这内贼牵连折损不少兵士,将军为此十分气怒,派人将这奸佞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诸如此类的悲剧一个一个彷如走马灯灯般闪现在东青鹤的眼前,也许一开始东青鹤还会企图自故事里寻出些蹊跷因果,还会为那少年可惜愤怒,为那青年叹慰悲伤,可越是看到后头那一波波的冲击和起伏越是让他难以反应,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表情凝重地望着那两人一轮一轮的纠缠倾轧,望着他们一回一回延续着断也断不了的孽缘恩仇,每一个故事都像一场定了角儿的折子戏,好人便是好人,坏人便是坏人,那些春夏秋冬那些日月星辰在那里头都不重要,故事里的人只为了苦而苦,为了死而死,仿佛穷其一生,只为走完这一段又一段的悲剧,然后待幕落再赶下一场悲凉的戏,麻木而仓惶。
 
终于来到了第八个故事,这一世的少年和青年的身份不再天差地别,他们分别是前街与后街两个道观的道士,后街的道观比前街还要破落不少,但青年在里头倒是颇为悠游,一如之前那般才清志高温良恭谦,而少年这回也算伶俐乖巧剔透玲珑,两人偶尔还能得见,虽算不得至交道友,不过街上遇到了也会拱个手,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不死不休。
 
一片祥和下东青鹤却放不得心,不会真以为这阵中人是想让自己来观一场历经曲折到最后和和美美的圆满戏。
 
果然,没多时那翻转的情节便又一次出现,原来那前街的道观里都是假道士,他们以身份为饵对百姓坑蒙拐骗谋取暴利,有两个道士还故意布下招妖的符阵,装神弄鬼,让百姓误信后再假意收妖,结果真引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害得不少无辜之人惹祸染病家宅不宁,其中一个就是那看似乖巧的少年。
 
假道士为恶,自然要真道士出马,后街的道观派了他们的大师兄先去降妖再将那些西贝货捉拿。
 
看着那个来同观主道别的青年道士,东青鹤忽然对这场戏和即将到来的又一次悲剧起了浓浓的厌倦之心。
 
翻来覆去迭见杂出,戏中人仿佛死得没有尽头,而他这个旁观者也看得没完没了一样。东青鹤明白了,任这故事怎般变化,无非就是一样的戏本,善于伪装、本性极恶、偏执暴戾且毫无悔意的少年和大仁大义、位高权重、心怀慈忍的青年,他们之间青梅竹马也好,对门不识也罢,到都来都是一个你死我活阴错阳差的结局,若这布阵之人想让自己清楚这个道理,那么这个人他无疑是成功了。
 
意识到自己的心在下沉,东青鹤猛然拉回神思,他的确是清楚了这阵内故事的走势,可那只是阵中的故事,自己不该轻信,也不该拿他去相较现实中的人,自己是自己,嘉赐也是常嘉赐,那些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是真是假远轮不到当下来定论,最重要的是,东青鹤若是动摇了,那才是真的上了布阵之人的当。
 
不远处的青年道士对观主磕了个头起身告别,眼见着他即将踏上那光明大义之路,东青鹤却打算转身自这个故事中离开了,他对结局已无兴趣,这种浓浓的厌弃中还夹杂着几分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惧,他真的害怕再次看到那张脸被“自己”所杀死,还有死前那一遍遍展现的不甘于绝望。
 
然而这时忽然响起了一道低缓的声音却一下子让东青鹤的步伐顿在了原地。
 
第一个故事中妘姒长老的出现曾让东青鹤十分不解,但之后那个少年和青年身边便再也没有熟识的人,又让他放下了一点戒心,却没想到到现在竟又出现了。若换作任何一个对象出现在这里,东青鹤还能释然一笑,可这个人不止对东青鹤重要,且真正见过他的还并不多,为何这布阵之人又会知道?
 
东青鹤转过头盯向那坐在上方的观主,清癯修长的一道背影,稳如磐石,劲如青松。
 
观主轻轻地对那出门捉拿恶贼的弟子说了句:“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
 
青年道士抬头:“师傅想让我放他们一马?”
 
观主转过身:“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们若是善者自有天道护佑,他们若非善者,天道也会给一个了结,而我们,只需遵循本心。”
 
青年道士不知有没有明白师傅的这番话,他只是拧起眉站在那里良久,最后才拱了拱手,说了句“那便让天意来决定他该不该死吧”,说罢,返身离去。
 
弟子走后,东青鹤不像之前那般随着青年道士身后去了,他也没像他自己所打算的那样,寻法子脱出这个故事,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那位观主。
 
从第一个故事中的“常嘉赐”见到过东青鹤外,我们的东门主便一直像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游魂一般,进不得也退不得。正在他思忖着从观主身上悟出些什么时,那个观主忽然一侧头,直直朝着东青鹤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观主看得到自己?!
 
东青鹤一怔,对上了一双清明悠远的眼,他唇瓣一动,低低唤了一声。
 
“师父……”
 
眼前之人的相貌不是别人,正是那曾与东青鹤有过两年师徒情谊的禄山阁前阁主——长灯真人。
 
真人默默回视着东青鹤,眼内无波无澜,但东青鹤明白,对方是识得自己的。
 
“师父……”他又唤了一句,向前走了两步,“弟子被久困于此,我本以为这一切皆虚幻,可如今,我已是分不清真假了。”
 
长灯真人慢慢道:“幻境无所谓真假,可你若信了,那便是真的。”
 
东青鹤点头:“我信您是真的,所以您的确是我师父。”就像初识的一瞬间,自己把那个“常嘉赐”也当成真的了,所以对方能看到自己,后来自己清醒了,便谁也看不到他了。这会否也是这布阵之人的意思?想让自己彻底混沌在这幻境里,难以脱身?
 
长灯真人淡笑。
 
可是为何那个“常嘉赐”无法左右自己的故事,东青鹤也无法,而长灯真人却可以跳脱出来同自己说话?
 
真人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说道:“青鹤,我是局外人,你和他们却都是局内人。”
 
自己也是局内人?
 
“难道这幻境真如同命数一般,改不得?那我要如何出去?”东青鹤不傻,这故事里头多多少少能寻到些现实的蛛丝马迹,原来他还猜度着这一切有几分真几分假,可如今他宁愿相信这十分皆是假。
 
而被那么多恩怨情仇消磨了神智,向来稳如泰山的东青鹤眼里也显露了一丝疲态。
 
长灯真人却未回答,而是向着内侧重新盘坐起腿继续修炼去了,就好像东青鹤从未出现过一样。
 
东青鹤静立半晌才发现真人面朝着一副白描的乾坤图,图中只绘了一白一黑两道缥缈轻烟,彼此交错盘缠,而右下方则用小篆细细的写了一行字。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
 
那意思差不多就是,万物极盈则亏,很多东西在最满的时候也是它暴露弱点的时候,那时弱便能胜强。而相对于这变化多端的阵势,东青鹤才是盈的那一方,可他却破不了,如果两边反一反呢?
 
东青鹤能在阵中感知到魔气,他确信这布阵之人是个魔修,魔修最为擅长将他人修为引为自己的,东青鹤对其发力才彷如泥牛入海,可这破阵之法一时琢磨不透,但是魔修的手法东青鹤却是知晓一二的,连常嘉赐当年都能效仿沈苑休把青溪的修为吸干,这点本事东青鹤怎么会没有?
 
