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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直男呢?(穿越)上——粟咖

 文案:

 
相亲遇到深井冰,乐连舟被迫了结此生,他穿越了。
 
此时他还未切身感受到这个世界对他的满满恶意。
 
直到发现三妻四妾都是别人的,
 
自己碗里只有纨绔老流氓,青葱小少年,有妇之夫贼头子……
 
对,都特么是男人!
 
能、能一个都不要么?老子光棍到底总行吧!
 
不能,因为您已被冰山直男攻下单。
 
您的可选项目有:
 
1、直接躺平
 
2、花式躺平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强强 情有独钟
 
主角:乐连舟┃ 其它:HE,穿越,1V1
 
第1章
 
“唔……” 痛,好痛,全身像是被人拎着挨个打散了关节一般,除了痛再无其他。
 
意识逐渐回笼,乐连舟想要动一动手指,却只带来一阵牵扯着头皮直通心肺的撕裂般剧痛。怎么回事?乐连舟恍惚记起今天他应该是要去相亲的。
 
对,他去相亲了!
 
乐连舟今年春天刚过完24岁生日,在一家科技公司搬砖已经跨过了第二个年头,过着大都市工薪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安稳日子。然而,对于这样的小日子乐连舟却是颇感遗憾。
 
因为活了24年,他连女孩子的嘴巴都没亲到过,唯有幼儿园的时候曾经鼓起勇气牵过一次小手,结果却发现初恋的“萌妹子”是熊家长制造的假冒伪劣的!至于大学毕业加入码农大军之后更是连女人这种生物都鲜少遇见,一切仿佛都只存在于自己那几个T的硬盘上。
 
当然,不是乐连舟自身有问题。论背景,小康偏上的家庭出生绝对不算穷;论内在,一线城市名牌大学毕业,大公司就职,绝对潜力股;论外表,更是惊天地泣鬼神,从记事开始到如今进入社会走到哪儿都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躺倒一片,绝对令人仰望的对象。
 
可问题也出在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酷帅外表上。乐连舟不是没跟女孩子交往过,甚至一副不安于室的花花心肠让他幼儿园起就开始追蜂逐蝶,但最终结果往往都是还没开始就悲惨结束。
 
因为人家女孩子嫌他长得太好看!
 
工作后整天对着代码熬日子,乐连舟觉得再不跟活着的女人全身心的好好交流交流,他都快要丧失某些不可言说的功能了。于是终于扛不住自己内心的寂寞与家里热情的撺掇,这天早早跟组长打了招呼就提前开溜。
 
为此还特意回家一趟,换了身专门用来见人的衬衫西裤,对着镜子凹了个痞痞的发型,临出门又绕回来从抽屉里翻出开了几年都没用完的男香,在身上几处重点部位仔细喷上。
 
这次要见的女孩子照片他看过,一万分合眼缘,想到这个乐连舟心肝脾肺都在乐,对这顿晚饭充满了遐想与期待。
 
到约定的西餐厅的时候,女孩子已经到了。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美,看清对方正脸那一刻,乐连舟觉得周围顿时绽放成了一片粉色花海,瞬间仙乐齐奏,他等了二十四年的小天使就婷婷站在那花海深处,原来这就叫怦然心动……
 
怦然心动的结果就是乐连舟带着一脸晃瞎人眼的绚丽笑容却连话都说不出口,太激动了有木有!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副样子帅得太过惨绝人寰,反正对面的姑娘像是被触发了某种机关,原本妍丽的小脸逐渐扭曲,全身似乎都在颤抖,特别是看到乐连舟朝她笑出一口白牙的时候猛地抓起摆在桌上的餐刀二话不说就朝乐连舟刺过来。
 
乐连舟耳边循环的爱之颂歌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盯着胸口上插着的餐刀,看着白衬衫上晕染开一抹粘稠猩红。那一瞬间他只感到刺骨冰凉,下一秒那刀口却开始变得异常灼热,似乎有点痛,眼前变得模糊,二十四年的生活片段走马灯似的从脑后袭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乐连舟想到小时候就有的隐隐预感,呵,这辈子果然光棍到底了,老婆孩子什么的,来生再见……
 
一切都像是刚刚才发生,乐连舟想不通,明明是心脏上被捅了一刀,为什么现在全身都在痛?明明是心脏上被捅了一刀,难道这样还能活着?
 
而且,为什么小小的一把餐刀就能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轻松捅了进来?这不科学!
 
而且,那么美的一个人,为什么说翻脸就翻脸这么变态?一言不合就给人一刀!果然相亲有风险,跟长得如此好看的女人相亲却是有生命危险!
 
“呼……” 深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乐连舟终于将脑中的胡思乱想暂时抛开,重点是要闹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难道那女人不仅捅了他一刀,之后还大庭广众之下用桌子砸了他一顿?
 
身上稍微动哪儿都痛,不能动,乐连舟努力翻开眼皮,眨巴眨巴,光线很暗,晚上没开灯?
 
脑袋动不了,乐连舟几次尝试后终于成功聚焦,由于此刻的挺尸状态,他只能看到头顶上的淡色床帐。再眨眨眼,不对啊,帝都的医院什么时候配备蚊帐了?
 
费力地转动眼球,尽量扩大采光范围,又不像是蚊帐,更不像是医院的床位。头顶四四方方挂着帐子,边缘可以瞄见木制雕花的床架,恩,床有点小。
 
看一会儿就觉得眼睛酸胀得厉害,乐连舟干脆地闭上眼睛,任由意识又开始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视网膜透过眼皮感觉到了微弱的光线。有人靠近自己,犹豫片刻,乐连舟选择继续装死。
 
来人似乎掀开了他的衣服,难道真的是在医院,这种掀开衣服的感觉,挺像是开襟系带的病号服。接下来就有清凉的感觉在胸口腰腹逐渐散开,应该是在上药,呵,这伤得可真是遍地开花,涂完身上,涂手臂大腿膝盖脚腕,不过脸上倒是没事。
 
幸好!虽然这张脸长得太过好看,直接导致了他至今单身,也许这起餐刀事件也是因为这个。但乐连舟还是不希望就此毁容,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过那女人都把自己打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干脆把脸也划破?
 
就在乐连舟又准备开始神游天外的时候,房间里的人开口了,原来不止一个人。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不醒!” 是个有些刻薄的中年女音,语气里夹杂着又是嫌弃又是担忧的矛盾情绪。乐连舟心想,这是医院的护士还是主治医生啊,这么霸气?
 
“妈妈,先前大夫才看过,说是有起色的……” 这是站在床边给自己上药的人,清脆悦耳的女音,听声音就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不过这话说得极其小声,还带着颤音,该有多怕呀。
 
她刚叫中年女人妈妈?乐连舟心里咯噔一下,这声“妈妈”绝逼不是母亲的意思,怎么听起来那么像电视剧里的青楼姑娘唤老鸨呢!
 
而且她说什么,有大夫来看过?大夫……乐连舟觉得有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冉冉升起,不行,赶快按下去,他的预感堪比乌鸦嘴。
 
那中年女人像是被膏药刺鼻的味道熏得不耐烦了,乐连舟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两道辛辣的视线射向自己,“哼,有起色?若到日子他还不好,砸了我这笔生意也就永远不用好了,” 又转向那小姑娘,“至于你,到时候给谁开苞可就由不得你选!”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乐连舟要是能动,绝对要一巴掌拍死自己,该死的乌鸦嘴!
 
这恶毒的中年妇女,妥妥的就是个逼良为女昌的女支院老鸨,这绝对不会出现在我奉行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大华国现代社会!
 
乐连舟顿时觉得有些委屈,所以他真的已经死了么,被个漂亮女人用餐刀扎进心脏。虽然他不爱看,但对电视上网络里倍受追捧的穿越剧还是有所耳闻的。他这是被哪位命运之神如此“眷顾”,穿越回古代了?
 
就说嘛,那样一刀扎在心脏,怎么可能救得回来……
 
可是,再让老子活一回你他妈操蛋的命运之神能不能选个好点儿的壳子!老子这种穿越未经验者受不起这样的惊吓啊喂!这他妈的可是青楼啊!青楼是什么啊,是女支院啊!在女支院是要卖身的啊!
 
要是乐连舟能动,现在肯定跟条即将赴死的鲤鱼一样挺摆不停,此时此刻心中咆哮的惊涛骇浪差点没把他直接拍死。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已经问候完满天神佛全家一百八十代祖宗之后,乐连舟终于“安静”下来。
 
就凭他现在挺在这里的样子,想要自我了断都不可能。只有尽量告诫自己积极一点,乐观一点,先好起来再说。关键是等能动了之后先检查下自己现在这副壳子究竟是男是女。
 
乐连舟已经打定主意,要是到时候发现下面那二两肉不翼而飞,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哥们儿直接撞墙即可;要是幸运地发现这辈子还是个带把儿的,那便不得不振作起来,努力摆脱这该死的命运!
 
咳咳,虽然目前情况看来,偏向悲剧的可能性更大。乐连舟悲愤地想,他是喜欢漂亮女人,做梦都想要天天搂着女人睡,但他绝逼不想自己变成女人呐。
 
现在唯一的祈愿就是这家青楼业务范围够广,不仅两手抓还两手都要硬,千万不要局限于单一业务不思进取。
 
******
 
小剧场:纯爱幼儿园
 
小连舟四岁那年喜欢上一个圆圆脸大大眼的萌妹子,
 
这天萌妹子一个人背对众人在跷跷板旁边蹲着挖土,
 
那两根毛绒绒的小辫子勾得人心痒痒,终于鼓起勇气凑上去,
 
弯腰,伸手,啊,终于抓住了!
 
“萌妹子”身子一僵……
 
小连舟:那,那个~我喜欢你!
 
“萌妹子”:……
 
怎么没反应?
 
小连舟:我好喜欢你哦!
 
“萌妹子”猛地站起身,转过来时一张圆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小连舟一眼,步伐沉重地走开了。
 
小连舟低头看看垂在手里的小辫子:……
 
周围小伙伴爆发出那阵惊天动地的嘲笑声,从此在小连舟耳边经久回荡!
 
第2章
 
据说濒死的伤患是否能痊愈最关键的不是靠灵丹妙药也不是靠医者妙手回春,而是看本人是否有求生的欲望与坚强的意志。
 
乐连舟猜测,这副壳子的原主人大概求生的欲望还是有的,可惜意志不够坚强,于是让他钻了空子。离第一次醒来大概已经过去两天,这是他从外面光线明暗推断的。
 
现在已经完全确定了这是古代。两天的时间乐连舟已经可以轻微的挪动脑袋,视野范围也从头顶的床帐扩大到了整个屋子。房间全木质结构,很像曾经旅游参观过的影视城的感觉。
 
雕着秀气兰花的木桌木椅,镂空木雕门的大立柜,圆肚长颈的插瓶,桌上摆着的油灯,糊着竹篾纸的窗户……乐连舟不懂这些细节,但凭感觉,这里应该是江南一带的风格。
 
大多数时候屋子里都只有他一个人。每天都会有大夫进来一次,检查他的内伤外伤,说些神神叨叨他很难听懂的古代医疗术语,不过大致意思是他这些大小伤都正朝着乐观的方向发展。
 
除了大夫,来得最多的就是那个小姑娘。伺候他擦身换药换衣裳,喂他饮水吃药喝汤羹。小姑娘也知道乐连舟已经醒了,不过理解他现在身体条件所限难以开口,便自觉忽视他偶尔灼热的视线,任劳任怨伺候人。
 
这位姑娘长得十分妩媚动人,配合着清凉的高腰束胸衣裙,眉眼间有些许成熟的意味,但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其实年纪不大。想想古代的时候女孩子十二三岁嫁人都是常事,这位身处青楼,那天听老鸨说是要等着开苞了,想来也顶多十三四。
 
本来被无微不至的伺候疗伤,乐连舟对她颇有好感,但想想对方年龄,着实吃不下这口嫩草,还是算了吧。这几天权当做老妈后来又生了个妹妹,妹妹伺候哥哥天经地义,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终于昏昏沉沉到第三天,乐连舟一觉醒来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抬起手臂!有了这个认知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趁现在房间里没人,做贼似的借着薄被遮掩,将手探下去。
 
五指蜷曲,虽然跟上辈子比起来逊色不少,但掌心满满的触感还是让一颗心安安稳稳落回胸腔。
 
“好!” 乐连舟一拍床铺,太好了,还是个雄的!贼老天总算没有赶尽杀绝!
 
“咳咳……” 太激动嚎了一嗓子,久未开口的咽喉有点不适应,此时只觉得痛痒难耐,好想喝水。
 
像是跟乐连舟心有灵犀,或是他咳嗽的声音惊动了本就守在外面的人,那姑娘推开门进来,见乐连舟支棱着身子想要起来,大惊失色,“你快躺下!”
 
“水……” 乐连舟从性别不详恢复成男子汉,心情着实激动,也不打算继续装死装哑巴。
 
听见挺尸良久的人突然开口,那姑娘表情立刻从大惊失色转换成了欣喜若狂,“好!水这就来!” 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团枕将乐连舟后背垫高,这才在桌边水壶倒了半杯水让乐连舟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下。
 
润了嗓子,乐连舟望向面前眉飞色舞的人,难道她跟这副身子是兄妹?为什么开心成这样?这几天断断续续只要醒着的时候他都在想如果决定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要怎么办。
 
首先,他连原身的记忆都没有,不像有的剧里一穿越过来就自动继承原主记忆以及各种技能。其次,中学课本里的文言历史早就还给了老师,眼下这身体也不像是几岁的孩子,已经没有机会让他重新念书走科举之路。再次,他的确是理科生,但一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只会搬砖的码农,也无法将后世的科技信手拈来,在古代呼风唤雨。
 
想来想去乐连舟还是只想咆哮,他妈的送老子来这里是图个啥!难道真要老子卖身么!
 
所以现在面对高兴成一朵花的小姑娘,乐连舟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对于自己是借尸还魂这一出是无论如何不可说的,封建迷信的古代,指不定就被抓去烧了。幸好这身子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劫,失忆什么的不要太好用!
 
“你……你还好吗?” 小姑娘一改之前伺候人时候的熟练老道,此时开口有些怯怯。
 
乐连舟牵出一脸苦笑,“我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一下子多说几个字都像是要他命一般,从喉头到肺部仿佛被锯刀拉过。不过声音虽沙哑,但可以听出是个少年,心里又定了几分。
 
小姑娘面上的欣喜在听到乐连舟的问题时更加明显,不过很快就收敛起来,尽量露出正常的脸色,“你不记得了吗?”
 
“这里好像伤到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乐连舟轻轻抬手指指脑袋,心里反复默念,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将往哪里去这三大世界级命题,装出一脸茫然,“你,你是谁?这是哪里?”
 
“我是芸烟啊!你连我都不记得了么?” 芸烟泪眼婆娑,试探着叫道,“紫童哥哥……”
 
紫童?这是这副壳子的名字么,呵,紫童芸烟,还真是符合青楼的品位。不过乐连舟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位芸烟姑娘表情生动得过分,且眼神闪烁,一定有什么瞒着他。
 
“我叫紫童……” 继续装茫然,似乎在含着这个名字细细咀嚼,“芸烟,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芸烟眼睛晶亮,被她唤作紫童哥哥的人失忆对她来说似乎不是坏事。
 
“紫童哥哥,我们……” 提到身世,这会儿芸烟的表情正常了许多。
 
她口中紫童是个犯官后人,十岁的时候才辗转被卖到紫烟阁,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家青楼。芸烟是从小就在紫烟阁长大,因为生得极美,被那老鸨蓉妈妈寄予厚望。
 
原本紫童几经转手,营养不良身材瘦小,眉眼都还没长开,并没多少姿色可言,阁里只是养他做个龟奴差遣。没想到后来几年紫童长开了,竟然颇有几分颜色,正逢这时芸烟年满十四岁,按照规矩就要拍出初夜,蓉妈妈心里便生了其他念头。
 
于是紫烟阁将要新鲜出炉一对“金童玉女”的消息很快传遍花街柳巷。
 
芸烟口中紫烟阁所在的地方叫江州城,江州城里最财大气粗的人家非邵府莫属。邵府大公子邵天逸也是紫烟阁常客,最是荤素不忌男女通吃。
 
这回邵天逸知道有紫烟阁有雌雄双艳待贾而沽,哪里还坐得住,直接找上蓉妈妈就是一掷千金,要同时买二人的初夜。
 
听到这儿乐连舟真是体会到了瞠目结舌是个什么感觉,这蓉妈妈可真会做生意,搁到现代绝对又是一台海天盛筵。那姓邵的也真不是个玩意儿,果然从古至今二代们玩的花样都一个画风。不过江州城倒是没听过,也不知道这是何朝何代。
 
“所以,我是因为不愿意,才变成这副模样?” 乐连舟咬牙,继续茫然,这回还加上一点羞愤。
 
芸烟听乐连舟这么问,怔了片刻,立即点头,“紫童哥哥不愿被……那天夜里偷偷跑出去,” 仔细观察乐连舟的神情,有些吞吞吐吐地接着说,“可惜还是被蓉妈妈的人抓了回来,好一通棍棒……” 说着说着还开始掉眼泪,“幸好哥哥挺过来了,不然,不然芸烟也不想活了……呜呜……”
 
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乐连舟心软了,也许这姑娘是有所隐瞒,不过看起来并没有恶意,至少此刻的伤心是真实的。
 
“好芸烟,别哭,哥哥我就这样死了岂不更好,也不用便宜了那姓邵的。” 乐连舟纯粹是想要安慰对方,没想到芸烟却越哭越凶。
 
“紫童哥哥不知道,若是伺候得好,得了邵公子青眼,才是我们最好的出路……” 芸烟泪朦朦看着乐连舟,紧紧抓住他一双手。
 
而乐连舟则是被这番话恶心到了,原来芸烟的想法是这样!白白浪费他刚刚泛起的同情和怜惜。这姑娘舍不得他死是怕他死了之后没了“金童玉女”这个噱头,人家邵公子不给她开苞。
 
听她的语气,大概是偷偷见到过姓邵的,竟是颇有几分钦慕的意思,算盘打的真响,与其便宜那些肥头大耳的高龄嫖客,当然要挑年轻富二代咯,指不定一夜露水之后就升级成二奶了呢。回想那天那蓉妈妈跟她的对话,乐连舟十分笃定。
 
心里有了厌恶,再也不想跟她废话,原本还想多套出一点这个时代的信息,不过转念想,他那点历史功底,还是算了吧,知道与不知道,没区别。
 
“芸烟妹妹,我累了,让我躺会儿……” 乐连舟发现如今装弱娇还真是容易,话刚出口身体就先于大脑反应,竟是立即涌起一阵疲惫,脑袋歪着就昏昏欲睡。
 
芸烟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来让乐连舟死心塌地,但见他已经闭上眼睛,也不好再说,替他掖好被子,临出门时轻轻说了一句,“邵公子定的日子快到了……”
 
乐连舟眼珠滚动,心里哼了一声,继续装睡。
 
第3章
 
要乐连舟说,芸烟这妹子果然年纪太小演技还不到位,若是他真是个失去记忆的半大小子估计就还信了她的话。但二十一世纪的高学历码农智商不是盖的,如此明显的破绽要是看不出来他就真的可以一头撞死。
 
不过琢磨半天,芸烟具体从哪里开始说谎,哪些是编的哪些是真的还无从考量。这姑娘其实挺有潜质,模仿韦爷爷说谎那套大方向含糊细节上逼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就忍不住思维发散。曾经在网上看到过很多写古代青楼的帖子,做姑娘的由于有那层膜保护,在正式接客之前好歹还有所依仗,不至于受欺负到哪里去。
 
但小倌就不一样,为了接客时不至于扰了客人兴致,之前必定是找人专门教过,很有可能还真枪实弹操练过,不然毕竟是正常男人,怎么可能跟女人一样烟视媚行,想想就恶寒。
 
紫童啊紫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这个壳子都经历了什么?乐连舟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单纯的思考得不到答案,乐连舟竖起耳尖,确认外面没有响动之后,再次小心地坐起来。反正卧床这么久只知道全身上下都是伤,但还没亲眼检查过,希望不要看到什么不可说的罪痕。
 
借着透过窗棂的光线,乐连舟细细查看。一双手除了掌心几处擦伤,再无瑕疵,手指修长纤细无茧。手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有些红肿,但都是磕碰擦伤。
 
身上此时只穿着素白里衣,难怪自己最开始以为是医院的病号服,揭开一看乐连舟忍不住倒吸口气,这姹紫嫣红一大片一大片的好不热闹,不过万幸的是并没有一撮撮的小红莓。奇怪的是现在他才发现,虽然到处都是伤,但后背却十分干净。
 
按照芸烟的说法挨了青楼豢养的打手一顿棍棒拳脚,按常理被人围殴时多会用结实的肩背手臂迎上去,保护柔弱的胸腹内脏。为什么他挨打背上完好无损,伤在胸腹四肢?
 
而且胸腹上的大片淤青划伤绝对不像是拳脚棍棒造成,倒是更像遭到山石撞击割碰,乐连舟忍不住想,难道是狗血的坠崖戏码?深夜逃出青楼,一路狼狈逃窜,最终被蓉妈妈的爪牙逼到绝路,紫童宁死不屈纵身一跃慷慨赴死?
 
手在山壁上抓爬,所以手心有那样的擦伤,下落途中胸腹被突起的山石碰撞造成的大面积淤青,甚至被撞出内伤?要真是这样,这孩子真是福大命大,最后连脸上都没破相。
 
最大的疑惑还在于,乐连舟反复看了,这副身体他能看得到的部位都白皙细腻得厉害,除了那些伤,完全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长大才能养得出来,反正活了二十四年他都没在哪个女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肤质,包括硬盘里的!
 
当然,紫烟阁是要把这人包装起来拿去卖钱的,养得小心些可以理解,但听芸烟说这紫童十岁才被卖到这里,之前是过的充军罪臣后人颠沛流离的日子,十岁之后更是被当成龟奴豢养,直到近年才因为营养稍微好点显露出好颜色被蓉妈妈惦记上。
 
但就现在这样,完全看不出过去受的那些苦难,难道这紫童恢复能力格外出众,零疤痕体质?实在按捺不住,乐连舟挪动据说是轻微骨折了的大腿,迈下床来。床边的不远处有个像是梳妆台一样的东西,应该是古时女子用的妆奁?
 
管他的,就叫梳妆台吧,乐连舟拖着沉重的身子,愤愤地想,这时候没有玻璃镜子,希望传说中的铜镜不要太离谱。
 
梳妆台上嵌着的铜镜没有让乐连舟失望,一瘸一拐凑到近前,那面只比A4纸大不了多少的铜镜被打磨的程亮,清晰映出一张让人为之一愣的脸。
 
旁人为之一愣肯定是因为镜中人的美貌,乐连舟为之一愣却非常纯粹,这是被震惊的!为神马镜子里的人跟他上辈子长得一模一样!
 
准确的说是跟他上辈子十五六岁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再凑近些仔细看,活脱脱就是他自己嘛!乐连舟简直都要怀疑自己不是那啥,魂穿!
 
但上辈子活到了二十四岁,死因是插在胸口的餐刀,低头摸摸,虽然胸口上紫得厉害,但心脏的位置完好无损,没有刀洞。
 
而且现在直立起来乐连舟才有概念,虽然手长脚长,但身高还不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再加上现在留了一头长发,原本就出色的容貌加上年纪尚小,显得有些雌雄莫辨。可以肯定他确实是借尸还魂,但这尸诡异的跟上辈子的自己长得很像,乐连舟此时很想仰天长啸一声,为毛啊!!
 
从头到尾参观了这副新身体之后,乐连舟更加怀疑芸烟口中的紫童真的是他吗?难道古代的小倌不该是身轻体软娇小玲珑的时候最好卖?
 
紫童被蓉妈妈看中,甚至还要与芸烟凑对成“金童玉女”炒卖点,那么大致身量应该与芸烟差不多才对。自己这副身体一看就是营养充足,已经开始拔高,就算蓉妈妈眼瞎,但那位邵公子要是见到他跟芸烟顶着最萌身高差扫榻相迎会做何感想?!
 
换作是他的话大概会一脚将这碍事的男人踹飞下去吧。当然,如果他是女人,单他这张脸确实就够玩一年的,但他是男人,男人对男人怎么下口?匪夷所思,乐连舟决定抱着怀疑态度来审视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一切。
 
自从知道这身体长着跟他一样的脸,乐连舟代入感越来越强,不管在这个时空的“他”曾经如何,反正今后就是他乐连舟接手,什么青楼小倌,做梦吧!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乐爷爷连女人都没上过,怎么可能给男人上,简直岂有此理!
 
那之后芸烟再进来,“想开了”的乐连舟就放软了态度,甚至主动询问邵公子定的日子还有多久。芸烟见原本看起来有些抵触的人主动开口,瞬间喜不自禁,说邵公子定在下月初十,已经约好了上等席面,当天还要请体面的公子哥儿作陪参加梳拢典礼。
 
“席面乐师前前后后的打点,典礼的花费全部都是邵公子一力承担,给阁里的银钱还是另算。” 芸烟说起她的邵公子,一脸向往,仿佛那人不是要买她的初夜,而是要八抬大轿将她娶回家一般。
 
“初十……芸烟妹妹,哥哥我糊涂了,今儿是何年何月都不清楚……”
 
芸烟冲着他甜腻一笑,“紫童哥哥那是病的,今日是三月二十九,还有十天……” 语气万分迫不及待。
 
二十九,不是还有十二天?乐连舟愣了半秒才后知后觉想到他们应该用的是阴历。心里叹息,他这个文盲,穿到古代真是除了作死,不知道还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
 
接下来两天乐连舟比之前更加积极配合治疗。腿上的骨折其实只是轻微骨裂,加上之前已经躺了很久,只要近段时间内不跑不跳,并不会留下后遗症。身上的外伤基本痊愈,只余胸腹撞击的内伤还需要喝药调理。
 
乐连舟惊奇的发现这身子还真是神奇,也许零疤痕体质真的存在,反正身上的大小擦伤褪去结的痂之后连印子都没留一个。他一边惊叹同时又一边发愁,这样的话没准之前真的被言周教过,只是都不留痕迹而已。
 
断断续续乐连舟从芸烟口中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叫做锦禹的国家,目前建国不过几十年,正是国泰民安的好时候。对此他很是欣慰,没听过不要紧,不是乱世就行。
 
他那理科脑还真不能去搞什么权谋,现在这副娇生惯养的身子也绝对不能去打仗,于文于武都一无是处。逃出紫烟阁后乐连舟打算要去四处游历,毕竟这种千载难逢的古代一世游机会可遇不可求。
 
后来只闻过其声不曾见其人的蓉妈妈大概是听说他身子大好了,也装模作样来看过一回。每次对上乐连舟的眼神都不自觉的闪躲,只简单问候了一下就要转身离开,仿佛乐连舟是洪水猛兽一般。
 
蓉妈妈前脚已经跨出门槛,身子又侧回来,留下一句有些奇怪的话,“那个紫童啊,初十那日,你可机灵点,旁人叫你如何你就如何,进了屋子都听芸烟的,总之过了那晚再说,旁的慢慢学。” 内容没什么,但语气颇有威胁恐吓意味。
 
乐连舟面上诺诺,心里冷笑,听蓉妈妈这么一说,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临时被抓回来充数的。
 
芸烟已经将初十那日的流程反复叨念了无数次,总结起来就是从头到尾别说话,典礼的时候听龟奴安排,进屋之后听芸烟指挥,不让做的动作一个也别做,显然是对尚欠言周教的他极不放心。
 
若真是紫童失忆,在紫烟阁待了几年的人,脑子忘了身体也不会忘记。乐连舟心里嘀咕,别的好说,听话就是,但上了床,全无经验的他往那儿一杵,他们不怕吓得姓邵的不举,砸了紫烟阁招牌?
 
想到这里乐连舟眼睛眯起,恐怕他们还有后招!
 
第4章
 
就在乐连舟暗搓搓地准备着自己出逃计划的时候,一小队人马乘着夜色悄无声息的入住了江州城郊的一处独户小院。
 
小院正面堂屋上首坐着一锦衣男子,右手掌心握着一块小巧玲珑的羊脂白玉珏,拇指在起伏的雕纹上细细摩挲。半晌才抬头看向下面立着的二人,摇曳的灯火映出一张轮廓冷硬的俊脸。
 
“还是在当铺找到的?” 开口如其面,明明已经阳春三月却带着一股寒气。
 
其中一人微微躬身,“回大人,这次与前几次不同,” 开口的人悄悄抬眼看了下对方脸色,声音压得更低,“这次连着这块玉佩,还有几样随身衣饰……”
 
“之前还知道省着花,这次居然全身家当都卖了,” 手上的羊脂玉细腻柔滑,却激起男人一声冷哼,“连这个都不要了……”
 
下面的人噤若寒蝉,不敢在此时开口。他们一行人从雍州城出来的时候才刚过完新年,如今都莺飞草长的时候了,兜兜转转跨了大半个锦禹。上首这位平日里也是极其随和的主子,连日来也被磨得火气越来越旺。
 
“当铺那边怎么说?”
 
“大人,当铺掌柜的描述大致对的上,年轻漂……漂亮的小公子……” 说出漂亮二字时情不自禁一抖,再度打量坐着那人神情,“但是,这次奇怪的是,那小公子并未进城,而是朝着出城方向走了。”
 
“哼,江州首府这么大的地方他居然不进?”
 
“是,掌柜的说大概是走的北上的路……”
 
“北上?” 男人面上露出一丝讶异,他们刚从北边追过来,这人怎么往回走?
 
“齐毅你带人沿途北上追查,有符合的人都抓回来,乔关的人跟我留守江州城。” 都走到这儿了,没道理突然返回,也许是对方故意扰乱视线。
 
“是!” 齐毅乔关二人领命,各自散去。
 
……
 
……
 
四月初十,对于江州城大多数老百姓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天,但对那些官宦富家子弟来说却是个大好日子,因为大家都知道紫烟阁藏了好些日子的一对“金童玉女”要在今天出阁了。
 
虽然这天真正的主角只有一掷千金的邵大公子,但也不妨碍其他公子哥儿们来捧场观礼,顺便一饱眼福,瞧瞧邵大公子这银子花得到底值不值。不管如何肯定都是接下来一整月喝花酒时的绝佳谈资。
 
这天一大早天还未亮乐连舟就被蓉妈妈带来的一干丫头婆子赶下床。
 
青楼“嫁女儿”什么活动都是在晚上,跟民间嫁女儿不同,民间嫁女酒席都要摆在正午,摆在晚上的要么是改嫁要么是大户人家抬妾侍。
 
乐连舟还以为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再慢慢收拾准备,没想到紫烟阁如此讲究,晚上的典礼要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据说芸烟那边有另外一套人马,乐连舟屋子里的人全都伺候他一个。
 
先是有婆子端了碗清汤寡水的东西给他,说是这一天唯一的一顿饭。乐连舟很淡定的吃了,因为最近三天他都是这个待遇,不过前两天还好,每天得三碗喝,今天是他们认为的关键时候,有得喝都不错了。乐连舟看不透其中关窍,自以为是紫烟阁怕他偷跑,所以这几天都不给吃饱。
 
填了肚子,乐连舟就立刻被剥干净,丢到大浴桶里洗洗刷刷。第一遍是普通热水,被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拿着胰子仔细擦洗。
 
对此乐连舟一开始是拒绝的,被凶神恶煞的婆子用眼神压制之后也就放松下来甘之如饴。虽然对着未发育的小丫头提不起那方面兴趣,但这种帝王级别的享受,是两辈子都没有过的待遇,不要白不要啊!
 
不过当龟奴抬着第四桶水进来的时候乐连舟的不要白不要就单纯的变成了不要不要,再这么洗下去皮都快被搓没了有木有!
 
青楼就是青楼,是个讲究情趣的地方,第一遍是为了洗干净,第二遍是名曰全身护理,实际上就是全身除毛,第三遍是牛奶滑肤,第四遍是香汤……
 
而乐连舟在扞卫小三角本就还未丰盛的可爱毛毛无果后就彻底蔫了,心中无限哀戚,他离女人只剩下二两肉的距离。
 
一通洗刷之后太阳已经偏西,乐连舟敢肯定这一切都是阴谋,为了耗尽他体力让他无法反抗接下来的压迫!所以到后来他也就对那些往身上涂的香膏,往头上摸的发油,往脸上贴的奇奇怪怪的东西视而不见,专心做个木偶好节省体力。
 
当妆娘收起最后一件工具,对着乐连舟的脸露出舒心表情时,一天的辛劳终于走到尾声,当然这是对一屋子丫头婆子而言,对乐连舟而言,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
 
他已经不想去看铜镜里面自己是什么样子,现在只想闭目养神。可惜没给他太多时间,蓉妈妈掐着点儿带着龟奴走了进来。
 
先是围着乐连舟上下左右前后打量,最后满意一笑,“好!紫童,你乖乖听话,今夜过后妈妈一定好好待你!” 语气说不出的恶心,乐连舟面上因为厚重的妆不显痕迹,心里却使劲儿打了个哆嗦。
 
“这是张大赵二,他们今晚会一直照顾你。” 照顾两个字咬得极重,乐连舟知道这又是威胁咯。蓉妈妈朝两个魁梧大汉一点头,二人就分立乐连舟左右。
 
乐连舟心里嗤一声,怎么不叫张龙赵虎,他也可以客串下包宝宝。
 
“好了,跟我来。” 蓉妈妈发话,张龙赵虎搀起一身叮叮当当的乐连舟就往外走。
 
这还是乐连舟半月来第一次走出那个房间,外面是个平层小院,一出门就见对面的房门也打开,走出同样是左拥右护的芸烟。
 
二人隔着院子对视,都齐齐愣了一刹那。
 
之前芸烟出现都是普通衣饰,这回盛装打扮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之前是单纯的美丽,打扮起来就是艳压群芳的那款,连年纪都无从分辨。只见她高耸的发髻像是一堆浓黑云彩,眉心点着芙蓉花钿,眼波流转,两腮飞红,朱唇欲滴。
 
特别束身的高腰红裙勒出不堪一握的纤腰,颜色稍浅的红色抹胸开口极低,露出大片雪白,肩头披着红绸,整个人看在乐连舟眼中就像是古装大片里面盛装的当红某女星。
 
美,实在是美,乐连舟就这么隔得远远的看都觉得血气上涌,心里长叹一声,好白菜轮不到他,今晚就要被猪拱了。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要顺手将芸烟捞出去,虽然她对自己有诸多隐瞒,但毕竟一个好好的小姑娘,沦落青楼也是身不由己。但乐连舟鼓起勇气向她伸出橄榄枝后却遭到了对方无情的拒绝。
 
那天乐连舟反复思考初十之前溜走的可能性,但他连房门都没出过,逃跑路线都不知道,成功的几率为零。所以他有一次趁芸烟进来给他上药的时候悄悄提出要带着她一起走。
 
只要有她做内应,两个人成功跑走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芸烟二话没说就拒绝了他,而且还威胁要向蓉妈妈高密。这时乐连舟才真的觉得失足少女已经无可救药,便装出被她的威胁吓到的样子隐忍下来。
 
这会儿见芸烟真的一副要“出嫁”一般的沾沾自喜,乐连舟压下心中对美人的欣赏,默默送她一句好自为之。
 
而芸烟见到盛装的乐连舟发愣的原因是彼此彼此,大概还要多一丝恼怒嫉妒与担忧,毕竟主角是他们两个,要是对方光华过盛,她就变成了陪衬。
 
二人各怀心思在龟奴的陪伴下朝紫烟阁前院走,进到后台之后就各自被引上了一架小轿。这是蓉妈妈为了今晚特制的,因为乐连舟个子太高,跟芸烟站一起是红果果的不协调,于是琢磨出这招,两个都坐在小轿上,就看不出太大差别了。
 
紫烟阁姑娘或小倌出阁典礼简单说来有三步。
 
第一步是登台亮相收花红,紫童芸烟将坐在小轿上被龟奴抬上前台,在众多风流客面前正是亮相,下面有意的客人可以现场买花红,第一夜过后一月内按照花红多少排期接客。
 
第二步才跟买下初夜的邵大公子有关,亮相结束后台上就要摆“天地高堂”,邵大公子要向蓉妈妈以及紫童芸烟随身的几个龟奴敬酒,向前来观礼的“宾客”撒豆,类似于喜糖,但里面都是包的铜钱。
 
第三步是邵大公子包下的席面正式开席,当晚的吃喝全包,不过要紫烟阁的姑娘作陪算客人自己。当晚主角的邵大公子要每桌喝一圈之后才可以离席“进洞房”。
 
所以乐连舟只需要在最开始亮相的时候露面,之后就会被和芸烟一起送进房里等邵大公子敬完酒后前来“临幸”。
 
而典礼正是开始前,两个锦衣华服的外地客人站在了紫烟阁楼下。
 
第5章
 
“大人,这就是紫烟阁。” 说话的正是之前出现在城郊小院的乔关。
 
乔关陪着上司暂时留在江州城找人,听说今夜城里最大的青楼有一对“金童玉女”要亮相,聚集了好些风流人士。联想到那位卖了所有家当,莫不是也想来这里凑热闹?
 
乔关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想法上报之后,意外的没有挨骂,自家冷面上司竟然还觉得颇有道理。于是二人装扮一番,要亲自来碰碰运气。
 
面容冷毅的英俊男人仰头看看紫烟阁硕大的牌匾,抬手确认脸上半片面具戴好了,朝乔关点点头率先举步走了进去。
 
他同意来这里可不是像乔关想的那样,认为那位卖了财物是要来青楼捧场,只是因为那人最爱热闹和新奇东西,江州城最近风头最劲的紫烟阁,确实有可能吸引他来。
 
走进里面的时候刚好听到龟奴一声高喊,“吉~时~到~~”
 
紫烟阁大厅被分隔成了两个区域,架起来的舞台和摆满圆桌的宴席区。此时宾客都离开座位,聚集到台下空地,你推我挤抢着要往前面窜,好近距离一睹芳容。当然,真正有钱有权的都在三面二楼三楼的雅座里,从高处将台上风光尽收眼底。
 
一阵敲锣打鼓之后舞台侧面的丝竹班子开始奏乐,后台一左一右两个入口的红布帘同时被掀起来,紫童芸烟被各自的两个高壮龟奴架在迷你小轿上缓缓走出。
 
伴随着悠扬鼓乐的是台下四周同时响起的吸气声,继而爆发出喧天叫好呼喊,男人们显然被紫烟阁今春推出的重头戏取悦到了,一边流着口水盯着台上二人,一边连连呼唤家丁赶快去买花红。大厅内一时间沸反盈天,鼓乐声都被完全淹没。
 
乔关一直盯着大厅里以及四周雅座上的人看,试图寻找可能出现的目标。而冷面男人却被台上的人吸引了注意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又放松。
 
在他看来左边那个酥胸半露的红裙女子美则美矣,却少了点风华韵味,不登大雅之堂,也就在这种声乐之所才能倍受追捧。而右边那位想必就是“金童”?瞬间的惊艳怔愣之后,男人冷哼一声,这紫烟阁大概是找了个长得英气一些的女子假扮的的吧。
 
乐连舟自己没照镜子,不知道现在他这副样子有多招人犯罪。他本就长得好,又被专业妆娘细细收拾打扮,按照蓉妈妈的嘱咐尽量往女性柔美方向收拾,好掩盖他本身已经开始发育的过于男性化的五官。
 
长发未像女子那般全部梳成髻,而是只拣了前面几缕编起来扎在耳后。眉心没有贴花钿,而是在单侧顺着上翘的眼尾贴了一圈玉蝴蝶花纹,两道长飞入鬓的修眉恰似蝴蝶伸长的触须,妖冶生动。
 
白瓷肌肤被鲜艳薄唇衬得更加通透,系到脖子的大红礼服似乎将一切都藏得严严实实,却又让人蠢蠢欲动,直欲亲自伸手揭开窥探其下风光。
 
乐连舟看着台下疯狂的嫖客,心里既无奈又气愤,只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这些疯子都是被芸烟挑起来的,与他无关!
 
眼神四下飘散,无意中注意到站在外围的两人,在一群拖着哈喇子的狂蜂浪蝶中,这二人还真是一股清流。其中较高那位还带着副面具,呵,以前看古装剧的时候就一直吐槽,这种半片面具啊,捂着下巴的面纱之类的,真心没用。
 
这位面具下面只要不是全部被烧伤毁容,那就一定是个天妒人忌的大帅哥,嚯,这身高身材真不是盖的,唉,想当年他乐连舟也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美男子,这回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补充营养努力快点长高,不然美女肯定都被这样的男人抢走啊!
 
隔着满厅的喧嚣,台上的乐连舟与台下而冷面男人视线不期而遇,虽然内里各有吐槽,但并不妨碍二人的互相欣赏。当然,冷面男人是把乐连舟当做女人来欣赏的……
 
视线相交的一刹那,冷面男人心头一悸,隐隐觉得台上这人有几分眼熟。不待他仔细搜寻记忆,“金童玉女”亮相走台环节就结束了,龟奴架着二人迅速撤离前台。
 
乔关仔细看了一圈,并未发现可疑目标,失望地朝冷面男人摇摇头。
 
接下来就是青楼老鸨龟奴连同高级嫖客搭台唱戏的时候了。邵大公子全名邵天逸,是江州邵家嫡长继承人,二十五六的年纪家里妻妾儿女都齐全,却最爱流连烟花风月场所,自认英俊潇洒风流无匹。
 
冷面男人看着姓邵的白面纨绔大摇大摆登上舞台,对着脸都笑成豆瓣酱的蓉妈妈点头哈腰,兀自玩得起劲,便觉得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做停留。
 
“人不在,走吧。” 说完也不等乔关撤回关注台上大戏兴致勃勃的视线,扭头就走。
 
紫烟阁后台,乐连舟终于从憋屈的小轿上下来,使劲蹬了蹬脚,放松长时间蜷曲而酸麻的肌肉。
 
芸烟也站起来,却看不出丝毫不适,款款走到乐连舟身旁,“紫童哥哥,接下来都要听芸烟的。”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娇媚,但自从二人私底下翻了脸,娇媚中那种装出来的尊敬就不翼而飞。
 
收到芸烟的眼神,负责乐连舟的两个龟奴迅速拥着他几乎是胁迫式的催着他往楼上走。今夜的包间早早就收拾好,就等人来了。
 
乐连舟心里有数,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今晚能不能逃脱,故作老实地跟着芸烟进到房间。一路他都留心周围环境,发现紫烟阁这种敞开大门做生意的地方构造其实挺简单的,他们今晚的包间在三楼转角面向中庭的方向。
 
这个位置只有这一间套房,四个龟奴守在正门口,他自己跟着芸烟进到内室。其实若是在这个时候出手,所有人都被前面的席面吸引,逃脱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前提是首先悄无声息的搞定芸烟,还要悄无声息的搞定门口四个大汉。
 
放在上辈子乐连舟也不可能以一敌四,这辈子这细胳膊细腿的就更是不要想,所以现在良机未到,关键还在邵大公子。就是不知道他这几天结合上辈子看古装剧得来的那点伪尝试推测出来的计策是否能奏效了。乐连舟默默在心里双手合十,贼老天,这回一定要给点面子啊喂!
 
