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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第一将军 上——胖大葱

 文案:

 
重生将军攻X美人帝王受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你想给他掏心掏肺。
 
谷嘉义就愿意给他的帝王掏心掏肺。
 
因为他在暗搓搓地爱慕林珵。
 
可惜上辈子为了守边疆,离得人远远的,相思差点成疾,直到死翘翘才停歇。
 
这么一朝重生,君还是君,臣还是臣。
 
喜欢这东西,还是喜欢。
 
那些不该说的话,谷嘉义还是不敢说,继续掏心掏肺。
 
只是不知何时注定了改变的结局,好令人欢喜。
 
谷嘉义:我就看看,不追你
 
林珵:( ̄▽ ̄)",是的,为朕做那么多,都不是在追朕,朕信你哦。
 
食用注意点:
 
1、主攻,甜甜互宠
 
2、年下,就一点儿
 
内容标签: 强强 甜文 重生
 
主角:谷嘉义,林珵 ┃ 配角:待定 ┃ 其它:主攻,古代
 
第1章:三朝落榜
 
大楚明德十五年,三月里草长莺飞,右相府里百花齐放,但花儿开得再娇艳,右相夫人唐悠也还是心里发愁。
 
她出身定国公府,父亲位及一国元帅,而今虽已告老还乡,兄弟几个也是大有发展,倚靠不难;相公更是官居一品右相,管着天下六部的一半,能让她发愁的就是子嗣不丰,膝下只得的一儿。
 
这个儿子不太争气,虽样貌生得顶顶好,却未得其父三元及第的聪慧,端的让唐悠操心不已。
 
大楚朝的科举春、夏、秋三试,春试出秀才,夏试出举人,秋试出进士。这三试里夏试、秋试是三年一次,春试频繁些,一年一次,唐悠愁的便是儿子的这第三次春试。
 
之所以是第三次,是前两次都落榜了的原因。
 
三月里的春试过五朝,就到了出榜的日子。这天,右相府里也早早地遣了仆人去候着。
 
日头高过市集口的圣夫子石像时,锣鼓被敲响,衙门的差役才将红榜贴了出来。
 
看榜的人群里,一个穿着青灰衣裳的高壮小厮瞧了又瞧,最后紧皱眉头,挤着出了人群。
 
不一会儿,这小厮出现在右相府里,疾步往前院的文轩院去。
 
文轩文轩,取文采轩然之意,这是右相对独子的期望,文轩院里住着的就是右相的儿子了。
 
高壮小厮一路疾行,最后来到院里北边的演武场。
 
因为右相是文臣,府里的演武场也是往精致了去的,场地也小得紧,跑马是只能想想,最多只能射箭玩玩。
 
那高壮小厮进院子瞧见的便是一少年背对着他射箭的场景。
 
砰,箭矢射进箭靶的声音传来!
 
少爷射箭上可真厉害!仅一月里偶尔练习就有这个准头!小厮心内不由一赞,而后低声出口道:“少爷,出榜了。”
 
谷嘉义闻言一顿,慢慢射完箭筒里的最后一只箭,问道:“长忠,如何了?”
 
谷长忠挺着高大的身板弱弱地答道:“少爷又落榜了。”
 
落榜?这倒也正常,谷嘉义心里没有丝毫落榜的失落和气愤,他什么水平自己还能不清楚,至多一莽将尔,就算死死活活了两遭,也成不了文曲星。
 
脑海清楚又模糊的那些记忆,就像浮生一场梦,但却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改变,好比,这不再敦厚惫懒的性子。
 
沉吟一会,他挑眉看向谷长忠,“这是第几次了?”
 
谷长忠看着谷嘉义的坦然觉得自己开口有些困难,瞧那俊秀的甲字脸,眉眼清灵,活脱脱做官的好人才,却没有丁点的进取心。
 
“第三次了。”
 
落榜三次,和阿爹的三元及第比比就有意思了。谷嘉义摆摆手,破罐子破摔,重又练起箭来。
 
这时,被谷长忠刻意超过的另一仆人也入了府,进了后院。
 
“我儿又落榜了。”上座的唐悠语调平缓,似贵妇人一般的淡然,只眉目间的愤然和谷长忠如出一辙。且比起伴着谷嘉义长大的仆人,她做为母亲自然更是疼爱谷嘉义,觉得他无一处不好的。
 
下面禀告的仆人借着余光,看唐悠玉白的手紧攥,心里惴惴。
 
唐悠却没注意,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谷嘉义身上,前些日子明明见儿子有了长进,怎地又落榜了,想当初老爷三元及第,也未见多难啊!
 
思量半响,唐悠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护子之心,左右老爷不打人,抄抄书若是能让谷嘉义成才,那是她巴不得的事!
 
春试的风搅乱的可不止右相府里,家有儿郎得中的都是一脸喜色,未中的则各有千秋。
 
如右相大人谷业,听闻独子三次落榜,也不过脸色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往常的儒雅,还能笑着听那些大臣讨论今朝京都的春试。
 
不过踏上回府的轿子,背了人去,谷业还是黑了一张脸,浑身冷气四射,惹得轿夫抬轿的脚速也不由地加快了几分,使得谷业比往日里回府要早上几分。
 
谷业沉着脸站在文轩院门口,盯着牌匾上大气磅礴的三字默然,不过就一个秀才?哪里难了?不过就是不用心罢了。
 
想到这,心里更是气恼,掂量起书卷和马鞭哪个更适合教儿。
 
仆人老实地给自家老爷带了路,十分准确地找到了谷嘉义,他晃悠在演武场边的菜地里,月白色锦衣的袍角被弄上了黄泥土,难看又明显。
 
“兔崽子,可知你母亲制衣之苦!教你读书十年,秀才不中到也罢了,竟连孝敬父母这些道理也抛之脑后!”
 
谷业说着,都觉得自己心中难受,他少年时便父母双亡,天底下最亲近的莫过于这一子,却是操碎了一颗心,不得半分敬重!见了老父连行礼都不知!莫说春试这一月里,不知进取,还每每在他上朝的时候跑去练箭!
 
谷嘉义正研究着菜地里的菜,猛不丁就听到谷业一番训言,十分想装个老实样,却没忍住笑着喊了声:“阿爹!”侧在两边的手轻轻抖落着衣角。边关多年,礼数都喂了风去,这再活过来的稀里糊涂的一月,也是尽量避开了人。
 
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谷业气得抖了抖胡子,在书卷和马鞭下有了抉择。
 
于是,谷嘉义进了右相府里西边的祠堂,面壁三省自身。
 
傍晚风一凉,唐悠就急红了双眼,书房里质问着谷业:“哪里值当这么跪了,身子不要紧吗?”
 
谷业罚谷嘉义的,是跪着反省。感受到老妻翻涌的怒气,谷业无奈地叹气。
 
“我哪回不是好好说了,可又哪次有用,总得吃些苦头,方知前人的不易。再说那衣裤是你亲手所制,膝盖处没有加厚?”
 
唐悠瞪眼,“夜里寒气深重。”这是要谷业开口放人了。
 
谷业梗住脖子,第一回下了狠心,即得罪了娘子,又伤了儿子,哪能这般轻易松口。
 
哐当一声,却是唐悠推开了书房的窗子,夜晚的凉风和露气也顺势飘进房内。
 
谷业敛敛衣领,遮住刺入皮肤的寒意,祠堂处久无人气,寒气想是更重,到底是心软,大步出了书房,留下一句:“我去看看。”
 
白日里庄严的祠堂在夜里一片静悄悄,唯一处点着油灯,灯下坐着的翻着书卷的少年,正是被罚的谷嘉义。
 
谷业看着却有让他再跪几个时辰的冲动,他说的可是罚跪,不是罚看书。
 
一声冷哼,惊醒沉浸在《谷氏记》里的谷嘉义。
 
“跪下!”
 
谷嘉义循言老实跪下,心里嘀咕着怒伤肝,自己还是听话的好。
 
谷业绕过跪着的谷嘉义,走到供奉的牌位前,“可知我今日为何罚你反省?”
 
“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哉;所能为者,不过家国天下。你,谷氏嘉义,受家族庇荫存活至今,衣食住行无不精致小心,所耗费财资无数。如今文不成武不就,亦不知敬重父母,爱重亲者心意,要挖坑就地做农夫吗?”
 
“农者,国之根本,为父亦是敬重。你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唔,你力气自小就大,想必掐得死鸡,不过怕是农具都经不起你糟蹋。”
 
为子女操心无数,却求不得半点好,是人都要伤心了。
 
被谷业刻薄言语相待的谷嘉义也有点儿难受。
 
他从未符合过阿爹的期待,与所谓文采轩然也隔着十万八千里,但,哪一个人,不渴望来着父亲的肯定,母亲的疼爱呢?
 
谷嘉义低着头不言语。
 
谷业思及近一月儿子几处不好的变化,狠狠心,嗤笑一声道:“嗯?你有什么不服的,这一月间,可给你母亲请安过几次?这一月间,习过几贴?这一月间,悄悄躲着练箭,可百发百中,百步穿杨呢?”
 
待到眼眶的热度渐去,谷嘉义才梗着脖子反驳,“百步尚可。”
 
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呢!谷业气极,“呵!厉害了,射几只箭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户部一年的安遣费多达千万白银,多少战士就死在战场。北蛮南山,你是敢去哪个!”
 
“儿想去北蛮!”谷嘉义顺着谷业的话耍无赖。
 
谷嘉义再三顶嘴,谷业反倒不再气急败坏,只是语气愈发冷森森:“好,去啊!隐姓埋名,看看你谷嘉义靠自己能活多久,看看你家香火几时断!”
 
黑黝黝的室内寒风从门缝吹进,吹得谷嘉义愈发镇定,他抬头直视谷业,“阿爹,儿真的想去从军。”
 
“阿爹,儿愿守家护国,隐姓埋名,也无不可!”
 
谷业有些许的愣神,他清楚谷嘉义的惫懒性子,也知道他是个不能吃苦的,怎么会,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说什么守家护国?
 
“胡闹什么!再跪上两刻钟,去你母亲那里请安!”
 
说完一甩衣袖,便想离去。
 
谷嘉义扯住他的袖子,眼里是谷业陌生的固执。
 
谷业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面容似谷氏儿郎一样,俊美清逸,却好像骨子里唐家的硬朗终于被唤醒,刹那间成长了一般。
 
一人低头,一人抬头,两人不言。
 
风带着门框互相拍打,分分合合,摩擦产生的刺耳声音刺的人心发麻。
 
谷业蹲下身子,和谷嘉义平视。
 
他细细去看固执的儿子,不过一月,每日习箭也只让谷嘉义体魄强健了一点儿,看着不大明显,面容也还是稚嫩,伸手扯袖子的举动也像是在撒娇。
 
谷业在袖边拿下谷嘉义的手,少年的手骨骼分明,却带着这个年纪的人独有的柔软,大拇指探过去摩挲虎口,细细密密的茧在那里横行。
 
刹那间无力涌上心头,谷业像是认输般温和了脸色,“你最近怎么了?”
 
谷嘉义心内涩涩,他不敢说实话,事实太吓人了。
 
说他在几年后因为喜欢男人被阿爹赶出门的吗?
 
说他从文状元右相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将军吗?
 
说他战死沙场,孤苦一生?
 
说他从十几二十年后,突然回了现在,变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吗?
 
这每一件事,现在看来都荒谬的可笑,可偏偏,他就经历了一遭,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就像他昨夜,敢在梦里压倒那人,敢摸上那赤、裸肌肤,敢冒犯君王,抵死相缠。
 
一个自幼单纯的少年怎会有那样大逆不道的心思,唯他这再活一遭的,不忠不义的人罢。
 
“儿子于作诗做文章无半分天赋,早就厌烦得紧。亦如阿爹所说,男儿当撑得起家业!”谷嘉义皱紧眉头,做出一副厌烦样子。
 
谷业拍拍他的头顶。
 
“蠢货!读书与习武一般,有什么难的!就是再笨,秀才举人也不是难事。你这样子,到了北蛮也是被一箭串的下场。”
 
嘴上轻视,但心里也认可了谷嘉义的抉择,他也承认,习武上的天分他这儿子却是有一把。只是,生死难料,谁愿让子弟去送死,何况他就这一个苗苗。
 
“明日去你外祖家,看你这百发百中有几分能耐。”
 
说罢,谷业缓缓站起身子,转身出了祠堂。
 
他已经年过不惑,再过二十年,以谷氏这一支人丁单薄的样子,以后也没个旁人护护孩子,倒不如让他自己努力一把,反正还有大人们看着。
 
谷嘉义在后面慢慢站起,晚风清冷,却突然又想起那不该想的人,心内火热与酸涩交杂。
 
吾王……
 
第2章:定国公府
 
翌日,群臣恰好休沐,晨雾浓厚如纱,朦胧的天色里,右相府里一架马车从大门驶出。
 
马车沿着京都宽敞干净的大街嘎吱嘎吱一路响着,早春清新的空气从掀开的帘缝涌进车厢。
 
谷嘉义在掀开帘子前已经打了好几个呵欠,被冷风一吹,才清醒起来。手搭在窗框上,坐正了身子挡住掀开的口子。
 
马车内亮了又暗,谷业抬头去看,却只瞧见个背影,有些单薄但也够挺拔,披着的大氅很长,一直到谷业脚边。
 
谷嘉义感觉到肩膀被一拍,随即一个热热的东西被塞到了手边,低头去看,是一个有些暗沉的手炉。手炉摸上去光滑润手,似陈年的旧物,估摸着是谷业常用的。谷嘉义捧着手炉,心里也是暖的。
 
车厢内安静无声,隐隐有遮掩碳味的清香飘出。
 
不多时,马车安然驶进定国公府,停在主人家安放马车的地方。
 
一下车,一个敦实的身影便向着谷嘉义扑了过来,而后鸭公嗓一般的声音响起,“姑父,官哥儿,你们来的好早啊!我才来一会儿,想着好久没见表弟,特地来看看。”
 
谷业拍拍鸭公嗓的肩,“开哥儿又长高了罢,你大伯在晨练还是大厅?你祖父呢?”
 
“大伯在厅里等姑父,我偷溜过来的,等会带着官哥儿一道去,就不会被骂了。”说完,唐开嘿嘿笑了两声,浓眉大眼,透出股古灵精怪的意味来。
 
谷嘉义抖开他勾肩搭背的手,“小表哥好。”
 
“去掉小啊,要不叫开哥,个把月不见,你倒是胆子大了嘛?”唐开扯着嗓子嚷嚷,他虽然大不了官哥儿几个月,可从小就听着阿爹阿娘要照顾官哥儿的话,向来都是把自己放在兄长的位置的。
 
谷嘉义觑他一眼,外祖父家四个表哥,他从小就只怕大表哥唐济;至于唐开这小子,至多一个损友,可没有什么哥哥的地位,更何况现在的唐开不过是个毛孩子,还想当他的哥?伸手一个猛按,捂住唐开又要张开的嘴。
 
唐开也嬉笑着挣扎,手臂往外轻折,脖子迅速一缩,想逃开谷嘉义的手掌。
 
哪能让你这么轻易挣脱!谷嘉义也起了玩心,身子靠住唐开的背,凭着灵活的一只手,和唐开你来我往。
 
好一会,谷嘉义气力不济,才松开手来,这时谷业早就往正厅去了。
 
他用手肘碰一下唐开,喘着气问道;“我爹走了,我们去见阿爷吧?”谷嘉义记忆里,来定国公府里的时候还是很多的,他自小和唐开他们一起叫阿爷。
 
唐开倒没喘成谷嘉义那样,毕竟从小练武,虽没怎么勤练,体格也好得多,要不是谷嘉义巧劲使得好,他早挣脱了。
 
起身拉上气喘吁吁的谷嘉义,唐开不答话,只是一边走一边挑眉说道:“哎,官哥儿,你不是考秀才去了,怎么力气又大了?我就说你该和我们一起练武的,多好的天赋啊!你好久没过来玩,我可是给你准备了惊喜!”
 
说到那个惊喜,唐开就想起昨夜偷听到的那些话,心里有点闷闷的。
 
他不懂,多年进学的人,怎会突然放弃那些坚持了十几年的书本?就算未曾用心,这猛然的转变,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吧!
 
他回头看谷嘉义一眼,又生怕被发现似的快速转过头,继续拉着人往前走。
 
唐开熟稔地在路上绕着,谷嘉义跟在他身后,偶尔东张西望一下,把各处和记忆里的样子一一比较。在他的记忆里,打父亲母亲去后,他已许久不来这了;莫说是这外祖父家,就是偌大的京都,也陌生得紧。
 
不过,大门处谷嘉义还是认得的。
 
他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唐开,“不是去看阿爷吗?”
 
唐开冲他眨眨眼,“谁说阿爷在家的,他去找人喝酒去了。”
 
两匹黑色骏马停在京都校尉营的大门处,唐开拿着特质的令牌给人查阅后才被放行。
 
领头的官兵一身鸦青色的官服,腰间挎着一柄长剑,不怒自威,却是仔细提醒唐开道:“今日有人过来,你们不要乱跑。”
 
唐开因着大伯唐伟和二哥唐放都在校尉营任职,平日里这里来的勤快,又是小孩样子,故而很得这些兵大哥的照顾,他点点头,笑着许下了几坛好酒。
 
谷嘉义却盯住了那小小的令牌,那令牌瞧来质地特殊,上书‘指挥使’三字,分明是唐开大伯,亦是谷嘉义大舅,现今的校尉营指挥使唐伟的令牌。
 
大舅的令牌,被揣在唐开身上,一路领着他跑到校尉营来,这都是什么事儿,要让他见识到习武或从军的难处吗?还避开了他阿爹,这是打算着让他继续回去进学考秀才吗?
 
等和唐开一块换了兵卒衣裳,手持红缨长枪站在校场时,谷嘉义更为确信自己的猜测。校尉营又称护皇军,守卫皇宫的安危,这一项职责,就奠定了校尉营的重要性。而他们这样的外部人员,站在看守校场的队伍里,自然也逃不开唐伟的眼线,说这事和大舅无关,谷嘉义是不信的。
 
清晨的雾气早被消失殆尽,日头高高挂在天上,看起来像染了红色花汁的圆状糕点,但对于脱了大氅也穿着厚实棉衣的谷嘉义来说,可没得点心那般无害,况且他里面的衣物不是外衣,脱也脱不得。
 
谷嘉义低头去看手里的长枪,枪身泛着冷兵器独有的金属寒光,在光照下,映出变形了的他的脸,剑眉英目,除了有些白嫩,可称得好男儿。
 
再看一眼太阳,就当是来把自己晒黑点的。
 
当谷嘉义做好了穿着袄子晒的准备后,唐开也从人群里窜了出来,拉上了他,挤进了……轮休的队伍。
 
轮休,意为轮班休息,这样的队伍是可以留在校场且不用站岗,谷嘉义在轮休队伍换了两次后,发现自己还是不适合猜测人心。
 
一批人离去,休息的遮荫棚下只剩下了哥两个。
 
“表哥,惊喜呢?”
 
被自己冷落半响的表弟终于出声了,唐开停下嗑瓜子的嘴,喝了口茶水,正劲了脸色:“咳,惊喜还得等等。官哥儿,姑父今日来说的事,昨晚就给了消息。”
 
“读书是难事,但是习武也不易,做文臣还可以混资历走关系,但是做武官,想拿点军功,你必须得有真本事。常听祖父大伯说,当下这天下不够稳,所以从军什么,你还是别想了。”
 
说到这里,唐开忍不住看谷嘉义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继续说,“你若是在京都做武官,也不过两个去处,一处是守城军,但那里都要有经验的老兵,且别调去战场上也是有可能的,想必姑父也只会让你去另一处,就是这处——校尉营。虽说这里名头好听,但着实没什么意思,你看这些人,在这里学几年,然后去宫里轮值,每日也是重复那些事。说白了,和做文官也没什么两样。”
 
唐开苦口婆心说了一通,谷嘉义体贴地递上一杯茶。
 
茶喝尽,谷嘉义幽幽地开口:“小表哥读三日书便知我心中如何想的了。”
 
唐开鼓圆了眼,他可是那种看了书就想睡了,宁愿蹲马步都不愿意看书,开什么玩笑?
 
“唬我作甚,看你这一月也很是认真,我看就是没学到家而已。”
 
谷嘉义苦笑,“就是阿爹想我继续进学,我才无法可施,不然每日吃吃喝喝日子更美。”
 
唐开突地想起幼时,自己和兄弟们一起启蒙的时候,陪睡的就有官哥儿。无奈拍拍谷嘉义的肩,“就说不该勉强你,大伯还非要我做说客。”
 
这时,一队穿了轻甲的骑兵涌入校场,四方的队形,齐整无比,连马儿也似商量好了,一步仅一响。
 
唐开刷地起身,拉上谷嘉义混入最近的队伍里。
 
“我送的惊喜到了,可够你长见识的!”
 
从阴凉的棚下到阳光热情的外面,谷嘉义只觉得一股热气涌来,不过此刻那队刚涌入的骑兵拉住了所有视线,也包括谷嘉义的。
 
唐开站在谷嘉义身后,瞧着那队骑兵稍愣了会儿,便记起了自己是来给表弟长见识,忍痛不去看自己敬仰的鱼龙兵,转而小声给谷嘉义解说起来
 
“这是鱼龙兵,原也是我们校尉营的,但现在独成一家。去年皇家猎场狩猎,五十人斩杀尽是高手的黑衣人三十余,救得太子和今上,获赐鱼龙服,景春剑。你看那个打头的,更是以身护太子,脸上的疤还在呢!”
 
“后秋日那人请战北地,任了四品虎威将军,听闻献得一策……”
 
后面的谷嘉义已无心再听,那伤疤男他怎么会不认识,未来君王身边最得宠的将军,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可以忠心救主,最后位列一等镇国将军,在元帅外出征战时,朝堂上站得也离帝王最近。
 
而他,忠义振国将军,除了三年一次的回朝觐见,守边疆守十余年,最后意外亡于战场。
 
谷嘉义心里不是滋味,嘴硬道:“忠君爱国自是份内之内,有何好赏!以身相护算什么,灭危机于未发之时,才是男儿本色!”
 
这话好像挺有理,唐开这般想着,眼角的余光警觉地发现一抹不同于褐色土地的颜色。
 
侧头一看,一匹毛色亮滑的白色骏马上,一人着浅蓝缎袍,生得比官哥儿还俊上些许,端的是眉目如画,让人惊艳不已。
 
惊艳过后,出于礼貌,唐开笑着冲人一点头,却扫到那人的头顶,束着一个白玉雕成的四爪浮龙玉冠。
 
大楚民风开放,对穿衣的颜色早没了限制,但诸多饰物上,还是极有讲究的。如龙,凤,麒麟等瑞物,非有品阶者不可用,而于本朝能用四爪浮龙的,又这等年岁的,唯太子一人!
 
好兄弟,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抱着这样的想法,唐开眨巴了下眼,迅速伸出了手,飞快地戳了一下表弟的背。
 
谷嘉义奇怪地回头,一刹那怔然。
 
不同于唐开要靠细节分辨来人的身份,谷嘉义只一眼,便知那人是谁!
 
他心心念念的帝王!亦是如今的太子。只一袭清逸蓝衫,就胜过他见过的所有美景。
 
第3章:校尉营
 
林珵盯着那说出“当灭危机于未发之时”的小兵看了一会,发现不过是个面嫩的少年,心内稍有遗憾。他预备过些时日去北蛮处,身边急缺人手,而听这小兵的言语,也颇有见识,只是年岁看着太小,想是那个勋贵家娇养的小少爷。
 
从怀里拎出先前预备的铜质令牌,令牌上铸造着‘镇边将军’四字,扔向那出言的小兵,“这是杜将军的令牌,若是有什么事,可持这令牌去找他一回。”
 
说罢,林珵又顿了一顿,道:“是谢你刚才一言,对我有所启迪。”
 
谷嘉义只觉得这人更为熟悉,虽贵为君,却有着平等待人的情怀。
 
他听着自己心跳如鼓,一字一句道:“来日北蛮,公子会见到我的。”
 
林珵稍感讶异,细看那小兵,还是俊秀却肤质细腻的脸庞,身材也不像成人健壮,只是骨骼匀称,身形修长,想来颇为适合习武,怎么看也还像个小少爷,不像是会愿意投奔杜修齐的人。他给那铜牌不过是身上并没有什么合适的物件。
 
但无论这人怎么想,对于有意守卫家国的儿郎,还是要鼓励的,冲着这小兵赞许地点点头,林珵才轻拉缰绳,马儿会意跑动。
 
嘚嘚嘚,白马载着林珵小跑着离去,蓝色的衣裳袍脚因为跑动扬起,在后面人眼里翩跹旋转。
 
待白马跑得远了,唐开一拍谷嘉义的肩,激动地低声说道:“那是太子!还有杜将军的铜令牌!”
 
“你还说要去北蛮投奔那姓杜的,姑父肯定不准!”
 
铜令牌有别于唐开手里拿的指挥使令牌,一个只是某大人的私人令牌,另一个则是朝廷特铸,官职换了人,令牌却还是那一个。
 
而林珵给谷嘉义的铜令牌,相当于荐他到那疤面将军杜修齐手下任职或者找。
 
谷嘉义摸着令牌上的四个字,没好气地瞪唐开一眼,“谁说我要去投奔姓杜的,你想去?”
 
唐开挠挠头,转开脸躲开谷嘉义的黑脸,激动只是对杜修齐这样同辈人的能力肯定,做为唐家子弟,他实在没有任何去杜修齐手下的想法,自然的,谷嘉义也没必要在乎那个。
 
以为谷嘉义黑着脸是在意他的无心之言,唐开挤着脸往他面前凑了凑。
 
“官哥儿,不气啊,咱不进学,习武也大有前途啊,今早你不是制住我了吗,我可是练了这么多年呢!”
 
唐开哄孩子似的行为倒让谷嘉义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他是有点羡慕那个姓杜的,但给唐开脸色看是哪个道理?
 
“表哥,我没生气。你带我来校尉营,就是看杜将军的鱼龙兵吗?”
 
“可不止这个,带你来看看我们武人的比试,武人的比划可不像文人,都是这个!”唐开举起自己的拳头在谷嘉义面前晃晃。
 
“听说鱼龙兵要招人,上面给了一百的兵制,啧啧,这以后可都是那厮的亲兵。”
 
“不过一个三品镇边,给一百亲兵?”谷嘉义皱眉。大楚的将军从五品到超一品,不值钱的很,亲兵却不一样,那代表着上面的看重。
 
唐开摇头看他,“还不过三品,大哥也才二品,这姓杜的很有几分能耐。你小子心高气傲也不对的,像我这样稳重才好。”
 
“稳重的表哥,你还是认真站着吧。”谷嘉义看着唐开的背后坏笑。
 
“我还穿着棉袄呢,晒着该出汗了。”
 
唐开扯扯衣裳,作势想走,身后一只大手屈起食指,猛地敲他脑袋一下。
 
唐开抱着脑袋窜了几步,谷嘉义看着那人笑着喊道:“放表哥。”
 
唐放长得很高,比起敦实的唐开是高大俊朗,比起谷嘉义则多了硬朗的男人味。他对谷嘉义笑着点点头,然后把猴子一样的唐开按在怀里,“官哥儿都没喊晒,晒着你这胖猴了?”
 
“天,二哥,我穿着棉袄啊!棉袄!你穿的那个官服就薄薄一层棉。官哥儿救我!我带你看比试啊!”唐开那里挣扎得过唐放这样的,立马向谷嘉义求援。
 
谷嘉义笑着向前,摸着小表哥的头,手感甚是不错。
 
“不气啊,我们和放表哥一起去看。”
 
唐开郁闷地被唐放拖着走,心内气道:“官哥儿这样的弟弟不能分担战火,要来何用!”
 
再转念一想,算了,他这样的才是好哥哥,哪像二哥,完全不顾他的少年英姿,幸好这里都是些大老爷们,也不影响他将来的行情。
 
这样的吵闹,动静自是不小,不过也无人再关注他们,那些守在校场的兵卒都在唐放出现时,往校场中心去了。
 
唐开说的比试,要开始了。
 
三人往校场中间走,唐放给他们解释道:“这比试说起来是给杜修齐选亲兵,其实选的是太子去北蛮的护卫人选。不过是为了藏着消息,才有了这么一出。”
 
唐开兴奋的开口:“我们之前看到了太子,还说了话。不过他没穿太子服,是便装出行,身边也没带个人。”
 
“太子缘何要藏着消息来挑人,又是秦家作祟?圣上也太听话了些。”谷嘉义放低了声音。
 
唐放走在中间,伸出大手摸摸谷嘉义的头,“官哥儿这可不是不懂朝事的样子,不过圣上也有他的无奈。我们做臣子的,只管忠心就是。也许,那人就是出来走走罢了。”
 
谷嘉义心想:"若是现在那人是帝王,他可不会只忠心的听令,只盼着世上所有事他给做完,那人也能得个清闲。不过,每日赏花饮酒的林珵,还会是林珵吗?”
 
杜修齐翻身下马,姿势潇洒利落,不过这一手在众多兵卒眼里也不过尔尔,毕竟,骑马下马都是极简单的基础。
 
杜修齐也不指望这么简单能收服这些人,让他们情愿跟自己走,离了这繁华京都,往那塞北苦寒之地去。投奔的主子也在一边瞧着,可不能落了面子。
 
他扬弓搭箭,随意地拉开,只见弓弦张满,那箭矢刷地破空而去。
 
众人都盯住了那箭矢,它前方三百步是树立不动的箭靶,可三百步,对于大楚将士来说,已是不得了距离。那箭和弓也普通的很,五十步开外,就会因风力偏移,百步得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那连箭靶也变成一个小物什的三百步!
 
走进的谷嘉义和唐放都在看的同时闭眼一瞬,估量了下风力强弱,这种估量没有准确的度,凭靠的,仅是射箭者的经验和运气。
 
杜修齐敢射出这一箭,就有必中的把握。
 
站在人群最旁边的一人惊呼道:“真的中了!”
 
这人眼力不错,在兵卒中也多有好友,此言一出,不少人目光灼灼,直直看向了杜修齐。
 
在这个时代,就个人而言,疆场厮杀的唯二方式,其一便为远攻,器械自是弓箭,杜修齐一手远射,已然证明他是个中好手,武人看战力定尊崇,在场官兵和兵卒的灼灼目光里,已然是敬畏渐生。
 
不过唐开这回倒是平静得很,谁让他家守门的阿叔也会这手呢?他看向二哥,看他如何动作。
 
唐放却是淡定的看着杜修齐挑选那些自愿的人手,把他们分开来比试,箭术佳者留,近身刀法,剑术佳者留……
 
一直到那些好手去了大半,杜修齐点好人数,留下造册的小官吏,带着鱼龙兵的人施施然离去。
 
唐放带着那小官吏去交接,留下没事的谷嘉义和唐开。
 
那些被挑中的多是寒家子弟,素来自强,很多人唐开也认识,想着他们为前途而去,彻底离了这校尉营,心里有点儿闷闷的。
 
气氛被唐开弄得有些浓重,谷嘉义支着一条腿站立,累了再换一条。
 
不一会,两条腿都累了,他拍拍垂头丧气的小表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那些人本来就不一定会一直留在校尉营。也许这一遭会让他们一路走的更为顺畅,随行护卫太子,当为他们高兴!”
 
“我不太高兴。”
 
“那是你还小。”
 
谷嘉义拉起一支箭,微屏呼吸,朝着箭靶放出。
 
三四百步外,箭矢尾羽晃动在靶子上,发出梭梭的声音。
 
一阵晃动后,箭矢因着力道不足从箭靶上掉落。唐开见鬼似的看着谷嘉义:“厉害了……”
 
第4章:圣旨到!
 
定国公府的大门口,谷业告别拉着他喝了几壶茶,又吃了一顿饭,喝了几斤酒的大舅子,歪着步子踏上了马车。
 
笑眯眯的唐伟对着车夫叮嘱道:“你回去和夫人说,你家少爷要在外祖家住几天,到时候,国公府送他回去,不用担心。还有你家老爷,他没喝多少,估计是酒量又变差了才醉得这边拿严重,你赶车慢点儿。”
 
话里句句贴心,要不是每回都载着喝醉的老爷回去,车夫肯定要信了唐伟,不过谷业也早有交代,他恭敬地一一应了,表示自己定会给夫人好好解释清楚。
 
马车又嘎吱着走远。
 
唐伟转身去了演武场,地方空荡荡,看着唐开常用来蹲马步的梅花桩,他笑着揉揉眉心。
 
“还得多练练,才知道听话。”
 
谷嘉义和唐开骑着马,中午就回了城,在酒楼吃了一顿,又逛了一圈京都,待得落日只剩余晖,才慢悠悠地往国公府去。
 
唐开可怜巴巴地看着谷嘉义:“官哥儿,你和大伯说说好话呗,要不求求祖父,我会被练瘫的,大伯肯定是个笑面虎。”
 
“你不是拿了他的令牌,还怕罚?”
 
说到那令牌,唐开就嗷嗷叫了起来,“还不是为了带你去看那比试,谁知道一点都没意思,假刀假剑,忒没趣!早知道还不如带着你站一天梅花桩,站到你乖乖去进学,老实地去考秀才。”
 
谷嘉义摸摸鼻子,没有唐开瞎搞的这一遭,他还见不到那人,不过大舅可不是笑面虎,那是属狐狸的。
 
第二日,狐狸唐伟起了个大早,从被窝里拎出唐开,扔到了梅花桩上。
 
谷嘉义却是起得更早,薄雾未散,就去了正院请安。
 
管家请示的时候,定国公唐成文正洗脸洗到一半儿,定了一瞬,露出半个脸来,让管家叫人进来,自己在脸上飞快地搓了三两下,赶在谷嘉义进门前放下了帕子。
 
谷嘉义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唐成文穿了一身精干的短打,站在那里冲他笑得慈祥。
 
虽已是快七十的人,也算的龙马精神,看这架势还要出去晨练。
 
谷嘉义恭敬地请安,唐成文却是大手一拍,“不是不跟着你老子学那些书了,做什么酸样。”
 
“阿爷,总还是给长辈行礼的,不然成什么样。”谷嘉义微微一笑,睡了一觉后,精神饱满,倒是比之前放得开了。
 
唐成文盯着外孙说:“真想好了?不进学了,习武可不简单,阿爷流的汗比你喝过的水都要多。”
 
谷嘉义笑笑,去问管家,“李叔,府里哥哥之前的衣裳好找吗?我想换身短打,陪阿爷去动动”
 
李叔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贴心,笑的和蔼,“有的,我看三少爷的衣裳比四少爷的还合身些。”
 
唐成文哼一声:“没事长那么胖,一点子力气都没有,白吃了那么多饭!”
 
唐开是定国公府里四个小子里最壮的,算不上虚胖,但那些肉也长得很是奇怪。旁人长了肉,不是肥肉长起的肥膘,就是力气活练出的腱子肉,可唐开和个活猴子一样,又偏偏没有那些力大如山的特征,常被唐成文笑话。
 
不一会,管家李叔就拿来一套崭新的短打,只折痕有些多,谷嘉义换上,和唐成文一起去了演武场。
 
唐开站在梅花桩上,汗滴答滴答的流着,还得分神防着自己掉下去,远远看见了唐成文,喜出望外,“阿爷,好累啊!”
 
唐成文指着唐开和谷嘉义说:“官哥儿,你说,要不要让你表哥下来。”
 
谷嘉义走过去扶一把要掉下来的唐开,“阿爷,站这个可不掉肉,不如去打拳,浑身都动起来,要不了三月,小表哥就精干了。”
 
虽说力气大的人,一般都健壮些,但像唐成文这样有见识的人自然知道,体型还是瘦削精干些好,起码活得长久。
 
唐开一身汗淋淋,歪在谷嘉义身上,亏得谷嘉义在边疆时有过更邋遢的时候,这才没嫌弃他。
 
不过百来斤肉,也不是那么好驮的,到了练拳的地方,谷嘉义就把唐开交代给李叔,让他带着人洗澡用早饭去了。
 
唐成文看他行事,比前些日子见到的要稳重的多,心里点点头。手上比划着军中的招式,让谷嘉义在一旁边看边学。
 
他打完第一遍,谷嘉义便跟上了。这套拳谷嘉义早会了,只是唐成文的和军中教的,比起来更有流利之感,有种浑然天成的韵味。
 
拳脚自觉动作着,头脑被渐渐放空,
 
“记性不错,摆的样子也行,力道不足,还差点火候。”
 
谷嘉义微微点头,一套拳法下来,他也知道问题在哪了。
 
唐成文不断摸着自己的胡须,心内满意得不得了,多有天赋的孩子,得亏那些人考题出得难,把人吓过来了。
 
还是我们武人好,看着谷嘉义削瘦的肩和腰,唐成文决定今早上盘肘子。
 
一套拳来个几遍,谷嘉义也出了一身小汗,接过李叔递来的帕子。
 
“今早上盘肘子。”唐成文说。
 
“大爷的那盘?”李叔惊讶。
 
唐成文摸摸胡须,“他比小四还胖,走出去多丢人,最近肘子都不要给他上了。”
 
一家之主,为儿孙身体考虑,都是应该的,唐成文一本正经地看着管家走远。然后和谷嘉义一问一答地聊上了。
 
“官哥儿,你不进学这事你爹同意了?昨夜是你大舅留的吧?估计你阿爹又被灌醉了。”唐成文说着笑了起来。
 
谷嘉义说道:“阿爹同意了,不进学了,脑子没别人好使,弯弯绕绕的,猜来猜去。”
 
“你爹心思很正,也不见得他为难。”唐成文淡然地笑,“还是得看怎么想,这日子啊,过得开心就好,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多些事儿可以念想的。”
 
“嗯,虽然逍遥是一辈子,纨绔也是一辈子,努力还是一辈子,但最后,还是要不后悔的才算得值。”谷嘉义实际岁数不大也不小,又死过一遭,和唐成文也能聊得来这样的深沉话题。
 
等肘子上了桌,两个早上消耗颇大的人,还有一个等得眼睛快绿了的唐开,深沉都成了浮云,漂在京都的天上,一朵两朵,被冉冉升起的朝日驱散。
 
谷嘉义尊老爱幼,肘子只啃了两块小的,唐成文用筷子敲敲唐开的头,“以后不用等,饿久了更能吃。”
 
唐开嗯嗯点头,没说话。谷嘉义却是知道,没有阿爷在,唐开可没胆子吃这本来准备给他大伯唐伟的肘子,同理,他也不敢。
 
而那厢被李叔叨叨了两句的唐伟敷衍着答应了几声,等人走了,转身叮嘱长随,中午给他定盘酒楼的肘子,送到校尉营去。
 
谷嘉义在定国公府里呆了几天,就回了右相府。
 
唐悠听说娘家肘子好吃,晚上桌子上就多了一道红烧肘子。
 
谷业忙完一天公务,看见肘子也颇有食欲,但吃了两口,刚想叫人上酒,就想起了这熟悉的好口味来自哪里。
 
看谷嘉义乖乖笑着给唐悠夹菜,谷业敲敲自己的碗,得到一块去了刺的糖醋鱼。
 
还算长进。“我和你大舅说了,过几日住到校尉营去,好好学,老实做事。”
 
唐悠放下筷子,秀气地擦擦嘴角,一脸的担忧,“也不要多出息,别累着自己,好好的就好,娘让让人给你送饭。”
 
谷业瞪他,“别听你娘的,不是她让你小时候看书的时候睡觉,你现在还会看个书就想睡觉!要干就好好干,也不要冒进拼命,有勇有谋,徐徐图之!”
 
唐悠椅子挪了挪,夹走谷业碗里那块没来得及吃的鱼,银牙狠咬。
 
谷业翘起了胡子瞪她,谷嘉义决定先走一步。
 
光棍了这么多年,还要看阿爹阿娘打打闹闹,做人好难。
 
几天后,谷嘉义收拾收拾,住进了校尉营。
 
单间的特别户,每日里流了汗,吃着口味各异的大鱼大肉,没多久,就又窜高了一截,看得唐开眼红。
 
“你怎么长得那么快!”唐开站在板凳上,怒视谷嘉义。
 
谷嘉义抬手拍他最近敦实了不少的下巴,“小表哥,为了你长得更高,我决定戒了你的点心。”
 
唐开跳下板凳,晃悠了一下才站定。正哆嗦着手指,点向谷嘉义,准备说点什么,身后冒出唐放急促的声音。
 
“官哥儿,快回去接旨!”
 
“接旨?”
 
“宫里传来的消息,旨意和你有关!”
 
第5章:宫墙内外
 
“宫里传来的消息,旨意和你有关!”
 
从郊外到城里,马儿跑了两刻钟。谷嘉义一路上想了许多,也不记得以前有接旨这么一遭,他上辈子是十七岁继续第四次落榜,十八岁到太子府做的属官,二十及冠,成人礼还未行,便被发现他居心不轨的阿爹赶去了北蛮。
 
如今他尚才十六,记忆里绝对没有接过圣旨。而且他一个没有任何特别地方的少年郎,就算阿爹身份不一般,旨意也不该与他有关。
 
可放表哥说得肯定,那圣旨和他有关应当是没假。
 
所以,他哪里惹了上面那位的眼吗?
 
思及自己和林珵见过面,那位也是林珵的父皇,难不成连林珵见见他这样的少年也介意,自己阿爹行为那样规矩谨慎,会被猜忌吗?
 
唐放看谷嘉义紧张得很,出言安慰道:“官哥儿,别想太多,说不定是什么喜事,给你赐个小官也有可能。”
 
谷嘉义勉强笑笑,“借表哥吉言了。”
 
两人一路骑着马直接进了文轩院。
 
谷嘉义让谷长忠送两份热水,快速洗过跑马出得一身汗,又去了前厅。
 
谷业穿着官服,唐悠穿上了厚重华丽的一品夫人的诰服,谷嘉义也是新衣锦服,这场景看起来倒像是热闹日子,众人华服以待,可惜没人有那个心思。
 
唐悠紧张拉着谷业的衣袖:“老爷,出了什么事吗?”她已经见过唐放,知道了这旨意和谷嘉义有关,心里不免有几分慌乱。
 
谷业轻拍她的手,板着的脸温和了些,镇定的样子让人安心。
 
“我也不太清楚,今日在圣上身边轮值的是秦太师,他提醒我的时候尚笑容满面,想来不会是不好的消息,你且安心。”
 
唐悠不信,“自秦家出了个秦贵妃,又有了大皇子,哪件事靠谱过?我看你平日不与他们来往,他突然提醒你才是有问题!”
 
谷业听了笑笑,“圣上自有决断,不许胡说。”
 
家国天下,君臣父子。
 
唐悠叹气,做夫妻这么多年,谷业读书人的性子她自是知晓。有些事,他纵使无奈,也会受着。
 
不多时,管家领着一位深蓝官服的大人来了前厅。
 
谷家众人叩首拜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相勤恳为国,多年辛劳,今独子谷氏嘉义,钟敏毓琇,品格优良,赏黄金百两,为此次北蛮犒军右校尉,望为国效力,振我大楚雄风。钦此!”
 
蓝官服把圣旨双手奉给谷业,“右相大人,恭喜了!”
 
谷业接过圣旨,递给身边的谷嘉义,回身宽大官服袖袍扬起一瞬,一个红封出手。
 
“不知道圣上怎么想起了小儿,今日恰好未曾轮值,这位大人可否告知一二。”
 
那人略略弯腰,声音轻而低:“下官今日见了大皇子和秦太师一道闲聊来着,圣上午膳时,考校了太子和大皇子的功课。”
 
说罢,蓝官服带着一队侍卫,告辞离去。
 
谷嘉义打开了圣旨来看,唐悠问谷业,“右校尉,和大哥管的校尉营出来的官兵一样?”
 