他思量一阵后,忽然气沉丹田,再一次用满是灵气的神识开始探知起这个阵来,阵法一如之前那般将东青鹤的灵气全部纳为己有,东青鹤也不小气,还释出的特别凶猛,就在阵法吸食的欢快时,那灵气忽然一变,竟开始慢慢倒退起来,起先只是一分一寸,渐渐如狂狼的飓风一般越卷越大,卷乱了眼前的幻境,也卷乱了周围的气息,管你是灵气还是魔气,全都一股脑被东青鹤反吸了回去。
 
不需多时,幻境就开始崩裂,黑暗也开始消弭,这困了东青鹤良久的阵就像一只巨型的虫茧一般被飞也似的被从里头撕开了!
 
阵外原本进退两难的各方修士就见拦于自己面前的山石忽然之间开始急速崩塌,一阵飞沙走石地动山摇后,一片炫目的流光在不远处炸开,刺得几人半晌都难以视物。
 
直到他们能看清东西,就见一人站在正中,不仅毫发无损,一身的护体金光反而比之前更炽了,正是东青鹤!
 
第八十一章
 
秋暮望的修为原本在门中也算数一数二,若不是当年被沈苑休打伤,他现在至少也该升至大乘期了。而自沈苑休离开后,秋暮望在门内的大半时间都在星部闭关修炼,倒也补上了之前的贻误。所以,此刻他催动魂元之气同宣鹰对抗,虽然伤身,虽然仍然受毒雾影响,但也足够一时间把宣鹰打得无法还手了。
 
不过能得偃门主器重,白苑长老也不是吃素的,他自然不会轻易给对方逆转形势的可能,于是在自己的刀又一次被秋暮望的长剑压制的时候,宣鹰另一只探出袖外的手忽然变成了一柄锋利的三叉钩,钩尖极利,哪怕秋暮望已是敏锐发现,飞身退开,还是被那钩子扎破了胸口,留下三个圆弧形的血洞!
 
秋暮望以剑支地,踉跄着没有摔倒。
 
沈苑休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眼见对方稳了稳气息后再度上前,沈苑休猛然回头望向不远处的雾阵,眸色一沉。
 
一边的常嘉赐注意到那倒霉鬼正悄悄爬向阵眼,没有施法也没有做些别的举动的意思,反而整个人都要朝阵中而去,便忍不住压低声音叫了起来。
 
“你做什么?”这是什么破阵的法子,自己可从未见过。
 
阵眼处虽然不冒毒雾,但不断有扰人的魔气自里头溢出,刺得虚弱的沈苑休反而十分难受,他深吸了口气后对常嘉赐说:“我听说过‘墨鸦’,但……我并不知晓如何破阵,且以我们眼下的修为也破不了,如今有难的不止我青鹤门一处……其他大派此刻想必也正遭偃门暗算,若我们再不快,后果不堪设想……而我虽灭除不了这个阵法,但是……我们可以想法子堵住阵眼……这样其他地方的毒雾也散不出了……”
 
沈苑休说得不错,要是其他门派此刻也中了偃门的诡计,或许比他们伤亡的还要惨,常嘉赐的心里立时记挂起了在九凝宫的妘姒,然而一听沈苑休的话,他又跟着吃惊,这倒霉鬼的意思难道是……
 
“你不要命了?”常嘉赐皱起眉。
 
沈苑休艰难地笑了下,四肢的动作未停:“你们不是灵修就是妖修,只有我……是魔修,和这阵十分契合,若我来堵,不过受些罪而已,这‘墨鸦’奈何不了我,你就不要担心了……”
 
常嘉赐想说自己他妈吃撑了才担心你,他只是觉得若沈苑休有个三长两短,惹了秋暮望也跟着有所起伏,那还未等人来救,大家就都跟着去了。
 
不过眼下除了这个法子还真没别的,再加上还有妘姒……
 
常嘉赐双拳紧握,死盯着沈苑休的眼神带出了点凄厉。
 
而他能注意到沈苑休的异样,那头受了伤的李汤自然也发现了,眼见着对方跌跌撞撞的起身想要阻止,常嘉赐拖着半废的身体也随了过去,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阵中涌动的气脉激得沈苑休视线有些模糊,他勉强转过头看了看天上地下两处各自的艰险,最后咬了咬牙,奋而跳起向阵眼处猛然一跃!
 
立时一股厚重的煞气就向沈苑休袭来,从他的四肢百骸钻入,又企图从他的眼耳口鼻钻出,虽不是炙火,滋味却尤胜炙火,一下子就烧得沈苑休如坠地狱。
 
虽然沈苑休痛苦不已,可他的忽然出现就跟一面罗盘里跑进了些扰人的外物一样,原本顺畅旋转的趋势被硬生生的卡在了那里,不远处频频溢出毒雾的几个据点也慢慢止歇了下来,这个法子还真有用。
 
一边的常嘉赐和秋暮望只觉一直压抑在胸口和丹田处的窒闷被推翻了去。秋暮望回头才发现不对,看着阵眼处扎着的那个痛不欲生的人影,秋暮望本就赤红的眼眶一下子连眼珠都红了。
 
“——苑休!”
 
秋暮望大吼一声,掌心凝起一股幽绿,狠狠拍向宣鹰,将对方的胸口都拍得凹陷下去了一块!
 
接着秋暮望不管不顾,回头就向阵里的人冲去,然而行到一半却被沈苑休低弱的声音喝住。
 
“暮望……不可以,我们……再等等……偃门主还没有来……我们会挡不住的,而且你的伤,要是你的修为不回来……你的丹田也会有损的……不用管我,我没事的……你别过来……”
 
沈苑休到底只有一人,他能堵住八成的阵眼就已不错了,剩下仍是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在空气里飘摇着,秋暮望一靠近那地方就觉那股虚无又袭了过来,他双腿一软就要摔倒,却撑着大半的气力硬是向前行去,说什么也要把沈苑休拉出去。
 
然而不等他继续,那头被伤了心脉的宣鹰竟然又跳了起来,挥着手里的三叉钩就向秋暮望的背心处刺去!
 
就见不远处因为阵势稍缓而迅疾恢复两成修为的常嘉赐一脚把纠缠自己的李汤给踢翻了,然后持着长剑自侧边砍倒了宣鹰!
 
未免夜长梦多,常嘉赐手法利落,三两下削了对方的狗头,又抓着李汤的头发带着人飞到了半空,狠戾道:“——幽鸩!我知道你在,与其这么磨叽着玩花样,不如大家来个痛快!你派来的两个废物已经没用了,你还有什么本事就快些拿出来吧!”
 
常嘉赐吼完,又是一剑刺在李汤的脖颈,将他的头颅向天际扔去。
 
就在那狗头要落下来的时候,一道黑影疏忽闪现将那脑袋接在了怀里,定睛一看,是一个面生的男子。常嘉赐还来不及分辨对方是谁的时候,更多的黑衣人一个一个出现在了周围,他们容色或苍白或灰败,表情也多是冷肃僵硬,显然全是魔修。
 
看着那不断出现的人,不等常嘉赐惊异,一道金光破开这些墨色显现在人群里,幽鸩终于来了。
 
即便那人脸上依然带着厚重的面具,但瞧着他那身形,还有周身逼仄的气势,常嘉赐就知道,的确是偃门门主本人。
 
幽鸩落了地,也没看两边环境,反而一步一步向常嘉赐走去。那步伐轻缓,却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常嘉赐的心上。
 
眼见要到近前,忽然半途又窜出了一片绿光阻住了幽鸩的去路,原来是去而复返的秋暮望!
 