邵大公子定的套间有三个隔间,最外面连着正门是给下人守夜用的,路过这里时乐连舟猜测姓邵的应该会带个小厮之类的进来。
 
中间是个小厅,正中间摆着大圆桌,桌上有简单几样下酒小菜,酒壶酒杯一应俱全,想来是供邵大公子事前消遣用的。小厅隔着一面八扇屏风后面就是办正事儿的地方了。
 
与普通卧房的方形小床不同,单面靠墙摆着一张四方无顶的大床,乐连舟目测长宽都至少有两米以上。大床正中位置从屋顶吊下来一簇粉红床纱,从上往下将整个木床罩住。乐连舟不合时宜的想到,现代很多情趣酒店就爱搞这个调调。
 
带着乐连舟参观完战场,芸烟拉着他在圆桌旁边坐下。
 
“紫童哥哥不用紧张,待会儿听我的就好。” 这句话从几天前就反复听她和蓉妈妈说,乐连舟有八成把握,这句话的真正内涵不是让他听话,而是宽他心。
 
若是要让他清醒着上场,事前必定是各种细节详细嘱咐,现在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跟他提细节,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不需要他知道细节,因为事到临头,他绝对是要么昏睡不醒,要么“身不由心”。
 
乐连舟鼻子轻嗅,空气中有浓郁的熏香,心里清楚这里面必定是有助兴的成分,不过芸烟丝毫不在意,说明这还不是用来对付他的。
 
在芸烟视线的死角,乐连舟转动眼球,四处打量,芸烟他们不知道他这个壳子里住着来自未来的灵魂,想来手段也不会太高明,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可能在酒菜里下药。
 
乐连舟盯着摆开的酒杯,是在酒里呢还是在杯子上呢?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遇上这种狗血情节,乐连舟竟然隐隐开始兴奋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接着就听见四个龟奴齐声向邵大公子问安的声音。啧,这姓邵的动作挺快嘛,想必之前亮相的时候都已经快按捺不住要扑上来了。
 
果然,外间房门被喝多了的邵天逸一脚踹开,一个瘦高小厮急忙搀住人往房间里扶,龟奴贴心的将房门从外面带上。
 
踉跄的脚步声一路从外间拖到小厅,乐连舟抬眼打量这位“恩客”。咦,长得还不赖,若是此时不醉酒,站直了应该也是身材不错,五官端正,带着点邪痞气质,难怪芸烟这小姑娘春心暗动了。
 
见姓邵的进来,芸烟哪还坐得住,轻咳一声示意乐连舟坐着别动,自己站起来就贴上前将那小厮推开,自己扶住邵天逸。
 
“邵公子……” 出口千娇百媚,乐连舟觉得头皮都酥了,一看,那邵天逸果然身子轻轻一颤,偏头看着芸烟就开始傻笑。这哥们儿在下面被灌得真够惨。
 
小厮识趣得很,留下一句,“大少爷就交给你们了。” 就自觉退到外间,将小厅隔门掩好。
 
第6章
 
邵天逸被芸烟半推半抱着在圆桌旁坐下,正好在二人中间,之前芸烟坐的位置。乐连舟瞧那姓邵的酒上了头,烂醉如泥的样子,估计芸烟也等不了多久。
 
“邵公子,洞房花烛夜,交杯酒还没喝呢,你可别醉啊~” 芸烟在心上人面前可谓是拿出十足干劲儿,伏在邵天逸胸口,一只手轻柔地替他顺气,另一只手还能在桌上动作,端起酒壶往他们面前的两只杯子里倒酒。
 
芸烟将酒杯塞进邵天逸手里,自己端起另一杯,揽过他的手,象征性的交了杯,将酒一饮而下。邵天逸美人在怀,又有冰凉美酒下肚,似乎清醒了几分,想起来屋子里还有一人。
 
单手抱着芸烟将脖子直起,转向旁边,瞧见“金童”比“玉女”还要勾人的小模样,贼手抓住乐连舟收在长袍里的胳膊大喊,“还有一位美人呐,来,喝~喝交杯酒!”
 
乐连舟被抓住的瞬间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竖,差点没一巴掌将人拍飞,深深吸气稳住脸色,一言不发接过芸烟递过来的酒壶,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又跟邵天逸添了酒。
 
端起杯子却躲开邵天逸要挽过来的手,在他的杯沿重重一撞,“男子有男子的喝法。” 仰头饮尽杯中酒。
 
邵天逸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美人说得对!” 也接着喝下自己那杯。乐连舟心想,老子站起来比你矮不了多少,小你个头!
 
芸烟见乐连舟老实地喝了酒,脸上笑意加深,更加卖力的朝邵天逸怀里钻,一边钻还一边哼哼,就差没有明着说,邵大公子您快收了我吧。
 
邵天逸果然不愧是欢场老司机,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放下酒杯,伸手将乐连舟也一捞,就要左拥右抱起来朝里间走。
 
乐连舟这回连眉毛都竖起来了,“啪”一声拍在邵天逸咸猪手上,一个闪身挣脱出去,却还勉强保持理智,挤出一个假笑,“邵公子,我扶你~” 吐字憋不住还是有点咬牙切齿。
 
芸烟眉头轻皱,见乐连舟活蹦乱跳搀着邵天逸退进里间,心想蓉妈妈不是说这药效发作很快么,心头微微扬起不安。
 
眼看还有几步走到木床,被二人夹在中间的邵天逸突然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下来,若不是乐连舟力气稍大,三个人都要被一起拖倒在地。
 
芸烟险险稳住脚下的踉跄,跟乐连舟合力将人拖到床上,“邵公子?”
 
“唔~” 邵天逸像是彻底醉过去,回应芸烟的话出口只剩下呢喃。
 
就在芸烟心生疑虑的时候,站在一旁的乐连舟也跟着支吾一声,似是脚下一软,就跌坐在床边。芸烟眉头立即舒展开来,心道果然有效!
 
为了万无一失,芸烟还假模假样的走到乐连舟身边,轻轻拍拍他脸,“紫童哥哥,紫童哥哥?”
 
“嗯~” 同醉鬼邵天逸一样,面色潮红,说不出完整话来。
 
“哼。” 芸烟冷哼一声,直起身,看着床上床下哼哼唧唧的二人,顿觉头大。洞房花烛夜男主角醉倒了可怎么办,她还等着让邵大公子开苞,继而食髓知味将她下半辈子直接包了最好。
 
想了想,芸烟将邵天逸摆正,退去鞋袜,揭开领口,又起身在角落里取了布巾,沾了点茶壶里的冷茶回来给他擦头,试图用冷水挽回一点邵大公子神智。
 
就在她仔细服侍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蔫在床边的乐连舟悄悄睁开了眼睛。
 
之前他就猜测是酒杯里有问题,芸烟领着他入座的时候似是不经意,但那个位子就是专门留给他的。邵天逸进来的时候让他坐着不动,明面上是怕暴露身高,实际上也是怕他挪位子。
 
所以趁着芸烟去扶邵天逸的时候迅速将他面前的杯子与旁边的杯子对调,最终那加了料的酒进了邵天逸肚子。
 
方才邵天逸身子一软,乐连舟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不过看他那样子,这药应该不是传说中的蒙汗药,而是更接近春药。便也跟着装装样子,没想到芸烟还真信!
 
乐连舟瞄到床下的木凳,这在他那房间也有,是供人踩着方便上床的。个头有点大,不过看着屋子里,也就这个估计能用得趁手。
 
伸手抓紧凳子一脚,在芸烟全神贯注的时候突然站起,瞄准她后脑勺就往下砸。
 
乐连舟是新世纪好青年,从来不干违法乱纪的事,第一回从人背后行凶,心里其实非常没底,生怕手上轻了人没被砸晕功亏一篑,又怕一不小心手重了直接将人送上西天,那样他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心安。
 
不过事实证明这次乐连舟力道拿捏得非常之准,芸烟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还没来得及嘤咛一声就扑倒在邵天逸身上。
 
乐连舟赶忙上前学着电视上的样子将手伸到芸烟鼻下,默默数了一分钟,“好,还有气儿!”
 
屋子里两个现在都没了主观意识,但还需要解决外间那个小厮。
 
乐连舟站在原地顿了片刻才再动作,先将里间灯烛熄灭,把木凳牢牢捏紧,蹑手蹑脚绕过屏风,停在小厅与外间隔门处。深深吸了口气再屏住,猛的抬手轻拍隔门,发出声响的同时就几步跳开躲到屏风后面。
 
外间的小厮知道他们家大少爷今晚是不会出来的,横在专门给下人准备的小榻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声响,希望偶尔露个音儿也好让他过过干瘾。
 
刚开始还有动静,后来却突然安静下来,小厮正暗自奇怪,就听见隔门忽然发出一声怪响。自家大少爷要夜御“金童玉女”,他是无论如何不敢去打扰的,但是里面现在也没个音响,万一出什么事情他可兜不住。
 
在出去叫人和自己进去查看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自己站起来。要是没什么事,他把外面的龟奴叫进来还不被大少爷打死。
 
小厮轻轻拉开小厅隔门,发现厅内果然没人,但是屏风后面却黑漆漆一片,安静异常。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小厮快走几步绕过屏风,从光亮的地方进到一片黑暗,眼睛瞬间适应不过来,微微眯眼。
 
就在这时后脑一紧,小厮眼白一翻,向前扑倒,乐连舟赶忙丢掉木凳,窜过去将人接住。这回力道更是精准,那小厮昏睡过去没一会儿还打起了小呼噜,瞬间将乐连舟满腹不安给乐得烟消云散。
 
重新将里间的灯点亮,乐连舟一刻不敢耽误,开始扒小厮的衣服,再将自己身上这套行头全都拆下,尽数换给小厮。要不是这专门给人办事的房间找不到妆奁,乐连舟本来还想要给他涂点脂粉才放心。
 
瞥一眼地上身着红衣的小厮,乐连舟忍不住想,人靠衣装什么的果然还是要看那个人是谁……憋住一身恶寒,将小厮拖到床上去,准备再把芸烟从邵天逸身上撕下来。
 
乐连舟伸出去想要拉芸烟的手猛地顿住,要是可以他真的很想抬手抹去头顶的三道黑线。
 
那药果然是加了软筋散的春药,迷迷糊糊的邵大公子这会儿后劲上来,某些不可说的部位蠢蠢欲动,却没力气去将生理本能付诸行动。压在他身上的芸烟位置刚刚好,从乐连舟的角度就看见邵大公子很没形象的微微上挺,无力的隔着衣服努力磨擦。
 
啧啧,乐连舟心里连连感叹,邵大公子今晚是人财两失啊……果断将芸烟掀开,整齐摆在一旁。邵大公子一脚踢下床去,暂时懒得管他。在借用他混出去之前,乐连舟还想要搞清楚一件事。
 
撕下床单,将芸烟和小厮手脚分别捆紧,实实在在塞了大团布条到他们嘴里。这才拎起芸烟用过的那壶冷茶,毫不怜香惜玉地浇在她脸上。
 
“呜呜~” 冷水果然好用,芸烟大概被水呛进鼻子,死劲儿咳了几声,可是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呜声。随即便发现此刻屋内情形,芸烟双眼瞪大,不可思议地盯着乐连舟。
 
“这么快醒了?” 乐连舟早就将脸上的妆擦掉,此时故意将唇角勾起一丝痞痞的笑意,“醒了就好,来,快告诉哥哥,你跟那个老掮婆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小厮身上有一把防身的小匕首,此时用起来格外顺手,明晃晃的刀刃在芸烟纤细的脖颈处流连,寒气十足,吓得芸烟直哆嗦。
 
见芸烟只知道摇头,乐连舟收起脸上的坏笑,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却十分凶狠,“不想说?反正留着你也没用,那你还是下去陪你的邵大公子吧!”  说着握匕首的手就开始使力,仿佛随时都要割裂她吹弹可破的肌肤。
 
芸烟偏头瞥见趴在地上的邵天逸,以为那已经是死尸一具,心里又惊又怕,头部左右的摆动立刻换了方向。
 
“想说了?好,看在这段时间照顾我养伤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 乐连舟就要伸手拔出塞嘴的布团,却临时停下,“要是你敢发出一个杂音,这小家伙可会不高兴的喔!” 说着还用刀尖在她下巴上轻点。
 
芸烟头点得更厉害。
 
第7章
 
乐连舟一手牢牢抓紧匕首,一手将芸烟口中布团扯出。
 
“说吧,哥哥我到底是怎么弄成那一身伤的?”
 
芸烟眼神惊恐,显然没能明白前几天比小白兔还乖的人怎么突然就发狂了,不过冰凉的刀尖还抵在脖子上,容不得她更多地思考。
 
“我,我也不知道……” 哆哆嗦嗦开口,却不是乐连舟想听的答案。
 
“狂化”的人面目狰狞起来,匕首往下一按,立即就有小血珠冒出来,“你会不知道?之前还说是被那老掮婆的爪牙棍棒打的呢!”
 
脖子上的刺痛神奇地治愈了芸烟的结巴,“别!你的伤我是真的不知道!之前的话都是蓉妈妈和我编的!”
 
乐连舟眉头轻挑,“编的? ”
 
“对!你,你不是什么紫童,那天蓉妈妈说已经把我们的初夜卖给了邵公子,紫童心生不甘,趁着那夜正好淮河放灯大家都去看热闹看守不严,偷偷翻墙跑了。”
 
果然他就是被抓回来顶包的。
 
“后,后来蓉妈妈发现,立刻派人去追,一直追到城外桃花山才发现你穿着紫童的衣服倒在路边,追出去的人平日少在后院,看着是紫烟阁的衣服,人也长得很好看,就误以为是紫童,把你给带回来了。”
 
芸烟看了一眼乐连舟阴晴不定的脸色,接着道,“回来后才知道抓错人,耽误了时间再想要去追紫童恐怕也不可能了,蓉妈妈便说看你长得比紫童还好,这一身伤很可能是得罪了家主被丢出来的,不要白不要,养起来至少可以把邵公子那边对付过去……”
 
乐连舟彻底明白了,这跟他自己的推测八九不离十,但问题的关键还是无从得知,他是谁,从哪里来,今后该向哪里去?
 
芸烟说的桃花山,有机会要去看看,他应该就是从山上掉下来摔成的一身伤。还有那紫童,肯定是逃跑途中正好碰到昏死在路边的他,便将他当成废品再利用了。
 
不过乐连舟觉得还应该感谢那个紫童,不然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穿越过来就遇到个半残废还怎么玩儿?若是没有紫烟阁这段时间好吃好喝好药伺候着,说不定就二次投胎了。
 
想到这儿乐连舟对芸烟的愤恨变成了单纯的厌恶,“看你说实话的份上,哥哥便留你一条命!”
 
布团再度塞回芸烟嘴里,乐连舟低头在她耳边威胁道,“你乖乖睡一觉,要是敢搞出动静,立刻送你去跟邵公子团聚!” 芸烟果然乖乖不动了。
 
乐连舟看一眼床上并排躺着的二人,将大红喜被翻起来给他们盖好,再把顶上吊下来的帐子散开。站起身仔细打量,从外面看起来就是“金童玉女”大被同眠的美好画面,嘿。
 
收拾好床上,低头看床下,邵天逸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蒸鸡,大概药效上来身上难受得很,面上涨红,满头虚汗,身子像个濒死的泥鳅似的蹭着地板扭动。
 
乐连舟贴在外间隔门处听听外面动静,现在这个点儿,紫烟阁应该是业务最烦忙的时候,外面天黑着,也最方便暗渡陈仓,不如趁现在一鼓作气!
 
将邵天逸拖死猪似的拖到外间,乐连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人架起来,由于身量没他高,乐连舟整个人都被邵天逸耷拉下来的身子罩住。
 
深吸口气,抬脚将门踹开。
 
外面原本四个龟奴,现在只剩下一左一右两个,听见动静转身就看见邵大公子被他的小厮扛着要出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
 
“愣着干什么,搭把手啊!” 乐连舟吊着嗓子大喊,“我家少爷突发旧疾,得赶紧送回去!别傻站着,你,快去准备马车!你,来帮我一把!”
 
两个大汉见邵天逸一脸猪肝色,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顿时慌了手脚,邵大公子要是在紫烟阁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就只有跟着陪葬,被那小厮一喝,立马点头称是,一人迅速跑开,一人从另一边将邵天逸撑起。
 
走了两步那大汉脚下略微踟蹰,偏头看后面。
 
“别看了,那两位体力不支都睡过去了!”
 
那龟奴闻言点头,大概邵公子就是因为用力过猛才引发旧疾的吧,接过邵天逸大部分体重,引着二人走了另一侧楼道下楼。
 
乐连舟眯起眼,这龟奴走的应该是“员工通道”,跟他们之前过来的路不同,这条道下楼直通后门,一小会儿就已经看到了停在小巷里的马车。先前跑开的龟奴一脸焦急地站在车夫旁边。
 
看这马车的样子,还有车夫身上穿的跟小厮身上的衣服款式略有不同,但明显是一个系列,应该是邵府自家的马车。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乐连舟有些兴奋,这样可以避免待会儿进邵家的时候说不清。
 
车夫见自家公子被扶着出来,赶紧过来帮忙,将那龟奴换下,与乐连舟一起将人架上马车。
 
乐连舟一直垂着头,借着夜色遮掩,竟然也没在车夫面前露陷,于是大着胆子开口,“走!”
 
车夫顿了一下,却二话没说跳上车,驱着马儿驶出小巷。乐连舟撩开侧面车帘一角,回头看紫烟阁后门处,两个龟奴似乎是目送马车走远才反应过来这事儿得赶快通知蓉妈妈去,于是乐连舟就看到二人拔腿往回跑的背影。心里稍稍松口气。
 
“大少爷今儿这么早就回去呐?” 车夫的声音忽然从前方飘来,吓得乐连舟打了个摆子。
 
“咳,大少爷不太舒服。” 车夫这样问,应该是刚才那龟奴没有乱嚼舌根,乐连舟也就似是而非的随便一答。
 
“小札子,刚才就想问,你这声音怎么了?”
 
乐连舟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那小厮跟个车夫这么熟,强做镇定,“唉,少爷赏了几杯酒,咳咳,声音很奇怪么?” 失误,简直是失误,早知道就不开口的!
 
那车夫像是笑了一声,“你小子行啊。” 就不再说话。
 
见前面安静了,乐连舟拧着的小心肝儿才舒展开来,在衣服上擦擦汗湿的手心,蓦然发现姓邵的竟然抱着自己大腿一个劲儿蹭。唉,这也是个倒霉娃子,不过乐连舟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他掀开,小爷的豆腐也是能随便吃的吗,开玩笑!
 
车轱辘声突然停了,车夫在前头小声开口,“小札子,到了。”
 
“诶,来帮我一把,大少爷太沉!” 乐连舟半拖着邵天逸,将他手臂环到肩上,拉着一只手挡在脸侧。
 
车夫跳下马车,绕到门边搀起邵天逸。
 
“哎哟,这太沉了,我一个人摞不动啊,帮我一起送进去吧。” 其实是他找不到方向啊!
 
悄悄抬眼看,并不是想象中的高门大户两座石狮子镇宅,车夫应该是把他们拉到了侧门。想来也是,大晚上的古代人民没有娱乐活动恐怕早都睡了吧,这会儿虽然是大少爷回来但也得偷偷摸摸从侧门进,不然被老爷子知道肯定要挨揍。当然,这都是乐连舟的揣测。
 
车夫点点头,跟乐连舟一起架着邵天逸拍进门。守门的是个跟车夫差不多年纪的大叔,一见进来的是大少爷,一路小跑着就往内宅钻。
 
跟着车夫往里没走几步乐连舟就见两个小丫鬟跟着门房大叔跑回来。车夫见内宅来人了,将邵天逸让给两个丫鬟,躬身停下,他这样的身份肯定是不能进内宅的,只能送到这里。乐连舟脚步不停,略微侧头朝车夫点头表示多谢。
 
混进邵府算是任务完成了一半,能留下来才是关键。乐连舟这几天想过了,他在这个世界不仅是举目无亲,就原身一身伤被青楼捡回去的情况来看,恐怕还有一屁股麻烦等着要他来背锅。
 
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选择出了紫烟阁就独自逃跑的原因,人生地不熟,没准儿刚出虎穴又进狼窝。况且他身上伤虽好得差不多,但之前大腿骨裂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骨头养好了再说后话。
 
邵天逸住的院子没多远,夜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这两个丫鬟大概是负责院子里今日值夜的,所以才来得那么快。将人送到床上躺下,乐连舟站直身子抬起脸,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主动开口,“两位姐姐,大少爷就交给我吧。”
 
二人这才看清,穿着邵府小厮衣裳的人不是平日里跟着大少爷的小札子,不过这人长得眉清目秀,笑起来眉眼弯弯分外好看,不由自主的就压下心头的吃惊,连质问的话出口都温柔了三分。
 
“你是谁?”
 
“姐姐们还不知道,我是少爷今天才买回来的,少爷赐名连舟。小札子得了少爷吩咐在外头办事,明日大概就回来了。”
 
两个丫鬟见乐连舟说得有板有眼,连小札子的名字也知道,便不疑有他,看看躺着的邵天逸,却还是不放心。
 
乐连舟对那药心里没底,怕姓邵的突然就清醒了,连忙朝两个丫鬟挤眉弄眼,嘴巴往邵天逸下身方向努,故意把话往暧昧了说,“两位姐姐放心,送点儿水进来就行,连舟保准把少爷伺候得妥妥帖帖~”
 
顺着乐连舟示意的方向一看,那好家伙隔着衣服都翘得老高,两丫鬟瞬间了然,这个连舟原来不是少爷买来的小厮那么简单,便回乐连舟一个同样暧昧的眼神,“行,水马上就送过来。” 说完二人掩着嘴就嘻嘻地跑了出去。
 
第8章
 
在乐连舟靠在床边一面沉思一面等丫鬟送水进来这会儿,紫烟阁最大的包厢里蓉妈妈已经七窍生烟,气的!
 
蓉妈妈原本在前面招呼客人,忽然见留在邵大公子包厢守门的张大急匆匆跑过来,凑到她耳边说邵公子突发急症被邵家的小厮带走了。当即又惊又吓,好好的“大喜日子”,恩客事儿没办完就发病被抬回了家,要是没事还好,他要有个三长两短,邵大老爷还不把紫烟阁给拆了!
 
谁知领着人赶往包厢的时候,揭开大红喜被,下面躺着手脚被捆的二人,“玉女”还在,“金童”却变成了惊悚,那不是邵大公子的小厮是谁?!
 
还不等扯出两只眼睛哭得像兔子似的芸烟口中布团,蓉妈妈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杀千刀的小崽子!” 一边嘴里恨恨,一边心中懊悔,当初就不该把人留下!
 
现在好了,那小子贼胆包天不仅自己跑了还把邵大公子拖下水,蓉妈妈也没那胆子去邵府上要人,明儿一早还得老老实实把那小厮给送回去。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只希望别把邵大公子得罪得太狠。
 
回到邵天逸院子这边,丫鬟说的马上就真没让乐连舟等多久,二人将一应洗漱用具放下就老实地退了出去。
 
乐连舟可没那么好心要伺候姓邵的收拾擦身,见有热水,先自己洗把脸再说,之前胡乱擦去脸上的妆,现在还觉得腻得慌。
 
将自己收拾干净,检查了门窗都从里面反锁好,乐连舟端着已经冷透的水盆踱到床边。
 
武侠小说里都说中了春药不发泄出来会急火攻心,没准小命都不保,邵天逸用处颇大,暂时还必须管他的死活。乐连舟盯着那处打量良久,无声叹气,没想到有一天还要亲自上手帮人打灰机。
 
一脸嫌弃地剥开邵天逸衣裳下摆,用擦脸的布巾将手裹了几层,沾了冷水,隔着亵裤握住那玩意儿使劲,希望能达到快速降温的目的。
 
估计邵天逸都快热爆了,冰凉的水覆上去不仅不哆嗦,还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舒服的绵长叹息。
 
“爽不死你!” 乐连舟一咬牙,就当是路边野狗快不行了,他这个五好青年见义勇为,牺牲一把五指姑娘。一边动作一边还愤愤不平,这只右手他自己还没用过呢!
 
邵天逸醉酒后中了蓉妈妈的珍藏秘药,加上一晚上各种颠簸折腾,大概也是强弩之末,乐连舟没动多久,躺着那人就哼哼唧唧上了天。
 
乐连舟心里暗啐一口,虽然隔着几层布料手上并未沾上丝毫秽物,但还是扎进水盆里用胰子反复搓洗。当然,这种哔~了狗的心情是怎么搓洗都洗不掉的。
 
再次拍拍衣服,见那姓邵的脸上红潮终于退下,想来健康方面已经没有问题,该做正事了。乐连舟两根手指拎着那块布巾,在水盆里浸饱水,直接提溜起来就往邵天逸脸上盖去。
 
水是冰冷的,还掺着胰子泡沫,被劈头盖脸糊下来,首先呼吸上就受到阻碍,睡着的人无法阻挡冷水随着呼吸涌入鼻腔,流进咽喉。
 
“三,二,……” 乐连舟那声一还没落下,床头就响起了惊天动地一阵猛咳。
 
邵天逸大概一半是被冷水激醒,一半是被呛醒的,随着咳嗽的动作上半身都支棱了起来,半晌终于渐渐消停,按按酸胀的太阳穴,也不看周围环境,哑着嗓子就喊,“水~”
 
乐连舟倒是不吝啬动动腿,转身在屋内桌上倒了杯冷茶,不甚恭敬地递过去。
 
邵天逸一把夺过,闷头就喝,动作太急又是一通咳,乐连舟看着都觉得肺疼。
 
等茶水润了心肺,迷迷糊糊的邵大公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不是自己卧房么?侧头看看双手抱胸斜倚在床边,穿着小厮衣服直直盯着自己的人。
 
“……” 这人好面熟!
 
邵天逸原本有些红肿的眼睛攸地瞪大,“你!紫童?你怎么在这里?” 问完脑子估计有点断片,双眼有片刻放空,“我为什么在这里!”
 
回想起来最后清晰记得的画面就是跟紫童喝了交杯酒,左拥右抱往床上走,之后发生了什么?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好像抱着美人,一会儿热乎乎的一会儿又凉凉的,冰火两重天中最后还有一分以往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极致快感。
 
电光火石之间邵大公子脑中几根造型奇葩的神经奇迹般地接轨,他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看向乐连舟的眼神瞬息万变,最终停在了交杂着怜惜与深情的那一种。
 
乐连舟被这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得浑身一抖,不耐烦地打破邵大公子满脑子奇思异想,“我不是紫童。”
 
邵天逸继续发挥异常神经,“紫童,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可是,芸烟在哪儿?为什么你穿着小札子的衣服,你送我回来的?”
 
这时候还惦记着“玉女”,乐连舟嗤出声,“姓邵的,你听好了,我不可不是什么紫童金童的,小爷大名乐连舟,是五毒教第九十八代嫡传大弟子,学成出世历练,不慎被敌对门派陷害,武功全失身受重伤昏迷之际被紫烟阁老掮婆掳回去顶替那早已逃之夭夭的紫童小倌儿……”
 
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乐连舟停下来咽口水,发现坐在床上那人愣愣地望着自己。
 
“五毒教是什么?”
 
哈,没听过吧,没听过就对了,金大侠小说中的门派,你们这些远古人类当然没听过!乐连舟一脸自信看在邵天逸眼中就是无限风华中透着对自己门派与有荣焉的满满骄傲自豪,没想到男人并不是一定要像那些还未发育的小馆儿那样才好看!
 
“土包子,连五毒圣教都没听过?” 鼻子都快仰上天了,“我教圣坛在西边~”
 
乐连舟一边拖长声音一边想要将五毒教安在西边什么地方,邵天逸就出声打断,“可是西域天竺?”
 
邵天逸说出天竺的时候眼神都变了,隐隐透着向往。乐连舟哼一声,心想,天竺那是唐老大去的地方,他可不想跟和尚勾搭在一起。又想,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天竺,这邵土包子一脸神往的样子,啧……
 
“天竺算什么,我教圣坛还要在更西边!”
 
邵天逸果然露出惊诧神色,声音都有些抖,“难,难道是在那极西之地禺渊?!”
 
禺渊?没听过,不过好高级的样子,“对!就是禺渊,算你还有点见识。” 乐连舟一脚踩在床沿上,凑近邵天逸,“虽然我武功没了,但五毒圣教你以为是干嘛吃的,嗯?”
 
邵天逸因为乐连舟的忽然凑拢,近距离欣赏了他的白瓷肌,心神有些微荡漾,“毒!”
 
“对!你按下右肋下方一指处。”  乐连舟越说越顺畅。
 
不过眼见姓邵的哆嗦着手就朝自己身上摸过来的时候还是险些岔气,一巴掌将咸猪手拍开,“说你自己!”
 
邵天逸被这突然一声吼吓得打了个冷噤,忙缩回手,往自己腹部摸索,找对地方后轻轻一按,“嘶~” 抬起头看着乐连舟,“痛!”
 
“痛就对了!你以为紫烟阁那么多人,我怎么把你带出来的?就是因为对你下了毒,骗过他们以为你突发急症。”
 
“为什么!” 原本还有些含情脉脉的目光陡然降温,“你我无怨无仇~”
 
“无怨无仇?” 乐连舟打断他的控诉,眼睛眯起的样子落在邵大公子眼中竟然显得楚楚可怜,语气中透着委屈。
 
邵天逸瞬间又想起刚才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下身的湿濡粘腻,还有空气中浓郁的特殊气味,顿时偃旗息鼓,觉得不管乐连舟对他做什么好像都是自己罪有应得,人家都说了不是紫烟阁的小馆儿了。
 
“不过你放心,我五毒圣教的弟子善恶分明,不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上下打量他几眼,“你虽然好色些,但也是花自家银子的,罪不至死,之前受制于紫烟阁我才出此下策。”
 
“连舟你放心,有我在,紫烟阁绝不敢拿你怎样!”
 
丢给邵天逸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也不计较对方口中的称呼,“我打算暂时在你府上叨扰些日子……”
 
“怎会是叨扰,我这院子,连舟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邵天逸停下来,摸着右腹,委委屈屈地开口,“这毒~”
 
哼,果然是个怕死的,乐连舟之前扶着他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让他在转角扶手上撞了一下,正好是在右肋下方,便拿这个充当中毒症状吓唬姓邵的,没想到对方还深信不疑了。
 
“我现在有伤在身,手头又没有解毒灵药,须等我养好伤,亲自往西走一趟,才能制那解毒丸。你放心,只要半年之内服下解药,就无性命之忧。”
 
邵天逸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什么,“那个,连舟啊……”
 
“怎么?”
 
“留在我院子里是没问题,可是,但是,可能,那个,需要委屈你~”
 
“没门儿!” 一看姓邵的那吞吞吐吐的样子乐连舟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明天起我就是你新卖来的小厮连舟,别想些有的没的!” 还想要他做娈宠,就算是名义上的也不行。
 
第9章
 
四月十一,紫烟阁“金童玉女”出阁第二天,在蓉妈妈低声下气向买了紫童花红的大客户告罪的时候,邵大公子院里悄无声息多了一名容貌俊秀的高个子小厮。
 
当然,江州城的公子哥们都笃定紫童出阁第二天就摘牌,定是邵大公子恋上了大美人要带回自家后院金屋藏娇。那紫童的美貌大家都是瞧见了的,纨绔的社交圈内一时间都在猜测邵大公子这回到底花了多少银子才能让紫烟阁甘愿放手这么个摇钱树。
 
城内的人酒饱饭足咀嚼着邵大公子花边新闻当餐后点心的时候,城郊小院主人也没闲着。
 
“你叫祝子潼?” 冷面男人依旧坐在主位,两条健壮的大腿叉开成霸气的角度,身子微微前倾,因为这个稍显压迫的姿势,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是,小人祝子潼。” 堂下跪着的削瘦男子,或者说男孩,显然被男人冰冷的语气吓到,却硬撑着让回答的声音尽量平稳。他看起来顶多十三四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一点没退掉的婴儿肥,五官却十分精致,正是时下达官贵人最爱养在后院的娈宠长相。
 
“东西哪儿来的?”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祝子潼心里清楚对方指什么,因为他就是紫烟阁出逃的小倌,紫童。
 
自从前天在北上的官道上被一队来路不明的人“请”回来,他就知道自己将那些东西当掉是个错误的决定。这些人个个气度不凡,特别是此时堂上坐着的男人,比任何一个他曾经认识或者偷偷看过的非富即贵的人都要出色。
 
这次惹上大人物了,祝子潼内心十分理智,在这种人面前说谎话绝对是自寻死路,但一五一十直接和盘托出更会令人怀疑。
 
“回大人话,东西是小人在城外桃花山下……捡到的。” 这句是大实话,祝子潼偷偷抬眼打量男人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心头一凛,赶紧补充,“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捡到的……”
 
立在两边的齐毅乔关听见“死人”二字时面上表情微变,坐着的男人却仍然毫无情绪波动地追问,“你确定?”
 
“小人,不确定。当时急着出城办事,夜间赶路心急,不小心踢到什么,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晕倒在路边。” 祝子潼本就跪着,说到这里突然伏地磕头,“小人见那人全身是血似乎已经没了生气,又衣着华丽,一时心生贪念,便将散落在旁的钱物都捡走了。”
 
“后来事情办妥归来,才在城里当铺将得到的财物都换成了现银,小人在江州并无亲人,想要拿着钱北上讨生活。那人后来如何小人也不知道……” 说完一直保持五体投地的姿势似乎在等候发落。
 
祝子潼猜到他们是在找人,当然不敢将自己被人追赶,情急之下不仅见死不救换了昏迷不醒之人的衣服还将财物一卷而空的实情说出来。
 
他当时藏在暗处亲眼见到那些人将穿着自己衣服身受重伤的少年带走,深知灯下黑的道理没有着急潜逃。在城外躲藏数日才又乔装进城将值钱的东西都当掉。
 
祝子潼在十岁以前也是生在大家族,父亲在朝中做官,家里既富且贵,他也读了不少书。后来父亲犯了大罪被圣上处死,一家妇幼都发配为奴,他自己辗转被买到江州。
 
此次得以逃脱,祝子潼的目的是要回到雍州城找父亲昔日好友相助,希望能得个新的身份参加科举。他不相信父亲那样的人会犯下什么死罪,只有自己入仕,才有机会调查真相为祝家申冤。可是万万没想到,刚上路没多久,报应就找上门来。
 
堂上安静良久,趴在地上的祝子潼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才听到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后问一次,你确定?” 毫无起伏的声线,却比之前温度还要冷上三分。
 
祝子潼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破绽,但对方的态度像是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心里在招还是不招上犹豫片刻,正要开口,却被打断。
 
男人似乎已经失去耐心,“别着急撇清,你可记得都当了哪些东西?”
 
当了哪些东西……祝子潼瞳孔紧缩,衣服!当初从那少年身上剥下的衣服虽然有些地方擦破了,但本身材质极好,当铺掌柜看过之后也出了不少银子收的。
 
刚才为了撇清,他说的是捡走了散落在一旁的财物!没想到竟然栽在这种小细节上,祝子潼知道再不说实话也许就真的小命不保,猛地磕了数个响头,“大人息怒!小人的确还有所隐瞒……”
 
听完祝子潼的供述,齐毅乔关脸上血色尽失,齐齐望向上司,心里只有两个大字,完了!听这人的意思,那位重伤昏迷被抓去女支院都大半个月了,他们兄弟几个是不是可以直接自裁谢罪?
 
冷面男人脸色铁青,就说祝子潼这名字像是在哪儿听到过,昨夜那紫烟阁大戏的主角之一不就是叫紫童么?难怪当时觉得那人眼熟……妆化成那样,该死!
 
堂内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
 
“派人将他押送回雍州,齐毅乔关跟我进城。” 虽然不齿于那人的某些爱好,但沦落到以色事人还是他不想看到的,况且,这事也无法交差。心里无声叹气,只求事情不要到最坏的地步。
 
三人快马进城,前夜陪着去了的乔关还以为要直奔紫烟阁,上司进城后却领着他们往衙门去了。
 
“大人,为何不直接去紫烟阁要人?” 乔关忍不住问出口。
 
男人也不看他,径直迈进城守府大门,“还要脸不要脸!”
 
乔关脚步一顿,这跟要脸有什么关系,还是齐毅走上来撞了他肩膀一下,小声在他耳边提示,“天家颜面~”
 
“!” 乔关恍然大悟,他们三个外地人贸然去青楼要人,难免事情闹大落人口舌,自家大人是啥身份替谁办事,有心人一看就能猜透其中关窍。
 
三人进去后不久,就有一小队城守府兵丁从侧门跑出,直奔紫烟阁。现在青天白日,还不是“营业时间”,正好低调办事。
 
齐毅乔关立在男人身后,城守张茂之恭敬地垂首站在下面,陪着这尊大神等候出去的人回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外面就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是派出去的兵丁回来了。乔关伸长脖子朝进来的队伍望去,只见一个由于常年陪笑一脸褶子的老鸨,以及一个美貌女子被兵丁左右架着带进来,后面却没有跟着那人。
 
蓉妈妈与芸烟挨着在堂前跪下,娼门历来怕衙门,此时听说城守大人召见,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哆嗦得头都不敢抬起来。
 
坐着的男人朝张茂之一挥手,城守大人立刻会意,装模作样咳嗽一声,堂内的无干人等立即垂首退下。
 
张茂之见人都走干净了,大神还不出声,绿豆小眼好奇张望,正好跟看向他的男人视线相撞,禁不住也跟堂下跪着的二人一样浑身哆嗦,旋即压下心头的不可思议,点头哈腰,“下官也告退,啊也告退!”
 
堂内彻底干净了,男人扫一眼下面的人,年轻女子就是昨夜在那人旁边的芸烟,此时去了盛装,也就是个小丫头模样。
 
“紫烟阁窝藏钦犯,尔等可知罪?”
 
蓉妈妈心里绷紧的弦应声而断,钦犯!她这是做什么孽啊,鸡飞蛋打不说,现在指不定命都要搭上。
 
“大人明鉴,小人不知那是钦犯呐~” 哭嚎着就扑倒在地,还伸手扯了一把旁边的人。芸烟被吓得跟着扑倒,哭得眼泪鼻涕和着脸上脂粉糊成一团,她昨夜是见识到了那人手段的,原来是钦犯!
 
还不等仔细审问,被男人一句话就吓破胆的二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将假紫童如何被带回紫烟阁,她们如何盘算设计花费银钱替他养伤,假紫童如何在出阁当夜偷梁换柱挟持邵家大公子潜逃的经过一五一十交代了干净。
 
听完她们的供词,齐毅乔关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身没卖成!这会脑袋估计保住了。
 
冷面男人却有些诧异,他知道的那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仗着有人宠爱横行无忌,这回的事由更是任性到了极致。却想不到真正危难时刻还能机敏自救,昨夜那惊鸿一瞥不期然浮上心头。
 
现在想来他没能将人当场认出其实除了浓妆的影响,还有眼神的因素,因为他认识的那人以前绝不会有那样纯粹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气质截然相反。
 
“邵家人今日有何反应?” 听这二人叙述,那人很有可能出了紫烟阁就丢下邵天逸独自逃离。
 
“邵、邵大公子据说没事,今日也已将邵府小厮送回去,看起来是不会追究的意思了。” 蓉妈妈老实回答。
 
“哦?邵大公子平日里可是好说话的人?”
 
蓉妈妈一愣,片刻后诺诺应答,“邵大公子平日里出手大方,但在某些事上是、是锱铢必较的……” 她本都已经做好了老实认栽赔钱赔笑的打算,对方今日竟然和和气气,半分不提昨夜的事情,着实蹊跷。
 
男人点头,看了齐毅一眼,不再问话。
 
第10章
 
蓉妈妈与芸烟带着满脸难以置信被宽恕罪责而去,堂上只余下主仆三人。
 
“齐毅的人继续在周围搜索,乔关去查一下这姓邵的什么底细。”
 
“大人为何不直接将那邵公子请来?” 提问题的总是乔关。
 
男人慢悠悠站起来,抬手就是一个爆栗砸在乔关脑袋上,“江州城的地头蛇,谁知道后面会牵扯到谁,我们的目的是将人安全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去。”
 
大概是因为连月来马不停蹄的追踪终于迎来了曙光,男人脸色比先前好了不少,竟然主动为下属答疑解惑。
 
“对了齐毅,顺便差你的人亲自跑一趟送信回去。” 每到一个驿站都能接到上面的“连环追命符”,这回总算有好消息可报了。大步正往外走,又突然顿下,“驿站那边也照着往常的送一封。”
 
瞥见乔关欲言又止一脸茫然,无奈摇头,“你也跟了我几年了……”  不再看他朝候在外面的张茂之走去。
 
齐毅拍拍乔关肩膀以示安慰,“无知者常乐。”
 
外面张茂之见大神终于出来,“大人,下官安排了住处,不知~”
 
男人难得收敛了浑身冷气,“恭敬不如从命。” 本来为了低调一直没有住进城,现在看来还是很有必要利用下父母官的殷勤,毕竟在江州城里办事,还是需要个方便的名号。
 
当天齐毅乔关就开开心心的跟着主子顶着城守大人远方侄亲的名头入住了城里“富人区”的一处豪宅。张茂之为此既欣喜又惶恐,一颗老心简直无处安放。
 
……
 
此时邵府主院书房里,邵老爷抱着大肚子站在窗前听下人答话。
 
“大少爷昨日回来后到现在也没出门,房里的春燕说晌午用膳之后就跟新来的连舟关着门在里面一下午也没出来。” 躬身垂首向邵老爷汇报邵天逸最新动向的赫然正是前夜送乐连舟回来的马车夫,名叫孙权,邵府的下人里面算是老人,年轻的小厮都会尊称一声权叔。
 
“小札子回来了?”
 
“是,紫烟阁的人一早就将人送回来了,进去大少爷屋子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过没一会儿就出来,也不哭了,跟小的这些人一句话都没多提。” 这是在暗示人已经跟您儿子对过口供了,问不出什么真话。
 
邵老爷大概热得很,手上攥着方巾时不时就往额头上擦。看得孙权都跟着发热,很想开口说老爷您坐着吧,但邵老爷最近被夫人逼着减肥,能站着就绝对不坐着,也是可怜人。
 
“昨夜你也没拦着……” 邵老爷喘了口气,这会儿多说一个字都嫌累的慌。
 
“老爷您知道,大少爷那脾气,小的哪敢呐。” 孙权昨夜在马车前靠着打盹儿,知道大少爷不到天亮是不会出来的。却突然被紫烟阁里的龟奴跑来叫醒,说大少爷临时有事要回府。
 
当时见那龟奴神色慌张的样子他就知道事情不简单,特别留了心,所以连舟搀着大少爷出现的瞬间他就认出来穿着小札子衣服的不是本人。
 
再仔细瞧连舟的脸,孙权就根据大少爷那点尿性推测,恐怕这又是邵公子临时兴起即兴发挥自导自演要将阁里的小倌儿搞回家。特别是见大少爷脸色红润,不像有什么问题,便装作不知道,默默驾车回府。
 
中间逗了连舟几句,没想到那小子还挺机灵,大概是要一心一意赖上邵府这棵大树了。
 
邵老爷听着宝贝儿子的荒唐事,更加心慌气短,摆摆手,“罢了罢了,儿女都是债啊,叫院子里的人多盯着,这个连舟要是不懂什么叫安分……” 窄缝眼眯起几乎成了一条线,颇有奸商风范,但不知想到什么又自顾自摇头,“还是先报上来。”
 
孙权自然知道自家老爷的心里那点分寸,点头称是,垂头退下。
 
……
 
邵天逸院子其实很大,只是因为除了大老婆还有小妾若干,老婆前几年又给他添了儿女,加上还得藏着从各处带回家的年轻男子,院子被分分隔隔修修建建搞了好几回,如今他自己住的地方就显得有些拘谨了。
 
下面的丫鬟们觉得这次这个名义上是小厮的连舟,肯定是因为大少爷实在没地方安置了才让他直接住进了主屋。不过特别的宠爱也是一定的,不然连少夫人都不能住的地方怎么可能容下一个男宠。不光如此,今日午膳那连舟居然跟大少爷正对而坐,兀自吃得欢,也不知道给大少爷布菜端茶倒水。
 
但说来也奇怪,一大早大少爷就遣人将屋子外间平日给丫鬟守夜的那块儿收拾出来,添了大床,这是要分床睡?
 
乐连舟当然注意到了下人们来来回回时八卦的目光,不过他是谁,这些古人才会有的心理负担在他哪儿完全不是事儿!爱看不看,看八不八,反正他也听不见,不想让人看了直接房门一关,他跟邵大公子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呢。
 
他想了很久,等养好伤就要独自“行走江湖”了。他一没文化(古文化),二没武功(从小到大体育神经不错,短跑健将一只,若是遇到事跑路应该比较快),必须要在邵府蹭吃蹭喝的同时学点基本常识,当然,离开之前还要狠狠讹邵大公子一笔“创业基金”才行。
 
于是第一天乐连舟就跟邵天逸来了场开诚布公的对话。
 
“天逸啊~” 自从五毒教第九十八代嫡传大弟子的身份被邵天逸真心接受之后,乐连舟就对未来一段时间的金主换了态度,这名字叫起来就像某宝店主那句“亲”一样的,叫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倒是听的人思想包袱巨大,每次听都要从头到尾酥成一条油煎小黄鱼,“连舟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你知道我们禺渊那块儿离你们锦禹有点远。”
 
“那是那是。”
 
“因为早有耳闻,所以我这一趟出师历练选择了来锦禹。”
 
“荣幸荣幸!”
 
“但还没来得及好好领略大锦禹人文风情就被奸人暗算,”
 
“可惜可惜~”
 
“所以天逸啊,跟我讲讲你们大锦禹的事儿吧。”
 
“好啊好啊!”
 
“那就从简单的历史地理开始吧,记得顺便说说与四邻的外交关系,然后给我讲讲你们的官吏、科考、商贸货币制度,有空的时候再讲一讲你们富人圈子都流行什么,名人八卦也可以来一点儿……”
 
“蛤?蛤?”
 
邵天逸傻眼,“圈子里流行什么,达官贵人的那些八卦,我多少知道些,可是那啥……啥……”
 
乐连舟啧啧两声,挂出一副嫌弃模样,邵天逸立马变调,“连舟你放心,有什么是本少爷不会的!” 不会也可以现学,大不了书搬过来照着念,少爷的举子身份虽然是老爹花钱捐的,但字还是认得全!
 
“好,看好你哦!”
 