“差不多,赐校尉出身,七品的官阶。若出使一路平安,想来回来后会和其他校尉一样,调去皇宫值守。”
 
谷业说完看向谷嘉义,“你随我来。”
 
唐悠面色一白,看着父子两人往书房去。
 
谷业的书房简朴大方,布置的杂物很少,基本除了书卷还是书卷,墨香萦绕室内。
 
谷业挽起官服袖子,绯色衣袍被这么一更动,去了稳重和严肃,显得随和起来。
 
谷嘉义静静看他亨完一壶茶,凑了杯子过去讨。
 
谷业给他倒了一杯,再给自己一杯。
 
谷嘉义坦诚道:“阿爹,我应当见过太子一次,一个月前在校尉营里看别人比试,遇到便服的太子殿下,估摸着是和杜修齐一道的,在校尉营选了百来个人。”
 
“嗯,此事和你无关。叫你来是提点你几句。”谷业道。
 
“这回犒军怕是不安宁,你路上需记着这几点。第一,全部听上官的,此次应是杜修齐带队,他是太子亲属。你不要冒头,老实听安排。一路上也莫忘了磨练自我,手上功夫我虽不大懂,也知道勤练的必要。”
 
“第二,平日没必要就离太子座驾远些,就当是出门游历。我断定,这一路上,刺客山匪是必有好几拨的。秦家那些人不过小人手段,我观太子殿下也不是好欺负的。只是你若瞎凑上去要是被砍了头,你爹可救不了你。”
 
“第三,若是被安排了探路的差事,能推就推,不能推的时候,就众人聚在一起去。用饭饮水,住宿等事,我会向你外祖家借几个人,一路上,他们会照顾你。”
 
谷业抿一口茶,又道:“不过,你也学着做些杂事,莫要像在家里,恨不得躺着吃饭。你外组家那些人都曾上过战场,都是义士,以后虽要靠着你外祖家养老,也要好生敬重他们。”
 
谷嘉义认真点头:“我知道的。阿爹的一二三四我都记着了。好周全,比儿子想得妥当多了。”
 
谷业瞥他一眼,话说得直白,理就显得糙了,本来说话隐晦稳当才是他的行事风格,但担心这混小子听不懂,只好一一解释清楚。
 
不过谷嘉义这很少一次的马屁让谷业心内愉悦,他得意地摸摸自己的美髯须。
 
“拍什么马屁!我看你阿娘甚是担心,你去看看她,安抚一下。这几日就不要去校尉营了,老实在家陪你阿娘。”
 
一壶茶喝毕,记起前厅里还有个表侄,谷业丢给谷嘉义一本兵书,两本北蛮有关的游记,自己招待人去。
 
就爱说教!谷嘉义轻轻笑笑,捡起书来看,安静地神态倒真像个不知世事的少年郎了。
 
谷业一言定锤,后面几日,谷嘉义都没再出门。
 
皇城东宫。
 
满室金碧琉璃,玉色美人,红衣翻飞,摇袖作舞。
 
林珵板着一张脸坐在下座上,扫了扫让他的大殿满是脂粉味的美人堆,头疼地看向自己主位上的女子。
 
那女子像是十七八岁,也像是二十七八岁,气质奇异地混合着端庄与活泼,与林珵如画的眉眼有五分相似,更显绝色倾城。她轻轻笑着,看美人们起舞,心情好时,便击掌合乐。
 
一曲毕,挥退了那些红衣美人。
 
林珵开口道:“母后,可看得开心?”
 
瞧着林珵对着妖娆美人也是一副无趣的正劲脸,被他唤作母后的江卿美目流转,遗憾地看着林珵,“儿啊,你莫不是断袖?刚刚想往你怀里去的那个美人瞧着十分可人呢?”
 
林珵对耍无赖的皇后娘娘招架不住,小声求饶:“母后。”
 
江卿摇首轻叹:“儿啊,都及冠了,合该找个太子妃了。”
 
林珵板着脸不答。
 
“不想听母后说这个,母后就不说了,你自小就有主见。”
 
江卿看了他一会儿,优雅起身,一步步像林珵走去,配饰泠泠作响,一身藕荷宫装,竟像是摇曳的莲花一般。
 
林珵把美人母后送出了大殿,看女子身形渐远,大松了一口气。
 
他身后背景板似的管事太监八喜抿着嘴偷笑。
 
林珵回身一瞪,语气冷然:“八喜,你说孤该给你找个美人吗?”
 
八喜立马跪下,一手抓住林珵袍角,一手抬起来遮住整张脸抽泣,还不忘表忠心道:“殿下都没有美人,奴才那里敢想。再说奴才这样的人,不是白白害了别人吗?殿下还戳奴才的心窝子,奴才委屈啊!”
 
林珵请踹他一下,明知道这奴才是假哭,也放过了他。
 
大步朝前走去,美人?
 
美人!不过一张脸罢了,要来有什么用。
 
皇位上的男人,宫里的女人,还有那些他的所谓兄弟,不都是美人吗?对了,他在旁人眼里也是个美人,曾经天下第一美人江卿的儿子,怎会长得普通了。
 
可大多美人不是想弄死他,就是想嫁给他。嫁给他就是一朝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万国来仪,风华天下呢?弄死他也是极好的,他无数兄弟都在抢那一个座椅,他死了,那个据说黄金铸成的龙椅就是他们其中一个的了。
 
站在东宫巍峨的殿门前,身后是奢华至极的殿宇楼阁,身前是长长的一望无际的红色宫墙,还有或站立或行走着的那些宫人和侍卫们,眺出宫墙,是热闹繁华的京都。
 
那些没见识的老百姓说这皇宫是富贵乡,说这皇宫里是金钱堆,说这皇宫里是美人窟。
 
他们都没错。
 
这皇宫取了天下的富贵,金钱,美人,才有了这盛极的景象。
 
他一衣一食,一饭一粥都取之于民。
 
他,林珵,不欲美人,欲这大楚百姓和美一生!
 
第6章:大军出城
 
护城军的校场一角。
 
“左校尉杨百!”
 
“到!”
 
“右校尉谷嘉义!”
 
“到!”
 
“千夫长田为!”
 
“到!”
 
……
 
杜修齐一边点人,一边在纸上做标记。这些良莠不齐的人,都是主子给的考校。
 
他需要,把这些人管好,尽量拉拢或折服。敌方阵营的,要防备隔绝。
 
点人时凶气四射的杜将军,摘下自己的头盔,刀剑似的锋利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一圈。
 
“本官名杜修齐,列三品镇边将军,此次北蛮犒军,你们与我一道都是随行官军,要负责一路上诸多事宜。本官忝为出行主将,将安排你们一路值守,或看守粮草,或护卫使臣,或前行探路。”
 
“稍后有官吏记录,你们将自己所会的,都一一告知。若有虚报的,按军规处置!”
 
“现在,以左校尉为首!围校场跑三圈!”
 
十数人面面相觑,杨百认命地摆动着两条小细腿,乖乖跑动起来,只是速度稍慢。
 
谷嘉义紧随其后,还闲着打量自己未来这段日子的同伴。
 
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不过谷业早给抄录了一份名单。靠着那些信息,他也能把人认个七七八八的。前面的杨百是典型的虚弱文人,瘦得像风一吹,就要被吹跑一般,本该修身的校尉官服,穿着像是小孩仿着大人做的衣裳。
 
后面还有八人,三个面色苍白,眼下肿泡未消,估摸着是昨夜操劳过度。还有一个体型庞大的,占了两个他的地;另外四个像是认识,虽着了千夫长的官服,却没带官帽,头上戴着精致的玉冠或金冠。
 
仔细看看,一堆人都像是成年男子,他近来个子猛涨,细绒似的胡须也渐渐往外冒,头发被绾在黑色官帽里,不知晓的也会猜错他的年纪,
 
半圈过后,杨百的两条小细腿就支撑不住了,他慢走了两步,走到旁边去,好不挡着人。
 
谷嘉义冲他点点头,下巴抬向杜修齐那处示意。
 
杨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杜修齐身边多了个拿着纸笔的小吏,看来是来记录的。
 
他走上前,行了一个文人的礼后顿觉不妥,又冲着杜修齐一抱拳,“下官习惯了,大人勿怪。”
 
杜修齐看他从刷地从面颊红到了脖子,默默点头退后。他怕他再看下去,这读书人会哭出来。
 
杨百见这凶人退后,欢喜地靠近那小吏,“左校尉,杨百。年二十,三年前的秀才,唔,什么兵器都不会,体力也弱,不过我是天生的体质弱,经不去操练。随行要带的东西,我准备带很多草药和书。”
 
杜修齐:草药是给将士们带的?有心了。
 
杨百斯文的声音:“草药是自带的,我怕我路上生病。嗯,就这些,多谢你了。”
 
一刻钟后,谷嘉义身后跟着相识的那四人队,跑完了三圈。
 
谷嘉义擦擦额头的汗,全然没有当初和唐开玩闹一阵就气喘吁吁的模样。
 
小吏记完几人信息,没跑完的那几位也陆续过来,他重又忙碌起来。
 
杜修齐打量着跑完三圈的五个,一个右相公子,一个秦太师孙子,一个尚书公子,两个侍郎公子,都是大有来头。
 
排除掉大皇子那边的四人小队,他把视线放到身份标志着可以拉拢的谷嘉义身上。
 
杜修齐看了看个头几乎与他平齐的谷嘉义。
 
一个俊朗的公子哥儿?杜修齐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下面人传来的资料:年十六,书生,体弱,惫懒,性情温和,老实敦厚。
 
莫非来的是假的?杜修齐突然开口喊道:“谷嘉义?”
 
谷嘉义嗯一声,不大想理他。
 
杜修齐看他板着脸,突然又想到了冷着脸的主子,摸摸下巴,决定不和这些脸色太过正经的正经人说话。反正右相的分量,也值得主子自己来拉拢这个臭着一张脸的小子。
 
谷嘉义和未来镇国将军的第一次对话就这样短暂结束。
 
杨百等凶人走了,凑到谷嘉义身边来,“这位大哥,在下杨百,刚刚多谢提点。”
 
谷嘉义弯起嘴角,眼里含笑,爽朗的感觉随之而生,“在下谷嘉义,算不得提点。”
 
“谷大哥,你是右相大人的儿子吗?”杨百看着谷嘉义,很想从他脸上看出个谷业来。
 
“嗯,那是家父。”看出杨百对阿爹的敬仰心思,谷嘉义笑着说:“我也很敬佩我父亲。”
 
杨百:……
 
这数十人在护城军的营地操练了小一旬,谷嘉义和那些将士混熟了脸,得知了不少确实的消息,身手上也大有进益,在越发灿烂的日头下,肤色也终于脱离了白皙。
 
而这时,出使北蛮犒军的队伍也要出发了。
 
百姓夹道相送,从宫门前的正阳街,一直到出城门。
 
谷嘉义骑在马上,对自己也能受到这样的呼声感到一刹那的羞愧。
 
这些呼声,应该都是那些镇守北蛮或者南地,或者绞杀山匪海倭的将士们的,是那些为了国家安定留过血的汉子的。他们很多人都永远在那些地方,做一辈子的军户,或者闭上了眼,不知道是缺了胳膊或腿,永远沉睡底下。
 
他看见京都两道都是繁华热闹的,但很多百姓也衣裳简陋、面色青白,还有些乞儿混在人群里,目光好奇又不屑地打量他们的盔甲。
 
他看见很多父母殷切的目光,回头遥望,使臣的车架向他慢慢驶来,站在城墙上今上身边的右相大人却离他越来越远。
 
有勇有谋,徐徐图之!
 
第一……二、三、四……
 
也没有必要有多大出息,你好好的就好……
 
身边的杨用鞭子的尾部轻轻戳他,他回过神,感谢地笑笑。
 
前面青草蔓蔓,偶尔蹿出一抹黄色,记忆里的黄色花朵,为他们送行。
 
这是新的一生,父母安康,他离那人很近很近,仿佛人生进入了同一条路。
 
他应当不够聪慧,也不够有勇有谋,但他有世上最忠诚的心。他的帝王将会成为最圣明的君主。
 
他想,成为这大楚的第一将军!
 
杜修齐感觉到身后一阵凉意,不舒服地动动腰,警觉地扫视前方,给老练的兵卒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但一路上很平静,响午时分,平安抵达第一个休息的地方。
 
一片宽敞的平地,一条小河流淌而过。
 
前几日的干粮都是自备的,兵卒们分块席地而坐。谷嘉义等人有品阶的,待遇还算不错,但也只限于有块油布垫在地上。
 
三两口啃完夹了肉的饼子,休息了小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列队前进。
 
很快,平地消失,两旁的树木多了起来,城池被无边的绿色或灰色遮掩。
 
过了那平地,就算是离了京都有人烟的地界,谷嘉义知道,这之后的路,是不会太平了。
 
第7章:江九先生
 
响午的阳光正烈,队伍的正中,大气宽敞的使臣车架由四匹骏马拉着向前进。
 
八喜在车厢里的一角盘腿坐着,拨弄着宁神香,车厢正中是下棋的两人。
 
一人便是仅以使臣身份出行的林珵,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老者,素色宽袍,须发皆白。
 
“太子如何看秦家?”老者在棋盘上放下一颗白子,问道。
 
林珵持黑子轻敲白玉棋面,“九先生怎么想起问这遭。”
 
江九抚须一笑:“许是因为这盘棋要输了,殿下心思越发缜密,这条长龙布的巧妙,虽是看得明白,老朽也防不住、破不开。”
 
林珵手里把玩着那颗黑子也不放下,“九先生说笑了,不都是您教的。”
 
江九大笑,“哈哈,同一个先生,还能教出不同的学生呢。你母亲就不如你,但她有一点比你强,你知道是何处吗?”
 
老顽童!林珵垂眸,“尊师重道?”
 
江九点头,孺子可教。
 
林珵再抬眼,一脸的正经,瞟一眼江九因为吃多了点心微微鼓起的肚子。说道:“我是重师尊道,先生可是又重了?”
 
八喜听见这话,乖觉拉开车上暗处的小格子,将老者面前的点心叠得高高的。
 
江九瞪八喜一眼,“就你机灵!”
 
八喜笑笑,看一眼轻笑起来的林珵,满意地躲回角落。
 
江九还欲再说,林珵却是把话题拉回到最开始,“秦家虽未作恶多端,但谋不义之财,乱朝堂清明,吾必除矣。”
 
江九也正经起来,说道:“殿下此次出使北蛮,某原是意在扬君之名,得民心,为日后之事早做准备。但您应了今上的诸多为难,甚至同意在大军里带上那些官家子弟,一味退让,不知作何说?”
 
林珵道:“先生,我意在北蛮!”
 
江九愣住。
 
良久,欣慰道:“甚善!”
 
林珵放下手里那颗子,“先生,你输了。”
 
“有些事,躲也无用,不如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有些事占了先手,说不定有意想之外的效果。”
 
林珵说完这话,车厢被人有节奏的轻敲,这是有人过来了。
 
八喜敏捷地窜到车帘外,坐在马夫身边。
 
迎面不远处,一脸尘色的杜修齐走来。
 
“八公公,在下求见使臣大人。”
 
虽只是隔了一道帘,杜修齐还是按规矩行事,江九在车厢内暗暗点头,此子不错。
 
八喜掀开帘子一角,露出讨喜的圆脸,“主子,杜将军来了。”
 
林珵指指桌上的糕点,“你端着出去吃,让杜将军进来。”
 
这车厢虽大,但杜修齐不似江九,老成了一堆骨头,也不像林珵那般瘦削,他骨架极大,又长得高,一进来就让车厢看起来小了不少。
 
“殿下,今日值守已经安排好了。只是,不知道那十人怎么安置?”
 
那十人自然就是包括谷嘉义在内的十人,他们身上官职在这只队伍里算不得小,且身后背景也是复杂,所以杜修齐对如何安排他们有所顾虑。
 
林珵看他面有疲色,“杜将军昨夜未眠?多注意身体才是。”
 
杜修齐脸上浮现激动之色,“多谢殿下关怀。”
 
“至于那十人,每人身边安排上稳妥的人。秦太师的孙子去管火头兵;田尚书家的爱子去看管马匹;侍郎家的白日里值守,都御史家的听说会点医术,去给军医打下手,右相家的,你说可以让孤见见?”
 
林珵看向他,杜修齐心头一窒,呼了口气,口吻恳切道:“臣觉得此子颇有意思,或许合殿下心意。”
 
帘外咬点心的八喜:估摸着是个很别致的美人……
 
“嗯,他的安排,就待孤见过再说吧。”林珵举起茶杯,“此间正是午睡的时候,去吧。”
 
杜修齐遵命退下,出了马车,对八喜点头告辞。
 
八喜看他背影挺拔,却不免给人一种疲惫之感。
 
低头咬一口滋味甜美的糕点,心内仿若所感。
 
杜修齐下了林珵的大车,没忙着去午睡,骑着马去安排那些让他头疼的家伙。
 
谷嘉义等人都不在马上,几人一车,坐在马车里闲聊。
 
杜修齐的亲兵跑了四辆马车,才把人聚齐。
 
谷嘉身边是杨百和那位一个顶两的仁兄,名段温。
 
杜修齐摸摸鼻头,忍住要打出来的呵欠,直接开口道:“秦千夫长去协助管理火头兵。”
 
秦万不屑轻笑:“杜将军你记错了吧?”
 
“这是使臣大人的意思,我想秦太师也是同意的。”
 
秦万听到那使臣大人四字,想起祖父的交代,恨恨地点头,“杜将军不嫌弃我没经验就成。”
 
杜修齐狰狞一笑:“出了事,按军规处置。”
 
“鉴于行路艰苦,杖刑酌情减轻一半,但是要扒了裤子打。”
 
秦万咬牙,“什么叫出事,杜将军看来知道很多,早些告诉下官们为是。”
 
拙劣的挑拨离间!杜修齐恐吓了秦太师的孙子,接着安排下一个,“田千夫长负责看管马匹,军医和马夫都是经验老道的,定不会出大问题的。”
 
田为想了想众目睽睽之下之下被扒掉裤子的情形,嘴角抽了抽,“自然,下官尊令。”
 
秦万和田为都妥协了,其他的人自也是好安排。不一会,就只剩下谷嘉义和杨百两个。
 
杜修齐觉得主子对杨百安排有点不妥当,但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带了半车厢的药材随行,实在也不敢指望他做点什么。
 
“左校尉负责军医那处。”杜修齐把话说得婉转。
 
杨百听了,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右校尉,你有别的安排,先闲着吧。今日便在车里等着,使臣大人要见你一面。”
 
谷嘉义眯眯眼,忍住内心波澜,笑道:“乐得清闲,多谢杜将军。”
 
杜修齐觉得心头一梗,这人莫名讨厌。
 
杨百拉了谷嘉义,“谷大哥,你既是无事,不如随我去军医的车架看看吧。”
 
谷嘉义正要点头,杜修齐忍不住开口:“右校尉方才十六,这年纪怕是当不得左校尉的大哥吧。”
 
杨百惊讶地看着谷嘉义,谷嘉义也是一愣。
 
而后他冲杜将军笑笑,再看向杨百,道::“我少年老成,长得高大些。且杨兄弟和我家表弟一样的读书人性子,才没觉得奇怪。”
 
“杨兄!占你便宜了。”谷嘉义后退一步,作势要对杨百一揖。
 
杨百连忙扶住他,“是我自己叫的,不怪你,谷,谷小弟。”
 
谷嘉义比杨百高出一截,这小弟叫的颇为艰难。
 
谷嘉义笑笑,带着一股老成风范开口道:“杨兄,你不若唤我名字。”
 
杜修齐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官家子弟果然要看怎么教养,杨百是个一说脸就红的,秦万是个娇小子,只会借着秦太师的名头瞎闹腾,这右相家的,怎么脸皮子就那么厚呢?
 
第8章:差事安排
 
虽然谷嘉义解释里的那个表弟是子虚乌有的,但他还真没想过占杨百这个便宜。
 
不过他不在乎,不代表杨百不介意,看着及了冠的杨百又是一脸通红,谷嘉义心内一阵尴尬,等杜修齐走了就寻了个理由别过。
 
一来缓解两人之间的那点尴尬气氛,二来,他需要冷静冷静。
 
就杨百这个人而言,除了爱脸红,也没有别的毛病,为人也是稳重妥帖,很是细心。
 
有的人天生腼腆,也不能苛求,就像有的花是红的,有的花却是绿的,说得粗俗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拦不住的事。
 
在他心里,两人还不是很亲近的关系,谷嘉义想了一会,就将这事搁置脑后,转而去想林珵找他的事。
 
上辈子记忆里的那些事,因为他的参合,已经发生了明确的变化。而林珵找他会是什么事呢?
 
他和林珵的接触来自两处,一个是杜修齐,做为林珵手下大将,可能会提到他;二是阿爹,因着阿爹的身份,他还是有拉拢的价值的。
 
但他一颗心早不是自己的,哪里需要拉拢呢?
 
仔细想想,他这样的,若是做了林珵的敌人,怕是有投敌的可能。其实投敌也是极好的,林珵那样的人,把天下放在了心上,却是因着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做他的臣民也是极好运的事。
 
晃悠了半响,又行进了几里,谷嘉义回到了马车上。
 
在马车上换了身衣裳,用没喝完的水擦了擦脸手。
 
做完了这些,又茫然等了不知多久,有人来唤他。
 
“右校尉,使臣大人派人来寻你。”那人眼里打量明显,自出发以来,使臣大人都没露过面,谷嘉义可是第一个被那位大人主动找上的人。
 
那人是步行而来,谷嘉义也不好特意再去司马处找回自己的马儿,就跟着这人在人群车马里绕行。
 
不多时,那人停在使臣车马的远处,冲谷嘉义笑着道:“小人们是不许靠得过近的,劳烦大人自己去了。”
 
谷嘉义捏捏拳,阔步向着那车撵走近,心口不争气的扑嗵扑通跳,像是要跳出胸腔来。
 
八喜坐在马车外等了半响了,好不容易见到来人了,却不想不是他期盼的美人,失落地叹气。
 
回头冲帘子里的人说道:“主子,想是那右校尉来了,是个和杜将军一样的高大汉子呢!”
 
谷嘉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失落来,不由得看了他几眼,八喜这时还没修出喜怒不行于色的本事,只知道怎么讨主子欢心,见人看他,也瞪了回去。
 
谷嘉义紧张的脸色本就严肃,被人瞪了,不由得横眉以对,看那小胖子缩了缩脖子,才收回了气势。
 
八喜秃自在心里怒骂,但林珵已经开口唤人进车厢了,他只好老实撤了帘子让人进去。
 
谷嘉义揣着一颗砰砰砰的心上了马车。
 
林珵刚用完晚膳,许是吃饱喝足,心情还不错,斜靠在铺了厚厚靠背的车壁上。
 
谷嘉义单膝跪地,郑重其事道:“见过大人。”
 
有点呆,还有点眼熟,林珵眯眼看单膝跪着的人,“坐下吧。”
 
谷嘉义坐下,他的眉眼的也随之落入林珵眼里。
 
“本大人见过你。”林珵说完这一句,远山似的黛眉一挑,倾泻出别样风姿,随后厉色道:“你识得孤?那礼可行得真是大。”
 
谷嘉义皱了皱眉,心道:真是失败的见面。
 
老实道:“初见那日,殿下发上戴的是四爪浮龙的玉冠。”
 
见他皱巴了一张脸,林珵倒面色缓和起来,不过心里还在忖度,这人和手下收集的信息竟像两个人,这性子看着倒是老实敦厚了,可这样貌差异也稍大了些。
 
“你怎地黑了那么多?”林珵心里这么想着,因为思绪松懈,也问了出口。
 
谷嘉义黑亮的眼珠看他一眼,心跳的更快,脑子乱乱的,“晒的,我不从文,从武。”
 
林珵点头,别过这逾越了关系的话题,又记起上次的铜令牌,问道:“你想在大军里分个什么差事,孤让杜修齐给你安排,当是许了你上次的承诺。”
 
谷嘉义把差事围着林珵转了一圈,马夫?端茶的?倒水的?护卫?厨子?守夜的?最后出口的是:“没什么特别想的,都随殿下安排。”
 
“嗯,孤会给你好好安排的。”林珵说罢,挥挥宽大的衣袖,让谷嘉义下去。
 
他话音一落,八喜就快速地拉开帘子,一副请你下去的架势,谷嘉义瞥他一眼,让他掂量着说话。
 
八喜刷地趴在了林珵腿边,“主子,他瞪我。”
 
林珵拍拍他的头,“你眼睛那么大,瞪回去就是,没人拦你。”
 
谷嘉义听得扑哧笑了一声,这小太监真是个活宝,能逗林珵欢心,瞧着也没之前拿不拿碍眼嘛。
 
八喜头埋得低低的,好半响,抬起头来想继续告状,林珵却合上了眼,看着入睡了的模样。
 
八喜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到林珵,窝在角落里不动,心内满是气恼,想着要给谷嘉义穿上十八个小鞋。
 
谷嘉义却是不知道他打算放过的活宝正在计划给他上眼药、穿小鞋,知道他也不怕,在他心中,那人最是公平公正,再好不过了。
 
回了马车,段温和杨百已经在了。
 
杨百身边还摆着一个小食盒,想来是给他留的饭。
 
果然,见了谷嘉义进来,段温大巴掌拍上他的肩,“嘉义回来了,使臣大人是谁啊,这架势,可够大的!”
 
段温是大公主的独子,亦是今上的侄子,他是见过林珵的,只是林珵出使以来都没露过面,是以他也很是好奇。
 
杨百在小桌上摆好饭菜,谷嘉义边吃边胡诌道:“是个老大人,虎眼一瞪,气势可足了。可惜我一直在家中闲着,不曾随父亲出门看看,没认出来。”
 
段温嚷嚷:“你细细说说长相,我认识啊,保管能认出来。”
 
谷嘉义遗憾摇头,“那里敢一直盯着老大人看,略过一眼,就低了头听他说呢。”
 
杨百好奇道:“那老大人说了什么?”
 
谷嘉义抬头去看,两双好奇的小眼睛正盯着他,有点掰不下去了怎么办?
 
“咳,那个,大概是看我长得高大威猛,说要给我安排个好差事吧。”
 
段温捶他一拳,“有哥哥我威猛!”
 
杨百已是知道谷嘉义的年纪,看他最后这句说得夸张,只当他是在瞎说。
 
谷嘉义低头吃饭。
 
段温却是难得深沉,沉重了心情,拖着沉重的下巴,叹道:“你们不觉得,我们大军里的人很是奇怪吗?”
 
杨百道:“那里奇怪?”
 
谷嘉义嘴巴忙里偷闲,“是说我们十来个人很奇怪吧。”
 
段温一拍桌子,用知己的目光看了谷嘉义一眼,随后道:“就是我们十个人很奇怪啊,差不多都是独苗苗,家里又是那个背景。送个粮草,把我们都拉上是怎么回事?”
 
段温一挑眉头,眼睛也大了几分,分析道:“我看秦万那小子可能知道点什么,让他去做伙夫,他居然也去了;田为那厮还去看马,开始可没笑死爷!”
 
“是挺奇怪的,我阿爹没说什么,只让我老老实实的。”杨百点头。
 
谷嘉义附和:“我阿爹也那么说。”
 
段温总结:“这才是真奇怪啊,瞒着我们作甚?搞得我好奇死了。”
 
第9章:嘉义巡夜
 
段温叨叨半天,谷嘉义还是死死闭紧了嘴,他不知道林珵的心思,但林珵想瞒着,那就瞒着呗。左右这些事,还不是他能决定的,他也还没有那个干涉的那个本事。
 
最后段温放弃挣扎,已经到了扎营睡觉的时候。
 
高高低低却整齐划一的营帐,很好的证实了杜修齐的本事。谷嘉义看了一下地形,也是适合防守的地盘,且风势几无,很利于防护粮草。
 
与此同时谷嘉义也领到了他的差事,巡夜。
 
巡夜是个苦差事,按谷嘉义的身份和官职,自然轮不上这事。
 
可耐不住谷嘉义得罪了某个小心眼的家伙,八喜找杜修齐嘀咕了几句,杜修齐听得也是一脸同意,两人一拍即合。谷嘉义就被分到了巡夜的差事。
 
夜里好端端的不睡觉,自是不会舒服到哪里。尤其谷嘉义还是少年的身子,虽然已经快长到上辈子的最高点,但永远睡不饱这点还是在的。
 
长夜漫漫,谷嘉义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呵欠,天才渐明。
 
和白日值守的人打了个招呼,谷嘉义在不远处的河边用河水洗了把脸,清醒了的头脑有些苦恼。
 
这样下去可不好,日夜作息颠倒,对身体损耗也不小,再者言,这样的行军路上,只顾得行路,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光,他还想着把手上脚上的功夫再练练呢。
 
天大明,临时营地里炊烟寥寥,大部分人都起身了。河边三五成群的,挤满了人头。
 
林珵也开始了忙碌。
 
一个体型精干的紧衣人半跪在地上,与他报告消息。
 
“昨日火头营里发现了四处不妥当,杜将军的饭食有两次不好,与那秦万有关。还有两处是意外,个别兵卒误食。”
 
“司马处无事。”
 
“值守巡夜无事。”
 
“宫里来信,皇后娘娘一切安好。”
 
“暗使来信,下一座城池有些不妥当。有官商勾结,粮食在涨价,官仓里的粮食也不够足。且许多旧俗顽固,城中官员压制不止地方的宗族。”
 
“属下报毕。”
 
林珵面色淡然:“孤知晓了。”
 
那紧身人顿了顿,又开口道:“八喜公公和杜将军给右相公子排了巡夜。”
 
于位高权重者而言,一喜一好都算不得小事。近身伺候的人更要注意,林珵轻轻点头,赞许地看那人一眼,“你做的很好,这事不算小事。”
 
黑衣人退去,八喜颠颠提着热水回来。
 
他欢喜地给主子调了合适的水温,声音欢快地说:“主子,洗脸了。”
 
林珵看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八喜脑子闪过谷嘉义一脸倦怠的样子,哈哈笑了两声,“没什么,出门很新鲜,外面河边都是人,挤在一块洗脸。”
 
林珵接过帕子,冷冷道:“不是在笑话那个得罪你的?”
 
八喜懵了一瞬,勉强笑了下,还是没笑出来,默默跪下,也不敢去抱林珵的腿,“主子。”
 
林珵是个很宽厚的主子,但也很有底线和规矩,在一定的限度内,他会尽量宠着护着,就像八喜敢瞪谷嘉义,小脾气那是没什么的,但依着林珵近身伺候的身份去和杜修齐嘀咕,沾着主子的好处还做对主子不好的事,就是不对了。
 
八喜也想明白了这点,小脑袋低着,一副知道错的样子。
 
林珵看他跪着成了一团,默默不语,突然想起八喜的年纪,十六岁。
 
还是个孩子的年纪。普通人家,这样的半大少年,还在书院上着学吧?不过,不吃点苦,小孩总是记不住教训。
 
擦完脸,用帕子净了手,林珵将帕子扔在了下面的桶里,取了斗篷遮面,径自出了点了烛火还有些昏暗的营帐。
 
江九和杜修齐正在说着什么,看到林珵过来,杜修齐恭敬地行礼,江九却是笑着喊了声:“大人。”
 
他们一个是下属,一个是占了先辈的先生。
 
林珵道:“修齐不必多礼。老远听见九先生在笑,不知道杜将军说了什么趣事儿?”
 
江九笑着杜修齐说:“小杜再给他说说,你昨天怎么对那秦家小子说的。”
 
江九是个老不修,但杜修齐在林珵面前一贯是正经样子,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说自己的粗蛮做法。
 
林珵看他不语,江九又笑的莫名,挑眉看杜修齐,心里了然,问道:“是不是扒裤子打人屁股那事?”
 
江九扑哧一笑,杜修齐红了红了脸,奇怪地看着林珵,大有一种主子你不该说着话的意思。
 
林珵也是个男人,虽比旁人精细些,但也是不计较小节的,“修齐,吓得住那些小崽子就是,方法无须讲究。”
 
江九笑着点头,同意林珵的说辞。
 
杜修齐顿感无力,扯开话题,“主子,早膳用好了?”
 
林珵轻应一声,想起出来这一茬,“八喜还在跪着呢,人虽是小小的,心眼可不能小。”
 
杜修齐一顿。
 
林珵又道:“让那右校尉明日来给孤读书吧,我看他有副好嗓子。”
 
杜修齐低头应是,人走后,才发现自己背后汗津津湿了一片,此后行事越发严谨不说。
 
不多时,日头高起,队伍又继续前进,在干燥的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
 
谷嘉义在马车上呼噜一觉睡到响午。
 
起来活动了一番手脚,就着汤水吃了两个饼,想了想昨日杨百和段温带的饭菜,心里冒出点儿愧疚。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两,他还嫌弃别人腼腆的毛病,实在不该!
 
吃过饭,不宜骑马,谷嘉义在马车上找了找,寻出谷业丢给他的几本书。兵法是早已烂熟的,没什么看头,那几本游记倒是新鲜,个别的描述很是别致。
 
谷嘉义不禁看得入了神。
 
杨百和段温这日上午有差事,下午才得空闲,找到谷嘉义这,却发现个捧着书一脸痴迷的人。
 
段温的大手搅乱谷嘉义的视线,“看什么呢?”
 
谷嘉义放下书,揉揉眼,“游记。”
 
杨百看了封面,声音低低地道:“我看过了。”
 
谷嘉义和段温笑了出声,杨百是个真书痴,经史子集,杂学八卦,就是游记传说,他都爱看。
 
谷嘉义指着书,“就是普通的游记,看着消磨时间。你们下午空闲?”
 
两人点头。
 
段温揪着车上的帘子扯扯,苦着脸道:“好生无聊啊。”
 
杨百也是一脸感叹:“路还长着呢,我还剩十来本书没看过了。”
 
谷嘉义惦记着前日那顿晚饭的照顾,安慰他们道:“过几日就到夏山城了,听说那里虽不及京都繁华,但各种风俗极其有趣。”
 
段温想了想,道:“我们怕是留不了多少时日吧?还不能随意离开大军,什么都看不到啊!”
 
谷嘉义耸肩,表示这个他没办法,“我看杜修齐不顺眼,他看我估计也差不多。”
 
杨百想到了书中那些夏山城的游记和传说,咽了口口水,“我到时候要去找杜将军请假。大不了,送他一点儿药材,我吃不完的。”
 
谷嘉义想想那一堆药材,问杨百:“你家给你带那么多药材,是怎么回事?”
 
“那个,我娘让带的,我爹就同意了。”
 
段温脸色微妙,“我娘说话,我爹也是听的,不过我阿娘是母老虎那种。”
 
谷嘉义突然有一种身为男人的憋屈感,决定无视他爹一个妾都没有,被他娘管住所有俸禄的事。
 
“我阿娘很贤惠啊。”
 
杨百赞同:“我阿娘也是的。”
 
知道右相当年往事和现今情况的段温点头:“嗯。”
 
从药材到家中亲属,话题变得莫名奇怪,谷嘉义尴尬地转头,正好看见段温在折腾车帘。
 
“段温,你的手,回去折腾你自己的啊。”
 
被谷嘉义拍了一下,段温老实收回了手,然后隔着桌子,偷偷抠起了垫子。
 
马车内却是突地一个大晃悠,谷嘉义撑住了车框,杨百倒在段温身上。
 
刹那间,马车外混乱一片。
 
第10章:匪徒来袭
 
谷嘉义看一眼车内的两人,对他们交代一句:“你们不会武,不要出马车!”就跃然跳下了车。
 
他的车夫是定国公府带出来的,平日里不爱说话,很没存在感,见小主人出来,却是直爽地抽了腰间长刀递过去。
 
谷嘉义接过刀,在手里掂掂,稍有些重,但不影响行动。
 
又低头看安叔身侧还挂着另一把刀,才放心道:“安叔,我过去看看,我两位朋友劳烦你照看了!”
 
段温闻言,探头往晃开的帘角外张望,看谷嘉义背影果决,不似有本分惧意,不由地燃起一股崇敬之意。
 
男儿当如是!
 
谷嘉义内里早是个身经百战的莽将,悍勇刻在骨子里,自不会畏惧这场景。
 
他行走间,往大军正中看了眼,见周围兵卒面貌和送粮兵大有不同,也放下了最后的担忧。
 
夺过一匹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兵卒抽打着的马,也不管那小兵吓得哆嗦,谷嘉义双腿一夹,后小腿轻踢马肚,缰绳也是巧妙地一拉。被解救了的马儿十分合拍,乖觉地向着大军最前方,两方人马厮杀之处跑去。
 
早在器械精良的对面匪军出现时,杜修齐就知道了消息。但碍于人手不足,送粮兵又多是拖后腿的,他只得匆忙安排了足够的鱼龙兵保护林珵,就带着一堆在校尉营挑来的人手去前方应对。
 
这些敌手身手老练,看得出是常做打打杀杀的匪徒,且兵器也是锋利的很,与军中用的都差不多了。杜修齐大力一刀,砍下一颗人头,心内暗暗心惊。
 
但随机又有人扑了上来,那人双眼发红,眼里是赫赫凶光。
 
杜修齐只觉得心内不妥,四处一看,他惯常用的亲卫也被隔了开来,但一时间,他也避不开后来冒出来这人,只得正面对上。
 
索性大喝一声,作势要砍那凶人。
 
忍着背后汗毛耸立,杜修齐砍那凶人下马后,就是一弯腰,险险躲过后面的暗箭。
 
还不待他放松半刻,转神间,他已被来势汹汹的匪徒围住了。
 
战场瞬息万变,一刹那的变化,会改变整个战局。
 
杜修齐还在脑子里计划怎么拖到亲卫过来救援,谷嘉义就单人一骑朝着这边过来了。
 
围住杜修齐的人手,堵截他一个是绰绰有余!判定形势后,谷嘉义抽过挂在马儿侧边晃晃悠悠的箭筒里的一只箭,对准最外面却背对他的一人。
 
运起力气,瞄着那人射出那只箭矢。
 
随着射出箭矢空出来的手也不待休息,又抓起三只射向几人中间,那几人靠的很近,谷嘉义的目标也不是人,而是他们胯下的马。
 
马乱了,除非技艺高超者,必然也要跟着乱。
 
前一箭直接射中第一个匪徒,那人已是被这般解决:后三箭里,只有一箭射中了一匹马,但局势已然是大好!
 
谷嘉义踏马跑近,杜修齐也是见机行事,躲开了人多的一面,向着薄弱处杀去。这小子出现得及时,他原本打算以伤换得时间的打算也不必再用了。
 
谷嘉义的刀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过重,威力也随之而增,一路杀来,如入无人之境,匪徒见了也面有惧色。
 
而杜修齐也抓住了匪徒还畏怯谷嘉义那一刹那,顺势脱身。
 
他哈哈笑着,险些在这小小地方丧生,说出去多丢面子。狠狠吐一口唾沫,正欲上前寻回场子。
 
谷嘉义伸出长腿,踹一下杜修齐的马,一手还举刀砍人,嘴里却是提醒杜修齐道:“杜将军,粮草!”
 
这时谷嘉义远比杜修齐头脑冷静,他不惧杀人,亦不爱杀人,别人头脑被热血或惧意充斥时,他却能保持最初的清醒,这是他初上战场就胜过多数人的天赋。
 
杜修齐恨恨砍了敌手一刀,哑着嗓子在混乱人群里喊道:“杜三,你们二十人与老子走!”
 
一个高大汉子吼道:“来了!”
 
杜修齐拉着马往后方跑,那汉子也立马跟上。
 
杜修齐一走,谷嘉义的勇猛更是突出,众人都不由得往他身边聚去。
 
众人齐力,又没了之前的惧怕,对付匪徒更是速度。谷嘉义一个人的悍勇,意外带动了整体气势。
 
等匪徒被彻底击溃,谷嘉义也累的刀柄脱了手,旁边一人见了给他捡起。
 
一两个还剩着气的,也被拉到了谷嘉义马前。
 
其中一人似是晓得他在大军里的身份,上前问道:“右校尉,此二人该如何处置。”
 
谷嘉义此刻累极了,浑身是一种用尽全力之后危机解除的轻松,他转转手腕,接过卷了刃的刀,潇洒笑道:“能喘气的,就留给杜将军做活口,我不管这事,先走一步!”
 
而后他踏马小跑,一人离去。
 
这里本没有他的事,援手是同僚应做的,还插手别人的后事处理是个什么道理,谷嘉义骑在马上,懒懒地想道。
 
回去的一路,比来时方便的多,那些茫然挡路的兵卒都心有余悸地归了自己队伍,谷嘉义很快地就到了自己的马车前。
 
沉默的安叔依旧沉默。
 
谷嘉义看了看手里不成刀样的刀,不好意思地笑笑,“安叔,刀被弄坏了,到了下一座城,给你做两把新的,你看行吗?”
 
安叔道:“不要夏山城的,到北蛮再说。”
 
想想北蛮因为刀兵损耗得快,确实有几个好师傅,谷嘉义就点了点头,把这事放在了心里。
 
段温趴在马车帘子被撩开的地方,等二人说完话,才开口,“嘉义,救命啊!”
 
谷嘉义一惊:“怎么了?”
 
安叔默默不语。
 
段温微红了脸:“我磕着了,疼……”
 
谷嘉义想上前看看,一动才发觉自己身上不干净得很,忘了洗洗再回来。
 
不过这么一停,他也看清了段温的那些许的羞意,想来是伤得不重了,只是心急才误喊的救命。
 
“杨兄呢?”谷嘉义问。
 
段温道:“去给我拿药去了。”而后又抱怨道:“也不请个大夫?”
 
谷嘉义白他一眼:“很多人等着军医包扎伤口呢,你这算什么伤?”
 
段温嗫嗫,“我这不是没想到吗?”
 
想段温平日里肯定是一大群丫鬟小厮围着照顾,谷嘉义也没那个怪他的意思,转而叫安叔给他从车里隔层取套衣裳出来。
 
而后谷嘉义拎着衣裳包袱,丢下了还趴着不能动的段温,自个洗澡去了。
 
这时还算晚春时节,踏春游玩是不错的,用河水洗个脸也是清醒人的,但洗澡就不怎么痛快了。所幸谷嘉义寻了人少处,自忖没被人看见冻得哆嗦的模样。
 
洗去一身血气,穿上阿娘新做的衣裳,心中突生安定。谷嘉义觉得脸上一痛,于是蹲在河水边照照自己的样子,看了看只一道小口子,便不再在意那处。
 
再细看整张脸,黑瘦了些许,不过也没太大变化。
 
新衣暖意加身,不晓得阿娘想不想他?
 
定是想的!
 
谷嘉义难得小儿女态了一会。站起身来,又觉得盯着水里自己模样看有点自恋,匆匆忙忙走了。
 
不远的溪湾转角,被草丛掩盖的地方。
 
杜修齐笑着和杜三说:“之前没看出来,这右校尉还挺俊!够男人啊!”
 
杜三瞥他一眼 ,却是想着,被杜修齐特意送到这右校尉那里的热水被白白浪费了。
 
谷嘉义一袭新衣,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又自有一份气度,确实是比校尉的官服更显俊朗。
 
段温见了这样的谷嘉义也是闪了闪眼,赞道:“这一身不错啊。”
 
杨百从里侧窜出头来,:“啊,嘉义,我在给段兄上药,你车上药味要留一阵了。还有,杜将军给你送了热水过来,弄了营帐,可以去沐浴。”
 
谷嘉义笑笑:“我洗过了,你们谁要去?别浪费了。”
 
按说以三人的官职和身份,热水自是好要,但谷嘉义不讲究,杨百更是体贴人的,段温也不跋扈,所以出行好几日,打出了京都,这里还没一个人洗过澡的。
 
段温摇头:“我动不了,杨百去吧。”
 
杨百摆手推辞,不过谷嘉义也懒得说,直接把人推进了那布了热水的营帐。
 
好好的热水,不洗等着冷吗?
 