明知自己一方落于下风太多,但是秋长老却没了选择,自己没法带苑休出阵,幽鸩又不会放过他们,自己只有先下手为强。
 
只是哪怕修为完好的秋暮望都不知能否同幽鸩一战,更何况还是伤重的他呢?
 
看着那个拼死支撑的人,幽鸩明白这位是为了拖时间,所以他自不会如他所愿,不需幽鸩出手,两旁就涌来了几十个魔修将秋长老团团围住,而幽鸩步伐不停,仍然向常嘉赐而去。
 
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尽管常嘉赐努力故作淡然,但幽鸩还是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隐忧,喉咙发出低沉的笑声,幽鸩轻轻道:“别怕,我不会杀你的。”
 
他越是这样,常嘉赐越不会放下心,相较于东青鹤,这家伙简直难以捉摸。
 
“为什么?”常嘉赐才不信他,看他上两回对自己下手的狠辣,怎么都不像有所顾忌。
 
幽鸩想了想,竟然说:“我总要给自己留点后路。”
 
后路?什么后路?
 
常嘉赐越发莫名。
 
幽鸩道:“你在我手上,东青鹤就不敢妄动。”
 
常嘉赐一愣:“你太抬举我了。”
 
幽鸩摇头:“我们可以试试。”
 
说着就要去拉常嘉赐的手,动作还带了些诡异的温柔,却被常嘉赐一把狠狠地甩开。
 
他又不蠢,即便这人要自己活着,但是“活着”和“好好活着”之间差距可大了,去了这家伙的地盘,哪里还能轮得到自己的好果子吃,为了威胁东青鹤,弄个同沈苑休一般半残不废的下场极有可能。
 
不过嘴里常嘉赐还是要唬一唬对方的。
 
“偃门主,你这般到青鹤门来大动干戈不会就是想抓我吧?你不觉得这样有些得不偿失吗?”
 
幽鸩听了又是一笑:“被你说的我才想起来,我还要找一样东西。”
 
常嘉赐不用想也知道……三青鸟翎羽。
 
“你已经全好了,而那个翎羽,你应该知道它在哪里吧?”幽鸩问。
 
常嘉赐眼睛转了一圈:“我凭什么告诉你?”
 
幽鸩一挥手,身后的魔修就退开了,秋暮望瘫坐在地,一身血色,一位魔修拿刀架在他的脖颈处。
 
幽鸩语气不变:“我给你时间想,半盏茶想不出,我就杀他们一个,一盏茶想不出,我就杀两个……”说完,远处沈苑休的脖子上也被架了兵器。
 
也不知幽鸩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大意,他并没有把沈苑休拖出阵眼的意思,也不在乎常嘉赐慢慢恢复的修为,仍是由着沈苑休在里头生不如死。
 
常嘉赐听了却哈哈大笑:“你用他们的命威胁我?你脑袋有病吧。”
 
幽鸩一顿,叹了口气:“是啊,我忘了,你不在乎他们,那别派有没有你在乎的人呢?我可以将她带过来,她在哪里?唔……我想想,止契山?不、不对,禄山阁……好像也不是,对了,是在九凝宫吧?九凝宫的……嗯,叫什么来着……”
 
这话一出,常嘉赐嘴角的弧度猛地降了下去,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幽鸩,咬牙切齿:“幽鸩,你把我逼到绝路,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同归于尽。”
 
面对常嘉赐的愤怒,幽鸩反而软下了声音,竟还想伸手摸常嘉赐的脸:“生什么气,你只要告诉我,我自不会动你,也不会动那些无关紧要之人。”
 
常嘉赐猛然别开头,胸口起伏,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偃门主如此了不得,怎么会连三青鸟在哪里都不知道?”
 
“修真界根本没有三青鸟。”幽鸩道。
 
嘉赐点头:“不错,所以是从别处而来。”
 
“哪里?”幽鸩跨前一步,几乎贴上了嘉赐的脸。
 
常嘉赐道:“仙界啊,你莫不是没听过东青鹤的师父是谁吧?虽然那老道士已经飞升,可徒儿有难,他不可能不出手相助……”
 
幽鸩听着却未言语。
 
常嘉赐侧头:“你不信我?”
 
幽鸩颔首:“嘉赐……”
 
这一声低唤莫名让常嘉赐听得一怔。
 
“嘉赐,”幽鸩凑到了常嘉赐的耳边,低低道,“你别骗我,你说谎,我都知道。”
 
接着,幽鸩又转头对身边的魔修手下道:“半盏茶已到,你去九凝宫将……”
 
他话还未完,常嘉赐便五爪成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幽鸩的小腹狠狠抓去,那力气几乎想要刺破他的血肉直接将丹田挖出来一般,常嘉赐自有他的底线,任何人触碰了,他都不会放过!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腕却被人牢牢抓握,幽鸩不慌不忙地看过来,面具内的双眼带出了一丝灰暗。
 
“你可真是顽劣,罢了……我不听了,我自己找,那人也不用带过来了,直接在那里把她解决了吧。”
 
一听这话,常嘉赐心头大惊,猛然爆出声嘶吼后,一片红光在他的周身亮起。常嘉赐一脚狠狠蹬踏在地,将地上的几柄长剑全都震得飞起,几声闷哼传来,远处的魔修,还有秋暮望和沈苑休身边的人都被那些长剑同时刺穿了胸口,软软倒了下去!
 
干掉了这些人,常嘉赐又将矛头对准眼前的幽鸩,他忽然张开手一把牢牢抱住了身前的男子,紧跟着金红的炫光便燃成了一团烈火,一瞬就将常嘉赐和幽鸩都包围了起来。
 
常嘉赐想活活烧死幽鸩?他说得要同归于尽可不是假话!
 
幽鸩像是没料到常嘉赐这样恣意暴戾,他愣了一下后,再顾不得之前自己说过不会伤他的话,手中聚起一团黑雾就像常嘉赐拍去!
 
常嘉赐背后吃了一掌,吐出了一口鲜血,却仍是不放手,反而对那毒鸟露出了挑衅的笑容,细白的容颜被火光映出一种残狞的艳色。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幽鸩的语气没了方才的悠然,显然气急:“你烧不死我,你只会烧死自己。”
 
“就像你说的……那我们可以试试。”说罢,常嘉赐催动体内回复的四成内力,让火起得更旺了。
 
幽鸩见此,自然又要下掌,而这一回,他的手里半点没有留情,那落下的掌风都刮得常嘉赐的鬓发飞了起来,只觉右耳一片嗡鸣。
 
若是被打到,这些时日的伤怕是又白养了吧,没想到这毒鸟的修为真的那么厉害,常嘉赐在心里骂娘,但是环抱的劲道却半点不收。
 
眼见着那手心即将印到常嘉赐的背后,让他伤上加伤,忽然一股巨力凭空向幽鸩袭去,不仅逼得他敛回了气息,也逼得他身前的常嘉赐失了维持周身炙火的气力,猛然向后跌去,然后被人一把抱在了怀里。
 
一靠上那坚实的胸膛,常嘉赐就觉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彻底笼罩,也让他本欲崩腾至喉咙口的激荡愤怒神奇的回落了些许。
 
常嘉赐抬眼看向迟迟而来的东青鹤,第一次这样说道:“杀……杀了他……替我杀了他……”
 
东青鹤没有应声,只是心疼的紧了紧揽在常嘉赐后腰的臂膀,在两旁的人都还没有回神的时候,东青鹤突然闪至了幽鸩面前,抬起另一只聚起金光的手,狠狠向幽鸩拍去!
 