乐连舟眉眼弯弯,笑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程亮,邵天逸觉得有些晃眼。
 
那天下午就从邵天逸拿手的部分开始,二人关起房门开启了学习模式。
 
当天晚上,乐连舟喝完邵天逸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大骨汤后心满意足的在屋子内间的豪华大床上睡了。
 
邵天逸窝在外间临时搬进来的床上抱着被子辗转反侧,不是因为乐连舟鸠占鹊巢。让“他的”连舟睡里屋是他自己的意思,毕竟对方既掌握着自己生死,又同时是他“一夜钟情”的对象,这是一种无声的爱的表达。
 
他失眠的原因是连舟有需求,他却无法满足。咳咳,不要想歪,是对知识的需求!邵天逸左思右想,又不能直接请夫子,毕竟连舟明面上是自己小厮,而且那样多没面子!看来真的只有去老爹书房搬书“照本宣科”了。
 
心动不如行动,突然干劲十足的邵天逸悄摸着起床,小心翼翼的开门乘着夜色潜进了老爹院子。小时候经常在书房里挨板子,邵大公子轻车熟路摸到门,点亮一盏小油灯,站在比他还高的一墙书架面前开始犯晕。
 
“嗯嗯,连舟说了从历史地理开始!”
 
片刻后,
 
“我的老爹,你没事藏这么多书干什么,也没见你翻!这么多史,儿子我要拿哪本!”
 
……
 
第二天,乐连舟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桌上堆得高高的一摞,心里点头,这实诚孩子~
 
发现自己装点门面的书架像是被老鼠咬了一样这缺一本,那缺一洞的好不精彩,邵老爷先是怒不可揭,命令下人严查,一定要抓住捣乱的小贼。
 
几天后不仅贼没捉到,书架上的缺口还越来越多,邵老爷终于意识到事有蹊跷,最终听了孙权汇报,知道是那不成器的儿子半夜偷走的,差点没把肚子惊掉。
 
“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这几日小的们都盯着,本来还以为大少爷与那连舟日夜闭门厮混,谁知悄悄从窗缝里瞧了,才知道为什么大少爷从不让春燕他们进内室,那里面桌上地上床上都是书啊!”
 
“大少爷没日没夜的都在‘念’书!那连舟真是神了!” 竟然把看着书就犯愁的大少爷管教得服服帖帖,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孙权心想,他果然没看错人,这小子就是不一般。
 
邵老爷不相信,颠着那严重比例不协调的身子亲自扒窗沿偷看了,回来就抱着老婆简直要哭出来,“我儿终于开窍了!”
 
第11章
 
关山路一带是江州城内有钱有权的人才能住得起的地段。近几天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来了户外地人,据说是城守大人的远方侄亲,在外地做生意赚了钱,来江州城探门路的。
 
隔壁府上的下人暗中观察,发现这户人家进进出出都是些高大男仆,从未见有女眷。难免啧啧称奇,这在外地赚了钱的人,又是城守家的亲戚,难道男主人还未成亲不成?
 
于是乔关发现自家大门外来往的人莫名有点多,每次开门都有奇奇怪怪的人探着脑袋往里瞧,心想,难道大人身份暴露了?赶紧禀报去!
 
谁知话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叫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乔关脖子一缩,自家大人心情自那天短暂的阴转多云之后又急转直下,特别是齐毅的人在城外毫无收获,最终确定那位准是进了邵府之后。
 
“大人,邵家背景其实简单得很,邵老爷这一代就兄弟俩。江州城内当家的叫邵应谦,继承了家里的生意,是江州一带首富,邵大公子就是他的嫡长子,跟雍州城里那些纨绔没两样,贪玩好色男女不忌……”
 
想到如今进了邵大公子内宅的那位,乔关自觉这话不妥,立即转移话题,“邵应谦有个大哥,大人您肯定想不到,居然是吏部那位尚书,邵应诚邵大人!”
 
“邵应诚?”听到这儿男人难得多说几句,“是个好官,可惜~”
 
“可惜什么?” 乔关充分发挥不耻上问的大无畏精神。
 
“邵应诚是个聪明人,懂得明哲保身,可惜他占着吏部这把交椅,投靠谁都还有赢面,唯独不站队想要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乔关点头,明白了,“邵大人这是那啥,尸位素餐了,迟早出事儿!”
 
不等男人有何反应,旁边的齐毅就首先忍不住一巴掌糊上他后脑勺,“尸位素餐是这么用的吗!” 语气颇为嫌弃。
 
乔关摸摸后脑勺,毫不介意,“既然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我们还憋在这儿干什么?”
 
“邵家不能动,” 男人瞥他一眼,说得直白些,“我们不能动。” 那些人要怎么折腾他们看着就行。
 
“你就查到这些?”
 
乔关被问到关键的地方,紧张起来,“大人,下属也是从邵府下人那边打听来的,事实如何还得两说啊。那个,据说那位现在明面上是那邵天逸新带回府的小厮,但是,却跟邵天逸住一个屋,这几天除了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关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嗯。”
 
嗯?乔关打量上司,这就完了?
 
“你的人继续盯着,齐毅晚上跟我跑一趟。”  邵天逸他是看到过的,跟雍州城那位比起来可差远了,难道出来一趟品位要求都跟着降低了?虽然看不惯,但还是要亲自去看看才放心,万一让他在邵府受了大委屈,回去可不好交差。
 
是夜,两个高大黑影悄然无声越过院墙,落在了邵天逸主屋房顶。
 
男人以眼色询问,确定是这儿?
 
齐毅点头,伸手揭开两片黑瓦,屋里的光线合着人声瞬间漏了出来。
 
“锦禹地大设九州……” 邵天逸在捏着一本书,正尽量用自己的语言阐述。
 
“九州?!” 乐连舟声音有些激动,这里也有九州!“书上有地图吗?快给我看看都有哪九州,江州也是其中之一?”
 
邵天逸赶忙将手中书卷摊开,“呐,江州在这儿!”
 
乐连舟趴在桌上,凑近了仔细看那副简单的线图,发现锦禹的地形跟大华国还是有几分相似,都是东南临海。江州的位置跟扬州很像,不过范围大得多,放在现代估计要囊括整个江北江南。难怪说江州是锦禹最富庶的地方。
 
“雍州在这儿!天逸你去过雍州城吗?” 雍州城是锦禹的国都。
 
“没~” 邵天逸觉得这辈子最好都不要去雍州,老爹倒是催了无数次要他去雍州城参加会试,但他的举人身份都是花钱买的,怎么好意思去丢人现眼!
 
“可惜了,还想让你给我讲讲锦禹国都见闻呢。” 语气里说不出的失望。
 
看着连舟低落下去,邵天逸忽然想到要是告诉自家老爹他想去参加明年春闱,不知道老家伙会不会吓得跳起来。
 
屋顶上二人听到这儿相视的目光中已经写满了不对劲,人是那人千真万确,声音也一模一样,但为什么这对话如此奇异呢?从雍州来的人想要听人讲讲国都见闻?那一副对锦禹地理一窍不通的模样,装得也太像了吧,难道就是为了糊弄邵天逸这个纨绔?
 
而且,不是说连日来都关着门厮混么,满屋子的书是怎么回事?这个时辰了还在挑灯夜读?
 
二人一直等到屋内的人实在困乏终于熄灯各回各床之后才小心将瓦片放回原处,望一眼头顶明月,翻墙出了邵府。
 
“大人,干脆我们找个晚上直接把人带走吧?”
 
“你没瞧见那姓邵的就睡在隔间?从长计议,若不是心甘情愿跟我们走,迟早会再跑掉。” 现在确定人没事,一切都好说。
 
“是。”
 
“不过,你真的觉得他是装的?” 何必如此,讲不通。
 
齐毅看看上司,摇摇头,那位的心思,常人哪能理解。
 
……
 
又过了几日,邵天逸竟然一点不觉得与乐连舟朝夕独处研习古今典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期间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三番四次遣人来探,邵天逸都不为所动。
 
不过邵大公子外面那帮狐朋狗友见这位出手颇大方的酒肉兄弟久不出现,终于按捺不住,三天两头往邵府送帖子,邀请邵天逸出来一聚以解“相思之苦”。
 
最开始邵天逸还可以做到视而不见,但帖子收得多了难免心慌,只怕外面都已经把他这“重色轻友”的邵大公子埋汰到家了。
 
乐连舟见他越来越心不在焉,想想这段时间埋头苦学收获也算不小,天天好吃好喝,腿伤也没什么问题,出去走走正好见识见识古代纨绔们聚会是个什么情形。
 
“天逸,我这两天也觉得闷得慌,你既然有朋友相邀,何不答应了?”
 
“连舟!” 知我者连舟也!“你愿意一起去?” 虽然天天在一起只能看不能碰,但邵天逸是把乐连舟当自己人的,现在见他答应一起出去见朋友,立即默认为二人感情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我不方便去吗?”
 
“方便!当然方便!” 邵天逸心花怒放中就有点得意忘形,爪子一伸就要抓住乐连舟放在桌边的手,但还没碰到手指头,就被“啪”一声打开。
 
邵大公子有些讪讪,“我只是担心连舟这么好看,白白便宜了那帮臭小子。” 说着竟然还真的觉得有些酸酸。
 
“我只是你身边一个稍微长得好点的小厮,你不乱说话,谁会注意到我。” 乐连舟眼珠子一转,“把小札子一起带上,需要做什么都由他出面不就好了。”
 
“对!连舟真聪明!”
 
邵天逸立即写了回帖差人送出去,乐连舟瞟了一眼,绮梦楼,啧,果然还是离不了吃喝嫖赌四个字。
 
……
 
这天艳阳高照,乐连舟坐在小札子旁边,看着他熟练地驾着马车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穿梭。果然南方城市街巷复杂,不像北方大城市坊市结构横平竖直整齐划一。
 
乐连舟一边欣赏着江州城风貌一边默默记下路过的地名,看见街上有不认识的东西还会时不时朝小札子发问。小札子那日回来之后就被邵天逸耳提面命过,对这位原紫烟阁红牌怕得很,有一答一有十答十,一点不敢怠慢。
 
坐在车厢里的邵天逸听着前面二人有说有笑,突然掀开前面的帘子,语气颇为不满,“连舟你坐进来呗!” 有什么不能问本少爷,跟个小厮眉来眼去的!
 
之前出门的时候邵天逸就要拉着人一起坐里面,乐连舟却死活不肯,说是一个小厮怎么能跟主子一起坐车厢。其实他是想要借此机会好好看看江州城,坐在车厢里掀起帘子巴巴望着外面成什么样子!
 
“小札子说就快到了,别让人笑话!”
 
邵天逸狠狠瞪了小札子后脑勺一眼,“唰”的一声把帘子重重砸上。小札子一激灵,心说连舟老大,您别害我啊!
 
那边乐连舟一行还没到绮梦楼,关山路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大人,那位跟姓邵的坐着马车出门了。”
 
“去哪儿?”
 
“看样子是……是去绮梦楼赴约。” 邵天逸那帮朋友在外面设了局,赌这次邵大公子要“闭门造车”多少天。这回人终于露面,江州城的纨绔们都要去看热闹,这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借着城守大人的光,他们府上也收到了请柬,当然自家上司是不知道的。
 
“绮梦楼?”
 
“就是淮河边最大那栋画舫。”
 
“……”
 
“咱们也有请柬……”
 
“都换身衣服,准备出门。”
 
齐毅乔关对视一眼,老大终于要亲自出马了!
 
第12章
 
绮梦楼不同于花柳街上开门揖客的普通青楼,是江州城上流圈子才能享受得起的高级场所。
 
乐连舟坐在马车上远远的就瞧见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的码头。
 
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船泊在那里,头上裹着布巾的码头工肩挑背扛地往来于船和码头之间卸下来自各地的新鲜货品,又将江州本地的各色货物搬上船舱。
 
“那些都是去哪儿的船?”
 
“听权叔说大部分都是要将江州的绫罗绸缎以及更南的那边运上来的海货沿着大运河送往雍州,不过也有很多要沿东海岸北上送去徐、青、兖、冀几州。” 小札子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有北边下来的船在咱们江州城补给,还要接着南下去闽、越等属国。”
 
乐连舟点头,之前邵天逸也提过,锦禹天下归一,周边小国纷纷上贡。邻国之间非但没有战乱,还和谐得很,商贸往来频繁。
 
江州城临海,又是两条大河入海口,水运极其发达,看来离开邵家之后,可以考虑花点钱跟着商船走,至于南下还是北上,还需要仔细琢磨。
 
“绮梦楼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明显是贸易码头,哪里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小札子咧嘴一笑,“当然不在这里。”
 
乐连舟立即发现,前面虽然已经可见码头,但眼前的路却直直拐了个弯儿。马车都快跑出道了才堪堪调转,乐连舟觉得自己肯定要被甩出去了,但下一秒却发现人还好好地坐在马车上,不得不佩服小札子跟权叔学了一手好活儿!
 
沿着远离码头的一条青石车道再行了良久,马车驶上一座大桥。乐连舟被眼前开阔的景象震撼到,大桥本身很宽,大约有现代的四车道左右,两边望去都是一片烟波浩渺,若不是桥上来往马车匆匆,他真想要叫小札子停下来好让他欣赏下这山河绝景。
 
此时那首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大仙诗作浮上心头,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景色大概就跟眼前差不多吧。乐连舟第一次觉得穿越是个不错的事情,至少可以实实在在的领略没有污染没有雾霾的壮丽山河色。
 
“那就是绮梦楼!” 小札子突然出声,单手抓着缰绳,另一手遥指对面河岸边。
 
乐连舟顺着手指方向望去,就见一座足有四层的画舫安稳地停在岸边,周围没有能与之相匹的大船,只有几艘小舟泊在一旁。有钱人就是会享受!
 
马车下了大桥,折向岸边,绮梦楼停靠的河岸还有一大片陆上建筑,俨然又是一条烟柳街。小札子显然不是第一回了,熟练的拐进专门供画舫贵宾泊车的地方。
 
绮梦楼那边看到邵府的马车过来,立即有人迎出来候在车旁。
 
乐连舟自进了这片区域就低着头,见有人过来立刻跟着小札子跳下车,恭敬地站在一边撩开车帘子,请邵天逸下来。
 
邵天逸原本还想跟乐连舟说点什么,一下来就见到熟面孔,这是今天做东那人的小厮,只好忍住,调出痞笑,“你家少爷怎么没亲自来接!” 说着还虚抬腿佯装要踢。
 
“哎哟邵爷,公子们好酒早都满上,就等您了!” 一边弓着腰赔笑,一边还贼贼地往车上瞟,“邵爷快请!”
 
邵天逸当然知道这小厮是那帮人派过来干嘛的,果然是冲着我们家连舟,哼。
 
乐连舟并着小札子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朝画舫走去。若不是要装低调,乐连舟这会儿肯定是这看看那摸摸,绮梦楼的装潢比紫烟阁当时关他的那间小屋子档次不知道高了几个级别。
 
前面的人一直将邵天逸引到了画舫四楼,还没推开门就已经听到里面的调笑声,引路小厮在门上象征性的叩两声,便将门推开。
 
“邵爷到啦!”
 
“哟,邵天逸,你总算露面了!”
 
“邵哥!”
 
“邵小爷!”
 
里面歪歪斜斜坐着十几个年轻男子,前方小台上有轻纱女子抚琴,几个浓妆女子穿梭于酒桌间布菜添酒。见到邵天逸进来,纷纷起身,哥啊弟的招呼声不绝于耳。
 
邵天逸脸上这回真心笑了,这种场合他就是如鱼得水,迅速投身于小伙伴们的酒肉攻势中。
 
乐连舟同其余小厮一起立在门边,垂着头随时等候差遣。悄悄抬起眼皮打量,桌上酒菜看起来就很奢侈,陪酒的女子确实长得漂亮身材妖娆,窗外风景如画赏心悦目,嗯,但纨绔们的聚会原来也逃不过一个字,俗!
 
“邵哥,初十那日怎么样?” 开口的人笑得一脸氵壬荡。
 
“对啊,那‘金童玉女’滋味不一般吧,嘿嘿!”
 
“第二日蓉妈妈可就把那紫童牌给摘了,你小子老实交代,人是不是给你弄回去了!”
 
场面话说完,纨绔们立刻开始关注重点。邵天逸很想回头瞧瞧乐连舟脸色,但又怕被小伙伴看出来,便豁了出去,开始将初十那晚的遗憾手动补圆,怎么销魂怎么吹。
 
乐连舟站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无聊至极,邵天逸编段子编得兴起,也没精力注意到他这边。悄悄跟小札子说了一声,便从门缝挤了出去。
 
外面河风清爽,乐连舟狠狠伸了个懒腰,撑在栏杆上极目远眺。
 
齐毅乔关跟着冷面男人走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乐连舟削瘦的背影,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但舒展的身形站在朦胧雾气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听见脚步声,乐连舟下意识转头,男人乌发玉冠,黑袍广袖,腰间环佩一看就不是凡品,仔细看长相,这位帅哥怎么这么眼熟?他穿越以来见的人不多,略微思索,对了,这不是那夜带着半张面具出现在紫烟阁的高大男子!
 
来人见乐连舟突然转过来,脚下步子一顿,又见对方不闪不避打量自己,便也大方走过去。
 
没想到这人不直接进去而是朝他走了过来,乐连舟歪了歪头,想到自己现在是邵家小厮,立即站直了垂下眼睛,朝着聚会的地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公子们都在里面。”
 
男人步子停住,本来努力放平和的脸色陡然变黑,“你这是要装不认识我?”
 
探头看看男人后面还跟着两人,不像是普通小厮,普通小厮没这样的身材,乐连舟心里奇怪,“我们应该认识?” 难道是原身认识的人?
 
“别闹了,跟我回去。” 语气像是管教孩子的父亲。
 
回去?肯定不会是回紫烟阁,邵天逸说了紫烟阁已经认栽。这人非富即贵的样子,想到之前自己的推测,原身应该出生很好,难道是家人?这人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跟自己会是什么关系?
 
但乐连舟不会也不想去确认,现在他就是他,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这位公子想必是认错人了。”  躬身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小人只是邵府公子身边的一名小厮。”
 
男人大概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人有过恭顺的时候,心中的讶异写到脸上,但开口还是冷冷的,“你父亲很担心你,有什么可以回去再说!”
 
“对不起,我并不认识你,我的父亲也不在这个世上。” 他老爹当然不在这个世界,乐连舟没有这个身子原来记忆,跟原来的亲人更没有感情可言,他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
 
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对方,男人不敢相信他竟然能说出父亲不在世上这样的话,要是被他亲爹知道,绝对活活气死。要不是不能对他动手,男人估计现在都一巴掌拍下去了。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就为了一个男人?!”
 
“不懂你什么意思,但我不是你口中的人,我叫乐连舟,不是别的谁,不好意思,我要进去了。” 乐连舟不想与一个有些激动且武力值明显爆表的男人纠缠,侧身想要绕开他,却被一只强壮的胳膊挡住。
 
邵天逸边喝边吹,将初十那夜编得极尽风流,众人推杯换盏喝得醺醺然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连舟还在屋子里呢,一拍额头,太过得意忘形了!可余光朝门边扫去之时却不见那人,顿时惊得酒都醒了八分。
 
借口出恭,邵天逸起身出来,转出房间就看到乐连舟被一个高大男人逼在栏杆旁。这回酒全醒了,一个跨步冲上去将男人伸出的手臂劈开,将乐连舟护在身后。
 
“你干什么!”
 
又回头温柔询问,“连舟没事吧~”
 
“天逸!” 这会儿怎么跑出来了,你又打不过,唉。
 
齐毅乔关齐齐傻眼,这两个人说没有什么有谁信!叫得多亲热,多紧张对方……
 
“天逸,都是误会,这位公子认错人了。酒喝完了?我想回去了。”
 
这时屋子里的人听见邵天逸这个大嗓门儿的声音,纷纷出来。
 
“邵哥怎么了?”
 
“咦,这不是城守大人家亲戚么!” 有人小声交头接耳,“叫什么来着,谁请来的?”
 
“龚大少请的,好像是叫闻丞钺吧。”
 
做东的那位龚大少排众而出,醉醺醺地开口,“闻公子,怎么才来!快来喝酒!”
 
闻丞钺眉心蹙成一个帅气的川字,随即又松开,不着痕迹挪动脚步。邵天逸瞬间觉得方才压在面门上的冷气散开,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朝好友摆手,“我不舒服,先告辞了,下回再喝!”
 
说完也不管众人挽留,率先下楼,乐连舟赶紧跟上,经过叫闻丞钺的男人身边时听见他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耳边。
 
“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
 
第13章
 
乐连舟脚上不停,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这个叫闻丞钺的男人先是问了一句“就为了个男人?”,刚才又讽刺他了一句“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从头到尾态度除了一股装逼既视感,就是浓烈得快要溢出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难道这个壳子原来是个基佬?!
 
老子穿到了一个基佬身上?!
 
这个认知让乐连舟心头烧灼,忍不住连打了几个颤。
 
这贼老天绝逼是故意的!穿越过来就被人当成小倌不说,原身还真的喜欢男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自作主张!上辈子虽然跟女人犯冲,但老子跟孙大圣的定海神针一样直得捅破天,绝对不会因为小小的打击就产生换个口味试试的想法!
 
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看一眼走在前面的邵天逸,这货也是半个基佬,要不是以为中了老子的毒,恐怕早就扑上来了!心情恶劣的乐连舟看谁都不顺眼。
 
原本还想着在邵府多养段时间再走,现在原身的家人都找来了,计划要提前才行。但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那男人是初十那晚,这都隔了这么久对方才找上门,他在等什么?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马车边,这回不由分说邵天逸就拽着他钻进车厢。
 
“连舟听话,刚才肯定都被人看出来了!” 才不过没拴在身边一小会儿,就被不长眼的野男人盯上。邵天逸觉得以后还是不能轻易让连舟在抛头露面,喜欢的人长得太好,真是操碎心。
 
邵天逸难得霸气一回,乐连舟侧眼看他。
 
对呀,姓邵的不是说他大伯是吏部尚书。这么大的官,那闻丞钺肯定是因为忌惮邵家,所以一直没有动静。今天瞅着他放单,才出来相认,却没料到他们要找的人换了瓤子不买账。
 
既然如此,暂时待在邵府应该还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乐连舟终于平复了心情,嘴角勾起。
 
邵天逸见连舟定定看着他,忽地粲然一笑,三魂七魄仿佛都被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勾去,鬼使神差就倾身过去。
 
蓦地回神,就见邵天逸撅着一张猪大嘴凑过来,之前还未完全散去的恶心感当即回涌,那一瞬简直排山倒海挡都挡不住,“哇—哗—” 早上吃了还未来得及消化的药膳粥全都呕了出来,真正的是劈头盖脸吐了邵天逸一身。
 
吐出来了之后整个人都清爽了,但是车厢内的味道着实不好闻,赶紧将帘子掀开。
 
“咳咳,天逸啊,忘了告诉你,我刚才就有点晕车……” 一边打哈哈一边从小抽屉里拿出布巾给邵天逸擦。
 
不过擦了两把,乐连舟就放弃了,“这个,天逸啊,咱们还是等回去直接洗来的快……”
 
邵天逸一直到被丫鬟伺候着进浴桶都处于石化状态,任乐连舟一路赔笑都没开口。乐连舟以为他是被恶心到了,兀自叹气,看来还是得走。
 
而其实邵天逸是伤心了,真心喜欢的人连自己的亲吻都接受不了,竟然,竟然还吐了!他一点都顾不上满头秽物,脑子里只有两句话来回滚动:
 
—连舟嫌弃我
 
—连舟恶心我
 
被人伺候着洗头洗澡的时候邵天逸又想起他跟连舟的第一次,原来在他看来那么那么美好的事情,其实在连舟心里是不被接受的么。
 
那夜自己喝了酒,连舟又受伤失了武功,那么纤弱的人,怎么挡得住他这个醉鬼,他肯定恨死自己了。即使这样,还只是下了毒而已,没有直接趁机杀了他……连舟果然是世界上最善良长得最好的人。
 
越想越觉得难以面对,邵天逸洗完澡出来就带着小札子出门,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乐连舟默默看着邵天逸面无表情穿戴整齐出门去,站在门口几度抬手又放下,算了,等他回来就辞行吧,趁这时间好好计划一下。
 
入夜,邵天逸还没回来,乐连舟站起来伸展下坐了一下午有些酸胀的腰身,桌上摊开着几本地理水文相关的书,幸好这里的字跟大华国繁体字差不多,勉强能看懂。
 
正准备唤人来要点东西吃,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小厮,不是邵天逸院子里的。
 
“你找大少爷?大少爷出去了。”
 
“不不,就找你,老爷有请!” 来人是邵应谦邵大老爷院子里听差的。
 
哈,没想到都决定要走了还能得见邵大老爷,这位传奇的江州首富。乐连舟猜测是因为之前跟邵天逸闭门不出,人家当爹的以为儿子成日厮混对他这个以色惑主的奴才有意见了。
 
不过这也太怕儿子了吧,憋了这么久,要特意等到儿子不在的时候才敢传唤他。乐连舟兀自觉得有趣,竟是一点不怕要单独面见邵家家主。
 
邵府其实非常之大,成日只在邵天逸屋子里躲着的乐连舟着实惊叹了一把。处处雕梁画栋,亭台楼榭假山曲水一应俱全,理科大脑不知道如何描述,大概跟大华国的苏州园林可以一比。
 
穿过几个圆拱门,小厮将乐连舟送进了邵老爷书房。
 
邵老爷还是立在窗边妄图减肥,见人进来挥手让下人出去。抱着肚子走动两步,上下打量这个将儿子“迷”得连书都读上了的紫烟阁红牌。
 
“你叫连舟?”
 
“是。” 乐连舟也不装恭敬了,直着身子坦坦荡荡给他看,心里想着反正都要走了。
 
邵老爷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乐连舟跟前,突然伸出双手用力拍在他肩头,脸上激动得泛起了不正常红晕,乐连舟发誓在他眼中看到了滚动的热泪!
 
“好连舟!老夫太感谢你了!”
 
“蛤?”
 
“别装了,老夫都知道!” 邵老爷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乐连舟这回反倒有些无所适从,掩饰性的咳嗽一声,“不知老爷找连舟来有何事?”
 
邵老爷拉着乐连舟在软榻上坐下,拉着他手轻拍,乐连舟瞬间错觉这老爷子不是把他当儿媳妇了吧,这也太惊悚了!赶忙抽回手。
 
“连舟,老夫我有事相求!”
 
咦?不是把老子当儿媳妇就成,“您说。”
 
“天逸他老大不小了,虽有举人功名,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 邵老爷擦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他那性子,我是不敢把家里的产业全交给他的,只盼他哪天开窍了,继续走科举这条道,不求别的,只求以后可以回江州来做个小官,安乐一生就好。”
 
“连舟冒昧,这跟连舟有什么关系?”
 
“自从你来了府上,天逸竟然重新开始读书了!他肯定能听进去你说的话!”
 
乐连舟嘴角抽搐,不想解释,“这,需要连舟跟少爷说什么?”
 
“下月初三,大学士庞思邈回乡讲学,老夫希望你能跟天逸一起参加。庞大学士已经是连续三届的会试总裁之一,他是江州人,这次受邀回乡是万分难得,若是能得庞大学士青眼,天逸前途有望啊!”
 
这个其实算不上什么,乐连舟当然不会吝啬跟邵天逸提,但是也要人家肯听啊,这才刚得罪人,“老爷,连舟会跟少爷说,但是少爷愿不愿意连舟不敢保证。”
 
邵老爷手一拍,乐呵呵的,“好,老夫先谢过你了!”
 
乐连舟再回到房间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好些美味,这肯定是老爷子赏的咯,叹口气,不管如何,该吃的还是得吃!
 
下午邵天逸出门就直接去了紫烟阁,要了个包厢,却没点人陪,把小札子打发走,独自关在包厢里喝闷酒。谁知还没喝两杯,包厢门就被打开。
 
“谁啊!都说不要人陪了!” 邵天逸火气蛮大。
 
“放心,问完话就走。” 声音冷硬得很。
 
邵天逸惊悚抬头,已经走到近前的赫然就是上午在绮梦楼堵着连舟那男人!刚想叫人,那两跟班就一左一右将他架住,唰唰两下不知道点在哪儿,竟就发不出声来。
 
看着那人跟在邵天逸后面跑了之后闻丞钺一直在反复回想他们那简单的几句对话,越想越不对。那人什么时候装傻充愣功夫如此了得了?那人什么时候学会能屈能伸了?最重要的是,那人再不济,却绝对不会说出自己父亲不在世上这样忤逆的话来。
 
当时被这句话气昏了头,现在想来,才后悔没能控制住场面,白白浪费一次将人带回的大好机会。他自称叫乐连舟,连本来的姓名都不要了么?当初负气出走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这么快就能忘记前情另寻新欢?闻丞钺不相信,于是需要找个“当事人”来了解内情。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姓邵的居然一个人躲这里来喝酒,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么,闻丞钺为此心情好了不少。
 
“乐连舟名字是你起的?”
 
邵天逸没想到对方开口第一句竟然是问这个,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闻丞钺朝齐毅点头,齐毅抬手将邵天逸哑穴解开。
 
“咳咳……是不是我起的与你何干!”
 
“他为什么住在你那儿不走?”
 
“连舟是我的人不住我那儿住哪儿!” 邵天逸犟着脖子,努力让这句话说得有底气一些。
 
第14章
 
闻丞钺被那句“我的人”堵得慌,强忍住揍人的冲动继续问话。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邵天逸眼珠子乱转,上午以为这男人是觊觎连舟美色,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连舟什么身份……心头猛地一惊,邵天逸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这些人该不会就是连舟所说的敌对门派,陷害他以至重伤失去武功流落青楼的人!
 
闻丞钺被姓邵的突然尖锐起来的目光搞得有些莫名,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直线。
 
“你不说?”
 
屋内温度骤降,邵天逸忍不住一哆嗦,却还是咬紧牙关,“有种杀了我!” 虽然不知道他们目的何在,但他是绝对不会出卖连舟的!
 
没想到姓邵的还有点骨气,闻丞钺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看了他几眼,最终看向乔关。
 
“东西带了吧?”
 
乔关一拍胸脯,“当然!” 知道是要来审人的,而且还不能用刑,这东西当然必备了。
 
“上吧。”
 
邵天逸被这几句暗号似的对话搞蒙了,上什么上?
 
“你们要干什……么” 话未说囫囵人就被一掌劈晕。
 
乔关从衣襟内袋里摸出一包药粉,兑了点酒给邵天逸灌下。这是江湖上得来的好东西,可以短时间麻痹人意志,这个时候是有问必答,答必为实,且事后无知无觉,可惜就是东西不多,得省着用。
 
邵天逸再被一杯冰酒泼醒的时候两眼发直。
 
“你从紫烟阁带回来的人是谁?”
 
“乐连舟。”
 
“乐连舟是谁?”
 
“禺渊五毒教第九十八代嫡传弟子。”
 
“……” 啥玩意儿?
 
“谁告诉你的?”
 
“乐连舟。”
 
“……” 他说你就信?!
 
“你们什么关系?”
 
“我爱他。”
 
“……” 闻丞钺觉得有点问不动了。
 
“他为什么留在邵府?”
 
“养伤。”
 
“不是说伤都好了?”
 
“腿骨裂了,还没好全。”
 
闻丞钺眉梢一挑,这小子到底怎么搞成一身伤的,之前听那老鸨说的时候就很在意这个问题。
 
“他告诉了你怎么受伤的吗?”
 
“敌对门派暗算。”
 
“……”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为什么躲在屋子里读书?”
 
“连舟第一次来,想了解锦禹。”
 
“……” 闻丞钺彻底无语,朝乔关点头。于是邵大公子再次吃了一掌劈,昏睡过去。
 
一向沉稳的齐毅都忍不住了,“乔关,这药没问题吧?怎么这人尽胡说八道呢!”
 
“药绝对没问题!上次大人还用上了,效果好得很!”乔关脑子不够快,但对这些旁门左道还是很有自信的。
 
“你们觉得有可能是真的认错人了吗?”
 
“不可能,那些东西都是真的,长相声音也都一模一样。” 齐毅理性分析。
 
“大人,会不会,是失忆了?受那么重的伤,没准儿不小心磕到脑子了呢!” 乔关思维跳跃。
 
“齐毅分析有理,乔关你想太多了。” 闻丞钺站起来,“什么五毒教肯定是编来骗这傻子的,禺渊什么地方?那是远古神话!知道编故事骗人,那就不会是失忆,但却像是失忆一样对锦禹一无所知甚至需要重头学……” 好吧,百思仍不得其解。
 
“继续盯着,看他养好伤下一步如何。” 走着走着突然叹口气,“齐毅你再派人送封信出去,就说遇到点麻烦,还需时日。”
 
邵天逸再醒来的时候包厢内已经只剩他自己。那人问不出东西来放弃了?哼,长得那么凶神恶煞还以为多了不起呢,还不是忌惮我邵家!
 
此时酒也不想喝了,只想快点回去守着连舟,万一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不得后悔死!
 
邵天逸回来的时候乐连舟已经享用完了美味晚餐,坐在桌前一边翻书一边喝茶,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听见门口响动,乐连舟放下书卷,抬眼看去时神色严肃。
 
“回来了?”
 
不知为什么,见乐连舟这正儿八经的样子,邵天逸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连忙走上去有些急切地开口,“连舟,我错了!”
 
“……” 乐连舟是准备要辞行的,谁知话未出口人家倒是先道歉,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知道连舟你嫌弃我,但我是真心喜欢你!”
 
“……” 什么鬼!这是神马神转折!?这小子什么时候从觊觎老子肉体升华到精神高度了?
 
“我只想要对你好,天天跟你在一起,就算没有那毒我也一样死心塌地……连舟,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邵天逸自觉跟连舟的初识太不美妙,下定决心要扭转自己在连舟心中的印象。
 
“天逸啊,你先冷静!” 乐连舟人生第一次被同性表白,除了不适应更多是对邵天逸的同情。这些日子他也发现了,邵天逸虽然不务正业贪图享乐,但人本身不坏,反而还有几分赤诚。他在邵家混吃混喝,心中其实还是很感激的。
 
起身拉着人在桌对面坐下,“天逸,不管最开始如何,反正现在我是拿你当朋友的。既然是朋友我就实话实说。” 乐连舟看着对方眼睛,神色诚挚,“我不能接收你这份心意,当然不是因为嫌弃你,而是不能接受男人。”
 
古代肯定没有直男一说,乐连舟直白的讲,“我喜欢女人,将来要成亲生子,组建自己的家庭,我是不会跟男人在一起的。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接受男人!那么多人不都跟男人过得好好的!” 邵天逸开始扯着嗓子犯浑,他口中的那么多人无外乎青楼小倌,或是那些攀附权贵之人。
 
见对方犟着来,乐连舟后悔态度太过温和,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邵天逸鼻子开吼,“我是‘那么多人’吗?你把我当什么?女支院卖笑的还是贪图你什么!啊?退一万步说,就算老子哪天喜欢男人了,也不可能喜欢像你这样家里三妻四妾孩子满地跑的有妇之夫!”
 
邵天逸这怂包,见乐连舟发起火来瞬间就蔫下去。想着自己后院那一帮子人,再看看面前风光霁月的人,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那,那我把后院散,散了……” 说到后来自己声音都低下去,那些小妾男宠送走没什么,但老婆孩子是无论如何动不了的。
 
乐连舟冷笑一声,“少说些没用!邵天逸我告诉你,趁早打消这念头,我跟你没可能。你若是想朋友也不做了,老子立刻就走!”
 
邵天逸一把扯住乐连舟衣角,老实下来,“连舟别激动,我错了,你别走!”
 
屋内安静片刻,乐连舟也压下火气。
 
“天逸,我今天也有话要跟你说。” 见邵天逸神色又要激动,连忙制止,“先听我说完!”
 
“府上好吃好药的,我这伤其实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打算提前出发,先去把你的解药配齐,”
 
“你还是要走!”
 
“我不走你不解毒了?”
 
邵天逸可,可两声,最终还是垂下头。
 
“药配齐后我会给你寄回来,之后我打算去四处游历一番,毕竟来一趟锦禹也不容易。天逸若是想要见我,今后可以来雍州城找,我都想好了,四处看看后在雍州住个几年再回师门。”
 
“雍州?” 邵天逸表情苦涩。
 
“我知道你不喜欢读书,不过你总不能就这么靠老爷子一辈子吧,那样我才是真看不起你。我乐连舟的朋友怎么会是啃老族呢!”
 
“什么族?”
 
“唉,这是禺渊那边的土话,专指那些一无是处靠父辈活过的窝囊废。”
 
窝囊废三个字在邵天逸脑中不断放大,撑得他头痛,掩在袖口里的拳头握紧松开又握紧,“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听人说有个什么雍州来的大学士,下月初三要在城里办学会,我打算见识见识你们锦禹国的会试主考官跟我们禺渊那边的学者比到底有何不同,那之后就走。”
 
“大学士?”
 
“对呀,据说已经连着几届做主考了呢。天逸要不要陪我一起去听听?”
 
邵天逸纠结良久,最终下定决心似的狠狠点头,“去!”
 
乐连舟心里终于彻底放松,艾玛,不就是说声“我要走了,你去读书吧”,耗费了老子多少脑细胞!哦对,还临时加进来“我不喜欢男人”这个中心思想,真心累!
 
按理说邵天逸已经二十五了吧,比他上辈子还大一岁呢,怎么这么让人操心呢。古人真是奇葩,早熟的十几岁就喊打喊杀称霸天下,晚熟的几十岁了还是熊孩子。
 
他跟邵天逸说要去雍州城当然只是为了忽悠。一国之都那是什么地方,一块牌匾掉下来砸到三个人,其中两个富人一个官人都是他妈的贵人,他这种连屁民都不算的“歪果仁”肯定是没有活路的。
 
乐连舟上辈子在南方出生北方长大,算是都见识过,唯独没出过海,心里对南洋有种迷之向往。这次不出意外的话,他要跟着商船南下的!
 
第15章
 
邵天逸答应了心上人要陪他参加大学士办的学会,可是向来不关心学问的人连要来的是哪个大学士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带着人混进去?
 
果然不出乐连舟所料,邵大公子第二天一早就亲自求到老爹书房里去了。当他表明意图之后,邵老爷子笑得那叫一个春花灿烂,心底对乐连舟简直佩服到家。当即拍胸脯,都交给你老爹吧!
 
没过两天邵老爷亲自拿着两张请柬过来,并宣布小厮连舟光荣升级成邵家远房亲戚,将与邵天逸以表兄弟的身份参加庞大学士的酬乡学会。
 
老爷子临走时特别嘱咐,虽说这次是以庞大学士讲学为主,但参加的大多都是江州各郡县的举子,各个才华横溢,让他们这几天也好好准备准备,免得到时候出丑。
 
一个古代半吊子,一个现代理科男,这么几天的时间要怎么准备?用乐连舟的话说那是想抱佛脚都没得抱。不过二人合计合计,还是挑了些诗词歌赋典籍,蒙头背了好几篇。
 
宅在邵府这几天闻丞钺也没能再来骚扰,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五月初三。
 
大学士庞思邈江州酬乡学会租用了江州首富邵应谦邵大老爷在城西的一处别院。说是租用,但其实一个铜板都没花,邵大老爷表示支持本乡学子是江州商会份内之举,他自家就有两个孩子特别仰慕大学士。乐连舟终于知道手上的请柬是怎么来的了。
 
邵家城西别院据说是参照皇帝行宫修建的,当然这点心思不能放到明面上。反正乐连舟跟着邵天逸进门后就发现,这哪是什么别院,整一个缩小版的圆明园!以前只能在老照片或者电脑渲染上才能看到的皇家园林,让乐连舟饱足了眼福。
 
庞思邈的讲学会场设在海晏堂,此时时辰还未到,邵天逸乐呵呵地带着乐连舟在附近参观。
 
“要是知道连舟这么喜欢,我早就带你来玩儿了!”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这处别院是邵老爷的心爱之物,以前邵大公子请狐朋狗友来这里喝酒寻欢搞得乌烟瘴气,向来宝贝儿子的邵老爷那回气得直接上了板子。从此邵天逸也不爱往这儿来。
 
乐连舟一直面带微笑,兴致颇高,“经常来就没这份新奇了!”
 
几处稀奇的景观都聚集了不少青衫学子,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对着春日里绿得可爱的园林借着诗词抒咏情怀,景美人美无比和谐。
 
要是没有迎面走过来的三个高大汉子,此时此刻就是乐连舟恐怕都想要当场吟诗一首。
 
邵天逸看清来人,立刻就要挺身而出,却被乐连舟扒拉到身后。那天被闻丞钺堵在包厢的事情邵天逸后来还是没忍住跟乐连舟说了。
 
“这不是城守大人家亲戚么,真没想到在这种高雅场合也能遇到。” 乐连舟笑得没心没肺,怎么膈应人怎么来。
 
闻丞钺见对方护犊子似的护着邵天逸,说话还含枪带棒,忍不住拧起眉毛,开口寒气外放,“连舟是吧,能否借一步说话。”
 
“乐连舟。” 名字是你能随便叫的吗,搞笑!“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都告诉你认错人了。”
 
齐毅仿佛听到了上司磨牙的声音,心里抓紧。
 
“乐连舟,认识这个吗?” 闻丞钺不愧是做人家老大的,还算沉得住气,在乐连舟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安静的躺着一枚小巧的玉珏,乐连舟看了一眼,神色不变,“这是羊脂玉?” 嗯,是块好玉,放在现代可以卖不少钱。
 
闻丞钺盯着对方眼睛,惊奇地发现那双幽深瞳孔中竟然没有丝毫波澜,难道真被乔关那臭小子说中了?
 
“你没见过此物?”
 
“我说见过你要送给我么?” 乐连舟嗤笑一声,侧身让过对方,“表哥,我们走吧,时辰快到了,大学士讲学,迟到可就不好。”
 
邵天逸被那声故意叫得特别婉转的表哥激得腿一软,差点没跌倒,连忙跟上。
 
闻丞钺捏紧玉珏,看着人消失在转角。
 
“大人,这玉珏有什么来历么?” 乔关知道这是那位身上的,这次从雍州出来,那位所有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没带,甚至纹银都在雍州城内就全部换成了普通银子,只有这块玉珏一见就不是凡品,但他却一直带着。
 
“他是为什么出走你们听说了吧。”
 
“诶,不就是赵大人喜添麟儿……” 乔关嘴快,说了才后悔,做贼似的左右看看,上面可是严禁私下议论这事。
 
“这是赵君廉的东西。” 刚才他看得很清楚,乐连舟一点反应都没有,呵,真是有趣。闻丞钺不知道是真的觉得有趣还是在自嘲,看看手里的东西,既然没用了,拿着平白膈应,随手一抛,白光划过没入草丛。
 
齐毅都跟着上司走远,乔关还杵在原地瞅着草丛,这么块好东西,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想了想,弯下腰去捡起来。
 
乐连舟来到海晏堂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就位,谨遵邵老爷的安排,拉着邵天逸在最前排特地留给他们的位子坐下。邵天逸左右看看,有些紧张。坐在前面的都是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时侧面突然有一列官兵开路,城守张茂之扶着一位白须老者走了出来,应该就是今日的主角庞思邈。顿时讲坛后面,会场周围都站出好些官兵,安全保卫措施也贴合庞大学士身份的高级标准。
 
大学士在一旁红木椅上坐定后就有司仪上台,宣布时辰到,让听众坐好不要再喧哗。乐连舟听得想笑,看来无论古代还是现代,这种场合流程都差不多,接下来估计就是城守大人上前致辞了吧。
 
果不其然,张茂之笑得满脸褶皱,从怀中摸出一叠纸,走到讲坛前开始念稿子。正式场合的发言稿全是文言,文邹邹的一大篇,内容无外乎对庞大学士的吹捧,对江州学子的激勉,乐连舟强忍着没打哈欠。
 
好不容易熬完这一环节,司仪下面的话直接把乐连舟,准确的说应该是他旁边的邵天逸惊得差点没尿裤子。二人对视一眼,没听错吧,刚才司仪说要请举人邵天逸代表江州学子给庞大学士献礼!
 
这肯定是邵老爷干的好事,但好歹也先知会一声啊。乐连舟知道这是老爷子一番苦心,但也要看人才行,邵天逸这要是当众掉链子,得回去的可就不是人家青眼,而是一箩筐白眼了。
 
现在已经被逼上梁山,只有硬捱过去。乐连舟在满堂高材生的注目礼下微笑着拉拉旁边的人,“表哥,见到大学士也别激动成这样,还不快上去!” 硬是把吓傻的邵天逸说成是激动的。
 
邵天逸被“表弟”唤回魂,蹭地站起来,朝台上捧着托盘的侍者走去。乐连舟看着他同手同脚的背影扶额,这样的人,怎么去做官……
 
不过这副傻样子落到庞大学士眼中就是纯朴学子的一副天然率真之态,捋一把胡子,笑呵呵站起来从邵天逸手中接过锦盒。
 
打开看一眼里面东西,笑意更盛,合上盖子的时候似乎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也不在意。看向邵天逸,语气和蔼道,“你是哪一年举人,师承何人呐?”
 