杨百去洗澡,段温趴着惨兮兮,谷嘉义小心进了马车去看他伤势。
 
还没看了段温的伤处,谷嘉义就被段温指了鼻子,“你脸上怎么有个口子!”
 
谷嘉义抬手蹭蹭,“没什么,小伤口!”
 
段温沉脸瞥他一眼,“药在桌上,自己擦!”
 
谷嘉义摸索着擦了擦那道小口子,想着段温也学了杨百几分妥帖。
 
谷嘉义洗完澡还有功夫闲聊,杜修齐却没能偷得那个闲。粮草车那里和司马处都抓到几个人,丢了给杜三他们拷问,他自己还得去见林珵汇报战事。
 
第11章:天生杀将
 
八喜在营帐外转悠个不停,还不时伸着脖子张望,只盼着外面那些匪徒早点被杜将军斩杀,好得个心安。
 
第一回出京都,这才走了几天,就这么不吉利,看来沿路还是要多拜拜寺庙,八喜正这么琢磨着,就瞧见了杜修齐的身影。
 
他大喜道:“杜将军,你可算来了,那些匪徒都被赶跑了吧?”
 
杜修齐看他胆小,问道:“这么多人护着,怕什么?”
 
“主子不让我进去,心里发慌啊。”八喜叨完一句,才想起正事,“对了,主子,杜将军来了!”
 
“进来。”林珵声音镇定依旧。
 
杜修齐进了营帐,单膝跪下,因为守在营帐周围的也都是自己人,他便直接道:“殿下,前方匪徒已被击溃,除前锋两人,粮草处两人,司马处三人,其余人等均被斩杀马上,人数还在点算。”
 
“其中右校尉杀敌勇猛,当赏。粮草处和司马处看管不利,若不是臣及时赶到,怕是会被匪徒得手,当罚。”
 
“都骑着马的?此言不假?匪徒兵器如何?”林珵问。
 
“均是骑马的,且器械精良。依臣看,和军中也是相差无几了。”杜修齐答道。
 
什么相差无几?不过就是军中的东西罢了,披了那遮羞布,又能瞒得过谁去?他们犒军,送去的可不止是粮草还有辎重。也就那些没脑子,才会直接动用兵器库里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从哪处挪用的罢了。
 
今上无心管理朝事,上行下效,大臣里想做实事的也少,如今的大楚,只怕处处都是这些囊虫败类!
 
林珵想得气了,嗤笑一声,“是打头阵试孤的本事来了吧?就是烧了那些东西,又如何!”孤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去投胎重新做人!
 
杜修齐低头不语,他是武将,只管干好自己的事就是。上面的纷争,他掺和不得,只需记住谁是自己的主子就好。
 
一旁的八喜见林珵有发脾气的迹象,缩了缩脖子,凑上前去,倒了杯茶。
 
清幽的茶香飘至鼻尖,林珵神情一变,告诫自己一句修身敛气,重又恢复原先的淡然样子,好似先前的怒气都是假的。
 
“那右校尉,孤倒是很感兴趣。杀敌勇猛?修齐第一次上战场,不会害怕吗?。”
 
因着谷嘉义和他第一次所见变化太大,林珵谴人又去查了一番,但得来的结果还是有些对不上号的。还有杜修齐竟说第一次参与这样战役的人,表现得十分耀眼?种种这些,不得不让林珵觉得奇怪。
 
杜修齐摇头,“臣是害怕的。但也有些人,天生就适合战场。就像很多文人,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只是这些人极为稀少,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白发学子,一生无个功名。”
 
林珵点头,觉得杜修齐解释得也算有理,“给他记功吧,一路上这样的匪徒怕是多的很。若是得用,你就好好练练他。至于修齐的赏,听闻你走前在京都寻宅子安置家人,孤名下有几座,给你个好的可行?”
 
京都里的宅子,尤其是好位置的,那是相当难买,何况他这样常年不在京都里的武夫,轻易也找不到个地界合适又要卖宅子的。
 
“多谢殿下!”杜修齐感激道。
 
这会儿,他只觉得这个主子跟的很值,虽面上清冷了些,但这些臣下家里的小事,也肯挂念在心上!
 
八喜凑嘴道:“恭喜杜将军了,得了新宅怕是离娶新妇不远了吧。”
 
杜修齐笑笑,摇头不语。
 
杜修齐已是官至三品,这官阶可算不得小,但他年岁不小,长相也是凶猛,脸上还有个刀疤,是高不成低不就。
 
林珵虽是不明白为什么八喜这么一个太监还每日惦记着别人娶妇?但也安慰杜修齐道:“好男儿何患无妻!修齐这等人品,自有好女儿嫁与你的。”
 
杜修齐闻言笑笑,在场三人他算得最大,但另两人也是光棍,这么一想,心里舒服了不少。
 
“借殿下吉言,若不是家中仅我一儿。不成亲也是好的,等以后告老还乡了,就四处游览,寻三五知己,看遍我大楚山河!”
 
看遍大楚山河?大楚南至海岸,北逾草原,疆域辽阔,不知各处风光几何?林珵心中微微一动。
 
八喜道:“杜将军这个想法,若是伴有佳侣,定是更为圆满。”
 
杜修齐拍拍八喜的小肩膀,说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佳侣,若是有,我自是也想要一个的。”
 
“人心不足,佳侣难得。”林珵道。
 
八喜默默低下头,心想:若是殿下肯听了他的劝成亲,皇后娘娘估摸着会给他个更好的宅子,他还可以带小殿下呢。
 
那些被捉了活口的匪徒,最后也没能问出什么来,但他们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很多事,在局中的人都知道。
 
秦万四人聚在一处,也是说着这回的事儿。
 
秦万比起前几日瘦了一些,又心绪不平,看起来有几分可怖,他怒目道:“我秦家绝对不会放过那姓杜的!这回且算他好运。”
 
秦万是秦太师的嫡长孙,这是他敢放话代表秦家的理由。
 
他话音一落,其他二人立马符合,想平日里也是捧惯了臭脚。
 
田为却眼光异样地看了秦万一眼,他是出门时被父亲告诫顺着秦万的,先前看着秦万人模人样,没想到是这么个脑子。
 
他不说话,秦万却是要找他问的:“田弟,你父亲来信怎么说?我秦家在北地根基不深,很多事不便谋划。”
 
田为吊儿郎当地笑笑,像是不怀好意的样子:“这才几日,我还没收到信呢。我记得去北蛮的官道经过的这几城,好些官员都是秦太师的门生,教训一个人,对秦兄来说,容易得很吧。”
 
田为把尾音拉得长长的,显得对那要被教训的对象很是漫不经心,秦万听了更是自满,当下拍桌子笑道:“不难!不难!”
 
第12章:丛林礼物
 
在秦万期待着抵达夏山城的时候,谷嘉义等人也万分期待地在等着那天。
 
杨百已经计划到了买多少书,花多少银子;段温则是想到了逛几条花街,是不是要带着两个纯良的新兄弟去开个荤。
 
在段温心里,杨百属于兔子,肯定是纯洁得不得了,说不定家里管得严,还没能知道那滋味;而谷嘉义则属于还没成年的老虎,当然这是在段温从杨百口里知道谷嘉义真是年纪后的印象。不过十六岁的小老虎?怕是比兔子还纯点,毕竟右相家家风那么正。
 
段温觉得谷嘉义甚是威猛,那些看着他斩杀匪徒的兵卒则感触更深,那日的情形足够他们记得一生。但这样一个凶神,若是己方的人,就会让人觉得安全感顿生,恨不得好好供着,才能护的自己一两分安全。
 
在谷嘉义不知情的时候,他已经在下层兵卒里有了威信。每日里,难吃的饭食也会比别的官军更好些,比如杨百是两块肉,谷嘉义会有三块。因着无聊,这点小差异也被段温发现,并且好好笑了一通。
 
谷嘉义对上段温是不会像对上林珵一样,连话都不会说的,段温无赖,他照样可以,段温脸皮子厚,谷嘉义也没薄到哪去。
 
有朋友陪伴的日子也过得很快,眨眼间,大军离夏山城就只有半日路程了,但可惜时间已晚,那个半日,要划一些到明日去。
 
下午太阳热度渐去,瘦了一点儿的段温骑着自己的宝马找上了谷嘉义和杨百,准确地来说是找上了谷嘉义。
 
段温讨好笑着道:“嘉义,好久没吃肉了。”
 
杨百瞪眼,“段兄,你昨日明明吃了我和嘉义的肉来着。”他是个素食动物,对肉不肉倒没要求,只是觉得段温这般胡说不好,再者自那日林子里冒出了一股匪徒后,他就觉得那林子里不怎么安全。何况这个时代豺狼虎豹都是极凶猛的,打猎反被猎的人也不是没有。
 
谷嘉义想想这几日吃的大饼子和糊涂粥,看段温眼神发亮,不由地想起了香喷喷的烤肉。
 
谷嘉义点点头道:“不能乱出大军的队伍,我去找杜将军问问,别乱了规矩。”
 
杨百皱眉,段温嘿嘿笑着,动作小心地从马上下来。
 
“嘉义啊,哥哥把马借给你啊,分我只兔子行吗?”
 
段温这匹马倒真是好马,是大公主花了重金寻来的,不是好马也载不住体态圆润的段温。
 
谷嘉义接过缰绳,利落地跃身上去。
 
这马是匹母马,故而十分温驯,察觉到换了主人,也不会乱来,只是从鼻腔里喷出一口长息。
 
谷嘉义小腿轻踢马肚,马儿矫健地跑了出去,留下谷嘉义的一声:“我过会就回来。”
 
杜修齐一般在大军的中前段,也是林珵在的不远处。谷嘉义想到烤肉和难吃的饭食的事后,也稍有点儿担心林珵吃的是什么。
 
杜修齐和他一样的大饼子、糊涂粥,林珵那么体贴民生,自然不会小灶开得太厉害,顶多是身边有人照料吃食这块,但出门时又不可能想得那么周全,不至于会想到连御厨都带上吧?谷嘉义越想越觉得是,也终于觉得自己于那人有点儿用了。
 
“杜将军。”谷嘉义让马儿停在杜修齐两步外。
 
杜修齐抬头看他,问道:“有事儿?”
 
虽然两人的关系自了解那伙匪徒的事后有所改善,但杜修齐觉得谷嘉义这小子属于无事不上三宝殿那种,这样特地过来找他,必是有事。
 
谷嘉义道:“我想带几个人,趁着今天还在山林这块,去打猎。晚上给大伙备点儿肉汤,自己也尝个肉味。”
 
杜修齐想想自己油水空空的肚子,笑了笑,拉过杜三:“来,带上杜三,再去几个,那边那八个。”又问谷嘉义:“十个人够了吗?快着点回来。”
 
谷嘉义点头,道:“我没带打猎的家伙,给我一把弓、两个箭筒吧。”
 
杜修齐大笑,杜三倒是稳重地扔给了谷嘉义弓和两箭筒的箭。
 
不一会,十个人带好东西,骑着良马,风驰电掣入了林子。
 
杜修齐点的人都是好手,杜三更是他手下得力的第一人,一手箭法,是例无虚发。
 
倒是谷嘉义箭法犀利让这些人吃了一惊,真正相信他是个认真和上进的。
 
一群好手到了一块,自然避免不了手痒,抱着到结束的时候比比猎物的想法。
 
于是丛林里的动物们遭了殃,钻在哪里都有被这些射杀的可能。
 
谷嘉义运气不错,眼神也好,在灌木丛里射了只小鹿,不大不小,正好是带得动的重量。众人艳羡地看看,也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有了这只鹿,也舍不得让马儿带个他还带那么多猎物,谷嘉义就收了手,跟在众人身后不远处。
 
没了事做,眼神也避免不了四处晃悠,不经意间,瞟见树上有东西在窜动。
 
谷嘉义定睛去看,是一个圆圆滚滚的小家伙,估摸着年纪挺小,身上还是细细的绒毛,看上去就软蓬蓬的。他想着那日看到的林珵慵懒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配,不知道这小东西他喜不喜欢?
 
等杜三带着人回来,谷嘉义已经把小东西揣到怀里,顺带给它磨完了爪子。
 
“收获不错!我们回吧。”谷嘉义道。
 
杜三:“嗯,得快点回去,不然脱队太久也不好。”
 
谷嘉义来时跑在最前面,回去的时候倒是换到了最后,众人以为是那只鹿太重,也没觉得讶异。
 
杜三还细心地落后一点儿,不让谷嘉义落单。
 
谷嘉义正愁着怎么送小东西给林珵,杜三就晃了出来,他冲着杜三做了等下单独说的手势。
 
杜三好奇地想了一路,想着这右校尉是要和自家将军说什么重大的事。结果回了队伍,顶着让人奇怪的目光让八人先回去的杜三接收到了一只毛团子。
 
杜三嘴角抽抽,捏着毛团子冒出一脸黑气。
 
可怜的小东西吱吱呀呀地乱叫,谷嘉义道:“你轻点,捏痛它了。”
 
杜三:“右校尉,抓这个东西干嘛?”这大军里都是糙汉子,也没得小姑娘让你讨好。
 
谷嘉义道:“不是打猎的时候看到它了吗,我觉得使臣大人会喜欢的。”
 
杜三也算是见过林珵几次,想想那冰块一样的美人脸,“你和使臣大人很熟?”
 
谷嘉义大方挑眉,明目张胆地骗人:“京都里公子哥儿喜欢这个罢了,小小一团不是挺可爱的嘛。”
 
杜三看了看他,见他一脸坦然,也相信了几分,“我把这个小东西给将军,会不会送给使臣大人看将军。”
 
谷嘉义点头,林珵一路也是无聊,他笃定杜修齐会把小东西送上去给林珵。
 
这天旁晚的扎营,比前面几日都热闹得多。河边不远处,烧汤粥的大锅里飘过阵阵香味,大饼子也有了油腥的光泽。
 
秦万看着大军被围住的那一块地方,目光愤恨,无他,那里的肉香味最浓。这几日的肉食他都是和千夫长一个待遇,虽然比普通兵卒好得多,但那样的饭食哪里能让这个少爷满意。
 
秦万目光灼灼,其他几人也是一样,看着谷嘉义几人进去的时候,还有好几个打算跟着进去,被拦住了罢了。
 
不过旁人的心情可影响不了里面人的。
 
段温抱着分给自己那只鸡啃得欢快,杨百也是小口吃着。野生的动物,肉质不会比家养的肥嫩,但也新鲜的很,简直的炙烤后,味道也是一绝。
 
谷嘉义啃着肉有点儿走神,他在想自己那个小东西能不能送出去。一时觉得会,一时有觉得不会。
 
直到被杜三拍了肩膀,他才回过神。
 
杜三冲他隐晦地点了点头,谷嘉义笑着挤进人群里去抢肉。
 
而林珵的马车里,八喜抱着吱吱叫的东西,一脸惊奇地看着林珵,“主子,这个是什么?”
 
“松鼠?小狐狸?”
 
林珵伸出手,轻柔地抓过小小的毛团。
 
“孤也不认识。”
 
八喜尴尬地笑笑,不再说话。
 
林珵摸着小东西的毛,手感一如谷嘉义想的,毛绒绒的很是不错。
 
摸了会,林珵单手举起小东西,看了看它的爪子,被磨了掉了最尖的地方。
 
八喜道:“杜将军真是细心啊,连这么小的爪子也磨了。”说完这话,八喜突地脸色一惊,想要去抢过那只小团子。
 
林珵伸手一挡,不满地看他。
 
八喜急得要哭了,“主子,有的小动物有毒啊!”
 
林珵拎起胆战心惊的小东西的右爪,上面有一抹红色,显然已经试过毒了。
 
八喜看了,松了一口气,没了紧张,倒是哀怨地看着林珵:“主子,你对着奴才多说句行不,别把话都说到正事上。”
 
林珵点头敷衍,嘴巴还是紧紧闭着。心内倒是念了声累,可惜八喜听不到。
 
不多时,外面有人送了晚食过来,是切成了薄片的鹿肉。
 
八喜见了倒是惊喜地赞了句:“看起来挺好吃的,杜将军有心了。”
 
看八喜眼珠子快掉在了饭菜上,林珵开口道:“这小东西不是他弄来的,你去问问。”
 
外面有特意给八喜留的饭食,通常和林珵也没有什么差别。八喜眼睛闪了闪,却是摇头:“伺候过主子再说。那个小东西是谁送来的,等下再问也无妨。不知道它要吃什么?”
 
林珵夹一片鹿肉,想着这肉性热味重,不适合小东西,想了想,道:“试试喂点泡软的大饼,明日再给它试试糕点。”
 
林珵用过饭食,八喜抱着小东西去用了自己的那份鹿肉后,就跑去找了杜修齐。
 
“杜将军,这小东西是谁送的?”八喜问道。
 
杜修齐:“有什么不妥当吗?”
 
八喜笑笑,“没什么不妥当,就是找抓得人问问,它吃点什么?”
 
杜修齐皱眉:“那你找谷嘉义那小子吧,他抓回来的。我想着挺好玩的,就给大人送了过去。”
 
八喜点头,又抱着小东西,在快黑的天色里去找了谷嘉义。
 
小东西在八喜怀里扑腾,显然对谷嘉义不怎么想念,只想着躲开。
 
谷嘉义坏坏地伸手去戳它,这回他可算没白费心思了。谷嘉义给小东西试毒也是灵光一闪想到的,特意留下那抹被小东西皮毛遮住的红色,也是想着林珵会不会发现,然后知道是他。
 
那人果然聪慧又细心!
 
八喜抱着小东西退开一 步,“校尉大人,大人很喜欢你抓的这个小东西,谴我来问问它吃点什么。”
 
谷嘉义愣了一下,不靠谱地答着:“松子?肉糊糊?”
 
八喜看了他眼,又问:“您抓到它的时候,它的窝里有什么吗?您看过没?”
 
谷嘉义抓了抓头,心想:送个东西也忒难。
 
“没注意,抓了就跳下树了。不是松鼠吗?要不给我,我找人问问?”
 
八喜看看天色,想了想道:“快到夏山城了,还是明日再说吧。”
 
谷嘉义默默点头,有点儿后悔抓了那小东西,并且深深觉得他可能在林珵面前蠢得不再蠢了。
 
第13章:府尹为难
 
一层又一层的浅黄色纱幔,风撩拨着它们一一散开,尽头处是金黄色的瑰丽纱帐。
 
红色的烛火跳动,朦胧的红色光晕透过纱帐,照在两两缠绵的人影上。
 
高大的人在纤细的人背后拥着,轻轻柔柔地啃噬着那一对儿翩跹欲飞的蝴蝶骨,往上是敏感的脖颈,纤细的人忍不住低低呻、吟。
 
高大的人细细亲吻着,那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泛起淡淡的浅红色,仿佛和一室的氤氲光泽融在了一块,诱得人心头起火。
 
纠缠刹那由缱绻变得火热,呻、吟声渐渐变大,低沉的满足地吸气声也参与其中。
 
直到烛火燃尽,那朦胧光线暗去。
 
谷嘉义也从梦里醒来,跨下一阵凉意。
 
那个高大的人影是他,那纤细的人是谁自不必多说。
 
做这样的梦是再活过来的第二次。
 
低低沉沉地痛意泛起在心间,但又有一种异样的满足。
 
忠孝礼义、廉耻信勇,这些东西随着那读书睡觉的年月沉淀,不经意间,就记在了心里。
 
可偏偏,心里像是有只名为恋慕的鬼,时不时啃咬一下那所谓忠义,要来个你死我亡。
 
“大人很是喜欢这小东西”
 
他靠他愈发近了,他欢喜他送的小东西。
 
可当距离被削减,最后,他拿什么捱那不敢言说的心思?
 
后面的,谷嘉义不敢再想。
 
但梦境带来的最后一丝窃喜也散去了,徒留下他两生不解的为难。
 
日头高起,大军快速前进,很快地就到夏山城。
 
城里五里外,大军安营扎寨,邻边不远处是夏山城的驻军地。
 
杜修齐带着人马入城,传回的消息如林珵猜想般,尽是推辞。
 
夏山城是座离京都不远的小城,这里宗族势大,一姓一族,护短到了蛮横的境地。徒经的商人也是不敢久留,故而这里离京都的繁盛差得很远。
 
管着这一城的府尹名秦盛,是秦家旁支的一脉。这才是杜修齐被为难的最大原因。
 
虽则第一日诸事不利,但府尹大人行事周全,第二日还尽职尽责带着杜修齐在城里游玩。
 
谷嘉义等人也如愿在杜修齐哪儿请到了假。
 
杨百一心扑在书上,要去书店。
 
段温看看天色,日头高照,那地儿只怕还关着门,“我没意见,去这里最大的书店吧,”
 
谷嘉义点头,三人问了路人,就往书店去。
 
杨百看谷嘉义今日沉默得很,问道:“嘉义,你今日怎么了?”
 
谷嘉义道:“无事,可能昨日有些累。”
 
段温凑上去笑笑,绕到谷嘉义背后,伸出手来,给他捏了下捏肩:“昨日烤鸡甚是味美,辛苦嘉义老弟了。”
 
杨百看了看两边的街道,“快到了,那里应当有桌椅,嘉义趴着睡会。”
 
段温点头,他也是要睡会的。
 
到了书店里,杨百给两人寻了张安静且光线黯淡的桌子,就急匆匆奔着一行行散发着墨香的书柜去了。
 
段温摸摸黄色的桌面,掏出手帕来,细细擦了几下。而后胳膊肘碰了碰谷嘉义,“擦擦再睡。”
 
谷嘉义无奈,接过手帕,胡乱擦了几下。
 
不一会,段温的小呼噜声渐起,谷嘉义却是没睡着。
 
他精神不好,大多是因着心情,却不是因为困。
 
这天是他们到夏山城的第二天,那府尹大人整日里只顾着拖着杜修齐满城里游玩,看来没有马上给粮草辎重的想法。
 
要谷嘉义说,同这些文官折腾纠缠最是头疼。看杜修齐,明明想抢了东西就跑,还是得老实陪人耗着,都是为了日后的方便和不落把柄。但这样的官员,没有一点为民为国的自悟,到了下次,也不会讲什么情面,他们向来只重利益和面子。到时候,该不给的还是不给,该告的状还是会告!
 
谷嘉义因为太过知晓边城的苦,对那些居于富贵却不知边疆清苦的官员,说嗤之以鼻也不是重的。但凡想着驻兵北蛮那些兵民的苦寒日子,也不该在粮食辎重上折腾!
 
他想着,等杜修齐磨过了今天,明日就会醒悟。毕竟,他们送粮的日子也是有期限的,可经不起这么耗。
 
一旦最后抵达边城的日子延期,那就是违背圣旨罔顾君意的罪名!明日知晓了府尹此番行为的林珵又会怎么做?
 
杨百捧了一摞书过来,略有些重,重物放下的声音惊醒了段温。
 
“怎么了?”段温迷糊的道。
 
杨百声音轻轻的,“段温,我挑好书了,时候也不早了,出去用饭吧。”
 
答完段温,他转头来问谷嘉义:“嘉义,怎么没睡?”
 
谷嘉义摇摇头,示意他看看周围不满地看着他们三人的书生。
 
杨百冲那些人歉意地笑笑,三人结账出了书店。
 
与此同时,一身锦衣的秦万也从府尹府的侧门出来。
 
他身边的田为摇晃着扇子,一阵阵凉风随之而起。
 
秦万瞪他,“田兄,这才几月,棉袄还在身上呢!”他们的冬衣也是绣娘女工精细做的,暖身又不显得臃肿,但这种天气,扇个扇子?
 
田为摇摇扇子,“秦兄,这就是你不懂了,我就爱这个调调。不是要去花街吗?不然我可是白来你这叔叔家喝茶了?”
 
秦万哼一声,想到那陈年的茶叶,面色更黑,也顾不得田为抽风一样的扇子,径直让人带着往花街去。
 
杨百站在嫣红柳绿的街头,脂粉味远远飘过来,刺得他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转头皱眉看着段温,怒道:“段温,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若是想来,自己放纵便是,为何还带上我和嘉义。”
 
段温淡淡道:“就是带你们开个眼,至于生气吗?”
 
谷嘉义站在两人中间,“我看不远处就是酒楼,还挺清雅,往那里去吧。”
 
段温向着谷嘉义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杨百:“那是暗馆。”
 
杨百面色难看的挥袖,“我先回了,你们慢用。”
 
第14章:晚归
 
杨百挥袖走人,段温面色也不好看,他恹恹搭上谷嘉义的肩。
 
“去喝酒吧。这里的暗馆做的倒是别致,不是内里的小院,外面看着小二层和酒楼一样,也怪不得你看错。不过那盏画了美人的灯可不是白挂的。”
 
谷嘉义抬头去看,果然写着酒字的灯笼下还有一盏精致修饰的小灯。
 
段温又道:“杨百不也是知道暗馆这玩意儿,还挥袖子给我看,算得什么兄弟,还是你够义气。”
 
谷嘉义摇头看他。
 
“这世上总有些人不愿放纵的,杨百为人清正,看此处不顺眼也是正常。”
 
段温问:“他是个呆书生,你们武人也这样介意?”
 
谷嘉义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说道:“我不知道他们介不介意,我是介意的。你看史上为了这家国天下一生不成亲的也有的是,说不得我谷嘉义就是一个!”
 
说罢,谷嘉义大步朝着杨百离去的方向走去。
 
段温愣在了原地,良久道:“一辈子,够狠!
 
这么拖了一会,杨百的人是找不到了,谷嘉义绕了绕,进了一家茶楼。
 
对夏山城的各类风俗,谷嘉义是知道一二的,也知道那些风俗习惯的由来,大多是因为夏山城的四大宗族——赵、钱、孙、李四家。
 
这四家把持着夏山城五成的土地和铺面,城内低品官员也大多是四姓人家,但因着四家不合的缘故,大楚京都方面却未多加干涉。
 
积年日久,四家就成了四大霸头。这回要集的粮食,看的也是这四家家主的脸色。
 
隐晦地从小二口里打探出自己要的消息,谷嘉义这么耽搁了一会,天色就不早了。
 
他掂量着自己怕是要晚回,骑着马出了城,快跑起来。
 
这时候,杜修齐也粗着一颗想要抢劫的心回了营地,想要找林珵问问,这粮食该怎么筹。
 
偏偏,林珵也不在营地,偌大的营帐,只有无聊的八喜,江九也不见了人影。
 
杜修齐无奈叹气,在营地转了一圈,拉上了杜三等人练练身手,泄泄火气。
 
而后,天黑压压了一片,白日成了过去。
 
安叔见天黑了,谷嘉义还没回来,急着去找了杨百。
 
杨百:“我下午和他们分开了,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当时嘉义和段温在一起。”
 
想到最后分开的地方,他又道:“可能城里玩得开心,他们就没回来了。段温带了人的,若是不回来,估摸着也带了信,我们过去看看罢。”
 
分属三人的营帐离得不远,到了段温哪儿才知道段温也早早地回来了,没回来的,竟然只有谷嘉义一个。
 
杨百急忙问道:“段温,嘉义呢,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段温虽行事不妥当,但心内也是个重情义的,他下午在花街逛了一圈,却一点劲头也提不起来,想着自己京都里一起混的兄弟,又想想这两个言辞锋利拒绝他的,最后什么也没干,郁郁地回了营地。
 
当下被杨百这么质问,虽然段温心里不高兴,但终究担心谷嘉义的情绪占了上风,解释道:“你走后,嘉义就走了。我以为你们一道回来的。”
 
段温气弱地解释,杨百也知道他这样弱气是为了下午的事,当下板着脸就去找杜修齐去。
 
大军的主心骨——使臣大人,至今未露面。所以通常而言,杜修齐就是最大的官,有什么事,也合该去找他的。
 
当杜修齐看见一脸凝重的杨百时,有些怀疑杨百也被殿下感染了,好端端的,虎着张脸作甚?
 
杜修齐问:“怎么了?”
 
杨百叹气,道:“右校尉下午和我们一起出去的,结果大家半路散开,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分开的?他可有说什么?你们平日走得近,可听到什么他想去的地方吗?”杜修齐一连几问。
 
杨百想了想,道:“在一条花街分开的,我不想去那地方,就自己先走了。”
 
段温补充道:“嘉义不想去,也自己走了。平日也没听见他说要去什么地方,只说到过一回夏山城风俗有趣。”
 
杜修齐点头,过了一会儿道::“现下城门已关,天色也黑了。右校尉的身手,我是信得过的,大张旗鼓地找人,这地界如此之大,我们也不好去乱找一通。”
 
“不若,等明日吧?”
 
杨百和段温对视一眼,这里不是京都,是陌生的夏山城,也没有给他们的差遣的下人,只得回去默默等着。
 
安叔见了默默叹气,想着自己以后还是不离身的好。
 
杜修齐却是比他们更为苦闷,不见了一个谷嘉义,他还不见了一个太子殿下,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算今上独宠秦贵妃,皇后娘娘也会扒了他的皮。
 
但和他话里说的一样,人生地不熟,不知去向的人,找不找得到不说,惊动了不轨的人,说不定还将原本安全的人置入困境。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杜三抱着刀站在一边,看杜修齐肃重的脸色。又看了看一旁睡的迷迷糊糊的八喜,伸手推了推。
 
八喜抬了抬眼皮,发现不是主子,有再闭上的趋势。杜三再推了推他。
 
八喜打着呵欠伸懒腰:“推我干嘛?主子回来还要伺候呢。”
 
杜修齐:“你就不担心?”
 
八喜扬扬下巴:“我家主子要担心做什么,杜将军只管把营里的人管好就是。何况主子还带了江九先生,不会有事的。对了,主子回来了,记得叫我啊。”
 
以往在宫里,林珵若是睡得太晚,都是不会叫醒睡着的人,但八喜觉得他应当是事事周全的,主子的每一方面都要照顾好,怎么可以有懈怠。再说,主子在外奔波也很是辛苦。
 
等八喜再一次沉沉睡去的时候。
 
四骑马悄悄地进入营地。
 
当头一骑,马儿浑身雪白,在朦胧的月光下,也似泛着银光,只马蹄痕迹颇深;往上看去,却是一人骑马,另一人长腿搭下,靠在另一个并不怎么强壮的胸膛上。
 
第15章:拜师
 
被杜三重又叫醒的八喜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待看清楚后,不满地小跑到林珵马前:“主子,怎么您骑马?让他睡着!”
 
杜修齐也从没见谁和林珵这般亲密,愣了愣,才发现马上的谷嘉义大抵是人事不省的状态。
 
林珵顿了顿,扶着倚在他肩上的人的脖颈,轻轻把人送下去。
 
“把人送回去,明日早起让他来孤的营帐。”
 
杜修齐点头,看了看谷嘉义紧紧合上的眼,很是好奇。
 
这已经是谷嘉义第三次和林珵莫名扯在一起了,头一次是他促进的,第二次是谷嘉义要送一只毛团子给林珵。杜修齐投靠林珵是为了前程和抱负,也有些千里马的情怀,但依谷嘉义的背景,他的仕途几乎不会受到朝堂势力的影响,文武皆可顺畅,完全没有讨好林珵的必要。
 
那么,莫非这小子是真的信服林珵?
 
谷嘉义从武,而林珵只文名在大楚士子中有所广闻。武人更易敬服于强者,文武不和自古也是常态,但谷嘉义送毛团子类似于讨好一般的行为,着实让人奇怪?这回人突地消失,出来时又和林珵在一处,端的让人好奇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黑夜里,杜修齐睁大了眼睛去看林珵的背影。
 
被大氅裹住的身子略显单薄,夜风瑟瑟,袍角微扬,但那人步履从容,似一株晃动的青竹,却从不曾动摇根本。
 
杜修齐原本对谷嘉义那点子好奇瞬间消失了。他想起,他最先折服于林珵,是因为他相信林珵会成为一个好的帝王,会让大楚破去腐朽,涣然一醒。认林珵为主,是这小子的福气而已。
 
杜修齐把人丢给杜三,让他把人给送回去,回去养精蓄锐应付明天的差事。
 
黑夜里并没有惊动多少人,杨百和段温知晓谷嘉义安全回来,才安心地回了自己营帐,只是面色都有些恹恹。
 
这当然不是对谷嘉义的不满,而是对陌生地方,遇上难事寸步难行的苦恼。
 
杨百懂点儿医术,他是把完脉说了没事才走人,安叔也就放心地守在营帐内,没再想着去找个大夫。
 
不一会,等了大半夜的安叔也沉沉睡去。
 
黑暗里,一阵长长短短的急促呼吸后,谷嘉义眸子明亮,却满是困惑。
 
他其实一直醒着。
 
从被人在背后击中脖颈,到半夜被人送回来,他一直醒着,也清醒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人击中时,他已经知道身后有人,但那人手法太快,他只偷得运起龟息气法的功夫。龟闭气息下,他浑身没有掌控的能力,但五感之中的听觉和嗅觉更为敏感。
 
他感觉到自己被带着在那处附近绕了绕,也有可能或许并没有偏离那个地方,只是环绕了一圈。
 
随即,是让他震惊的声音。
 
“九先生,怎么回事?”
 
那声音十分悦耳,但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清之感,分明是林珵的声音!
 
而后一个老者的声音,“这小子要往粮仓来,与这处也只隔了一墙,我顺手就打昏了。”
 
另一个稍带阴柔的少年道:“这是谁?林珵你怎么挑这种地方,太不隐蔽了。”
 
倒茶一般的流水声响过,林珵道:“一个下属,碰巧而已。”
 
清脆的敲击声传来,少年道:“你先前说的事,我都同意了。你得先给我人手,救出我哥哥才好行事。”
 
“嗯。”林珵淡淡应道。
 
少年又独自讲了会,谷嘉义能听出,两人是在协商什么事,双方都有所求,只是让他奇怪的是,少年怪异的口音。
 
那口音带着股弯弯的尾音,因为少年音色的原因有点儿像唱歌。
 
而大楚人都知道,北蛮人语调特俗,极善歌咏。虽则两国不合,但很多北蛮的俘虏里,也有很多人被充进了歌坊,且不论男女。
 
若不是呼吸被桎梏着,谷嘉义肯定会露了破绽。
 
他只觉得分出那声音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都被颠覆,林珵怎么会和北蛮人在一块,商讨事情!
 
回来的一路上,林珵让唯一带着的侍卫牵了两匹马,奇怪地和他一骑,更是以尽量舒服的方式让他靠着。
 
换了其他时候,谷嘉义必然是欢喜又纠结,但这个时候,他脑子里只有哪一个疑惑。
 
为什么呢?
 
长夜寂寂,谷嘉义想了很多,最后告诉自己,林珵一定是有苦衷的。
 
毕竟,从前那么多的条例和派遣,那么多的免税和犒赏,那么辛苦的治理江南河域,那一切都是他真实看到的,大楚的百姓都看到过。
 
林珵做这一切的结果总是为着大楚好的,可也像有根刺梗在心里,不上不下。
 
翌日天明,谷嘉义眼里泛着血丝,却没有丝毫睡意,捱到用过早上的糊涂粥,跟着杜三去见林珵。
 
八喜蹲在了帘子边,早上的日头冷飕飕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等谷嘉义来了,他和杜三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他进去,难得没有瞪人。以后,可也瞪不得这人了。
 
谷嘉义一脸倦色地行礼,随后垂下面容,像是脚底下有什么好东西似的。
 
林珵奇怪了一下,直接指着江九介绍道:“这是江九先生,清远书院的夫子,亦是孤的先生,他有意收你为徒。”
 
谷嘉义扫一眼江九。清远书院是谷业少年进学的书院,他也多有耳闻,是个好地方。这江九先生也隐隐眼熟。
 
“是九道先生?”谷嘉义问。
 
江九抚须,笑道:“是老朽,没想到还有人知道我的号。”
 
九道是江九早年的号,那时谷嘉义可能还只是个奶娃娃。谷嘉义知道这号,也是谷业曾经讲过,他家中还有一副江九的画像。
 
据说九道先生文武双全,为人最是固执。这样的人?会看着林珵同北蛮人在一处?
 
谷嘉义看看林珵,而后冲江九弯下腰,道:“见过师傅!”
 
第16章:转变
 
江九点头,扶起谷嘉义。
 
笑着道:“快起来。为师还要和你道歉呢。昨日我和殿下去查看夏山城的粮仓,看见你偷偷摸摸地,一不小心就把你打晕了。脖子后面可还疼着?”
 
谷嘉义摇头,道:“不疼的,昨日我也是去探查粮仓,可惜没看到里面。”
 
小东西团成一团在林珵手里吱吱叫着,似乎是对有人说话不满。
 
林珵顺顺它的毛,低声道:“是满的。”
 
江九应和,“仓里是满的,那秦盛不过是拖着我们罢了。依老朽看,秦太师的信早到了夏山城。”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继而笑道:“再拖几天,我看杜将军性子都要耐不住了,到时候抢了就跑。”
 
谷嘉义站到了江九身后,盯着吱吱叫的小东西看。
 
林珵轻抿了唇,眨了眨眼,想想自己一路上窝的火,冷然道:“不给,那就抢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再度惊起了谷嘉义心里的波澜。
 
一贯温和的林珵,竟会做出这样强盗似的选择!强抢,这样的方式虽则快捷,但绝对不附和林珵的风格。去北蛮除夏山城外还有四城,难不成要一路抢下去?
 
谷嘉义已经忘了来时的纠结,盯着林珵看个不停,目光灼灼,好像见了最新奇的物什。
 
许是因为江九的关系,谷嘉义还看见林珵冲他笑了笑,虽然浅,但如春风过境,让谷嘉义脑子由震惊的迟缓,直接停了思索能力。
 
这时,江九也出乎谷嘉义意料,点了点头。
 
“老夫也去试试,这辈子还没做过这样的事呢。”
 
江九面容苍老,但眸子里精光绽绽,神色复杂,毅然坚定。
 
盯着林珵看的谷嘉义却是没发觉,直到江九起身,拍拍他的肩说:“来,出去练练,为师看看你的身手。”
 
被新师傅拉着出了营帐,谷嘉义还是有点没回过神。
 
好像,师傅和那人都有点不对,和他认识和知晓的两个人,很不一样。
 
不过江九没有给他细细思索的功夫,接下来的一招一式,都逼向要害。
 
江九的功夫还是货真价实的,谷嘉义只能勉力招架,在避让中小心试探,谨慎出击。
 
后面的林珵挥挥手,拒绝了八喜递过来的斗篷。反正他的身份,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遮遮掩掩,也没有太大必要。
 
而且,他已经决定要走另一条的路,或许坎坷,或许激进,但于国于民,却大有益处。
 
他踏出营帐,去了遮掩面容的斗篷,将整个人暴露在冷飕飕的阳光下。
 
深吸一口气,无视那些略有些呆怔的侍卫,走向江九两人处,看谷嘉义左支右绌艰难应对。
 
百来招过后,江九运起内劲,讲谷嘉义震开两步。
 
谷嘉义揉揉发麻的手腕,诚恳地道:“师傅厉害!”
 
江九哈哈笑了笑,“算不得厉害,都老了。”
 
“这还不厉害,我外祖父都打不过您吧!”谷嘉义道。这时会内劲的极少,几乎都靠技巧和蛮力作战,谷嘉义也只是耳闻过内劲的存在,真实看到和感受到,还是头一回。
 
论武功,唐安文自是打不过江九,江九也自知这一点。但一来,唐安文名声在外,二来这话是谷嘉义说的,可见不是拍马屁,而是真那么认为。江九想到这,也颇为高兴,拍着谷嘉义的肩道:“我一生收徒三人,前两位都是习文,唯你是适合习武的。这些,将来都是要教你的。”
 
江九许得直爽,谷嘉义楞了楞,而后笑得一脸憨厚,脸上露出点傻气来,可见是高兴坏了。
 
“多谢师傅,我一定好好学!”
 
林珵看一眼江九,走近两人几步,道:“先生和师弟说清楚才是。”
 
谷嘉义抬头看看林珵,再看向江九。
 
江九讪讪道:“我门武艺,因太过特殊,是不允上战场的。”
 
不上战场,习武干嘛?谷嘉义呆了一瞬,他是肯定要上战场的,所以到嘴的内劲功法是飞了。
 
他又问道:“师傅收我何意?”
 
江九人老脸厚,一边在心里埋怨让他搭台又自个拆台的林珵,一边道:“无妨,无妨。为师所学甚广,可以学的多了去了,除了那特别的功法,排兵布阵,刀枪棍棒皆可。”
 
谷嘉义遗憾地看了看江九的手,刚刚震退的就是那手,轻飘飘一下,却力道惊人。而后他很诚实地告诉江九:“师傅,其实我学过一段时间的文,还考过三次春试。”
 
江九笑得勉强:“三次也不错,京都试题都难。况且,听闻嘉义年岁不过十六。”
 
谷嘉义瞥见林珵嘴角的轻笑,道:“师傅,我没中啊。”
 
“就是三次都没中,我阿爹觉得习文不行,才送了去校尉营。”
 
江九脸上笑意僵了一下,他虽然听林珵的话,收了谷嘉义为徒,但也没想到谷嘉义是个秀才不中的小子。他一生成就,文武皆不弱,自是希望有个传人。
 
第一个弟子江卿,当年深情迷眼,成了皇后。第二个弟子林珵,却是丝毫没有习武的天分。这第三个,刚入门就敢顶嘴!心眼真是小!
 
江九瞪一眼谷嘉义,转而对林珵道:“我看日头不早,唤杜将军来谋划一二吧。”
 
杜修齐大步匆匆,来的很快。
 
江九淡笑看他:“杜将军,我们明日去运粮食吧!”
 
杜修齐愕然:“明日?秦盛那老小子同意了?”
 
江九轻摆衣袖,面色郑重道:“我们不是带了圣旨,他怎会不给!若是一时找不到人手搬运,我们可以自己带人去。想必秦大人和四大家主也会感激我们的妥帖的。”
 
第17章:行踪
 
这个清晨,林珵计划了一系列有些粗暴直接的行动,每个步骤都联系紧密,唯一的缺陷,也不过是不适合下次继续采用而已,而最大的优点,则是速度极快。
 
杜修齐掂量着,强取粮草的可能性,发现绝对的兵力下,计划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事实上,他们真正的,能够拉出去晃悠吓人的兵卒,实在是数量太少。
 
他不得不提出了自己的质疑:“殿下,算上鱼龙兵和那些新纳入的那些来自校尉营的士兵,人数也不够压制那些四大家的家兵?”
 
“我们不需要和那些训练有素的家兵对上,拿了府尹的令牌是文书,挡住那些通风报信的就行了。”谷嘉义出声道。
 
杜修齐苦笑一声,看向林珵,问出最为难的一点:“那下一次如何从夏山城拿粮?”若不是北蛮将士以后须依仗此处供应粮草,杜修齐也不会忍气吞声。
 
林珵淡淡看他一眼,桃花眸里浮出笑意。
 
“只取两家。其余两家不动。”
 
夏山城能保持那些特殊的风俗全靠四大家,朝廷能容忍也是因为四大家的制衡。此次取粮草,不仅要供应路上的运粮兵卒,还要留有余粮给北蛮将士,数量必然不小,失去粮草的两家,也会元气大伤。到那个地步,其他两家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好说话了,那时候,也该是这座城池焕然一新的时候了。
 
江九垂下眼,盯着桌上的茶杯凝视。
 
杜修齐也有些心惊,他眼里的林珵,一向是徐缓的,行事稳当而妥帖,从不曾这般果决。
 
谷嘉义敏感地发觉有些东西不对劲,他把对夏山城的了解一一在脑海回放,连那日在茶楼偶然听到的笑闻也回顾了一遍,尽是对四大家的阐述和羡慕而已。
 
再忆及那日粮仓的情景,那个时间,实在算不得早。那之前,林珵有可能会去夏山城或者城外有人居住的地方去看看,他看见了什么?
 