幽鸩这回可不似之前对付常嘉赐那般轻忽了,他只觉一股威压向自己逼来,自然也凝起全副气力,伸手怼了回去!
 
一时间,双掌相击,炸起的波澜震得整个青鹤门都天摇地动!
 
第八十二章
 
自己布下的阵被东青鹤所破,幽鸩自然当下便知晓了,但是他以为那些梼杌和九婴至少还能拖延一段时间,结果看见紧随东青鹤而来的破戈和慕容骄阳,幽鸩就知道,那些东西怕也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全被清扫了个干净,自己千算万算,到底低估了东青鹤的本事。
 
两人对掌一瞬,各自对开半步,因为顾念着怀里的常嘉赐,东青鹤并没有使出全力,但这一下若是遇到一般的修士已足够震碎其一身丹骨了,谁知那头的幽鸩不过轻轻退了一步,面具下望过来的目光幽暗中透出一种深重的凌厉。
 
幽鸩设下重重圈套,就是想来一举拿下以青鹤门为首的不少大派的,如今只差临门一脚,让这些破费功夫的魔修如何愿意轻易放弃,且自己人多势众,那头不过完好两三个,哪怕外头皆传那个东青鹤怎般修为无边,但他们车轮战也能活活拖死他,魔修于是个个绷紧精神,蓄势待发。
 
而另一边的破戈和慕容骄阳更不会将对方看在眼里,这人都冲到自家老巢来了,放倒了那么多同门,满地死伤,未免也欺人太甚,自己要不将他们都全收拾了去这口气绝对咽不下,所以两人也是摩拳擦掌,气息都涌至了周身,只等下一刻上前把这些杂碎都杀个片甲不留。
 
眼瞧着两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正中领头的一黑一白两位却忽然同时抬起手阻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人。
 
见到东青鹤这个动作,幽鸩放下手,狭长的双眼微微眯了眯,似乎笑了下,接着在那么多道视线的瞩目中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他不甘地看了眼东青鹤怀里的常嘉赐,手指极速成诀,一道黑雾闪过,人便消散在了原地。
 
其他魔修一见如此,倒也不恋战,随着幽鸩立时如法炮制,全都跟着而去了。
 
“门主……我们就这样放他们走?”慕容骄阳很是纳罕。
 
东青鹤看着怀里死死瞪着那空地依然气得浑身发抖,却连站立的气力都没有常嘉赐,再环视周围,点了点头。
 
一旁的破戈已是注意到了远处的阵法,还有其内的沈苑休,他眼露意外道:“门内受伤的人太多,他派必定也有不少伤亡,现在不是同他们纠缠的时候,救人要紧。”
 
慕容骄阳虽然愤怒,但也心知此刻的确不能感情用事,于是急忙随着破戈一道要把阵中的沈苑休拉出来。
 
沈苑休面色已是泛紫,原本昏沉在那里没了动静,但是察觉有人近身,他竟然又醒了过来,对着来人拼命摇头,口中艰难道:“不行……不行,你们都不是魔修,没找到破阵的法子前……不能动我……不能……暮望会死的……”
 
东青鹤也来到近前,瞥了眼一边地上的青琅,眸色一沉,又细查了一番那阵后,轻道:“我来吧。”
 
他伸手将怀里的常嘉赐交给了一旁呆愣的鱼邈,让所有人都退开几丈后,然后才抬袖将沈苑休拽了出来,由破戈稳稳的接住了。
 
阵眼一空,果然盘桓在门内各处的黑雾又隐隐冒头,眼见连破戈和慕容骄阳都要受到波及,东青鹤周身金光猛然漾起,他俯下身单膝跪下,一手撑地,开始将源源不绝的内力灌入这阵中。
 
远处的沈苑休看得十分着急,但是却无力阻止,这墨鸦阵就是用来吸食灵修修为的,门主如此法子于它应该无用啊。
 
谁知,东青鹤在施行了须臾后,就见那阵内的图腾开始扭曲模糊,地面也不时的凹凸起伏,继而一声轰隆巨响传来,那个破阵竟然炸开了!
 
待灰烟散尽,就见东青鹤完好无损的浮在半空,地上只剩一片足有十来丈宽的大坑。
 
墨鸦阵破了?!
 
几个小厮和鱼邈他们见此都大松口气,但是破戈和慕容骄阳他们却很是惊异,最后还是沈苑休见到走近的东青鹤,忍不住狐疑道:“门、门主……身上……为何会有……这么重的……魔气?”
 
“方才因缘际会得到的,现下正好都还了他们。”东青鹤边说边重新将常嘉赐接过,又听青越青仪说得了解药,便让他们先拿去日部救了金长老,然后让他再想法子制出来分给门内人。
 
说完就把伤了的人都一道带去日部治伤,结果脚步才一动就被常嘉赐狠狠拽住了衣领。
 
“别派……别派的人……伤得如何?”
 
东青鹤抱着人,脚步不停:“我还不知,待我将这儿……”
 
“不,你现在……现在就告诉我……我要知道……要知道……”常嘉赐不依不饶,斑驳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晶亮。
 
东青鹤望之,叹了口气,对一边架着秋暮望的破戈道:“那劳烦破戈长老出去到别派看看吧,若哪里有需要帮衬的,再回来告诉我。”
 
破戈颔首。
 
秋暮望和未穷伤得最重,东青鹤先去救治他们,吃了解药醒来的金长老也急忙赶来,诊治后说亏得沈苑休来的这一下,不然任那墨鸦继续弥漫四处,后果不堪设想。秋长老虽然伤了元气,但骨血脏腑损耗不算太重,只要稍加修养日后还是能慢慢康复的。
 
至于未穷,人其实没死,还剩了一口气。只是李汤那一剑刺中了他的心脉,能保下一条命已是不易,日后还能不能恢复,其实要看造化……
 
说白了,未穷长老的这一身修为如无意外,其实算是废了。
 
看着同门的两位好友皆落到如此下场,慕容骄阳气得攥在手里的水杯都捏成了齑粉。
 
“门主,你可看到了?”
 
东青鹤点头。
 
慕容骄阳道:“秋长老胸口那三道圆弧形的伤口,和之前那些被莫名害死的他派高手留下的伤处一模一样。”
 
那是在万音、福照影死之前久远就发生的,死得全是大派里的一些先辈长老,一身修为都被吸了个干净,这事儿一度曾搞得修真界人心惶惶,但是人们除了知晓杀人者乃是魔修外,既寻不到人,又寻不到凶器,为此慕容骄阳还去了法器大会上探查过,也是一无所获,没想到那人其实一直就在偃门。
 
“看来那幽鸩从很早就开始谋划这些了。”
 
他那时就吸了那么多高手的修为,这回又吸了那么多,无论他要做什么,都野心不小。虽然今日未有报仇,不过偃门这般嚣张,他们同青鹤门的怨算是结定了!
 