这是要做做样子关爱士子了,乐连舟心想,幸好这个问题不难,这几天抱佛脚的时候都有确认过。
 
邵天逸脑子又不是真笨,只是不适应这种场合而已,听见自己答得上的问题,立即垂首应答。
 
“小子成武三十三年乡试中举,座师王炳之。”
 
“王炳之,” 庞大学士似是在思索是否认识这一号人,“好!” 大概是不认识了,道一声好,接着想要说两句勉励之词,“邵……喀~呃~”
 
庞思邈话未说出来,突然脸色一变,嘴里发出像是咯到一样的奇异声响,手中锦盒抓不住掉落在地,盒盖摔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象牙笔筒。
 
“大学士?大学士!” 邵天逸伸手扶助将要倾倒之人,焦急呼喊。
 
在场众人被这变故惊得站起,纷纷要窜上前来看个究竟。张茂之大惊失色,“来人,来人!!!快请大夫!!”
 
周围官兵将四门围住,前面一队人将涌上来的学子隔开。
 
乐连舟坐在前面,离得极近,庞思邈脸色突变时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位老人家突然单手捂住胸口,五指痉挛般蜷曲紧紧抓住前襟。很像是突发心脏病。
 
“天逸,快将人放平!” 在官兵围过来之前乐连舟就冲上台去,帮着邵天逸将人放到。此时庞思邈脸色铁青,额头冷汗直冒,“张大人,让人散开保持空气畅通,全都安静!”
 
张茂之惊慌之下遇到镇定的乐连舟,也不计较对方的喝令语气,连忙指挥官兵将人群散到堂下,好让大学士周围空气保持流畅。
 
原本喧哗的人群也因为乐连舟这一声莫名极具威慑感的喝令老实闭了嘴,伸长了脖子看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庞大学士。
 
第16章
 
乐连舟在大学的时候曾经业余学过一些急救常识,庞思邈这样的症状看起来应该是急性心肌梗塞一类,但此时已经严重得休克过去。
 
人命关天,多耽搁一秒就少一分生还的可能,伸手迅速扯开庞思邈领口,揭开外袍。
 
右手握拳,对准左胸心脏位置叩下,提起,再叩下,反复两三次,继而换拳成掌,压紧松开数下。见人还是没反应,乐连舟一咬牙心一横,拖住庞思邈脖子保持气道畅通的同时另一只手捏开他嘴巴,闭上眼埋头!
 
这是人工呼吸,这是医疗急救,这是学员练习时用的塑胶娃娃,乐连舟不断地自我暗示。
 
张茂之看着乐连舟“袭击”大学士的时候都已经忍不住差点扑上去将人掀开,这会儿见他还直接上嘴,更是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手抖成筛子一般,“你,你在干什么!”
 
而旁边的邵天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想到之前自己要亲他,人立马就吐,这时候却一点不嫌弃还主动啃上了,这个挺尸的老头子凭什么!
 
倒是一直跟在后面的三人看懂了乐连舟是在救人。闻丞钺见情况不对,不顾现场人多嘴杂,一个纵身从空中越过人墙,落到张茂之身边,抬手扯住想要扑上去的城守大人。而邵天逸伸出去的手也被跟着上来的齐毅挡开。
 
“他在救人,别添乱!”
 
这一声一如既往低沉冰冷,但听在城守大人耳里简直犹如天籁,看清来人之后二话不说跪倒在地,抱住闻丞钺大腿开嚎,“大人!大人来得太好了,大学士不知为何,不知为何……” 看看眼下情形,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闻丞钺腿上一蹬,将人撩开,刚想开口,伏在庞思邈身上的乐连舟却停下动作,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别吵!”
 
将已经到舌头上的别吵二字咽下,闻丞钺摸摸鼻头,讪讪。姑且就当这人是失忆了吧,可是失忆了那身王子皇孙的天然气势怎么也不知道收敛。
 
乐连舟不再俯身,因为庞思邈胸口已经重新开始起伏,暂时缓了过来。
 
“城守大人,大学士应该是突发心疾,眼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吧。”
 
闻丞钺盯着对方,这人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但遇事如此镇定,还真叫他刮目相看。
 
庞思邈虽然没死成,但也没有醒过来。张茂之比谁都怕,庞大学士桃李满天下,回一趟江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就在这时,派出去的兵丁将大夫请了进来。
 
“快快,让大夫瞧瞧!” 张茂之迎上去抓着大夫手腕往台上带。
 
跟庞思邈差不多年纪的白须大夫将诊箱放在一边,跪下查看病人。乐连舟见那大夫先是翻看眼皮瞳孔,又检查胸口,最后再把脉,沉吟良久才起身,朝着城守躬身。
 
“这位大人应是素有心疾,受外物刺激突然发作,好在救治得当,性命可保。现在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还需小心将养,小人这就开方子,请城守大人着人随我前去抓药。”
 
“来人,小心将庞大学士送回城守府去。”
 
大夫说没事,张茂之才真的放心,看一圈现场众人,“无干人等都散了吧!” 看着官兵将举子们都轰走,小眼睛冒着精光,“大夫请留步!”
 
“方才大夫说庞大学士发病是受外物刺激?”
 
“是。”
 
“大学士发病时正与邵公子交谈,堂内十分安静,能有什么刺激?”
 
“小人只是根据病症推断,大学士突然发作,若环境无碍,也有药物所致的可能。”
 
药物?这话说得直白些就是人为的意思咯?张茂之突然打了鸡血一般,捡起地上的象牙雕笔筒,“大夫请看,此物可有不妥?”
 
大夫端起笔筒连着锦盒仔细查看,又凑上去嗅了嗅,“并无不妥。”
 
张茂之点点头,忽然转身,看向邵天逸,“大学士发病时只有邵公子在近前。”
 
“张大人什么意思!” 邵天逸此时反应极快,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事关重大,邵公子可否让大夫检查一下?” 张茂之不知为何认定了庞思邈病发背后有人捣鬼。
 
邵天逸眉头紧锁,四周围着的官兵充满探究的目光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他邵大公子何时受过这种待遇,但民不与官斗的道理他还是懂,一摊手,“来吧!”
 
那大夫收到张茂之点头示意,小心凑上去,在邵天逸衣服上仔细查验,片刻后站直,“大人,邵公子衣袖上有藏箭草的汁液。”
 
“藏箭草?”
 
“回大人,藏箭草并非毒药,但其气味特殊,若是患有心疾之人嗅到,极有可能诱其病发。”
 
“什么藏箭草!我听都没听说过!” 邵天逸一脸不可思议。
 
张茂之看向邵天逸的眼神都变了,“邵公子,大学士还未醒来,此事不容马虎,还请邵公子跟本官回一趟衙门吧,来人!” 也不等邵天逸辩白,就要拿人。
 
“张大人,袖口上的草汁可能是在外面无意中沾到,也可能是旁人有意无意蹭上去的,就凭这个要抓人未免太过儿戏!” 乐连舟脸色不好,之前是人工呼吸救人给恶心的,现在又是被这绿豆眼城守给气的。
 
“方才就想说,你是何人!” 对大学士动手动脚,居然也能歪打正着。
 
“我是他的表弟。”
 
“他只是个朋友。”
 
邵天逸与乐连舟同时开口,说完二人皆是一愣。邵天逸这样说是想撇清关系,怕连累乐连舟。
 
“到底是表弟还是朋友?我看你也有问题,一起带回去!” 张茂之受了惊吓有些憋闷,只想快点回到自己地盘再说。
 
“这跟他没关系!冲着我一个人来!” 邵天逸见张茂之连乐连舟也要一起带走,顿时急得口不择言。
 
“你这是承认意图谋害大学士了?” 张茂之瞪着一双小眼睛,也只是绿豆变黄豆的区别。
 
“天逸别乱说,没做过的事难道还要硬栽给我们不成,我们是良民,配合官府调查而已。” 乐连舟生怕邵天逸再说出什么厥词来,赶紧开口。但心里其实还是很感动的,这姓邵的关键时候还挺仗义。
 
一直在旁看戏的乔关受不了了,立即就想出声,怎么能让那位进衙门!没想却被上司拦住。
 
闻丞钺一个眼神警告乔关别多管闲事,一边朝张茂之道,“不影响大人办事,先告辞了。” 这个蠢货,方才这么多人面前抱着自己大腿叫大人,现在城守大人侄亲的身份也不能用了。不过,邵天逸这个时候出这种事情,看来他在这儿的动静早就被有心人知道,既然如此也不用再遮掩。
 
乐连舟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个男人貌似来头不小,先前好像城守大人都跟他下跪了。但他不是来找自己的么,为什么眼见出事却不闻不问就这么走了?心里暗骂一声,老子今后会跟你走才怪!
 
于是邵天逸并乐连舟被官府的人从自家别院带走。邵老爷此时还美滋滋的在家等着儿子回来汇报情况,不知道他的宝贝儿子都进牢子了。
 
带着齐毅乔关走出邵家别院,闻丞钺知道下属不明白他为何不出手,毕竟以他的身份,说一句话,将乐连舟直接保走完全没问题。
 
“你俩别闷着了,这可是机会,先等上半天再说。”
 
齐毅似乎明白了什么,乔关还是懵懂,不过自家大人说这是机会那就错不了。
 
“但是大人不怕等得久了张大人对他们用刑?”
 
“张茂之胆小如鼠怎么敢贸然对邵家的人动手。”
 
乔关仍然懵懂,不过还是点点头。
 
“另外,派人去城守府看着庞思邈,好不容易救回来,别真让他死了。”
 
那个救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感觉咬得特别重。乔关莫名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一幕,替那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时心里无比确信,他大概真的是失忆了。
 
“大人觉得庞大学士发病真是人为?” 齐毅神色凝重,不像总是抓不到重点的某乔。
 
“不仅是人为,背后的人还想要一箭双雕!” 闻丞钺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不过现在庞老头子没死成,算那姓邵的福星高照。”
 
齐毅瞥见上司嘴角的笑意,心想那位居然能在自家大人这里被贴上福星二字,放在几个月前打死他都不信。
 
邵天逸与乐连舟被带回衙门后分别关在不同牢房。乐连舟本来以为那小眼睛城守会立即提审,却没想到他们被丢在这里无人问津就像被遗忘了似的。
 
这时候张大人在干嘛?他正抱着自己的九姨太压惊呢。
 
人反正已经抓回来了,等大学士醒了再审不迟。再说,不关久一点,邵老爷怎么会记得来孝敬他老人家呢。江州城的人都知道邵老爷最宝贝这个败家儿子,这回为了把儿子保出来,还不金山银山的往外送!
 
第17章
 
牢里阴暗潮湿,狱卒也不知道送点吃的,乐连舟肚子饿得咕咕叫,进来好几个时辰了吧。只盼邵老爷快点得到消息拿银子来赎人,以邵天逸的性子肯定舍得多花点将他一起捞出去的。
 
明明庞大学士又没死,那小眼睛还无事找事,要么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要么就是想要乘机讹一笔,毕竟邵家钱多,是个人就要眼红。
 
感觉胃里都已经泛起酸水开始消化自己了,乐连舟开始胡思乱想分散注意力以减轻那股难熬的烧灼感。闻丞钺原来不是城守大人的侄亲,城守大人见了都要低头,该是什么级别的大官呢?邵天逸之前讲过锦禹的官员体系,掰着手指粗粗一数,好吧,原来江州城守官挺小,上面大官犹如过江之鲫他十个指头数不完。
 
听他那口气跟这壳子挺熟的,但关系应该并不好。乐连舟通共跟他说过两次话,直觉那闻丞钺挺嫌弃原身的,特地出来找人大概是迫不得已。
 
想着想着突然闻到一股肉香味,难道饿得产生幻觉了?乐连舟皱皱鼻子转头就看见摆在铁栅栏后面的食盒,然后就看到站在外面的闻丞钺。
 
“嘿,说曹操曹操到。” 乐连舟不懂什么叫气节,有得吃难道还要推开?颠颠地跑过去一层层揭开食盒,立即被色香味俱全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激动得想要泪流满面。
 
“曹操是谁?”
 
乐连舟只顾着吃,那还有空跟他解释曹阿瞒是谁。嘴里嚼着红烧肉,又端起小盅喝一口鸡汤,还不忘再添一块子青菜进嘴里,荤素搭配,吃得不亦乐乎。
 
闻丞钺也不着急,拉过来一条凳子,坐在外面安静地等乐连舟吃完。他发现这人坐在干草堆里吃东西还挺赏心悦目的,大概人长得好做什么都难看不到哪里去,但是以前为什么就没发现呢?
 
半晌,乐连舟风卷残云般将盘里最后一根菜叶扫荡干净,喝完鸡汤,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将碗筷餐具全都整齐收回食盒里一层层叠好,上辈子养成的好习惯,吃完东西就得立即收拾了。
 
扫一眼坐得跟普京大帝似的闻丞钺,“你那两位保镖没跟来?”
 
保镖?这个说法还真是新奇,正想要说话对方又接着说了句,“曹操是我们那儿的名人。” 这是在回答饭前的问题了。
 
“你们那儿?禺渊么?”
 
“咦?邵天逸告诉你的?” 哼,那小子还说什么都没招呢,狗屁!
 
闻丞钺不答,突然来了一句,“庞思邈还没醒,大夫说大概快不行了。”
 
“怎么可能!” 乐连舟这回不淡定了,抓住二人中间隔着的铁条,“之前不是说性命无忧!”
 
“张大人认定是邵天逸下药谋害大学士,而你是同谋,只等人咽气就要将你们押往雍州受审,” 似乎是怕乐连舟不懂,特意补充,“庞思邈身份特殊,江州审不了。”
 
乐连舟之前的淡定都是因为知道庞思邈死不了,但他如果真死了,恐怕邵老爷的银子想送都送不出去。
 
“你来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面前的男人长得一脸正气,但乐连舟心中隐隐觉得他的话不可信。
 
“我可以带你走,张大人这个面子还是会给的。”
 
闻丞钺这么说乐连舟倒是真的相信了。对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带他回去。
 
“你要带我回去哪里?”
 
“你家。”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万一你是我仇家怎么办?”
 
闻丞钺眼中闪过一道暗光,“你真的不记得了?”
 
乐连舟心里一凛,哎呀,说漏嘴了,应该一口咬定不认识不就完了,现在闹成失忆可就尴尬了。
 
“今天救治庞思邈那套你从哪里学的?从哪里听来什么禺渊,什么五毒教的鬼话?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乐连舟?” 闻丞钺像是被扣动扳机的机关枪一般,问题一个接一个。
 
乐连舟尴尬症犯了,老子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你走吧,我在这儿待着挺好。” 说完转过身,背对着他一屁股坐在干草堆里。
 
见对方开始耍赖,闻丞钺轻轻摇头,“若是我说有办法可以救邵天逸呢?”
 
一秒钟,乐连舟咬紧下唇,
 
两秒钟,乐连舟皱起眉头,
 
三秒钟,乐连舟终于按捺不住再次站起来,“你说!”
 
“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承认是我要找的人跟我走,不仅你自己,邵天逸也能立即释放。”
 
“你那么能耐?”
 
“不是我能耐,是你。”
 
乐连舟受不了,“你他妈能不能好好说话!直接表明意图!”
 
闻丞钺反倒笑了,一张冰山脸突然阳春三月,乐连舟着实无法适应,下一刻仿佛产生了幻听。
 
“因为你是当朝六皇子,怎么可能伙同邵天逸谋害大学士,我的殿下,嗯?”
 
乐连舟的世界出现了一条裂缝,然后以那条裂缝为中心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如破竹般快速坍塌,塌陷成一个大写的惊叹号。乐连舟心里朝贼老天竖起中指,不带这么玩儿老子的!
 
他以为穿成准小倌已经够狗血了,没想到还有更狗血的等在这里,皇子?还他妈是第六个,老天你是无聊疯了嫌戏不够多吗!六皇子一听就是个短命鬼啊!乐连舟已经自动脑补了一场狗血夺嫡大戏,而他毫无疑问就是妥妥的炮灰!现在完全可以推测,之前原身掉下山崖,不是什么仇家,就是兄弟在捣鬼!都死过一次了他绝逼不想再死一次!
 
吐槽完毕后乐连舟的心此刻是从未有的坚定,他不能跟着闻丞钺回去!
 
但是,邵天逸他还是要救,这位“兄弟”对他那么好,那么仗义,在离开之前利用一下这个壳子原来的身份何乐而不为!
 
“想好了吗?” 闻丞钺见乐连舟一双乌黑瞳仁短短时间就闪过万千色彩,颇为惊奇,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要保证邵天逸以及邵家都平平安安!”
 
闻丞钺今天心情颇好,又笑了,“我保证。”
 
“我不想邵天逸知道我的身份。”
 
“没问题。”
 
“还有,离开江州城之前我要住在邵家。”
 
闻丞钺笑意微僵,犹豫片刻,“可以。但就今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回雍州。”
 
“这么急做什么!”
 
“你们禺渊难道没有一句话叫做——迟则生变。”
 
嘿,这冰山还知道调侃了!刚想继续讨价还价,就见对方站起来,眨眼功夫已经只剩一片衣袂从角落滑过,留下一句听不出起伏不知所谓的话来,“你父皇等不及了。”
 
一股莫名情绪袭上心头,乐连舟下意识捂住胸口,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顿时背脊发凉,原身不会还没死干净吧~
 
在患得患失的纠结中乐连舟等来了钥匙串叮叮当当的天籁之音,闻丞钺果然说到做到,这才没多久狱卒就来放人了!
 
来人应该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并未有过分恭敬之举,淡淡的喊了一声,“出来吧。”
 
乐连舟站起来伸展下盘腿坐得发麻的两腿,走出牢房,就见邵天逸从廊道另一边走出来,一见是他双眼冒光扑上前。
 
“连舟!你没事吧!” 拉着他胳膊上下检查,生怕一会儿没见就被牢房“吃”去几块肉似的。
 
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乐连舟忍不住咧嘴,“能有啥事儿~” 突然凑到邵天逸耳边神秘兮兮道,“这回你爹亏大了~”
 
邵天逸显然也是这个想法,“老爹就是老爹,怎么可能不管儿子,嘿,走!出去好好搓一顿,还得用柚叶好好洗洗去晦气。诶,小爷就是跟读书的犯冲!”
 
二人勾肩搭背出来的时候,邵老爷领着一众家仆早就候在门口,他得知儿子进监牢的时候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带着银票来求见城守大人却被对方拒之门外,心想这次得狠出血,便二话没说又回家去鼓捣半日,拖着两大马车去城守府侧门堵着“以表诚意”。
 
谁知等到入夜之后张茂之竟然亲自迎出来说一切都是误会,马上就放人,不仅马车上的东西没要,连那一叠银票也没收。但这会儿人放出来,城守大人却不见了踪影,邵老爷纳闷儿得很。
 
“我的儿,受苦了吧!” 邵老爷子跟儿子结结实实抱了一把,再看向乐连舟,竟是老泪纵横,“连舟啊,老爷我都听说了,要不是你及时施救,那大学士要是当场……唉,不提不提,咱快回家!”
 
乐连舟被邵老爷抓着手甩都甩不掉,简直无法消受这样热烈的感激,只得干巴巴地笑。忽然余光瞄见夜色中立在墙角的三人,跟邵天逸打声招呼让他们先上马车,便朝闻丞钺走去。
 
“多谢。”
 
“明日辰时,邵府门口,我的人会去接。”
 
乐连舟点点头,转身几步上了邵家马车。
 
邵天逸从车帘后面瞧见闻丞钺一行,有些不满地开口,“他们来干什么!假惺惺。”  见乐连舟脸色淡淡不搭话,便也不再提。
 
看着邵家马车远去,乔关终于忍不住,“大人,殿下真的愿意跟我们走了?”
 
“嗯。”
 
“要是让殿下知道庞大学士其实下午那会儿就醒了……”
 
“所以你那舌头要是管不住可以割来喂狗!” 没见他都不让张茂之露面么。
 
第18章
 
回到邵府,不管是乐连舟还是邵天逸都没了方才刚出牢门时的欣喜激动,跟邵老爷的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邵老爷只当是他们折腾了一天身子疲乏,胖手一挥让两个小的回屋休息。
 
邵天逸在马车上就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连舟说过学会过后就要走的,见他上车之后一直不怎么说话,那种还没来得及拥有就要失去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而乐连舟当然不是因为即将的离别而不舍,他拿邵天逸当朋友,在乐连舟的逻辑里,好朋友就是那种即使几年不见感情都不会变淡,再见时相处如初的那种关系。
 
他闷闷的是在思考明日要如何脱身,反正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一样,只是一切来得太仓促,都没有仔细调查好码头船只动向,也没有来得及囤积物资。
 
关上房门,邵天逸终于忍不住,掰着乐连舟肩膀,开口就带上哽咽,“连舟,你是不是要走了?”
 
好样的,不用考虑怎么跟他摊牌,“天逸,我决定明早就走。”
 
“怎么这么急!”
 
“我们禺渊有句话叫做——迟则生变~” 好吧,闻丞钺的话捡起来用可真顺手,“咳咳,我有预感,仇家就要找上门了,再不走恐怕要连累你,连累邵府。”
 
“连舟,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谁知邵天逸转换话题速度这么快。
 
迎上邵天逸期期艾艾的眼神,乐连舟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丁点儿都没有,别想了。天逸你好好读书,今后去雍州看我吧,也许那时候老子也娶上了媳妇儿,有个打酱油的小屁孩儿了。”
 
邵天逸脑补了一下乐连舟一边搂着女人一边牵着小孩儿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算了,不说这个。” 起身在榻边矮柜里摸索,片刻后取出个小木匣。
 
乐连舟看着他打开盖子,上面是一个锦囊压着下面一叠纸,乐连舟知道这就是古代的银票。顿时有些无语,他还没开口,这人怎么能这么上道!他都要不好意思了!
 
“手头上就有这些,没想到你走得这么急,不然就多准备点儿了。” 将木匣往乐连舟手边一推,“钱袋子里是一些碎银子,下面的银票是通汇钱庄的,到哪儿都能兑。”
 
乐连舟接过来,打开锦囊看一眼,这硕大一颗的,在邵大公子眼中就是些碎银子,感觉嘴角有些抽筋。
 
“天逸,多谢!”
 
“谢什么谢,有种你就以身相许~” 邵天逸心里嘀咕,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一准挨揍。
 
“另外,我还有点事需要天逸帮忙……”
 
……
 
次日辰时一到,闻丞钺就领着自家下属站在了邵家大门对面。他倒是不怕人趁夜里跑路,昨夜他的人一路尾随邵家马车看着他进了邵府,之后更是集结带出来的所有人将邵家四面都盯了起来。不管是以前那个六皇子还是如今疑似失忆的六皇子,都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必须要下点功夫提防着才行。
 
他也不怕乐连舟不出来,邵家摆在那里又不能挪窝,他能把邵天逸弄出来就能把人再塞进去。
 
果然,没过一会儿邵府大门就打开来,出来的却是一顶轿子。
 
“……”
 
“殿下什么意思,还坐轿子出来?”
 
“看看去。”
 
闻丞钺正要走上去,那抬轿子的四个轿夫却得了命令抬着轿子拔腿就跑。
 
“……”
 
可惜轿夫跑再快都顶不上闻大侠几步腾飞,齐毅乔关也追上来唰唰就将轿夫穴位点住。揭开帘子一看,里面坐着的邵天逸望向闻丞钺皮笑肉不笑,“哟,张茂之家的大侄子,这么早啊!”
 
齐毅检查了轿子,并没有异样,看向自家老大。
 
“人呢?” 好几天不见的冷气模式重开,闻丞钺咬牙。
 
“什么人,别挡道,本少爷赶时间!”
 
“撕拉”一声,闻丞钺扯住布帘的手用力过大,直接把人家轿帘子给扯了下来。甩手扔掉,狠狠看他一眼,懒得再跟他废话,带着人重新回到邵府门口。
 
这时有几个原本看着邵府四门的手下跑过来,
 
“大人,方才邵府左侧门冲出一架马车,速度太快,属下已经派人追上去了。”
 
“右侧门也是!”
 
“后门也是!”
 
齐毅偷眼看看上司锅底般的脸色,小声开口,“大人?”
 
“都跑来这里干什么!全部回去守着!” 这一定是调虎离山之计。
 
“齐毅乔关,你们留在这儿,我进去看看。” 闻丞钺有些气急败坏,要亲自进邵府拿人。可是沿着老路翻墙进去,邵天逸院子里屋子里却没有那人。邵府这么大,难不成要搬动官兵来搜?不,那人看重邵家,不至于如此,恐怕人已经不在邵府!
 
再出来的时候出去追马车的人也都已经回来,领头的一个摇着头迎上前,“大人,马车上都只有车夫……”
 
闻丞钺拳头攥紧,声音犹如从万丈冰渊中发出,“把人召集起来,再去张茂之那边借人,所有离开江州城的路全部排查。”
 
“是!” 小头领领命要去,又想到什么退回来,“大人,水路那边排查起来恐怕有些麻烦。” 商船大多有背景,发船都是有时候的,耽搁了行船犯这一行的忌讳。
 
闻丞钺眼睛蓦然瞪大,“你们沿陆路追,齐毅乔关跟我去码头!”
 
他有不好的预感,恐怕这时候人都已经不在江州城了。
 
时间倒回昨夜。
 
乐连舟知道若是老实等到第二天就只有被闻丞钺“押解回京”面对腥风血雨的命运,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一刻都不能耽误。跟邵天逸说好他的打算,对方虽然看着他一脸不解加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临走时死乞白赖搂过乐连舟狠狠抱了一把,乐连舟觉得姓邵的肯定埋在他肩头偷偷抹眼泪了。
 
这次连夜出逃乐连舟除了将那一叠银票分成几份折起来藏在衣服鞋子各处,就只带了那一袋“碎”银子。按照他的推测,邵府周围肯定是被闻丞钺的人盯住的,唯一的胜算就是他们没想到自己会连夜逃走,都认准了早上那个点,那之前还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邵府人丁众多,每日寅时都会有专人收集夜香推着大车从后门运出府去。乐连舟用被子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捏着鼻子坐在为了他“特地”空出来的大粪桶里,听着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乘着月色出了邵府。
 
守后门那一块儿的人正值黎明前最困乏的时候,见出来的是每日都见的粪车,两个大木桶远远的就闻着股味儿,便也没怀疑,谁也想不到那样金贵的人会不惜“自污”。
 
保险起见,乐连舟老老实实到了“夜香回收站”才掀开被子从木桶里钻了出来。按照之前从小札子那里了解的路线,在空旷的街巷一路小跑,奔往之前看到过的货运码头。
 
没能提前踩点,乐连舟只能混进天没亮就热火朝天的码头,看着个头大一点的船就凑上去拉住人问船的去向、起锚时间。绕一圈下来惊喜的发现还真有一艘辰时出发要下南洋的商船!
 
问了好几个工人,终于找到了商船下面管事的,是一位下巴上蓄着小撮胡须的中年男子。刚开始说明来意,对方还想赶人,不过在硬塞给他一张票子之后,船管事才捋着胡子满意点头,甚至看着乐连舟语气含糊地表示船上还有多余的舱位。
 
乐连舟一听就知道啥意思,赶忙又掏出两锭程亮的银子,给自己追加卖来一个睡觉的地方。跟着搬货工人走上甲板,站在船舷边望着东方天际一线紫红的时候突然有点理解当初赢到那张船票的杰克是个什么心情。
 
辰时,商船准时起锚,迎着拂面清风,虽然没有万人空巷挥手送行,但乐连舟真想狂吼一声,
 
“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
 
当闻丞钺策马赶至码头的时候辰时已经过去三刻。码头依然人声鼎沸,几艘等待起锚的商船早已填进之前空出来的位置。
 
齐毅乔关自觉分开去探听消息,闻丞钺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知道,那小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没一会儿,二人带着消息回来。
 
“大人,码头今早只有辰时有四艘船出发。”
 
听到辰时二字,闻丞钺火气上涌,他们傻子似的等着的时候,他的殿下都已经乘风启航了,好,真是好!
 
“什么方向?”
 
齐毅开口有些愁苦,“一艘沿着运河前往雍州,一艘北上目的地青州,一艘沿淮河西往梁洲,还有一艘下南洋了。”竟然有四个方向,他们要怎么追?
 
“他不会去雍州……”
 
“齐毅乔关,你们分别去追青州与梁洲的船,务必在下一停靠点上船找人,我亲自南下。找没找到十日内都回这里等我。”
 
闻丞钺望着眼前的海湾,不知为何直觉那人就在那艘下南洋的船上。极目远望,似乎能在天际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不再耽搁,策马沿着海岸追去。
 
第19章
 
乐连舟上船之前打听到,这艘船隶属于江徐两州联合商会,专跑南洋航线,将大锦禹特产的茶叶,丝绸,瓷器卖往南洋诸国。邵家藏有的《锦禹九州图》囊括了锦禹国周边的绝大多数小国,其中就包括了南洋诸国。
 
与乐连舟知道的南洋不同,这里的南洋诸国听邵天逸说其实跟锦禹国人并未有太大区别。语言风俗虽不尽相同,但国民都会锦禹官话,往来通商通婚,甚至拖家带口去南洋做生意就此定居的锦禹百姓大有人在。
 
这也是他胆子这么大,敢一个人跟着商船就走的原因。对乐连舟来说,只要语言相通,在锦禹与在其他南洋岛国并无区别,他反正都是一个“外乡人”。
 
现在乘的这艘商船以与锦禹接壤的闵,越为主要商贸对象,但本次最终目的地却是在最南端的佤国,据说要在那里逗留半月后再返程。从江州城出发之后要一直越过边境进入闵国最北的大镇才会第一次靠岸。
 
乐连舟这个时候还没有想好自己要在哪里下船。
 
船驶出江州港,一直等到收了他钱的船管事忙完乐连舟才颠颠凑上去,上船前互通过姓名,贪钱的小胡子男人自称陈爽。
 
“陈大哥!辛苦了!” 这要是在现代,乐连舟少不得要递过去一根烟,虽然他自己不抽。
 
陈爽抬眼见来的是那个散财童子,立即打发走身边听差的水手,朝乐连舟哈哈一笑,“什么大哥,你个小子细皮嫩肉的,毛都没长齐吧,叫叔!”
 
乐连舟心想,本来就没长齐,还给人又拔干净了,从善如流改口,“陈叔!侄子我不是看您长得年轻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陈爽笑嘻嘻斜眼看他,“怎么样,不晕船吧?”
 
“不晕不晕,咱家宝船这么大,开得又稳,怎么会晕!” 这是实话,晕船往往都晕小船,而这艘没上来的时候仰头看就跟站在一栋高楼面前似的,上来之后见那甲板中心开阔位置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
 
整艘船共有高低九根桅杆,方才专门数了,全部张开有十二张白帆。船头有前舱两层,船尾舵楼足有四层,估计船体到甲板下面怎么也有四层,可以想像这载货量不是一般的大。乐连舟对古代劳动人民的创造力着实佩服!这还单是一艘,不知道当初郑和七下西洋的船队又是如何壮观。
 
“那就好,走,带你去住的地方看看。”
 
“好嘞!多谢陈叔!” 乐连舟就是这个意思,生怕这小胡子吞了他银子还不办事儿。
 
谁知陈爽带着他穿过甲板,径直来到船头前舱处,乐连舟看向两层分隔整齐的舱位,有些难以置信,“陈叔,我能住这儿?”
 
也许是深受美帝灾难片影响,乐连舟的认知里凡是大船,肯定是越往上的舱位越好越值钱,俗称头等舱么。像他这种底层人民肯定是挤在甲板下面混末等仓才对呀,难道之前银子花多了?
 
陈爽一脸看西洋土鳖的表情,“船上水手除了个别看货的工人都住前舱,你小子运气好,正好空了一间。” 走到第一层角落因为挨着船舷而呈三角形的一处,伸手将窄小的木门推开。
 
“嘎吱”一声,乐连舟探头往里望,几秒钟前那种爷也要享受一把头等舱的雀跃心情顿时烟消云散。这哪叫正好空了一间,分明就是平时不用的杂物间!连床都没有!
 
“陈叔,这……”
 
看着乐连舟瞬间僵住的嘴角,陈爽心知肚明,却依旧笑得跟大爷似的,矮头进屋,从壁橱里拖出一块东西在地板上铺开,“呐,咱这不是客船,委屈大侄子你凑合凑合了。”
 
乐连舟定睛一看,这泛着霉点子整个黄不拉几的东西有点像日式榻榻米,瞥一眼开着的橱柜,里面还有叠在一起看起来还算白的床单被褥,心想,好吧,勉强能睡。入乡随俗,上了人家的船也没得挑,这陈爽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人,船上一路还得靠他,不好得罪。
 
便收起脸上情绪,调出个微笑,“诶,麻烦陈叔了!这样挺好。”
 
陈爽满意点头,立马再矮着身子出来,看来也是不愿在这逼仄的地方多待。乐连舟连忙跟出来,就听他问道,“大侄子之前说准备在哪儿下船来着?”
 
这个问题乐连舟还没想好,现在只要开口那就是到站必须下船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爽见他支支吾吾,又大笑起来,“你小子是逃家出来的吧!什么都不懂见着跑船的好玩儿就上来了是不是?”
 
这种误会其实还不错,乐连舟立即装出一丝羞赧掺杂着些后悔的意思,还故作深沉般道,“唉,一言难尽……” 又马上表决心,“但陈叔愿意收我上船,怎么着侄子我也是要去见识见识的。” 意思是您别着急赶我走啊。
 
“嗯,看你也是个半大小子了,出来锻炼锻炼也是好事。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要么在闵国,至多在越国下船,再往后这船可留不得你。”
 
乐连舟觍着脸追问,“咱这船不是要一直到佤国么,为何不能多捎一程?” 眼珠子一转,“当然,该出的船资侄子一分不会少。”
 
“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陈爽脸沉下来,竟是不为金钱所动的样子。乐连舟愣了一下,却不敢多说,这时船尾舵楼三层走出个黑衣男子,四处张望一下,高声叫道,“陈爽。”
 
陈爽小胡子轻微颤动,小声丢下一句,“就待在甲板上,别到处乱跑!” 便朝船尾跑去。
 
呵,还以为船上就小胡子最大,原来也只是个下人,那舵楼三层住着的应该才是这艘船的老大。不过乐连舟不想也没资格去认识。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趴在船舷上盯着远处水中漩涡,思考闵,越二国在哪里下船比较好。
 
这边陈爽一路小跑上了船尾舵楼,走到黑衣男子身边弯着腰恭敬地唤了一声,“金大人。”
 
金留下巴朝船尾方向一扬,“那是谁?不像船上的人。”
 
“啊,那是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要去越国找他在外做生意的父亲,托小人捎一程。”
 
虽然船上目前最大的是这位金留大人,但金留并不是次次都跟船,这次来也是上面有安排。而陈爽负责这条航线年头老了去了,下面的水手工人都直接听他派遣,在这艘船上可说是真正的一呼百应。捎带一个小子而已本无需向金留汇报,今日碰巧被他看见,这才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金留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金钱交易,不过犯不上为了这点事情得罪船上的老人,瞟一眼面前垂首躬身的人,语气暗含警告,“平日里你要捎个谁都与我无关,不过这一趟你是清楚的,别给我捅出娄子就好,叫你那亲戚安分点。”
 
说完一甩衣袖转身进屋,“进来吧,这次……”
 
商船风帆涨满,一路犹如海中巨鲸破浪而去。此时江州通往闵国边境的官道上,闻丞钺双腿肌肉不得片刻放松,夹紧马肚,身子几乎贴到马背上,犹如一颗流星风驰电掣而过。
 
码头上得来的信息,那艘商船将会在闵国与锦禹边境的第一大镇邛岬镇首次靠岸。海上航行靠着风力可不停歇地日夜兼程,加上水中走直线,比他沿着海岸弯弯绕绕的不知要近多少。
 
闻丞钺心里又急又气,这回逮到人一定不再顾忌,直接绑起来拖走!回去大不了挨板子罚俸禄,难不成还能为此要了他的命?
 
乐连舟丝毫不知道某人已经在心里给他完成了近期规划。见小胡子陈爽跟那黑衣男子关在屋子里像是要长谈的样子,便放松开来,在甲板上转悠。
 
看来船尾舵楼那边才是真正的头等舱,顶层远远看去有人影来回走动,应该是船舵以及各种航海仪器咯。乐连舟在心里将船尾标注为不可接近。
 
自己住的这头仔细瞧瞧,果然是水手们住的地方,一个个小隔间虽然比他那个杂物间宽敞许多,门也不是三角形的,但都是上下两层的通铺,好几个大男人挤着睡那种,简直比大学男生宿舍还恐怖。站在门口都能闻到混合着各种要素的奇异味道。
 
好吧,这回相信陈小胡子留给他一个“高级单间”是多么照顾他了,嗯,银子没有白花。
 
虽然他很想去甲板下面参观下古代大船的内部构造,但陈爽走时明确说了他只能在甲板活动,这才第一天,还是老实点好。
 
正在乐连舟无聊的研究古代帆船桅杆的时候,有闲下来的水手好奇凑过来。
 
“欸,你跟陈管事什么关系?”
 
乐连舟目光从头顶风帆上收回,面前站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健壮小伙子,穿着短褂赤着胳膊,皮肤被海上的日光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还蛮整齐,一脸憨厚模样。
 
“我是陈管事远方亲戚,家里人在南海做生意。” 乐连舟也回给对方一个笑脸,这是上船前就跟陈爽商量好的说词。
 
第20章
 
“亲戚?” 壮小伙显然不信,上下将乐连舟打量个遍,却也没追问,只是有些暧昧地朝船尾方向使眼色,“小兄弟小心人财两失啊。”
 
人财两失?这没头没尾的话结合那奇怪的眼神和阴阳怪气的语调,加之在紫烟阁的一段经历,乐连舟心里轰的一声炸开,难道那陈爽老大不小了还赶时髦好男风?他一点没看出来啊?对他有不轨之图还能丢他在那个杂物间?这小子乱说的吧!不过看起来陈爽的在他手下人眼中形象似乎不那么好就是了。
 
见壮小伙转身要走,乐连舟赶紧叫住,总算有人搭理了,这么好的套消息的机会可不能白白错过。
 
“这位大哥!” 乐连舟笑得更加真诚,“感谢大哥出言提醒!小弟姓乐名连舟,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乐连舟?好名字。” 壮小伙停下脚步,转回来倚着桅杆,“张良,船上都叫我良子。”
 
“良子哥!” 乐连舟心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圣留侯,这名字真心霸气,嘴上却立即亲热的叫开了。“不瞒你说,小弟一时冲动拿了家里的银子想自己出来闯荡一番,听说这船要下南洋,便将家当大半都孝敬了陈管事。” 既然对方已经看穿,正好说出来显诚意咯。
 
朝自己的三角屋努嘴,“这不,换来这么个住处,唉,结果上了船陈管事才说最远只能捎我到越国,良子哥你们这船不是要去佤国的么……”
 
张良听到这儿瞳孔微微紧缩,虽然只是一瞬,还是被乐连舟捕捉到。
 
“是要去佤国,怎么,是不是银子没使够?” 但张良回答时语气不像是有鬼的样子。
 
“良子哥不知道,小弟我都说船资不会少,但陈管事立即就黑脸,说不行就不行,还甩袖子走了。” 叹口气,一脸无可奈何。
 
“那我就不知道了,咱们这种卖力气的,又不是那些大人物肚子里的蛔虫,还不是任人差使。”
 
“唉,原本还想去佤国看看,都不知道越国有什么,良子哥知道越国那边有去西洋的船么?”
 
“西洋?!你小子还想得真远!” 张良忍不住一拍乐连舟脑袋,“别,现在没人敢跑那边。”
 
乐连舟歪歪脑袋,“怎么说?”
 
“西洋那块儿海盗太厉害,去年青州商会的船连块木头都没有漂回来。之后锦禹就没船过去了。”
 
原来还有这茬,乐连舟赶紧打消要去西洋兜风的念头,“那如果想从越国再回锦禹来,就只有等咱们这船从佤国返航?”
 
“这倒不用,除了徐江商会,其他商会也有船在这条线上跑,你下船之后在码头问清楚就好,实在不行越国还能走陆路,就是绕着点,路上不安全。”
 
乐连舟点头,打定主意先在越国下船转转看。
 
“多谢良子哥!小弟我这回总算弄明白了。对了,小弟一直好奇,咱船上就这么点人?” 说着瞧一眼船头船尾。
 
张良哈哈一笑,“怎么可能,那头都是管事的,咱们这头是跟船的水手,” 脚杵杵地板,“下面还住着上百号呢,都是商会的人。”
 
“这么多人!” 乐连舟是真的吃惊了,“我还以为之前搬货的都是码头工人呢,干嘛带着这么多人出海?有那空地多装货不好么?”
 
“你以为什么货都能给码头那帮人搬?虽然也确实多了点,不过,谁知道呢?” 张良说得神秘兮兮,突然伸了个懒腰,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有事可以来找我。”
 
乐连舟的海上生活正式开始,吃喝都跟着水手,一天两顿,虽然整日都是菜泡饭,没点肉沫没点油水,但好歹能吃饱,乐连舟虽爱好美食,没条件的时候也特别能安之若素。
 
但是拉撒二字就有些尴尬,虽说船上都有恭桶便盆,但水手们特别不拘小节,尿意来了都是站在船舷上迎风遛鸟,乐连舟每次遇到都会赶紧避开,站在下风口总觉得吹过来的风都潮汽十足。
 
期间陈管事来船头看过乐连舟几次,有一次手里还捧着两身干净布袍,说是见他也没行李,从箱底翻出来以前的旧衣服给他也不收他钱。乐连舟“受宠若惊”之余想起来张良那暧昧暗示,心想,没准这小胡子还真有那心思,这样想着之前大咧咧的说话方式也跟着变得有些拘谨,老是觉得姓陈的眼神不对。
 
不过还没等乐连舟进一步了解姓陈的哪里不对,在海上航行了几天的大船就渐渐缓了速度,水手们窜上爬下调整风帆。乐连舟趴在船舷上张望,就见远处的陆地被黄昏夕阳晕染成金黄一片,越来越近,赶忙直起身子朝攀在桅杆上像猴子一样的张良喊到,“良子哥,咱们要靠岸了?”
 
“啊,前面是闵国邛岬镇,今晚靠岸~”
 
乐连舟再回身望向陆地,居然在晚上靠岸,有些出人意料。
 
这时陈管事走过来,“大侄子确定要在越国下船吧,若是要提前下船可别耽误了,咱们在闵国只停这么一晚,寅时起锚。” 说完不再理他,朝船尾走去,似乎很是匆忙。
 
寅时?怎么这么着急,商船每到一站不都是要卸货上货,各种交易?这晚上天黑才靠岸,第二天天没亮就要起锚,怎么做生意?
 
原本还想着若是停靠时间长一点,还能下船去看看闵国海上贸易城镇长什么样呢,心里只觉得十分不对劲。但船是人家的,人家想怎么来怎么来,他也不敢多问。瞟一眼忙碌的水手们,也没机会拉住张良问个究竟。
 
不过很快乐连舟就发现,也许张良也什么都不知道。
 
船果然在暮色尽没的时候进了深水港,在一处没有其他船只的码头靠岸,码头只有一队工人在协助拉船,与江州城码头热闹的场面截然相反。一切收拾停当之后,舵楼那边突然响起一声呼哨,水手们纷纷从甲板上各处回到前舱,竟是不声不响自觉的钻进船舱里关上门。
 
张良走在最后面,看见乐连舟还支楞着脑袋张望,狠瞪了他一眼,“快回你屋子去,把门关好,哨声没响千万别出来。” 说完瞄一眼对面,垂下头进了舱。
 
乐连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见陈管事又朝他走来,而舵楼那边黑衣男子正站三层的位置,夜色里一双眼睛竟似在发亮,盯得乐连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叔!” 努力挤出个笑脸。
 
“大侄子如果改变主意要下船就是现在咯。”
 
“不下不下!”
 
“那就快进屋睡觉,工人马上要卸货,别出来挡着添乱。” 语气严肃得很。乐连舟想到张良方才的话,莫名一抖,立马矮身进了屋子,将门关好。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靠岸了么?为什么要清场?水手们这熟练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了,难道是这个时代商船的规矩?陈爽专门过来两次问他要不要下船,方才表情也奇怪得很……不待他继续发散,思维就被外面响起的声音吸引过去。
 
先是咔哒咔哒木板掀起的声音,接着是有人从甲板下面船舱上来的脚步声。是住在下面船舱的商会工人出来搬运卸货了?
 
声音逐渐开始嘈杂,乐连舟凑到门板上,试图从门缝里偷看外面情形,但是门缝太细,外面天色又黑,完全看不清,只感觉外面一直有人来来回回,整艘船体都在微微震动。
 
乐连舟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自从餐刀穿越事件之后他对自己可能遇到的事情下限已经失去信心。这回有没有可能不小心上了一艘黑船?不禁有些后悔,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想要在闵国下船已经不可能,只有期盼能在越国安全下船。
 
靠在门边听着外面动静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安静下来,忽然又响起一声呼哨,跟之前那声一模一样。片刻后感觉隔壁房门打开,水手们出来了,这是要起锚!
 