谷嘉义猜测的一切都倚靠林珵的态度,他一时有些不敢揣度林珵的一时兴起看见了什么,他见过很多的平民自愿投身军户,无不是在当地过不下去的,而很多的黑暗比人能想象的残酷。
 
他侧头看林珵的手,被攥得发白,纤细却显出特有的力度来。
 
担心的问题被解决,杜修齐同林珵要了几个人,就此告退,去准备安排今日下午和明日的事。
 
被杜修齐带走的还有自己请命的谷嘉义,他想再去夏山城里看看,看看他上次没看到的东西。
 
与此同时,夏山城里,秦盛的探子带来一个让他招架不住的消息。
 
夏山城里出现了北蛮人的行踪。
 
做为离京都最近的城池,就算是小城,城里配置的兵力也不容小觑,何况城外不远处,送粮军的附近,就驻扎着一只军队。
 
在这样的情形下,一群发色、眼瞳和言行皆有破绽的北蛮人进了夏山,难保不会同样混进京都,危机帝王安危,就算入不了皇宫,在京都里晃晃,也够百姓们恐慌了。
 
不过犹豫了一下,秦盛就做下了决定。
 
他飞快地写了一封书信,完全顾不得字体是否沉稳有力,而后仔细读了一遍,唤过身边最亲密的亲随,郑重地把信给了他,交代他一定要送到秦太师手里。
 
做完这件事,他立马着人去唤城外那只驻军的统领将军,还有负责城里巡视看守城门的卫军千夫长。
 
三人齐聚内堂,没有任何的客套,话题直接捅到最关键的事上。
 
秦盛快速地把事情交代清楚,千夫长不郁地敲着梨花木的桌面。
 
“你的探子?我们又没人看见?东城不是李家的地盘,铺面和茶摊还有那些乞儿,找人细细问了,是什么人作祟!”
 
秦盛细长的眉目眯起,冷声道:“城门都看不住,就会这般推辞!”
 
两人素来不合,哪里商量得出什么好结果,只是这事涉及官场,实在不适合由四大家参掺和。左上位的统领道:“时间紧迫,我来拿个主意吧。先在城门处加多人手,不管是不是进了北蛮人,只要是没出去的,保证他再也出不去就是。东城也是要查的,但是尽量低调,不要惊动其他三家,李家也需要安抚。这些年,好不容易软化了四大家,只待慢慢磨下来了。”
 
这主意算得合理,千夫长立马唤过下属去安排事宜,秦盛的脸色也好看些许。
 
那厢,杜修齐已经备好人马,带好了金玉制成的锦盒,内里装了明黄的圣旨。
 
一行二三十人,具是高头大马,威武壮汉,显出百人都没有的气场来。
 
行至城里一个路口,一个瘦削的麻衣汉子脱队而出,杜修齐遥遥看一眼,马儿飞快跑过那个路口。
 
最后,这二十余人停在府尹衙门的正红前门。
 
愣怔了的差役被“圣旨”二字砸得回了神,急匆匆奔着正厅里去请府尹大人。
 
另一人则哆嗦着请马上的大人下马,往衙门里去歇歇。
 
杜修齐骑着马进了前门入了大厅,片刻后,绯红官服的秦盛大步赶来,身后带着一众府尹衙门的下官。
 
微喘着气伏地跪下道:“臣,夏山城府尹秦盛,率衙门上下,恭迎圣言。”
 
最前头的杜修齐微微笑着退后一步,秦盛心头一抽。
 
随后,原本沉默在中间的人踏马而出。
 
那人原本在来的一行人中间,看来并不显眼,但这么一出来,立马招惹不少视线。
 
秦万捧着金玉的锦盒,在旁支族叔的冷冷的目光手有点发软,但在这种众人瞩目的情形下,他反倒有些莫名的激动,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接触圣旨?
 
他告诉自己镇定,缓缓打开锦盒,抽出那明黄的卷轴,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北蛮犒赏大军,以使臣替君,取夏山一地粮草辎重,不得拖延,延时捣乱者以军法处置。”
 
秦盛笑着接过了圣旨,冷眼看杜修齐:“杜将军何必如此,粮草早已备好。”
 
杜修齐看看一脸憋屈的秦盛,很好脾气地对着秦万笑笑,心里夸了一句谷嘉义这小子损。再回头对杜修齐道:“粮草倒没关系,大人特地叮嘱了辎重一事,不若现在去兵器库里提。”
 
当初那些突然蹦跶出来的匪徒,他可还记着呢!
 
第18章:糟心
 
杜修齐咬死了要去兵器库,脸也撕破了,自然没有放过秦盛等人的可能。
 
秦盛还欲拖延:“杜将军带的人手不够吧?”
 
杜修齐扫视一圈,抱拳拱向京都所在的方向:“反正今日,秦府尹也当不了差,不若借这些差役给我使使,两个时辰后就会归还。想来秦大人也不会违了圣命!”
 
秦盛恨得咬牙,但青天白日之下,杜修齐又借着圣旨强压,不想借人也得借人。
 
只是,族兄素来说太子殿下不得圣上宠爱,这回瞒着身份出行,身上居然还带着催粮草的圣旨,可真是不得宠爱啊!
 
秦盛目光似狼,秦万被瞪得腿发软,只觉得这族叔像疯了一般,凶狠地像要咬他一口。
 
不过这时,杜修齐也点齐了人数,要往兵器库去。秦万翻身上马,挤进人群里,躲开了秦盛阴狠的视线。
 
杜修齐带着人马而去,比他更快一步的离开府尹衙门的是躲在内室的千夫长,他是夏山城卫所的负责人,也是兵器库的看守者。
 
秦盛回身问出了内室的驻军统领,“兵器库应当妥当吧?”
 
他身后的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千夫长,好像喜欢用那里的箭矢打猎吧?”
 
这一句话,让秦盛摔了手里的楠木珠串,带着淡淡木香的珠子散落一地。
 
“你,做了手脚?”秦盛艰难地问出这一句。很多年来,他们三人都处于被四大家压制的情景,他以为至少有着够稳固的合作关系。这么多年,他也早知道官场没有永远的敌手,也没有永远的好友,只是,不过短短几天,他不信这人如此轻易变了阵地!
 
“为什么?”秦盛又问。
 
阴影里的人抬头冲他诡异地笑,“为什么要有为什么?”
 
千夫长先杜修齐等人一步出门,到的却比他早上许多。唤过下属收拾了一通,把该在库里的兵器都重新安放了回去,只要数量不少,旁的都可以解释!
 
这千夫长平日里也爱显摆,挪出来的东西很多,险险赶在杜修齐来之前锁上了黝黑泛着冷光的兵器库大门。
 
不过这门刚关上,就要再度打开。
 
杜修齐冷着略过千夫长,让杜三带着人进去。
 
一箱又一箱的刀,剑,亮出久违的锋芒,一捆又一捆的长枪,红缨重新散在空中,最后面,是弓和箭。
 
杜三回禀道:“刀,剑,长枪,有部分动用过的痕迹。”
 
千夫长立马道:“是擦拭和检查不小心的弄出来的。只是绝小部分。”
 
杜三看他一眼,继续道:“部分弓的弦腐坏,很多箱子里箭矢都是空的!”
 
千夫长猛地站起,三两步走到正在检查的箱子旁。
 
原本该满是箭矢的箱子里空落落的放了几只箭,显得落魄又寒酸。
 
那千夫长撇开这个箱子,一连掀开几个封着封条的箱子。
 
“这不可能,封条都是完整的!”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杜修齐,“杜将军,你信我!”
 
看那千夫长青白的脸色,杜修齐确实是信他的,但是,他相信又有什么用。那些空了的箭只不会自己回来,依这个千夫长的能力也不补不上那些丢失了的箭矢。
 
杜修齐一脸冷漠地挥手,“去拿记录的书册!”
 
千夫长颤抖着嘴唇,做为武官壮硕的身躯绷紧着,仅从他的脸色就能看出他的绝望来。
 
他无声地从口里吐出两字,“周!军!”
 
虽深恨入骨,这两字却没发出声音,也许是再没了开口的力气。
 
千夫长沉默地配合杜三,统算好了所有丢失的兵器。
 
少,刀、剑各五把。
 
少,长枪三把。
 
少,弓一把。
 
少,箭矢,三千只!
 
这样的差错,够一个看守兵器库的千夫长问斩了。
 
千夫长单膝跪地,“请将军允我戴罪立功,寻回丢失的箭矢!”
 
杜修齐蹲下在他面前,眼里却没有他期颐的同情和怜悯:“你自问没有玩忽职守过吗?”
 
“你若是从不曾打开过这兵器库,别人就是想算计你,也会寻不到门路的。”
 
千夫长垂下了头,杜修齐却是扬鞭而去。
 
“拿下他!杜三你带五人看守。”说着,杜修齐在差役里扫到他们的头,指着人道:“你带两人将此事禀告府尹大人。”
 
“是,将军。”
 
“是,大人,小的就去。”灰色红边衣服的差役带着两个人逃也似的窜走。
 
不多时,要带走的兵器都点算清楚,偌大的兵器库里要分给送粮军的兵器不算多,最难带的武器更是要的少,所以差役们抬着箱子就饿可以跟着杜修齐走了。
 
一行人再度出现在大街上,惹得百姓纷纷瞩目,隔着挺远一段距离细碎讨论着。
 
杜修齐只是一脸冷色。他心里还惦记着千夫长的事,这样的官员,大楚何其多也,守边的将士在前方受着苦寒,性命吊着裤带上,救没人心疼几分?
 
同一时间,夏山城的西城,一个高大有些瘦削的麻衣汉子从土地庙出来。
 
他面色冷然,眼眶发红。
 
有人靠近了,才发现这人眉目清俊,脸庞也似刀削般英气,眉宇间更是正气凛然。
 
他走过了土地庙一段,一路上有很多衣着简陋的民居,都带着灰色的沉郁。
 
听说西城是夏山城最穷困的地方,听说这里每年很多人走了,便不再回来。
 
卖馒头的小摊老板笑着念叨,最后告诉那麻衣汉子,他姓钱,以后可以多来买馒头。
 
一个大大的白布包袱,那袋子馒头被送回了土地庙。
 
不一会,那麻衣汉子骑着大马出城。那大马毛色漂亮而健康,幸得他身上带着生人莫进的气势,不然还要被守城的检查一番。
 
城外一里处,这麻衣汉子追上了杜修齐的队伍。
 
杜修齐道:“,嘉义,你小子干什么去了?这些当官的真是糟心!”
 
说罢,似是不解气,杜修齐还野蛮地朝地上呸了一口。
 
谷嘉义口里发干,没有口水像杜修齐去浪费。
 
但他也骂道:“真他妈糟心!”
 
第19章:周军
 
也许是有人持一样的看法,谷嘉义觉得把糟心两字说出口后,心里好受了不少。
 
但想起土地庙里,裹着破被,连件好麻衣都没有的那些人,才知道郁闷还压在心里,除非那些不公正的待遇被打破,消失无踪,才能真正好受。
 
一行人来时骑着马,回时却多了不少东西,一路歇歇停停,直到响午时分才赶到营地。
 
隔壁的驻军似有事发生,有东西搬动的声音传出,惹得谷嘉义远远望了一眼,但无心去察看,就这么路过两军的相交处。
 
回了营地,杜三带着这些差役们去放东西,杜修齐去见林珵,谷嘉义情绪低落,一个人随意走着。
 
说到林珵,谷嘉义自然也想见,不过他不像杜修齐,有点事都能去找那人,他只能等着那人来找。
 
谷嘉义寻了个被圈住的坡地,就着蹭蹭往上冒青绿一片的草地躺了下去。
 
前方一条沉静的细河,远处云色灰沉,还挺符合他的心境。
 
不过不一会儿,烤鸡诱人的香味传来。谷嘉义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
 
他起身来看,发现自己躺的这一块儿,离火头兵做饭的地方很近。也是因为离水近,这一地青草才会绿油油的。
 
而香味的源头处,八喜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瓶子,细细往烤鸡上撒调料。
 
他手脚灵活,先前旁边的人夸了好几回,面上都是笑意。
 
谷嘉义却是嗅了嗅渐渐被调料味遮盖的肉香,开口道:“调料撒早了,也不用那么多。”
 
八喜闻言抬头一看,不满地鼓大了眼睛,念叨了好几句这人现在得主子看重,又是主子师弟才把心情平和下来。
 
笑着道:“第一回烤这个,多谢右校尉指点了,那边还有侍卫们打的,可以来上一只。”
 
谷嘉义摇摇头,想着八喜手里这只是要烤给林珵的,就挽了袖子上前,大手接过穿过整只鸡的木棍。
 
动作熟练地在火上转动着半熟的烤鸡,等金黄色的油噗嗤噗嗤冒出来的时候,道:“现在才是撒调料的时候。”
 
八喜看看他,有点儿不信,转头去看旁边的侍卫。
 
那侍卫点完头又摇头,楞楞地说:“撒这么多料,怎么都好吃啊!”
 
八喜简直哭笑不得,他还以为这人懂呢!
 
烤东西这活也没多大难度,鸡原本就是半熟的,因此没一会儿就好了。
 
八喜道过谢,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带上其他厨子做的饭菜去给林珵送饭。
 
八喜到的时候,林珵正和江九下棋,他身后站着杜修齐,江九身后站着一位鸦青武官服的中年男子。
 
那人一张国字脸,额宽眉正,一双眼睛黑黝黝,瞧来像不见底的深谭。
 
一局毕,林珵放下棋子,道:“先生、修齐、周统领,一道用饭吧。”
 
这称呼,生疏立见。
 
那被唤做周统领的周军,揖手推拒:“不敢与殿下同食。”
 
林珵轻笑道:“我看周统领胆子不小。一手便除去两个同僚。”
 
周军道:“臣非求功,只求除尽夏山陋习,他姓百姓可得公正!”
 
林珵直视他的眼,但那双黑黝黝的眼无波无澜,看不出丝毫情绪,好像他对口里的公正也不是那么重视。
 
但林珵知晓他的过去,知道他是三代单传,开始姓张,后来中了秀才,得罪了城里李家人,被毁了功名,而后改随母姓,在军中拼搏,三年前回来夏山,也从而知道那双平静眸子里深处的愤恨。
 
“丢失箭矢一事,已然上报,半月后,协助新府尹管理户民,审理旧案,周大人想来有的忙了。”
 
林珵话音落,周军跪地一礼,动作快得惊人,八喜拉人的手还方伸到一半。
 
“多谢殿下,臣代夏山城诸多百姓谢过了!”
 
林珵摆手,周军告退。
 
江九就着八喜倒的酒水一口就是一杯,“也不知道将来是个怎样的人物!即奸却直!”
 
先前同江九一样安静待在一旁的杜修齐道:“臣也不敢去殿下同食,可否先下去准备下下午运粮的事。”想到上午的事,又道:“还需带些车辆,上午就不曾记得。”
 
林珵点点头,“要带些车辆,去搬赵、钱两家的粮仓。不过这些都不影响吃饭,来用吧,下座即可。”
 
杜修齐也没再推辞,规矩地坐在下座。
 
三人午食毕,林珵要歇息,杜修齐和江九就下去了。
 
出了被圈住照看看林珵安危的这一块地方,江九拉住杜修齐,笑着道:“下午带上老朽可好?”
 
杜修齐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点点头道:“行啊,一个时辰后,我让嘉义过去叫您!”
 
江九笑意加深,“带上我那小徒儿也好!”
 
“他拜您为师了?”
 
“嗯,今早拜的,是个好苗子。”
 
杜修齐可不知道九道先生的名号,他只知晓谷嘉义三次不中的事,嘴角僵硬地笑道:“嗯,您老眼光好!”
 
一个时辰后,杜修齐带着人手和车辆一起往城外的粮仓地去,在骑马的人手和车辆的中间,是穿着衙役服的差役们。他们的小头目被差遣走了,杜修齐这样的三品将军说要走,也没人敢反驳。
 
队伍的最后面,谷嘉义驾着一匹拖着车板的马车,江九躺在软软的草堆上,一脸享受。
 
“看你一脸沉色,跑西城还是跑土地庙去了?”江九问。
 
只有马儿嘚嘚走路的声音回响。
 
江九又道:“那你觉得我们这般带着人抢粮食算什么?”
 
“欺压百姓是冒犯律法,我们这般没有法令,强取富家粮食,不也是冒犯法律?”
 
“我们是为了给边疆将士送粮草,他们是为了自己同族的族人,但我们这算得大义,他们是小私。”
 
“殿下在变,没那么坦荡了,为师却觉得极好。”
 
谷嘉义终于开口:“殿下,自然极好。”
 
江九爬起来怕他的肩,“你哪里学来马屁功夫,殿下可是被你哄得极好,小小年纪还一生为国孤此一生!”
 
谷嘉义不自然动动耳朵,“不是拍马屁!”
 
“那是什么?哈哈。”江九大笑
 
“龙屁!”谷嘉义也笑
 
第20章:事毕
 
简陋的马车停在赵家粮仓的十来米外。前方对峙的气氛从队伍最前面传到最后方。
 
谷嘉义遥遥望了一眼,朝江九伸手,“师傅,给点银子?”
 
江九本合着眼,掀开眼帘,道:“没银子。”
 
“金子?”谷嘉义拍拍江九的荷包。
 
江九拍开他的手,笑骂一句:“臭小子!”,掏出两小块金子给他。
 
“师傅,中午的鸡如何,那可是徒儿烤的。”
 
鸡?江九拉长了尾音,“还行。”
 
谷嘉这才满意地跳下马车的前辕,往前走去。
 
走到队伍中间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从随队的差役挑了两个人出来。那两人被众人围着,身边有人说话,虽不显眼,也看得出来平常是有点威信的。
 
两个差役提着胆子往前走,手里却突然被塞了东西。低头一看,瞥见一抹金光,立马把手握个严实。
 
谷嘉义观察这两人脸色,一人表情窃喜居多,另一人则皱了皱眉,但手亦是紧握。
 
谷嘉义扬起一个剑花,眯着眼,杀气四射,低声恐吓:“老实听话!”
 
两个差役战战兢兢走在谷嘉义前面,脚步虽乱,速度却很快,生怕后面的剑戳到自己似的。
 
不一会,就到了杜修齐的身边。
 
抬头能看到赵家粮仓厚实沉重的大门,门口守着的是二三十个家丁,具着护卫服,打头一人十分高大,一身肥膘看着比杜修齐更有威慑力。
 
那人粗声道:“这位大人何必为难我们这些人,有家主的手令才能从这里搬粮。若是不讲理,”他看看杜修齐后面乌泱泱的人,面色冷硬不改,“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杜修齐正待让杜三几个上去教训下这些人,谷嘉义却一手拉住他的袖子,一手用剑鞘戳戳那两个差役。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冷脸皱眉的那个道:“赵四管事,我们是府尹大人派来协助这位将军取粮的。”
 
那赵四官家嗤笑道:“你们要取粮,也是去一里外的官仓,关我们这私仓何事?”
 
差役还欲再说,杜修齐已是不耐烦了,“杜三!”
 
杜三带着人上前,刷地抽出剑来。
 
谷嘉义皱着眉头,他其实不大赞成强抢这事,总归是没理的。不过他们这粮也不是给自己吃,是为了拿出来先给那些百姓垫着,还有驻军那边,也需要这些粮食。这般想明白了,谷嘉义也稍稍退后,还拖了一把一个呆住的差役。
 
赵家这些家丁大多身体健壮,手上也有几下,不然也不会被派来看守重要的粮仓。但杜三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从血战中磨砺出来的,有着悍不畏死的胆气和勇武!
 
就像谷嘉义猜想的一样,不过半刻钟,除了那赵四管事还在苦苦支撑之外,其他家丁都抱着头在一旁求饶了。
 
赵四管事偏头去瞪那些不争气的,却被杜三一个猛力,直接打落了手里的剑,狼狈地扑到在地。
 
他放下狠话:“你们这群官蛮子,以后休想从我们夏山城里带走粮草!”
 
谷嘉义冷哼一声,随后道:“你们夏山城?这是大楚的夏山!这些粮食里,有多少是你们赵家种的,多少是你们赵家抢的?”
 
杜修齐见过周军,自然也知道西城那些可怜的百姓,他拍了拍谷嘉义的肩。
 
无视地上哀嚎的这下人,杜三领着兵卒和差役进出粮仓,井然有序地干着强行搬取粮食的事。
 
最后,装好粮食的队伍沿着来路的痕迹返回,带着满载,却并不欣喜。
 
除却赵家,而后钱家的粮仓也被强抢了一遍。
 
这些粮食都小半留在了送粮军里,其余的则被运到了隔壁,周军先看管和安排着,等新的府尹上任,判清那些陈年旧案,合该西城百姓有的,都将会回到他们手里。
 
这日下午,送粮军开始收拾东西。
 
翌日,送粮军沿着漫长的官道而去。
 
谷嘉义他们踏上新途的时候,加急的信笺也送到了京都。
 
秦太师府里,秦万的父亲秦伟山怒而拍桌,“父亲,你看秦盛这小子,竟给万儿上陈茶,这不是不把我们放眼里吗?”
 
秦太师冷眼扫过信笺只看了开头的嫡子,冷声道:“往后看,看完这信再说。”
 
秦伟山老实地捡回信笺,一一看过去,惊讶地出声:“父亲,这怎么可能,这才晚春时节,北蛮不一向秋季才会去边城打谷草吗?”
 
还没蠢到家。秦太师点点头,不欲再同这老实得不像他的儿子说话,挥手让他出去。
 
静默一会,秦太师挥墨书道:“诸位大人已知使臣大人为太子也,然上次之事多有变动。二殿下犒军之途,无需再拦!”
 
京都最内里的皇宫里,皇帝林元武也收到了暗探的信。
 
他避开秦贵妃,一个人去了御书房,问那暗探:“这是太子殿下差你送来的密信?”
 
跪着的暗探点头。
 
林元武打开那信,展开来,林珵一手遒劲有力的字体跃然眼前。
 
“父皇亲启,
 
儿今已至夏山城。此番出行,见识增长许多,亦有不平之事,最为痛心此城百姓多有背井离乡者,皆惧城中四大家也。此城府尹名秦盛,秦太师一族旁支子弟也。儿认为秦大人有失职之责,可回京处置;卫所之千夫长,看管兵器库不利,亦当罚之。四大家之中,人口众多,不宜一并罚之,劳师动众,盼父皇谴得良臣,使此城再度昌盛,来往异客不绝也。
 
儿:珵”
 
短短百余字,林元武看了好半响,心里滋味难明。
 
他的儿子,已经成长到了能够指导他行事的地步了;还会顾着秦家得他的看重,让回京处置那秦盛,想到这些,这个大楚的帝王就是一阵心惊,而后又想起父子俩最后的会面,心中霎时安定。
 
他看向那暗探,淡淡出声:“你去送个口信,朕准了。”
 
暗探磕头退去,空手而归。
 
夏山城西城。
 
周军领着手下兵卒修理破败的房屋,很多衣着破烂的小孩在街上跑闹,往日过于惨白的小脸蛋上冒出红润的颜色来。
 
土地庙里则飘荡着食物的香气,是那种淡淡的谷物香气,引得很多咕咕的声音响起。
 
一个瘦巴巴的老头颤颤巍巍地招呼周军,“张家小子,下来喝粥。”
 
周军黑黝黝的眼珠里透出笑意来,“就来,张阿爷先喝着,都饿了吧,我早上吃过的。”
 
老头子笑呵呵地转身:“那你等会下来,给你留碗大的。”
 
周军回身继续摆弄早春受雨的草棚顶,时不时搭上一块瓦砖。
 
他身侧的副统领擦了擦手,问道:“我们这么嚣张行吗,万一那边找麻烦,连军营里的人都吃不饱,更别说匀出来给西城的人了。”
 
周军诚恳地对他说:“这三年里,多谢大家体谅了。很多像张阿爷这样的老人不舍得离开夏山,都靠大家时不时救济才活下来。”
 
副统领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老了老了,还背井离乡的道理。再说统领您也没饿着我们,我们也只是巡视的时候偷偷送点东西过来。”
 
周军抬起头,也擦了擦手,看向东南方向,道:“客气话不多说了,我记在心里。现下那四家都热闹着呢?也顾不上我们,等他们空出手了,新府尹就该到了。”
 
他目光里饱含希望,在这灰暗的西城里,就像是一束光亮,也给予了无数西城百姓活着的希望。
 
土地庙里,一个小孩子捧了个破碗,衣裳褴褛却面容整洁,颤抖着手让持了木勺的大人给他舀满一大碗菜粥。
 
旁边的大人逗弄,“好喝吗?”
 
吸溜溜的声音停下,小孩笑得露出一口细牙:“香!”
 
第21章:发热
 
“我们离京都有一月了吧。”
 
官道两侧点点的绿意涌出,像是在昭示春日发软到来。道路的正中,杨百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和段温并排走着。
 
听他这么说,段温接道:“刚好一月了,我算着日子呢,简直度日如年。”
 
杨百又感慨道:“已经过了四座城,下一座就是定北了,终于快到了,我还未曾见识过北蛮风光。”
 
骑马太久,一身酸酸的段温情绪不太高:“听说定北城很没意思,我们还要在那里待上好一阵,然后才能回去。”
 
两人跨下的马慢悠悠的,杨百牵着缰绳,让马儿更靠近段温的马几分,上前拍拍他的肩,“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美景,就是北地一片黄沙,那也有黄沙千里的阔气。你也别叫苦,大人不是也和我们一道,颠簸了一路,没到一城,还去查看民生。”
 
段温看杨百眼里满是对太子表弟的崇敬,心里发怵。一个两个怎么都对太子表弟那么敬服,不就是会做文章,会作诗,文采很好;不就是长得好看,和仙人似的;不就是对百姓好了点……
 
想了一通,也全是夸林珵的话,段温无奈叹气,“好吧,我表弟确实是很好。”
 
杨百满意点头,看看段温小了不小的肚子和越来越明朗的五官,安慰道:“段兄近来瘦了不少,这般再瘦下去,等回了京都,定是翩翩佳儿郎。”
 
段温觑他一眼,“我儿子都三岁了,再翩翩也无用。”
 
杨百摸摸鼻子,正是尴尬的时候,两人前方跑过来一匹马。
 
马上的人一身黑色短打,不松不紧地裹住精干有力的身躯。马儿不断跑动,从额角留下的汗水被晃到脸上,顺着脖颈留下,汗湿了衣服。
 
到了两人跟前,谷嘉义抬起左手,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
 
杨百递过去一张手帕。
 
段温却去看他的右手,一杆很普通的长枪,还断了一截,断处露出木茬来。瞧见那个木茬,段温高兴道:“嘉义你今天终于带回武器了,有进步啊,那江老头可真厉害!先前和杜将军比划,也不过是略输一筹。到了江老头哪,你就只有挨打的份!”
 
谷嘉义仰着脖子擦汗,闻言放下帕子,笑道:“师傅不是也愿意收你嘛,谁让你懒得动。再说习武的挨打算什么,没人指点很难自己捉摸通透的。”
 
段温哼哼,“我才不想每天被打,光是骑马我就受不了,腿内都有茧子了。”
 
杨百在一边笑着,心里有点儿羡慕,他生来体弱,习武和要命一样。心内安慰自己,不习武也是大有前途,若不是这一遭送粮的差使,说不得他今年夏日就中了举人,秋日就站在了庙堂之上。
 
但身侧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对比杨百细腻的心思,这两个心宽的很,也是很好的朋友。
 
三人笑谈一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再用过晚上的糊涂粥和大饼子,冲个舒爽的热水澡,就是睡觉的时候了。
 
谷嘉义赤裸着上身,趴着想东想西,身后是给他擦药和揉着淤青的安叔。
 
这一月里,谷嘉义扎扎实实地学着硬功夫。上午习拳,下午学着用长枪对战。刀剑都是有刃的利器,长枪则更考验技巧,真正接触了一段时间,才觉出枪法的奥妙来,可长可短,可远可近,百般用法!
 
对手也从杜三他们换成杜修齐,这几日换到了江九来对打。若换了健壮的成人身子,凭他的经验,也能和杜修齐平分秋色,但一个月前,胳膊上肉都没有没有,打起来自然吃力。不过慢慢磨下来,也知道那些地方该改,身手上有了极大的进益。
 
等到了定北,也可以在看看的同时,拖着师傅学点阵法。
 
再走上三四日,定北也该到了……
 
营地的中间,一顶宽大的营帐内。
 
林珵窝在绵软的絮被里,蜷缩成了一个球,和被子外的小东西睡着时的姿态一样。
 
他双颊间溢着点点滴滴的汗珠,面色苍白,下唇被紧紧咬着,长长的睫毛不停眨动着,像是梦里极不安宁。
 
可静谧的室内,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吸气声,这才让人知道他是醒着的。
 
八喜窝在营帐角落里,听着细细的声音心如刀绞,不争气地红了鼻子。
 
一声轻哼入耳,八喜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他嗫嗫地上前,抽抽搭搭小声问道:“主子,我们找军医瞧瞧?说不得有止疼的方子。”
 
林珵睁开眼,先是茫然,再变得冷静。
 
勉力轻笑抚慰受惊的八喜,“不怎么疼,请了军医也没用的。你去提点热水,孤过会儿沐浴。”
 
野外简陋,即没有浴池,也没带浴桶,不过是细细的擦拭几番,八喜哪里不知道林珵是在哄他。不过擦身子也是要热水的,八喜点点头,出了营帐。
 
夜风萧瑟,八喜擦干了脸上的泪,又吹了会风,才提着一盏灯笼往外走。
 
营帐里一盏灯火如豆,林珵也觉得腹内的阵痛过去,不由松乏了紧绷的精神。
 
等八喜回来,林珵已经睡着了,轻轻浅浅的呼吸,就像他的人。
 
八喜伸手摸摸林珵的额头,半湿半干的感觉,连忙轻轻地把人推醒。
 
“主子,醒醒,擦完汗再睡,不然会着凉。”
 
林珵拉拉絮被,挡住八喜的手。
 
八喜笑笑,沾湿了帕子给林珵擦着脸。
 
擦完了脸,林珵也醒转过来,鸦青的发丝凌乱,衣裳不整,面色更是刷白的一片,哪里还有白日的风姿。
 
这样看着,八喜更是心疼,擦完一身的汗气后,连忙把林珵塞进新的絮被。
 
“睡了。”
 
林珵心内好笑,带着热意的身体窝在轻柔的絮被里,很快沉入梦乡。
 
不过第二日,林珵还是发了热。
 
第22章:治病
 
早上醒过来,八喜就发现林珵在发热,急忙唤了军医开了药,煎完药队伍才开始行进。
 
林珵皱着眉头喝完药,就昏昏沉沉睡去了。
 
煎药的气味,和拖延的时间,这些自然避不过人眼去,而身为一军首领,杜修齐和身边人也很快知道了这事。
 
谷嘉义这日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一大早就去找杜修齐手下那群亲卫过招,这些人被称作鱼龙兵,手上功夫都有可以细细揣摩的地方。等队伍开拨,谷嘉义则上了马,和几人比划起来。
 
休息的时候,一个百夫长笑着调侃道:“右校尉这是换了几匹马了?”
 
谷嘉义算了算,自己在一路买的马倒真是用得差不多了。他每天在马上折腾,这些马都是轮班使的,平常空闲了,就借给一些将士。
 
摸摸乖巧的马,谷嘉义答道:“估摸着是九匹了,上回的马草也吃的差不多了。”这些他自己用的马,是花银子单供的马草。
 
众人听了,嘻嘻哈哈地笑着,其中有些视线过于火热,谷嘉义只当做没看见。
 
谷嘉义挨了两轮,杜三觉得这帮人有些过火,就出声道:“嘉义,江先生让你上午过去看看,我看现在差不多到时候。”
 
谷嘉义还不把这么一点小手脚看在心里去斤斤计较,何况自己这么激进地在赶路途中折腾,也确实有点不妥当,谷嘉义在马身上的小兜里掏掏,掏出一把糖豆来喂它,而后跟着杜三往队伍中间跑去。
 
“他们有点眼红你。”杜三道,“我也有点儿的,等你本事再强点,心里服气了,也就差不多没了。”
 
谷嘉义笑了笑,没说话。
 
杜三又道:“江先生没找你,刚刚我瞎说的。不过使臣大人着凉发热了,我看你还不知道这事。”林珵的身份,杜三是知道的。谷嘉义平日也对林珵颇多关注,想来说了这事,那帮子人得罪谷嘉义的事就差不多可以过去了。
 
谷嘉义脸上骤然变色,冲着杜三点点头,“我去找师傅!”
 
杜三看他马跑得急,又想起那位大人时常捧着玩的小毛团子,心里一个劲纳闷,总觉得谷嘉义对那位关注太过。
 
江九的马车在林珵的后面,很是普通的一辆青油篷马车,靠边一张桌子,也满是书卷。
 
谷嘉义刷地掀开帘子,动作粗鲁,带进一股风。
 
江九皱眉道:“急躁!”
 
这词是江九常挂在口上的,谷嘉义只当什么都没听到,心急地问:“师傅,殿下病了?”
 
江九点头,“嗯,在发热。”
 
“发热是怎么回事?缺什么药吗?”谷嘉义凑上去接着问。
 
“就是晚上被子没盖好,八喜急得团团转,你要是看见,也别欺负人。殿下本来体质不好,换季就容易发热,何况一路奔波。”
 
谷嘉义可没心思欺负人,也像江九似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江九拿书敲敲他的头,“看你今日没心思干别的了,别在马上摔了,回去把这本书背完。”
 
谷嘉义拿过来一翻,是本兵书,又给放了回去。
 
江九瞪他一眼,一边赶着他出去,一边没好气道:“你去找军医去,别烦老夫。”
 
谷嘉义被推下马车,翻身上了马,愣愣地跟着林珵的马车走了一段。
 
没听见咳嗽声,也没有说话声,静的人发慌,好一会才想起要去找军医。当下也不管什么窥听君上了,反正林珵已然信他,问问病情,关心一下,也不会怎样!
 
醒过神来的谷嘉义又踏马小跑着往队伍后面去,钻进了听说医术最厉害的那个军医的车辆。
 
军医的车辆可不比林珵和江九,连谷嘉义的也比不上,小小的车厢里,谷嘉义一进去就显得空间很小。
 
军医不满地捋了捋胡须,语气冷淡:“何事?”
 
“使臣大人的病情如何,可需要什么草药?多久能好?要什么补身?”谷嘉义把路上想的一口气问了。
 
军医看他一眼,有了点印象,记起这人手上功夫不错,道:“到了定北,你去山上采点参。”
 
顿了顿,那军医又补了一句:“多采点。”
 
而后,军医和江九一样,把人赶了出去。
 
谷嘉义转了一圈,最后心绪不安地到了江九车上,坐在车夫的身边,看林珵的马车一路轧出深深浅浅的辙痕来。
 
响午扎营休息,林珵还未醒,八喜焦急地让人唤了军医过来。
 
军医把过脉,撑开林珵的嘴,看了看舌苔,让人请了杜修齐过来。
 
“大人体质不行,路途奔波,加之昨晚受凉。不碍性命,但还是早些到定北城,休养一阵才好。”
 
军医说话的时候,谷嘉义站在杜修齐身侧,抿紧了唇,心里像是被揪着一样难受。
 
几人都站在马车外面,八喜小声地问军医:“药还照着早上的煎吗?有什么吃食要忌讳?”
 
军医道:“药方不变,明日再换,吃得清淡点,晚上好点就用点鸡汤。”
 
杜修齐思量了一下,开口道:“加速行军速度,走快点明日傍晚就能到了。”
 
“我带着兄弟们打猎去吧,吃好点也有力气。”谷嘉义说完话,看了八喜一眼。
 
八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就懂了那个眼神,冲着谷嘉义轻轻点头。
 
接下来,杜修齐去通知负责的官军们,八喜去煎药,谷嘉义则是带上了四十多人进了山林。
 
越接近定北,山林就更荒凉,很多高大的树木都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往里面跑了一段,才见到乱窜的动物。
 
跟来的人都有打猎经验,知晓林子外面没有多少动物,里面灌木丛生,马匹是不好跑动的。
 
到了林中一片开阔点的空地,谷嘉义挑了几个留下来看着马,其他人都三人一队散开去找猎物。
 
晚春时节,北地虽荒凉,但有些动物也解除了冬眠,吃得膘肥体壮。
 
谷嘉义身后背着一个箭筒,左边腰间是一把带鞘的刀,右边是一只扑腾着翅膀的灰扑扑的小野鸡,前方不远处是一头目露凶光的黑熊。
 
杜三咽了咽口水,“你小子运气真他妈好啊,上一回一进去就看到鹿,这回竟然遇到熊瞎子。”
 
另一个百夫长额头直冒汗,“两位大人,这黑熊看起来不正常,不如去猎别的。”
 
谷嘉义看了看黑熊庞大的身躯,去了皮毛也是个有肉的大户,他还会点硝皮手艺。
 
“怕你就后边点。”谷嘉义冲着杜三做了一个手势,两人将黑熊围了起来。
 
黑熊也似察觉到了危险,张大嘴吼了两声,前爪不安地在地上刨了两下,抛出两个不浅的几道抓痕,毫不怀疑,它的利爪能造成巨大的伤害。
 
杜三微微眯眼,屏息,拉弦,放箭!
 
黑熊惨叫一声,黑色的兽身上插着一只箭矢,那箭矢晃动着尾羽,而后被黑熊的爪子拍了下去。
 
血腥的味道和痛疼显然刺激到了黑熊,庞大惹身躯以不可以思议的速度朝着杜三扑去,吼叫的嘴里带来一股腥风。
 
杜三急急后退,但手上动作稳当地射出另一只箭,瞄着黑熊的左眼而去。
 
而后弃掉弓箭,抽出腰间的长刀,对上更加凶狠的黑熊。
 
黑熊发怒的速度也让谷嘉义失了放箭的机会,眼下杜三又与黑熊靠得太近,射箭难免会误伤。
 
但观杜三的动作,长刀的威力有限,且太近的距离让黑熊也极易抓伤他。
 
谷嘉义犹豫一瞬,左手抽了一把箭出来,右手提着大刀上去助阵。
 
一两只箭能轻易被黑熊拍下或者甩掉,谷嘉义左手的一把箭直接戳上了黑熊的颈部。
 
黑熊皮肉极厚,和谷嘉义料想的一样,那把箭只能抵住黑熊的头一瞬,但杜三也是个好手,举刀就砍了上去。
 
黑熊频死的吼声响彻山林,最后无力倒地,留下一地黑红。
 
蹲在树杈上的百夫长跳了下来,活动了一番发软的腿,才慢慢走过去。
 
感叹道:“这地方黑瞎子也太厉害了!”
 
杜三扫他一眼,也不嫌弃他刚刚躲在一边,冲他笑骂,“过来给老子绑住这口子。”
 
他肩上有道黑熊抓出来的血口,留了不少的血。
 
那百夫长就笑着撒了块里衣给杜三绑住伤口,一边问谷嘉义:“校尉大人可哪里受伤了?”
 
谷嘉义转身给他们看后背,问道:“被抓了一下,伤口很浅吧?”
 
他穿得不厚,后背的衣服就被一下子抓破了,破了一个大口子,三道抓痕血淋林的,饶是杜三也看了心服,是个汉子!
 
那百夫长药粉不要钱地给谷嘉义撒了一通,把血红遮掩在粉色粉末下。
 
杜三吹响了做为信号的哨子,众人在空地聚齐。
 
各色的野鸡、兔子、獐子和其他野物,除了谷嘉义三人带回来的惹眼的黑熊,还有人带回来鹿和狼。
 
深山的狼是群伙出行,谷嘉义看一眼杜三,见他亦是一脸凝重,下令让众人马上把大的猎物分块,一路狂奔回了官道。
 
一伙人血淋林的回来,惊吓到了很多人,使得他们加快了步子,只想着快点离开这片山林,不过这都是后话。
 
杜修齐见了他们,恨不得一个个揍一顿,揪住杜三骂了好一通,但头回猎熊的杜三只觉自己豪气万千,大方地任杜修齐骂了个痛快。
 
谷嘉义则解下腰间挂着的昏死的小野鸡,送了去给八喜。
 
第23章:定北城
 
林珵靠在车壁上养神,八喜听见谷嘉义的声音,小心掀开车帘一角,伸出个脑袋瓜。
 
没想到入目一个人一身惨兮兮,衣裳破烂,还有好几道血色染红的痕迹。
 
他惊呼道:“怎么伤成这样!”
 
谷嘉义晃晃手上的小鸡,“野鸡。”
 
八喜这才注意到谷嘉义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只很瘦很瘦的鸡,和往日他见到的尾羽艳丽的野鸡相差太多,八喜怀疑那只鸡快饿死了。但怎么也是别人一片心意,于是他点点头,让谷嘉义再辛苦一点,把鸡给送到队伍后面火头兵的大师傅那里去。
 
谷嘉义应声离开,八喜缩回了小脑袋。
 
对着林珵嘀咕,“主子,那个右校尉可没得杜将军厉害,不过倒是很忠心,一身伤给您抓了一只鸡,就是小了点。”
 
林珵常听江九炫耀谷嘉义进步飞快,疑惑地掀开车壁厚重的帘子,看见谷嘉义狼狈的后背。
 
破烂的衣裳口子里,露出麦色的皮肤,上面伤痕交错,还有粉白交错的团状顽固,显得极为狼藉。但那人背脊挺得很直,仿佛那些伤口都是不起眼的蚊子包,一点都不必放到心上似的。
 
林珵不由想到昨夜的腹痛,想必比那伤口好熬得多。
 
许是刚刚历经疼痛,林珵觉得有点心疼那远去的背影。
 
伸手敲敲八喜的脑袋瓜,“你什么时候给我抓只来,再说别人的坏话。”
 
八喜不满,“主子,我又不是做将军的!”
 
林珵从暗格里取出几瓶外伤药,塞到八喜手里,“别人也不是抓鸡的,过会儿给人送药去。”
 
八喜不再说话,心里嘟囔着林珵偏心,怎么就那么喜欢那个右校尉?
 
谷嘉义送鸡过去,掌厨的大师傅比八喜厉害得多,抓住小野鸡,捋了把毛,就知道这是嫩生的鸡崽。
 
看他一身是血,还给送了份热水,不多,但擦个伤口绝对够。
 
回了他的马车,安叔心疼地给谷嘉义上了药,说什么也不让再出去溜达。
 
安叔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一身暗伤,但对北蛮再熟悉不过。唐成文把人托付给他,天天自个挨揍不说,这回可是和熊撞上了,怎么也得拘几天,养养伤。
 
而安叔知道谷嘉义和熊撞上,是因为杜修齐让人送了去了血肉的熊皮来,老大的一块,让人看了就生畏。
 
这天晚上,天很黑了大军才停下扎营,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丰富许多的晚食,好运的还能混上大块肉,所以也没几个人抱怨行军的速度,也没再计较白日里千夫长、百夫长一再的催促。
 
八喜听到大师傅对那只瘦小的鸡的夸赞,才知道自己又搞错了,晚间伺候林珵也是一脸的不在状态。
 
倒是林珵有了胃口,吃了几块肉,鸡汤也喝了一大碗,精神也好了许多。
 
翌日,大军比往常早出发了半个时辰,一路匆匆而行,赶在夕阳上的尾巴上,看到了巍峨的城墙。
 
定北城城墙上的兵卒也看到这只队伍,快速地通报上级,很快守城的主将都知道犒赏大军马上抵达的消息。老元帅挥挥手,点了手下两个二品将军去迎接。
 
随着大军和城池的不断靠近,送粮军里也发生了变化,位于中部的林珵车架慢慢向前,一部分护卫退到后面。
 
很多鱼龙兵从运送辎重的车上取下自己的佩刀,整了整衣裳。
 
黄色的旗帜不知何时飘扬在风里。
 
所有人都有一种到达目的地的欢喜。
 
这种喜悦在八喜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林珵虽然已经退了热,吃的东西也不见少,但还是瘦了不少,让他心焦不已。
 
八喜给林珵换上了正红的使臣着装,一头鸦青发丝绾在了一起,戴了一顶黑色的官帽,衬得林珵服如白玉,愈发丰神俊朗。
 
他呆呆地看了会,诚恳地道:“主子真俊啊!”
 