“都说偃门外有瘴气内有迷阵,道途变幻莫测十分诡谲。”东青鹤说。
 
慕容骄阳会意点头:“我之前已着人在查,就算它里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道,我也会将其摸清,然后铲平!”
 
待到那时,无论是偃门还是幽鸩,他们都不会放过!
 
……
 
接着轮到沈苑休,其实在未入阵前他就已经伤得很重了,这一番苦痛自然于他更是雪上加霜,金雪里搭着他的脉,眉头皱得比刚才查探未穷时还要深。
 
“沈修士,你这是……”金长老叹气。
 
沈苑休径自将手收回了被褥里,拉开一张有些虚弱的笑容道:“不用劳烦长老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说着又看向一边的东青鹤。
 
“师……门主,你也不用为我费心,该如何处置,依旧那样办吧……”
 
东青鹤沉声道:“苑休,你救了大家,之前的事等你伤好后,我们再说。”说着硬是让日部的小厮留下来照顾他。
 
东青鹤在外头转了一大圈最后才回了片石居,推开内室的门就见才好了几天的人又被裹了个从头到脚,抱着双膝坐在床上,看着十分无助。
 
东青鹤走过去,软声道:“不要担心,金长老说了,这回你身上的烧伤不似之前,只要涂些药过两天就会好的。”
 
常嘉赐转过头,一把拉住了东青鹤的手:“破戈回来了吗?”
 
东青鹤对上常嘉赐的眼睛,脑海中忽然掠过了一张又一张或模糊或清晰的脸,他闭了闭眼,淡淡道:“该是回来了。”
 
“那、那……”
 
“别着急,我让青仪去叫了,他一会儿就来。”东青鹤坐在床边,让常嘉赐靠在胸口。
 
常嘉赐难得没有挣扎,只是没靠几时,一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常嘉赐又跳了起来,看着破戈走进来。
 
不等东青鹤问,常嘉赐就道:“他们如何了?”
 
破戈有些意外于他的着急,但还是回:“止契山和游天教众伤得最多,禄山阁有阁内的阴阳结界庇护,比其他地方好上许多,无泱真人也回去了,情况多有好转……”
 
“那九凝宫呢?”常嘉赐忍不住又问。
 
破戈看了眼东青鹤。
 
东青鹤问:“几位长老都还好吗?”
 
破戈道:“大多还好。”
 
“什么叫大多?哪些好又那些不好?!”常嘉赐眼睛里都窜出了火苗。
 
东青鹤叹了口气,索性直接了当道:“妘姒长老呢?”
 
破戈顿了一下:“她……不是太好。”
 
“她怎么了?!”常嘉赐惊然。
 
“她的修为被‘墨鸦’所制,却又强行催动抵御偃门的内奸。”便是同秋暮望一样的道理,伤了魂元之气,很难修补。
 
见这话一出常嘉赐的眼神更添焦急,破戈忙道:“不过我们已经让她们都服下了解药,且还带了金长老的丹药过去,她的伤势暂且已经稳定。”
 
暂且……只是暂且……
 
常嘉赐没有说话,东青鹤对破戈点点头后,想让对方离开了,回头刚要来安抚床上的人,却见那伤患掀了被子就要往下跑,自然被眼明手快的东青鹤一把拦住了。
 
“嘉赐。”
 
“你放手,你放手……”
 
“嘉赐……你别着急,破戈长老说了,妘姒长老的伤已是受到了诊治。”
 
“你放手,我要去看她!我要去看她!!她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常嘉赐扯着嗓子竟然不管不顾的尖叫了起来,哪里有平日里那个狡黠多思的机灵样儿,就像个瞎胡闹的孩子。
 
忽然腰上揽上了一条手臂,东青鹤一把将常嘉赐整个捞起,向床上丢去,然后又自上而下把人压制在了被褥里!
 
虽然有软垫在下,可那一摔仍是正巧砸在了常嘉赐后背的伤处,让他疼得眼花耳鸣,一瞬脱了气力,再睁眼时就见近在咫尺的东青鹤,他的眼里似带了丝深邃的审度,不过转瞬便被浓浓的心疼所淹没,仿佛只是常嘉赐的错觉一样。
 
东青鹤扣着常嘉赐的手腕,沉沉道:“你去了有何用?她正在养伤,你也需要养伤,你帮不了她,你该先顾好自己,再想别人。”
 
“她……”常嘉赐刚想说她不是别人,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只同东青鹤直直对视,半晌,慢慢松了手上的力道,虚弱地瘫在了那里。
 
东青鹤确认对方没了反抗的心后,这才小心的把他重新抱了起来,拆了才绑上又被弄得渗血的白纱,重新包扎。
 
常嘉赐已是冷静了些,额头抵着东青鹤的胸口,忽然问:“你不想知道吗?”
 
东青鹤的动作未停:“什么?”
 
“她是谁?”
 
东青鹤眼睫闪了闪,没有回答。
 
常嘉赐哼笑了一声:“有一天,我在万遥殿前遇见了未穷,他告诉我,在我受伤的那段日子,他曾想去看我,但是小厮没有得到你的吩咐,他进不来。”
 
“是,我只想让你好好休息。”东青鹤道。
 
“但是有两个人却来了,而你都知道。一个是鱼邈,还有一个……就是妘姒,”常嘉赐侧过头,看着对方的脸,“你早就怀疑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了。”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东青鹤淡淡的问,眼前却浮现了一个艳若桃花,和常嘉赐有六分相似的少女。
 
常嘉赐沉默了良久,久到东青鹤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才低低的说了句。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能活到现在,能坐在这里,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第八十三章
 
许是上回救治嘉赐已摸索出了不少法子,这回人又伤了,金雪里救起来已是驾轻就熟,加之常嘉赐心有记挂吃药补气比谁都听话,没几日这人就好了大半了,只身上还绑了几层布条,面上瞧着已丝毫无恙。
 
东青鹤也知晓他是等急了,待门内弟子七成都已复原,他便带着破戈和金雪里去别派走走,顺便关拂一下伤情,再调查调查那日魔修袭击的情形。
 
从禄山阁到天仕楼再到止契山……绕了一圈最后才到了九凝宫,常嘉赐那深重的不耐烦都要从眼里烧出来了,不过他竟意外的全都忍了下来,也没对东青鹤起火,只认真的听着幽鸩的所作所为,脸色越来越黑。
 
各派果然如他们所料的那样全早早埋下了幽鸩的内奸,有位高权重者,也有像青溪一样不甚起眼的小厮,在众人都被无泱道长引走后开始对各自门内共同发难,着人布下墨鸦阵,吸走了无数人的修为,像青鹤门中有秋暮望和未穷等人抵御已算庆幸,还有些小派莫说掌门当时离开,就算高手都在他们也是难敌魔修的道行,这一遭下来可谓是死伤惨重,幽鸩这回真是以一派之力大挫整个修真界,当然,也和那么多人都结下了仇怨,待大家休养生息后势必要将其诛之。
 
九凝宫中自然是花见冬亲自来迎,看见常嘉赐竟然也一起来了,花宫主的表情着实不太明媚,但是她这火可不敢发出来,毕竟东青鹤是带着金雪里来给她门里的人治伤的。
 
眼内的不快一闪而过,花见冬淡笑了起来,语带关怀的问:“东门主,你几日可是辛苦,我知魔修欺人需尽快摒除,但你自己的身子也不能不顾,我记得前几日你自那八荒阵脱身后,便带着我们同那凶兽战到了一起,虽然最后大胜了,但你在艰危之刻为我挡下的那一击,见冬始终铭记在心,几乎日日担忧的难寝,如今终于得见门主,不知那臂上的伤口可是安好?”
 