这一觉睡得还真踏实,乐连舟挺佩服自己,居然在这种环境下还能酣睡,自嘲地甩甩头。寅时起锚,想想离天亮还早着呢,继续睡吧。
 
这时一匹棕红骏马从北边飞驰进入邛岬镇,一路横冲直闯,幸好是在夜里,不然街上少不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闻丞钺勒马停在码头,环视一眼,到处都泊着船,早起搬货的工人干得热火朝天,但从江州来的是哪艘?
 
数日奔波,几乎不吃不喝,中间只在锦闵边境换了一次马,若不是他身上有御赐令牌,过境的时候还得耽搁不少时间,终于赶在船靠岸的日子到了这里。
 
翻身下马,逮着人就问,问了一圈竟然没人知道徐江商会的船到底来了没有。闻丞钺眉心紧蹙,继续朝码头管事的木屋走,终于在抖落一身暴虐情绪之后从管事的那里得知,徐江商会的船租用了最南边那块深水港,只在那边卸货并不会进到这块码头来。
 
闻丞钺丢开管事的领子,转身上马就在码头上疾驰起来。
 
第21章
 
闻丞钺骑马赶到码头管事说的深水港时,港口已经空无一人,一艘庞大海船正缓缓向深海退出。抬手抹一把额上汗水,心里将乐连舟连着徐江商会都狠狠骂了一遍。
 
这次没赶上,下一个停靠点可不是他不要命跑马就能追得上的。眼看大船越走越远,闻丞钺翻身下马,四处看看,从一旁旧仓库卸下几块门板,站到岸边,提起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像是打水漂一样掷出去。
 
下一瞬人已经高高跃起,于空中几个跨步纵向浮木,脚尖落下的同时又一块木板飞出,借力再次腾起,一蹦老远,如此反复几次,木板用光,人已经离岸数里。
 
可惜跟大船还有些距离,而且那庞然大物还在不断加速远去。闻丞钺心里咒骂着,手上却没停,将衣摆撩起系在腰间,望一眼大船方位,一刻不停就动作连贯地扎进水中。
 
虽是南方,但黎明前的海水仍然冰冷刺骨,闻丞钺却顾不上身体感官,只能机械性的朝着大船方向极速游去。
 
船上三角屋子里的乐连舟睡醒一觉之后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睁着眼睛听外面动静,水手们终于重新将大船催进海中之后都纷纷回去补眠,现在这个点,按照现代时间来算,也才早上三点多四点不到。
 
小心打开房门,探出脑袋上下左右看看,万赖俱寂,只余细浪轻轻拍打的声音。乐连舟放松身体,从屋子里钻出来站到船舷边盯着天际似白非白的颜色发呆。
 
看了许久,被晨间海风吹得有些凉,正要转身回屋的时候无意中瞄见船后方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海豚!?” 突然兴奋,这几天一直都有留意,却一次都没见到过群豚逐浪的壮观景象,乐连舟探出大半个身子,却因为角度关系看不真切。
 
立马小心窜上前舱甲板,跑到船体上翘的探板上面向下张望,这回看清了,那哪是海豚,居然是个还在游动的人!
 
落水了?周围没见其他船只呀!
 
眼下怎么办?救人?万一是坏人呢?
 
还是去叫人吧,叫张良?看他怎么说!
 
正要转身跑开,就听见一丝若有似乎的人声夹在海风里飘上来,叫的什么,好耳熟啊,乐连舟再次探出身子,这回听清了,顿时汗毛倒竖,那三个字分分明明!
 
“乐连舟!”
 
闻丞钺在水里累得跟海狗一样,伸着舌头,眼看就要追到那船,突然刮起一阵风,船帆涨满,速度竟是越来越快。眼见好不容易缩小的距离又逐渐加大,闻丞钺却没有更多力气加速。
 
就在这时船舷那边探出个脑袋,闻丞钺习武之人目力极佳,借着船上风灯一眼就认出,那不是挨千刀的六皇子是谁!
 
可那臭小子明明看到水里有人,竟然掉头就走,实在忍无可忍,爆发出全部力量,于巨浪波涛声中喊出那个令人咬牙切齿的名字。
 
“乐连舟!”
 
被“深情呼唤”的人这才看清,水中沉沉浮浮的人竟然是闻丞钺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不过一改往日高冷装逼范儿,如今脸色白得夜里反光的人整一只落水狗。
 
没想到他如此执着,这么远都能追过来,下意识望向已经小得看不见的港口,他一路游过来的?!额滴神,他怎么办到的!不过,闻丞钺现在这样看起来可不妙,感觉随时都要沉下去似的。
 
若是现在有一朵玫瑰花或者随便什么花就好了,他就可以扯花瓣决定救还是不救。
 
闻丞钺就漂在水里望着那处,乐连舟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掉头走了,走了,走了!!!闻丞钺已经怒极反笑,就为了这么个人难道他要交代在这儿?心里拔凉拔凉,冷静下来回首估算离岸边的距离,现在这样,还能游回去吗?
 
正在男人心灰意冷的时候耳尖一动,有声音!
 
转过头,乐连舟居然又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正朝水里抛,还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快,抓住!”
 
原来乐连舟最终还是觉得,他一个新世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二逼青年,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草菅人命,转身回到自己住的杂物间,从角落里找到一团麻绳。
 
看着绳子那头坠入水中,暗自吐出一口气,幸好够长!现在就看那看起来很壮的男人还能不能游过来了。刚才他也想过叫人,但心里对这艘船开始警惕,又想到那神秘的黑衣男子,小胡子陈爽的奇怪行为,惊动了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救人,那闻丞钺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闻丞钺心情跌倒谷底之时陡然发现对方还没有人性泯灭,反弹起来的情绪顿时化为无穷力量,奋力朝着大船游去。几番挣扎之后终于长臂一伸捞住了漂在海面的绳子。
 
绳子那头被乐连舟系在了船舷上,他那点力气是不可能将水中的高壮男人拉起来的,一切都还得靠他自己。乐连舟一直左右观望,祈祷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有人出来尿尿什么的。
 
抓住绳子任大船带着他在水中滑行一会儿,闻丞钺才重新蓄起力气四肢齐上,开始攀爬。乐连舟放哨的功夫抽空往下一看,就被吓到了,这位大哥,您是蜘蛛侠他遗落在海外的兄弟吧!
 
闻丞钺一边施展单绳攀岩绝技,一边还小心避开船体上开窗的地方,最终从离开水面到翻过船舷,乐连舟估算下也不过几分钟。
 
见人已经上来,乐连舟连忙将绳子拉上来团起,这东西不错,没准儿还能用上。做贼似的左右看一眼,拉起闻丞钺胳膊就往自己小屋里带。
 
闻丞钺看着眼前还不到胸口高的门,嘴角僵硬,弯腰进去之后里面简直比监牢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禁斜眼看了乐连舟一眼,六殿下什么时候能屈能伸到这种境界了。
 
“你先坐!” 乐连舟把人让进来,自己在柜子上拿了块黑不溜秋的抹布又矮身出去。
 
闻丞钺侧头一看,六殿下正趴在甲板上清理他从海里带上来的一路水渍,心里之前的怒气顷刻间散了个干净。不过再回头看看屋子,他要坐哪里?哪里可以坐?
 
乐连舟迅速收拾完犯罪现场回来,将门从里面反锁。
 
狭小的空间内两个实际上不太熟的人除了面面相觑相对无言大眼瞪小眼还能干嘛?乐连舟轻咳一声,决定率先打破沉默,“那个……”
 
闻丞钺眉梢一挑,抬眼看他。
 
“你一身海水,不难受么?我这儿还有身旧衣服,船管事给的,凑和下吧。”
 
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这个,闻丞钺先是一愣,继而莫名脸红了。
 
“你怎么了?在水里泡太久不会发烧了吧!你可别病啊,找船医可就暴露了。” 乐连舟很是紧张,他偷偷藏了一个人,要是被发现后果完全无法预料,无法预料的事情在他这里都会变成危险的事情。
 
闻丞钺怀疑地看他一眼,最后似是下定了多大决心似的,牙一咬转过身去开始脱衣服。那样子就像是生怕被乐连舟占便宜似的。
 
乐连舟奇怪地看着高冷男人突然扭捏起来,衣服扒得飞快,穿得也飞快,不过还是让他从后面看到一具堪称完美的男性躯体。肩膀宽阔,肌肉舒展,往下逐渐收束,屁股紧实挺翘,大腿强健有力,随着穿裤子动作抬起的瞬间还能隐约看到卵囊的硕大影子。
 
啧,此间心情,唯有嫉妒羡慕恨可描述之。乐连舟愤愤地想,老子明天就开始锻炼身体,再过几年也能长这样!
 
闻丞钺被身后两道焦灼视线逼得恨不得能眨眼间完成全部动作。他知道六皇子喜欢男人,虽然他自己正常得很,但当明知道对方不正常时还要在对方面前宽衣解带,这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陈爽给的衣服穿在闻丞钺身上十分短小,乐连舟看着英俊大男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突然觉得特别喜感,融合了嫉妒情绪的笑容落在闻丞钺眼里却格外刺眼。
 
这种眼神,这种笑容,要是换在个女人脸上,闻丞钺保不定就直接扑上去了,妥妥的勾引啊!可惜是个男人。不禁又想到在紫烟阁见到那晚,本就泛红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血色。
 
“咳咳,” 清了清嗓子,闻丞钺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跑?”
 
唉,这么快就直入正题,乐连舟无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也不想去做什么六皇子。”
 
“之前你不是已经承认?”
 
“那是你用邵家来要挟~”
 
“你这是过河拆桥!” 闻丞钺找回了以往的高冷姿态,方才的尴尬消散于无形,说起话来气势十足。
 
乐连舟蹭地窜起来,一巴掌拍在闻丞钺头上,压着嗓子,“你他妈这么大声干什么!把人都招来你就爽啦!” 这前舱隔音效果可不好,没见他一直说话都悄悄的么!真是猪队友!
 
第22章
 
猪队友闻丞钺被乐连舟暴起一掌拍懵了,并不是有多痛,而是他活了二十年还从没有人敢直接往他头上招呼过!但看着对方一脸嫌弃回瞪他一眼,凑在门板后紧张兮兮的小样子,心头那股火却怎么都窜不上来。
 
待乐连舟终于确定猪队友刚才那“气贯山河”的一吼并未惊动隔壁水手,矮着身坐回地上之后闻丞钺动动嘴唇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却听对方先一步开口。
 
“我不记得了。” 乐连舟双目蕴着灵气,语气无比诚恳,“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我在紫烟阁醒来的时候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我不认得你,也不知道什么皇子,请谅解一个对自己过去一无所知的人本能的小心谨慎。我不会跟你走。”
 
听了这话闻丞钺却不知道怎么接口。对方承认了,失忆,多可笑也多无奈的一个理由。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脑子里并非一片空白,我似乎知道很多事情,但却不知道这个世界,这里对我来说全是陌生的。” 乐连舟似是而非地将真实揉和进谎言里,越说越起劲,“脑子里有乐连舟这个名字,我需要一个名字,便拿来用了,现在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好吧,连这个疑问也回答了,闻丞钺觉得这个人此刻简直无懈可击。
 
“你这么努力追过来,连命都不要往海里跳,我也愿意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但相比那个对我来说一片虚幻的六皇子,我还是想要继续做这个比较自由的乐连舟。”
 
闻丞钺嘴唇抿成一条线,知道再不说点什么,这人就要盖棺定论,“还没有尝试你怎么知道你会不喜欢不愿意呢?”
 
见对方明显一愣,乘胜追击,“我不勉强你现在就做决定,之前没有料到……没有料到你是这么个情况,既然这样,何不花点时间好好考虑?我也不逼你,只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另一个选择?毕竟,你眼里陌生的世界却是对你十分熟悉,这里有你的亲人朋友,你父皇非常想你。”
 
乐连舟短暂愣过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这男人是在以退为进,什么给他时间考虑,现在两人都在船上,想走也走不了啊!卑鄙狡猾!不过还真会说话,说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反正船要到越国才靠岸,随便你!”  这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乐连舟起身,将闻丞钺换下来的湿衣服捡起来在架子上撑开。
 
谁知对方泡了一晚上水竟然还有力气呱唧。
 
“你不想知道过去的事情吗?虽然对你的私事我也不甚了解,但一些基本的我还是可以给你讲讲。” 闻丞钺试图用这种方式唤起对方过去的记忆。
 
“没兴趣。” 乐连舟一边掸开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回答,看着手里料子极好的衣服,突然好奇,“不如说说你自己?你是替皇帝做事的?干嘛这么卖命,皇帝给你多少银子?”
 
“在其位谋其事,哪来什么银子,” 闻丞钺冷哼一声,“要是没能带你回去,估计还要掉层皮。”
 
“咦?不杀头?” 乐连舟眼睛睁得老大。
 
闻丞钺嘴角抽搐,对方表情怎么这么欠揍呢!“我虽然领职御前侍卫统领,但同时也是荣恩侯的唯一继承人,皇上不能杀我。”
 
“哟,只是个小侯爷?” 乐连舟心想,荣恩侯他听邵天逸说过,那是皇帝身边红人,这男人将来还要世袭爵位,难怪江州城守见了他都要跪咯,随即却装作疑惑地问道,“还以为也是个皇室子弟呢,对着我这个六殿下,你啊我的,没一点恭敬!”
 
闻丞钺太阳穴也开始抽搐了,这句话答不上来。
 
“看来我这个六皇子,要么就是太窝囊手上没权,要么就是做了什么小侯爷看不起的事情。” 乐连舟一边自嘲般摇着头,一边还偷偷看对方表情,“看来我是两样都占咯。”
 
乐连舟说这话时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得闻丞钺牙痒痒,还不等他怼上一句半句,对方又忽然惊奇道,“不对啊,既然我是个窝囊废,为什么还会有人费精力来追杀?”
 
“追杀?” 终于逮住插嘴的机会,不过闻丞钺此刻却一点不开心,眼神如长空紫电,紧紧盯着对面的人。
 
乐连舟一个激灵,“这么紧张做什么,不是没死么!其实也只是我的推测。我是怎么进紫烟阁的想必小侯爷都打听清楚了吧,醒过来之后我看那一身伤,应该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不过后来也没机会去那桃花山一探究竟……”
 
六皇子受伤被紫烟阁带回去闻丞钺确实知道,但具体伤势情况却无从知晓,只知道伤得很重。现在听来只觉得后怕,若是被那些人得手了……
 
“被人追杀不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威胁,” 闻丞钺觉得对方现在连谁是谁都搞不清楚,也不想解释太多,“而是想借你的死铲除对手而已。”
 
他不想解释,乐连舟也不想听,连连摆手,“算了算了,不用告诉我,反正我没想回去做那倒霉的六皇子。”
 
“不过你之前阴阳怪气的说我为了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问完突然想起刚才闻丞钺脱衣服的时候奇怪的神色,难怪了,之前的推测没问题,这原身就是个基佬!还因此被这个高冷男人嫌弃!
 
闻丞钺显然不愿提六皇子以前那些糟心事,这样狭小空间里说这个也分外尴尬。谁知对方万分善解人意,不继续纠结问题的答案,“闻丞钺是吧,这回跟你说清楚你可记着了,老子不喜欢男人!”
 
诧异抬眼,对方表情严肃,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接着道,“以前你们六皇子怎样都是过去时,现在的我只喜欢大胸脯美女,别老阴阳怪气的看老子,恶心!”
 
静默半天,闻丞钺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发现六皇子失忆后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此甚好。”
 
乐连舟皱皱鼻子,心里轻哼一声,“好了,扯了半天,关键的事情还没说,小侯爷,您老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将自己对这艘船的疑惑和盘托出,“你说这是不是有问题?本来还想着继续装孙子到越国赶紧下船走为上策,但你这个时候冒出来……唉……”
 
这种一言难尽的语气,显得他堂堂御前侍卫统领是个只会拖后腿的包袱一样,闻丞钺颇为不满,“发现就发现,他们能拿我怎样!”
 
听听这话,浓浓的猪队友既视感怎么破,乐连舟心里叫苦,面上却十分坚定,“你别乱来!都听我的!这几天你都老老实实躲在房间里面!”
 
就在乐连舟苦口婆心想要安抚熊孩子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对峙的两人身子同时一僵,闻丞钺握紧拳头就要站起来,被乐连舟一把抓住,以眼神示意他躲到柜子里面去,自己起身凑到门口。
 
“谁呀!”
 
“连舟,还没起呢,饭不吃了?” 张良的声音。
 
乐连舟这才惊觉小窗外面已经透亮,跟闻丞钺七扯八扯居然天都亮了!
 
“良子哥,我这就起来,给我留点儿啊!”
 
闻丞钺听着乐连舟瞬间变得无比乖顺甚至有点类似撒娇的语气,心想,刚才某人拍着胸脯说不喜欢男人只是他的幻觉吧。良子哥,叫得多亲热!
 
确定外面的人已经走开,乐连舟才丢给探出个脑袋的闻丞钺一个警告的眼神,“老实点儿,小爷有吃剩的话也给你带点儿回来。” 说完弓着身子将门开开一个很小的缝隙,自己挤着出去了。
 
人一走,屋子里安静下来闻丞钺才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连日来奔波劳碌,在海里游了一晚上,加上心绪起伏带来的精神损耗,一时间只想倒头就睡。扫到柜子里叠着的席子一样的东西,也不讲究了,扯出来铺在地上裹着夹在里面乱糟糟的被团,闭眼。
 
乐连舟出来的时候水手们正聚在一起分食一大锅菜泡饭,张良见人走过来,将特意给他留的一碗递过去。
 
“你的。”
 
乐连舟笑呵呵接过,一屁股坐在张良旁边,学着水手们狼吞虎咽起来。
 
咽下碗底最后一口,有些不好意地伸出碗,“良子哥,还能再要点儿吗?最近也不知道怎地,胃口特别大!”
 
张良斜眼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也不怀疑有他,起身到同伴们中间,替他多讨了一碗来。
 
“昨晚没吓着你吧?”
 
“?” 乐连舟虽然很好奇,但没想到张良居然会主动提起,装傻道,“良子哥说啥?”
 
张良微微一愣,顷刻间又收起表情,露出个笑来,“没事就好。”
 
乐连舟这才恍然大悟般,“啊,良子哥是说那呼哨?果然大商会的船就是不一样,纪律性多强啊,水手干水手该干的,搬货这种累活给专门的人来干,小弟我以前没出过海,这回算是见识到了,听那动静,我才真的相信良子哥之前说的这下面住着上百号人。” 说着还跺跺脚。昨天那动静,何止上百号人,不过乐连舟不会说出来。
 
“呵,那是。” 张良讪讪,突然像是见到鬼一样看看乐连舟身后,仓促走开了。
 
第23章
 
乐连舟回头一看,小胡子陈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这边。心头纳闷儿,他们也没说什么啊,张良这么紧张,反而像是他们俩在搞什么鬼一样。
 
陈爽眯起双目若有所思看了乐连舟几眼,最终却没有走过来,转身朝着另一边去了。
 
乐连舟也没在意,低头瞧瞧碗里剩着大半的菜泡饭,心满意足,小侯爷的早饭get!左右瞅瞅没人注意到他,便将碗勺掩在袖子下面,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的小屋子。
 
跟出来的时候一样,乐连舟侧着身挤进角屋,正想叫人起来吃饭,却见那人跟在自己家似的和衣躺在席子上睡得正香。嘁,还以为跟电视上演的那样古代会点功夫的人都警觉得很呢,这会儿自己都走到他旁边了还没丁点儿反应,这时候要是一刀捅上去……啧啧!
 
轻轻踢一脚,“喂,侯大爷,起来吃饭啦!” 还是没反应。
 
这样都不醒,睡得这么死?乐连舟放下碗勺,凑近了看。只见闻丞钺两腮酡红,双眼紧闭,显得十分难受的样子,嘴唇都干裂出一道道小血口子,隔着一定距离都能感觉到他浑身正散发的热度。
 
不确定地伸出手,手背接触到额头的瞬间又立刻收回来,艾玛,这都跟烙铁似的了!
 
乐连舟就地坐下,这可怎么办,人烧成这样可别交代在这里,就他的认知,古时候发烧感冒都不是小事情,随随便便都是要死人的。眉头拧成个死结,乐连舟盯着高烧昏睡的男人犯愁。
 
他这一路坐船下来,这人怎么追来的?骑马?沿着海岸没日没夜地追?又在冷水里游了一晚上,虽然都是皇命难违,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他才搞成这样。
 
“唉,真是欠你的!” 乐连舟知道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犯愁,他不懂医理,但还是觉得该把人薅起来喂水喂饭下去补充体力才行。这个时候真是无比庆幸水手们的单调的饮食,菜泡饭,现成的“粥”。
 
“小侯爷,侯大爷,起来喝水吃点东西!” 在发烫的脸颊上用力拍几下,见人眼皮要睁不睁,应该是醒了,便一臂抱着他脑袋一手撑着他背将他上半身支起靠在自己怀里。
 
乐连舟先取过装着冷水的杯子让他抿了几口,又端起来菜泡饭,舀起一小勺试着喂到闻丞钺嘴边。
 
换在平时以闻丞钺的功夫当然不会这么睡死过去,这是连日奔波一夜泡水几番担忧的三重夹击之下,一时放松心神给了病魔可乘之机。乐连舟拍在脸上跟扇耳光似的,他才终于稍微醒一些,却感觉全身酸软无力口干舌燥头重脚轻,心里迷迷糊糊叹口气,却也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尽快好起来,有水有饭喂到嘴边,便强打起精神接受对方的好意。
 
喂饭的小心翼翼,吃饭的力不从心,小小半碗菜泡饭竟然废了好些时间,碗见底的时候乐连舟自己就出了一身汗,一半是紧张的,一半是给怀中人发烧时的体温烫的。
 
吃了东西,乐连舟就着姿势又喂了点水才将他放下。简单收拾一下,带着碗勺又出了门。这种长期出海航行的大船,人这么多,肯定是要配船医的,但上船这么多天,乐连舟还从来没见过。而且就算有,也不可能直接叫来给闻丞钺看病,现在能不能暴露还是个问题。
 
在船上乐连舟通共就认识两个人,陈爽他不敢去问,唯有去找张良。
 
风和日丽的天气,船行得十分平稳,甲板上的水手们闲着无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闲聊或是赌钱,当然也有关在舱里蒙头睡大觉的。乐连舟在外面逛一圈没有见到张良,直奔他住的前舱二层,敲响房门。
 
敲第一下没有反应,乐连舟又砰砰敲了两声,里面传出张良的吼声,“谁呀!” 听起来颇有些气急败坏。
 
“良子哥,是我!”
 
屋子里顿时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掀翻了橱柜一样,好一会儿门口才响起从里面开锁的声音,张良有些红润的脸出现在门后。
 
“连舟?”
 
乐连舟微微顿了顿,一如既往绽开笑脸,“忘记把碗勺还回去了……”
 
“就这?给我就行!” 张良接过乐连舟手里的东西,见对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找我有事?”
 
“有点事情想麻烦良子哥帮帮忙。”
 
张良眼睛朝外面扫了一眼,低头笑道,“进来说吧!” 就开门往里让。
 
乐连舟本来见张良屋子里像是不太方便的样子,想着在门口说就行,却没想对方这么热情,不过在屋子里说看见的人少总是好的,便跟着进去。
 
房间他之前就看到过,上下铺,东西乱得很,这时只有张良一个人,味道稍微好一些。不过乐连舟总觉得空气里隐隐夹杂着些不可说的气味,瞬间明白张良之前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干嘛,水手出海就是数月,对着一群大老爷们儿,也挺难的。
 
“咳咳,” 挥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调整出一副略显为难的样子,“良子哥,咱船上可有船医?”
 
“怎么,生病了?” 张良显然没料到乐连舟会问这个。
 
“小弟第一次出海,连着几日吹了海风,可能有些着凉……”
 
“行,我带你去。” 张良听到这儿直接打断他,说着就要起身。
 
“良子哥,且慢且慢!” 乐连舟心想,果然有医生随船,“小弟其实大概还没有真的着凉,只是从小身子比较弱,一着凉就要高烧,凶险得很,所以想提前开点药预防预防!” 边说边很不好意思地抓后脑勺。
 
张良又坐回来,瞅着乐连舟笑道,“这样啊,连舟运气好,你良子哥跟祝船医关系不错,待会儿就帮你讨药去,不过……”
 
“太感谢了!良子哥,这儿有点碎银子,不知道够不够药钱。” 乐连舟自然知道对方的不过是什么意思,连忙掏出之前就准备好的自己身上最小的一粒银子。
 
“够,当然够!不就是点伤风药嘛,多的哥给你退回来。你回去等着,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还退干嘛,剩下的就是小弟孝敬大哥的。”乐连舟一边乐呵呵道谢,一边跟着起身朝门口走。
 
吱喳一声门开了,张良却愣在门口。乐连舟不解,伸头一看,好家伙,陈大管事正面无表情立在外面。
 
“哟,良子这儿还有客。” 陈爽开口冷嗖嗖的。
 
乐连舟下意识缩缩脖子,见张良像是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赶忙凑过去,脸上笑容更加殷勤,“陈叔!您怎么来了,大侄子我刚跟良子哥聊完。”
 
陈爽斜眼,“聊什么了?”
 
“嗨,还能聊什么,良子哥说在海上跑了好几年了,大侄子我好奇,这不是来打听打听那越国风土来了么。” 乐连舟边说边往外挤,“陈叔找良子哥有事儿?那大侄子不打扰您了。”
 
张良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在陈爽面前一个字都不敢说,乐连舟压下心中疑惑,猴子似的窜下楼道,直跑到拐角对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地方才停下。
 
远远听到陈爽好像说了句进去,接着就是房门关闭的声音。乐连舟越想越奇怪,仿佛每次跟张良说话最后都会遇到陈爽,而且每次遇到陈爽,张良都会表现得很不对劲儿,就像他们两个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没有啊!
 
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乐连舟弓着身子,又偷偷摸回二楼。幸好一排船舱外面走道都有围栏,只要贴着围栏不冒头,除非立在桅杆上,不然甲板上的人看不到他。
 
蹲在张良房前,乐连舟小心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想要听清里面的声音,而被他吐槽了大半夜的船舱隔音效果此时也十分给力,里面的对话十分清晰。
 
“你跟那小子走得很近。” 陈爽的声音,不是问句。
 
“陈管事,良子我哪敢啊!” 张良这时的语气语调跟平时判若两人,“那小子不知道怎么的,老是爱找我问东问西……”
 
“哦?都问什么?”
 
“这,这……” 张良开始支支吾吾。
 
“每次都见你们鬼鬼祟祟,说!” 陈爽这一声吓得门外面的乐连舟都忍不住哆嗦,面对面而张良想必更是抖成筛子了。
 
“说!我说!他就天天来问咱们船的结构,哪层都住了什么人,都运的什么货,船上管事的除了您还有谁~” 声音突然停下,大概是张良在打量陈爽脸色,“早上您瞧见那会儿是在问昨晚为什么不准出来,都谁在装卸货物~”
 
屋子里沉默一会儿,又听陈爽的声音响起,“你都老实说了?”
 
“陈管事息怒!小的见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伙儿都知道的就捡着说了点,不然打发不走啊!” 跟着是噗通一声,张良可能跪下来,“良子错了,以为那小子是您亲戚……”
 
听到这儿乐连舟已经有点儿hold不住了,这张良在瞎说什么呢!不过里面突然没了声音,乐连舟知道不能多留,赶忙窜下楼,站在自己屋子外面斜靠着船舷,装作跟平时一样在吹海风看风景。
 
******
 
小剧场:
 
丞钺:我记事以来就从未病过。
 
连舟:你厉害行了吧,快,来再吃一口!
 
丞钺:原来生病也挺好。
 
连舟:去死吧你!
 
第24章
 
这会儿乐连舟不敢进屋子,怕万一陈爽或者张良再来找他,不小心把房间里的闻丞钺给暴露了。于是只有站在离门口不远的风口,有什么都好挡一挡。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小胡子陈爽从二层下来,见到他立在船舷边,只意味不明的看了这边一眼就转身朝舵楼那边走去。而张良一直到陈爽进了舵楼消失不见才跟着下来,直奔乐连舟而来。
 
“连舟你在这儿啊,刚可把哥吓死了!” 张良走过来,又恢复正常腔调。
 
“良子哥,陈管事找你干嘛?瞧他脸色很不好的样子,小弟也吓得不轻呐。” 乐连舟脸上只有微微的担忧,看不出其他。
 
“哎,” 张良似乎在犹豫,一脸关切看着乐连舟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 乐连舟真想揍人,演技如此拙劣,之前他怎么就没看出来!
 
“连舟,哥豁出去了,” 张良凑过来,极小声地在乐连舟耳边道,“陈管事这是看我跟你走得太近,生气了!”
 
“生气?是因为不喜欢自己船员跟外人走得太近?”
 
“不~是,是担心别的男人跟你走得近!” 说完拉开距离,挤眉弄眼地想要将本就暧昧的话衬托得更加暧昧。
 
联想到张良第一次过来搭话时说的那句“小心人财两失”,乐连舟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想表达什么,脸上爬满惊诧并夹杂着一丝慌乱,“这,这怎么会呢!”
 
张良见自己意思被理解到位,眉梢不自觉扬起,但脸上还是挤出担忧的表情,“连舟老弟,哥只能说到这里,你自己小心点。” 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又道,“哥这就去跟你拿药,等着!” 说完转身也朝舵楼那边走去。
 
看着张良远去的背影,乐连舟眼睛眯起,要不是刚才亲耳听到他跟陈爽的对话,这会儿还真要上当了呢。这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本事,真是白瞎了一副好长相。不过张良两边撒谎到底是要干什么,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这几天观察下来乐连舟其实已经确定陈爽正常得狠,对他并没有任何那方面的不轨企图或是不妥行为,说明张良从一开始故意接近自己就是为了散播假消息,故意让他对陈爽心生警惕。
 
而张良每次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看到陈爽都表现得很怕很夸张的样子也是故意的,故意让陈爽觉得他们两个有什么猫腻。如果除去陈爽是基佬这个选项,结合刚才张良关着门说的那些话,这完全是要把“间谍”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嘛!不然一个船客打听那么多商船细节做什么。
 
按这样推测,值得“间谍”出马的这艘船说不准还真有问题。
 
乐连舟真想直接跳海得了,别人穿越都是美好的故事,轮到他就统统变成惨不忍睹的事故!想到屋子里还有个发着烧的“变故”,这日子还怎么过!
 
正独自烦恼着,乐连舟没注意张良居然都已经回来了。
 
“连舟,还站这儿呢,不是说吹不得海风吗!” 张良熟人般抬手揉了一下乐连舟额头,另一只手上下抛着一个纸包。
 
“良子哥,这么快!” 乐连舟忽地回神。
 
“呐,药在这儿。” 张良将药包递过去。
 
乐连舟脸上露出欣喜,接过药包,打开一层,里面却不是想象中的中草药,而是一个个小纸包,有些不解,“良子哥,这个药要怎么煎?厨房可以借给我用吗?”
 
“哈哈,你不懂了吧,在船上哪有功夫煎药,这都是磨好的药粉,直接合着水喝就行。不过祝船医说了,要是没病的时候还是少吃。”
 
这么高级!乐连舟长见识了,本来都做好心理准备要去跟屋里那位当苦力煎药呢!这回直接有药粉,省事了!
 
“良子哥太感谢你了!这回小弟我可以放心吹海风看风景了!” 开心是真的,表情非常自然非常到位。
 
“跟哥不用说谢!” 张良特哥们儿地大拍胸脯,一挥手,“有事再找哥啊!” 便朝着甲板上的水手们走去,大概新得了银钱,要去赌一把。
 
乐连舟又站了会儿,确定不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个陈管事之后才小心地回屋。他必须要有所准备,不然就真的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但一切的前提是让这个会功夫的小侯爷快好起来,人身安全就全指望大个子保镖了。
 
药包一个个分得很规整,一份就是一次的量,乐连舟用很少的水将药粉兑了,将闻丞钺叫醒喂着喝下去。整整一天乐连舟就这么守着时昏时醒挺尸状态的闻丞钺,醒来的时候喂水,时不时擦擦额头的汗水,隔几个小时喂药,直到傍晚,张良又在外面喊吃饭才起身出去。回来的时候依然顺回来多的一碗,伺候着病人吃下去。
 
夜里,迷糊了一天的人终于意识回笼,闻丞钺睁开眼睛,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乐连舟的药固然有用,关键还是闻丞钺本身体子好,加上两顿饭都没落下,才好得这么快。
 
虽然还有些发酸,但手臂肌肉已经能够聚力,闻丞钺撑起身子,发现了贴着自己睡在旁边的乐连舟。
 
船舱本就不大,乐连舟的房间更是小之又小,铺了席子的地板睡闻丞钺一个刚刚好,再加上乐连舟就显得有点挤。但就这么点地方,乐连舟不可能上甲板上去吹夜风,守着守着困得不行便挤了个缝隙睡在旁边。反正他心里坦荡,根本不觉得这种情况下两个男人睡在一起有什么不妥。
 
闻丞钺看着贴在身边的人,少年修长的大腿很不客气的搭在自己腿上,睡着的侧颜额头光洁鼻子挺翘,梦中不知道遇见什么好事,唇角微微上扬,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
 
白天虽然发烧,但闻丞钺还是知道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六皇子亲力亲为伺候了他一天,轮廓冷硬的嘴唇抿起,眼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乐连舟像是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支吾着翻了个身,从原来的侧卧变成平躺,原本搭在闻丞钺身上的腿挪到一旁,另一条腿伸伸又踢了上去。
 
由于占地方的人坐了起来,空间顿时大了许多,乐连舟迷蒙中胳膊也舒服地伸展,手臂顺势随意一搭,爪子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闻丞钺身体比例大概上下六比八的分界位置。闻丞钺疲惫的身子攸地绷直,也许是梦中惯性使然,乐连舟无心却作恶的爪子还猫踩奶似的捏了捏,继续嘴角含笑地打着小呼噜,全程都没睁眼。
 
闻丞钺是个二十出头的正常雄性,虽然也是标准的性别男爱好女,但夜色迷蒙中直接被人抓住要害还是一件既尴尬又刺激的事情。特别是要害的主人已经很久没自给自足过,而抓住要害那只手的主人在月色下睡得雌雄莫辨分外撩人,于是两人贴近的温度不断蒸腾,小丞钺不可抑止地坚挺了。
 
其实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乐连舟梦中几经建设终于向G杯女神伸出了禄山之手,果然不愧是全民望之津流的绝世胸器,上手一大坨,绵软有弹性,一只手简直包不住,捏一捏,唔,好满足!咦,怎么还会变大?手感不对啊,刚才还软软的呢,怎么变硬了!再捏一捏,不对,这是什么!还我G奶,奶,奶,奶……
 
“呐啊啊啊啊啊!” 乐连舟梦中的呐喊脱口而出成模糊的音节,满头大汗睁开眼睛,偏头,“你、你、你醒了?”
 
手上用力想坐起来,这手感,这是神马!“唔啊啊啊!!” 果断缩手,捂住自己嘴巴!
 
闻丞钺讪讪看着旁边的人醒来后还不忘掐一把,却又立刻捂嘴,耳朵竖起肉眼可见的前后动了动,像极了警觉的野猫,果然几息之后就见他肩头松下来,长吁一口气,喃喃自语,“艾玛,吓死我了。”
 
乐连舟是在庆幸自己突然的嚎叫没有惊动隔壁的水手,确定没事之后回过神来就无可避免的跟旁边的人面面相觑。呃,刚才好像抓到了什么不明物体,好尴尬怎么破!
 
不过乐连舟是谁,转移话题小能手有木有,况且现在连对话都没有,更是小菜一碟。于是闻丞钺又见旁边的少年安静下来,一双眼珠子亮晶晶滴溜溜转,最终抬起那只爪子,按在了自己额头,同时冷静出声,“嗯,不烧了,药管用。”
 
“多谢。” 闻丞钺同样冷静,开口有些沙哑,那是烧的。
 
乐连舟坐直身子,背靠在后面木墙,曲起一条腿,“不用,我需要你快点好起来,因为我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闻丞钺其实下面还支着帐篷,不过御前侍卫统领的心理素质杠杠滴,面上比乐连舟还淡定,完全无视客观物理形态,元神仍然是冷面男人,声音自带冷气,“怎么?”
 
乐连舟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低声说出,“所以这艘船比之前我怀疑的估计还要麻烦,姓陈的恐怕不会轻易放我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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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丞钺:嗷,老攻我的第一次就被人摸去了……
 
连舟:毛线!这也能叫第一次?!
 
丞钺:舟舟也是第一次吧?
 
连舟望天:……
 
丞钺拍案而起:!!格老子滴!你这爪子还摸过哪个龟儿子!
 
远在他乡的邵天逸默默举手,却被乐连舟一把按下去:别瞎凑热闹!
 
第25章
 
听乐连舟说完船管事和那个姓张的水手之间莫名其妙的对话,闻丞钺陷入沉思。前天晚上乐连舟就说过这艘船很奇怪,不是不相信他的话,而是觉得颇有些不可思议。一艘商船能有什么猫腻?唯一可能有问题的就是船上的货物。
 
但锦禹地大物博国泰民安,今上治国虽严,但对港口商贸是极力支持的,也并不像前朝那样对盐粮等物资有过多管制,货物问题就只有走私咯,但这完全没必要!
 
想来想去还是问题不在“船”上而在“人”上的可能性最大,闻丞钺忍不住打量面前唇红齿白的少年,“你确定那陈爽没其它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乐连舟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当即恼羞成怒,极其顺手地一巴掌又拍在对方脑袋上,一字一顿道,“老子不是断袖!”
 
加上前夜,这是闻丞钺第二次被面前这人往脑袋上招呼了,心头火气完全无法控制,身体先于理智反应,在乐连舟手还来不及收回去的瞬间出掌,狠狠钳住对方手腕,“你这手再不分轻重乱拍,我可以连着袖子帮你一起断了!”
 
“嘶!”手腕上一阵闷痛,闻丞钺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冒着凶光,声音犹如从冰窖中穿透而出,乐连舟心想,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啧,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念邵天逸那个怂包呢!
 
“放开!你就这么对当朝六殿下动手!”
 
“六殿下不叫乐连舟。” 闻丞钺眼睛危险地眯起,嘴上依旧冷冷的,不过最终还是松了手。
 
乐连舟撇撇嘴,心里吐槽这人不是烧了一天么,脑子倒没烧坏,真可惜~
 
“直觉,直觉告诉我陈爽绝对没那意思。”  这是回答之前闻丞钺的疑问。
 
闻丞钺很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的话题转移,沉声道,“还有数日才能到越国,先容我探探虚实。”
 
“等你彻底好了再说,别关键时候掉链子被人逮到!要是船上真有什么猫腻,就算你武功再好,一两百号人车轮也能轮死你!”
 
乐连舟看看小窗,“明晚看情况吧,甲板上的水手风平浪静的晚上大多都在舱里,不过舵楼顶层是一直有人轮班的,要想潜入舵楼那边得要小心。”
 
闻丞钺眉心收紧,默默点头,又见对方略歪着头接着道,“最麻烦的还是下面,” 乐连舟以手指地板,“不知道船舱里的情况,人数肯定不少,要想一探究竟不暴露几乎不可能。”
 
“你说得对,住在下面的工人互相之间必定熟知,外人轻易混不进去。”
 
狭小空间里的二人一同陷入沉默,信息不对等,做什么都被动。
 
良久,闻丞钺突然重新躺倒,“算了,先恢复体力,实在不行靠近陆地之后你跟我一起悄悄跳海。”
 
乐连舟眉毛竖起,“谁要跟你跳海!” 游泳他是勉强没问题,但那仅限于五十米的泳池,还是累了脚一踩就到底的浅水区。
 
似乎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心虚,闻丞钺嘴角牵出一抹没甚温度的笑,“放心,跟着我不会让你淹死。”
 
“谁要跟着你!” 乐连舟忍不住腹诽,谁要跟你来you jump,I jump,以为你是杰克呢!不对,他也不能是肉丝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懒得多话,乐连舟愤愤躺下,发现旁边的人大爷似的躺得横平竖直,自己还只能憋屈地侧躺,只恨不得穿回两天前将发羊癫疯救人的那个乐连舟给拍死。
 
再次醒来的时候乐连舟发现自己成了树袋熊,整个人都挂在闻丞钺身上,脑袋还很舒服地拱在对方颈窝里!这一惊非同小可,不过乐连舟还是拿出死过一次的淡定控制住了脱口欲出的惊呼。
 
不能让姓闻的发现!
 
先将搭在对方身上的腿小心挪开,再把横在对方胸口的胳膊收回来,轻轻撑起身子,脱离对方怀抱。坐起来悄悄转头回望,幸好,这人应该还没彻底恢复,不然肯定早醒了。
 
左右瞅瞅自己这“头等舱”,乐连舟憋不住无声叹气,他这睡相如此这般狂野,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哟!难不成以后要调个头睡?那样的话岂不是睡着了会抱着闻丞钺的臭脚丫子乱蹭!
 
呃呃呃~大清早的自己把自己恶心到了。乐连舟甩甩头站起身,悄悄出了门,晚上的事晚上再考虑,先去搞早饭是关键。哎,这种需要养家糊口的辛酸是怎么回事?
 
乐连舟仔细关好木门之后原本“睡得正熟”的闻丞钺悠然睁开眼睛,嘴中喃喃,“本侯爷不跟你计较。” 嗯,看在条件确实艰苦的份上。
 
这时候水手们正好聚集在一起吃得热火朝天。接连数日早已习惯船上清淡饮食的乐连舟一走近人堆就发现了今日不同往常。
 
“好香!” 乐连舟萎顿的心情陡然回春,拨开比平日积极数倍围着大锅的水手们,一眼就看到站在最里层的张良,“良子哥,今天有肉!?”
 
张良捧着个碗,一手正往里面舀着红澄澄的红烧肉,闻言抬起头,见是乐连舟,也回了一个眉飞色舞的笑脸,“不吃肉哪来力气干活!”
 
太好了,这简直是意外的惊喜,本打算清汤寡水菜叶叶撑到下船的乐连舟受不住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猴急地将自己的碗递到张良面前。
 
无论何时何地,有关系能走后门总是幸福的,比如此时此刻,还在排队的水手们碍于张良的面子都不得不接受乐连舟插队。张良特别关照地给了他两大勺,还凑到乐连舟耳朵旁边小声且迅速的说了句,“哥再给你留一碗,吃完还有。”
 
听到这个乐连舟顿时将张良之前跟小胡子陈爽打小报告的仇都压了下去,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帅小伙儿越看越亲切,“多谢良子哥!” 这会是由衷地笑得见眉不见眼。
 
原本他还想着水手们难得有肉吃,肯定不可能像之前那样还能给闻丞钺留出一碗来,恐怕得回去跟他共享手上这碗,张良这么一说,所有心里负担都烟消云散,碗里的肉都是自个儿的,哈哈!
 
捧着香喷喷的肉,乐连舟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蹲在地上开吃,入口肉汁溢出,满嘴留香,满足,太满足了!狼吞虎咽几口,差点没噎着,想着统共就这么点,还是细嚼慢咽省着点吃吧。
 
嚼着嚼着乐连舟突然惆怅起来,不就是口肉吗,这品相这口味,搁在现代就是个勉强能吃的水准,他居然吃得像是人间珍馐似的,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唉。
 
如此时而开心时而哀叹,将一碗肉消灭干净的时候甲板上已经安静下来,水手们早就吃完散了。乐连舟站起身,跺跺脚准备去找张良要那碗专门给他多留的肉,就见对方朝着自己走来,却是两手空空。
 
“吃完了?好吃吗?” 张良大步走近,眼睛一直注视着乐连舟,脸上带着笑意,却跟往常有所不同,似乎还夹杂着隐隐期待。
 
“诶,太好吃了!” 乐连舟绕着张良走一圈,假装楞头楞脑到处找寻,“良子哥说给小弟留的肉呢!不会都被大伙儿分干净了吧!” 声音拖得懒懒的,很是失望的样子。
 
“咳,你良子哥说话当然算数,还留在锅里温着呢,碗带上,跟我去取。” 张良说着就揽过乐连舟削瘦的肩头,状似兄弟勾肩搭背般亲密地朝着舵楼那边甲板走去。
 
“厨房在那边儿?小弟一直以为在下面呢!” 乐连舟发现张良正带着自己前往“禁止接近”地带,被红烧肉暂时压下去的怀疑重新涌上心头,脚步不由得开始放慢。
 
张良轻笑两声,淡淡答道,“嗯,在前边儿。” 步伐却越迈越大,貌似随意揽在乐连舟肩头的手开始用力,竟像是胁迫似的挟着他继续向前。
 
这太不对劲儿了,乐连舟又不是傻子,其中肯定有问题,张良要带他去哪儿?眼看舵楼越来越近,乐连舟下意识开始挣扎,“哎,良子哥,小弟我肚子突然不舒服,大概是吃太多,我这还是不去了吧。”
 
张良脚上不停,手上不松,甚至看都不看乐连舟一眼,“不舒服?” 声音轻飘飘的,听得乐连舟不住寒颤。
 
不知是紧张还是心理作用,说着说着还真的觉得不舒服起来,却不是肚子,只感觉胸口闷闷的,脑袋开始越来越沉,神经闪电般抽了一下,乐连舟突然明了,他这是被下药了!可惜药效来得太快,神经没来得及闪第二下就全城停电般暗了下去。
 
张良感觉臂弯下的人渐渐软下去,一手飞快接过乐连舟手上碗筷,箍在他肩上的手迅速移到腰间将人搂紧。乐连舟身子轻,张良带着他一点不吃力,步伐沉稳丝毫不见慌乱,没几步就走进舵楼阴影里消失不见。
 
此时甲板上人不多,根本没人会注意角落里的动静,就算有水手见到这一幕也顶多以为是哥俩感情好,不会有丝毫怀疑。
 
******
 
小剧场:
 
闻丞钺怒其不争脸:一碗肉就把你拐走了!
 