林珵窝在马车上许久,这下可以停歇了,心内也是欢喜,用这几日习惯的动作,轻敲八喜的额头。
 
“这般注重容貌,遇上更俊的,你不是要背了我去?”
 
八喜连忙解释道:“我是夸主子呢,别人再好看也不是主子。”
 
林珵桃花眼里流转笑意,点点八喜的头发,让他收拾下自己。
 
林珵车前是杜修齐带着鱼龙兵,车后是数百的护卫,而谷嘉义窝在江九的马车车辕上,怀里揣着白色的瓷瓶,热度从胸口溢出。
 
江九伸出头来,嫌弃道:“好歹也是个官,换上衣服去长长见识。”
 
谷嘉义回嘴:“我不陪你,你多惨啊!”
 
江九气笑了,“你快走快走,安兄弟留下陪我就够了。”
 
安叔坐在车外弯起了嘴角。
 
伤口刚好一点,谷嘉义就说要过来江九这边,安叔怕他没个分寸,索性过来抢了江九车夫的活计。没成想,江九对定北好奇着,遇上一个深知的,两人聊得都把谷嘉义忘在了脑后。
 
被江九这么嫌弃,谷嘉义心里的忐忑也少了几分,乱想一番给自己壮了壮胆,就去换了校尉的官服,骑上自己买来的最为高大的马,英气蓬勃地朝着大军最前方而去。
 
这座城对很多来说叫定北,但对谷嘉义来说,他更愿意叫它北蛮,抵御那些北蛮人,才是定北存在的意义。他记得这里的城墙,哪处高哪处低;他记得哪里有什么悲壮的故事;他记得城里有几条街,有几家兵器坊。他在这里呆过很多的年月,现在他有点儿近乡情怯。
 
兴奋打理好自己的八喜从车里窜出来,神情颇矜持地打量前方的城池,扫到穿了官服格外英气的谷嘉义,好心情地招呼他。
 
“谷大人,马上要到定北城了,怎么板着脸?”
 
林珵马车在侧,谷嘉义长呼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对着八喜弯弯嘴角。
 
“定北是诸多武人神往之地,有点紧张罢了。八公公这身衣服精神。”
 
被夸了的人自然高兴,八喜也冲他笑,“紧张什么,主子在呢!”
 
谷嘉义顿了顿,在林珵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24章:狂马
 
听到那声“嗯”的时候,林珵觉得心里一痒,轻轻柔柔的,就像京都的柳絮吹落在脸上。
 
随后手上也是一痒,低头一看,长大了一点的小东西正在用毛绒绒的头顶轻蹭着他。
 
林珵伸出细白的食指,给小东西挠挠下巴,惹得它开心地吱吱叫。
 
这时被派遣来迎接的两员大将也骑着高头大马而来,身后跟着十来个穿着文官服的人,但那模样不比京都养得白嫩的大人们,格外沧桑。
 
犒赏大军这边的杜修齐朝着队伍挥挥手,自己迎了上去。
 
“文将军!唐将军!”
 
年长些的文轩踏马上前拍拍杜修齐的肩,笑着道:“你们来得及时啊,去年收成不好,粮食收得不多,大伙都在熬日子呢。你们来了就好了,有了这一批粮,也不用饿得那么狠。”
 
杜修齐朝着两人比划一个手势,文轩嘴角弧度更大。回头看唐济,却发现他冷着脸在大军里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唐济,看什么呢?”
 
唐济回神,“家里有个表弟,也是跟着过来的,信里说是右校尉。”
 
杜修齐哈哈大笑,“嘉义小子在后面,好像是跟他师傅一起,在后面马车。”
 
文轩笑着看唐济一眼,拍拍跨下骏马,“先去迎接使臣大人吧,我们晚些时候再聊,也见见小表弟,多大来着?”
 
唐济对谷嘉义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过年时,拍马跟上杜修齐和文轩,“十六岁了,家里来信说正长个子呢。”
 
文轩摸一把下巴,“这年纪,和我家臭小子也差不多了。”
 
杜修齐身形一顿,闷笑了两声,才继续往前去。
 
转眼三人就到了林珵车架前不远处,八喜在车帘处低声提醒一句,听到林珵轻声应了,才揭开车帘,让林珵出来。
 
首先出现在众人眼里的是林珵黑色的官帽和平淡无奇的官服,但林珵身形修长,行动间不徐不缓,带着特别的韵味,让人眼前一亮。
 
而后林珵抬起头,站立在车辕上。
 
那明黄奢华夺人眼球的车驾,都成了衬托。
 
林珵的视线扫过文轩和唐济,两人都觉得心头一震,不是慑于林珵的风华,而是他身上带着的气度。
 
那是一种淡定从容的气度,却不似君子如兰一般淡淡的,是极有威慑力的。他看着两人,就像一个元帅在看他的战场,大夫在看他的药材,农夫在看他丰收的稻田,让人生出一种理所应当的臣服和亲切来。
 
两人怔愣间,林珵微笑开口:“两位将军有劳了。”
 
文轩还处在震惊中,讷讷地答:“我们就出个城,使臣大人才是一路辛苦了!”
 
唐济却是明了另外的意思,抱拳道:“守候边疆是为将者本职,算不得苦。”
 
唐济年三十,比同为二品的文轩要年轻上一大截,偌大的定北,这等年纪的二品将军,也不过一个。林珵看着他轻笑了一下,看向了车架右侧的谷嘉义,道:“嘉义师弟一切都好。”
 
这个举动让众人一齐看向谷嘉义。
 
谷嘉义冲着算是外人的唐济和文轩抱拳,“右校尉谷嘉义见过两位将军!”
 
文轩不认识他,不过使臣的师弟,要给面子。
 
又摸摸下巴道:“好好,小伙子很精神啊!”
 
“官哥儿?”唐济喊出了谷嘉义的乳名,满脸的讶异。虽然家里的信说了谷嘉义改文从武,但唐济可没想到小表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谷嘉义爽朗地笑笑,喊道:“大表哥。”
 
“嗯”唐济应过,眼里浮现出一丝喜色。“过会儿我去找你。”
 
唐济说完,转头看向林珵和杜修齐,又是严肃正劲的样子,“多谢大人和杜将军一路照看了。”
 
杜修齐笑着摇头,“说什么谢!还是先安排后面的将士们吧,我们还在马上,很多人走了一路了。”
 
林珵眉间微动,随即点头切入正题,“劳烦两位将军安排这些粮草和辎重了,还有许久没歇息好的将士们。”
 
文轩拖过后面十来位文官,让他们和杜修齐在后面看着人马,他和唐济则领着林珵往城里去。
 
大军停顿间,城里的百姓也都知晓了犒赏大军的到来,纷纷涌出门户,挤在城里主道的两边。
 
城里主道两侧是早安排好的兵卒,他们的职责是防止意外发生。
 
林珵上了一匹马,走在文轩身侧。唐济则是落后一截,和谷嘉义并排而行。
 
在热闹的喧嚣声里,唐济问起了谷嘉义,“官哥儿,家中可好?”
 
唐济问的自然是谷唐两家。谷嘉义答道:“阿爹阿娘很好。阿爷也还康健,比我能吃。大伯父好像越发圆润了,大伯母很少出门。二表哥和小表弟也都挺好。”
 
“阿爹是个嘴馋的,没人管得住。”唐济点了点头,板着的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官哥儿长大了,个头高了,也黑了很多,很有男儿气概。”
 
谷嘉义愣了愣,他记忆里大表哥唐济很少夸他们这些小辈,当下有些不适应,不过心里很是高兴,嘿嘿傻笑了两声。
 
这时,后方的队伍里一匹马突地大声嘶叫起来,叫声凄厉,惹得不少人心生恐惧,霎时间那四周就混乱起来。
 
两侧的兵卒都竭力想要维持秩序,但奈何马发狂起来的力气不是一般人能抵挡住的。
 
唐济和谷嘉义严肃地对视一眼,谷嘉义道:“我去,你留着。”说完,就策马往回去,在狭窄的侧道跳过障碍敏捷地往后去。
 
就在谷嘉义往回赶的时候,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剑插入狂马头部,飞溅出一片血红。
 
那刺出剑的人被众人盯着,反倒去了被溅一身血的不满,脸上露出笑意来。
 
第25章:宴席
 
田万施施然拔出长剑,一身白衣染上点点血色红花,脸上似笑非笑,这场景端的是能吓哭了小姑娘。
 
百姓们被田万的动作镇住,使得路上少了阻力,谷嘉义过来得更快。他跃身跳下马,对守在两侧的定北兵卒抱拳道:“劳烦诸位兄弟把这疯马拖下去,留待处置。若是人群里有被伤了的,看病抓药的钱我们一并会负责。”
 
谷嘉义是七品的官职,且之前和唐济这样的二品大将一路并行,说话间就有人疏散拥挤在一截的人群,把疯马尸体拖了出去。
 
他话里又有对这场意外负责的意思,诸人也无甚意见,是以最后还愣着的就是同行犒赏大军里的将士们。
 
而在这群人里,最为醒目的就是田万了,万抹灰中一点白。
 
谷嘉义看他衣裳都脏了,脸上却像抽风似的在笑,问他:“那是你的马?”
 
田万点点头,“是小爷的。”
 
没被马伤到,身手倒是不错。谷嘉义在心里赞过,却对田万那句小爷有点膈应,又想到林珵和唐济还停留在前面,于是敷衍道:“你的马为何发疯,原由暂且不明。不过既然没受伤,换马继续前行。”
 
说到继续前行的时候,谷嘉义特意提高了声音,方便后面的人也能听见。
 
等谷嘉义拍马走人,后面的马匹和兵卒也纷纷跟上。
 
田万站在一旁,身边是他的仆役,两人只得一匹马。不同于谷嘉义在犒赏大军里还有几分威名,认识田万的只得司马处那些人,况且田万不掌实权,是以竟无人管他。
 
看着大军慢慢往前去,田万只得骑上了仆役那匹不怎么样的马,恨恨往前去。
 
而这时,谷嘉义也回到了前方,唐济看他回来得很快,怕他处置不当,问他:“谁的马?怎么回事?”
 
谷嘉义道:“好像是那个尚书家小子,姓田的,在军里任职千夫长。”
 
犒赏大军里有十来个官家子弟的事,唐济早得了信,但事情太过奇怪,他也没猜出个由头来。姓田,那应当是户部尚书家的,不是姑父这一派。
 
唐济在心里摇头,没想到小表弟还是这么不知事,连哪个尚书姓什么都没记住。
 
他不放心地嘱咐道:“官哥儿,回头我给你带点东西,你给我都背了。回去让姑父检查。”
 
谷嘉义老实点头,而后用商量的语气道:“大表哥,能不叫乳名吗?”
 
开始是没注意到唐济的叫法,这下注意到了,自然不能再让他叫下去。哥儿,可都是小娃娃的叫法。
 
唐济面上浮出笑意,语气带着无奈道:“嗯。叫嘉义就是。”
 
除了田万这一茬,后来的一路都很顺利。
 
文轩和唐济带着众人住进了空余的营地,安排好了诸事。
 
临走前,文轩对林珵说道:“老元帅说晚上要在府里摆宴,请大人带着人过去热闹热闹。”
 
这时候还算得早,晚上摆宴还可歇息一阵,林珵舒眉淡笑,道:“届时可别嫌我带的人多。”
 
文轩大笑,觉得这个年轻的使臣很合他胃口,一边嘴里说道:“绝不会嫌,管饱!”一边伸手欲拍林珵的肩。
 
眼见着文轩的手快拍上去,谷嘉义的手臂横空出世,挡住了他。
 
生怕文轩再做什么冒犯的举动,第一眼就明了林珵身份的唐济立马拉上文轩告辞。
 
出了特意空出来给犒赏大军人马住的营地,文轩笑着朝唐济做了一个先前杜修齐做过的手势,又笑着道:“你拉我作甚,我还想套套近乎,好让那个大人以后多给带点粮呢。这回送过来的粮食都差不多翻番了。”
 
唐济脸色难看,冷冷看他一眼,“那是太子。”
 
文轩傻掉。
 
同一时刻,营地里,林珵好笑地看着面色不郁的谷嘉义,“文将军不过是拍人习惯了,下回不要做的这么明显。”
 
林珵声音柔和,谷嘉义觉得面上一红,气弱地解释,“文轩力气大。”
 
他这般直白,说得林珵都觉得有理了。
 
心里一阵轻松,林珵带着浅笑,道:“我们同一个先生,不必这么拘束。有什么不解或难事,都可来找我,私底下称我师兄也好。”
 
“也许我们要在定北留很长一段时间了。”
 
“因着我的私心,倒是连累你们回不了家。”
 
徐徐说完一番话,林珵直视着谷嘉义。
 
可林珵突然这般亲近,让谷嘉义受的惊吓不小。他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人是真的,随后用快宕机的脑子飞快地点了点头。
 
林珵又轻拍他的肩,“不要与别人说道此事,下去休息吧。”
 
晚间月黑风高,定北的夜似乎比来路的夜更冷,但想着有酒有肉,随林珵一道往元帅府去的人心里一片火热。
 
谷嘉义走在林珵身侧,脑子还有些晕乎乎。
 
从江九在夏山城透出口风的时候,谷嘉义就知道林珵信他,但自己猜想到的,总归和亲眼见到、接触到的,差距很大。
 
谷嘉义以为林珵最多是觉得他是个可信的,和杜修齐一样的下属,没想到还能借着师傅拉近关系。师兄?师弟?
 
一路胡思乱想,路程都变得短了,转眼就进了元帅府。
 
府前的石狮子一如既往的魁梧,看门的守卫都是没地方去的老兵,宽阔的元帅府依旧朴素,宴请宾客的桌椅还是那套黑漆漆的。
 
林珵带着众人在元帅林康泽爽朗的笑声里落座。
 
林康泽正值壮年,一把络腮胡,性子爽朗,为人周全。他语气诚恳,高声道:“今晚宴席是谢犒赏大军诸多将士为我定北一路辛劳,林某话不多说,诸位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下面有人喝一声:“好!干!”气氛就此热闹起来。
 
林康泽也端起酒杯,手上不卑不亢对着林珵行了隐晦的半礼,随后一口干尽杯中酒。
 
第26章:鱼汤
 
林珵下午休息了一会,这会儿也是精神饱满,他爽快地举杯饮尽,而后朝上座亮了亮杯底。
 
明亮的烛火,在杯底映出了红晕,宴席上已是酒肉飘香。
 
这场晚宴,一边是为了粮草发愁的边军将士,一边是一路奔波终于可以休息一阵的犒赏大军的诸人,自是你来我往,两方欢庆。
 
到最后,连谷嘉义也有些微醺,这还是在他惦记着不能多喝的前提下,由此也可见这晚的热闹有多感染人。
 
众人酒足饭饱,都三五成群地互相搀扶着出了元帅府。林珵那方的将士,还有特意备来送他们的车辆。
 
杜修齐把人送到元帅府门口,同杜三打了招呼,让他把人送回去。自己回身又进了府里,他主子林珵还未走呢。
 
空荡了不少的大厅里,林康泽身上还带着醇厚醉人的酒香,但他的头脑是绝对清明的。待得众人一离席,他就让出了上座,向林珵行礼。
 
林康泽征战一生,年轻时负伤无数,年长后又一直固守边疆。这样的老将,也唯有帝王才有受其全礼的资格,林珵自诩还不够格。故而他忙上前扶住林康泽欲要弯下的身子,道:“林元帅多礼了,小子哪能受你的礼。”
 
林康泽看他面色诚恳,也不推脱,起了身,要把林珵请到上座去。
 
坐了林康泽的元帅府的上座,和让他行礼也没有什么差别了,林珵一口拒绝。
 
林康泽还想再说,林珵却是又坐回了左边的首位,笑着看他。
 
林康泽头皮一麻,这太子不好糊弄啊。他背过身,挠挠自己深藏在胡子里的下巴,最后坐在了林珵的对面,右位首座上。
 
林珵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正色问道:“林元帅如何看北蛮?”
 
“北蛮是我大楚天敌,扯不掉的牛皮糖,打不尽的野狼羔。”林康泽叹气道。
 
林珵问:“为何打不尽?”
 
林康泽答道:“北地辽阔,北蛮人居无定所,这是其中两大缘故。”
 
这是明摆的答案,知道却无奈。
 
北地辽阔,大楚的将士不可能在漫无边际的地方赵寻到北蛮人,北蛮人亦是放牧而生,罕少种植,马儿到哪里,他们就到哪里。
 
这样的敌人,如何能能赶尽杀绝,他们更像草原上的野草,春风一吹,就能再度重生。
 
可以说,自有大楚时,就有北蛮人。大楚扞卫国土,在边疆防守,北蛮人也想着占领有着富饶土地的大楚,彻底摆脱居无定所的窘境。大楚和北蛮人的问题,是天生般的不可调解。
 
从大楚开国,迄今为止三百余年,还没有帝王解决掉北蛮,彻底一统北地。史上最厉害的一位也就是大军挥进,让北蛮人多消停了几年而已。
 
所以林康泽看着对面淡然的储君,有些不明他问些废话是为何。
 
“元帅对北蛮王庭了解几分?”林珵又问。
 
林康泽正劲以待:“北蛮王今年不过四十余岁,身体也还健壮着,起码今后的十年里,北蛮内部会很安定。”
 
林珵道:“没有纷乱,可以制造纷乱。北蛮王一心只想加强军力,攻打大楚,近几年应当表现得十分明显。若不是去年老天爷不给面子,寒冬来得极早,怕是也会有所动作。”
 
林康泽点头,北蛮的境况确实如此。
 
见他赞同,林珵接着说道:“北蛮王有三位王妃,膝下子嗣无数,总有一两位是想要和大楚这样的强邻好好相处的。”
 
先发和后发,这就是武将和政客的最大区别。武将是无敌的勇者,政客却有着令人的胆寒的算计,林康泽亦是觉得身上一寒。但随即一想,北蛮的纷争,可换得这定北军民多年安定,而需要付出的,却比当年那位盛世之帝大军北下的代价要小得多。
 
划算!
 
林康泽在心里给了判定。
 
“殿下欲如何?”
 
林珵轻晃茶盏:“听说北地粮食亩产不高,父皇谴我过来看看,要在定北叨饶一段时间l。”
 
林康泽皱眉,“殿下的身份?”
 
“元帅随意,反正京都的消息传过来要好几月。”林珵笑笑,起身整整自己身上的大氅。
 
杜修齐见状,对着林康泽弯腰抱拳,利落地告辞,转身跟着林珵走人。
 
等人走远了,林康泽对着文轩等人抱怨:“啧啧,送出去的兵崽,泼出去的水啊,”
 
文轩:泼出去的是女儿吧……
 
林珵回到营地,八喜已经无聊地睡着了。
 
林珵这回却是轻轻拍了他的肩。
 
无他,八喜这家伙,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要是让他睡一夜,明日定是要生病一回。
 
八喜迷迷糊糊地唔唔两声,揉了揉眼,看清了人,惊喜地道:“主子,回来了。”
 
林珵轻声应了,又语气轻柔,“去床上睡吧。”
 
八喜半眯着眼点了点头,又突地一个激灵。“醒酒汤!”
 
大拇指指腹按压着自己的额头,林珵这才觉得有点微微的胀,想来喝点醒酒汤明日比比较好过。“去端吧。”
 
八喜颠颠地去端了温热和鱼汤过来,一股浓浓的姜味扑鼻而来。
 
林珵:“什么时候换成了鱼汤?”
 
“是右校尉教的,我问过军医,他说有用。”八喜盯着林珵拿汤的手,生怕主子嫌弃他偷偷改了。
 
林珵喝了小半碗,把碗递给八喜,空出来的受立马敲上他的头,“我喝了,你去睡。不然,怕是长不高了。”
 
八喜哼哼两声,回了隔壁的营帐。
 
林珵躺进绵软的絮被里,汤婆子的热度让他舒服得叹息一声。
 
鱼汤鲜美的味道在嘴里似还有余味,心里募地冒出一个念头。他的新师弟该和八喜一样是个蠢家伙,宠不坏才好。
 
第27章:采参
 
第二日,谷嘉义同往昔一般早起,和江九一起打了两套拳,而后用过早饭,就打算出城去。
 
唐济正好赶在谷嘉义离营前找他。
 
谷嘉义已经长得和唐济差不多高大了,他笑着打招呼,“大表哥好!”
 
唐济点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谷嘉义,眉目英俊,脸庞棱角分明,已经是个大人模样了。
 
“今天要做什么吗?我带你在城里逛逛。”唐济问。
 
想到自己的打算,和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定北城的街巷,谷嘉义挠挠头,不好意思1道:“下午有点事,和别人约好了。上午麻烦表哥带我买点定北的特产吧。”
 
唐济带着谷嘉义骑马出营,路上没忍住唠叨了句,“花柳之地莫去。”
 
谷嘉义:……
 
老实说,定北城里没什么好看的,比起别处的精致楼阁,这里明显带着简朴的沧桑之感。但一踏入人来人往的主角街道,会看到街道上是洋溢着笑容的百姓,摆摊叫嚷声不绝,顿时整座城都因为这些质朴的百姓鲜活起来。
 
谷嘉义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兴趣的,但拉着马走了一道,也在马儿身上挂了不少的东西。
 
走完主街,唐济又带着谷嘉义去转了另外几条街。与主街的热闹相比,这些街道更具有小百姓生活的气息。时不时还有乱跑的小娃娃,哗啦啦地窜过来,窜过去,绕着高大的马匹和行人嘻嘻哈哈。
 
谷嘉义看到那些小孩,才想起被自己计划里推到明天的事。他抬头有点尴尬地道:“我本来打算明日去看嫂子和庆哥儿,他们不会生气吧?”
 
唐济笑笑,“往常也看不到,还以为你记不住他们呢。明日就明日,正好有点准备,让你嫂子给你做点好菜。”
 
其实唐济的妻子谷嘉义还真不怎么熟悉,上辈子他到定北的时候,唐济一家去了南地,正好是错过了。再之后的日子,鲜少回京都的他也不会和一个深闺妇人有什么交集。倒是唐济的儿子庆哥儿,他还有几分印象,是个结实的皮小子。
 
谷嘉义点头,又道:“母亲和阿爷都给嫂子和庆哥儿备了东西的,明日我一并带过去。”
 
“那皮小子可有得高兴了。”唐济显然也是个爱儿子,说到庆哥儿,脸上笑意都多了些。
 
谷嘉义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谷业还不是右相,每天忙个不停,他阿娘照看不过来,就时不时把他送到定国公府去。那时候,也是唐济带着他们一帮小孩玩,整日板着脸,看他们太过分了就抓过去打手板,打到知道错了才停手。
 
谷嘉义莫名有点同情大侄子,有这么一个阿爹。不知道要挨多少打。
 
他小心避开一个乱窜过来的小孩,道:“小孩调皮些才好,看这些小娃娃,比京都里的结实多了,也不见生病。”
 
唐济却是不同意,“该打的还是要打,不然就记不住事。像你和开哥儿,不就是这么过来的,比那些纨绔可强多了。”
 
谷嘉义咳咳两声,心道自己这前面十几年挺乖巧的,老实又听话。
 
唐济把笑意闷在胸腔里,一本正经地继续带着谷嘉义逛。
 
响午时分,谷嘉义催着唐济回府吃饭,自己转了转,循著名字进了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在定北很难有名,是林康泽夫人开的,谷嘉义找来也是为了处理自己在街上买的那些东西。
 
在酒楼用过午饭,谷嘉义才出了城门,疾奔而去。他原本打算早上出城,那样就可以下午回城,但现下耽搁到了中午,所以就得加快速度。
 
傍晚时分,衣裳破了好几处,背着一个灰扑扑布袋的谷嘉义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直往新的营地去。
 
他背上背的是一袋子人参,数量不多,不过因为根须完整又包着土,很是有些分量。
 
等到了营地。谷嘉义觉得半边身子都有点酸痛,但布袋里的人参还需要处理,他还得去趟军医那里。
 
当初给林珵看病的军医欣喜地看着一袋子人参,目光比饿急了的野狼看到羊羔还要热烈,感觉能放出光来。
 
军医不可置信地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扒开泥土湿润的部分,揪断一根极细的参须咬进嘴里。
 
回味了好一会,军医才道:“好参,参味很浓郁,滋补上品。只是这参,不知校尉大人在何处采的?”
 
“我在书上看到的,既然那处荒山真有这参,明日就让人告知林元帅。”在军中效力的大夫大多有一颗赤诚之心,这军医一开口,谷嘉义就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他带回了五棵参,但林珵能用的也不过一点,更多的是采了给林康泽他们瞧瞧,让他们相信那荒山适合种植人参。
 
因为两人都是一样的目的,谷嘉义对军医也交代的格外爽朗。
 
军医满意点头,想起一些事,郑重道:“在下定会好好给使臣大人补身的。可大人每日忙碌,这般用神过多,来日必将伤其根本。”
 
用神过多?他哪里管得了?
 
谷嘉义顿时有点泄气,低头看到地上的参,安慰自己有的补总比不补的好。
 
“先这样吧,多谢您了。”
 
谷嘉义谢过军医,就往自己营帐去。
 
而他的营帐前,段温和杨百正无聊地看着安叔泡熊皮,远远瞧见谷嘉义过来,惊喜地冲他招手。
 
段温一个熊掌拍到谷嘉义身上,也不管那些脏破的地方,拉着他就是一通好说,“嘉义你也太不讲义气了,一个人跑出去玩。听说还是唐将军带的你,怎么不让大表哥带上我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谷嘉义被问的发懵,一个闪身躲到杨百身后,喘了口气才说道:“段兄!谁不把你当兄弟,我那是出去买点东西,然后和表哥说带着你两一块去拜访呢。”
 
段温不信,“你就骗我吧,我才不去。”
 
杨百也是楞楞地说:“我也不去,现下还不熟呢。”
 
杨百父亲是都御史,典型的文官;至于段温,这小子还能算得上皇亲;但无论文官贵宦,为了避免帝王猜忌,都和武官没啥接触,是以杨百嘴里才有不熟之说。
 
谷嘉义冲着段温二人笑笑,“不是兄弟嘛!我表哥就是你们表哥!”
 
第28章:拜访唐府
 
看着谷嘉义脸上的笑,段温背后一寒:“别开玩笑啊,你不是真去了吧?”
 
谷嘉义笑着冲他点头,“我大侄子今年五岁了,你们做长辈的,记得带礼物。”
 
“我去准备东西,你们慢聊。”杨百一脸同情地拍拍段温的肩。
 
段温看一眼谷嘉义,瞪他一眼,忙追着杨百去了,他那里的东西可不没有适合送人的,还是找杨百合计合计。
 
谷嘉义看着两人落荒而逃,不厚道地摸摸鼻子。
 
安叔在一旁偷笑,等谷嘉义走近,他才发现谷嘉义身上衣服的破洞。
 
“又去哪了?”安叔问道。
 
谷嘉义嘿嘿笑笑,“没打猎,就去城外跑了一圈,然后在山上转了转。”
 
“山上有野兽。”安叔言简意赅。
 
谷嘉义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安叔的担忧。
 
蹲下查看过熊皮情况,谷嘉义抬起头,有些得意地问道:“明天再风干,然后二硝,生皮就可以转做熟皮。我说的对吧?”
 
安叔看着他笑笑,拍拍他的肩,又不做声了。
 
谷嘉义看完熊皮,想起自己上午买的那些东西,问安叔:“安叔,有人送东西过来吗?我上午和大表哥在街上买的。”
 
安叔指指营帐,示意东西在里面。
 
等谷嘉义东找西找,准备好东西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而找出来的东西,各种锦盒,积攒起来也有了一大堆。
 
轻呼一口气,不自在的动动肩膀,谷嘉义才觉得今天累的够呛,又想起江九说的两日后开始加练,顿时觉得人生无望,决定早早去见了周公寻求安慰。
 
一夜好眠,第二日的谷嘉义晨练过后,依约去被窝里扒出了段温,两人又一道去了杨百哪里。
 
杨百是个自律的,早早就准备好了,三人坐着马车,往坐落在城西一角的唐府去。
 
唐府占地不大,但收拾颇为大方齐整,整体格局似唐济一般板正,但细节处透出女儿家特别细致的温婉来。
 
谷嘉义三人越过两重院门,才进了正厅。
 
唐济坐在主座上,下面宽大的座椅里窝着一个小胖墩,一身红色锦衣,皮肤白嫩,像个刷了红色彩漆的瓷娃娃。
 
小娃娃看见谷嘉义三人一进来,就噌地跳下椅子,跑到杨百面前,扑进他怀里,回头冲唐济大声道:“这个是不是我嘉义叔?”
 
杨百满是尴尬,谷嘉义弯腰点点小家伙的鼻子,逗着他道:“猜错啦,再猜猜。”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他长着一双大眼睛,眨动起来瞧着极是灵动可爱,“你别想骗我,你长得和阿爹差不多大,肯定不是嘉义叔。”
 
段温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完了才向着主人家道:“冒昧来访,唐将军勿怪。”
 
杨百一条腿被庆哥儿抱着,还伸出手扶着小家伙,这时候也抬起头,歉意地笑笑。道:“唐将军好。”
 
谷嘉义把小家伙从杨百身上扒下来,把他举得高高的,面朝着唐济:“看!你比你阿爹还高了。”
 
庆哥儿哇哇叫着,“好高,好高!”
 
谷嘉义又继续和他说:“高吧,下次认出我来了,还可以比你阿爹高。我才是你嘉义叔,那边都是别的叔叔。”
 
唐济起身,从谷嘉义手里接过兴奋的小家伙,对着段温和杨百客气点头:“不用客气,都是从京都过来的,到了这就像到了自己家,和官哥儿一样厚脸皮才好。”
 
“官哥儿?嘉义的乳名?”段温笑着问。
 
谷嘉义扑上去勒住段温的脖子,“我打听过你乳名啊。”说完他又看向唐济:“大表哥,你小心我教庆哥儿喊济哥儿啊。”
 
庆哥笑声清脆:“庆哥儿,官哥儿,济哥儿。”
 
小孩儿实在太可爱,杨百看着他也笑出声来。
 
唐济黑了脸,拍拍庆哥儿的屁股,把他放到地上:“找你阿娘去,告诉她来了三个叔叔,都是大饭桶。”
 
唐济面上是个严肃的人,就是谷嘉义也没想到他会在儿子面前这样损他们几个,就像小孩子一样。
 
段温咳嗽了两声,想尽力维护自己稳重的气场,往庆哥儿身上塞了个色泽圆润的玉佩,“我是段温叔叔,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段叔好!”庆哥儿嘴甜的喊完人,又跑到一开始被他抱腿的杨百面前。小家伙从小兜里掏出一把果仁,用自己的小身板挡住,偷偷塞到杨百手里。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杨百,“小叔叔,见面礼呢?”
 
杨百捏了捏手心里的果仁,空着一只手从身上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孩巴掌大的瓷娃娃来,在小孩面前晃晃。
 
庆哥儿一只手紧紧抓住,惊喜地道:“好像我,都是红衣服。”
 
谷嘉义瞅一眼瓷娃娃头上两个小辫子,心里笑的不行,庆哥儿居然还有这么呆的时候。
 
他正笑着,庆哥儿就跑到他面前,伸出了小巴掌。
 
唐济一脸无奈,“嘉义你别逗他了,快给他。这小子今天睡了懒觉,还没洗漱呢!”
 
谷嘉义笑着给了小孩一袋子哐当做响的铜板,给出了小孩最期盼的许诺:“下午带你出去玩,怎么样?是不是最喜欢嘉义叔?”
 
庆哥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欢快地走了。
 
唐济揉揉额头,这小祖宗总算是走了。他摆手招呼众人,“坐下喝茶吧。”
 
谷嘉义点点头坐在了右手位,段温则和杨百坐在左手位。
 
几人面前都是定北难得的好茶,茶色清幽,茶叶漂浮在水面,像是要盛开的青色莲花,在热气的作用下轻轻飘动。只茶点上就看得出唐济的重视,众人也不由得对未曾见面的唐夫人多了几分好感。
 
唐济虽不是热络的性子,但对于初出官场的三人来说,还是有着颇多经验的。一整个上午就在四人的谈话中过去。
 
经过这一上午,唐济才发现谷嘉义长得不止是个头,还有他的思考方式。他已经能用为官者的思索方式来对待朝事,在段温和杨百还云里雾里的时候,他就能清楚地搭上唐济的话题,还略略点出段温和杨百半懂不懂的地方。
 
这个上午,算是一行人出行北蛮以来最大的收获,段温和杨百也提前知道了他们将要在定北待很长时间的消息。
 
待用过午饭没多久,谷嘉义三人就离开了唐府,还带上了庆哥儿,他可是个讲信用的人,答应了小娃娃的话也得算数。
 
第29章:意外
 
一出唐府,庆哥儿就像放出去的小野马,拉着谷嘉义东跑西跑。其实小家伙也不是没有出过门,只是往常都是唐济带着他,怕他丢了还要抱着,一路上光是看着,而像谷嘉义这样只要牵着人,随便你去哪的方式还是很新鲜的。
 
小孩子的视野也明显和大人不同,庆哥儿每每看到色彩鲜艳的吃食就会停下来,像模像样地找老板问价格。这时候,谷嘉义给的一小袋铜板就有用处了,只要不超过十文,小家伙都可以自己解决。
 
逛完唐府最近的一条街,谷嘉义一只手拿着几个糖人儿,另一只手则牵着有些累却喜滋滋的庆哥儿。
 
谷嘉义发现庆哥儿走的越来越慢,就蹲下身子,和他商量道:“庆哥儿,累了吧,我们回去吧。”
 
庆哥儿摇摇头,吸一口甜滋滋的糖人,又把另一个没动过的糖人塞到谷嘉义嘴里,而后放心道:“嘉义叔,带我去你们的军营看看吧,我还没进去过呢。”
 
谷嘉义抽出塞进嘴里的糖人,“这是贿赂吗?我拒绝。”
 
贿赂是什么,庆哥儿听不懂,但拒绝两个字还是知道的,他皱了皱小鼻子,撒娇道:“官哥儿,你带庆哥儿去呗。”
 
谷嘉义装着冷下脸,凶凶地看着庆哥儿。
 
“叔叔可是长辈,不许那么叫。”
 
庆哥儿笑笑,“带我去嘛,你一点都不凶。”
 
杨百和段温在后面咬着糖人直笑。
 
庆哥儿抬着小脑袋炫耀道:“你凶起来和阿爹似的,都是纸老虎。我阿娘可聪明了,早告诉过我了”
 
谷嘉义揉揉他的脸,“你怎么这么机灵啊,我带你去玩,不过你可得听话。”
 
听到谷嘉义同意了,庆哥儿高兴地抱住他脖子,“走走走,我们回去骑马,你们的马还在我家呢。”
 
杨百凑过头挨着段温道:“段兄,庆哥儿真可爱,是不是?对了,你家小儿也三岁了,以后回了京都可得抱了给我们看看,喊声叔叔。”
 
段温面上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又变成笑着的模样,“那你可得备份好礼。”
 
杨百不知道,那一瞬间,段温是在发愣。他出京前每日到处乱晃,已经想起不起自己儿子具体的模样了。以前不觉得如何奇怪,这番看着谷嘉义带这么大的孩子一起玩闹,倒还真觉得颇不是滋味。他小时候父母就不合,也不曾享受过阿爹抱着骑在脖子上的感觉,难不成还要让自己的孩子那样吗?
 
往唐府回去的一路,没了庆哥儿的小短腿,不过小半刻钟就到了地方,骑上马,几人又跑了出去。
 
唐济听到谷嘉义又带着他儿子跑了出去,笑着摇头,心道还是个孩子心性。
 
那厢谷嘉义三人带着庆哥儿骑马小跑着回了营,营地里的人都看着小孩稀奇,只是碍于谷嘉义三人的身份没敢逗弄庆哥儿。
 
庆哥儿也是个胆大的,哪里都想去窜窜,看起奇怪的不认识,就指着问谷嘉义,时不时高兴地大叫。
 
杨百和段温陪着玩了一阵,就到了轮值的时候,走的时候,两人都幽怨地看着不用均值的谷嘉义。
 
谷嘉义举起庆哥儿的手对他们挥挥,笑得得意,浑然忘了自己昨晚还在郁闷江九说的加练并为之头疼的事。
 
两人一走,庆哥儿也下了马,迈着小短腿在宽阔新奇的营帐堆里四处撒欢。
 
银铃似的小孩笑声把林珵从一本农书里拉出神来,他动动又酸又软的腿,决定出去看看。
 
拉开帘子,刚迈出一步,就看到一个红衣精致的小孩灵活地转弯,朝他扑过来。
 
林珵伸手拦住,小孩身后跟着的大人也窜了出来,且身手更为灵活,眨眼就到了他面前,还险些撞上。
 
谷嘉义猛地停住,像是反应不过来般楞楞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
 
对面的青年肤色皎然如玉,一双桃花眼轻轻眨动,像是春天桃花瓣儿纷飞般蛊惑人心;眼下寸许是高挺的山根,显出几分英气来,再往下是微微抿着的粉色唇瓣。
 
谷嘉义看见那唇瓣翕合,耳边听到林珵悦耳的声音:“谁家的娃娃?”
 
庆哥儿以为自己抱着的人和自己嘉义叔认识,用力地一蹦,想要林珵抱着他。嘴里还甜甜地喊着:“漂亮叔叔。”
 
林珵本就腿软,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被这大腿处一推似的一蹦弄得往前倒去。
 
谷嘉义本就和林珵靠得极近,林珵这一往前,就把自己的前额送到了谷嘉义微张的唇上。
 
一缕淡香在谷嘉义鼻尖一晃,而后林珵一手搭在谷嘉义身上,把自己撑了起来,那香味也随之而去。
 
谷嘉义拉过庆哥儿,抿抿唇,心跳如鼓却佯装淡定道:“是唐济将军家的,他是我大表哥。”
 
刚刚的皮肤相触让林珵觉得微微有些尴尬,故而他顺着话题道:“嗯,挺可爱的。”
 
谷嘉义轻嗯一声。
 
庆哥儿听到自己被夸,眼睛闪亮亮地看着林珵。
 
林珵摸摸小孩的头,想到他刚刚嘴里喊的,尴尬之余又有些头疼,摆摆手,让谷嘉义带着小孩下去了。
 
第30章:粮种
 
谷嘉义故作镇定地带着庆哥儿走远,每一步都像飘在云端。
 
林珵站着营帐门口,用手指轻按自己的额头,心里觉得怪怪的,像是小东西在蹭他的掌心,带来轻轻柔柔的痒意。还不待细想那异样,便听到八喜咋咋呼呼的声音:“主子,八喜回来了。”
 
林珵别过头一看,八喜正笑着朝他走过来,脸上满是高兴的意味,看来在城里逛的很开心。
 
“若是想出去玩,同孤说就好。”林珵揉揉八喜的头,眼里夹杂着温柔和宠溺,对这个很小开始照顾他的少年,他是乐意让他欢喜一些的。
 
八喜如林珵猜想般摇摇头,目光诚挚而真切“奴才今天玩够了,明日还是看着主子吧,您的病才刚好呢。”
 
林珵身份特殊,每回出门都必是兴师动众,他心里过意不去,是宁愿自己安静地看看书,也不折腾人的。
 
主子都很少出门,八喜自然也是。若非这定北城离京都很远,民风亦是淳朴,林珵也不放心把八喜一个人放出去。
 
八喜的贴心不用多说,林珵看他还算精神,自己腿上也不再酸软。转念一想,便抬步道:“去看看九先生。”
 
江九先前被遣去查看询问这北地粮食产量的情况,昨日就在整理搜寻的消息,想来今日就可以整理出来。林珵最近几日看的书籍也是为此,就算不精通农事,也不能一点都不懂。
 
北地较于南地,两处温差较大,南地温热多产,北地却土地贫瘠,连水稻都种不得。但南方的匪窝,名下田地无数的官僚和士绅,应付起来,比从老天嘴里抢口吃的还难。
 
林珵想想江南一地就是一阵头疼。一者,那里是秦家的祖地,秦家经营多年,本来就根基深厚;二者,江南一地官员身价肥厚是自古以来的事,经历了一朝又一朝,那地方早就成了官员心里的发财地。
 
但大楚的天下,纵是为难,纵是头疼,也是他的责任,是他,该担的担子。
 
思索间,心里沉重的林珵已经到了江九的营帐前。
 
八喜在外面唤了两声,江九在里面沉声道:“进来。”
 
江九的营帐内很是简洁,他穿了一件宽松的文人长衫,坐在一张长桌前挥笔疾书,神情凝重。
 
林珵见他面色不佳,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的?”
 
江九快速写完最后的几笔。
 
“先皇定下的一年换一良种,根本没做到。”他疲惫地摇摇头,一脸苦涩,“我还纳闷为什么北地的日子越发难过,原来都没人记着先帝了。”
 
林珵皱眉道:“工部是右相管的,怎么出现这种疏漏?”
 
“谷大人手里管着六部三部,今上又是好豪奢的。刑部和礼部都忙不过来,工部某些小事,顾不上也是正常。”这回倒是江九给出了公正的解释。
 
江九目光幽远,似有海浪在里面翻腾,“若不是殿下出使北蛮冒进了一回,我们怕是还看得浅薄,只知道林元帅等人将北蛮守得如铁桶一般。良种这些小事,虽不至朝堂颠倒,却苦了民生。”
 
有的人文采出众,却不适合从政,因为他们融不进浑浊的官场。江九曾经就是那样的人,就算到了今日,江九也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好官。他眼里的官场,就像和林珵下棋,一条长龙横亘,看得见,却破不了。
 
江九这么一说,林珵才觉得自己对右相要求太过苛刻。君为臣纲,谷业能在他父皇眼下护住手下三部,也是不易了。如今朝堂的一半清明,也都是倚仗和谷业同样出自清远书院的官员。
 
林珵想通了,便道:“先生,良种一事想必也是定北城里将士们都是武将,于小事上都没注意到罢了。”
 
江九哼一声:“嘉义小子说的人参,第二日就圈了起来。这些事对于地方的将士来说,可算不得小事,怎么不见他们那么积极!”
 
林珵在江九话里捉到人参二字,想到最近夜里喝的参汤,不知怎地,冒出一种那人参怕是和谷嘉义脱不了关系的念头。
 
这个一时兴趣让先生收的师弟,倒是划得来。
 
林珵脸上浮现一点笑意,拍拍自己先生的肩,“先生不是带了良种改进之术,正好趁着这播种时节,试验一番罢。”
 
江九瞪林珵一眼:“没大没小!”
 