花见冬话落,果然见常嘉赐向东青鹤侧过头去,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意外还有几分不忿。
 
东青鹤受伤了?
 
常嘉赐这段时间心里全是妘姒,虽然天天晚上二人如之前那样同床共枕,但他还真没注意到这长腿鸡有异样。
 
不、不对,之前他用刀把自己胸口割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他常嘉赐不也一样不知道?
 
常嘉赐眼内冷光涌起,看向东青鹤的眼神特别不善。
 
而这目光在东青鹤看来只当对方是误会了自己和花见冬只见的话,东青鹤忙道:“无妨,我已经好了,花宫主不必在意。”在那关头其实站那儿的人无论是谁东青鹤都会一样救的。
 
花见冬却也不好打发,她从怀里拿出一只碧玉瓷瓶起身亲自给东青鹤递了过去:“东门主无需客气,我们宫中也有几味药对那外伤极有疗效,这瓶乃是我亲自调制,你便拿去用吧……哦,对了,只是那东西也有些霸道,同不少药材相克,不如我再写个方子给你,也好谨慎……”
 
话刚说一半,手里的瓶子就被一道气息刮走了,再转眼一看,已到了常嘉赐的手里。
 
常嘉赐倒也不见生气,拿着瓶子在掌心悠悠地转,道:“给我好了。”
 
花见冬柳眉一皱:“你……你这般有些僭越了吧,我是给东门主……”
 
常嘉赐将瓶子往怀里一揣,面不改色:“他是我师父,我代他收也一样,对了,你那药方快些写了也一道给我吧,省得麻烦。”
 
花见冬自然愠怒,刚要对东青鹤告状,却见对方看着常嘉赐的眼神满是软意,嘴角都带了一丝无奈的笑,花见冬恨恨摔袖,返身坐了回去。
 
“一会儿再说吧。”
 
前来是客,也不好真拂了主人家的脸面,东青鹤起身道:“听说宫内几位长老也伤了,我同金长老一道去探望探望吧。”
 
常嘉赐一听这话,也连忙收了心,紧跟在东青鹤身后出了门。
 
九凝宫有四位长老,两位那时随着花见冬一道去救无泱真人了,剩下的两位在“墨鸦”盛起时,一昏一醒,昏的那位反倒只受了些轻伤,吃了金雪里的药立马好了大半,而醒的那个和偃门派来的两位魔修一番大战,伤得颇重。
 
常嘉赐还是第一回到九凝宫,这儿的殿宇重楼虽比不得青鹤门恢弘大气,但那琼闺绣阁廊腰缦回自有独属于女儿家的精致巧思,风景好得很,却不想走着走着,走到的一处与之前的景色大相径庭,那门外无花无草只种了两棵枯树,空空落落的一小院,连唯一的一口井都是干的,都能堪比当初常嘉赐刚到青鹤门时和常旺住得那破后屋了。
 
进到屋内,没有婢女也没有弟子伺候,朴素简陋的家当几乎一目了然,亏得那花见冬还说得出男女有别,想让侍女先去里屋看看人,若不方便相见便只能请东青鹤他们暂且回避了。
 
不等那侍女迈腿,就被常嘉赐一把给挥退了,他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花见冬,眸底晕出的刻骨阴寒竟吓得见多识广的花见冬心里一颤,再回神常嘉赐已先一步掀帘而入。
 
花见冬咬牙,又似想到什么急忙转头去细究东青鹤的脸色,果然看见向来心胸宽广的东门主嘴角也微不可查的向下撇了撇,花见冬这心里啊,是又酸又恨。
 
她不甘地说了一句:“妘姒长老性喜清静,是她自己选的住地,也不让婢女弟子伺候的,我们也是无奈。”
 
东青鹤没说话,就好像没听见一样。
 
而常嘉赐一到里头就被那床上人的模样给刺得心如刀割,只见妘姒昏沉在那儿面如青灰,身上盖着轻薄半旧的被褥,气若游丝。
 
常嘉赐摸了摸她的脸,竟然是滚烫的,他连忙回头喊道:“金长老、金长老……”
 
“哎!”
 
金雪里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一见这情形也皱起眉头,拿出一干用具救治了起来。
 
常嘉赐在旁看得心急如焚,不时问着“她还好吗?”“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金雪里没空搭理他,最后还是东青鹤听不下去也走了进来,将常嘉赐拉到一边。
 
常嘉赐低着头,忽然道:“我要带她走。”
 
东青鹤一愣。
 
身后的花见冬自然也听见了,不敢置信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我九凝宫的人,你算什么身份?”
 
常嘉赐看也不看她,语气森然:“与其待在这般猪狗不如之地,去哪里都好。”
 
“你……”花见冬身边的侍女也听着要跳了起来。
 
常嘉赐却只望着东青鹤:“你不是自诩深明大义胸怀天下吗?你不会看她在这里等死的,对不对?”
 
东青鹤没有马上回答,一边的花见冬已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荒唐。”
 
这个冒牌货自己就不清不楚的待在青鹤门被东青鹤庇护着,如今竟然还想从别的大派里带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过去,他们是什么关系,冒牌货和这丑八怪又是什么关系,若真成了,东青鹤同妘姒又算是什么关系?这要她们九凝宫的面子往哪儿搁,青鹤门的面子又往哪儿搁,东青鹤但凡有些理智,就不可能答应。
 
常嘉赐自己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了,之前明明是这样厌弃着这个人的一切,觉得他伪善觉得他假仁假义,可真正遇见困苦时,自己竟然只有向他求救,可是自己真的没有法子了,他不能把妘姒留在这里,花见冬会想法子折磨死她的,但是常嘉赐也没有本事将人带走,妘姒身上有伤,他能倚仗的只有东青鹤,只有东青鹤能救她,哪怕被人看不起,哪怕被自己看不起,常嘉赐也必须要开这个口。
 
常嘉赐眼里的挣扎和悲切被东青鹤看了个正着,他心尖一颤,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东门主正要说话,那里却有人先他一步说道。
 
“我……不走,我不走……”
 
原来金雪里在妘姒的几个大穴处施了针,将人从昏迷间唤了回来。
 
常嘉赐一见她醒来,连忙蹲到了床前,难过道:“为什么?这样你的伤都会好的,我会照顾你的……”
 
妘姒不住摇头,软软地去握常嘉赐的手。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常嘉赐一怔。
 
“嘉赐……前情旧恩的确重要,但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你也该转头……看看当下的缘份,我……感激同你曾经相识,但是……我也有我这辈子……要守的承诺。”
 
常嘉赐一下就红了眼睛:“那要怎么办呢?我不能……让你有事,不能……”
 
东青鹤听着,心内波澜四起,但他却未多言,只问金雪里:“如何了?”
 