乐连舟委屈星星眼:那可是肉!
 
……
 
闻丞钺:粟咖你听到没,小宝贝儿要肉!
 
粟咖:你先闻闻肉味儿,乖啊~
 
第26章
 
张良扶着乐连舟停在一扇门前,毫不犹豫叩响房门,这里虽是舵楼最底层,但门开在楼道内侧的一处隐蔽位置,因与周围木色无甚区别且光线昏暗,不仔细看很容易将其忽略。
 
片刻后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小缝,后面露出一张阴沉沉的脸。小胡子陈爽从门缝中打量外面二人,见乐连舟果然中了迷药,此时头歪在张良肩窝上昏睡不醒。
 
“没人看到?”
 
“您放心。”
 
陈爽将门开大些,又朝楼道外张望几眼,确定无人跟来才将张良二人让进门内。
 
这是张良第一次进陈爽的这个隐秘房间,因为水手们都以为船管事的房间在舵楼二层。而确实大多数时候陈爽都是住在楼上,只有特殊情况才会用到这个不起眼的房间。
 
房间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单人架子床,一条茶几,两把椅子,加上墙角的矮柜,再无其他。陈爽指一指床,示意张良将人放到床上。
 
张良将人放下后就老实地站在一边,见陈爽盯着乐连舟看了半晌,最后还伸手在他脸上重重拍了两下,似乎在确认人确实昏过去了。
 
终于确认完毕,陈爽一捋胡须,眯起眼睛改而打量张良,“良子上我这船也有些时候了吧?”
 
“快三年了。” 张良脸上写满恭顺与忠诚,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在为即将得到的重用而兴奋激动。
 
陈爽略微点头,开口却带着浓浓责备,“你可知道这次险些酿成大祸!” 见张良身子明显怕得一抖,才放缓语气道,“不过你也算是将功补过了,不管他是何居心,敢在我陈爽的船上偷鸡摸狗就该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张良一直垂着头,听到这儿小心抬起眼,“陈、陈管事打算如何处置?”
 
“怎么?舍不得?”
 
张良似乎禁不住陈爽的两眼精光,赶忙哆哆嗦嗦地解释,“小的哪敢,全凭陈管事处置,小的、小的只是觉得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就喂了鱼实在可惜……”
 
陈爽盯住对方良久不语,就在张良额头开始冒出冷汗的时候却蓦地哈哈大笑,“良子你这么心软,今后怎么帮我做事?”
 
听到这话,张良压在心口的巨石总算落下,陈爽这是终于肯接纳他为自己人了。上船近三年,终于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张良愿此生追随,马首是瞻!” 少不了要表决心,张良直接双膝跪地。
 
“好,良子你是个聪明人。” 陈爽伸手虚扶,让张良起来,“至于这小子,你且放心,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不会让他去喂鱼。先将他抱起来。”
 
张良不明所以,但还是上前将软倒在床上的乐连舟打横抱起。之后就见陈爽坐上去,伸手在床边摸索,突然地板发出不大的隆隆声,像是有机关开启。
 
接下来张良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爽将轻巧的架子床挪开,床下地板上开出了一个方洞,有木梯通往甲板下面。他知道勾联甲板上下的出入口,却没想到陈爽的房间里还藏有一个特殊通道!
 
陈爽对张良的吃惊表情很满意,“这就吃惊了?以后还有更多东西,你会有机会慢慢知道。”
 
张良明白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今天陈爽刚刚接纳自己,不可能一下子就将老底全揭给他一个下人看。脸上仍然保持一半惊讶一半敬畏的表情,“张良定不辜负陈管事信任!”
 
“嗯,看你今后表现。抱着人跟我来。”
 
陈爽率先从木梯下去,张良抱紧乐连舟,小心调整角度,带着人穿过地板,来到甲板下面。张良只去过甲板下第一层,而且只是最外间跟厨房的人交接而已,这回跟着陈爽却是走的另一条道,直直穿过第一层,第二层,来到甲板下第三层。
 
走出木梯小间,外面守着四个侍卫打扮的人,张良当然从没见过。为首一人见陈爽出现,只微微点头,不像其他水手船工见到他那般恭敬。
 
“陈管事怎么这个时候来?” 侍卫头头打量一眼张良以及他怀中的乐连舟,眉头一扬,“呵,哪儿弄来的?不是还有两日才到越国?”
 
陈爽没理对方的问题,朝张良歪歪头,吩咐道,“将人交给方头。”
 
张良听命将乐连舟送过去,侍卫头头立即示意一个手下将人接过。
 
“上面已经知会过,老规矩,方头把人看好就行。不打扰了。” 陈爽显然不喜欢跟守卫们打交道,一脸公事公办表情欠奉。将乐连舟交接出去后就领着张良沿远路返回。
 
整个过程来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良甚至来不及看一眼他们要将乐连舟带去哪里。不过船就这么点地方,甲板下一共四层,按照张良这两三年的了解,这种商船最底层都是装满沙石,俗称压仓,控制吃水深浅的。商船甲板下第二层第三层一般都是装货物和食物等补给,甲板下第一层才是人居住活动的地方。
 
方才那条通道看不到外面什么情况,但至少可以肯定下面第三层也是有人活动的!乐连舟应该会被暂时关押在第三层,甚至最底层!张良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但面上还必须保持冷静,陈爽还在面前。
 
“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都仅限于你知我知,不该问的别问,今后我会慢慢让你接触更多,你只要知道这是商会的秘密就行。” 这是陈爽对刚才发生的事情的交代,张良明白他现在还没有问为什么的资格,只有面带忠诚地沉默点头。
 
……
 
闻丞钺知道乐连舟是出去吃早饭的,而且必定会悄悄给自己也带一碗菜泡饭回来。可是左等右等,小窗外面的日头都过了头顶还不见人回来,联想到船管事和张姓水手不对劲儿的地方,闻丞钺终于开始紧张起来。
 
可是现在大白天,甲板上必定有人,他不可能贸然出去,只有等到入夜。希望不管乐连舟遇到什么情况,对方不至于大白天就杀人抛尸。
 
坏思绪一旦开了个头就抑制不住地朝更坏的方向发散,闻丞钺不自觉握紧拳头,整个人都绷直起来,竖着耳朵关注门外的风吹草动。
 
终于熬到暮色降临,甲板上动静小了很多,又是一个和风之夜,水手们早早就回了船舱。
 
闻丞钺于黑暗中睁开眼睛,伏在门板上探听片刻方才小心拉开房门,先只露出很小个缝隙,确定附近没有人影之后才从门后闪出,一身黑衣于夜色中犹如矫健猎豹沿着船舷朝舵楼方向窜去。
 
乐连舟说过,船管事和那个只露过一面的年轻男人都住在舵楼,是首先需要探查的对象。果然舵楼顶层的指挥室灯火辉煌,有人影走动,闻丞钺尽量压低身子,让自己融于船舷阴影中绕到舵楼朝海有窗那面。
 
这一面几乎没有可以下足的地方,只有踩在围绕一圈的船舷护栏上移动,闻丞钺很快摸清舵楼底层,这是舵工的操作间,透过窗棂可以看到三两个舵工正在打瞌睡。
 
闻丞钺仰头观察片刻,忽然一个纵身轻巧地跃上二层,手抓住一处突起的木浮雕,脚抠在底层窄檐上,稳稳停住。面前的房间应该是船医住的地方,整墙的药柜抽屉,案几上称药的铜称,磨药的磨子摆得整整齐齐,靠一侧的床上有一睡着的老头儿应该就是船医。
 
沿着窄檐慢慢朝另一侧挪动,下一个房间占了四个窗口,一间寝房,没人。旁边起居室点着明亮油灯,一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边喝茶边看着类似账本的东西。小胡子,应该就是乐连舟说的船管事陈爽了。闻丞钺眉心微蹙,人不在这里。
 
如法炮制跃上三层,左侧是一间神堂,供有海神像。右侧是另一个大套间,寝房也没人,闻丞钺正要移到旁边看起居室情况时突然瞥见窗口一块绣有银线的黑色衣角。有人正站在窗前!幸好闻丞钺谨慎,没有冒然露头,不然这下就跟对方对个正着!
 
站在窗口的人似乎在欣赏海上星夜,良久,直到闻丞钺抠住浮雕的手指头都开始发麻的时候才听到一阵脚步声,那人终于离开窗沿。
 
趁此机会闻丞钺摆动身子迅速跃到窗口另一侧,露出一只眼睛打量室内。方才的黑袍人正是乐连舟提到的年轻男子。借着室内灯光,闻丞钺看清年轻男人的脸,霎时一道霹雳在脑海中闪过,是个认识的!
 
这人名叫金留,上一次见到的时候他在当今三皇子平王麾下做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听乐连舟描述,船管事陈爽在他面前都要点头哈腰。
 
徐江联合商会?难道竟然是平王的产业?就算如此,一个武将为何派出来跑商船?闻丞钺心里波涛翻涌,面上却十分沉静,知道这里不能多呆,乐连舟不在舵楼,也不可能在水手们住的前舱,那就只有甲板下面了。
 
闻丞钺犹如黑猫一般三两下悄无声息落回底层船舷,沿着原路返回,经过通往甲板下面入口时还特意望了一眼,甲板上虽然人少,但入口处却人影攒动,显然守了不少人在那里。只有先回屋子里再从长计议。
 
第27章
 
乐连舟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张良给他下的什么药?毒药?他死了?不会又穿越了吧?虽然这一遭经历操蛋了点,但相比起来他还是愿意老老实实呆在一个地方,他不喜欢穿来穿去啊喂!
 
片刻后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乐连舟尝试睁开眼睛,眨一眨。
 
是在夜里么?好多星星,啊,别晃!老子晕!视线缓慢聚焦,乐连舟登时汗毛倒竖,艾玛,这哪是星星,全是一双双黑不溜秋闪着森森寒光的眼睛啊!吓得他赶忙闭上眼皮,这是穿到恐怖片里了?丧尸片?乌压压的脑袋凑在一起盯着他是要闹哪样!!!
 
乐连舟难得鸵鸟一回,心里默念我看不到你们,你们也看不到我……谁知反复这两句几次竟像是清心咒一样真让他冷静了下来。
 
身子感觉到摇晃,像是在船上,船上!他还在船上没有死!蓦地再睁开眼,这回有了心里准备,那一双双眼睛看起来视觉冲击力大大减弱。
 
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眼睛们并不像是第一次看到那样阴森森的样子,而是写满好奇与关切,仔细瞧瞧,眼睛的主人们竟然都是十四五的男孩儿!只不过个个面黄肌瘦,于是眼睛显得尤其突兀。
 
“你、你醒了?” 其中一个看起来个头稍大的孩子试探性开口,不知道是正处于变声期或是生病的原因,嗓音嘶哑难听,但隐隐能听出些许稚嫩。
 
乐连舟猛地坐起身,围着他的男孩儿们顿时反应迅速地弹开,不过受条件所限,也只是将脑袋挪开而已。他这才发现,自己双脚系着麻绳,两脚中间只有很短一截,勉强可以移动脚步,绳子那头跟周围的男孩儿脚上串成一串。
 
两只手腕也被麻绳绑在一起,只能动胳膊和手指,而周围其他孩子待遇也跟他一样。
 
乐连舟四下看看,他们坐着的地板有些潮,周围散发着奇异的酸臭味,天花板极低,就算他们个子不高站起来也需要弯着腰,整个开敞的空间大概有篮球场那么大,四周有散落的沙土袋子,角落里有架木梯,连着天花板,那里应该是出口。
 
而篮球场那么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都是手脚被捆坐在地上的男孩儿,目测竟有接近两百人!难怪感觉那么不舒服了,这么小的空间,这么多人,空气不畅加上这里应该是船最底层,在水上摇晃不停,乐连舟心里已经有数,原来这就是小胡子陈爽他们的秘密,原来这艘船是做人口生意的!
 
这么多男孩儿是要运到佤国?那里有这么大市场?为什么不在锦禹或者闵国卖掉?谁会买这些半大孩子?无数问号爬满乐连舟脑袋,上辈子精通算法的大脑也有点运转不过来了。
 
刚才开口的那男孩儿用手轻轻碰了碰乐连舟,“你没事吧?”  在他看来,这新来的这少年昏睡好久,一醒来就神神经经,简直比他们这些被关了好些日子的人还奇怪。
 
乐连舟这才反应过来,周围都是活生生的信息资源啊!
 
“没事,多谢!我叫乐连舟,快十七了,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面对被拐儿童,取得对方信任的第一步就是自报家门。
 
男孩儿犹豫片刻,果然开口,“付覃,十六了。”
 
“你跟我一样大?!” 乐连舟有些吃惊地脱口而出,然而立马就后悔了,自己这身子发育得好那是因为皇家子弟营养肯定不差,这里的孩子多半是家里条件不好才落到人口贩子手里的,发育不良情有可原。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你,” 乐连舟看看周围,“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自己是不小心上错贼船,被骗吃了迷药……”
 
付覃显然没将乐连舟的失礼放在心上,反而因为对方相似的遭遇产生共鸣。
 
“我也是,赌气逃家出来,被人骗来的。他们有的是家里卖过来的,有的是流浪儿,大部分跟我们一样,被拐的。”
 
乐连舟想起来中间在闵国那次上货,“你们都是从哪里上船的?锦禹?闵国?”
 
“我们都是从徐州上船的,他们是后来闵国上来的。” 付覃说着下巴朝另一侧角落方向抬,示意乐连舟那一群是闵国来的。
 
乐连舟顺着那方向看去,果然后上来的一拨明显不如一开始上船的锦禹人那般适应,惊惧地瑟缩成一团。
 
“知道咱们这是要被送到哪里吗?”
 
付覃摇头,他只知道如果乖乖的不吵不闹,每天都会有人送一次干粮两次送水,没人敢多问。
 
乐连舟本来还想问外面有多少人守着,不过估计这些男孩儿也不知道。
 
早上张良肯定是趁他不注意将迷药下在了他的红烧肉里,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船舱最底层不见天日无法分辨时辰,闻丞钺现在怎么样了?不见他回去肯定担心死了吧,虽然只是为了他的身份而不是为了他这个人。
 
乐连舟发现身处逆境无依无靠的时候竟然生出些怨妇情绪,真是有的没的!话说回来他武功那么好,人也不笨,肯定能想办法来救自己!
 
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老是将自己处于被动的境地可不是好习惯,乐连舟决定一边等待救援,一边积极自救。
 
……
 
闻丞钺在甲板上侦查一圈,人虽然没有找到但也不算是毫无收获,他需要静下来捋清头绪。趁四下无人,回到房前,推开房门身手敏捷地闪进屋内,却没想到有不速之客已经等在里面。
 
无人的小屋原本应该昏暗一片,此时却点着一盏小油灯,一人盘腿坐在地上,被摇晃的灯光衬得影影绰绰。闻丞钺先是一惊,却立刻镇定下来,来人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造访,显然不是来找麻烦的。
 
坐在地上的人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穿着一身水手的粗布衣裳,肤色较深,五官端正,眉眼却柔和中隐隐透着锋利,不容小觑。
 
“张良?” 会出现在这里,结合乐连舟最近的经历,排除先前在舵楼那边见过的金留和陈爽,就只剩下这个名字了。
 
张良眉尾几不可察地上挑,似乎没想到对方一下就将自己名字叫破,然而意外只是一瞬,下一刻就笑了起来,“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若是在雍州,或者换个时间地点,小侯爷肯定不屑于自报家门,但他也是混过几年江湖,知道江湖上的规矩,对方笑脸迎人,自己就不能拿乔,“闻丞钺。” 再说,知道小侯爷名字的人不多,也不怕暴露什么。
 
“闻兄功夫好生了得!” 张良这是由衷地赞叹,入夜后他就一直盯着这边,果然没等多久就见乐连舟的房门打开,出来个身手矫健的黑衣男人,那一路飞檐走壁的功夫很明显自己打不过,不得不让他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原本张良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乐连舟房里的人处理掉,他好不容易才熬到陈爽接纳,这个时候出任何乱子都有可能失去陈爽对他本就不牢靠的信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闻丞钺不理张良的废话,直接开口确认。这人知道在暗处盯梢,最重要的是竟然没有被他察觉,可见对方功夫也不弱。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乐连舟屋子里藏了个人的?
 
张良嘴角含笑,“闻兄应该是两日前的夜里上船的吧?连舟心思细,将甲板上的水渍都擦干了,却没注意到船舷外面。这几日都不曾下雨,那日晨间我就发现不对劲。后来连舟每顿必多要一碗饭菜偷偷摸摸带回屋子来,明明没有生病却来问我要风寒药,我便猜测屋子里还有一人。”
 
“他人呢?” 对方聪明,而乐连舟不够聪明,暴露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现在人去哪里了?张良突然现身肯定不是过来打个招呼寒暄一下就完的。
 
“小弟我是来报信的,连舟被陈爽陈管事关起来了。” 张良收敛了笑意,“早上陈爽出现说给水手们加了肉菜,还亲自动手分饭,我就觉得不对劲,闻兄可能知道,之前我也提醒过连舟小心陈爽。我不放心,便一直远远盯着。”
 
“没想到陈爽还真的在他的菜里动了手脚,我上前去的时候他人已经晕过去,但是当着陈爽的面我无法救他,只能顺水推舟假意效忠,想着回头再想办法救人。”
 
话音一落屋内瞬间沉默。
 
闻丞钺站着,张良坐着,隔着昏暗的灯光对望,交错的视线有如实质,噼噼啪啪在中间激烈碰撞扭打成一团。
 
闻丞钺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耻的人,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煞有其事的,要不是乐连舟偷听到过他在背后跟陈爽的对话,现在他恐怕还真要上当。当然此时此刻他也无比佩服自己竟然还能沉得住气没有直接扑上去将人“一刀两断”。
 
而张良也愈发觉得自己没有盲目出手的决定真是太明智了,乐连舟这位神秘的朋友,不仅身手了得,心理素质也是上佳。只有先稳住他,再慢慢找机会干净利落地下手。
 
第28章
 
张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僵局,“闻兄莫急,连舟暂时并无危险。其实小弟还有内情相告。”
 
“你说。” 闻丞钺决定若是听到任何不满意的,就直接将这人丢下船去。
 
“小弟我本是冀州人,家中父母去得早,三年前带着唯一的亲弟前往徐州讨生活,那天结了工钱,本要带着弟弟去吃顿好的,谁知不过替他买串糖葫芦的功夫转眼人就丢了……”
 
说到往事张良神色戚戚,闻丞钺却不买账,“再说些无关紧要的,小心我不客气。”
 
张良自嘲般笑了一下,“后来多方打探,知道当时徐州有一伙混混,专门拐骗孩童,我杀过去的时候弟弟已经被转手,说是有人专门在收十几岁的小男孩儿。”
 
说着抬眼看向闻丞钺,“我辗转调查数月,终于摸到一点蛛丝马迹,怀疑弟弟的失踪跟这徐江商会专门去南洋的商船有关。”
 
“所以你是专门混进来探情况的?” 闻丞钺顺着这话结合乐连舟之前的猜测,大概知道这艘船是干什么的了。只是,这跟金留,跟平王有什么联系?或者说有钱有势的平王为什么会做起这种生意?
 
“两年零十个月。” 张良吐息沉重,“陈爽他们做事十分小心,直接接触‘货物’的船工都是他们的心腹,外围的水手舵工根本无法碰到内里。不过小弟我会些功夫,潜伏两年多,也不算一无所获。”
 
“至少我确定就是这艘船定期在徐江二州将锦禹少年运出海,中途有时还会在闵越两国收人,最终会在佤国‘卸货’,之后被送去哪里,干什么,就无从得知。我粗略算过,这两年多,少说也运出去数千甚至上万人。”
 
“不过最近上面似乎开始着急,以往好歹还会真的运出去好些正常货品,从海外换回钱物,但这次我发现船上几乎没有真货,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遮掩过去。”
 
“你下去过船舱?” 闻丞钺突然打断。
 
“没有,只是观察,” 张良说着观察,却指的耳朵,“连舟有告诉你吧,装卸货的时候除了他们的心腹,其余人都要回避。这一趟,除了在江州上了点真货,其余声音都不对。”
 
“哼,你一口一个连舟叫得亲热,却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当做货物关押起来?”
 
听对方这么说,张良似早有所悟一般,郑重起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双目赤诚,两手抱拳道,“我承认!今早在撞破那一瞬,心里起了要利用连舟博得陈爽信任的心思,所以……所以才顺水推舟向陈爽缴了投名状。但我发誓!小弟在船上第一次见连舟就觉得亲切,一直将他视作亲弟一般,这次也是打算一有机会就将他救出来!”
 
“哦?那你现在有了计划?” 闻丞钺当然不会相信张良真的有心要救乐连舟,这样的人随时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现在演得忠肝义胆,谁知道心里藏着什么龌龊。
 
“是,若没有闻兄出现,我会再等合适的机会弄清这些人的去向,找到我弟弟,再把他和连舟一起带出来,但那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毕竟要是贸然行动,我苦心潜伏的三年就都白费了。现在有闻兄在,你我二人完全可以先将连舟救出来!”
 
“你知道下面有多少守卫?不会天真的认为凭二人之力就能来去自如吧?” 闻丞钺轻哼一声,眼神没有离开对方脸上片刻。
 
“多亏连舟,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舵楼那边还有一条直通船底的密道,咱们不用跟下面的上百号船工正面冲突,只要悄悄进入密道,制服最底下两层的守卫即可。”
 
张良这话就纯属瞎编,之前跟着陈爽也只是走到了密道出口,见到守在门口的四个人而已,最底下两层到底有多少守卫,他根本没把握。
 
“你打算何时动手?” 闻丞钺神色有些松动,似乎信了他的话。
 
“还有两日就将抵达越国,跟在闵国时一样,入夜靠岸黎明起锚,这次估计也会有新‘货’上船,靠岸离岸前后戒备都比较森严,我打算在离开越国之后趁看守松懈之时动手……”
 
“不。” 闻丞钺再次打断,“在靠岸前或是靠岸后在越国动手,将人带出来我们立即下船。” 离开越国之后动手,就算将乐连舟带出来除非跳海,不然也无处可去,变数太大,保不准张良又是打着利用完就扔的主意。
 
张良嘴唇抿紧又松开,半晌终于点头,“那好,后天晚上吧。让我先想想怎么布置一番。”
 
“等你消息。” 闻丞钺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人。
 
张良才略显尴尬地站起来,临出门又转身道,“这两天我会给闻兄送饭,白日里请务必不要轻易行动。”
 
闻丞钺嗤笑一声,“那先多谢了,不过闻某行走江湖多年,饭菜里有没有加料还是能分辨的,不用在这方面动心思。”
 
“闻兄说笑了。” 张良维持着脸上的完美表情,转身开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屋内屋外的两人同时变脸。
 
张良的面具终于绷不住,露出阴狠神色,只恨不得立即就将闻丞钺掐死,可惜还要假意逢迎,还有两天,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处理掉呢?他可没真的打算将人领到密道中去。
 
至于乐连舟,今后他要是找到弟弟,若是顺手的话倒是可以一起带走。
 
而闻丞钺也彻底阴沉下脸来,这小子说了这么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是一句都不敢轻信。
 
不过仔细分析开来,理清楚想想,有两点应该可以确定,这商船是贩人口的,还有就是一定有一条直通底层的密道,不然大白天的陈爽怎么避开甲板上那么多无关人士将乐连舟送到底层。他也不认为张良真的会帮忙,恐怕靠岸前他就会原形毕露。
 
……
 
黎明来得太快,黑夜被挤走之后,一只白鸽伴着云霞飞来,悄悄落在了破浪前行的大船上。
 
金留伸手抓住白鸽,轻抚它柔滑的脖颈,从赤红的鸟爪上取下一小卷黄纸,手放开后白鸽乖巧地停在窗沿。看过纸上信息之后男人微微蹙眉,稍得片刻取过纸笔写下“计划提前,速来。”一行字,将纸截下卷成细条绑回鸽腿上。
 
有节奏地摸两把信鸽脊背,白鸽得到信号,轻跳两下,扑扇着翅膀飞远。
 
没多一会儿,房门被敲响。
 
“进来。” 金留知道是陈爽过来例行汇报。
 
果然,小胡子陈爽推门进来,不过没等他开口,金留就将手中的黄纸递过去,“通知舵房转向,直接南下,不在越国靠岸了。”
 
陈爽最恨金留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每日还要请安似的过来点卯,此时劈头盖脸来这么一句,整得他很是莫名其妙。
 
接过那黄纸一看,顿时心惊,越国的点子被挑了,“货”也没了,好吧,这次确实不能再去,早些南下也不错,只是少了一次补给,只有靠提速来弥补了。
 
“小人这就吩咐下去。” 弓着身子将黄纸放回桌面,陈爽唯唯诺诺退出门。
 
清晨刚热火朝天忙完的水手们像驴子一样,又被抽得动起来,舵工忙着调整舵角,指挥室里打瞌睡的人开始重新观测水文司南,甲板上的负责风帆的水手最是辛苦,爬上爬下调整角度,只因管事吩咐了,全速向南!
 
于是甲板上所有人都知道越国已经成为过去时,最开心的当然是张良,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思考怎么解决闻丞钺这个大麻烦。
 
趁送饭的功夫,张良将航线变更的消息告诉了闻丞钺,没想到对方竟然反应不大,只是淡淡答应将行动推后并催促他快些查探好需要的消息。
 
对于闻丞钺来说反正没有指望张良能帮忙,而原计划靠岸越国的时间太仓促,他也没把握能顺利将人带走,现在这样也好,大家一起虚与委蛇,他自己暗中策划救人。
 
而最辛苦的莫过于在船底过了一夜的乐连舟,这回居住条件是直接从“头等舱”降成了“货舱”。
 
手脚被缚直接睡地板不说,要“吃喝”等了一天一夜还没等来,要“拉”幸好暂时没存货,“撒”倒是撒了一次,墙角有个“马桶”,一人尿尿需要一拨人跟着一起僵尸大挪移,不然就只有为本就又潮又臭的环境做贡献添砖加瓦。
 
角落里挂着的油灯随着船身起伏左右摇晃,本来还想来个“奴隶大作战”的乐连舟又饿又渴又累又晕,充分体会到曾经在电视上看到那些自己怒其不幸哀其不争的底层人民无力抵抗霸权压迫的心境,不是不想,是没力气啊!!!
 
底层人民深情凝望了一天的木梯那边终于传来响动。挨着乐连舟的付覃突然来了精神,使劲儿捅了捅他,小声道,“来了!这次会有饼和水!”
 
乐连舟撑起身子,跟所有人一起翘首以待。果然,木板被揭开,光线射下,一个身材高大的守卫先爬下来,碍于条件限制,不得不弓着腰撅着屁股,斜挂在腰上的长剑杵到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
 
第29章
 
高大守卫虽然姿势不雅,但是脸上的凶恶一点不减,足够震慑一百来号毛还没长齐的小子们,见所有人都规规矩矩之后,守卫才朝上面打了个手势,有工人端着吃食下来。
 
乐连舟盯着入口处,本以为这接近两百人的吃食,肯定很壮观,却没想一共只下来了四个船工。为首的船工拖着个大箩筐,里面装着凌乱不成型的一堆大饼,瞧着干巴巴也没丝毫热气,心里忍不住叹气,付覃这小子说是干粮还真是又干又冷又硬。
 
后面三个船工分别一手提着泛黄的大提壶,跟现代用来浇花的水壶差不多,一手拎着个小一点的箩筐,里面摞着大口海碗。幸好有碗,不然乐连舟真觉得他们会被当成杂草一样直接被“提壶”灌顶了。
 
看着工人开始分发大饼和海碗,乐连舟脑子里“叮”一声点亮个一千瓦的灯泡,碗!要是能偷偷藏起来一个,岂不是可以用来割断绳子!
 
于是付覃目睹了乐连舟瞬息间从奄奄一息萎靡不振到精神勃发跃跃欲试的转变,只觉得这个跟自己一样年纪的少年一双眼睛比天上的启明星还要闪亮,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女人也没有!
 
可惜启明星持续闪亮了没多久就黯然销魂下去,乐连舟真想来个景涛式咆哮有木有!你们这些船工要不要这么敬业啊!居然发碗收碗还带数数的!想偷偷藏一个怎么这么难啊!
 
海碗不是一人一个的,而是五人分一碗水,乐连舟是五人组里最后一个。此时他一边埋头小口啜水,一边抬着眼皮观察从前面开始边报数边收碗的船工,他妈的!老子豁出去了!
 
伸长舌头舔干碗底最后一点水汽,佯装手腕被捆手指不灵活没能拖住大碗,“哐啷” 一声闷响,于是乐连舟翻起白眼,这他妈是什么碗!品质要不要这么出色!居然摔不破!
 
碗落地的声音吸引了守卫的注意,远远飞射过来两道堪比利剑的眼刃,吓得乐连舟一个哆嗦,挤出个笑脸,点头哈腰,“不好意思对不起,手滑,手滑!”
 
边说边伸手去捡地板上的碗,乐连舟还真不信邪了,趁着半支棱起身子捡碗之际,再次佯装脱手。这回角度力度控制得当,“哐当” 一声脆响,海碗应声而裂,且裂开得颇为抽象。
 
乐连舟这下舒坦了,脸上调整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嘴里连连告饶,一边还状似慌乱地伸手去收拾碎了一地的陶片。
 
大个子守卫这回没有止步于甩眼刀,直接撅着屁股怒气冲冲地挪了过来,不管乐连舟正扑在一摊碎陶片上,抡起一巴掌就朝他脸上扇了过去。
 
这是预料之外的,没有被压迫过的乐连舟怎么知道“不规矩”的后果这么严重,那一巴掌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当时就破了,一边脸颊高高隆起,嘴里喉头泛起腥甜。
 
不过这副身子里住着的是个成年男人的灵魂,就算肉体被摧残,精神还虐待,顺着被打得歪到的势头,乐连舟手上翻飞,将一小块陶片拨到衣摆下面用腿压好。
 
那守卫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气,又提腿想踹,可惜层高有限,那气势恢宏的一脚没能发挥出应有的力道,只堪堪踢到乐连舟腰上,将他踹离碎碗的波及范围。
 
“仔细收干净!” 守卫冲最近的船工吼道,那船工立即窜过来小心清点碎片,不过有了守卫方才的发怒,船工大概也有点紧张,大致拼凑出海碗形状后就将碎片全部收走,没有发现被乐连舟藏起来的那一小片。
 
奴隶们的进餐时间十分短暂,没一会儿小子们就将石头般的大饼分食干净。四个船工收拾好东西离开,守卫最后还狠狠瞪了乐连舟一眼,才嘭地一声关好盖板,船底空间又昏暗起来,剩下挂在角落里那盏小灯摇来摇去。
 
付覃这才敢拉起侧伏在地上的乐连舟,声音仍然嘶哑且颤抖,“连舟,你没事吧?”
 
乐连舟将嘴里分泌的大量唾液和着鲜血咽下去,这种条件,任何水分都不能浪费,缓了几缓才冲付覃咧嘴一笑,“没事!顶多有点脑震荡。”
 
换成旁人,半张脸红肿青紫成那样再咧嘴笑那定是妥妥的恐怖片,放在乐连舟脸上却只是让人觉得心疼,付覃看得呆呆的,不过显然不像某已经脑震荡得口不择言的人,还是有理智的,“什么震荡?”
 
呵呵,乐连舟自嘲,真是给拍傻了,“没,就是有点晕乎乎的,你看这个!”
 
付覃顺着乐连舟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他大腿挪开,衣摆下面藏着一片碎陶,登时变结巴,“这、这……”
 
“嘘!”  乐连舟顶着肿脸笑得吃力,“悄悄的,现在还不能用。我们等!” 需要瞄准一个足够长的时间差才能开始行动。
 
乐连舟是有野心的,他看过了,这里虽然都是半大孩子,但十四五岁的男孩儿不是柔弱无力的小姑娘,况且这里有接近两百号人呢!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把人手脚都捆起来的原因,他们也怕“奴隶”们造反不是!
 
古代小孩子没见过世面,胆子本就小,加上背井离乡沦为阶下囚,大多没了反抗的意志。他们需要一个精神领袖!
 
乐连舟想过,他自己想要跑,出去就是被上面的上百精壮船工一人一根指头戳死。但是两百号小男子汉想要反抗,那就是不错的战斗力!
 
咱们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不是?
 
人和需要他来煽动,等他割断所有绳子,再鼓吹鼓吹基本就有了。另外还有甲板上并不知晓这底下的勾当的水手们,也许也是可以发展的生力军。
 
然后,其实他们也挺占地利的,这一层出口只有一个,外面就算有上百精壮他也必须一个个下来不是?只要计划布置得当,完全有胜算。
 
还有天时,按照计划,明天傍晚船就会在越国靠岸,必定会有新的一批小“奴隶” 上船,到时甲板下面大多数船工守卫肯定都会上去帮忙,这个时候出乱子什么的,嘿嘿!
 
乐连舟越想越起劲儿,脑中无数细节犹如他最为熟悉的代码,环环相扣,一层推一层。程序编好之后,再回头看看,有没有bug?嗯,确实不能太乐观,而且还要顾及这么多孩子的性命安全,他可不想让所有人成为他逃脱的垫脚石。
 
好吧,一盆冷水泼下来,还需要重新将计划打磨打磨。乐连舟又忍不住想闻丞钺,要是他能在外面来个里应外合,那该多好。
 
……
 
闻丞钺躺在小角屋里伤了一天一夜脑细胞。而此时距离乐连舟被带走已经两天。
 
船不在越国靠岸,要等到佤国又是好些天,乐连舟被关在下面能不能受得住?虽然他貌似失忆了,但好歹也是皇家血脉,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了十六年,怎么能受这种苦?
 
不行,不能再拖,必须速战速决,但整艘船就他孤军作战,甲板下的敌方势力不详,地形地势不详,简直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沾。这群该死的贼,这此回去之后定要请旨亲自领兵肃清这股歪风。
 
想到杀贼,闻丞钺脑中电光闪现!暗骂自己发一次烧怎么脑子变傻了,怎么没想到擒贼先擒王呢!
 
船的老大是谁?金留。要是直接绑了金留,下面的人会乖乖听话么?但是金留是认识他的,当然也见过在雍州城“声名远播”的六殿下,若是暴露那就意味着金留的命留不得。
 
闻丞钺自认不是冷血滥杀之人,他的目的只是救出乐连舟,至于金留跟平王背地里在搞什么暂时轮不到他来操心。那个陈爽呢?若是绑着他,悄悄从密道下去将乐连舟带出来不让金留发现貌似也是可行的。
 
若是败露,实在不行也只有找上金留,毕竟金留和六殿下比起来孰轻孰重显而易见,况且他偷偷摸摸在这里做这种有伤天和的勾当,也算死有余辜。
 
想到这儿闻丞钺一个打挺坐起来,所谓快刀斩乱麻,不拿出御前带刀侍卫统领的威风来,难道要等着张良这等两面三刀的奸诈小人从中浑水摸鱼?
 
现在刚过晌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甲板,水手们都龟缩在前舱里避暑。闻丞钺从门缝里观察良久,外面连个鸟影都没有。舵楼顶层守着的船员也不甚敬业,各自找了消暑的手段偷懒。
 
暗道一声天助我也,闻丞钺抓紧随身佩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出前舱。陈爽的房间他那天探过,这次不用走窗,他直接大摇大摆穿过空旷甲板,迈上舵楼二层在陈爽门前停下。
 
“砰砰。”
 
陈爽正在午后小憩,蓦然被敲门声惊醒,暗骂一声谁这么没眼力见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不过船上无小事,抱怨归抱怨,却也披上外袍起身开门,门外却站着个凶神恶煞的陌生男子。
 
第30章
 
“你是谁?” 陈爽小眼睛眯起, 心想难道是方头下面他没见过的侍卫?船航行在广袤大海上,谁也不会想到船上会突然出现个外人。
 
闻丞钺朝屋内瞟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 这才牵起一丝冷笑,“你不用知道。”
 
淡淡的话音刚落, 陈爽还来不及勃然大怒就被唰唰两下封住穴道,眼看着陌生男子推开他走进屋来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
 
乐连舟脑震荡那股劲儿在休息一天之后终于过去, 现在慢慢冷静下来。想要等在今晚越国靠岸的时候制造混乱的计划被淘汰, 他必须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那么就不能等到晚上再行动,越狱计划不可一蹴而就但也必须先把自己武装起来!乐连舟决定要打持久战,先来两个俘虏,要吃要喝填饱肚子再说!最好因为他的提前发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许还能让他们放弃越国的“货”。
 
下定决心之后乐连舟手抓住陶片, 摇醒旁边昏昏欲睡的付覃, “小覃子, 手伸出来。”
 
付覃迷迷糊糊将手腕送到乐连舟面前,就见他开始用陶片一点点割自己腕上的麻绳, 顿时清醒, “连舟, 你要行动了?!”
 
“嗯,不等了,来,配合我动动手。” 乐连舟眼神专注得可怕, 付覃觉得一点点割开麻绳的不是陶片而是他的眼刀。
 
一人动“刀子”,一人动腕子,付覃手腕上的麻绳很快就被磨断。乐连舟将陶片递给他,示意付覃给他松绑。二人你帮我我帮你,手上脚上的绳子都被割断。
 
恢复自由之后乐连舟示意付覃继续给周围的伙伴们割绳子,自己站起来朝油灯那边走去。接近两百人手脚被捆,只有小小一个陶片不知道要磨到猴年马月,乐连舟脑震荡那会儿就看中了那盏油灯。
 
取下油灯后乐连舟走回原地,“小覃子,你专门割手腕上的,脚上的交给我。”
 
说完就用油灯的小火苗对准旁边一孩子的两脚之间,这种捆绑方法脚与脚之间隔了一定距离,不怕皮肤被火苗灼伤。
 
果然火用起来比陶片麻利得多,火焰虽小,但灼断一截麻绳只需要不到半分钟。不过也需要小心谨慎,预防麻绳着火,不然人还没出去就被自己烧死了。
 
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人脚上的束缚都被解开,几个男孩儿还自发的轮流接替付覃给其他孩子割手上的绳子。乐连舟见差不多是该做群众动员的时候了,便弓着身子站到中央,轻轻嗓子,压低声音开始演讲“我有一个梦想”。
 
“大家好,我是乐连舟。” 我为自己代言!乐连舟心里很想加上后面这句。
 
“不好意思,请大家暂时容忍我这副猪头样子,其实我本来长得还可以。” 孩子们很安静,这句玩笑没有收到预期中活跃气氛的效果。
 
“咳咳,不过我并不觉得挨这下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因为这是我为了自由而积极迈出的一步,为了自由有什么苦什么伤是不能忍受的?”
 
乐连舟严肃起来,一指还在付覃手中来回磨擦着割绳子的那块陶片,“瞧,那就是我的战利品!”
 
张开双手,叉开双脚,“瞧,我双手不再被捆绑,双脚不再被束缚!”
 
“但这还不够!上面的人把我们从家乡掳走,将我们像牲口一样关在这里,还要把我们卖到未知的地方做牛做马。我们可以忍气吞声默默接受命运的不公,但是我们也可以奋起反抗,为自由而抗争!”
 
乐连舟指指自己红肿的脸颊,“也许代价是这个,也许代价更大,甚至付出性命,但我不后悔,因为逆来顺受等来的只有惨剧,但拼搏抗争却有可能迎来新生!”
 
“我们有两百人,我们是年轻的男子汉,为什么要像娘们儿一样任人摆布!” 乐连舟越说越激动,不用演技,他此刻的目光就是无比坚毅,要说服别人,必须先说服自己。他是真的热血了。
 
显然小男子汉们被这番十分现代化的说辞戳到了点,一双双眼睛都燃起了火焰,乐连舟扫视一圈,就知道古代的孩子是纯朴血性的,呼,理科男能说到这一步也算不错,悄悄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还需要跟小战士们沟通作战计划。
 
傍晚时分船工会下来送今天的第二次水,他们必须在守卫下来的瞬间群涌而上把他撂倒,抢过长剑和佩刀,将他绑做人质。然后守住唯一的入口,来一个收拾一个,顺便开始谈条件,要吃的喝的。
 
乐连舟不怕他们不妥协,当然人质估计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但他们两百人是商会的货物,要是饿死了,上面的人可担不起责任。再来他们在船最底层,要是惹毛了直接用刀凿地板,看他们怕不怕!有的时候简单粗暴才是硬通货!
 
终于所有人绳子都解开,乐连舟开始指挥战士们收拾战场,将还能用的绳子集中起来,还有角落里的沙土袋子全都挪到出入口下面的梯子旁边堆成个战壕,就等傍晚一战!
 
……
 
成功控制住陈爽的闻丞钺好整以暇地坐在太师椅里,眼睛却一直盯着被点穴后僵直站立不动的人。
 
“别猜了,我只为乐连舟而来。”
 
陈爽闻言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咔咔声响,似乎想说话。却因为穴道被封,只能发出些气声。
 
“想说话?我怎么知道要是解开穴道你会不会大喊大叫?” 闻丞钺站起身,在陈爽房间里来回转悠,最终停在壁橱前面,“呵,收藏不少。你说你一个船管事,藏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毒药做什么?”
 
闻丞钺拿起一对小瓷瓶,“荣华散?连这好东西也有!” 说着从贴有黑条的那瓶里抖出一丸,慢慢朝陈爽走去。
 
陈爽眼神里爬满惊恐,身子不能动,但开始幅度极小的发抖,眼看陌生男人捏着药丸直接塞进自己嘴里,手捏着下颌一张一扣,药丸滑进食道。
 
“既然你有这药,应该知道解药需每十二个时辰服用一枚,连续服用三枚才能解毒,否则肝肠寸断而死……” 闻丞钺当着陈爽的面将贴有白条的解药瓶子打开,全部倒出来只留了三枚放回去瓶中,其余全部从窗口丢到了海里。
 
“这三枚药我就暂时代你保管了。” 说完手势翻动,解开陈爽哑穴。
 
“咳、咳,你!你是乐连舟什么人!怎么上来的!”
 
“这就不劳陈管事费心了,现在就叫人把乐连舟带上来。”
 
“就算我把乐连舟放了,你们哪儿也去不了!” 陈爽不知道闻丞钺底细,还试图死撑。
 
“放心,我们哪儿也不去,就住在陈管事屋子里,有你吃的就有我们吃的,只要一靠岸,我们自行离去。”
 
陈爽只觉得头大,想了想道,“下面看守只认我,要提人需要我亲自去。”
 
闻丞钺当然不会让陈爽离开自己视线,也不打算给他机会反制,“陈管事仔细想想,真的没有人能够代替你走一遭?” 说着抽出随身佩剑轻轻摩挲,“话说回来我也不一定要等荣华散毒发……”
 
剑都搁在脖子上了,陈爽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有!有!我有个船员叫张良的,跟我去过一次,守卫头头见过他,应该没问题。”
 
闻丞钺满意地将长剑从脖子上挪到腰间,“叫他去。” 说完又解开陈爽身上穴道。
 
陈爽被剑尖抵着,不得不开门出去,在楼道里对着甲板上走过的水手喝一声,“叫张良来见我!”
 
得令的水手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跑回去传话。没多久房门再次被叩响,闻丞钺重新将陈爽下半身穴位封死,自己站在门后,从里面将门打开个口。
 
张良正很是纳闷儿下午这个时候突然得到传唤,就冷不丁看到门后面站着一脸凶相的陈爽。
 
“陈管事有何吩咐?”
 
陈爽手上递出一把钥匙和一个私印,“去把乐连舟提上来见我,从那天的密道下去,方头见过你,就说上面要提人,加上这个印章应该没问题,旁的别跟他废话。”
 
闻言张良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喜,陈爽让他自己下去提人,还把钥匙和私印都交给他,是要试探他么,真是个好机会!当即笑开了花,“小的马上就去!陈管事您坐着等!”
 