江九想到先帝,才会对粮种一事气愤,但把目光放大,泱泱大楚,只有治好了根,一切才会随之改变,重新焕发出蓬勃生机来。
 
“先生,室里昏暗,不若出去走走。”
 
林珵背过身去,没看见江九期颐的目光。那目光里饱含江九的期望,他盼着,这天下早日换个帝王。
 
第31章:剑法
 
林珵打头,江九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在营地里缓步而行。
 
地上是青黄交错的杂草,昭示着时节的交替,偶尔一丛长得茂密些的,踩上去松软一片。从这里就能看出定北和京都的不同了。
 
林珵感慨道:“来时京都已百花竟放,到时定北才冒出春意。”
 
江九兴致不高,心里还记着刚刚那点儿疙瘩。
 
也幸好他不是个做官的,不然能把自己难受死。江九这么想着,莫名想找人打一架,去去火。故而他提步往小弟子的营帐去,原本在前面的林珵倒跟在了他后面。
 
两人是师徒,也是好友。江九耿直了一辈子,临到老了才借着林珵的脚步真正踏入了官场,他心里的不痛快,林珵自是知晓,由得这不靠谱的师傅自我放纵去,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谷氏嘉义的本事。
 
林珵微微笑着,眼睛微微迷起,看大个子被江九轻而易举地揪出来,一言不合就挥拳而上。
 
江九挥拳而来,谷嘉义也反应极快地回手以对。
 
江九使拳,力道里夹杂着劲风,端的是力道汹涌,行止间隐有风声。
 
谷嘉义凝神相待,手上比脑更快,一掌侧推,柔劲带着江九的拳头往外而去。
 
但江九一时之下的劲气也不是那么好化解的,谷嘉义只觉得掌心一麻,往后退了一步才卸去力道。
 
江九看他接得上,只停了一瞬,嘴里喝道:“再来!”,便又气势汹汹地挥拳上去。
 
这一回,江九有意识地控制了力道,虽偶有失控,也不会出现谷嘉义完全抵抗不住的情形。
 
江九的打法超出平时的凌厉,谷嘉义除第一招的身体自己反应的一掌,后来都接得极为艰难。
 
眼看他就要被江九一拳打中,林珵开头提醒道:“下盘稳住,打他左路。”
 
江九出的是右拳,打的也是直往,空处就在左边,破绽也在那处。
 
话音未落,谷嘉义便直直往江九左边一拳而去,也是凶猛至极。
 
江九身形未=微侧,躲开谷嘉义的拳头,但自己也被带的偏了寸许,加上谷嘉义自己的反应,原本必中的一拳,却是因为谷嘉义的悍勇而两两错开了。
 
江九一个回手势,将力道收敛。躲到谷嘉义身后一踹,踢中他小腿,道:“好啊!两个小子合起来欺负我老头。”
 
谷嘉义平素贫嘴惯了,身都不带转的,嘴里就回了句:“我没中打您一下吧,师傅,冤枉人可不好?”
 
江九哼一声,淡淡看谷嘉义一眼,“你莫非很想打你师傅我?”
 
谷嘉义才不管他,他这才意识到林珵在眼前,又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下碰触,吞了口口水,镇定地笑着道:“刚刚多谢师兄了。”
 
这是他第一次管林珵叫师兄,也是林珵第一次被人叫师兄。更是谷嘉义想了半天才下定的决定。
 
谷嘉义这般轻笑,倒显出几分从容来。
 
他站得笔直,背脊像长枪在撑着,无端端显出几分男儿的锐意;又穿的一身精干短打,因为刚刚的动作露出小半片胸膛,汗水从鬓角留下,顺着精干的肌肉留下,没进黑色衣襟里,满满的男儿气概。
 
这样的谷嘉义,看在林珵眼里,几乎完全脱去了曾经的呆意,仿若两人。
 
没有一只大手提着鸡崽的傻愣愣;没有文轩面前直接伸手挡他的过分耿直;没有背后记挂把鱼汤弄来解酒的沉默。
 
林珵也对他轻笑,却不说话,像什么堵住了心口,也像是这一刻,忘了所有言语。
 
谷嘉义自然地回过神,只有自己能发现的极细微的颤动。
 
他对着江九道:“师傅,自己研习出内劲不算你违背师门吧。”
 
江九一惊,道:“不可能!”
 
谷嘉义冲他笑笑,“骗你的。”
 
江九看一眼欠揍的谷嘉义,也看到了刚刚出声提醒这小崽子的林珵,心念一动,“你拳法,掌法,枪法都学完了。眼下还有剑法,不过老夫这阵子有事要忙,你就跟着大人学吧!”
 
林珵听了这话,挑眉看了看江九,又瞥一眼谷嘉义,道:“可以。”
 
谷嘉义顿住,把那句“殿下会武?”的疑问堵在嘴里。
 
江九说自己有事要忙也不是虚言,第二日,他便带着几个人离了营地,研究那增产之法在定北是否可用。
 
这日,也是谷嘉义学剑法的第一天。
 
大楚的剑分两种,硬剑和软剑,硬剑在军中更为常用,但软剑使好了,更为灵活机动,而且极易携带。
 
林珵会的,就是软剑。
 
他取了轻飘飘的软剑拿在手里,在谷嘉义有点儿不信的目光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又一个奇怪却意外顺畅的起手势,而后开始演练自己挑选出来的归元剑法。
 
谷嘉义看的几乎呆了,不是呆在林珵近乎舞剑的剑法下,而是沉浸在那招式行云流水间的意韵里。
 
这绝对是不世出的绝妙剑法。
 
闪避开所有追击破绽的可能,而后精准地将剑气集于一点,将一连串的剑风也都扫向那一点。
 
林珵动作渐渐变得缓慢,谷嘉义却沉入新的揣测。
 
不是集于一点,而是可以随心变换目标,且软剑的剑刃薄如片,却利可吹发而断。
 
这才是曾经软剑称傲兵器库的原因,如今的落魄,不过是前人的剑谱早遗失,百年里又没有极其杰出的英豪罢了。
 
林珵一套剑法下来。身上已是出了薄薄的细汗,八喜凑过来递了帕子,对着谷嘉义叮嘱道:“这剑法可是主子压箱底的宝贝,校尉大人可得好好学。”
 
谷嘉义慎重点头,他比八喜更懂这剑法的珍贵。
 
林珵平复了呼吸,开口道:“这剑法名归元,三十六式,估摸着你两旬便能学完。”又眼含笑意问:“可满意?”
 
“自然满意,辛苦师兄了。”说着,谷嘉义还上前接过林珵手里的帕子,给他擦着后颈处的细汗。
 
谷嘉义略比林珵高上半个头,呼吸打在后颈处,与汗意接触。
 
凉凉的痒意让林珵微微一僵,谷嘉义看一眼八喜道:“师兄,八喜矮了点儿,我来比较快。”
 
林珵本想说他自己擦的到,但不好意思拂了别人的好意,就默认了。
 
后颈处一块能有多大,几乎是一小会,谷嘉义便退了开来,留出地方让林珵开始教今日的几式剑法。
 
林珵认真教着,谷嘉义也是天资聪颖的,学得很快。
 
但偶有姿势不对的,林珵也近身指出。
 
清晨薄雾散去,红日渐渐高起,把靠得极近的两个人影照成了一个。
 
第32章:艳羡
 
时光一晃,就是半月。
 
京都高耸的红色宫门前,一辆辆或朴素或豪奢的马车规规矩矩在前面停下,其中一辆简单的青色油蓬车驶进右边第一位才堪堪停步。
 
旁观的大人们一看就知道,这是右相到了。
 
谷业从车辕踏下,几位衣着清简身无挂饰的大人便靠了过来,向他问好。
 
虽则这些人都是自己的下属,谷业也温和笑着一一应过,而后领头往宫里走去。
 
沿着宫门正中,直走一刻钟,就看到正阳宫。
 
踏进正阳宫,一眼看到的是接连九阶的白玉石阶,石阶两侧是雕刻着浮龙的石柱,亦是白玉材质,瞧来仿若龙游云中,仙气翻腾。
 
三日上一次朝,这些在民间稀罕到不行的石雕玉阶,都是诸位大人见惯了的,众人只一眼瞥过,就不再打量。
 
看一眼天色,估摸着离上朝还有两刻钟,谷业对身边几位同样站在阶下等候的同僚们道:“今日到我轮值,得先去偏殿侯着了。各位再会。”
 
在场的都知晓今上是个惫懒的,哪里会这么早主动找到偏殿去问政事,脸上笑着应是,看右相大人独自一人往偏殿去。
 
谷业沿着白玉石阶侧边的普通石阶往上,直接进了右边的偏殿。门口是面容清秀的小太监,看到他来了,连忙行礼,恭敬问道:“大人,可需要茶水?”
 
谷业摇摇头,谢过他,径自往属于自己的里间去。满室墨香扑鼻,他坐了下来,就开始处理要提前预览的折子。
 
等到接近上朝的点,门外的小太监在门外唤道:“大人,该上朝了。”
 
谷业点头,快步从偏殿出来,朝着成队的官员最前方去。
 
等他站好了,片刻之后,殿里的青铜钟被敲响,独属于青铜器的肃穆嗡鸣声响起,从殿前一直到殿尾。
 
随着尖细的中年人喊道“上朝!”两字,众人纷纷跪下,朝着那天下至尊者行礼。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声!”一身龙袍,坐于殿上龙椅的林元武出声道。
 
众臣这才起身,动作一致,胜过排练得最好的兵卒,就是颤颤巍巍的秦太师也未落后半分。
 
“诸位大人可有何事?”林元武取过一本红色外壳的折子,一边扫着一边问道。
 
身穿红色黑鹤褂子的兵部尚书上前,“臣有本要奏。”
 
林元武轻轻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说!”
 
“臣不巧得知去北蛮犒军的大臣是太子殿下,且大半月前就到了定北城,至今没有回城的动静,不知是何缘由,只是边城不得有皇储久留,这是先帝就定下的规矩。”
 
“此事朕知道,退下。”没有他的允许,太子林珵怎么会跑到边城去,这有何可问的。林元武虽没有大才也不是蠢笨的,见兵部尚书明知故问心里很是不耐烦。
 
兵部尚书顿了一下才不甘退下。再出声的却是今上的爱臣,秦太师。
 
秦太师历经两朝,在官场混的日子比当今圣上活的年岁还要久些。自女儿秦氏得宠后,从户部尚书升直超品太师。
 
“陛下,太子久不在朝中确实不够稳妥,何况边城不知何时又是兵起,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秦太师说话慢慢的,但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就算是早就应了林珵的林元武,也觉出几分不对来,然而还不待他细想,谷业也站了出来。
 
“陛下派太子出使,必是有其用意,我等虽不能解君上之忧,但万万没有拦着君上旨意的意思。”
 
因为唐济的关系,谷嘉义的信来得可比秦万等人的要快,消息也比秦太师知道得更多,好比自己家小子和太子成了师兄弟。
 
因为谷业的这一通拍马屁,林元武也想起了林珵说服他的理由,点了点,板了脸挥退两人,这话题再无人提起。
 
半个时辰过去,大臣们随着厚重的钟声如潮水般涌出正阳宫。
 
朝堂里因为林珵暗潮涌动,他却日子过得平静。
 
这半月里,谷嘉义已习完了那套剑法,正练着让林珵指点。
 
比之林珵,归元剑法在谷嘉义手下更为凌厉,一招一势,都让人觉得难以接手,仿若你下一刻一点儿不注意,那利剑便能取了人性命去。
 
林珵看着有点儿走神,他母后生他时早产,身体自幼不佳,虽面容姣好,却没得什么男儿气概。看着谷嘉义臂下和胸前露出的分明的肌理,竟无端端有了几分艳羡。
 
不说那脸庞棱角分明,一抿嘴便是憨人也能多出几分威势,光是臂上力气练的这剑法也是有力迅猛。
 
谷嘉义一套剑法练完,看林珵眉头微皱,轻声问道:“有何不妥?”
 
林珵回神,“无事,你学得很好。”
 
谷嘉义上前一步,“没事师兄就别皱眉了,不若陪我过过招。”
 
半月里,想通了靠近机会就此一次的谷嘉义放开了同林珵接触,先时还惴惴然怕被嫌弃,熟了却忍不住管东管西。便是这人皱个眉,也想用手捋平了。
 
林珵看他一眼,道:“没必要,我不过是假把式。”
 
谷嘉义摸摸鼻子,猜着林珵是在计较他昨日把他的剑缴下的事,低着头不说话。
 
他这般,平素好脾气的林珵却不好意思起来,拿起旁边的剑,道:“来吧,收着点力气。”
 
有时候,有些事是越叮嘱越会出错的,不过十来招,林珵一个后弯腰的动作时,谷嘉义就没收住力气,把人带地上去。
 
谷嘉义连忙扔了软剑,伸手抓住林珵,往身前带。
 
不知有意无意的,林珵的手摸上自己刚刚艳羡过的胸前肌理,谷嘉义也是悄然红了耳根。
 
静立片刻,林珵先反应过来退开,冲谷嘉义点头道:“孤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话的语调还算平静,只是步伐略显凌乱。
 
谷嘉义在后面看着,眉眼错愕,心怦怦跳着,声音很大。
 
第33章:北蛮内乱
 
目送一个人离去,本该是伤感的事,但谷嘉义偏偏从林珵的背影看出几分欢喜,许是暂时还不用分开很久,转眼便可再见的缘故。
 
他又在原地练习了一边剑法,自顾自琢磨了一番,就到平素了去定北军校场观摩的时候。
 
定北军的校场,外人是不许进的,但谷嘉义是谁,不说唐济的这层裙带关系,因着参源,他在林康泽面前也是挂了号的。
 
雄浑的男声响彻在定北校场空旷的上方,无数兵卒动作齐整地练着突刺的动作,汗水无声滴在土地里,将地面染成更深的颜色。观察入微的,能发现校场有兵卒踏过的地方,比周围稍低上几寸,那是经年日久,被踩下去的痕迹。
 
校场边上的二层小楼上,今日的带军大将唐济站在栏杆边上,身侧站着谷嘉义。
 
风飒飒,撩起了迎风而立的两人耳侧发丝。
 
唐济问道:“日日观摩,可瞧出什么门道?”
 
“令行禁止,如臂指挥。”谷嘉义看着下面兵卒汗如雨下,心内骄傲无比。这就是大楚固守边疆、从未失过一城的定北军,他们每年战斗在可能死亡的边缘,用汗水和血泪守卫家国。
 
“这些人里很多新兵,真到了战场,令行禁止还是有难度的。但体魄雄健了,性命留下来的机会也就多了。”唐济指点道。
 
谷嘉义弯下腰,趴在原木的栏杆上,“大楚男儿,不惧厮杀矣。总有一日,叫这天下归一。”
 
“这天下太大,前朝就有记载,海之外有异国!”唐济拍拍谷嘉义的肩,笑道:“我们怕是看不到那日了!”
 
谷嘉义侧首看,唐济侧脸线条硬朗,笑容里带着浅浅的遗憾,万国归一,无缘得见,着实是遗憾的。
 
他挑眉贫嘴道:“我们还可以指望一下一统北蛮的,疆土那么大,收服过来也是青史留名的事。”
 
唐济揉一把他的头,谷嘉义捂住头躲开,却还是顶了一头乱发。
 
楼下的小兵扯着嗓子喊道:“两位大人,元帅找!”
 
唐济探头大声问道:“元帅府?”
 
小兵喊道:“是在元帅府!那位校尉大人是使臣大人叫的。”
 
问完这话,唐济和谷嘉义二人从二楼下来,骑上自己的马,往校场不远的元帅府去。
 
唐济担心着战事突起。谷嘉义却是猜事情和林珵有关,但上回元帅府接风的晚宴他回去得早,还不知道林珵往北蛮里埋了钉子的事,是以也一头雾水。
 
两人在元帅府的石狮子处还看到了文轩,他也是凑过来问唐济,“唐老弟,知道什么事吗?”
 
唐济眼神和石狮子一样无辜,文轩一眼就懂了,三人便不再多说,快步进了大厅。
 
除他们外,其他几位品阶在二品左右的大人也到了几个,满座数下来,谷嘉义竟是最末尾的。
 
他摸摸鼻子,堂而皇之走到最前面,坐在了林珵的侧后方。
 
林康泽坐在上座,面色沉肃,显然是事态严重或焦急,但席上人还没满,只得等着。
 
林珵瞥一眼谷嘉义,看他一脸坦然,没有半分自己坐了下人位的自觉。他犹豫了下,默默将身子后挪了寸许,让了半边的桌子出来。
 
林珵不知道的是,那位置除了八喜,还有旁的人可坐,例如爱妃之类的。
 
被林康泽视线打量着,谷嘉义轻轻唤了声师兄,才坐了上前。
 
师兄弟?这认知在心里一闪而过,关于林珵让出半边座位的异样也去除了,林康泽再看下面,人恰好来齐。
 
林康泽拍一把桌子,镇住一群还在说话的将军们,又看向林珵。
 
林珵右手小弧度一挥,他身后远远的一个灰色衣裳的青年走出来,单膝跪在前方。
 
“北蛮王庭四月里开始内乱,如今正处在胶着期。年富力强的北蛮因为偏向大楚女妃的子嗣七王子,被大王子下药加害,如今全靠补药吊着性命。大王子的下药证据被捏在三王子手上,但大王子有北蛮王妃的支持,三王子也拿不下大王子。我们看好的七王子却是手上兵力不足,不敢轻易动手,首领谴我回来问问主子。”这青年噼里啪啦一串话一口气说完,听得众人愣了一瞬,才去想话里的干系。
 
第一点是,北蛮王要死了,去年还率人打谷草的那个威武汉子,竟因为自己的儿子下药而要失去性命。虽说北蛮的将士们都巴不得北蛮王死翘翘,但这死法,和死法的由来,都不由让人心中一寒。
 
第二点是,北蛮王庭三方势力对持,大王子和三王子都有背后族民的支持;血脉里有大楚一般的七王子却没有兵力相抗,幸得有他们支持,也不算落了上风,说不得还隐隐占了上风,旁人可不知七王子身后有人。
 
文轩性急,最先开口道:“那个七王子过河拆桥咋办?”
 
中间的青年看都不看他,对林珵恭敬道:“属下带了北蛮八王子回来。七王子原本被陷害,是同母的八王子救出来的。”
 
文轩前座一位将军道:“若是他不顾这八王子死活,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谷嘉义沉吟了一会,答他道:“那七王子本身就是为着兵力来求救,便是我们助他成事后又反咬一口,也大伤了北蛮的元气。”
 
林康泽赞许出声:“有理!怎么算都挺划得来。派兵这事就定了。我们来商议谁带着人马去吧。”
 
派兵是林康泽先前和林珵商量好的,当下林康泽就拍板下了决定。
 
唐济在众人里看一圈,满座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大汉,经验丰富,但着实算不得年轻力壮。草原缺水少药,又多有狼群,这一趟,很难也很危险。
 
唐济想到了这一切,但他毅然离开座席,单膝跪地道:“属下请命前往。”
 
林康泽大步向前扶起他。干燥多茧的收心附在唐济手背上,“辛苦小唐这一趟,我们备了好酒,等你归来。”
 
文轩和唐济关系最好,当下也请命道:“属下也愿前往,望将军允之!”
 
林康泽看他一眼,委婉笑道:“军无两帅,老文你也四十多了,好好歇着吧。若是因为你误事,那才不美,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同理。”
 
美人怕迟暮,英雄更怕。对一个将军,最好的死法莫过战死沙场,战场才是他们最豪杰的曲阳。但前去北蛮深处,误事才是大忌!
 
眼看着事情已成定局,嘉义却仍觉此事不够稳妥。他出声道:“属下也愿意去。”
 
唐济和文轩是林康泽的下属,谷嘉义却是林珵的,林珵偏头看他,脸色有藏得极深的不郁,可能自己都还未察觉,就表现在了脸上。
 
谷嘉义站起身,拉住所有目光,“我们援助北蛮七王子,肯定需要将带去的将士先前躲藏起来,等到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环视一周,见无人深色里有反驳意思,他又道:“那唐将军肯定不能前往,北蛮人对诸位将军都很熟悉,就是旁的境况不了解,看脸肯定认得出人。但除了在座的各位,其他将士并没有担当大任的能力,可是如此?”
 
“现在最妥当的,莫过于我了。”他知道情况,又身手不凡,和唐济还是兄弟,配合上远胜他人。
 
别人显然也想到了谷嘉义的这些优势,文轩等人就同意地点头。
 
林康泽却是看向了林珵,他的人,还需要等他给个回答。
 
静了会。林珵点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地“嗯。”
 
已然是同意的意思,声音很轻,但在静谧室内,众人都听见了。
 
第34章:熊皮衣
 
林珵应了声,谷嘉义同去这事就定了。接下来林康泽提出带多少人马,带多少的粮草的问题。他一边听着众人的意见,一边还问着那知晓北蛮内部情况的青年,要兼顾两处。
 
不过也幸好在场的人很多,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定好了援助的详细计划。
 
由唐济带一千有战场经验的兵卒前往北蛮,这一千兵卒要细细挑拣一番,最好都是年轻健壮的兵卒。除此之外,还由谷嘉义带一个五十人的小队,这五十人会随谷嘉义潜入北蛮里面,见机行事。
 
其实除了细节处,也没有旁的要特别去注意,只是在座的人都是没去过草原深处久呆的人,设想得再周全,也只是猜想。到时候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的事,没有人能猜得到。
 
不过这些细致的讨论,显然让这些大汉安定了心神,最后离去时,大家的神色都还算轻松。只除了林珵和谷嘉义两人例外。
 
原本面无表情的唐济看着自家表弟小媳妇似的跟着林珵,纳闷了一瞬,就被文轩拉着去选人了。
 
谷嘉义小心翼翼地跟着林珵,看他不说话,也不赶人,就默默跟着。
 
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担心林珵觉得他鲁莽又自以为是,明明是个没什么经历的愣头青,还拼命往前挤,像是要白白把命送掉一般;又害怕林珵完全不在乎他死活。但好在下一瞬,这念头又被推翻,林珵一向是心软的,说不得还会担心他的安危呢?
 
想到这些,他出声道:“不会有事的。”
 
林珵抬头看他一眼,脸上写满的自信,眼里也是眸光熠熠,是对自己的自信,也是期待。林珵觉得心里闷闷的,出于教养低声应了,脚上却加快了步子。
 
林珵走路一般是徐缓的,甚至也可用慢来形容,那种慢是骨子里的淡定,就算是刀剑架在了脖子上,也会面不改色地从容应对,是二十年来,修养出的气度。
 
这种气度,是外物不能改变分毫的。
 
所以,林珵知道,自己心里乱了。
 
出了元帅府,林珵停了下来。
 
他对着谷嘉义道:“不用跟着,你去准备进北蛮深处要带的东西吧,稍后我让八喜给你送点好药过去。”
 
这会儿林珵又回复往常的和风细雨了,倒是谷嘉义还没从他快节奏的步伐里回过神,只一头雾水地点头,看着林珵利索地告辞走人。
 
那份利落,那份迫不及待,简直再明显不过。
 
谷嘉义跨上自己的马,先是原地不动,等林珵走的远了,才踏马跟上。他们回的是同一个营地,路自然也只有这么一条。
 
倒是八喜机灵了一回,觉出分明是一个目的地,却分开走的奇怪来。不过他不敢说,只是把这奇怪埋在心里。
 
傍晚时分,八喜给谷嘉义送了好几个精巧的瓶瓶罐罐。交代完什么瓶里是什么药,要离开的时候被谷嘉义拉住袖子。
 
“八喜,殿下今儿晚饭用了吗?”除了在练剑的时候,谷嘉义也多是叫的殿下。
 
八喜奇怪地看他:“你惹主子生气了?今晚晚食用得少了呢。”
 
后面那句八喜也没诓他,晚食林珵确实没用多少。
 
谷嘉义皱着眉,苦了一张脸,心里惴惴不安,却猜不着林珵的心思。他颓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八喜拍拍他的肩,想着主子和这大个子师兄弟的关系,安慰他道:“也许只是担心你呢?看这些药,都是宫里的珍品。”
 
谷嘉义听了这话笑笑,让八喜等等他,回身把自己让城里秀阁制好的熊皮拿出来给他。
 
那熊皮衣色泽光亮,摸来手感也是柔顺得很,八喜赞一声好物!
 
又目光发亮地看着谷嘉义:“听说定北还要回寒,这皮毛可有用了。”
 
谷嘉义点点头,定北气候不佳,春捂秋冻,今年是还可以穿上一阵。
 
八喜高兴地带着熊皮衣回去时,林珵心思乱飘,一时也没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
 
等到夜间,看着林珵半天那一页书还没翻过去,八喜便凑过去问:“主子,冷吗?”
 
林珵手下搭着汤婆子,摇了摇头。
 
八喜咧着嘴,拿出熊皮衣来盖在林珵身上。
 
林珵觉得身上一重,侧头一看,是一件厚实的熊皮衣。再看八喜,正在为着他冷不着而傻笑。
 
这熊皮,来历不必多说。
 
他伸手揉揉八喜的头,脚边却传来“吱”的一声。
 
林珵低头一看,原来在桌上一脚抱着松果啃的小东西掉了下来,估摸着是袖子不小心碰到的。
 
身上批的熊皮衣很长,一身白毛的小东西正好掉在衣角处。似乎是皮毛太柔软,小东西吱吱叫着打了个滚,露出有些白色细细绒毛的肚皮来。
 
八喜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指挠挠它的肚子,惹得它叫得更欢快。
 
林珵看了看,捞起小东西放在手心,道:“给它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小东西。”
 
八喜问道:“主子可觉得那个名字好?”
 
林珵笑着看他,表情温软:“叫九宝吧!”
 
八喜瞪大了眼,不满地戳戳九宝的屁股,嘴里嘟囔道:“它才不是我弟弟呢!”
 
九宝鼻子动动,许是嗅着味道分出了人,灵活地翻过身子,讨好地蹭着八喜的手指头。
 
平素林珵没空照顾这么一个毛团子,都是八喜照顾的,它和八喜可比林珵熟上几分。
 
林珵给九宝顺一把毛,心里纷杂的思绪也像被渐渐安抚。
 
有些东西既然乱了,他又有何办法,只能顺毛捋而已。
 
那厢谷嘉义半夜难眠,翻来覆去,还是下了决心。明日死缠烂打、卖乖也要找林珵问个清楚,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生他的气?
 
第35章:暗夜
 
熬到了天明,谷嘉义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穿好了衣裳,蹲在河边脸刚洗到一半,就被唐济的亲兵拉着上了马,往定北军的校场小跑而去。
 
到了地方,不仅唐济在,文轩也在。两人都是面有疲色,想来是昨晚睡得晚,这日又起了个大早。
 
文轩拉过谷嘉义,笑着对他道:“看看哥哥选的人手,怎么样?”
 
谷嘉义打一个呵欠,一手指着人群里几个因为太高太壮很是显眼的汉子,无奈道:“这几位跟着表哥好些,北蛮人里这样高大的汉子也少见啊。”
 
北蛮人因为常年马上跑,吃的也是牛羊肉多的缘故,在个头上倒是比一般的大楚人高大上几分。但文轩调出来的这几位,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往日里在战场上也是以一挡十的力士,身形更是对得起力士的称号,比唐济谷嘉义这等也高上大半个头。
 
文轩道:“跟你表哥就跟你表哥吧,你们都嫌弃我选的人。这不是能打吗?一个顶两!”
 
文轩素来性子急躁,但和沉稳的唐济意外相处得来,这回选人上,倒是担心唐济和谷嘉义的心急占了上风。唐济弯弯嘴角,拍拍文轩的肩。“我们又不是正面对上北蛮军,没有想的那么危险。”
 
文轩点头,想着以唐济的聪明劲,干这个可比自己适合多了。心里或许还存着几分担忧,但嘴上的丧气却是再没说。
 
换了几个人,五十人小队很快就选定了,因着深入北蛮的路上还有时间,谷嘉义倒也不忙着和这些人接触,记住了几个领头的,便又骑着马颠颠地回去了。
 
饿着肚子来回两趟,谷嘉义也是无奈的很,匆匆用过早饭,来到了往日里和林珵一道练剑的地方。
 
他去的时候,林珵已经到了。
 
林珵这日穿着一身青色紧身的衣裳,站在一棵树下,看着一簇簇的绿芽出神。
 
谷嘉义放轻脚步靠近林珵身后,也盯着绿芽看了看,随后便失了兴趣,只盯着林珵的后脑勺看。
 
不同于谷嘉义还未及冠,头发草草扎了一道,就随意放在背后。为了方便,林珵所有的头发都束在冠里,玉白精致的冠,束住了他三千鸦丝。八喜的手艺也是极好,没有一丝头发落在外面。
 
像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林珵悄然回头,四目相对。
 
谷嘉义有一种被抓到干见不得人的事的羞怯,脸上热意上涌。他讷讷道:“师兄。”谷嘉义很喜欢师兄这个称呼,师兄师弟,关系多亲近呀!
 
林珵看他脸上红红的两颊,轻笑出声,“知道偷看不对了?”
 
谷嘉义回道:“分明是光明正大的看。”
 
“那你脸红个甚?”林珵挑眉道,他做这个动作会眼角也上挑,很有些凌厉的样子,但尤其好看。
 
于是谷嘉义这个不争气的,又呆了过去。
 
等到习剑的时辰过去,谷嘉义才想着自己还没问昨日林珵是为着什么生气。转头一看,林珵早不见了人影,只留下他看过的那棵树,和刚刚陪着习剑的这个呆人。
 
人看着树,树被风吹动的时候,就像是在和人打招呼,这样两物都算不得落寞孤寂了。
 
谷嘉义欢喜地想:昨儿他肯定是因为担心我生气了……
 
夜风呜咽,定北城内的军民都开始沉入梦乡。本该安静的城门,被打开了一座。
 
黑色的城墙下,无数人涌动而出,声音却很小,甚至都没有惊动到任何一家百姓。他们静静地离开,却不是无人知晓。
 
林康泽带着人站在城门外一角,头上戴着红缨簪顶的元帅头盔,每一个骑着马走过的城门的兵卒,都能看见那一抹红色。
 
唐济一身黑色盔甲打头,跨下骏马亦是一身黑色的皮毛,油得发亮。
 
月亮渐渐从黑云里冒出头来,浅色的亮光照到路上,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谷嘉义忍不住回头看,他视力极好,比大多人都看得清楚。他看见有些人脸色紧张地发白,有些踌躇满志脸色发红。
 
他睁大眼,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最后遗憾地回了头,跟着队伍一起前行。
 
马蹄声起,很快这一千多人的队伍就要消失在后面人的眼里。
 
谷嘉义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
 
原本因为距离看不到的城墙上方,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儿,一个高瘦些,另一个则是矮小些。
 
月光洒下来,高个的头顶,像是在泛着白色的光,那白光之下,谷嘉义好像能看到林珵的脸。
 
但再走的远一些,谷嘉义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城墙上的林珵也看不到这些远行的将士了,他们的影子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徒留下风吹过伫立千年的城墙,发出呜呜的声音。
 
八喜躲在林珵的身侧,被风吹得一个哆嗦,颤抖着说:“主子,我们回吧。”
 
“嗯。”林珵点头往回走,也顺手把小手炉塞到八喜怀里。
 
这天半夜里,八喜被雨声催醒,迷糊间想着,那些路上的将士怎么办?
 
谷嘉义他们也算得幸运,马匹的脚程快,恰好跑出了下雨的区域,只是刺骨的寒风不可避免。
 
发觉一行人已经离了城很远,唐济停下马问那带路的青年。
 
“这附近可由适合歇息的地方。”
 
那青年看看天色,又四处看了看,一只鸟儿停在他肩头叫唤着。他语气淡淡道:“前面有个坡地交叉处,四面都可避风,可以歇息。”
 
于是一行人又跑了一段,才有了睡觉的地方。
 
他们出行带的东西精简,帐篷什么的自然不可能带,因此也只是裹上了所有能裹的东西,三五一堆窝在一起睡去了。不过北地皮革便宜,保暖效果又好,每个人身上都带了轻便保暖的皮袄。因此也睡得还算安宁。
 
谷嘉义带着自己的五十人小队,分开了坐着,给睡着的将士们守夜。
 
月光清浅的草原上,有风窜过草丛,还有狼在对月狂啸。
 
第36章
 
半夜里换了一拨值夜的人,等谷嘉义再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晨光破开了无垠的旷野,把遥远的天边掀开一个口,露出白茫茫又柔和的光和亮来。那些光亮打在早晨泛着露珠的草叶上,瞬间完成了从黑夜到黎明的转换。
 
可惜那些叶子上的露水实在太少,就连用来洗把脸都是奢想。谷嘉义他们火也不敢生一个,随意凑合用了早饭。等用完早饭,跨上马,又开始赶路。
 
那个肩上站着一只鸟的青年骑马走在最前方带路,唐济请向他请教道:“小兄弟,这路要怎么认啊?我看这茫茫旷野,尽是一片草,只能晚上看星子辨认方向。”
 
那小青年看看他,冷冷地转头,吹了一声口哨,把鸟儿放了出去。
 
唐济讨了个没趣,给谷嘉义使个眼色,让他来应付这人。
 
谷嘉义凑上前,问道:“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这一路上要麻烦你了。”
 
青年道:“江千。”
 
江千姓江,江九亦是姓江,看来都是江家出来的人。谷嘉义就道:“我是九先生的弟子。”
 
林珵唤江九九先生,这些人自然也知道,江千还同江九学过一阵,但算不得正经弟子,因此眼里带着羡慕去看谷嘉义。
 
谷嘉义笑笑,想到自己初遇杨百那回,故意说道:“我也很敬仰师傅呢!”
 
江千冷哼一声,踏马小跑几步,准备不再搭理这讨人厌的兄弟两人组。
 
少了隔在两人中间的江千,唐济落后了一步就和谷嘉义靠近并行,他出声道:“官哥儿,你要送回家里的东西,你嫂子把那些和节礼一起送了回去,怕是要比你算出来的时间晚上几分。”
 
谷嘉义笑笑,“嫂子的人肯定更靠谱些,回去给嫂子带两张狼皮,好好讨好一下,免得嫌弃了弟弟。”
 
唐济觑他一眼,“没你的份,你那份还是给阿爷送吧。”
 
谷嘉义眼神里满是打趣,嘴里啧啧两声,“重色轻弟啊!”
 
定北城。
 
被江千当作人质带回来的北元晨正使着小劲闹腾,他力气小,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小盒子不停地敲着门框。
 
嘴里还喊着,“放我出去啊,好闷。”
 
守在门边的是林康泽的两个亲兵,其中一个解释道:“已经让人去通报了,八王子稍候。”
 
里面的少年愤然,“很久很久之前,你们就这么说的!”
 
他声音清越,说起话来还带着北蛮人特有的尾音,像是唱歌一样,但两位守在门边硬是没让他出房门。
 
北元晨喊了这么一遭,还是不能出去看看,失落地蹲下身子,心里愤愤:林珵是个大骗子!
 
骂完林珵他又开始操心起自己的哥哥来。他被送到这里是做人质的,这也说明哥哥那里的情况不容乐观。父王不信任曾是大楚人的母妃,大哥和三哥为了未来的王座也处处针对哥哥。说来也好笑,要不是他们害得哥哥进了黑牢,他也不会找到大楚来掺和北蛮的事。还有奇怪的母妃,对哥哥那么苛刻,难不成哥哥不是亲生的?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北元晨决定不再想那些烦人的东西。冲着门外道:“给我吃点吃的行吗?饿了。”
 
门外两人对视一眼,分出一个人去端吃的。
 
而被北元晨誉为骗子的林珵明处暗处都带了人,正在城里悠闲地逛着。
 
林珵在几家店里挑了几样给母后做礼物的小饰物后,又闲闲看了一圈,就往此行的目的地——城内最大的书店去。
 
明处几个侍卫留在了门外,八喜跟着林珵身后,没精打采,这也是个不爱看书的。
 
眼瞧着八喜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林珵绕开他走到柜台前。
 
“劳烦给我两本那种书。”林珵放低了声音,头也低低的,背着光,看不清什么模样。
 
掌柜的也不多打量,笑眯眯地柜台下面摸出两本书,放到林珵手里,“一共十两银子。”
 
林珵看一眼,摇摇头,“另外一种。”
 
掌柜的愣了愣,“话本要吗?”
 
话本?应该更好上几分。林珵点点头:“嗯。”
 
掌柜的又摸出两本封皮素色一片的书,掀开了外壳,“可是这种?”
 
“对的。”林珵放下两个银锭,拿着两本书离开柜台。
 
一个小鸡啄米醒来的八喜在书柜的中间一脸茫然,挤过两个人堆,看见林珵在挑书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离开书店的时候,八喜才发现林珵手里拿着的两本书,心虚地上前,“主子,我拿着吧。”
 
林珵指指前方的点心铺,“你去打包些吃的糕点,我们晚些时候去看人。”
 
八喜听了这话点点头,林珵出来之前就同他说过要去看看那北蛮的八王子,自己险些误事。想起刚刚还打瞌睡,差点弄丢主子,八喜懊恼地在点心铺里连连摇头,害得店家一头雾水。
 
买完了糕点,八喜也忘了林珵手里的书,一行人先回了营地,再往北元晨呆着的元帅府去。
 
林康泽还在头疼着如何应付吃饱了又开始闹腾的北元晨,林珵就自己送上了门。
 
“大人啊,你快去看看那八王子,老臣的房子要被拆了。”林康泽叫苦道。
 
北元晨孤身一人,细胳膊细腿,能拆什么房子,但他身份贵重不说,还是北蛮七王子最放在心上的宝贝疙瘩。那七王子眼看着就是北蛮未来的新王,林康还想着和和气气地和北蛮打交道,可不想得罪北元晨太过。
 
林珵还惦记那两个话本,转身和林康泽一道去北元晨在的院子。
 
走到院子门口,就到了北元晨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还有他饶有趣味的北蛮小调。
 
少年的哼声很好听。欢快地小调徐缓,像风轻快地掠过旷野的声音。门边的两个亲卫难得不嫌弃北元晨的闹腾。
 
第37章
 
看到林康泽二人,门口守着的亲卫从小调里回过神,恭敬道:“元帅大人!”
 
林康泽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们推开门。
 
门内的北元晨听见这动静,立马收了声,转身逮了张凳子,摆出一副正襟危坐地样子。
 
门一推开,门外的人就看到穿着北蛮服饰的少年坐在凳上,抬着眼脸看着他们。那衣裳很有北蛮的特色,各类的颜色被杂糅在一起,却不会显的紊乱,加上那少年长得也是玉雪可爱,更看得人心头发软。不过就连两亲卫都不为北元晨所动,更别说林珵了。
 
倒是林康泽砸吧下嘴,盯着少年姣好的眉目看了一阵,才回过神。
 
北元晨不认识林康泽,却是见过林珵的,他不满地说道:“我哥哥送我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关着我的。两方缔结约定,你们也该拿出诚意来。”
 
林珵挑眉看他,“哦?八王子想要什么诚意?不是你和你兄长在北蛮需要孤的人马?不是你们几次三番地找孤帮忙?”
 
北元晨自小养于他母妃手底,只有一口大楚话说得极好,论心眼和计谋那是十个也比不上林珵,他咬咬牙,耍赖道:“你帮忙肯定是为了好处,也是不怀好意!”
 
林珵把提在手里的糕点放下,道:“孤就是不怀好意,大楚和北蛮之间,能有什么好意。嗯?”
 
北元晨居然也觉得林珵说得十分有理,可是当时的情况,若不是林珵联系上他,他也救不出哥哥。而要他不救人?那怎么可能!
 
追究到底,他才是那个背叛了北蛮的人!
 
北元晨眨了眨眼,别过头不理人。
 
林珵再说了两句,就听见细细的吸鼻声。
 
林康泽看着少年咬着唇,泪水哗哗地下来,心道:真是眼熟。
 
林珵三言两语,就把人弄哭了,不过心里到底不愿为难这么一个小孩儿,于是就带着林康泽走了。留下北元晨一个人呆着,瞪着桌上的糕点哭累了就开始发愣。
 
回了营地,林珵却没了看话本的心思。兴起买书,也不过是觉得自己于一男儿心思浮动十分奇怪,买了回来才觉得诸多掣肘。不说眼下让北蛮大伤元气才是正事,就是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心思就这般鲁莽也不妥当。何况那人年岁实在算不得大,不过和八喜一般,才十六罢了。
 
林珵把那话本压在厚厚一摞书下,决心北蛮事毕后再想此事,那时那人正好回来。现在于他而言,很多事情都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太多。
 
北元晨的际遇是他制造的,那少年为了救兄长出卖了北蛮王廷的位置,由此他的人手才介入北蛮内部。
 
敌立的两方矛盾不可调解,但有一个有一半大楚血脉的北蛮王,到将北蛮纳入版图却没得那么难。
 
遥望北方,恰好那块亦是风起云涌。
 
唐济带着千人,在茫茫的草原上奔波了十日,终于可以停下来歇息。
 
江千介绍道:“这里离北蛮王庭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一块地方他们不会过来巡逻,你们就躲在此处。等我们来信,约好最后出击的时间,再一道过去。”
 
唐济点头,问他道:“五十人在内接应够了吗?”
 
江千:“够,王庭里面也不过三五千人,且大半是妇孺,再说我们本来就有些人手。”
 
谷嘉义看一遍周遭,“这不会是他们埋葬勇士的地方吧?”
 
北蛮王庭里面就那么一点人数,想必住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而这里也算不得远,江千能保证一次巡逻也无,谷嘉义不得不往坟地上猜。
 
江千看他一眼,摇摇头,道:“这里是用来埋葬奴隶的。”
 
唐济:“不可能是大楚人,我们每回都会给兄弟们收敛。”
 
“低等的北蛮人和一些商人处买来的妇女。”江千淡淡道,眼里有浅浅的遗憾。“这几年那处贩人的商道没了,可惜我们当时没抓住人,至今还未查到源头。”
 
谷嘉义:“你们做的够多了。”
 
从江千的话里,就可以揣摩到江家从政事到民生无不涉及,或许这么些年来,曾经的江南江家还在干着辅助天下的事。而谷氏一脉,只有谷业独自撑着。
 
这话题已然逾越,唐济苦笑着看向谷嘉义,他感觉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可惜兄弟俩毫无心有灵犀的表现,谷嘉义转身就点出隶属自己的五十人,跟江千往更深处去。那里,才是此行的战场。
 
最后这一段路,谷嘉义他们没有带马匹,原本半个时辰的路就变得长了。奔波十来天,众人都又乏又累,但难得的,没有一人叫唤,也没有一人抱怨。他们走过的地方,只有草叶摩擦的梭梭声。
 
直到走到能看见茵茵绿洲的外围边缘处,江千带着人坐在半人高的草堆里隐蔽身形。他肩头的鸟儿吱吱叫唤着,声音欢快,要不是江千预先绑住了鸟儿的腿,像是要飞出去才甘心。
 
不多时,那只鸟开始左蹦右跳地在江千肩上折腾,而草丛的前方,一个穿着单衣的精壮男人信步而来,另一只鸟儿从男人那处朝着江千肩头飞来,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鸟儿亲亲密密地会合了。
 
谷嘉义这方的兵卒都崩紧了弦,提防着来人。却见江千站起来道:“大哥,我带着人过来了。”
 
江万拍拍江千的肩,笑道:”脏兮兮的。“
 
此言一出,就是谷嘉义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一路上,他们可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水源,就是饮用的水,也是极为省着的。
 
谷嘉义手一撑地,利落地起身,对江万一抱拳:“在下谷嘉义,若是有什么要我们去做的,都可找我商量。”他这态度摆的很明,远来本是客,对方肯定比谷嘉义等人对这地方熟得多,行动上听安排是必要的,但那安排也得合理。
 
江万意会,回一礼并道:“在下江万,你们来了,我们松缓许多,有要帮忙的,可别推辞。”
 
自家大哥一身清爽,自己却是脏到被嫌弃,江千打岔问出很多人的心声:“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啊?十来天没洗脸了都。”
 
江万笑着,本想揉一把弟弟的头,最后还是不动神色的收了回来。无他,实在下不去手。
 
“三王子妃又生了个儿子,他们晚上要庆祝,到时候把值守的人换成我们的,你们再进去。”
 
江万显然不忙,但是出来太久也不合适,最后在江千怨念的目光里又信步而去。
 
夜一点点黑下去,风又开始放肆地刮,好像还带着酒肉的香气。
 
第38章
 
众人无聊地等待着,又不能说话,不免思绪放飞起来。有的人想着故里的父母妻儿,有的人想着暖被美食。
 
谷嘉义却不免想到那边坟地里蹲着的兄弟们,食物倒是还有,只是清水瞧着不太多,还是有空送上一回,或者将此事尽快解决的好。他看一眼黑暗里四散开来的众人,希望回时他还能带上这五十人,一人也不少。
 
不多时,江万打着火把招摇而来,江千肩头的鸟儿又开始蹦跶。
 
两方会合,江万的人一前一后举着火吧,让众人都看得见脚下的路。虽则草地平坦,但这份心思可谓细致,不由让人心生暖意。
 
江万的人精神奕奕,谷嘉义这方肚中饥饿,但心中急切可不少,因此所有人脚速都不慢。
 
一路疾行,临近有人声处,江万的人才火把熄灭。一人上前交谈了几句,在明亮处又挥了挥手,一行人得以进入传说中的北蛮王庭。
 
因为是在绿洲里面,明明暗暗的光线下,四周瞧来倒满是绿意,像是翡翠般暗绿透亮,十分好看雅致。只是这雅致的表面之下,是涌动的杀机。
 
江万带着人,只敢往小道走。往常北蛮王庭里面也不会如此森严,只是眼下,老北蛮王已是眼看着不行了,新的王却还未选出来。为首几位王子势力又都相差不大,是以风声鹤唳,各处都像藏着杀机。只等哪一处动手那刻,这满是绿茵的王庭就会变成一片腥风血雨。
 
约莫走了一刻钟,谷嘉义把地形强记在了脑里,就看到一汪小湖和周边一叠的北蛮衣裳。
 
江万道:“你们先换洗一番,我留了人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至于嘉义,今晚见见七王子可好?”
 