金长老道:“之前我让弟子来过给妘姒长老稳了气脉,没想到这两日又有了反复,不过眼下我已打通了她几处大穴,又配以上品丹药,情况已暂且无碍,不过还需精心照,日后每三日便如此施行一次针法,应该会有所好转。”
 
东青鹤颔首,想了想,走到常嘉赐身边拍他的背:“不着急,这样吧,我留下四个日部弟子来在这儿照顾妘姒长老,可好?”
 
这话一出,不止常嘉赐意外,金长老、破戈意外,连之后的九凝宫众都出乎意料,且马上黑了脸。
 
将自己的弟子光明正大的派到人家的宫里面,说好听些是失礼,说难听些就是不把人家整个门派放在眼里了吧,东青鹤这样的人,什么时候做事会这样霸道,这样驳人脸面了?
 
花见冬那模样就跟吃了锅炉灰似的:“东门主……”
 
东青鹤回头:“人病的这样重,宫主似无心也无力照拂,刚才金长老说了,需得‘精心照拂’才能好转,为保贵长老安危,我觉得由我门内人来帮顾此法甚好,他们个个都得金长老真传,不比担忧会有意外……或者,宫主有什么别的能救妘姒长老性命的提议吗?”
 
这话说得花见冬一下反驳不得,答应了自己吃瘪,不答应,难道当着东青鹤的面让自己宫里的长老去死?加上,自己宫里还有其他人日后都要仰仗金雪里的药呢。
 
“可是……”
 
一边的弟子要说话却被破戈打断了。
 
“宫主和弟子们注重礼数也是应该,可是修真界大家都是同心同道之人,皆知修行之苦,相较于修士的命,这般身外之物哪里又比得上,即便传出去被众人所论,想我青鹤门问心无愧,也无人敢说道什么。”
 
是啊,是没人敢说青鹤门和东青鹤,但是她们九凝宫就……
 
花见冬心内极怒,但又无话可说,人家可是口口声声为了她们派里的人在出心出力的,她的一切话在此都站不住脚。
 
而那床上的妘姒原本似有异议,可瞧着蹲在自己面前那一脸殷切,只差要央求她的常嘉赐,拒绝的话到底说不出口,最后勉力点了点头。
 
妘姒很虚弱,说了两句便睡去了,常嘉赐还想一直陪着她,但是却被东青鹤拉了起来。
 
“我们该走了。”东青鹤的手心难得用了些力。
 
常嘉赐感觉到了,今日能得这般结果,他也知东青鹤其实违逆了自己一贯的处事原则,而自己再待下去不仅照顾不了妘姒,想必只会惹事。
 
常嘉赐左右看了看被吩咐留下的几位日部弟子,都是机灵稳妥之辈,之前也时常看见跟在金雪里身边,该是他的心腹。
 
“你要不放心,我一会让再让木部带了女弟子过来。”
 
东青鹤一边说,一边也不顾及两边的目光,和九凝宫一行的愤恨,直接牵着常嘉赐的手,在对方的一步三回头间将人带了出去。
 
第八十四章
 
“东门主为了九凝宫的一位女长老,在没有征得花见冬的应允下,让自己门下的弟子半强硬的驻扎到了别人的地盘中日日照顾”这样的奇事不过几天就传遍了修真界,一时臆测纷纷,门内的人好歹顾忌着些不敢大肆多言,但门外就没这些考量了,想也知道会被如何猜度。虽然大家都是笃信东青鹤为人的,但是架不住有些碎嘴爱嚼舌根的就管不了闲话了。
 
其中门内有些听说了内情的弟子,知道自家门主又是为了那个妖修才破例为之,自然心有不忿,对常嘉赐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好在常嘉赐本就不在乎他们如何看待,且他近日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妘姒身上。东青鹤应了他,每隔三日金雪里会去九凝宫给妘姒长老治伤的时候常嘉赐也可随之一道探望,所以常嘉赐又像回到了之前常嘉熙有孕时的那段日子,不去九凝宫的时候就在屋内看医术,偶尔还会跑去日部找金长老细究方子,一到去九凝宫的时候,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哪里有闲情逸致管别人怎么看。
 
而妘姒的身子也的确不负常嘉赐所望渐渐有所好转了。这日,常嘉赐去时她已经能半坐起来了,脉也比往日有力了些,就是脸色还是看上去不太好。
 
东青鹤让青仪随着常嘉赐一起来的,青琅那事儿之后,青仪好像受了不小的打击,又像是被吓到了,对着常嘉赐收起了不少以往的趾高气扬,让他办些什么倒也乖顺。
 
常嘉赐来前依着一本药书上的法子炖了一碗灵谷熬的汤,还从日部拿了不少名贵的药材加进去,他让青仪端着先去九凝宫的厨房里头暖着,自己则在妘姒的床前坐下了。
 
“姐姐,你可是觉得好些了?”常嘉赐担心的问。
 
妘姒瞧着眼前人一双紧张的眼,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你没看见吗,我好多了,不用日日这么提心吊胆的。”
 
常嘉赐却没轻易宽心,看着她肩膀上迟迟未愈的伤口,生气的问:“这是何物所伤?怎得还没好?我听说有种棫树皮对止血结痂方面十分有效,明儿个我再去问问看金长老……”
 
妘姒无奈叹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是一只红斑猫挠的,而那畜生已经被我打死了。”
 
常嘉赐意外:“那日来你们宫中的魔修是谁?”
 
妘姒想了想:“一共两个,一个是魔修,一个是妖修,那二人我都不识。”
 
“妖修?”养红斑猫的妖修?常嘉赐比了比自己的耳朵处,问,“那人可是身形不高,约莫到我这儿,眼睛大大,说话嗓音很亮的一个小姑娘?”
 
“对,”妘姒点点头,听常嘉赐的意思似是认识:“你知道她?”
 
常嘉赐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她是竹死岛的教主,灭瑶。我之前在那儿待过几年,我同她还算熟识。”
 
“灭瑶……她的修为很不错,若是没有那个魔修在旁,她和我应该能勉强打个平手,”只是妘姒不明,“竹死岛不都是妖修吗,为何会去投靠偃门?”
 
常嘉赐冷笑:“活腻了而已。”
 
妘姒听出他语气里的煞气,握紧了常嘉赐的手:“嘉赐,我听说了,那魔修来势汹汹,谋划已久,这次伤了不少人,东门主他们该都在想法子应对,你身上还有伤,应该同我一样,好好养伤才是。”
 
常嘉赐明白妘姒这是担心自己冲动跑去找别人麻烦,于是回以和暖的微笑:“你放心,我知道,我还要看着你好起来呢。”就算要收拾这些人,也不着急,在常嘉赐心里,只要伤了妘姒的,一个都别想逃,包括幽鸩。
 
妘姒回视过去,眸中带了丝闪烁。虽然常嘉赐说过自己同他前世有过很深的牵绊,但中途已间隔那么久的岁月,妘姒又无之前的记忆,三番两次得他如此挂怀甚至尽力相助,妘姒还是对常嘉赐有些过意不去,想说些道谢的话,但她孤僻惯了,嘴巴也跟着笨了,许多话竟不知要如何讲。
 
常嘉赐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笑着问:“你看看你,这九凝宫对你如此鄙薄怠慢,你却还心有惦念,受我些回报反倒不安心了?”
 