张良小跑下楼,一边用钥匙打开隐秘房间,一边在心里盘算,等会儿一定要利用这次机会看看下面的构造!在床边摸索到机关,顺利打开密道入口,张良很快来到甲板下第三层,这次出口的守卫也是四人,但不见方头。
 
“几位大哥,小弟张良,奉上面的意思来提个人,方大人见过我,呐,这是陈管事的印信。” 张良自谦地开口。
 
守卫反复确认,见印信没有问题,其中一个便跑开叫来了他们老大,方头一见张良果然有印象,却很不耐烦,似乎将对陈爽的不满转移到了张良身上,开口像是在发火,“怎么又来了?要提谁?”
 
第31章
 
“回方大人, 就是前日里小的跟陈管事一起新送下来的那小子,上面指名要人。”
 
“关了那么多人,谁认识你说的那小子!” 方头明显是在找茬, 不过这正遂了张良的意思。
 
“小的不敢劳烦方大人与诸位大哥,可否让小的自己去认?”
 
张良态度极好, 一口一个大人,跟陈爽平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 方头上下打量他几眼, 最终对一个手下打个响指,“你带他去。”
 
“多谢方大人!”
 
张良跟着那个守卫往前走,出了密道之后才是真正进入甲板下第三层,却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余光瞄一瞄,发现这里其实没有什么守卫,诺大的空间堆积着很多货物, 不过都用灰布罩着, 不知道下边到底是什么。
 
没一会儿来到一个不大的隔间, 里面有两个带刀佩剑的守卫坐在桌边闲聊,见有人来立刻站起。
 
领路的守卫朝那两人摆摆手, 示意无妨, 转身指着角落对张良说, “就这儿,你自己下去认好人带上来。别动到其他人的绳子。”
 
张良不住点头,朝守卫所指方向走去。
 
……
 
视线调回海上,就在张良拿着钥匙跑下楼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被南边飘来的一团黑云遮得严严实实。大船转瞬间被极速攀升的湿气笼罩, 狂风骤雨欲下不下,黑沉沉压在头顶直让人窒息。
 
舵楼顶层正躲懒的船员们浑身筋骨松散地从躺椅上爬起来,啐骂一声这破天气要么晒死人要么吓死人。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伸个懒腰站在了望台前,正要敲响铜钟示意水手们做好迎接大雨的准备,手却突然停住。
 
“赵、赵头儿!” 小船员尖细的嗓音蓦然响起,却颤抖得厉害,仿佛见到了什么狰狞怪物。
 
被唤作赵头的汉子站过来,一巴掌拍在小船员后脑勺上,“叫魂呢!” 顺着小船员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犹如被定身了一般,嘴巴大大张着合不拢,下一刻却陡然回神,抓住小船员手里的锤子死命敲击铜钟。
 
“当当当当当……”
 
“接着敲,不要停!” 赵头拽过小船员,将锤子交过去,自己转身朝外面跑,边跑边大吼,“海盗!是海盗!”
 
金留在听到钟声的时候就站在窗前,远远看到了蒸腾雾气之后破风而出的巨大战船,桅杆上飘着绣有金青色弯刀铁钳的旗帜。
 
不过金留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轻叹一口,喃喃道,“来得倒快。”
 
“海盗?” 与此同时舵楼二层陈爽房里的闻丞钺听到外面的喧哗,眉心紧蹙站在窗前,看着极速迫近,船身两侧各开有十个炮口的海盗船,有些难以置信。
 
闻丞钺回身盯着陈爽,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应有的恐慌,那表情顶多有点惊讶罢了。若有所思地又转向窗外,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战船虽开有炮口,但此刻大炮并未伸出,显然不是战事一触即发的模样。
 
一丝流光闪过瞳孔,在眼角化为星点隐去,闻丞钺对着陈爽玩味道,“你的主人这是想要玩儿把大的?”
 
舵楼二层三层的门同时推开,从金留房里跑出个侍卫,直冲下楼朝甲板下跑去。闻丞钺则侧身站在廊柱后面视线一直跟着那个侍卫。
 
没一会儿金留的侍卫从甲板下出来,还带出几个人将舵楼下面围住。却没有人来通知陈爽,似乎陈爽这个时候本就应该安安稳稳呆在房间里等事情结束。
 
而被钟声和喊声惊动的水手们从前舱鱼贯而出,被外面压抑的气氛搞得像是没头苍蝇一般,或是互相交头接耳,或是倚在船舷上望向那从没见过的庞然大物。
 
更多的人聚集到舵楼下来,嚷嚷着要陈管事出来,毕竟船上大小事都是陈爽在管,遇上海盗自然要他出面主持大局。可惜水手们根本无法接近舵楼,就被带刀持剑的侍卫挡在外围。
 
很快甲板下面踏步声隆隆响起,竟像是闷雷逼近,水手们齐齐看去,就见平日里只在甲板下面活动的船工们整齐列队而出,各个却是手持兵器。
 
“太好了,咱们也是有人有武器的,什么海盗!不怕他!” 水手中间有人开始欢呼,人群镇定下来,顺从地随着持械船工的指挥聚到甲板中央。
 
闻丞钺从廊柱后居高临下,看到的可不是船工带着武器保护手无寸铁的水手,而是一群明显训练有素手持军队制式武器的大兵,将待宰羔羊圈在一起,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刀剑伺候。
 
而那海盗船呢,此刻已经近在咫尺,上面却全无风吹草动,似乎并不着急过来烧杀抢劫。闻丞钺心里暗叹,幸好乐连舟被关在船底,不然此刻岂不是也跟水手们一起被围着等待一场屠杀?
 
……
 
时间再回到片刻前,甲板下第三层,得到允许的张良正要揭开底层盖板,小隔间外面忽然跑来一个侍卫,“方头有令,都上甲板去。”
 
领着张良过来的侍卫一顿,随即恍然大悟般,“来了?”
 
从外面跑来的侍卫点点头,“快,家伙带上!”
 
隔间里的三个侍卫具是精神振奋,左刀右剑佩戴整齐就要跟着往外走,见张良一脸懵懂愣在那里,匆忙间也没忘记交代,“你自己下去,出来记得将入口锁好。兄弟们很快就回来!”
 
张良来不及多问,人已经跑没了影。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呵,这算是天助我也么?正好仔细瞧瞧这下面都藏着些什么玩意儿。他先蹑手蹑脚走到外间,掀开之前看到的灰布,想要一探究竟。
 
灰布揭开之后张良呆了,没有什么珍奇货物,堆得满满的全是闪着寒光的兵器。整个第三层全都堆满了,可以供应足足一只军队的武器储备!
 
呆了片刻,张良回过神来,先把乐连舟带出来再说,陈爽还等着!
 
急步走到盖板前,拨开锁扣,抓着把手掀开,下面黑洞洞一片,从房间里漏下去的灯光只能超亮几乎垂直向下的一截木梯。张良皱眉,人就搁这种地方关着?回身从桌上拎起油灯,背过身小心扶着梯子下去。
 
在船底“备战”良久的乐连舟一听见入口上方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就号召小战士们各就各位,顺手把那盏油灯也熄灭了。可等了半天,只听上面脚步走动,却没人下来。
 
正在纳闷儿之际,上面又是一阵杂乱脚步声,随之又是一阵寂静,然后咔地一声,入口盖板被人掀开。
 
来人不像是以往那个大个子守卫,见船底黑暗,还带着一盏油灯,攀着梯子下来。不管是谁了,乐连舟朝埋伏在木梯下面的小伙伴发出号令,就见两个半大小子举着一大包鼓鼓的沙土袋趁来人还未转身就狠狠朝他脑袋砸去。
 
嘭地一声闷响,张良头被砸歪过去,攀着梯子的手滑脱,整个人朝一侧摔倒,油灯也捏不住飞了出去。乐连舟眼疾手快,窜上前将油灯稳稳接住,不然这东西要是摔碎,带着火的灯油流出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张良人刚倒地,抱着脑袋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声熟悉的嗓音大喊,“一队捉拿人质,二队守住入口,三队支援!”
 
然后一群人蜂拥而上,拳脚都往张良脑袋肚子上招呼,直把人揍得动弹不得才有两人拿着绳子过来,将其手脚反绑,并且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上一团臭布。
 
乐连舟没去管人质那边情况,全神戒备地盯着入口,却发现后面没人了?!怎么回事,外面的人呢!?
 
等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没丝毫动静,乐连舟牙一咬心一横,朝人质这边喊,“一队,他的武器呢,给我!”
 
“没武器!” 不知是谁应了一声,随后又立即补充,“只摸到一把小刀。”
 
“没武器?” 乐连舟心底诧异,提着油灯走过来一看,好家伙,这鼻青脸肿的不是张良是谁!他怎么下来了?不过张良现在的定位是仇人,乐连舟只觉得天理昭昭这么快就让他报了仇。
 
没武器小刀也行,乐连舟握着个“水果刀”,将油灯留给伙伴们,自己摸着梯子就往上爬,探头一看,是个小房间,门开着,里外都没人!
 
“小覃子,带两个兄弟上来,其他人看好人质原地待命!” 乐连舟迅速走上来,扒在门边小心朝外张望,这就是第三层么,都是货,真没人。
 
付覃并两个小伙伴也跟着上来,躲在乐连舟背后跟着朝外看,“连舟,人都去哪儿了?”
 
“上面估计出了什么情况,难道已经到越国了?” 乐连舟走到盖着灰布的货物面前,“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快找找有吃的吗!” 他心里还惦记着持久战,囤积食物是关键。
 
四双眼睛冒着绿光揭开最近的一块灰布。
 
乐连舟:“!!”
 
付覃:“不是吃的。”
 
小伙伴甲:“真是可惜。”
 
小伙伴乙:“快看看其他的!”
 
乐连舟:“……” 看到兵器你们这么淡定是怎么回事?!
 
第32章
 
灰布一块块被掀起, 同样的对话重复几次之后乐连舟的内心终于爆发了。
 
天理啊,老子刚才表扬了你,你这就傲娇了么?!你他妈给我出来, 老子不揍死你!老子上辈子是造的什么孽才净遇上这等糟心事!贩卖人口不说,你他妈还走私 军火!
 
吐槽模式中的乐连舟外表上看起来就是傻傻呆着一动不动。付覃有些不确定地扯扯他袖子, 就见他转过脸来,自然而然牵起温和笑意, 但是眼神空洞, 显然还没回神。
 
这可把付覃吓坏了,双手抱着乐连舟肩膀,使劲摇晃,“连舟!你怎么了?没有吃的咱们再继续找,暂时找不到还可以忍着,你别吓我, 快醒醒!”
 
付覃那公鸭嗓子效果显着, 硬生生把乐连舟从骂街状态中拉了回来。
 
“哎哎, 小覃子你别嚎了!” 乐连舟伸手捂住付覃嘴巴,这傻小子生怕引不来人呢。“我没事, 只是在思考。走, 让男子汉们都出来, 这里有现成的武器,咱们计划改变了!”
 
付覃被乐连舟一只手摸在脸上,那感觉软软糯糯,没来由的脸上就烧起了红云, 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面前的人就带着两个小伙伴向小房间跑去。
 
乐连舟清点过,合着他自己一共一百八十九人。小伙伴们听说作战计划改变,所有人都可以离开那又潮又臭又逼仄的船底,差点没欢呼起来,虽然大家都是饿着肚子,但精神状态出奇的高昂。
 
所有人出来后乐连舟关上盖板,将锁扣合上,心想张良暂时就留在下面让他吃吃苦头吧。近两百人出来之后第三层的过道上显得十分拥挤,不过大家都很听话,虽不懂得列队,但都自觉站好等候乐连舟指挥。
 
这里的兵器大概够上万人的军队了,乐连舟一点也不客气,专挑轻便些的让他的战士们传开去,最终人手一件,各个扛着刀剑还颇有点那么个意思。
 
“大家听着,咱们先上二层,目标是食物和水,若是遇上小股抵抗,大家合力制服。若是遇上不可抗武装力量,千万别硬上,听我指挥,大家一起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啊?” 付覃作为副手,直接发出了对指挥官的质疑之声。
 
“啊什么啊,这招叫做以退为进,拿自己做人质!在他们眼中咱们是白花花的银子,他们不敢真的动刀动枪,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不临阵倒戈,他们绝对奈何不了咱们!不过真的遇上需要用这招的时候,请一定要镇静,只要又回到船底就安全了。”
 
布置好战略计划,乐指挥带着一众童子军浩浩荡荡往二层上去。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二层居然也没人!但是却有食物!乐连舟估计供应整艘船的补给大概都在这里了。
 
“第一小分队守住入口,其余人请有节制地开吃!吃饱后换岗,不许贪多!”
 
除了第一小分队的战士们吧唧着嘴巴坚守着自己岗位,其余人一哄而散开始搜刮吃食。
 
“连舟,为什么不先把吃的搬到船底去?” 付覃觉得还是存到自己地盘上才有安全感。
 
乐连舟却狡猾一笑,“谁知道上面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当然是吃到肚子里才最妥当,万一搬到一半人回来了,还不是被追回去。” 拍拍付覃肩膀,“你放心,这帮小崽子饿疯了,你看谁不是一边啃一边往怀里塞的。”
 
付覃扫视一圈,果然,眼睛冒绿光的人都不容小觑!
 
“小覃子你也快去吃!”
 
乐连舟说着自己也搬来一筐干粮,分发给坚守岗位的小分队,“都藏到衣服里,等换岗再吃!”
 
小分队的娃登时挂起两行热泪,乐指挥真好!
 
……
 
时间回到甲板上。被围在中央的水手们终于发现情况不对,那边海盗迟迟没动静,这边自家船上的人刀尖竟然都是朝着他们的!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有人忍不住喝道。
 
手拿武器的人沉默不语,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这时金留终于走出房间,出现在舵楼三层走廊上,俯视着甲板上对峙的双方。
 
“方裘!” 金留高喊一声。
 
甲板上一人闻声出列,正是原本守在船底的方姓侍卫头目,“属下在!”
 
“动、” 手字还未脱出就被突然闪现的剑光打断。
 
闻丞钺不知从何处暴起,剑锋直指金留。他既然看明白了甲板上即将上演的血腥,就无法做到袖手旁观。虽然不知道金留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但那好歹是几十条人命。
 
金留也是武将,察觉到剑气的瞬间就飞身闪避,但脸上也被割破溅出一串血珠。错身的刹那看清了偷袭之人长相,瞳孔骤然缩紧。
 
“闻丞钺!?”
 
“金大人,好久不见!”
 
闻丞钺声音听起来闲适自得,手上剑花却舞动不停,招招往金留身上刺。金留闪过一招,矮身的同时拔出佩剑,堪堪招架住对方步步紧逼疾风骤雨般的攻势。
 
方裘眼见自己上司陷入危机,顾不得下令诛杀船员,立即分出一队人朝舵楼这边奔来。可惜楼道走廊都窄,闻丞钺控场能力又极佳,金留几番想要将战场转移到甲板上去都被雨点般的剑刺封住去路,二人不断转换位置,围上来的侍卫根本无从下手。
 
几个回合下来金留完全被压制住,闻丞钺一个挑刺将对方佩剑打落,脚步挪移,吐息之间已经近身,虎口钳住咽喉,激战戛然而止。
 
“让你的人都退下去。”  闻丞钺一手扼住金留,一手剑指方裘,声音冷肃,仿佛只要对方不听差遣就要立即将手中脖颈掐断。
 
方裘神色紧张,手握大刀,双眼牢牢盯住金留脖子上冒着青筋的手。正在他都要考虑慢慢撤下去的时候,金留突然开口,内容却并不顺从闻丞钺的威胁。
 
“你们别管我,按计划来!动手!” 金留破碎的嗓音从半堵塞的气管中发出,喉头撕扯得厉害,每吐出一个字就感觉脖子上的压力更大一分。他知道撞破了闻丞钺身份,最终肯定也逃不过一个死字,当然不能在死前还要被其利用。
 
“平王养了一条好狗。”  闻丞钺手势忽地变化,由扼喉顷刻间改为斜劈,手刀从金留后颈离开时,臂中人颓然软倒。“暂且留你一命。” 若有机会也许能从其口中问出点有用的。
 
“大人!” 方裘见金留倒地,爆喝一声带刀冲上前来就要跟闻丞钺拼命,却被对方先一步翻身跃下甲板。
 
闻丞钺之前不敢独闯虎穴是因为不知对方实力深浅,现在敌人摊开了来全在甲板上,凭他的功夫未必不可一战。况且还有几十个身强力壮,习惯了甲板作业的水手。
 
甲板上的士兵得了金留命令,开始一边缩小包围圈一边举起屠刀对向水手们。闻丞钺从舵楼上下来一步不停直奔这边而来,方裘带走一队人还未来得及转移回来,借着这数息的时间差闻丞钺犹如闯入敌阵中的野牛,瞬间将对方阵型打破。
 
士兵们暂时顾不上水手,一致朝闻丞钺袭来,却抵不过他身手敏捷出手奇快。飞步踏上一人肩膀,借着腾起之势于空中大回旋,剑锋所到之处血光翻飞,瞬间便倒下数人。
 
闻丞钺一边于包围中收割敌人性命,一边朝水手们怒吼,“夺兵器,杀人自保!”
 
原本被单方面屠杀的水手们被突然杀入场中闻丞钺激起血性,横竖都是死,拼一拼也许还能捡回一条命,纷纷捶胸顿足,徒手扑向手握利刃的士兵,有的直接窜入闻丞钺的战圈,从倒地的尸体旁捡起脱落的兵器转而同闻丞钺一起陷入厮杀。
 
舵楼那边的士兵全部回援,水手们虽然有闻丞钺这员大将,但伤亡还是不断攀升。就在场上焦灼之时,一声轰隆巨响在空中炸开,甲板上敌对双方默契地同时顿住。
 
不是雷声,是炮!
 
闻丞钺额角一跳,难道海盗那边发现这边战况,知道情况不对主动开炮了?但船上并无异样,显然并未被击中,这么近不会射偏吧?
 
方裘是场上唯一一个清楚来龙去脉的人,此时也无比震惊,怎么会开炮?说好的不是这样啊!等等,好像刚才那炮也不是往这边开的。
 
“轰隆……” 又是一声,不只一声!这会炮声接连不断,场上敌我双方主心骨立即按捺不住,暂弃战场不顾,一前一后纵身跃到船舷边,闻丞钺与方裘,以及跟着围过来的士兵水手们纷纷呆滞。
 
浓雾中不知何时出现了第三艘巨船,悬挂的同样是绣有金青色弯刀铁钳的旗帜,此时正朝先出现的海盗船开炮。海盗那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炮口根本没推出来,火药也没上膛,仓促间毫无招架之力就被蒙头几炮砸得晕头转向。
 
而不速之客已经迅速抛出了绳索,派出了小舟,开始抢船。所有人傻眼瞪着跟商船十数丈相隔的地方如火如荼展开的攻防战。
 
片刻的呆愣之后,闻丞钺一剑刺向方裘,结束了商船这边短暂的休战,不管旁边那两艘船是什么恩怨,这边需要先分出胜负才能有后话。
 
第33章
 
乐连舟带领的小战士们终于吃饱喝足, 正在犹豫是进一步往上探索还是搬东西回防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的炮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什么情况?怎么会有火炮?一直以为船已经在越国靠岸的乐连舟惊愕万分,难道跟越国边防打起来了?扫一眼士气高昂的伙伴,前方等待他们的可能是刀山火海, 但也许是可乘之机。
 
“咱们先上一层看看!” 容不得多想,乐连舟拍板决定上去再说。
 
所有人扛着武器爬上一层, 这里分出很多隔间,显然是船工平日里生活居住的地方, 此时依旧不见人影。乐连舟带着人停在甲板出口处, 到了这里才发现上面动静很大,厮杀声不绝于耳。
 
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们从没经历过血腥,乐连舟自己也只是从电视上领教过,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偷偷去看看。” 不能让第一次摸兵器的伙伴们轻易出去冒险,乐连舟是个负责的指挥官。这样自我暗示着似乎可以减轻小腿打颤的幅度。
 
付覃一把拉住乐连舟的手, “我也去!”
 
乐连舟点点头, 牵上付覃矮伏着身子从出口处冒头。让人意外的是船体没有被炮击的痕迹, 乐连舟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 要是船被大炮击中, 刚才应该感觉到震动才对!
 
定睛观察战场, 刚稍稍放松的心脏骤然抓紧,对战双方竟然都是自己人!被杀得狼狈,刀剑挥得不那么利索的是一起生活了好些天的水手们!另一波人虽然没见过,但都穿着船员的衣服, 联想到甲板下一个人都没有,他们的身份显而易见。
 
最重要的是,闻丞钺!
 
乐连舟一直知道对方功夫好,但这么多人真刀实剑围着他一个,竟然也不显颓势。他是在杀人,剑尖所指必有人头掉落。他浑身浴血,但乐连舟就是知道那肯定都是别人的。他双目如电,洞悉敌人所有招式。
 
他,真他妈太帅了!
 
战场上情势明了,虽然闻丞钺以一敌十,但水手们显然都在被压着打,情况不妙。乐连舟拉着付覃跑回来,三言两语朝小战士们解释清楚,外面谁是敌谁是友。
 
“我们要上去救人,赢了这仗我们就自由了!全听我的,不要贸然行动!”
 
甲板上本来被压制得厉害的水手们突然发现从甲板下涌出了一群衣衫褴褛细胳膊细腿的小小少年军,各个还扛着刀扛着剑。
 
“一队,二队分散,包围战场!”
 
“三队准备好了吗,交了就撤,就是现在,上!”
 
一大半小战士迅速沿着船舷包围全场,举着刀剑一有落出战圈的敌人就群起刺之,一见不对就迅速逃之;另一小半个头小一点身子弱一点的小战士们则捧着武器游走于战场,见到手无寸铁的水手同志就将武器献上,然后立刻抱头回撤。
 
少年们的优势在于士兵不敢轻易对“货物”动手,而且他们并不真正参与战斗,递递兵器捡捡漏,完全秉承乐连舟争取己方不伤一人,敌方伤一个都是赚的作战方针。
 
闻丞钺蓦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激战中微微偏头,一眼捕捉到了突然出现在甲板上“手舞足蹈”的乐连舟,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恨不得冲上去揪着他耳朵大吼一声,你好好在下面呆着要死啊!
 
不小心分神,手臂上被敌人砍了一刀,闻丞钺瞬间化身暴走的战神,狂躁地咆哮一声,出手更快更狠更准,周围的士兵被迫跟着化身小白菜,纷纷倒地。
 
而原本被追着打的水手,要么接过凭空伸出来的大刀转身大杀四方,要么跟突然冒出来的一群少年合力乱刀砍死敌人。场上因为乐连舟队伍的加入迅速分出胜负。
 
最后几只蹦哒的鱼虾也被愤怒的水手们扑上去合歼了,其实闻丞钺是想要留活口的,奈何水手们最终还是伤亡惨重,失去伙伴的悲痛让他们恨不得将所有敌人生吃活吞。
 
在乐连舟身边聚拢的小战士们本应是最开心的,他们毫发无伤,肚子还饱饱的,最重要的是现在自由了!但方才那股热血劲儿过去之后,面对甲板上尸肉横飞犹如地狱般的血腥场景却无论如何笑不起来。
 
闻丞钺拖着滴血长剑,脚步沉重地朝乐连舟走来。还活着的水手纷纷跪下,在他们心里是这个陌生人救了他们。但闻丞钺对这些人的感激视而不见,他径直走到乐连舟面前,脸上虽然挂着血的鲜红,却由内而外隐隐透着一股黑气。
 
乐连舟知道他肯定生气了,那天早上说去打早饭,结果就此杳无音信一去不复返,现在还带着这么多拖油瓶突然从下面杀上来,要是自己一个不小心被乱刀砍死,就算他是小侯爷,回去皇帝面前肯定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对、” 不起……乐连舟到嘴边的话被生生截断。
 
“对不起!” 闻丞钺先于他单膝跪地,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
 
乐连舟懵了。
 
他不知道闻丞钺刚才其实是真的很生气,但是走近了,乐连舟半边脸上的青紫还未消下去,一身衣服又皱又破,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怎么也气不起来。
 
闻丞钺瞬间想到自己的职责就是保护好面前这人,把他安全带回皇帝身边。但事实却是他无所作为无能为力让面前的人生生受这么多苦,甚至如今脱险还是靠对方自己的力量。闻丞钺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窝囊。
 
甲板上冷风吹过,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付覃突然拉了拉乐连舟手,“连舟,他受伤了……”
 
这一声打破沉默,乐连舟被冰山男人突然跪地道歉震到九霄云外的元神“咻”地归位。
 
受伤?怎么可能,“那是别……” 人的血,想说的话再次吞了一半,因为乐连舟发现闻丞钺胳膊上衣服裂开,一道狰狞刀口正往外冒着血水,“你受伤了?!”
 
而闻丞钺则是被乐连舟身边这个小少年吸引了注意,不,准确的说是他拉着乐连舟的手,不禁上下打量,个子还没乐连舟高,瘦不拉几黄不拉几,五官还算周正,嗓音破铜一般,他的殿下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于是他没有注意突然蹲下的乐连舟,反应过来时对方头已经凑得极近,正歪着脑袋查看自己手臂上的伤,脸颊青紫之外的地方皮肤细腻白皙,真是应了那句面如冠玉,也不知道谁能忍心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想着想着手不自觉抬起,指尖想要触碰那微微肿起的地方,临到头却兀自回神,闪电般收回手指急促站起身,险些没把乐连舟掀翻。
 
“小伤,没事。”
 
乐连舟讪讪撇嘴,跟着站起来,一指还跪在甲板上的水手们,“你不管他们?”
 
闻丞钺转身,朝甲板上的众人朗声道,“都起来,重新扬帆起航,我们需要立即离开这里,回锦禹!” 旁边还有两艘内斗的海盗船,现在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水手们将闻丞钺视为救命恩人,如今商船说得上话的都不知所踪,自然而然奉他为老大。现在老大发了话,众人立即起身,熟悉地开始寻找自己的位置,分别朝桅杆舵室跑去。
 
闻丞钺抬眼望向舵楼顶层,果然见两个瑟缩人影在窗口探头探脑,大步流星过去,也不爬楼梯,直接踩在柱子上借力腾起,几步跃上四层。
 
原本三个船员,老大最开始跑下去报信被杀,剩下两个一直躲在这里避过了一场劫难。
 
“怕什么,你跟他们一伙的?” 闻丞钺的声音压迫感极强,两个船员吓得直摇头。
 
“既然不是,那就动起来,确认水流风向!”
 
水手死伤不少,新上来的小少年们纷纷自愿上前帮忙,大家都选择性忽视甲板上的尸体,只想要赶快逃离战圈再做后续处理。
 
闻丞钺落到三楼金留晕倒的地方,却不见其踪迹,当即心头一沉,立即下到二楼陈爽房间。
 
门推开的瞬间闻丞钺就后悔了,当时就不应该想要留活口!房间里原本被点穴的陈爽横尸在地,屋里太师椅上躺着金留,此时嘴角溢血,已经没了生气。当真是条好狗,临死还不忘帮主人灭口。
 
“咻、咻……”
 
外面传来有物破空之声,闻丞钺吐出一口气,喃喃叹息,“看来还是逃不过。”
 
商船上战事收息之时,隔壁的海盗内斗也终于偃旗息鼓,后来者一招奇袭,前者垂死挣扎这么久也算是战力不弱。得胜者立即将目光转移到旁边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待宰羔羊上来。
 
数十根绳索被硕大弯钩扣在船舷上,一左一右两艘海盗船上同时有人如猿猴般沿着索道登上商船。毫无经验的水手和少年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外来者入侵。
 
闻丞钺飞身落到乐连舟身边,所有人不用叮嘱就停下一切活动聚集起来,握紧手中武器,神情肃穆,准备迎接又一场,也许是此生最后一场战役。
 
这时一道清脆嘹亮的女音穿透雾气从对面传来。
 
“船和船上的东西留下,人,要想留便是客,要想走,恕不相送!”
 
第34章
 
甲板上一片哗然, 船都留下了人还怎么走,靠双手双脚游回千里之外的锦禹么……
 
留下便是客?水手们或许没那么敏感,少年们却是哀莫大于心死,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自由来得猝不及防走得更快堪比龙卷风, 此时皆无助地望向前面二人。
 
乐连舟与闻丞钺同时偏头,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信息——放弃抵抗。
 
他们人数虽不少, 但绝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摸刀的小屁孩儿, 剩下的除了闻丞钺,又都是第一次经历打打杀杀的劳动人民。
 
对比起来,对方是整整一船刚刚取得战斗胜利情绪激昂的海盗,船上的炮口还在冒着热烟。这边一有风吹草动可以不跟你商量直接将你打沉。
 
现在对方愿意商量,是他们活命的唯一出路。而且若是细想,后来出现的海盗船明显跟先前的那批人不对付, 而先前那批人显然是跟金留他们一伙的。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但绝对是值得坐下来谈判的对象。
 
闻丞钺越众而出, 遥遥朝水雾那边拱手,“姑娘可否过来一叙?”
 
这本就只是个说辞, 闻丞钺真没觉得对方首领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贸然过来, 打算着就算要谈判最终还是得自己独自过去。
 
却没曾想话音刚落, 就见对面船上跃起一个灰蓝影子,足尖虚踩着绳索于空中几个跨步,转眼已经身轻如燕翩然落在这边甲板上。
 
大家最开始听声音已经觉得好奇,这回见到真人更是忍不住惊叹, 从未听说过女子也能做海盗,面前这位女子不仅年纪轻轻就号令群盗,而且还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
 
美人一身蔚蓝束身裙,上围丰满而挺拔,腰身纤细而坚韧,双腿修长。腰间挂着一卷九节鞭合着脸上骄傲不羁的表情冲淡了女子过于柔美的长相。
 
乐连舟咽下口水,脑中大写加粗浮现出三个字——理想型!老天,这回原谅你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的相遇!原来他的本命在这里!真想仰天长啸:老子一见钟情了!
 
此时美人正款款走来,乐连舟赶忙侧过头,尽量将受伤青紫的半边脸颊藏在阴影中,露出帅绝人寰的另外半边俊颜。脚步不自觉前移,准备以最完美的姿态迎接美人。
 
就听美人婉转动听的嗓音再度响起,“邢筱竹,阁下怎么称呼?”
 
筱竹,原来美人叫筱竹,好名字!
 
“闻丞钺,幸会!”
 
咦?什么声音如此不和谐!
 
正想要自我介绍的乐连舟蓦然回首,发现美人已经跟自己擦肩而过,径直站在闻丞钺面前,此时俏面含春,正跟冰山眉来眼去,“方才就注意到这边,闻少侠功夫了得,不知师承何处?”
 
“邢姑娘过誉,但很抱歉,师门有命不得将师承外泄。” 闻丞钺显然没想到对话会以这样奇异的方式展开,不过历来面瘫还是有点好处,不管心里如何,表面上都可以做到宠辱不惊。
 
但被晾在旁边的乐连舟就不这么认为了,此时闻丞钺在他心中刚刚提升一点的地位又跌入深渊,还被无情地贴上了个堪比“此仇不共戴天”的标签,!
 
“是筱竹僭越了,” 邢筱竹忽然凑近,声调变得急促而关切,“闻少侠受伤了?”
 
闻丞钺瞥一眼已经止血的手臂,心想这点小伤怎么所有人都大惊小怪的,嘴上还是说道,“无妨,邢姑……”
 
“叫我筱竹就好,不知闻少侠可愿到寒舍小住几天,也好养养伤。”
 
乐连舟听得全脸抽搐,这突如其来的金庸武侠风是要闹哪样!
 
你们不要这么旁若无人好不好!美人,就算你可以无视小爷这么个大帅哥,你也不能把这几百号人当空气不是?就这么公然撩汉真的好么?!喂,那边的海盗兄弟,快管管你们家老大吧!
 
闻丞钺似乎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豪迈的女子,下意识想朝旁边的人寻求支援,却发现乐连舟眼神奇怪,脸上青紫比之前更甚几分,此刻就连身子也不住摇晃,心头一惊,赶忙将人扶稳,“哪儿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你俩辣得老子眼睛不舒服耳朵不舒服最重要的是心头不舒服!不过心理活动需要控制在合理范围,比如此时此刻就绝对不能写在脸上,乐连舟成功切换成高冷装逼模式,轻轻摆手示意无碍,一脸痛心疾首看向美人。
 
“筱竹姑娘,我们这船上是什么光景你也看到了,我身后这一百八十八名苦命孩子还有这刚刚经历生死的二十余名水手朋友都是无辜的,被卷入这场祸事已经是天大的不幸,现在罪魁祸首既已伏诛,船上的东西不是我们的姑娘想要尽可拿去……”
 
乐连舟一指身后众人,又重重拍上自己胸口,“但是他们,我们!还想要回到自己的家园,回到锦禹去。可否将船留给我们,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筱竹姑娘连这大个子的这点小伤都如此在意,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苦命人吧?”
 
心中悲切是真的,一番话大义凛然说得声泪俱下,直把水手和少年们说得涕泪四流,纷纷出声应和,“姑娘请高抬贵手!”
 
邢筱竹这才注意到乐连舟,却像是被戳中痛点似的,一改刚才对闻丞钺温柔如水的语气,柳眉倒竖,“本姑娘像是草菅人命的恶妇吗?用苦肉计是想要挟我?”
 
说着突然意识到闻丞钺还在旁边,语气语调虽然刹不住,但内容却来了个大转弯,“你们一个个遍体鳞伤的样子,姑娘我是好意相邀,请你们回去修养几日,自会将船还给你们,此外还将奉上所需补给送你们北上归国,当然,船上货物归我。”
 
乐连舟只愣了一秒钟用以吐槽,美人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需要人家帮你复习一下么!下一秒就发出声长叹,躬身一揖,“如此是我错怪筱竹姑娘了。哦,忘了介绍,我叫乐连舟,筱竹姑娘可以叫我连舟。”
 
邢筱竹冷哼一声,就要再跟闻丞钺说话,乐连舟却立即拉过闻丞钺指着他道,“这个大个子是我的家仆,平日里木讷少言惯了,筱竹姑娘不要见怪。” 说着还飞起眉毛斜眼看“大个子家仆”,眼神略带威胁,意思是你看着办。
 
闻丞钺无语,不过按道理他还确实是皇室“家仆”,现在的境遇也的确需要个表面上的说辞,既然他的殿下喜欢,偶尔一两次顺着他也无伤大雅,便也不出声反驳。
 
邢筱竹杏眼瞪圆,像是被馊馒头噎住一样,张口结舌。
 
乐连舟此时简直痛恨自己长得太过灵光的脑袋,美人现在这表情,分明想说姑奶奶怎么看你都不像老爷,妥妥像是人家小厮呢!幸好闻丞钺吃下了他的设定,乐连舟决定暂时忽视情敌的标签,先跟他共同进退处理好眼下局势再说。
 
“咳咳,既然筱竹姑娘如此深明大义,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好好叙话,不知可否请筱竹安排人手协助启航?” 毕竟你家是哪个贼窝,小爷也不认识对不?
 
邢筱竹还望着闻丞钺,乐连舟简直要郁卒了,趁人不注意一脚踩在闻丞钺脚背上,兄弟您快开口说句话吧!
 
闻丞钺先是莫名其妙,对上乐连舟可怜兮兮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轻咳一声朝邢筱竹道,“如此就麻烦姑娘了。”
 
这一句顶过乐连舟聒噪一百句,邢筱竹犹如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人,轻快回一声,“不麻烦!” 再买一送一搭上抹蚀骨销魂(对乐连舟而言)的微笑,转过身秒变海盗头子朝手下大声吆喝,指挥起来。
 
三艘船立即开始人手重置,由邢筱竹的人全盘接管。乐连舟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海盗们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将尸体抛下海,冲洗甲板上的血迹,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一看就是熟练工。
 
相比起来站在旁边想要帮忙却无从下手的少年和前水手们就显得有些多余,乐连舟拍拍付覃肩膀,朝众人道,“大家也累了,都到下面去歇会儿吧,一层的房间随便挑!”
 
看着所有人都离开甲板,乐连舟挺直的腰板也忍不住微微弓起,被关了两天的疲惫和整天的担惊受怕一齐涌上来,真想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睡死过去。
 
“确实不像。”
 
乐连舟斜眼看突然阴恻恻出声的闻丞钺,“怎么?”
 
“你确实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六皇子。”
 
“!!你终于相信我不是六殿下了?” 乐连舟觉得这个惊喜虽然来得晚一点,但感觉还挺不错。
 
闻丞钺视线仔细描摹面前这张生动的脸,半晌才淡淡答道,“也许是我从前太不了解你了,我的殿下。” 从前他只是远远看着这个让所有人头痛,却是皇帝最宠爱的幺子,不喜欢不愿接近所以不了解。
 
一路相处、观察下来,他发现这个曾经骄横任性一无是处被自己鄙夷的天潢贵胄竟也有很多闪光的地方,比如聪明机灵,比如善良勇敢,比如能言善道敢作敢为?
 
“……” 乐连舟很生气,逗老子玩儿呢!情敌请走开,不想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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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丞钺:你喜欢她哪里?
 
连舟:哪里都喜欢!
 
丞钺:那我呢?
 
连舟:你什么你!你有那么大 胸吗!
 
丞钺:胸我不敢说,不过至少有一样大得你很满意。
 
连舟羞涩了:讨厌~
 
第35章
 
没有等多久, 大船重新扬帆启航,缓缓加速驶出阴云笼罩的死亡战场。
 
乐连舟立在船头,这才发现其实天色已晚, 恢复晴朗后的天空挂满璀璨星辰。虽不见明月,但还是不由自主想到那句诗,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他想家了。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 有些事其实乐连舟一直刻意回避不愿去想起,比如生死。可是经历这场让他更近距离接触死亡的战斗,那些念头就是不可抑止地往脑子里钻,毕竟这样血淋淋的刀光剑影在上辈子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即使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再比如亲人,望着满天繁星, 乐连舟第一次主动去想他现代的父母。他们二老现在怎么样了?面对儿子突然离世, 带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 他们能过得好吗?
 
又比如,这副壳子原来的主人真的消失了吗?会不会有一天发现其实“他”只是暂时陷入了沉睡?也许将来某时, 遇到某个契机“他”就能再次醒来, 那么自己这缕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魂又将飘去何处?继续穿越, 还是就这么消散在时间的维度里?
 
他甚至从不敢去问闻丞钺他的六殿下名字叫什么,假装不知道似乎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占着这具身体,不用去替“他”尽应尽的责任,履行应有的义务, 比如那个在闻丞钺口中很宠爱“他”,很想念“他”的皇帝父亲。甚至“他”也许还有某个情定终身的同性恋人等在雍州城。
 
又或者一切都只是场梦,黄粱梦醒乐连舟还是那个乐连舟,日复一日与代码编程为伍,愁着怎么抱上老婆,隔三差五精心拾掇好发型期待着某亲戚介绍的美貌相亲对象。
 
夜风袭来,凉意带走了身上令人烦躁的高温,乐连舟拍拍脑袋,自嘲地嗤笑一声,什么时候舟爷如此多愁善感了!还是做个没心没肺今朝有酒今朝醉走一步算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天派小连舟最好。
 
“啊啊啊~~”
 
爽!发泄完毕,“神清气爽”地打了个哈欠,原来是困了,乐连舟想……还是回自己的小角屋睡吧。
 
乐连舟行尸走肉般挪动步子,对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呆了多久的狗男女视而不见,只当自己是在梦游。心情不好的时候这种糟心的画面必须立即驱逐出大脑,情敌什么的,等舟爷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闻丞钺本来担心陡然经历这么多,也不知道乐连舟支不支撑得住,先前就发现他身体状况以及精神状况全都不对,便不敢松懈一直站在旁边守着对方。
 
见他眼神哀伤,一会儿仰头长吁,一会儿垂首短叹,还时不时疯了似的大喊大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占满胸腔,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撩拨着似的,想要走过去,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最终只能远远看着。
 
这时候那邢筱竹却自己船上不呆,跑到这边来凑热闹,不搭理她吧,她还挺自得其乐。闻丞钺对异性本就绅士,却从未遇到过这么主动的女人。
 
若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哄着宠着陪着他都乐意,可惜那个人至今还未出现,所以邢筱竹就很自然的被划分为应该保持距离的女人一类。她可以喜欢自己,自己没有必要配合。
 
见乐连舟目不斜视走远,回到他那个两个人睡都嫌挤的屋子。闻丞钺守护任务完成,就不再管犯花痴的邢筱竹,反正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家仆,正事等天亮了让她跟乐连舟说去。
 
在甲板上走了两步,闻丞钺脚下微顿,他干嘛下意识的就要回那个角屋……想了想,还是随便找个房间对付一晚上吧。
 
甲板上只剩下邢筱竹望着心中男神高大挺拔的背影迎风摇曳。她和乐连舟对象不同的“一见钟情”却注定是相同的悲剧结局。
 
……
 
一夜全速航行,太阳斜斜攀上头顶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到甲板上望向前方出现的陆地。
 
“那里就是筱竹姑娘的家?”  乐连舟歪着脑袋询问。
 
海盗窝是什么,那是黄金岛啊!可乐连舟觉得前面那个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整个岛屿十分荒凉且格局小。连陈小春版韦爷爷去的神龙岛都不如,更别提中华古国历史上出现过拥兵十万大船数百小船数千的大海盗。
 
邢筱竹本来对乐连舟就没有好颜色,听到这话更是脸上发青,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声,“我的家才不在这里!”
 
“呵呵……” 是哪位大小姐说要邀请大家去她家小住几天养养伤来着?船明显是要靠岸的节奏啊,请告诉我前方是何处?
 
仿佛读懂乐连舟哀怨小眼神里隐秘的吐槽,邢筱竹斜睨他一眼,转脸朝着闻丞钺解释道,“我的家在金乌岛,不在这里。”
 
闻丞钺只点头不接话,努力做个称职的家仆。主人乐连舟很满意,继续掌控发问权,“那我们现在要靠岸的是什么地方?”
 
邢筱竹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现场传话模式,侧头眼巴巴望着闻丞钺道,“这是无名岛,金乌岛现在被叛徒占了,暂时住在这里而已。” 说完想了想又立即补充,“不过我们很快就会杀回去!”
 
“叛徒?那艘船原本就是他们的?” 乐连舟一指船身被火炮轰出好几个窟窿却还能一路安然无恙开回来的海盗船。“他们跟徐江商会是什么关系?那些被掳来的男孩儿要被卖去哪里?为什么他们连船上的水手都杀?”
 
邢筱竹极力压制的暴躁脾气终于架不住乐连舟的十万个为什么,只觉他像只苍蝇似的烦死个人,顿时握紧腰间的九节鞭,唰地抖开,又啪地一声打在船舷上,声音尖细穿透力十足地吼道,“你再问一个试试!”
 
“欸,筱竹你别急!我不问了还不行么~”
 
“筱竹也是你叫的!” 这一下又是踩到人家逆鳞,邢筱竹鞭子舞得呼呼作响,直欲往乐连舟身上抽。而两个人却比她还快做出了反应。
 
付覃早上一起来就粘在乐连舟身边,这会儿站得很近,见海盗女一言不合就动鞭子想也不想直接扑在乐连舟身上,想着打是打不过,替连舟挨一下还是可以的。
 
想象中皮开肉绽的疼痛却迟迟不来,因为同一时间闻丞钺早就单手抓住了抽过来的鞭节,若不是见对方是女人,此刻定是要顺势抽回去的。
 
后知后觉躲过一劫的乐连舟这才惊出一身冷汗,这就是传说中的河东狮吼么,他觉得这段一见钟情的天赐良缘已经走到了尽头。
 
为什么他看上的女人都这么凶残呢?上一个,哎,不提也罢。就不能来个正常一点的?或许这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怎么会期望在一个海盗头子身上看到温婉贤淑?他还是太年轻……
 
“邢姑娘,是我唐突了,抱歉。” 乐连舟将护在身前的付覃拉开,再看向邢筱竹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温度。
 
邢筱竹先是惊心于闻丞钺毫不怜香惜玉的动作,后又被乐连舟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镇住,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过分,扫一眼面前数人,最终抽走鞭子一言不发走开了。
 
闻丞钺确定对方不会突然杀回来之后才看看乐连舟,非常担心这个女人会不会给貌似要浪子回头改爱女人的六殿下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雍州城里温柔的女子多得是。”
 
付覃眨眨眼睛,不明白这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乐连舟却一听就懂了,心有余悸道,“但愿如此。” 眼珠子一转,看着面前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的男人,也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闻丞钺却没懂乐连舟怎么突然提这个。
 
乐连舟心里的真相其实是,就算去雍州,也一定不能跟闻丞钺一起,不然美女肯定都爱他这样的糙汉子,目前而言略显单薄且长得太好的乐连舟在他面前完全没有竞争优势,邢筱竹就是最佳案例。
 
不理大个子,乐连舟搭着付覃肩膀,“走,马上要靠岸了。”
 
付覃被搂得十分受用,眯起眼睛嘴角没咧到眉梢去,“诶!”
 
听着付覃用变声期独特的嗓音发出如此甜腻的一声,乐连舟忽然背心一凉脚步顿住。有种不好的预感!脖子咔咔地转动,近距离观察付覃的表情,嗯,似曾相识,跟邵天逸那家伙一模一样!!
 