谷嘉义应了一声,扒了衣服就窜进湖里。水温稍寒,但对于十来日除了饮水都没碰过水的人来说,吸引力绝对不小。
 
谷嘉义动作很快,等再穿上干净衣裳时,满足地喟叹一声,觉得身上都轻了两斤。
 
江万来时比他们更惨,里面还没任何人接应,只靠着找到北元晨的人才得以解脱。眼下见谷嘉义这样,就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来,他拍拍他的肩,道:“那边安排好了,我们这就去吧,见完早点歇息。”
 
想到休息,谷嘉义也有几分动容了,他点点头,弯腰从旧衣服里掏出腰带,系在了新的一身北蛮人衣服上。爽快道:“走!”
 
因为谷嘉义换了一身衣裳,面上也瞧不出什么破绽,江万就带着他沿着大路直走,在众人明晃晃的视线下进了七王子的庭院。
 
院里不比京都庭院精致小巧,只是简单的修饰了一番,看来简洁大方。倒是穿着铠甲的一列壮汉,看着就是戒备森严的样子。
 
江万解释道:“大王子最近脾气暴躁,时不时派人在这附近转悠。七王子有些担心。”
 
他话音刚落,就有青年声音接道:“江先生言重了,君子不立危墙而已。”
 
谷嘉义抬头看去,稍稍一愣。
 
来人一袭黑裘裹着身子,更显颈处肤色白皙,一双碧色眼眸在夜里闪着熠熠光芒,点缀在令人惊艳的脸上,更显风华。
 
略娘气。这看法谷嘉义自是不会说出口,他只是道:“见过七王子。”在谷嘉义看来,这北蛮的七王子就算真的成了北蛮王,他也不想捧着他,如此这般语气已算是客气了。
 
可惜江万素来为人厚道,对谁都态度很好,就是北元齐到处被关在黑劳,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同江万相比,谷嘉义的表现放在北元齐眼里就太过于放肆了些。
 
北元齐轻笑一声,似全然不把谷嘉义的随意放在眼里,反倒语气里似带了几分喜意道:“某的安危,怕是要劳烦这位大人了。”
 
江万接触这位王子时日也算不得短了,知道他明明不得那大楚王妃的宠爱,却仍是一口文雅的大楚官话;也知道这人想法奇特,不好以常人思维去揣度。
 
因此他笑着打圆场道:“现在大楚的将士们都到了,大王子和三王子处也是焦灼着,七王子觉得什么时候行事比较妥当?”
 
北元齐脸上笑意微僵,他的软肋小八都被弄到大楚去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看今晚的月色就很适合,两位什么时候方便那就什么时候吧?”北元齐眼神恣意地扫谷嘉义一眼,又道:“只是行事要紧密些,不然泄露了风声,坏了林珵的名声多不好。”
 
听见这话的两人面色都是一变,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之前不知变通像愣头青一般的谷嘉义并没有发火,反倒是身上气势更为冷峻。
 
涉及到林珵,谷嘉义是愿意慎重再慎重的,对于北元齐的嘴上威胁,就当是先欠着的,迟早要他北蛮还回来!
 
谷嘉义平静地向着江万道:“新来的将士还需要歇息几日,三日后如何?”
 
北元齐在北蛮内部只有一小部分人因为他的眸色而扶持他,不得不借力大楚才能得以喘息,所以对那什么行事也不大在意。江万想了想,在心里计划了一下,估摸着时间也够用,点了点头。
 
三人不过才说了这么一会话,院子门就有了吵嚷的声音。
 
北元齐皱着眉上前,看着院门前骑在马上一身红衣的妹妹,冷声道:“北元绯,你又来干什么?”
 
一个娘胎的三兄妹,北元齐宠着乖巧的北元晨,可没有宠着这魔王性子妹妹的想法。
 
北元绯长得和北元齐有五分相似,只是一双眼眸是大楚人的褐色,她身周是红色的跳跃着的火焰,身上红衣又勾勒出诱人的曲线,端的是美人似火,灼到人心头去。
 
她浅笑着道:“我路过时看到一人,很是心动。”
 
江万和谷嘉义没有露面的意思,故而就站在门的旁边。那处被墙挡着,但两人的对话却听得一清二楚。
 
江万看谷嘉义一眼,见他年轻,提醒他道:“这女子见到我时,也说很是心动。
 
谷嘉义不明地看他一眼,想了想道:“江大人不为美色所动,我会回去如实禀报殿下的。”
 
第39章:三合一
 
江万认真地看了看谷嘉义的神色, 最后给了他一个有些僵硬地微笑,就将注意力转移到门外的两人身上去。
 
北元绯挥挥手里的马鞭,破空而出的刷刷声让人知道她手里的鞭子并不是耍花枪。鞭子停下, 她娇笑着道:“哥哥, 让我进去瞧瞧呗。”
 
北元齐皱着眉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个女儿家不知道矜持是何物吗?”
 
北元绯眼里光芒一顿, 但随即便嘲讽道:“哥哥,我是北蛮女儿。你怕是大楚的书看得多了, 把人都看傻了。”
 
被北元绯骂了的北元齐哪里肯让她占便宜, 反唇相讥:“你倒是不傻, 就是没人要!”
 
北元绯气得脸上一红,鞭子也生气地挥了出去。
 
北元齐身边的护卫立马上前抓住那明显力度不小的鞭子,眼神恭敬地向北元齐请示。
 
这时, 一阵大笑传来,却是一个满面络腮胡的汉子在看着他们笑,那人一身深紫锦服,眉毛亦是连成了一道, 叫人一眼难忘。
 
“七弟,绯妹妹,你们三哥在那里嚷着还没喝够呢, 怎么半路就走了?”
 
北元齐端着笑道:“大哥见笑了,妹妹叫我过来说说话,谈她一些女儿家的心思罢了。”
 
北元绯配合地红了红脸,全然忘了自己刚刚还和北元齐挥鞭相对的事。
 
络腮胡笑着看看他们, 又道:“不如陪大哥多喝几杯,就在圆心亭那儿吧。”
 
圆心亭并不是大王子划定的区域,而是在三王子的地界里。北元齐看大王子也不过是带了三、五个人,也不大想掉面子,就点了点头,又对北元绯道:“妹妹也一并去吧。”
 
算上北元绯带的几个护卫,北元齐这边的好手倒还比络腮胡那边多上几个了。
 
北元绯浅笑着点头,不同于他母妃对北元齐的不喜,她只是喜欢和这个哥哥斗嘴罢了。
 
三人骑着马慢慢往圆心亭去,快他们一步则是前去布置的下人。
 
于此同时,三王子的院子还是人声鼎沸。虽然走了大王子等人,但因为剩下的都是自己人,反倒使得气氛更加热闹起来。
 
三王子喝酒喝得红光满面,正在上座听着管家报着这日的礼品。北蛮不比大楚繁盛,但是王庭内部的奢靡也不可小觑,三王子听得无聊了,就抱着自己新得的幼儿逗弄着。
 
不过管家报道“百米酒”的时候,三王子如众人意料的一般,喊了停。
 
“百米酒?去年都黄米在野地里可是一颗都没收到。大哥这么好心?”
 
去年冬季来得过早,黄米却是冬日才收的怪物,这是北蛮王庭里诸位管家都知道的事。三王子院里的管家颤巍巍地应声,“是大王子送的,说是他之前有多余的。”
 
三王子看一眼自己怀里的宝贝疙瘩,这不是他第一个儿子,却是个难得的碧色眼眸,给他拉了不少顽固派。他是恨不得什么宝贝都送到他这小手里,百米酒又是北蛮王族长命百岁的象征。三王子抬起头,在院子看了一圈,最后佯装忍痛道:“喂本王子的爱马一杯那百米酒。”
 
下面立马有灵泛人道:“不若用下官的马吧,臣愿献马为礼给小王子庆贺。”
 
三王子立即笑着道:“好!你有心了。想必大哥亲自送来的东西,定不会出什么问题。”
 
管家从那装了百米酒的小瓷瓶里倒出一半来,依命喂给那匹睁着大眼喷着热气的骏马。
 
半刻钟过去,那马儿还安然地低头嚼着地上的干草,众人重又开始拍起三王子的马屁来。
 
夸赞的话谁都爱听,三王子自然也是,他接过管家递来的小瓷杯,放心地用圆润的玉筷粘了泛着淡淡甜香味儿的百米酒,来喂怀里乖巧睡着的幼儿。
 
那幼儿也似有所觉,颇为喜欢那甜味儿,砸吧了下粉嫩的如同一朵小花的嘴。
 
但片刻之后,幼儿的面色就开始发红。目不离三王子爱儿的管家第一个发现,提醒三王子道:“小王子有些不对!”
 
随后大夫也快步进来,把脉片刻,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席上的人都怔愣了片刻,三王子却思维敏捷地吓人,他赤红着双目,问道:“大王子在哪儿?”
 
下面一个护卫马上答道:“回三王子,大王子正在圆心亭,和七王子一起在喝酒。”
 
三王子目露杀机,厉声道:“大王子给父王酒菜里下毒,去拿下他。”
 
关于给北蛮王下毒一事,三王子早先便拿到了铁证,若说担忧什么,必是大王子母妃手里族兵的势力。眼下三王子失了爱儿,心内早已失了判断,只想着抓来那下狠手的人以命偿命罢了。
 
北蛮人以悍勇着称,三王子手下的人抄了兵器便直冲冲朝着圆心亭去。
 
却说江万送了谷嘉义到歇息的地方,转身回来找七王子正好看到三王子带着人气势汹汹而来。
 
他带着十来人,硬拼肯定是不行,思量片刻,江万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七王子的身份没什么大的威胁,落到别人手里一时也不会危及生命;而大王子若是出了事,他母妃必会和三王子一派拼了老命,不正是鹬蚌相争,这个渔翁做得。
 
江万附到随着他来的江千耳边,“小弟,你带着人去通知谷嘉义,让他带着那五十人躲到绯公主哪去。安置好了他们,你立刻带着人去通知那些隐藏的定北军,注意时机,也护着自己安全!”
 
江千慎重地点头,和江万分做两道,带着几个人往后,快速退了回去。
 
身处北蛮腹地,就算身边都是同伴,身心俱乏下,谷嘉义也不敢睡得太死。
 
江千一闯进门,门框晃动的声音就让谷嘉义从浅睡中醒来。看清来人,谷嘉义奇怪问道:“怎么了?”
 
此时已是大半夜了,隶属谷嘉义手下的五十人都睡了好一会,有人从梦里醒来,迷迷糊糊地看着来人。
 
江千怔愣了一下,随后疾声道:“都快起来,这里不安全了!”
 
“让他们都起来!”谷嘉义拍醒身边的人,交代了一句,转而拎着武器起身到江千身边。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江千脸色焦急:“三王子带着人拿下了圆心亭饮酒的大王子和七王子,大哥让我回来带你们这些生脸换个地方。”
 
才刚说好三日后行动,转眼就是异情突发,谷嘉义搓搓脸,决定相信江万的判断。对着身后醒转后穿好衣服的大楚兵卒,做了一个听令的军中手势。
 
片刻后,谷嘉义道:“我们收拾好了,走!”
 
江千惊道:“好了吗?这就走。”
 
江千这等做暗探的,比起旁人来,有见识得多,但他也从未在军中呆过。谷嘉义人等人表现出来的那种沉默间的井然有序,在这荒乱的时刻,竟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脚步快而稳,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江千竟是有惊无险地带着人跨越了半个绿洲,来到了妇孺居住的西半边。
 
这时,圆心亭的纷乱也有了结果。
 
大王子因为谨慎在那附近埋伏了不少的护卫,虽则三王子一派凶猛至极,但也让人逃脱了。倒是七王子这个无辜的,又被囚进了黑牢。北元绯的护卫也是被全部斩杀,只是三王子瞧她是个女流,平日也和北元齐不合,才把人放了回来。
 
北元绯从没觉得杀戮离她那么近,心里慌成一片,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小八已经不见了,她必须想办法救出北元齐那个讨人厌的。三王子能对大王子等人痛下杀手,未来也不会让他们这些弟妹好过,只有北蛮王活着,北蛮的公主才值得被好好对待。
 
慌乱之中匆匆回到自己院子里,北元绯刚一露面就被谷嘉义的人制住了。
 
寒刃架在细嫩的脖颈处,这时候却无人怜惜半分。北元绯闭上眼,冷静了会,才缓缓睁开眼,冷冷道:“放了本公主!”
 
谷嘉义冷着脸,淡淡扫她一眼,“外面怎么样了?”
 
谷嘉义的人都是生脸,江千走的时候只留了两个人给他,现下两个人出去还没回来,倒是令谷嘉义失了外界的消息。
 
北元绯眨眨眼,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哥哥那里的大楚人,放开我吧。”
 
谷嘉义不做声,动作优雅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等着后院的人回来。
 
不多时,两人强行驾着一个美妇人过来,那妇人满面泪痕,一脸惊恐,嘴上也是被塞了不知名的布料。
 
驾着她的一人对谷嘉义道:“大人,这就是那据说出自大楚的王妃。”
 
谷嘉义点头,地对着北元绯漠然道:“现在可以说了吧?外面情形如何?”
 
北元绯咬了咬银牙,眼中闪过怒意,最后气得语气平静道:“三哥新得的儿子死了,当时那小儿只粘了大哥送的百米酒,所以三哥震怒,让人去拿下大哥。我和哥哥正好同大哥一起在圆心亭饮酒,就被牵连进去。大哥被人护着跑了,哥哥进了黑牢,我被放了回来。”
 
狼狈的美妇人募地从嗓子发出声来,只是因为嘴被塞住,发出的声音不明。那一声过去,众人都齐齐看向她。
 
北元绯以为她难受,向谷嘉义服软道:“你绑着我就是,我母妃年纪大了,何必如此。”
 
谷嘉义自然不会绑了北元绯,他还要她带着人出去收集点消息呢。因此他对那驾着那美妇人的两人道:“带她回后院,找个屋子关着。”
 
两人应是,带着人下去,谷嘉义却又提了一句::“喂点药,让她睡过去,免得叫嚷起来暴露了我们。”
 
他又让人放下架在北元绯颈间的利刃,问道:“如此这般,可满意了?”
 
北元绯却没心思再提这个,她直接问道:“你们准备怎么救我哥哥?”
 
谷嘉义觑她一眼,见她是个没心眼的,就道:“我昨日才进来,这里是哪都分不清楚,手里也不过几十人,拿什么救人?”
 
“你们是昨日来的?江万他们呢?”北元绯思及那个人,不由紧张起来。
 
谷嘉义道:“不知,想必是一起被抓了。”
 
北元绯顿了顿,道:“今夜已经晚了,我明日去探望父王。”
 
谷嘉义看着她转身朝院内房间去的背影笑笑,知道自己唬对了。张大嘴打了个呵欠,说道:“累死老子了。”
 
就如谷嘉义那张乌鸦嘴说的一样,江万却是也被抓进了黑闹,和七王子一个待遇,一人一个独间。
 
揪了几把还算干净的干草,集拢到一处,躺下去就是一张床。江万放松身子,躺下,侧头8去看隔壁的关押了北元齐的牢间。
 
不比大王子和三王子能亲自扛着大刀上去厮杀,北元齐的武力低得连鸡也杀不死,因此一场混乱下来,他一身倒还算得干净,只袍角处略有几分脏。
 
他学着江万揪了几把草,弄好后只安静地坐下,垂着眉眼看着地下。
 
江万调侃道:“早先七王子一个人呆在黑牢里,如今有我作伴,倒是可以说说话。”
 
北元齐看他一眼,碧色眼眸变得黯淡,看起来倒和北元绯像了八分。
 
江万看着愣了愣。
 
北元齐却突然开了口:“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本王子更没用的吗?”纤长的手指抚上眼部,“生出来就被生母嫌弃也就罢了。好好的碧色玉眸,大兴之像,反倒是把北蛮葬送了。”
 
“就你们信这些神神鬼鬼的,那个新出生的小崽子不也是绿眼睛。我江万活了三十年,就是海外也去过。红眼睛、蓝眼睛,在外面多得是。”江万直言道。
 
北元齐淡淡看他一眼,不信地质问:“真有红色的眼珠,蓝色的眼珠?”
 
江万不在意地晃晃头:“当然有,骗你作甚。何况你从小没人教养,能长成这样已经很不错。我们大楚,那些纨绔子弟,才是真的没用还要蹦跶。”
 
这话那里是安慰人的,一句没人教养就把北元齐戳得不想再开口,索性也躺下睡觉。
 
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江万拢拢衣裳,看明月驱逐黑云,越来越亮堂。想起旷野草原上,还有个死命赶路的弟弟。这月色,倒是不错。
 
那厢月色普照的茫茫旷野上,明明是夜深寒气重的时候,疾奔的马上,十来人还是一身大汗,活像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江千一马当先,肩上不离的那只小鸟也窝在了胸前的衣兜里,安然的睡着。
 
这只鸟儿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与江万那只两只凑一对,隔上千里也能寻到彼此,比探路上再厉害不过的探子也要强上几分。江千腾出一只手,摸摸鸟儿的翅膀,心内放心了不少。
 
若是大哥那只受了伤,这只必定也要叫唤起来。能顾得上鸟儿,也说明大哥没什么危险。
 
思及北元齐的身份,江千也不得不叹一句,果然有失必有得。失了被人重视的身份和实力,也会因为别人的轻视活得更为自在,不会被时时刻刻惦记在心上。
 
时间就在马儿奔行中过去,刹那天明,只马上的人却觉得像是跑了几天。
 
江千抿抿干裂的唇,回声安抚同意一脸疲色的兄弟们:“快到了。”
 
他一贯除了在江万面前,都是冷冷清清的模样,这般有架势到还是头一回。后面一人打趣道:“小江头,你不会也和大江一样,张嘴就骗人吧。”
 
江千一恼,力气也上来了几分,头也不回,拍马向前道:“再过两个坡。”
 
绕过了两个坡,就看到了黑压压一片睡成一片的楚兵,还有四窜着啃食青草的马匹。
 
江千在楚兵里扫视了一圈,却没找到唐济,干脆大声吼道:“唐济!”
 
唐济掀开遮着自己面容的衣袍,翻身起来:“都快起来,千夫长,百夫长点人!”
 
唐济跃身上马,快跑到江千面前,凝色问道:“里面出事了?”谷嘉义走的时候,唐济还提点过他,最好送一批吃食和清水,养精蓄锐再去打北蛮的主意。眼下谷嘉义没回来,吃的喝的也没有,那必是北蛮内乱已然开始这等糟心事了。
 
江千如唐济意料的点头,随后道:“乱起来了,我们早点过去,说不定还能捡个便宜。只是打完就得马上跑。比起那些北蛮的牧族,我们连蚊子腿都算不上。”
 
江千说完这一串,揪开马上清水皮囊的塞子,大灌了一口,喝了小半袋的水。
 
两人说话间,被唐济特地点出来的千夫长和百夫长已经点好队伍了,一千骑骑兵,纵是在瞧来没有边际的草原上,也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江千看了看因为穿好了衣裳,骑上马厩焕然变了面容的楚兵,又想到昨夜谷嘉义那批人的井然有序,不由得赞道:“定北军名副其实!”
 
唐济欣然笑道:“你们歇歇,还是让人双人一骑带你们一阵。”
 
江千回头看一眼听了唐济的话立马要死不活的兄弟们,红着耳尖道:“那辛苦你们了。”
 
千骑跑在草原上,踩出一条足以让人顺着脚步追踪的道来。
 
北蛮王庭的西边庭院里。
 
谷嘉义让四人换了衣服陪着北元绯出门,剩下的则分成了几组记着绿洲里地形的分布图。
 
今早问了北元绯,谷嘉义才知晓,这西边可不是他想的那么安全。这里是大王子母妃的地盘,亦算是大王子的地界。
 
同样依据北元绯的话,可以看出昨夜一场混乱,大王子折损了不少好手,眼下应当不会立马再与三王子对上,而是会选择等待援军。而大王子母族的人马过来,要一天的时辰;三王子那边则是两天有余。
 
三王子母族那边显然是不用看,等他们过来,黄花菜都凉了。而江千那边,唐济带人赶过来,估摸着就是今日下午的事。再算上休息要的时间,看来这第二场的混乱,在今晚才最适合捡便宜。
 
谷嘉义算计得好,北元绯却是寸步难行,北蛮王早被大王子的母妃掐在了手里,这么紧张的时刻,谁都见不到人了。她愤愤离开,转身却还是不死心地朝着三王子那边去。
 
但令北元绯奇怪的是,三哥居然见她。
 
北元绯犹豫着上前,面上却是合适的浅笑,“三哥。”
 
三王子歪歪倚在上座,神态间也早没了往日的平顺,只剩下去掉掩饰而冒出的咄咄逼人的戾气。他看着北元绯像往常般轻轻笑笑,却令得北元绯轻退了小半步。
 
“绯妹妹是来看你七哥?”
 
北元绯乖巧地点头,:“母妃她有些担心,让我过来看看。”
 
三王子嗤笑一声,“妹妹,这话太假,不过你若是想去看看你三哥还是可以的,只是再出来可就不美了。陪你哥哥同甘共苦才是佳话啊。”
 
北元绯眉间轻蹙了一小会,最后款款笑着:“那就去看看哥哥,等三哥和大哥事了,一切就重归原来模样了。我刚刚去见父王,也被大哥拦着呢。”
 
三王子朝着下边的管家点头,许是因为北元绯的软化心情还不错,走的时候,北元绯还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
 
沿着白日里也昏暗一片的过道直直走到最里面,北元绯才看到还在睡着的北元齐,再往附近看去,果然看见了低着头发呆的江万。
 
低着头的男人头发垂了很多下来,没了往日整洁时的精神模样,下巴处还有隐隐要冒出的胡渣,北元绯一眼扫过,就将那人的样子全然记在了心中。
 
牢门锁头开始起,锁链哗啦啦地响了,江万抬起头,只以为那火红的一片是错觉,搓一把脸,才发现真是北元绯。
 
牢门再度被锁好,看管的人也渐渐走得远了,江万转身避过北元绯好像带着温度的视线,叹一句糟心,装起睡来。
 
同北元绯一道过来的四人在北元绯出来的时候,就往回撤了,行走间步伐极快,但也不忘仔细看着路线,和脑子里谷嘉义强逼着他们记下的路线一一对比着。
 
整个上午,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好似昨夜的那些都是梦境一般,就连原本地上尽数被染红的圆心亭,也只有地上深色的土地,证明那些血液曾流淌过。
 
谷嘉义带着人在几条林荫小道里窜了几遍,有些遗憾这里地界太偏西,到时候只怕不会是主战场。
 
此时,唐济等人也到了绿洲附近。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大部队借着一个起伏的地形,远远蹲着。唐济带上几个千夫长和江千试着绕进里面。
 
只是看守的人虽不多,但隔上一会一个,又都是精神抖擞,唐济看了几个地方就带着人继续回去蹲着了。
 
江千:“可以再试试的。”
 
唐济瞥他一眼:“你不累?”还是他年纪大了,容易累?
 
江千摆摆手,也同意了唐济休息休息,养养体力的决定。
 
他躺下了,唐济却没有休息,远远看着青黄交错的坡地思索着。
 
好一会,唐济才道:“去几个人,找几个点守着,那些人若是走了,就回来叫我。”
 
他没有指定谁,但先前与他同去的千夫长里就出来两个,点了几个兵卒猫着腰窜了出去。即使在马上疾奔了半天,也不影响他们窜出去的身形像猫一般灵活,不动声色地,就到了适合观察的地点。
 
唐济在后面看着,有些羡慕他们的灵活,曾几何时,他也是有战事就往前窜的排头兵。但如今有了为将者的身份,就不得不停下来多想想。他的肩上,担子不比任何人轻,担着的不止是胜负,还有这些为国搏命的将士们的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
 
当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绿洲的西边窜进一只几百人的队伍,史上北蛮内乱最重要的一战,自此开启!
 
援兵数量只几百,但这几百人是大王子母族最精壮的一支队伍,有这一支队伍,足以颠覆战局。三王子一方也是早做好了准备,守候在东侧的那些精神状态极好的北蛮兵就是三王子的手下。
 
昨日夜间的圆心亭一场混乱,于大王子而言就像生命里的笑话,今日,他就打算从这些开始,一一洗刷昨日狼狈逃离的耻辱。
 
战局由大王子拉开序幕,北蛮的王权在所有北蛮人心里都属于勇者的,两方人马都放开了手脚,杀红了的眼里也看不见往日挽着臂膀称兄道弟的家伙了。在鲜血的刺激下,更多人只知道,一方的王子死于刀下,荣耀和财富就将归属于另一方。
 
在绿洲的西边,空荡荡的庭院错落,那些曾经得宠或不得宠,那些往日平凡软弱的北蛮王子和北蛮公主们都缩在了院子里,期颐着时间马上过去。
 
所有都忘了的北蛮王身边,竟是只有一个年迈的断了一只手的仆人,一墙之隔的地方,是大王子的母妃,上百人手持利刃,身着铠甲围拢着,护着那个可能即将是新任北蛮王母亲的妇人。
 
谷嘉义给了那忠勇仆人爽快地一刀。
 
最后一人无伤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带走了让大楚头疼十余年之久的老北蛮王的性命。
 
谷嘉义那一刀很轻,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他有些不可置信,这位他记忆里活得比他还久的北蛮王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如此轻易被自己取了性命。要知道,上辈子……
 
隔壁传来刀戈的金属撞击声,感慨到这里戛然而止,谷嘉义眨了眨眼,停了脑子里那些无关战事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把注意力集中到眼下的难题上。
 
隔壁人数估摸着百人有余,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十出头。以一打二,还得尽量减少伤亡,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一般,
 
谷嘉义趴在院子外边的树上,手上抓着几根树藤,脚上也是踩着藤结,偷看的一面忍不住嘀咕,北蛮这树长得也太好了些,太好了些……
 
这些树藤的茂密,完全能遮挡住两侧人的身形!他又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就算是藏在缝隙之间,也难以发现!
 
谷嘉义抓过江千留下的其中一人,轻声问他:“你学北蛮人的腔调是不是很像?”
 
他双目里尽是久不得好眠而产生的红色血丝,近看很是吓人,倒令被那问到的那人愣了一下。而后他才摇了摇头,记得不能说话,抓了手边另一个人过来。
 
谷嘉义又眼神发亮地问了一遍,那人果然点了点头。
 
谷嘉义附在那人耳边,交待了几句,就带着剩下的人里的一半分布在一条必经小道的两旁伙是树藤尽然遮住的上方和转角处,只等着那些北蛮兵过来。
 
伪装大王子求援派来的那人衣裳撕破了几个口子,脸上也溅了血迹,看起来十分逼真。
 
他一边踉跄着朝院子跑去,一边嘴里急声唤道:“三王子暗地里还藏了人,大王子让王妃再拨些人去!”
 
院子一个衣裳华丽、戴着沉重首饰的老妇人厉声问道:“我儿可有受伤?”
 
“我走时,大王子还没有受伤,但已经见了落势!王妃,快些啊!”说话间,这人还激动地挥动着手里沾了血的大刀。
 
妇人犹豫了一瞬,冲身边的人道:“小弟,你们六十人一道过去吧。”
 
男子爽快地应声,带着大步离去,却并不知道,自己已踏上死亡之路。
 
把敌人分流,分别击破,又有树藤的优势,六十的队伍很快被解决,剩下的那些,也只是瓮中之鳖。
 
绿洲在短短两日里,翻天覆地。外面各处的杀机都由猜测成了现实,唯有一处倒是特别安静。
 
但咻然之后,黑牢的安宁也得不到保障。一行五人的北蛮小队,沿着走道往最深处去。
 
这五人几乎一进来就被黑牢里的人察觉。北元齐看了看,只剩下苦笑,回想起北元晨傻兮兮的笑容,遗憾充斥心间。
 
北元绯直觉般回头一看,江万侧脸凝重,显然发现了来人。她顿了多,回过神,而后转过头,上前拉住了北元齐的手。
 
北元齐比她高上一个头,低头看她,脸上竟温柔地笑了出来:“现在知道怕了?”
 
北元绯前所未有的安静,只看着北元齐眨眨眼,又忍不住偏头看了看隔壁。
 
北元齐揉一把她的头,手上紧了紧,“你别看他,他才比较安全。”
 
那一行五人越走越近,江万扫扫四周,最后飞快地撤下腰带,抽出了软剑。
 
那软剑薄如蝉翼,但锋利异常,似刀切豆腐般,转眼就切开了牢门处粗壮的铁质锁链。
 
下一刻,江万就站到了过道之中。
 
而原本朝这最里面而来的那一队北蛮兵,显然也是被突然出现的江万吓呆了一瞬。
 
不过那一瞬已然足够江万这等往常在生死间来往的人打开局面。
 
一剑,就带走一条命。
 
疏于防范的人自然容易击中破绽,但全神警戒的人却难上太多,此般情形下,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也值得慎重对待。何况,江万面前的是不是那等小儿,而是四个北蛮兵里可称勇士的人。
 
北元绯咬紧了下唇,看着江万以一敌四,看着刀光剑影,看着血肉翻飞,却只觉得那人真是奇怪。
 
明明是大楚的探子,明明大楚和北蛮是千年之敌,明明来人只是为了铲除落势的北蛮王子和北蛮公主而已,他跑出来做甚?安闲躲在隔壁,等那些人得手离去,不是一举多得!
 
北元齐观战之余,眼神余角看到北元绯眼眶发红,伸手去捂住她的眼。
 
片刻之后,所有刀剑的声音都停歇,北元绯拿下北元齐的手,慢慢地睁开眼。
 
黑牢有道的墙壁上满是血污,就连关押他们兄妹的这件牢房的柱子上都被染了颜色,再往下去,是四散开来的血块,和地上躺着的几个人。
 
她惊惶地窜到柱子前,想伸手抓住江万的衣袖,但她的手好似太短,怎地都抓不到,她只能呜咽着喊了出声:“江万!”
 
“江万。”
 
“江万,你理理我啊。”
 
躺在地上的人,耳朵像听见了似的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地方,另一只手摸索着扒拉过地上的软剑。
 
有气无力道:“还没死呢。”
 
第 40 章
 
江万出了声, 北元绯才将呜咽转换成了大声的抽泣。
 
此时她一身红衣都变得皱皱巴巴,眼睛也是肿了起来,鼻头更是红通通一片, 绾得极高的青丝有几缕散了下来。她还弯着腰, 姿态不雅地接过江万拨弄过来的软剑,很是彪悍的三两下弄断下锁链。
 
江万却轻轻合眼, 不敢再看,把眼里涌动的情绪用单薄的眼皮遮掩。
 
江万身上早已是凄惨一片, 不说小小的擦伤的伤口, 就是流着血的大伤口还有好几处。
 
北元齐在身上摸摸, 却没有带什么药的习惯,推推哭着给江万捂伤口的北元绯,“北元绯, 你带药了吗?”
 
“没,没带,怎么办?”北元绯抬头问着北元齐,眼里满是茫然的无措, 就像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正面临着极大的难题,却又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身上有些, 你们在那几人身上也找找。”
 
有了江万的提醒,这两兄妹总算是找到了药,给他止住了血,还绑上了拙劣的衣裳碎条组成的绷带。
 
此时的外面战事却正到酣处, 三王子和大王子都亲自上了阵,地点也由圆心亭换到了三王子的庭院。唐济等人早在三王子撤走部分值守的北蛮兵时就察觉到了不对,眼下已清剿了外围游窜的落网者,飞速朝着战事中心去。
 
江千因为手上功夫不够硬,在队伍中后方,身心紧张却是没什么危险。谁知道往日乖乖待在他肩头的鸟儿却像疯了,凄厉地高叫着,往外飞去。
 
那鸟儿突兀地第一声就叫的很是凄绝,像是在用那小小躯体的所有力量在嘶喊,也像是声声悲切的凄啼用了太过的力气,鸟儿飞得跌跌撞撞。
 
江万一愣,才意识到鸟儿奔向的地方是哪里,这般啼叫的原因又会是什么。他以为他可能会难过地大声嘶叫着大哥,比鸟儿还吓人几分,却发现嗓子好像哑了,什么都说不出来,留在众人眼里的,只有他骑马飞快离去的身影。
 
若说江千的离去让不知情况的定北军摸不着头脑,那么伴着江家兄弟多年的那十余人,却是在鸟儿飞走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妥,几乎在江千离去的一瞬,其他人就拍马跟上。
 
其他人只看了几眼,就被百夫长或千夫长的声音拉回,集中所有精神应对危险。
 
江千随着鸟儿一路疾奔,竟是直接骑着马进了黑牢昏暗的过道。他俯身疾速,下马时还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但他眼里只有躺着的江万。
 
他颤抖着喉咙,张了两次嘴,才叫出声来,“大哥!”
 
江万挑眉,慢慢睁开眼,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看一眼江千,发现他好好地才道:“给哥挪个地方先,地上凉得紧。”
 
江千点点头,和后面来的人,一人一处,稳当地像是在平地,就连江万身上搭着的北元齐的黑裘也没有滑落一分。
 
不敢远挪受伤的人,江千等人只是把江万安置到了一个牢头休息的床上。几人守着,另外几人去找厨房弄点热水,江万的伤口还需要再包扎和清洗。
 
江千十几人离去,在定北军眼里是极不妥当的,临战逃脱,逃兵也。但于从小便是几十人一伙的江千诸人,每一个兄弟的安危才是他们心头的第一必要,他们没有偌大的军团,没有铁一般的纪律,他们只是不择手段完成着任务,他们也只体会过身边这几十人的温暖和贴心。
 
没有任何办法确切地肯定他们是对是错,但走的人里却没有后悔的。
 
战事毕,定北军来的人从一千五十二人里变成了八百七十五人。
 
唐济提着大王子和三王子去和北元齐商量后事,谷嘉义带着人在闭了眼的兄弟们身上找着定北军里每个人都有的编号木牌。
 
北蛮王庭离定北城实在太远,就连跑马都要十余日,他们肯定是带不回收敛的尸骨,火烧还会引起各方的纷乱不安。他们能带回去的,就是这记载了名字的小木牌,依着文书上写的故里地址,给这些兄弟的家里送些补贴去。
 
久别战役,这样的场景也分外触动谷嘉义的心,一不小心就红了鼻子。
 
窜进绿藤荫里不止谷嘉义,还有有些恍惚的江千。
 
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布袋,做工很粗糙,却很紧实,他肩上惯常的那只鸟儿已经不见。
 
谷嘉义也知道江千他们临战跑了的事,虽则心里不满,但还是问道:“那只鸟儿呢?”
 
江千看他一眼,“它的伴侣死了,它哪里肯独活。灵犀鸟,千里可寻彼此,见面却是呆不了三天就想吵架,以后世上都没了,它们是江家最后的一对儿灵犀。”
 
“我们从队伍里跑了,我们不是将士,我们是探子。”
 
谷嘉义沉默了一会,无比认真道:“这是战事,我可以理解你们,但不赞同。”
 
唐济最后谈成的条件对大楚十分有利,令他奇怪的是北元齐除了保障北蛮百姓的性命外,其他都答应地很爽快,就像是假的一般。最后还是江万提及了八王子北元晨,他才相信北元齐。
 
战事结束的第二天下午,唐济等人通通爽快地洗半月来的第二个澡,备好了干食和清水。在第三天的清晨,队伍静悄悄地离去,就如同来时一样。
 
江千带着和自己走得近的十来人缀在队伍后面,江万站在那日唐济他们躲藏过的那个高坡上目送他离去。
 
五日后,队伍还在茫茫草原里行进着,定北军里却收到飞隼传来的信。
 
拆开黑色鸟儿脚边的小竹木筒,黄色的纸卷被取出来,林康泽唤来了那日商讨出兵北蛮王庭的所有人,包括林珵在内。
 
在所有人的期颐目光里,小心翼翼地铺平了那纸卷儿。
 
“北蛮王已死,王族里子弟十去其六,新北蛮王定签协议,十年不犯大楚边境,三年后开始朝贡。若得相宜,可为辅国。”
 
第 41 章
 
在定北城里众人的等待中, 又是七日过去,唐济才率着众人回来。
 
他们离去时是在黑漆漆的夜里,走的是平日里几无人迹的小城门, 归来时, 却是在飒飒阳光下,走的通过城中心的主城门。
 
干净宽敞的主街道上, 一行人胡渣满面,身上味道也很大, 但阳光照在铠甲上, 兵器上, 都闪烁着耀眼至极的光芒,乍一看去,就像是天降的神兵踏着五彩光芒而来。
 
当林康泽和众人站在内城门的正中, 说着大楚与北蛮十年无战的时候。满城的百姓才欢呼着涌近笑着的唐济等人。神兵是天上神仙,离他们太遥远,但定北军,这些由他们父子兄弟, 或者他地兄弟组成的队伍,才是定北一地的神兵。
 
那呼声太热烈,唐济也不免动容, 眼里泛起水雾。只有边城的军民知道,他们对和平有多迫切!不是畏惧战争,而是希望每一个见过的人,第二日还能见到!
 
谷嘉义带去的五十人恰如他所奢望的, 一人不少,他们走在队伍的前方,笑得坦率而满足。
 
谷嘉义当初对林珵耿耿于怀的,他的殿下怎的和北蛮人搅合在了一起的心结,这个时候,才得到最好的解释。
 
行人欢呼里,他想见到林珵的心思突地迫切起来,好像胸口处的刀伤,也因为这躁动的心思开始反痒。不是轻轻柔柔的皮毛碰触的那种痒,而是骨子里涌动的渴望,再不被满足,就要化作疼痛似的。
 
再热烈的欢呼,都渐渐成了虚空一片,只剩下砰砰跳动的心,和所有人一起欢喜着。
 
定北城的主街道很长很长,平日若是慢慢走,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但再长的路,都有终点。最后一行人随着林康泽进了校场。
 
整个定北军的将士们,都在那里等着他们归来的勇士,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唐济微微红了脸颊,偷偷拉着谷嘉义出了校场。
 
文轩四处看了看,奇怪地摸摸下巴,怎的刚刚还见到的两兄弟都不见了,但随即另一将领过来和他敬酒,也只顾得上喝酒庆祝了。
 
谷嘉义这身子还算不得久经战场,没醉但太阳穴处也有些许胀痛,他看着唐济笑道:“大表哥怎么也想跑?”
 
“我们兄弟回去喝。”
 
说这话时,唐济还是脸颊微红的样子,只是不知为何谷嘉义觉得更红上了几分。
 
两人骑着马,小跑到了唐府,谷嘉义却是想着自己少喝点,早点回营地才是正事。这么想着,他瞥瞥脸上笑意更明显的唐济,心生几分羡慕。
 
到了唐府,两人自是被迎了进去,唐济抱着庆哥儿蹭一把,胡子差点把人扎哭,才被催着去梳洗。
 
许是谷嘉义胡须长得还不多,三两下就用小刀剃光,他到厅里时,所有座椅上只一个撑着肉肉的小下巴的庆哥儿。
 
见了谷嘉义,他双眼亮了亮,窜下椅子,抓着谷嘉义新衣裳的袖子:“嘉义叔,我们出去玩吧,外面好热闹,听说今天满城的人都出来了。”
 
这时候,满城的人都该散了。谷嘉义这么想着,却是一把抱起小孩安抚道:“外面人多,有人把庆哥儿抢走了怎么办?就是人太多,才不让你出去。”
 
庆哥儿蹬蹬腿,抱着谷嘉义脖子,很机智地给他建议:“那我们去营地里面吧,平常阿爹带我去的,那里没人抢小孩啊!”
 
营地?谷嘉义想了想,道:“只能带你去我们那个,你阿爹那个不行。还记得上次那个漂亮叔叔吗?我们去看他好不好?”
 
庆哥儿狂点头,嘴里一边道:“走走走。”一边跟谷嘉义说他阿爹阿娘讨厌的地方,“他们沐浴一次要好久的,等他们出来,我们都可以在城里玩很久了。”
 
谷嘉义笑着抱庆哥儿上马,小孩今日一身嫩绿衣袍,十分精致可爱;谷嘉义则是一身青色深衣,腰身处紧收,绣着精致云纹图案,看来高大俊朗。不知情的,还会猜着定北城里何时出来这么一对父子。
 
因为庆哥儿的缘故,马儿跑得不快,绕过唐府这条街的巷子时,庆哥儿抓着谷嘉义的手兴奋出声,“小八哥哥,是庆哥儿!”
 
谷嘉义立马停马,八喜笑着上前,摸摸庆哥儿的头,问小家伙:“庆哥儿出来玩吗?”
 
庆哥儿晃晃脑袋,小脑袋凑过去一点道:“嘉义叔说要带我去看林叔叔,可是他笨得差点走错路,还好我看到小八哥哥了。”
 
八喜抬头对谷嘉义道:“主子已经从营地里搬出来了,换到城里一个小院落里。”
 
谷嘉义点点头,笑着问:“师兄最近可好?”
 
许是因为怀里坐了个精致的小儿,愈发显得谷嘉义沉稳可靠,加之容貌俊朗,衣着大气简洁,倒是令得八喜咻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谷大人,这样瞧来好像也挺好看,不过和主子还是比不得。
 
他笑着答谷嘉义,“主子最近没怎么动,倒是看着没之前练剑的时候精神,我盼着谷大人拉着主子一块动动呢。”
 
庆哥儿拉拉谷嘉义的袖子,“嘉义叔,我们下去,和小八哥哥一道走路。”
 
谷嘉义点点他的小脑袋,自己先下了马,再抱着小孩软绵绵的身子下来。他的手和人一般匹配,很是宽大,但是动作间却小心着,庆哥儿没觉得一点儿不舒服。
 
脚挨了地,庆哥儿就跑着上前拉住八喜的手,一边走一边道:“小八哥哥,九宝怎么样了,最近长大了吗?庆哥儿又长高了呢!”
 