妘姒摇了摇头:“不,九凝宫待我不薄,若没有这里我怕是早就死了,我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把我欠的还了罢了。”
 
常嘉赐记得妘姒说过自己是庭蕙老祖捡回来的孤儿,也许便是因这关卡让她觉得自己欠庭蕙老祖一条命吧,他姐姐有时想来还真是挺愚忠的,不过若不是她本性本就重情重义,想必也不会有今天的自己了。
 
所以常嘉赐也跟着道:“那我也是如此,没有你,我也早就死了,我无论为你做多少事,我都还不了我欠你的。”
 
“嘉赐……”妘姒皱眉。
 
常嘉赐却继续郑重道:“姐姐,你不明白,我欠你的太多了,比你以为的要更多千倍万倍,多到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还清,不……无论我为你做多少我都还不清,还不清……”
 
常嘉赐说着,眼中满溢的光却并不似什么感激,反而像是浓重的自责与愧疚一样,看得妘姒十分茫然却又有些惊异,到底当年自己做了什么能得常嘉赐这样感念?养育之恩?骨血亲缘?又或是这孩子实在太过孤独,几千年过去,却仍然陷在那十几年仅有的温暖里?
 
若是再问,怕反而会刺激于他,妘姒半晌只能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什么还不还的了,”妘姒伸出袖管抹了抹常嘉赐的脸,顺势抹去他眼角的泪,有些好奇的问,“那我之前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常嘉赐眨眨眼,坐正起身:“你想听吗?”
 
“嗯。”
 
常嘉赐也笑了:“你……特别特别美,也特别特别聪明,对我更是特别特别好……
 
这漂亮话说得向来面冷的妘姒都有些弯起了眼:“你这是奉承我呢?”
 
“没有!”常嘉赐认真道,“我没有骗你,你以前便是这样的……好吧,其实有时我要不听话了,你也会拿藤条抽我,但是我晓得你不会真下手,每回都是吓唬我,有一次不察把你给我新做的鞋底打坏了,我才刚喊了一声,你自己倒是被吓哭在那儿了……”
 
那曾经的一点一滴丝丝缕缕都仍清晰记在常嘉赐的脑海,一开口便如数家珍,见妘姒真感兴趣,常嘉赐便挑拣着那些和乐美满的全说于她听,那段有她,有自己,还有那个少年最静谧如画的日子……
 
妘姒默默地听,默默地笑,也不问结局如何,好像这就是个永远欣悦的故事一样。
 
倒是常嘉赐自己说着说着停下了,顿了良久才继续道:“之前在水部的时候,其实我诓骗了你。”
 
“哦?”
 
“我说……我以前同我姐姐一道搬进一处村庄,你天天给我洗衣……这话是假的,”常嘉赐自嘲的笑,“那只是我的白日梦而已,我总想着,再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就我们俩姐弟,去到一处没人认识的地方,彼此照顾,日子虽苦,但至少踏实,那该多好。”
 
说着,觉得四处气氛有些逼仄,常嘉赐忙整了脸色:“不过那些已经无妨了,日后有我陪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妘姒只是笑着,却未应声,直到常嘉赐又追问一遍她才点了点头。
 
“好……”
 
“可是嘉赐,”妘姒又道,“有一个人,他对你也很好,你知道吗?”
 
常嘉赐低下头,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蓦地起身快步走到了大门处,咣铛一声打开,对着外头喊道:“你、来、干、嘛?!”
 
院外的枯树下站着的不是东青鹤又是谁?许是怕扰了屋内两人,他隔了此地足有十来丈远负手而立,此刻听见常嘉赐高喊,东青鹤这才看了过来。
 
屋内的妘姒轻道:“嘉赐,请东门主进来吧。”
 
常嘉赐翻了个白眼刚要拒绝,但想到对方这段时日的帮衬,还有他此刻望过来的温润目光,刻薄的话终究还是吞了回去,不甘愿的侧过了身。
 
东青鹤缓步入内,先对常嘉赐笑了笑,又对屋里的妘姒长老道:“长老,冒昧叨扰了。”
 
“这是哪里的话,是我该好好谢谢东门主的厚意才是。”
 
妘姒说着,掀被就要下床行礼,立时被冲过来的常嘉赐阻了。
 
“姐姐你躺着,不用管他的……”
 
“嘉赐,”妘姒收了笑意,“这是我该对东门主的表示。”
 
常嘉赐被她说的一呆,特别乖巧的缩起了手脚,又听妘姒道:“我有些渴,你不是带了汤吗?”
 
常嘉赐哪里不明白姐姐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对方说什么他都是不会违逆的,此刻即便有些别扭,但还是在狠瞪了东青鹤一眼后,不甘地走了出去,还贴心的给他们合上了门。
 
听着那沉重气怒的脚步走远了,东青鹤才说:“妘姒长老切莫多礼,我来只是听说宫外附近先前又有魔修出没,所以……来看看他,还有这个……嘉赐之前想带给你的,他大概忘了,是可止血收疤的棫树丹。”
 
东青鹤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放在了床边。
 
“东门主对嘉赐……真是有心了。”妘姒看了眼那东西,感激的喟叹。
 
东青鹤只是浅浅一笑。
 
妘姒看着眼前那挺拔俊朗的男子,只觉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出色,尤其是那双眉眼,深邃如海,却又浩瀚沉稳,她心中不禁宽慰。
 
“刚才……东门主都听到了吗?”妘姒问。
 
东青鹤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其实不是他故意想听的,东青鹤已经站得够远了,但是以他近日愈发敏锐的神识,周围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东青鹤的耳朵。
 
妘姒摇头,只又问:“这些……你之前都不知道吗?”嘉赐和自己的关系,嘉赐的那些过去。
 
东青鹤摇头。
 
“为什么?”
 
“他不想说,我便不会问。”东青鹤道,哪怕自己心内已有些乱七八糟的思量,可越是乱七八糟,东青鹤反而越是不会轻易开口。
 
妘姒心里一动:“他只要想通了,就会告诉你的,而他很快就会想通了,请你……再多给嘉赐点时间。”
 
东青鹤仍是笑:“我知道。”
 
“东门主莫要怪我多事,我一见他就觉得与嘉赐投缘,我只想他可以安好,”妘姒道,“所以也请你……若是可以,以后都多多照顾他。”
 
听着这样的话,东青鹤皱起眉来:“妘姒长老,金长老说了你的伤已是在康复……”
 
“东门主,”妘姒却打断了他,慢慢靠回了床上,本就不甚明媚的脸色似乎又青白了一层,衬着脸上的纹路,更显憔悴,“我知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的事,算不得什么太大的秘密……”
 
东青鹤看着妘姒有些悲凉的眼睛,低声道:“也许,还有别的法子呢?”
 
妘姒摇头:“我师父早有先见,她不会错的……而我自己,也知道。”
 
“可是嘉赐他……”东青鹤迟疑。
 
妘姒的眼里有了丝央求:“暂且别告诉他,他已经吃了太多苦,就让嘉赐过一段安稳日子吧,待日后有机会,我再亲自对他说……”
 
东青鹤似有为难,可想到常嘉赐在面对眼前女子时的那种关切,心内一番计较,最终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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