于是付覃就见连舟僵硬地收回揽在他肩膀上的手臂,不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背,脸色不甚好看地离他越走越远。闻丞钺跟在后面,看着满头问号的付覃满意地笑了,很好,六殿下一天天在进步。
 
而乐连舟此时心里无比委屈,他只想静静。天理啊,原来老子并没有错怪你,你就是如此操蛋!为神马女人都喜欢闻丞钺那款,为神马喜欢他的都是男人!他要如何在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完成破处大计?!
 
******
 
小剧场:
 
连舟:我想家了……
 
付覃:肩膀借给你!
 
连舟:心情不好不想搅基。
 
闻丞钺一把掀开付覃,长臂一伸搂过乐连舟肩膀,
 
将对方脑袋埋进自己胸膛,“这种时候就是要强势一点。”
 
连舟:嘤嘤嘤~
 
第36章
 
三艘船驶入一个不大的港区, 在一个显得很新的码头靠岸。大概是没想到走的时候是一个却回来三个,岸边没有足够的人手帮忙拉纤,邢筱竹不得不提前就让一部分人乘小舟下船, 同码头上的弟兄协力才最终让三艘大家伙成功落锚。
 
不等邢筱竹下船,就见一个穿着青色短袍的年轻男人领着几个手下从码头那边匆匆赶来。男人无视甲板上的一干陌生人, 脸色铁青走到邢筱竹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由于语速过快且夹杂着一些听不太懂的方言, 乐连舟只能连蒙带猜大致推测骂的内容其实并不带脏字, 无外乎就是你好大胆子竟敢一声不吭擅自行动要是死在外面了我怎么活如此云云,声音比较大而已。
 
众人一起歪着脑袋,原来邢筱竹是有主的啊,干嘛还对着闻丞钺思春?无数八卦的眼神在青衣男人与闻丞钺之间飘来飘去,似乎在对比谁比较高大谁比较帅气,结果好像的确是闻丞钺完胜。
 
于是众人纷纷无声点头, 原来如此, 可以理解了。
 
邢筱竹得胜归来没有得到应有的表扬, 却遭了一通数落,出人意料的没有抽鞭子暴怒发狂, 反而急促地吸了两下鼻子, 咬着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甲板上鸦雀无声, 说好的河东狮吼呢?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青衣男人骂声戛然而止,脸上原本愤怒的表情闪电般消失不见,转而换上一脸心疼与不忍,伸手搂过邢筱竹肩膀, 摸小狗似的摸着她的后脑勺,声音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筱竹别哭,哥不骂你了。”
 
不说还好,只听—— “哇啊啊啊啊~” 黄河要决堤,挡都挡不住。
 
所有人傻眼,刚没听错吧,原来不是她男人是她哥!然后,凶残的筱竹姑娘哭起来也是格外霸气。而闻丞钺则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待哥哥终于好说歹说把宝贝妹妹哄好,兄妹俩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么多人围观。不过做哥哥的十分淡定,一边轻拍着妹妹背心帮她顺气,一边朝站在最前面的乐连舟闻丞钺二人点头。
 
“在下邢天青,舍妹给各位添麻烦了。”
 
就凭这句话乐连舟就觉得这朋友交定了,开口不问别的,直接断定是他妹子给人添了麻烦,多么明察秋毫,简直就是元芳再世啊!不过说话是门艺术,人家跟你客气你不能登鼻子上脸,况且这人一看就护短得很。
 
“邢大哥说笑了,这次若不是邢姑娘及时出手相助,恐怕我们这些无辜群众早就葬身鱼腹了。况且邢姑娘答应暂时收留大家,待修整妥当还会以行船补给相赠送我等北上归国,如此大恩大德简直无以为报!”
 
乐连舟身子微微前倾,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心里却盘算着,不管哥哥怎么想,反正你妹子话已经说出了口,自己看着办吧。
 
“啊,你看我激动得都忘了介绍,小弟乐连舟,叫我连舟就好,这是我的侍卫闻丞钺。” 至于为什么从家仆升级成侍卫了,乐连舟也没细想,大概是因为情敌的标签作废了?
 
果然邢天青听了这话再次以责备的眼神瞪了妹妹一眼,邢筱竹吐吐舌头,在自家大哥面前跟之前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连舟老弟,有话咱们回去坐下慢慢谈,大家也累了,大哥我这就吩咐下去准备准备吃食和住处。”
 
邢天青是个聪明人,不过应该也是个仗义的人,这点闻丞钺能够“嗅”得出来,朝乐连舟轻轻点头,示意可以放心下船。乐连舟这才带着自己的两百号人浩浩荡荡下船去。
 
边走还能边隐约听到邢筱竹在后面开心地朝邢天青汇报这次的收获,“收了那厮二十门大炮……来的是黄老大……大半投降……等大哥决定……那消息果然没错……有整船的武器……”
 
断断续续只言片语,不能看清事情全貌,但邢筱竹为什么突然出现搅了海盗与徐江商会的局,结合之前她对闻丞钺说的话,可以猜个八九成。
 
邢家兄妹原本是金乌岛的海盗的首领,却因为内讧被人篡位夺了大本营,不得不逃到如今这个无名岛。兄妹俩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知道叛徒会派船出去接应徐江商会运送武器过来的商船。
 
哥哥还没想好要不要出手劫下这批武器,妹妹就瞒着哥哥提前动身,结果歪打正着在关键时刻遇上了没去成越国的商船。虽然细节不详,但乐连舟觉得这个推测已经非常接近事实,就看稍后邢天青怎么说。
 
一行人跟着邢天青手下先行往寨子走,而邢家兄妹还要指挥将船上的武器卸下来,估计得费不少时间。
 
乐连舟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给落在船上了,但想来想去自己来的时候孑然一身,银子都贡献给小胡子陈爽了,银票大部分还在自己衣服里放着。应该没有什么别的了吧~
 
……
 
翻过一扇环形山脊,邢家的临时大本营露出了全貌。听领路的人说他们三年前从金乌岛上逃出来的时候仓促间只带出来两艘带炮大船十艘普通平底船,也就一千多人,几经辗转才找到这个曾经有过人烟的废弃岛屿定居下来。
 
岛心盆地里开垦有田地,中央的建筑群乐连舟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云贵一带常见的吊脚楼风格。虽然面积不大,但建筑高低错落有致,全部都用就地采伐的原木搭建,别有一番热带风情。
 
乐连舟唯一担心的是他们一下子多出来两百人,能不能住得下?这岛上看起来非常潮湿,想要就地扎营都不行。领路的小伙子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摆手让他不用担心。
 
没一会儿当他们停在一排新建的小楼面前时,乐连舟发现确实用不着担心。吊脚楼外面看着不大,其实里面空间不小,且可居住的有两层,由于底部被抬高远离潮湿的地面,直接打地铺都没问题。两百人挤一挤,能睡的地方绰绰有余。
 
将小伙伴和水手们交给岛上的人照看,乐连舟则跟闻丞钺一起被带到邢家的议事堂等待主人回来。为他们奉上茶饮后邢天青的人就自觉地退出去。
 
“你怎么看?” 乐连舟确认周围没人之后轻声开口询问。
 
“邢天青有准备,他妹妹说得不错,他们很快就会杀回去。”
 
“嗯,他们肯定是在招兵买马,房子都修好了,没想到正巧被我们先来体验一把。你说他真的会就这么放我们走?”
 
闻丞钺抿嘴,片刻后摇摇头,“难说。”
 
“也是,人品再好也是海盗嘛,跟商人一个性质,无利不起早。” 乐连舟坐在矮几后面,手托着腮,“就是想不明白徐江商会跟海盗是怎么回事,那么多兵器是从哪儿来的?你们锦禹已经开化到连军火都允许私造了么?”
 
“我们锦禹。” 闻丞钺淡淡开口纠正。
 
乐连舟翻个白眼,“欸,就那意思,你懂的。”
 
“嗯,有件事还没来得及说,你被关在船底那会儿我在船上转了一圈,还发现了熟人。” 闻丞钺将金留的身份以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你的意思这又是我的兄弟在捣鬼!” 乐连舟差点没拍桌子跳起来,“我是第六个,那平王排第几?”
 
“平王是你三皇兄。封王封得早,却一直没有自己的封地,三十出头了还住在雍州城里,不过他想要偷偷摸摸造点兵器还是有门路的。”
 
“这么老!” 他这身子还没满十七呢。
 
“你是皇上老来子,五皇子也快三十了。”
 
乐连舟愣愣点头,又立即想到关键,“问题是他兵器卖给海盗是要做什么?吃里爬外?还有那些男孩儿!”
 
“哦,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闻丞钺悠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得乐连舟想直接把茶壶扣在他头上,“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你刚被关进去那天晚上张良来找过我。”
 
被关进去……老子又不是去坐牢~不对,“张良去找你?!他怎么知道你的存在!?” 等,他终于想起来把什么忘在船上了……
 
“他很聪明,却不是个好人。” 闻丞钺看人还是很准的,话音一落就听乐连舟咆哮。
 
“岂止不是好人!简直坏透了!就是他跟老子下药!” 一碗红烧肉就把老子给骗走了,好吧,自作孽不可活。
 
闻丞钺心想果然如此,不过还是将张良的故事讲给乐连舟听,并体贴地提供自己的看法,“他说的那些往事应该是真的。”
 
乐连舟听完脑子嗡嗡直响,好像嗅到了什么天大的阴谋,“你是说小覃子那样被拐的男孩儿三年来竟有数千之多?” 那么可不可以断言那些兵器其实不是要卖给海盗,而是给这些小战士准备的?平王这是在海外养私兵?
 
二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个猜测虽然大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当然,讲不通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少年们难道不会反抗?养来就真能上战场?平王这是图个啥?
 
乐连舟开始心痒痒,上学那会儿教授最爱说的那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冒了出来,他突然不想走了,真想去金乌岛上探个究竟!
 
第37章
 
就在乐连舟跟闻丞钺玩着你猜我猜推理游戏的时候议事堂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邢天青显然心情不错, 跟初见时的面皮紧绷不同,竟然跟邢筱竹一路有说有笑的进来。大概是妹子这一趟的收获确实可观吧。
 
乐连舟二人立即起身相迎,却见兄妹俩后头的手下正架着个手脚被缚的人跟进来, 邢天青将那人头上的黑罩摘下,正是被乐连舟忘在船底的张良!
 
“连舟可认得此人?清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他被关在底舱。” 邢天青见这人穿着水手的衣服, 怕万一是乐连舟的人就一起带了回来。
 
张良在船底醒来后发现周围一片漆黑,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想要叫人却碍于嘴被塞着叫不出声, 只能就着手脚被捆的姿势侧躺在潮湿地板上苦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掀开了头顶的盖板,却不是原本船上的人。来人很是谨慎,无论他怎么吱呜着想要说话,对方都不理睬,只是把他从船底带出来, 头还罩上一层黑布。
 
这时黑布被掀开, 张良一眼就看到面前神色复杂的乐连舟, 视线一转,连闻丞钺也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二人全须全尾站在这里, 向他们求助准没错。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张良生怕自己现在脸上颜色太好看乐连舟认不出来似的,使劲儿发出声响,示意要说话。
 
乐连舟见原本一个帅小伙儿被群殴成这样,颇有点惨不忍睹, 同情心起,站过去将他嘴里的布团扯出。
 
就听张良立即翻译出之前的呜呜音,“连舟!是我,良子哥啊!”
 
“当然知道是你,” 乐连舟转身对邢天青道,“邢大哥,这人本是船上水手,后来,后来大概是投敌了,在我的饭菜中下药将我关进船底。”
 
“叛徒!” 邢天青最恨这种人,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被背叛之事感同身受,拔刀就要砍人。
 
张良见情况不对,连滚带爬摸到乐连舟脚边,“连舟你听我说,良子哥是有苦衷的!而且那天我是下去救你的!谁知却被人袭击……你要相信我!”
 
闻丞钺原本一言不发地旁观,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那时的经过他已经告诉乐连舟了,只是张良不知道当时他就站在陈爽旁边,这回真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乐连舟正在想要怎么处理,就见邢筱竹突然凑过来盯着张良的脸看。
 
“咦?”
 
怎么?难道姑奶奶您又看上张良了?
 
“哥,你仔细看,这人长得像谁?”
 
邢天青莫名其妙,不过妹子发话了,他也必须得再看一看。不细看还好,一细看,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皮肿得老高,就算是他亲爹来估计都得看半晌,更何况从这样一张脸上认出长的像谁?
 
“像谁?” 辨认无果,妹子你直说吧。
 
“哎哟,哥你真是!” 邢筱竹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你看他长得像不像小慈!”
 
“小慈?”
 
“小慈!”
 
张良和邢天青的声音同时响起,邢天青眯起眼睛,似乎在确认张良与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有何相似之处。
 
这么一看才发现,的确那唇角,那鼻梁,那半边没有青肿的眼睛,越看越像。只不过张良是往男人硬朗的方向长,而小慈却更软,更柔,让人一见就喜欢,心生怜惜那种。
 
而张良则是处于震惊状态,顾不得去想编造什么新的谎言来挽回乐连舟的信任,他脑子里此刻满满的全是小慈,“你们认识小慈!他在哪里?”
 
邢筱竹听他这么激动,眼神一亮,“你刚才说你叫良子?你是张良!小慈跟我提起过!”
 
张良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我是张良!你们真的认识小慈!快带我去见他,我是他亲哥哥!”
 
乐连舟简直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巧,张良为了找他的弟弟潜入贼窝卧底三年,甚至不惜两面三刀背叛朋友,居然还就是因为如此阴差阳错让他给找着了?
 
就连闻丞钺这样一向淡定的人都忍不住怀疑这会不会又是张良的即兴发挥?不过张良的姓名好像是邢筱竹自己叫破的,看来这会是真的了。
 
邢天青刚才拔出的大刀还未收起,突然扬手朝张良一挥,将他手上脚上的绳子斩断。
 
“既然你是小慈的哥哥,暂且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今后再行通敌叛友之事,休怪我无情。” 这是已经擅自替乐连舟将人原谅了。
 
邢筱竹拉拉自家哥哥袖口,示意他态度好点儿,看向张良的时候欲言又止,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小慈不在这儿,他人还在金乌岛……”
 
议事堂里一时间只有邢筱竹的声音,她将三年前金乌岛上发生的事情经过简单向三个外来者解释清楚。三年前金乌岛的老大是邢家兄妹的父亲,两兄妹还有一个义兄,是邢老大收的养子,叫闫久。
 
有一天海外突然来了艘大船,船主人自称是锦禹上国的商人,想要租用金乌岛最南端的一块浅海养鱼,并带来了大量金银珠宝及美人送给金乌岛。
 
养鱼这个理由十分可笑,邢老大自然不信,何况自家地盘怎么能租给外人,便想要将人打发走。奈何对方带来的见面礼太丰厚,邢老大自己不动心,但他手下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大堂主,做海盗这一行的,不贪财好色的毕竟是少数。
 
于是邢老大拗不过下属,最终收下了厚礼,答应会好好考虑。张慈就是那个时候同几十个美人一起被送上岛来的。当然美人里面有男有女,而男的由于先天生理条件限制,都是还未变声的男孩儿。
 
邢筱竹当时在父亲的宴会上见到比自己还小的张慈被拉出来陪酒,心生不忍,便仗着大小姐的威风硬是将他从一个堂主那里要了过来。之后一段时间,张慈都一直跟在邢家兄妹身边做伴。
 
后来事情朝最坏的方向急剧恶化,邢老大突然死了!
 
邢家养子闫久跟锦禹来的人勾结,策反了下面的堂主,一夜之间杀人夺位。若不是对邢家忠心的赤堂主见情况不对暗中报信,他们二人也不可能带着一部分心腹成功偷了船出逃。
 
“小慈呢?!他没跟你们出来?” 张良听到这里就忍不住了,为什么他们没有把小慈一起带走?
 
邢筱竹咬紧下唇,眼神极其复杂,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接着道,“小慈跟着我们兄妹那段时间,跟闫久走得很近。事发前一天他就去了闫久那里整晚都没回来。我们逃跑的时候遍寻不见,便以为他是早就知道,跟那厮沆瀣一气……”
 
“不可能!” 张良突然拔高音量,三个字说得唾沫横飞,“小慈心地善良,绝对不会背叛有恩于己之人。”
 
乐连舟不认识张慈,但仅就他亲哥的人品来看,倒是真有可能。似乎接到乐连舟眼里的微妙信息,张良垂下头,但嘴上一点不含糊,“他是他我是我,小慈不是这样的人。”
 
“小慈的确没有……” 邢筱竹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邢筱竹闲来无事曾经在院子里养了很多信鸽,张慈来了之后还帮她照料了一段时间。那天仓皇逃走,不可能带上那些小东西。后来都在无名岛落脚之后,有一天突然飞来了一只白鸽。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鸽子,没想到这样都能让它找来。从鸽腿上拆下来一张字条,字的主人竟是张慈。寥寥几笔邢筱竹才知道原来他是受迫于闫久,事发那天他根本没能下床……
 
邢筱竹说到这里非常难受且尴尬,张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虽然他对弟弟可能遭遇的事情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乍一听见还是心痛难耐。
 
此刻张良满心满脑只有浓烈的恨意,恨将弟弟拐走的人,恨闫久,更恨自己。
 
“小慈知道闫久所为之后一直在想办法找我们,最终发现可以利用白鸽通信。这两年多他一直潜伏在闫久身边,不时会向我们传递消息。”
 
“邢姑娘这次出海就是从小慈那里来的消息?” 乐连舟很佩服自己,除了一些细节,他的猜测全部命中。
 
“对。小慈一直试图弄清楚锦禹来的人到底要在金乌岛干什么,只是闫久对他看得很紧,几乎不让他接触外面的事,只是偶尔闫久喝醉了说漏嘴或是跟下面的人谈话的时候被他偷听见。”
 
“锦禹那边会定期送很多人过来,占了岛南边很大一片地,貌似除了在练什么药就是练兵。当然这些只是小慈通过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我和大哥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前些天小慈来信说偷听到闫久吩咐黄堂主去接应锦禹来的船,说这次的货很关键不容有失什么的,当时其实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一船的兵器!”
 
“筱竹起意要去劫货,我怕风险太大没有答应,没想到她自己就偷偷带着人跑了。” 邢天青接过话来。“这次闫久他们失了这批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原本还计划准备充分后再行事,现在看来却是不能再等。”
 
“连舟老弟,闻兄弟,邢某有个想法,希望能得到二位襄助!”
 
第38章
 
乐连舟心想,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就知道邢天青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不过现在他自己的胃口着实也被吊得老高,他那三皇兄究竟在金乌岛上密谋什么, 养私兵而已,需要这么大费周折不远万里跑到南洋这么个只有鸟拉屎的破岛来?
 
辛辛苦苦穿越过来借尸还魂, 本就是重活一遭,上辈子那点安安分分过一生的保守念头早就被时空乱流碾碎成渣渣消散无踪, 这一辈子当然要怎么肆意怎么来。
 
况且若是按照大华古国历代皇权更迭的套路来看, 这皇家兄弟里,不是你想要与世无争就能置身事外的。你看原身这倒霉的六殿下不就是个混吃等死同性恋二世祖,却还是躲不过被兄弟追杀的命运。
 
要是真让平王得逞坐大,等他搞定其他几个兄弟,硕果仅存的自己还不分分钟被捏死?于是正想要一口应承,旁边的闻丞钺却先一步沉声开口, “不知邢兄有何打算?”
 
乐连舟暗道一声自己太过鲁莽, 兴奋过头使人蠢啊!这大个子冰山果然不愧是当小侯爷的, 思维够敏锐心思够沉静。
 
邢天青大手一挥,示意众人坐下详谈, 自己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沉吟片刻后道, “这次筱竹做得很干净,对方船上被一通猛打,又见是曾经的大小姐亲自来了,大部分人投降, 没有放跑任何活口,闫久那边暂时应该还未得到消息。”
 
“你是想……” 闻丞钺也是精于此道,邢天青刚开个头他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此刻似乎在思考计谋的可行性,片刻后还是摇头,“邢兄的想法未免太过冒险,投降的人能背叛第一次,也许就可以有第二次。”
 
“闻兄弟放心,这次来的黄堂主过去也是我父亲身边的老人,当时其余堂主已经倒戈,他有家小性命被捏住,不得不屈从。既然我兄妹有心要重夺金乌,只要筹划得当黄堂主这回必定全力支持,而且一旦跟留在金乌岛上的赤堂主接头,我们便又多了一个内应。”
 
乐连舟总算听明白,邢天青是想要将船放回金乌岛,来个木马计!“那商船呢?邢大哥打算将一船武器拱手送人?还有付覃他们,我可绝不会再让他们去冒险。”
 
“小慈的消息里提到过,锦禹来的东西,除了指名给金乌岛的,其余闫久都不得擅动,每次都是对方留在岛上的负责人亲自来接管。”
 
“所以?”
 
“所以这是个机会,商船必须要跟他们那艘船一起回去才能双管齐下,我的人负责闫久,连舟老弟你们可以混入锦禹人那边伺机行动,他们在岛上三年,不容掉以轻心。船上的东西我都没动,至于人,可以只带一部分做做样子。”
 
“邢大哥,你不要忘了,商船上他们原来的人可都已经被杀光了。” 就算说是中途遇袭,总不可能死得一个都不剩吧。
 
“好办,这两年我新招纳了不少人,各个都是好手,扮作押船守卫没问题,可以让他们全听闻兄弟差遣。”
 
闻丞钺点头,“船舱里应该还有金留他们留下的印信,就说金留陈爽死在你们手上,我是守卫头头,带人死战最终同金乌岛的船一起逃脱。”
 
“那我还是扮作被拐少年……其余人,让我回去跟他们说说,全凭自愿,我不会勉强,若是人太少就干脆说在混战中死伤太多。”
 
乐连舟不知不觉就已经默认了邢天青的计划,而闻丞钺的想法是只要有他在乐连舟身边,反正人死不了,便也默许了这个有些冒险的行动。
 
邢天青笑道,“二位不用如此紧张,邢某不打没胜算的仗。”
 
“我也去!” 从听到张慈消息之后就一直沉默的张良突然出声,“让我跟着连舟他们,我保证不会添乱。” 他跟这条船三年,却从来不知道他们每次的目的地并不是佤国的岛屿而是金乌岛这个贼窝,原来他曾经无数次离自己弟弟那么近却不知道。
 
乐连舟理解张良的心情,跟闻丞钺对视一眼,点了头。
 
“那便如此,准备两日我们就出发,耽搁久了怕闫久起疑。” 邢天青放下茶杯站起,“临行前需要交代的事情太多,邢某就不设宴款待了,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咱们金乌岛上畅饮三天三夜!”
 
“等等,邢姑娘当时将船上守卫尸首都丢到海里去了,要是尸首顺水漂到金乌岛那边被闫久提前察觉怎么办?” 乐连舟本已跟着起身,突然想到这么一茬。
 
“嘁,什么都不懂还乱嚷嚷,大洋里水流都是有方向的,那些尸首就算没有被鱼吃干净也是朝着北边漂。” 邢筱竹还是看乐连舟不顺眼,逮到机会就开嘲讽。
 
乐连舟想想,现代确实有洋流这么一说,便不再质疑,心急着回去跟小伙伴们商量谁愿意进木马。而张良很自觉的起身,跟在乐连舟后面一起离开。
 
从议事堂里出来,张良突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并一枚印章递给闻丞钺,正是之前陈爽给他的,“这个闻兄或许用得着。另外这次船上的守卫跟以往不是一批人,为首的那个都叫他方头,应该是第一次来,不用怕岛上的人认识。”
 
对于张良的转变,闻丞钺没有什么表情,但仍然接过东西,点点头算是谢过,见乐连舟回过头来,便应了一句,“那人叫方裘,这次我就用这个名字。”
 
张良没多说什么,依旧跟在后头,垂首走两步又出声,“连舟,良子哥对不起你。” 顿了两秒又保证似的,“今后不会了。”
 
乐连舟也不回答,反正人在这儿,今后怎么着不是说出来的,还是要看行动。不过知道了弟弟的事情,乐连舟倒是相信张良有所触动是真的。
 
回到住处的时候大伙儿刚吃完饭,付覃见乐连舟回来癫癫儿地跑出来,生怕邢家土匪兄妹将他的连舟怎么了,“连舟!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儿!” 乐连舟乐了,“快,让兄弟们都过来,我有话要说。”
 
闻丞钺自然是立在后面旁观。而张良一出现,那些活下来的水手纷纷围过来,不明真相的群众见张良浑身是伤,还以为这位是跟他们一样浴血奋战了呢,勾肩搭背地就跑到一边叙旧去了。
 
少年们聚集起来,看向中间的人都是目露崇拜,乐连舟脸皮虽厚这时也有些尴尬,特别是即将说出口的事情跟他当初给大家的承诺相矛盾。
 
谁知在听完乐连舟对形势的描述之后并没有收到臆想中的鄙夷,反而群情激昂,眼神里冒着火光,付覃更是直接站出来,用那公鸭嗓子大喊,“我去!还有那么多跟我们一样的人被关在那里,我要跟连舟一起去救人!”
 
“我去!”
 
“我也去!”
 
付覃起了个头,少年们纷纷跟着表态,竟是要一起去金乌岛,用他们的话说要跟着乐连舟一起深入虎穴救人于水火之中。
 
这下乐连舟岂止是尴尬,简直是无地自容,他想要去金乌岛的理由很多,单单漏了一个拯救“被拐儿童”。没想到小伙伴们自发的就把他捧上了一个新的高度,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已经走上神坛的人当然要把面子做足,当即神情凛然道:
 
“三年!不知道有多少跟你我一样的鲜活生命被束缚在金乌岛这么块方寸之地,不知道他们究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折磨,我们当然要去!但是,我乐连舟不能不顾大家安危,此次行动十分冒险,我决定顶多只带一半的人。”
 
“这次去,我们是卧底!知道什么是卧底吗?卧底就是要打入敌人内部,也许会跟之前进去的朋友一样受到非人的待遇,但必须咬牙坚持下来,潜伏到足够一击制敌的时候才能暴露。我们需要强健的体魄,灵敏的头脑,不屈的精神,觉得符合以上三条的都站出来!”
 
闻丞钺第一次听乐连舟的“动员大会”,只觉得这人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新奇言语,不过听起来却字字珠玑,不论别的,单看面前一干恨不得马上卷起袖子就开干的少年就知道他的煽动力有多强。
 
说到煽动力,闻丞钺不由自主的想到,若是他的兄弟们知道六皇子如今的样子,不知道又会做出些什么小动作。心里叹气,不就是想把人平安带回去么,怎么就这么难?
 
要是这次能完成任务,一定要把御前侍卫统领的职位辞了,安心在候府等着袭爵就好,皇子们的争斗还是躲得越远越好。
 
乐连舟的小伙伴们虽然人人心向往之,但好多人都受客观条件限制在“海选”中败下阵来,毕竟乐连舟这次是去做事的,比如晕船的少年就决计不能带。
 
最终站在前面的八十位少年入选卧底小分队,由乐连舟任队长,付覃任副队,带着其余百来人的殷切期待与精神上的全力支持准备前往金乌岛。
 
第39章
 
出发那天又是个明媚的早晨。邢天青带着几个麾下高手藏在船底, 船还是由黄堂主带着投降的原班人马操控,船体保留着几天前被火炮击出的窟窿,看起来惨烈无比。
 
相比起来商船这边就要好得多, 只有船舷上留下很多铆钉和刀剑痕迹。闻丞钺换上一身守卫衣服,像模像样地指挥邢天青派给他的手下将船驶出。
 
而乐连舟和他的伙伴们则早早的进入了船底那个熟悉的地方, 不过这次手脚上的绳子捆得没那么紧,而且按照乐连舟的要求一日三餐都有人来送。
 
本来闻丞钺还想着让他们在甲板下先住着, 等快到了再进入底舱装装样子就行, 乐连舟觉得那样的话一眼就看得出来,毕竟长时间窝在下面和临时进去外表上一眼就看得出来,特别是那一身味道,啧啧,一言难尽。
 
两艘船所有人都提前对好了台词,一口咬定原本一切顺利, 商船这边按计划将不知情的水手船员诛杀丢入海中, 金乌岛的船却突然遭到袭击。
 
对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迅速登上二船,黄堂主那边有炮, 牺牲少数船员终于将敌人打走, 再抽手回援商船这边的时候已经太晚。
 
金留陈爽都不幸遇害, 船上死伤颇多,连原本关着的男孩儿们都被掳走大半。幸好兵器不会走路且太多太沉,混乱间反而保全了下来。炮船上的惨状都是真的,加上整船兵器在哪儿, 闫久他们应该不会怀疑。
 
至于邢筱竹带领的其余人则远远缀在后面,等候邢天青的信号。按计划她不会轻易出现,待邢天青在岛上活动开,一切就绪后再出来接应,当然若是有什么意外,邢筱竹也能第一时间过来救急。
 
……
 
一路顺风顺水,前方已经出现陆地轮廓,闻丞钺立在船头,心里颇感惊奇。
 
“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 张良穿着守卫的衣服站在一旁,自嘲地笑,“每次来的时候我们这些水手都以为前方是佤国的某个互贸大岛,怎么会想到这是个海盗窝?”
 
若是乐连舟站在这里,定会想到美剧里面出现的南美海盗城拿骚。金乌岛非常大,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都已经看不到边际,岛上跟无名岛的木制建筑不同,看起来几乎都是砖瓦建的,中心高地有楼宇如城堡一般耸立。
 
城市绵延到海岸,港口泊满大小船只,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黄堂主早就送出了信鸽,此时码头上站满前来迎接的人。
 
连闫久也亲自来了,一来是因为黄堂主信里说此行受到了邢家兄妹袭击,他必须来看看;二来,这次锦禹来的船将是按照约定送人来的最后一批,且船上有重要的兵器。
 
黄堂主的船率先靠岸,闻丞钺在船头远远望见一个穿着灰色武袍,看起来不到而立的高大男人急步迎上前去。神情肃穆,握着黄堂主胳膊上下打量,似乎是在关心对方是否受伤,又站在船前检视船上被炮弹击穿的地方。
 
几番询问之后才状似放下心来,却仍然警惕的盯着船上下来的分堂手下,直到确认大多是熟面孔之后才吩咐黄堂主好生修整,朝商船这边走来。闻丞钺知道这人就是邢天青口中的叛徒闫久。
 
然而闫久并不急着上船,也不请船上的人下来,甚至看也不看,眼睛一直盯着码头另一侧,像是在等人。
 
果然等了片刻,有人从转角处出来,为首是个长相儒雅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应该是锦禹人,这就是张慈消息中说的锦禹方负责人?
 
据说叫严靳,闻丞钺本以为也跟金留一样是个武将,但这一看,妥妥的是个谋士,不过他不曾在平王那里见过。希望对方也不认识他。
 
闫久等来严靳之后才换了一副笑脸,二人携手上船来。闻丞钺心想幸好提前有张慈的信息,知道锦禹来的船从来不在闫久的码头卸货,不然贸然下船肯定要引人怀疑了。
 
闻丞钺一脸冷漠,站在船上等人上来。张良这时早就避开,邢家兄妹都能认出他跟张慈相像,闫久跟张慈日日枕边相对,被认出来可就不妙,虽然张良很想直接扑上去将之碎尸万段。
 
严靳面上带笑,走到闻丞钺面前站定,双方互相打量,都不急着说话。
 
最终还是闻丞钺的冷脸更胜一筹,严靳噗嗤一声笑出来,“方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以前在雍州就听说过金留手下的武将个个脾气不好,这次跟着来的叫方裘,更是心高气傲之人,这一看竟然还很年轻,心气高也算正常。
 
闻丞钺没想到本色出演却歪打正着,仍面无表情一拱手,“方裘,阁下是严大人?”
 
“区区不才。”严靳躬身回礼。
 
“金大人并陈管事不幸遇害,是方某保护不周,回去自当领罚,当下还请严大人多担待,以公事为先。”
 
闻丞钺说着掏出准备好的金留与陈爽的印信交给对方,话这么说意思是现在顶头上司死了,回去怎么挨罚是后话,现在我是这船的老大,跟你严靳平起平坐。
 
严靳却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样的方裘很是可靠,且见他手臂上还包着纱布,显然是经历了殊死搏斗的,先前听说金留遇害时的一丝怀疑都烟消云散。
 
而且金留功夫之高严靳知道,连金留都没能活下来,说明方裘的功夫只有更高,这点也是让他认可的关键。其实闻丞钺胳膊上的伤早就没事,是乐连舟执意要他绑上纱布卖可怜,没想到也算是“锦上添花”了。
 
严靳确认完毕,才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朝闻丞钺介绍,“方大人,这位是闫岛主。”
 
闫久长相英俊,只是眼角上吊,整个人看起来带着邪气,笑起来也让人觉得阴恻恻的,听严靳介绍,斜跨上前一步,抱拳,“方大人。” 态度极好,言语却不那么热络,毕竟他是这里的主人,不用刻意自降身份。
 
“久仰!” 闻丞钺话更少,不动声色扫过对方面颊,视线立即转移,不再看他。
 
一时冷场,还是严靳笑着朝闫久道,“闫岛主,我就顺道跟着船过去了,不必相送。”
 
闫久了然点头,朝二人拱拱手,挥手带着自己的人下船,临走前又转身笑道,“闫某备了点酒菜,待方大人修整停当,请一定赏脸。”
 
闻丞钺不作声,严靳替他应下,“这是自然。”
 
闫久的人下船去后严靳才让自己带过来的人指挥船员调整舵角,还贴心的朝闻丞钺解释,“方大人第一次来不知道,咱们的船另有去处。”
 
闻丞钺点头,侧身伸手一让,示意严靳跟上,“严大人这边请。”
 
面对谋士,闻丞钺不敢大意,既然现在已经没有“外人”了,那么就该让严靳检视下他“拼死”护下来的货物。果然,跟着闻丞钺来到甲板下面,严靳很是满意地见到了最重要的货物。
 
至于少了一大半的另一种“货物”,严靳显得不那么在意,“路上损耗在所难免,况且咱们也不差这么百来个。”
 
见闻丞钺一脸疑惑,严靳又神秘兮兮地道,“方大人待会儿就知道!”
 
回到甲板上,闻丞钺发现他们的船其实只是绕着金乌岛外围航行半圈,来到岛屿最南端。这边没有深水港,是一整片壮观的浅海珊瑚礁。
 
“严大人,这……船要如何靠岸?”
 
“船就停在外面,这里少有风浪,不怕。” 严靳摸出一只短哨,轻轻一吹就发出刺耳声响。
 
闻丞钺眼睛微微瞪大,那声响发出之后音量竟节节攀高,穿透力极强地传出老远,片刻后就见岸边有许多小船朝商船划过来。
 
“这哨子好神奇!”
 
“呵,严某随手做的个小玩意儿罢了,在这儿倒是派上了用场,方大人若是喜欢,改天重新做一个送给你。这个用过,就不好相赠。” 严靳甩一甩手上的短哨,嘴角勾起,似乎在为找到了个跟闻丞钺攀交情的途径高兴。
 
闻丞钺眼角一抽,心想,老子又不是小孩子,见什么都伸手要。
 
“方大人,可以命手下先将人带上来。” 严靳见小船逐渐接近,便朝闻丞钺提议,他所指的人,当然是船底的小孩儿们。
 
“良子,将人带上来。” 闻丞钺做事干脆,二话不说就使唤张良。
 
张良远远候在一边,得到命令立即招呼人手跑开。严靳看着脸上青紫的人远去的背影,心想,邢家兄妹三年不见势力不容小觑啊,一个个都被揍得这么惨,得让闫久早做打算了。
 
张良将乐连舟等人带上来的时候乘小船过来的人也已经上船。
 
过来了大约五十条小船,一船两人,一下子上来百人,加上乐连舟他们甲板顿时拥挤起来。
 
闻丞钺乐连舟都在观察上来的这些人,他们各个身材高大挺拔,身上肌肉虬结,但单看脸的话却显得十分年轻,顶多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最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是一模一样的表情——面无表情!那眼神空洞的样子,不像是活人,乐连舟觉得倒像是被吸走灵魂的傀儡,或是,机器人!
 
第40章
 
“东西拿出来。” 严靳见人都上来齐整, 便朝为首两个肌肉少年们下令。闻丞钺就见那两少年不声不响,机械性地从怀中摸出小瓷瓶,抖出一粒粒小小的药丸, 就要朝乐连舟他们走去。
 
“这是什么?”  闻丞钺眼睛眯起,立即出声打断。
 
“方大人, 这就是咱们的秘密武器!”
 
严靳笑得极其奸滑的模样让闻丞钺浑身不舒服,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点头, “原来就是这个, 这么小小一点……” 一副好像很懂的样子。
 
随即反应过来,瞟向肌肉少年,瞳孔微缩,意有所指道,“效果看起来倒是不错,能打?”
 
“嘿嘿, 跟方大人当然比不得, 在船上就不乱来了, 待会儿上岸去让他们跟方大人讨教几招?”
 
在严靳看来,方裘的到来本就是为了验收成绩, 加训练这些“听话的孩子”。所以闻丞钺冷淡的询问在他听来就变成了对他工作成果的质疑, 当然要急着证明自己。
 
站在人群中的乐连舟此刻心里已经是沸反盈天, 他都听见了,他都看见了!但是这不科学!谁来告诉他为神马会出现这么逆天的设定!这么超现实的人体改造加精神控制药物,你让现代社会的科学家们情何以堪!
 
他终于知道他的三皇兄有多牛逼了,十几岁的小孩儿送过来的时候是弱鸡, 出厂就秒变战斗机有木有!那肌肉好恐怖有木有,那肌肉配上一张张娃娃脸好凶残滴有木有!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也要被喂药了,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乐连舟的脑电波显然跟闻丞钺同频,正在抓狂直接就听他问道,“东西这么好,怎么不多搞些出来,上面也好大施拳脚。”
 
“方大人这是取笑严某呢,若不是因为这药断不得,十天须得服用一次,消耗极大,咱们也不用躲在这地方不是?不过最近青藻培育小有进展,而且严某正在新配一种可以延长药效的方子,待我成功之后就可以班师回朝了,哈哈。”
 
严靳对闻丞钺卸下心防之后十分健谈,他本也认为对方是知情者,没有一丝被套话了的自觉。
 
闻丞钺从他话中得到有用信息,这药不能持久,只要不持续服用就不能一直控制服药人;药的关键配方应该是生长在金乌岛这片海域里的某种青藻,而严靳已经在探寻人工培育青藻的方法,成功后他们就将撤离。
 
还有一点,他之前判断错误,严靳也许并不是平王的谋士,而是个匠人同时还是个药剂师。与此同时乐连舟也在心里默默给严靳贴上了标签——牛逼的古代科学家,嗯!
 
知道药的内涵之后乐连舟决定从容“赴死”,既然不是一次性毒药,为了伟大的目标暂时牺牲一下也没什么,朝小伙伴们眨眨眼示意不要反抗,大家都心领神会,默不作声。
 
严靳朝新人们扬声道,“大家不用害怕,吃下这个就都是自己人了。” 手朝肌肉少年一挥,二人又恢复动作,将药丸一人一粒塞进新人嘴里。
 
就在肌肉少年站到乐连舟面前的时候闻丞钺实在忍不住,再次开口打断,“等一下。”
 
严靳不解地看向闻丞钺,“方大人还有何事?”
 
“……” 闻丞钺慢慢走到乐连舟面前,突然伸手捏住他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仔细鉴赏一件艺术品似的,光看还不够,末了手指还在瓷白细腻的脸颊上来回流连。
 
好半晌,乐连舟都快被这突然变异的冰山给摸出神经病了,周围小伙伴更是惊得还没吃药就都像是失了魂一样。
 
尤其是就站在旁边的付覃,近距离围观了这场出人意表的“猥亵”表演之后就算知道对方跟乐连舟关系不一般还是直接出离了愤怒,大吼一声,“你在干什么!” 就要以头抢之。
 
闻丞钺反应敏捷,收回手的同时换成格挡位,上臂肌肉收紧,付覃以为自己撞到了石墙,登时一阵头晕目眩,还是乐连舟赶忙献出肩膀将人撑住。
 
“这人我要了。” 闻丞钺无视以卵击石的付覃,悠然转身,朝严靳抛出这句。
 
其面上还是冷冷淡淡的,似乎他刚才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也好像他现在并不是正在试图“中饱私囊”,更好像他不是看上了一个少年,而是看上了一只鸡一只鸭似的,轻描淡写得有些过分。
 
若是闻丞钺此时是一脸氵壬邪,或是谄媚着讨好,严靳都会起疑,但对方这个态度,他反而觉得这才符合方裘的形象,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方裘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严靳只是在心里感叹一声,原来这么个真汉子却也好这一口,忍不住多往乐连舟脸上瞄了几眼,嗯,的确是美艳不可方物,英雄难过美人关呐,那闫久不也是?成天跟个宝似的把人捧着。
 
要是乐连舟知道严靳心中给他用上了这么个形容,肯定要立马收回刚才颁发的荣耀标签,大骂一声,去你的科学家,你他妈文盲啊!美艳不可方物能用在老子身上吗!
 
“既然方大人喜欢,” 严靳朝向乐连舟,“你叫什么名字?”
 
乐连舟简直恨死闻丞钺了,好端端的,搞什么鬼!问老子名字?偏不说!
 
严靳见美少年还很傲气,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有趣,他觉得二人还挺般配,“既然没有名字,严某给你起一个,就叫高洁怎么样?”
 
不等乐连舟反驳,就兀自接着说道,“你以后就跟着方大人了,好生伺候,往后有你的好日子。”
 
高洁!?开什么国际玩笑!乐连舟不可抑止的想到了n年前有个叫刑事侦缉档案的港剧,他的女神在里面就是叫高洁来着。为什么感觉如此心酸!
 
闻丞钺看出来乐连舟即将爆发,铛一声拔剑将他身上绳子截断又唰地收剑,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后,用出神入化的手速把乐连舟头顶眼见就要冒出来的岩浆给糊了回去。
 
虽然知道这药没有大问题,但毕竟也是药不是?闻丞钺再三思量,觉得不能让他的殿下以身试药,便突发奇想来了这么一招,没想到效果还不错,严靳完全顺着他。
 
于是乐连舟,哦不,现在应该叫高洁了,顺利从被拐少年升级(你确定?)成了方大人的娈宠,同时也失去了亲自鉴定旷世奇药的机会。
 
这个小插曲并没耽搁太多时间,很快所有新人都被喂了药,严靳让百名肌肉少年看住众新人,叫闻丞钺的人开始搬运武器分装到小船上开始慢慢往岸边运。
 
待到忙碌完毕,日头已经偏西,而乐连舟就眼睁睁看着小伙伴们药效逐渐显露。当然肌肉和个头不能一蹴而就,但小少年们的眼睛开始渐渐失去光彩,变得同肌肉少年们一般无二。
 
严靳见小船又回来了,便吩咐肌肉少年将后辈们带上船,大船上只留了一小队闻丞钺的人看守,一行人终于全部离开准备登陆。
 
坐在小船上近距离观察乐连舟才发现,珊瑚礁群上稀疏地长着一种淡绿色接近蓝色的海藻,非常细腻漂在海水中像是一团团云雾,这就是严靳所说的青藻!果然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靠岸后绕过一段海滩,棕树林后面突然开阔起来,足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看起来像是人工平出来的,沙地上凌乱的都是脚印,应该是练兵的操场。
 
操场一边树丛掩映的地方有大片房舍露出棱角,跟无名岛上的建筑很像,也是近年新建的样子。
 
严靳挥挥手,听话的少年们就带着新人朝他们的屋舍走去。
 
“方大人这边请,院子原本是为金大人准备的,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下人提。”
 
原本为金留准备的,那肯定是高标准咯,闻丞钺点点头,难得说声多谢倒是让严靳有些受宠若惊。
 
“严大人所说的下人,难道就是他们?” 从见面开始,除了跟着严靳去闫久那里接他的那几个看起来像是正常人,方才上岸到现在,房前廊下走动的都是被药控制的少年。
 
严靳嘿嘿一笑,“方大人见笑了,我这里人手少,幸好有这些听话的孩儿们。”
 
闻丞钺不再追问,“那我带来的人都让他们住在院子附近吧。”
 
“弟兄们我安排了别的住处。”
 
严靳手朝少年们的屋舍一指,“今后一段时间弟兄们就是他们的导师了,住得近些也方便照看。之前都是我那几个侍从在负责,不怕方大人笑话,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实在登不得台面,还得靠方大人呐。”
 
原来如此,平王这次派了当兵的带着武器过来就是要正式将这只少年队伍转化为能够上战场的军队。闻丞钺点头,一手牵起“乖顺”立在一边的乐连舟朝院子里走。
 
严靳心领神会,不过还是在二人消失在门口前暧昧出声,“方大人注意时辰,今晚闫岛主设宴接风洗尘。” 可别一时贪欢耽搁了正事!当然后面这句也就在心里过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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