八喜也是喜欢这小小又可爱的小孩,高兴地和他谈起九宝来,倒是还不知九宝是谁的谷嘉义,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
 
林珵住的院落和唐济他们的府邸其实隔得不远,在岔开了的相邻两条街上。
 
八喜牵着庆哥儿,谷嘉义在后面拉着马,慢慢跟在他们身后,不过走了还不到半刻钟,就看到了一个清雅的院子。
 
一丛绿意从院落里探出头来,像是在为主人家打探外面的情况。那探出的枝桠就很是茂密,可想而知那院落里树木的年头。青色的院墙上,还有青绿交错的藤蔓攀爬。
 
这藤蔓不像北蛮王庭绿洲里的那般盘根错节,反倒是为院子更添上几分俏皮灵动来。
 
光是看这个院子的外面,谷嘉义就觉得心旷神怡,好像这般远远隔着院墙和屋宇,就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似的。
 
八喜推开木门,响起吱呀一声,他回头提醒道:“把马儿给这门房,他知道马厩在哪。”
 
谷嘉义把手里的缰绳给了出来,两手空空,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沿着铺的整齐的石砖小道,跨过两座院门,庆哥儿就松开八喜的手,欢快地跑到一个推开的窗前,仰着小脑袋道:“林叔叔,庆哥儿来看你啦。”
 
庆哥儿时常到林珵这来,谷嘉义他大表嫂是知道,但一个妇道人家,可没得什么旁的心思,只瞧着林珵为人文雅,允了庆哥儿自个儿带着管家过来玩而已。而庆哥儿跑过来,一开始也不过是看见了八喜怀里的九宝,撒泼卖乖才和八喜亲近起来。
 
庆哥儿找来的这个窗户是林珵书房的,为了更好地采光,大开的窗户高度只略比书桌高上几许。
 
林珵听见他声音放下手下的狼毫,置在一边的笔架上。浅笑着抬头,温和地道:“来了啊。”
 
不想往常乖巧的小孩身后竟还站着一人,那是随着庆哥儿后面过来的谷嘉义。
 
不过两旬未见,林珵就发现面前这人有了极大的变化。之前的人,就像没开刃的刀剑,如今历经战事,似脱胎而出,刃已开。未来得及收敛的气势,明晃晃告诉别人他很危险。那些像是杀气一般的东西藏在深深的眼底,但当谷嘉义看见林珵桌上的小东西时,一弯嘴角,笑了出来,就被无害淹没。
 
林珵身上披了一件薄的鹤羽大氅,一头鸦色青丝随意披在脑后,清俊里夹杂着一丝慵懒,倒和身后的满柜书册和这满是雅致的院落合成了一幅画。
 
画外闯进来的一大一小都看呆了一瞬,小的呆过之后又笑着道:“林叔叔,我带九宝找小八哥哥玩,可以吗?”
 
林珵伸手轻柔抓过肥了一大圈的九喜,递给小心翼翼伸出双手的庆哥儿。
 
“别喂吃的,它刚刚才吃过。”
 
庆哥儿点点头,噔噔地走了,那个呆住的大家伙才开口道:“啊,师兄。”
 
两人隔着一扇窗户,却离的不远,说话间,好似还能闻到对面人身上的气味。
 
一时间,林珵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高兴?有的。想祝贺也不是不行。只是好像怎么说,都觉得有点不对。
 
他低头看见翻开了的折子,便浅笑着道:“这折子还有几份,不若等师兄处理完了,请你上酒楼宰我一顿,为你庆祝此番安然归来吧。”
 
谷嘉义点头,“好,不过换我请客吧,倒是还没和师兄一道在外面用过饭。”
 
林珵盘膝坐在书桌前,谷嘉义也侧身坐在了窗户边前,他不想盯着林珵处理折子,故而当眼光扫到几本一看就不是折子的书后,道:“师兄,我可以看书吗?”
 
林珵刚看了几行字,习惯性点了点头。待谷嘉义拿起书的时候,一瞟,竟是之前搁置的话本,写男人和男人的那两本,他的手极快地搭上谷嘉义的手。
 
谷嘉义奇怪地看他,眼底黑白分明,那里还有先前气势森森的样子,分明纯澈得不得了。
 
林珵粉色唇瓣动了动,突地很想看到这人看到书中内容后的表现。
 
装作若无其事收回了手,心底颇愉悦地道:“无事。”
 
谷嘉义顺利拿过书,背着在窗户下面,林珵看不到的地方摩挲被碰触到的地方,耳尖涌出几分热意。
 
待将话本翻开三五页之后,谷嘉义才发现,这竟然是男子情事的话本。林珵还没看过,他只以为是普通的那种只写了男子间情情爱爱的话本,没曾想,被那掌柜的特地藏起来的都是有些香艳的那种话本。
 
书上的情爱,谷嘉义只匆匆一瞥,倒是那些姿势各异的插画,让他吃惊不已。翻完一本,谷嘉义早就满面通红。做贼似地瞥一眼林珵,却恰好是四目相对。
 
林珵看他人高马大的一个人,羞得满脸通红,莫名有一种小孩还是小孩的感觉,看,长得那么高大,还不是懵懵懂懂。
 
他已然知道面前人的心思,自己的心动也不是假的,坏笑着探身靠近他,开口:“嘉义觉得这话本如何?”
 
第 42 章
 
因为靠得太近, 林珵身上那因着久在砚边儿带上的淡淡墨香也飘在鼻尖,似有若无,使得谷嘉义原本涨红的面色更红,
 
他挪动了下身子, 使得自己离林珵远了一点,才能好好地答话。
 
“这话本儿, 不大妥当。”谷嘉义诚恳道,他觉得这话本太过放浪形骸了些, 尤其是那些插画, 他有点儿不能想象林珵看这话本的场景。
 
“哦?哪里不妥当?”林珵直起身, 俯视着坐在地上矮了一截的谷嘉义。这个高度,林珵能瞧见坐着的人头上一圈一圈绕出来的发旋,和有棱有角的侧脸, 分明成人男子的模样,心神想必也是趋于成熟。唯有在这爱恋心思上,仅还懵懂吧?
 
谷嘉义捏捏自己刚翻过那本书,低着头, 刷刷翻了十几页,把其中一个占据两页的插画打开给林珵看。
 
那插画自也是两个男人,只是衣裳都脱尽了, 幕天席地,彼此肢体交缠。画面上氵壬.靡之意,自是一打眼就瞧了个分明。
 
林珵面上也是红了一片,附带着, 他修长的脖颈也带了淡淡的粉色。
 
谷嘉盯着他看了会,把那话本合上,小声问他:“师兄,你不会没看过吧?”
 
这声师兄,也让林珵想起自己刚开始对谷嘉义脸色变红的揣测,懵懂?他笑着看了看谷嘉义。
 
果然那厮又呆了几分,这份呆意将人忖得傻愣愣。所以,一直以为这人的敦厚,都是假的。先前毫无遮掩的惊人气势,才是真相吧。
 
林珵在脑子里滑过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事情。从一开始在京都校尉营,到后来犒赏大军里令他惊奇不理解的转变,再到那些细细碎碎,却无不透着关心的事儿,那份惦记的感觉确实撩人心弦。
 
他垂手敲一下谷嘉义脑门,本来略显几分呆意的俊脸上立马浮现出疑惑来。也许就像他猜的那样,碰上他的事,这人就会呆起来。
 
谷嘉义揉揉自己的额头,却莫名觉得林珵也有不对劲,开始动起脑筋来。
 
不说林珵到底有没有看那话本,只那个看的心思肯定是有的,总不能是八喜或者别的人带了这书到林珵的书桌上。林珵要看这种书,是看上哪个男子了吗?他离开了才二十来天,谁又冒了出来。而且搬到这寂静的地方,来的人自然更少,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林珵身份,连拜访也没有。
 
胡乱想了一通,他才记起,上辈子林珵身上可没有这事。刚刚也不拦着他看这书,莫非是……
 
谷嘉义双眼放光似的看着林珵,倒是让林珵有了几分羞赧,空气里仿佛有枝芽生长发出的爆破声,又好像不知名的花儿开始冒出浅淡但甜腻的香气。
 
不过林珵也不是一般人,比起只会双眼灼灼的谷嘉义来,到底是见过更多大场面,也不过几瞬,就将赧意按在心底,面上又从容淡定起来。
 
他弯腰抽出谷嘉义手里的话本,扔到书桌底下去,咳嗽一声,承认谷嘉义之前问的话:“是没看过,不过也稍知一二。”
 
这是在承认自己的心思了,谷嘉义看着林珵唇瓣张张合合,大手忍不住往自己大腿上去,重重掐上一下,才知道不是喝醉了做的梦。但许是之前喝多了,脑子糊成了一团,只知道自己面上红红的,怕是什么心思都摆了上去。
 
林珵瞧他这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倒是没了逗弄的心思,浅笑着道:“嘉义,我心悦你。看你自荐北蛮,心中气恼又担忧,才幡然顿悟此番心思。我知你年岁甚小,家中又是何种情况。然则心动这等事,都是难得又不可抑制的。我与你之事,不想就这般犹豫着错过。否则多年后,我定会后悔的。”
 
他脸上浅笑着,像是极其轻松地说出了这番话。其实不然,他也心弦恍惚,灵魂颤栗。不说坦白心意向来都是需要勇气的,便是林珵这话内里的意思就沉重不已,就连谷嘉义也未必能听得出。
 
他出生时,江卿和林元武还算得恩爱,便是他穿着小小的浅黄色的太子衣袍被命为储君时,两人间也还存着几分情义。只是不知为何,林珵看着自己的父皇母后越走越远,最后就连自己希冀的那点儿父子情义也被彻底抛在了脑后。
 
见过江卿和林元武之间深情,才知道情变的伤人;见过林元武后来的昏庸,才知道那对大楚的伤害如此大。在他觉得坐拥美人不如好好打理天下时,他就想着将来若是爱慕上一人,就把整颗心捧上,绝不做林元武那等人!
 
在林珵说到心悦二字时,谷嘉义就不可置信地再掐了自己一把,还是痛的!等他一番话说话,早在不直觉间就站起了身。
 
窗框不懂事地挡住了谷嘉义半张脸,他不满瞪那木框一眼,微微弯了弯腰从窗户里探进脑袋来。还不待他说点什么,林珵看着那凑近的大脑袋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谷嘉义觉得身为男儿的自尊心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心里一恼,一手抓住林珵细白纤长的指节,脑袋再往前一凑,竟是做起了登徒子。
 
两人唇瓣轻轻碰触,林珵一呆。
 
谷嘉义只要想着他亲的人是林珵就激动不已了,呼吸急促,唇瓣还颤抖着。舌上却无师自通往里去,撬开林珵闭合的唇齿,纠缠上那躲在深处的。
 
许是这亲吻太小心翼翼,林珵一开始没推开,到后来,两人都沉浸了这青涩略显笨拙的亲吻里。最能触动一颗心的,是另一颗心。隔着布料与血肉,他们心脏的跳动合成一拍,等两人唇瓣分开的时候,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抱成了一团,像是他们本来就密不可分。
 
谷嘉义做完了登徒子,微微笑着满足地在林珵颈侧蹭着。因为太欢喜,只会喃喃道一句:“我也心悦你。”
 
第 43 章
 
我也心悦你, 很久很久,比你想得都要久。只是我从来都以为这会是我一个人的事,未曾奢想, 也有这时候。
 
直到谷嘉义觉得自己蹭的够久了, 才慢慢把头抬起来,林珵把手覆在他脑后, 怕他不小心磕碰到窗框。这样的贴心,想想就觉得心里愉悦了, 谷嘉义拿下林珵的手, 握在手里, 低着头退了出去,隔着窗框高兴地笑出声。
 
林珵问他:“这么开心?”
 
谷嘉义实诚点头,面上还有着激动的红晕, 但是神情也快平静下来,只微弯的嘴角,叫人一眼看出他的快活来。
 
林珵心内也是一阵惬意,就像拥有了一个一直想要的宝贝, 恰好还在你依旧希冀的时候。
 
他已无心处理那些各地暗探或官员传来的折子了,不过他一向勤勉,耽搁一天也不算大事。索性低头收拢了折子, 准备和谷嘉义出门去。
 
却不想低头间一股淡淡的药味儿飘至鼻尖,他再轻嗅,那药味儿果然来自身前这人。
 
“哪里受伤了?”林珵一边眯起眼问,一边伸手去扒低头时靠近的谷嘉义胸口处的位置。
 
谷嘉义摸摸鼻子, 低头站在哪儿随着林珵动作,顿时有种自己和阿爹一个样的感觉。
 
大表嫂的衣服做得很是合谷嘉义的身,穿来看着只觉得这人高大俊朗,扒却了衣裳,才知道衣裳下面是肌理分明的躯体。林珵扯开他衣裳,便看见绕在胸前的一大圈白布,在青色深衣的颜色下,看着碍眼又分明。
 
谷嘉义捉住他的手,解释道:“伤口很浅,用了药的,你让人给我送的那种,好得很快。”
 
林珵抽出自己的手,看着他不说话。
 
谷嘉义被瞧了一会,莫名心虚。想起他们前去北蛮的那个夜里,月光下林珵依稀在目的苍白担心的面孔,一阵热流涌上心头。他握着林珵的肩往旁边一挪,大跨步直接迈过书桌,一步进了书房,站在了林珵身侧。
 
林珵眉心微蹙,伸手不经意摸了一把谷嘉义露出的没被白布绑住的半边胸膛,随后给他合上散开的衣服。淡淡道:“我知道,战场上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但是你不用那么着急,”
 
谷嘉义笑笑,心里想着自己可不是十六七岁的愣头青,皮子下面的底子可不小。若是不着急,也许一切还是和上辈子一个样,林珵这时候还在宫里;若是不着急,他怎么能和林珵一道来这北方边城;若是不着急,怎能得他一句心悦。
 
他干过的最为明智的事,莫过于这“着急”了。
 
自荐去草原,不是因为有十分的把握,也不是只想着家国天下,他还惦记着等他们返归京都时,自己身上多份功劳,早些让阿爹改了看法,也让自己有机会光明正大地靠这人更近些。
 
上辈子谷业早逝,是谷嘉义耿耿于怀的事。而谷业早逝的原因,他不信,那样疼宠他的阿爹会只因为他喜欢上一个男子而气成那样!他猜不到那些埋藏的深深的原因,但他相信,当他有足够的能力时,阿爹会把那些都告诉他,同他分担,而不是一人承受。
 
打住那些扯远的心思,谷嘉义对着林珵道:“我们出去用饭吧?”
 
林珵退开半步和谷嘉义距离开来,先时隔着窗户,还不觉谷嘉义有什么压迫感,靠得近了,才觉得这人实在高得过分,非得抬起头才看得见脸。
 
他看着谷嘉义期待的脸,直白告诉他:“伤口还没好,你还是在这吃清粥小白菜吧。”
 
到了傍晚时分,到底也没在林珵的小院用饭,谷嘉义骑着马松庆哥儿回去。
 
庆哥儿小嘴巴巴地讲着九宝如何如何可爱,如何如何乖巧。
 
谷嘉义摸摸他的软软的头发,“让你阿爹给你抓一个啊,到时候你给它起名叫十宝啊!”
 
庆哥儿抬头反驳:“阿爹抓了也不会给我啊。”
 
“给的,不给你就哭,然后把眼泪擦他身上。”谷嘉义对小娃娃一向耐心,但嘴上有些把不住门,时不时就教小孩一些坏点子。
 
庆哥儿撇撇嘴,他可没那么好糊弄。“阿爹和阿娘亲亲,抓到了也是给阿娘。”
 
“你也去亲你阿爹。”在小孩面前也不收敛,谷嘉义在心里嘲笑大表哥一把。
 
“可是九宝只有一只啊,你就给了和你亲亲的林叔叔,没给庆哥儿!”
 
庆哥儿明亮懵懂的眼睛对上谷嘉义一脸的不可置信。
 
马儿被拉扯停在原地,谷嘉义把庆哥儿抱转过来,同他面对面,语气郑重道:“庆哥儿,这是我和林叔叔的秘密,不能对别人说的。”
 
许是谷嘉义太正劲,庆哥儿有点被吓到,他小声地道:“我知道啊,八喜哥哥说可以对你说的,这是你的事。”
 
庆哥儿的害怕表现得太明显,谷嘉义抱一把庆哥儿,让小孩和他平视,心疼地摸摸他的背,“不怕,我也是纸老虎,和你阿爹一样的纸老虎。不过,你要和嘉义叔说说你八喜哥哥怎么说的,你们竟然偷看,小坏蛋!”
 
“我们才不是坏蛋,八喜哥哥说告诉你,你不可以亲林叔叔。”庆哥儿道。
 
谷嘉义给小孩解释道:“我没亲你林叔叔。”
 
庆哥儿哼一声,“你才是坏的蛋,我明明看到了,嘴对嘴,林叔叔嘴巴都变红了。”
 
谷嘉义无耻道:“是你林叔叔亲的我。”
 
庆哥儿想了想,好像也对,嘉义叔亲林叔叔,林叔叔也可以亲嘉义叔啊。
 
谷嘉义趁小孩晕乎乎地又道:“看,嘉义叔嘴巴还没红,是不是林叔叔比较用力。还有你林叔叔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是还没有嫁人啊,你要是说出去,他就嫁不掉了,到时候就不让你去看九宝了。”
 
“不对!”庆哥儿捋清楚了一点,“你要娶他啊,怎么可以只亲亲,占便宜!”
 
“我想娶的啊,你林叔叔嫌弃我小啊。”
 
“你还小,你比林叔叔大很多啊,这么高!”庆哥儿伸着手比划,发现自己双手张开也没有谷嘉义上半身那么长,不满地瘪着小嘴。
 
“再过两年吧,到时候你就喊婶婶,好不好?”谷嘉义憧憬着未来,给小孩承诺,给自己目标。
 
庆哥儿点点头,想着自己婶婶那么漂亮就很高兴。
 
谷嘉义点点他的小鼻子,提醒道:“可不能对别人说林叔叔被我亲了,不然你阿爹阿娘将来要不喜欢他了。”
 
庆哥儿抱着他的脖子道:“我知道啦!我们回家吧,好饿!”
 
小孩子总是最能保密,又最容易大嘴巴的家伙,但是庆哥儿是唐家子弟,旁的不说,言出必行是唐家从小就要学的功课。言传身教,谷嘉义想着自己以前的敦实性子也不是没有由来的。
 
把庆哥儿重新放到前面,马儿嘚嘚跑出这条深巷,再岔道转弯,另一条巷子的中间部分便是唐府。
 
不过显然也有别的人知道这条路。
 
一个女子叫喊着,朝这边跑来。那女子穿着一身粉色衣裳,有些凌乱,她一边跑一边捂着衣裳,头上的精致银饰在跑动间泠泠作响,脸上挂着泪珠,看来别有几番娇弱滋味。好似看见了谷嘉义和他的马,她朝着这边急呼:“这位大人,救命啊!”
 
庆哥儿指着这女子身后追来的明显不善的几人,气怒道:“欺负良家妇女!”说着还回身紧张地看着谷嘉义。
 
谷嘉义摸摸他的头,却不说话。
 
而后看着那女子跑来,扯着他的衣角,泪水顺着姣好的面颊流下,楚楚可怜道:“这位大人,救救我,这几人欲要逼良为娼!”
 
说话间,虽泪流不止,但也让人瞧出几分这女子的坚毅来,三言两句,就讲清了事情,又不显得过分啰嗦,只会让人更怜惜她几分。
 
谷嘉义却是搂了搂庆哥儿,不让这女子碰到他,又驱马后退了一步。
 
那女子立马露出惊恐的面容来,左右看看,发现四周只有谷嘉义一人,最后还是无助地看向了谷嘉义。
 
那几人很快追了上来,一人堵住谷嘉义后面,也断了女子逃跑的后路。领头一人长得又矮又胖,脸颊上一颗黑色的痦子,绿豆小眼,透着森然的光叫人看了不喜。
 
他对着谷嘉义一抱拳,说道:“这位公子,我们捉拿家奴,还请行个方便。”
 
那女子立即辩解道:“我哪里是家奴,你穿的是清江棉布,我这却是京都来的锦衣!”因为女子的激动,她手上的手镯也脆响出声,像是在为她作证。
 
那绿豆小眼淡淡看女子一眼,见谷嘉义没有动作,示意其他几人上前抓人。
 
女子惊惶出声:“这位大人,他们没有奴契,您怎见死不救!”
 
谷嘉义冷着脸摆摆手。
 
第 44 章
 
“她说要奴契, 你等还是拿出来才好带走她。”谷嘉义淡淡道。
 
那绿豆眼诧异地看谷嘉义一眼,还以为这人不会管事,没想到竟会插嘴。但奴契什么他的确没有带在身上, 这被人送来的女子也是眼尖心细。
 
“出来追人追得急, 哪里会带上什么奴契,只是你这女子也休想蒙骗这位公子。我老九可是不知这城里哪户小姐能跑得过我们这些糙人?”
 
女子面色一红, 但她显然不是只会哭啼啼的娇怯性子,立马抓住原来的破绽, 大声道:“我跑得快关你何事, 我也未曾说我是大家小姐, 只是绝不会为奴!”
 
庆哥儿不安地动动,谷嘉义拍了拍他的后背,看向那绿豆眼, 道:“时间不早了,你们若是能找得到作证的其他人,也能带走她,若是不能, 还是请吧。”
 
比之那女子只是清秀的面貌,谷嘉义这等高大俊朗的男子本就更有威慑力,偶尔沉着脸, 更是能轻易吓哭小孩。加之这绿豆眼也是见多了贵人,一眼便觉出面前这人十分危险。
 
这附近又人少,多是官家。他想了想,道:“这人是她家里人送来的, 虽然不是绝色,但因着能写会道,也花了不少银两。”
 
谷嘉义在怀里摸摸。大表嫂给塞了不少银票,在里面找了找,抽出一张五十两的。
 
“五十两,多了我就不管了。”
 
他态度太冷然,仿佛救这女子和不救这女子也没什么差别,真真是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也没有。
 
五十两,比起成本来还是赚了的,只是这几日给这女子吃吃喝喝,还有衣裳首饰,只怕拿不回百两怕是不好交代。
 
绿豆眼对着谷嘉义点点头,又对那女子道:“你身上的首饰都取了给我们吧,馆里东西也不是你这等良家女子使得的。”
 
女子瑟缩着看谷嘉义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只得拆了头上的钗,簪一并给了绿豆眼的人。
 
等那几人走了,女子低低抽泣起来。
 
谷嘉义捏捏庆哥儿的手,“看得出这骗子姐姐哪里有问题吗?”
 
庆哥儿张着小嘴吃惊地“啊”一声,女子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看着谷嘉义。
 
好一会,庆哥儿才迟疑着道:“跑得快?然后手不白,她的钗子也插得不好看,头发也不好看。”
 
谷嘉义捏一把小色鬼的脸蛋,当着女子的面,不客气道:“她一出来,就大人大人的喊,我们可担不起。而且这里街巷偏僻又清净,那些人轻易不会过来,隔得太远,在附近的女儿家可招惹不到那些人。”
 
庆哥儿皱着眉,对自己被骗了有些不满。问道:“那她就是在骗我们了,为什么要救她?”
 
女子头低得低低的,身形单薄。谷嘉义瞧着有几分头疼,他一眼就看出这女子有问题,因为她长得和杨百有七八分相似,说不定就是什么旁支或者流落在外的庶女。而且一看就是被别人派遣来的,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
 
谷嘉义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算计的,直接问道:“说说你是谁派来的?不然我也不介意再送你回去。”
 
女子早在被谷嘉义和庆哥儿说道时,就知道自己是成不了事了。但面前这人明显不想留她,又不能保证这附近不会隔墙有耳。
 
她抬着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尖瘦的下巴,道:“我不是骗子,我是被家里送进去的。本来是农家女,同哥哥学的识字。前面那边巷子有我今日坐的轿子。”一番话顺势承认了那绿豆眼给出的信息,还点明了自己的可怜之处。
 
可惜,谷嘉义是不信的。诚如庆哥儿说的,这女子手上和衣着上都多有破绽,但除言行和农家女不合外,还有她身上的衣裳。那衣料是唐悠常用的一种,唯京都有产,且价钱很不便宜,和那些明面上好看,但实际不值几个钱的首饰可不相宜。
 
见她不打算说什么,谷嘉义轻轻踢下马肚,作势要走,他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女子。
 
那女子愣了一下,匆匆上前两步。靠近马儿却一触即分,随后退开来,看着马儿跑远。
 
待得进了唐府的大门,庆哥儿才兴奋地说:“肯定是贼人的线索。”
 
谷嘉义从他手里把东西拿过来,拆开来看,却是秦田二字。
 
秦万、田为,谷嘉义都快要忘记这两个人了,倒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人了?或者说碍到他们的眼了。谷嘉义对秦万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在护城军里一起被杜修齐折腾的时候,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倒是田为街上杀马,那份抽风似的狠绝让他记得深刻。
 
莫非是嫉妒自个儿?但搞个故娘做什么?就算弄也合该让杨百撞见。谷嘉义抓抓脑袋,看见管家过来了,就把庆哥儿抱下去,自己又出了唐府。
 
跑马直接进了营地,那些早认识他的兵卒也没人拦着他检查,还好心问候他:“谷大人回来了!”
 
谷嘉义大声应道:“回来了。”身形却像风一下离去。
 
谷嘉义他们出去的二十来天,其他人却在定北城里过得十分悠闲,就连原本忙碌的杜修齐也闲了下来,练练兵之外还有空在营地里到处逛逛。杨百收敛了一大堆书,杜修齐也顺势赖了下来。
 
谷嘉义到的时候,杨百就和杜修齐在树底下摆了张粗糙木料还新鲜的木桌,面对面坐着看书。
 
谷嘉义大力拍一把杜修齐的肩,把他拍得一扑,险些从凳子上晃下来。他见着林珵的时候,只觉得很欢喜,见到杜修齐和杨百,才有种突然过去几十天的感觉。
 
杨百高兴地笑笑,关切地问:“嘉义,没受伤吧?”
 
杜修齐放下书,反手就是狠狠一拍肩,替谷嘉义答了杨百:“我看他啊,好得很,差点排翻了我。”
 
谷嘉义搭上杜修齐的肩,笑得欠揍:“好着呢,不用担心。倒是杜将军,体虚哟!拍一下都受不起!”
 
杨百坐在凳子上,看对面两个大个子你挤挤我,我拍拍你,明显感情很好的样子。虽然自己没在其中,但也能体会到那种友人的默契。
 
闹够了,谷嘉义放开杜修齐,看看天色,对着杜修齐道:“杜哥,我们说个事,劳烦你去拿个饭菜,我带了酒。”
 
有事找人了,就是哥哥哥的,没事了就是杜将军。杜修齐啧啧谷嘉义两声,摇着头离开。
 
“我刚刚看到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子,是秦万和田为他们安排好的。我想着就算是如了他们的心意,也还是告知你的好。”
 
杨百面色刷地一白,问道:“约莫什么年岁?”
 
谷嘉义回想了一下,发觉自己从小没见过几个女的,貌似不清楚什么年纪的女子哪个模样,只好不确定地道:“我觉得看面上比你大上一两岁吧。”
 
杨百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杜修齐提着一个大食盒走进,瞧见杨百面色不好,奇怪道:“说什么了?看把人弄得?”说着还瞪了谷嘉义一眼。
 
谷嘉义敲开酒坛的封泥,揭开了红封,给两人面前倒上一碗,又给自己满上一碗。
 
这才道:“没说什么,我这几天搬出去住,怕你们太惦记我。”
 
这鬼话杜修齐自然不信,但杨百被谷嘉义逗得笑了,也不抓着之前那点事不放,灌起谷嘉义的酒来。
 
两坛子酒喝完,杨百已经醉的不轻,杜修齐送他回去,谷嘉义却是一身酒气又上了马。
 
杜修齐喊了两声,身上也扛着个人,看着谷嘉义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人影,这才知道搬到外面住不只是玩笑话。
 
他戳戳杨百皱起的眉心,杨百不满地动了动,发丝在他脖颈间蹭动,倒是让他汗毛直立起来。
 
却说谷嘉义一路把马儿当作汗血宝马骑得飞快,没一会就到了白天里林珵的院子外。
 
夜里月光晒下来,白日里清幽的小院显出几分静谧来,谷嘉义嗅嗅自己身上的酒气,有些踌躇该不该进去。
 
看不过眼的江千在林珵的窗下冒出头来,“主子,那小子喝了酒不敢进来!”
 
江千一回城就到了林珵这边,只是换了衣裳,窝在树上,就连两人互明心意也看了大概。眼见谷嘉义的怂样,很是想看看主子教训他。
 
林珵放下手里的笔,捏捏自己的眉心,“叫他进来。”
 
江千翻身上了青藤围绕着的墙头,不怀好意地笑着道:“院子外的,还不进来,关门了啊!”
 
谷嘉义冷冷看他一眼,牵着马进了院子。
 
整个院子还亮着好几处灯火,但最为明亮的,定是林珵书房那个大窗户。
 
谷嘉义慢慢走过去,影子也慢慢变长,倒是衬得人越发高大起来。
 
林珵挪开揉捏眉间的手,红色的浊火映出半边如玉脸庞。好看是好看,但谷嘉义想想自己一身难闻的酒味,都有些不敢上前。
 
只见得林珵红唇轻启:“你打明日起禁足!”
 
第 45 章
 
禁足?不过是不能出门, 相比之下,还能整日和林珵待在一处,也是极好的。谷嘉义弯起了嘴角, 老实地点点头。
 
飘进来的酒味, 还有脸上浅浅的红晕,这些一看就知道谷嘉义跑出去喝酒了。但喝酒不过为尽兴庆祝和交际, 两者都是男人不可缺的,林珵也觉得没什么不妥当。
 
因此林珵只问道:“回营地了?”
 
“嗯, 和杜将军还有杨百一块喝的。”谷嘉义交代完, 又道, “我明日可以把安叔接过来吗?外祖父那边照顾我的一个叔叔。”
 
“自是可以,对他们,你就说我看重你就好。只你一个人, 还怕你不习惯我这边。”林珵说着,起身出了书房。
 
谷嘉义见他起身便也往门边凑,等他一出来,就拽住了林珵的手, 嘀咕道:“隔着窗子说话,老觉得是在听先生上课。”
 
“那是你心虚,伤口还没好, 你就跑去喝酒,我懒得管你。”林珵随他宽厚干燥的手牵着一只手,另一手取过精致的小红灯笼,引他去备给他歇息的房间。
 
白日两人方才表明心意, 到底如何相处,都是还需要摸索的事。而让谷嘉义过来住,是林珵考量着他们快要回京做的决定,拘他几天,把伤养好。
 
他们出行已近三月,再住下去,带来的粮草都不够人马消耗的;朝中也是提了好几次,只是他手里掐着秦万等人才得以安宁几分。
 
想到这,他提醒谷嘉义道:“过几日,我们回京都。”
 
谷嘉义顿了顿,捏一捏林珵的手:“回了京都,我要去东宫任职!”
 
这反应倒是对得上林珵的猜想,他低声笑笑,答道:“行!我安排。”
 
转过屋角,就是给谷嘉义安排的房间。
 
屋内热水冒着热气,从内室溢出到外间来,林珵指指地方,又从怀里拿出一紫色薄瓷小瓶放在桌上。
 
“嘉义你擦完身子记得上药,也注意别让伤口沾了水。我回去睡了。”
 
“好,都记住了。”谷嘉义犹豫了下,喊道:“阿珵!”
 
林珵楞了楞,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随即心中一震,他这等的身份,享着旁人不敢想的待遇,也体会着常人不知的冷清,那里有人叫过那么亲近的称呼!酥酥麻麻的感觉不过一瞬即逝,转瞬间林珵也想到了那么叫的诸多麻烦,冲谷嘉义道:“老实叫师兄!”
 
细细想来,也只这称呼算得亲近又稳妥了,谷嘉义有些遗憾地喊道:“师兄。”
 
林珵听了笑笑,心内十分喜欢谷嘉义这般乖巧模样,伸手摸摸他的头。“师弟乖!”
 
谷嘉义配合的低着头,等林珵放下手,才轻轻俯身,吻在他额上。
 
“好梦。”
 
“唔,你也好梦,我走了。”
 
离去的脚步声略显急促,谷嘉义笑着扒了衣裳,踏进浴桶。热水往上蔓延,因为温度有些高,胸口伤处的嫩肉被烫得隐隐做痒。
 
翌日,天色蒙蒙亮,谷嘉义在一阵凉意里醒来。
 
无奈地扶额一把,谷嘉义扒掉裹裤,对着侧间喊道:“江千!”
 
因着谷嘉义本身武力不低,又是个没什么可暗杀的家伙,江千这日睡得无比安心,听得有人喊他,也只是闭着眼问道:“咋了?”
 
谷嘉义老脸微红,“给我弄件衣裳。”
 
江千搓一把脸,清醒了不少,没好气道:“外衣不是在床边上,眼瞎啊!”江千觉得自己主子瞧上这么一个货,着实是眼瞎!
 
“里面的……”
 
江千也是男人,过了一会立马反应过来,在床上笑瘫过去。好一会才爬起来,在外间的箱子里找出一件自己的新裹裤。
 
进了谷嘉义的里间,平常冷着脸的江千面上还挂着笑意。
 
谷嘉义面色黑得能锅底比上一比,这时候起来的人还不多,但依着谷嘉义的耳力,也能听到部分外面的偷笑声。
 
等林珵起身洗漱完,谷嘉义已经在树下练起剑来了,正是林珵所教的归元剑法。
 
这剑法本就招式潇洒,变幻无穷,故而才颇得林珵青眼。而谷嘉义舞来,更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凌厉,挪步间也是迅猛有力,跃起时更是宛若凌空,剑光四射。
 
一套剑法舞毕,谷嘉义一个剑花收势,林珵轻轻给他鼓掌。
 
谷嘉义三两步到他面前,眼里是纯粹的欢喜,因为刚刚动作的缘故,细汗从鬓侧留下,好似还有热气从他身上涌出。
 
林珵觑一眼那汗珠,又看谷嘉义体魄强健,觉得有稍许的不对,但还是道:“去擦擦汗,莫着了凉。”
 
八喜正捧着洗脸的盆路过,谷嘉义借着水扑了两把,就拉着林珵往小厅里去。
 
早上起来的早,院子谷嘉义转了一圈,便能分得清地方,小厅正是吃饭的地方。还没进小厅,林珵就闻到淡淡一阵香气,偏头看拉着他的人,侧脸是刀削似的俊朗,心性像孩童赤诚。
 
谷嘉义嗅嗅空气里的味道,问林珵:“你猜,是什么?”
 
“吃的。”
 
“肯定是吃的,再猜猜。”
 
味道里有林珵能嗅出的淡淡的麦香味和米香味,是什么东西也好猜的紧。他却道:“猜不出来了。”
 
“粥!老莫家的,隔壁巷子那边才有卖,你们肯定不知道。”谷嘉义揭开罐子密封性很好的盖,任由香气弥漫出来。
 
那罐子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式和材质,谷嘉义舀出一碗,盛在官窑白瓷的碗里,有些不满地抱怨那太薄的瓷碗。
 
他避开林珵要接过碗的手,“碗太薄,这个太热了!”
 
林珵只好拿着勺,坐着等他弄好,又端到小桌上来。
 
等林珵吹两口热粥,眯着眼咽下时,谷嘉义盯的目不转睛。上辈子他初被谷业送到北蛮来的时候,最喜欢喝这家的粥,有一天梦到过林珵到定北来,同他隔着桌子喝同一锅出来的粥。
 
杂糅着多种谷物的热粥滑下喉咙,很是暖身,林珵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弟,你貌似是在被禁足吧?”
 
第 46 章
 
禁足?好像昨晚林珵说过……
 
谷嘉义低着头, 喝一口热粥,对着林珵含糊道:“师兄,喝粥, 我跑了好几条街采买回来的。”
 
林珵记性很好:“不是隔壁巷子老莫家的?”
 
谷嘉义哑口无言, 林珵低头喝一口粥,饶有兴致给自己和谷嘉义碗里放上一点小咸菜, 这才缓缓开口:“吃完再说。”
 
谷嘉义没滋没味地扒了两口粥,有些头疼地盯着林珵看。这人既是他的帝王, 又是他的爱人。做为臣子的, 自然是要听话的, 可要是林珵说别的,他又实在做不到可如何是好?比如让他做个诗?
 
林珵放下碗,恰这时, 从门口进来一人,青衣白发,面上也多是疲色,但背脊挺得很直, 给人的感觉像是苍劲的老松,树皮已然满是皱褶,树心还是坚毅如岩石。
 
来人正是江九。
 
他一眼都没有给谷嘉义, 直直进来“砰”地一声跪在地上。
 
谷嘉义正欲起身去拉他,林珵却摆摆手,沉色道:“嘉义,你先出去。”
 
谷嘉义抿抿唇, 皱着眉出了小厅,却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门口处,支着耳朵。他知道定是江九得了他和林珵在一起的消息,这才来的。林珵则是担心江九说出难听的话,才让他出来,但他不是少不经事的少年,他是曾经过风霜雪雨的人。他也想到过,以后让他们为难的,绝对不是师傅一个人。
 
谷嘉义微微阖上眼,他知道要发生的事,但是还是会觉得难受,毕竟那是他敬仰过的人,也曾玩笑打闹,也曾指点他行事为人。
 
室内,气氛凝重得像是暴雨欲来,林珵却淡然喝完一碗粥,才缓声道:“九先生这是作甚?”
 
江九猛地抬头,眼里赫然的责备和不解,他比当初林珵想要来定北,和北蛮人勾搭在一起更为痛心。他的两个弟子,两个男子,竟是违了礼法在一起!纵是一开始不是诚心收谷嘉义为徒,后来江九也真心欣赏这样懂事上进的少年,更何况多年来,林珵几乎被他教养着长大,如师如父。现如今,他的两个弟子这般,叫他如何理解?
 
林珵几乎能从他眼里看出他想说什么来,心内也像被东西梗着,难受得紧。他听见自己冷冷道:“先生尽可畅所欲言!”
 
江九面上有一瞬间的紧绷,但随即便是毅然决然的神情,他声音喑哑,一字一句道:“殿下,你为万民之君,怎可如此任性!嘉义年少,几年之后,又知是什么情形。还有这天下万民,殿下又如何处之,欲嘉义如何面对父母?”
 
最了解林珵的人莫过于江九了,也因此,他说的每句话、质问的每个问题都是林珵面前心里难过的关卡。他知道林珵想要做一个圣明君主,所以问他待天下如何?他知道林珵心软,所以问他让谷嘉义如何面对他的父母?
 
林珵端坐着长凳上,看着江九的愤然,却莫名觉得两人间多了无穷的距离。
 
“孤少娶几个女人,怕是能省不少银子吧?便是他将来放弃,孤也不会为难的。”
 
江九提声又问:“殿下将来必是要子嗣的,否者正统何以继承?便是此番事了,殿下只怕是会心有余意,多番善待罢!”
 
林珵和他对视,绮丽的桃花眼里却只有坚定:“宫里今年又添了弟弟,抱一个就是。至于我和他,孤现在心里很欢喜!从未如此。先生,你不要劝我,你也该懂的。”
 
林珵起身,越过江九,大步往外去。
 
江九颓然地苦笑,捂住脸久久不言。
 
谷嘉义倚在墙上,意外地看着出来的林珵。
 
干巴巴问道:“这么快?”
 
“先生一时想不通,缓缓就好,我们出去走走。”林珵道。
 
谷嘉义点头,两人出了小院,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尾巴。
 
一个护卫同江千说:“我觉得怪怪的。”
 
江千摸了摸胸口的布袋,“主子高兴就好,男的女的都一样,男的还省事,又好伺候。”
 
他这样说,那护卫想了想宫里的那些女人,不由地点了点头。
 
谷嘉义和江千沿着小巷往外走,路边的人家院子都是简朴清幽的风格,比之林珵的院子,还多出几分平常百姓家的气息。
 
有些人家许是起得晚,有黑色的炊烟往上冒;有些人家桃花树的枝桠伸到外面来,粉色的花瓣里仿佛能看到果子;有些人家小孩调皮了,听得见哇哇的哭喊声……
 
走过这条白日里也很是清净的巷子,再走过一个十字弯,直走几百步,就是喧嚣的闹市,人声正鼎沸着。
 
林珵不说话,谷嘉义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他更觉得林珵可能只需要他静静陪着。他们并肩逛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又往回走了,还是那条小巷。
 
谷嘉义手很长,力气也很大,他只是伸手一折,便辣手摘了一枝桃花。他把手背在后面,躲开了林珵散乱的视线。
 
两人回到院子里,门房告诉林珵,“九先生已经走了。”
 
林珵点点头,步子却是往小厅去,可见心里到底是在乎的,也因而难受。
 
他进了小厅,突然又不知道来干什么了。他的样子有些茫然无措,又像是无力彷徨。谷嘉义在他身后拥住他,胸膛很厚实,给人心安的感觉。
 
他把摘来的花在林珵面前晃晃,“和你的眼睛很像,一样好看,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你。”
 
林珵轻笑,和他说实话,“我不喜欢桃花眼,太弱气。”
 
谷嘉义闷笑,胸膛随着笑意震动:“师兄,人不可貌相!言语间大楚百年顽敌化解,你若是弱了,这天下人该如何是好?尽数都无地自容了!”
 
许是他笑得太有感染力,林珵心里也轻松起来。
 
谷嘉义听见他笑,附在他耳边道:“我明天去劝劝师傅,实在不行,让他揍一顿。”
 
林珵斜睨他一眼,“你本来就打不过先生吧?打不过的话,就记得跑。”
 
一树多枝,外面的往往有人欣赏,里面却是无人记挂。
 
那有桃花爬出院墙的院子里,树下站着的正是那日挡在谷嘉义马前的女子。她眸色带黑,视线停留在一处时,会让人觉得深邃聪慧,那也是她清秀的一张脸上最为不平凡之处。
 
但纵使她如何机智,对上权势远胜于她的人,也只有待宰割的命。
 
她身后十余步,是一条光滑的青石板路,沿着那青石板路往前去,是一排宽阔的屋宇。正中的那间里,有酒香袭人。
 
秦万喝得醺醺然,面色绯红,怀里抱着个细腰舞女,嘴里含糊不清道:“那女的,能有何用?田为你就是多事!”
 
一身白衣的田为摇一下手里的扇子,笑着道:“就是看看右相公子是不是真的不近女色嘛?当年右相大人可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身侧的女子不敢近他的身,此时乖巧地附和道:“谷大人的痴情,就是定北也多有流传。不知道唐夫人是不是真的那般美若仙人?”女人总是对美人更感兴趣。
 
秦万打个酒嗝,说道:“我看唐夫人也就一般,看她儿子就知道了,长得也不怎么好看嘛!当年能排得上第三美人,也不过是摊上了那个等她到二十三的三元谷业。”
 
这些京都里的旧事,秦万倒是知道得多。虽不曾见过什么唐夫人,照着他父亲等人的话来说,还是很能撑得起场子的,当下他怀里只着薄裳的美人就钦佩似地以唇辅酒。
 
田为也是颇为同意地点了点头,而后遗憾地道:“昔年三大美人,如今怕是不复那般风采,见不到才好,免得徒生惋惜。”话落,他搂过身侧女子蛮腰,同她玩笑起来。
 
等一起喝酒的人都白日宣氵壬去了,田为才推开怀里的人,摇晃着折子往屋外去。
 
此时已快到正午,不过对于日夜颠倒的人来说,什么时候不能乐呵呢?屋外比里面亮堂的太多,田为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才精神几分。他昨夜也是在赌坊玩了一夜,今日上午还陪着那几位喝了不少的酒,只是有些心事才没滚去床上。
 
他慢慢沿着石板路走着,老远看着桃花树下的那女人还在站着。
 
“杨姑娘,你怎地到外面来了?”
 
杨婉言听见他声音,就恨地咬紧了牙口,这人莫非以为她是三言两语就能被骗的团团转的人吗?但她知道自己性命就捏在这些人手里,收敛好了情绪,回身浅笑道:“田大人,只是屋内闷得无聊。”
 
田为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想起她在谷嘉义面前演戏的时候,那模样可比现在有意思得多。
 
扇子在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田为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买了你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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