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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第一将军 下——胖大葱

 第 47 章

 
买了她?百两雪花银让她从良民变成奴仆的原因, 她自是无比想知道。但再多的理由,也不会让她减轻对买卖之人的怨恨。
 
杨婉言摇头,眼神放软, 带着微微的迷茫。
 
田为轻佻地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 盯着她的眼睛道:“因为,有个男人长得和你很相似, 你昨日见到的就是他的好友。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来救你?或者做些什么?”
 
长得像?这理由真是令人发笑, 杨婉言垂下眼睑, 遮掩住情绪。
 
田为也没有探究的心思, 反倒继续刻薄道:“那人的母亲也是定北人,你说是不是很巧。你的阿爹阿娘可以为了你哥哥卖掉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是一个娘胎的孩子, 你看别人一辈子过得如珠如宝,你就像根草!”
 
杨婉言低头不言,但在长长的袖子下面却攥紧了手,勒出青白的筋痕。
 
田为又道:“你想要活得比那人更好吗?远远凌驾在你的兄长之上, 一言能定他生死?你所有的不满和恨意,都有处可泄!”
 
就像来自地狱恶鬼的诱惑,杨婉言心动不已。她抬起头, 于树下浅笑,分明还是之前的容貌,却像是变了个人,无端地有几分诱人心弦的魅惑之感。
 
权势是世上最毒的药, 轻易能蛊惑人心,但人心偏偏又是最玄妙的东西。
 
谷嘉义站在郊外一座院子的土院墙外,江九的小厮打开两扇闭不严实的门板,探出脑袋来,“先生说不见你,你也不要登门了,不然就让我用烧火的棍子赶你!”
 
因着江九向来是笑吟吟地模样,小厮还好奇地打量了谷嘉义几眼,见这人身形高大,眉目冷峻,立马缩回了脑袋。
 
谷嘉义看着“啪”地关上的破门板瞪眼,给他带路过来的江千表情淡淡的,对这场景没有一丝讶异。依九先生的脾性,谷嘉义见不到面那不是极正常的事。
 
两人站了一会,江千道:“我们回吧,先生不见你就是不见,门都不给你开。”
 
最后一句简直戳心。谷嘉义也早想到这场景,但是他答应过林珵,要劝劝师傅,不行挨顿揍也是必需的。
 
他看了看摇摇晃晃不怎么牢靠的两块门板,到底是不敢直接踹上去。放弃了门板,转而打量了周围一圈,他沿着土墙走上几步,站在一块凹进去的地方。那处的墙身很矮,谷嘉义这样的个子能看到院子里面。
 
江九坐在院子里,一桌一椅,一盘棋一壶茶。
 
谷嘉义手撑着土墙上,一个蹬腿就踩上了墙体,一跃而下,进了院子。
 
带水的茶杯擦着他耳侧飞过,溅开在身上的墙上,濡湿了一块地方,还有谷嘉义的后背和发尾。
 
谷嘉义也不去管那点子茶水,他踱步至江九面前,不像是来认错的弟子,反倒像是有底气的人来寻个道理。
 
江九喝道:“出去!老朽这容不得你!”
 
院子只一张椅子,谷嘉义只笔直站着,看了江九一会,耐心地等着他怒气初歇才开口道:“师傅生气有什么用?”
 
“徒儿心里难受了,师兄更难受,您心里也不好过。我们到底是还没分开,除了大家都不好过,还能出个什么结果。”
 
江九瞪他。
 
他又道:“师傅你生气,就像我和师兄在一块了,除了对我们有影响,对其他的,有什么妨碍呢?这天下就是改朝换代也是常有的事,一两个亲生的娃娃,能翻出天去。”
 
江九本事极有文才和天分的人,当世之下,文武厉害到他这样的,也只寥寥数人。但他性子里固执又迂腐,很多事上看不开,偏偏腹里有大才,他的眼力和性情就像是锋利的矛和坚固的盾,常常让他限入两难的境地。
 
就像谷嘉义和林珵的事,他气恼过后,依他的见识来看也觉得不过就那么回事,但让他同意,又像是在让他违背自己的初衷。
 
谷嘉义逮着能说得通的地方,使劲说了一气。
 
理是歪理,但是道理偏偏合了江九的脾性,他皱眉不言。谷嘉义却是对着江九一揖,腰背与地面平齐,郑重无比。他两手规矩放在身侧,面上是稳重的浅笑,终于像个正劲的弟子样。
 
“师傅,我们过几日就回京都,徒儿觉得你是不愿同行的,就此先道别罢。”
 
“至于京都内,不说风雨飘摇,也是危机四伏,师兄又是心里再软不过的人,到时只怕是会多番忧思,又经验过浅,诸多意外只怕防不胜防。徒儿这里有个不情之请,愿师傅能去送个行,便是十里亭一杯水酒,也是安慰。”
 
他句句有理,言语恳切,江九心内不免动容,微微点了点头。
 
谷嘉义欣喜地又一揖,随后看了江九一阵,才转身离去。
 
走到门边,他回头道:“您待师兄亦师亦父,不过与我同一个心思,都盼着他欢喜。若是他快活了,纵那人不是我谷嘉义也是极好的。”
 
说罢,他潇洒走人,不留一丝拖沓。
 
这场景,仿若多年前,那倾城女子在他拒绝后,也是直爽离去。从恍惚里回神过来的江九眼眶微湿,问自己,当初若是自己应了,又是怎样情形?
 
谷嘉义出了院门,江千道:“说得挺有理。”
 
谷嘉义侧看他一眼,“我本来就有理。”欢喜一个人,又不是伤天害理。
 
因着江九的事,林珵处理政事上更为用心,一转眼,就是大军离开的时候。
 
满城的百姓又凑了热闹,欢呼充斥在街道上,城墙上是诸多将士,目送着他们启程。
 
主城门巍峨矗立,很多人回头看时,便把这城池映在了心里,回去也是值得说道的事迹。
 
大军缓缓行出十里,便是有心人送行的地方了。
 
青草从路边蔓延至石阶,江九立在石阶之上,看大军前行。
 
林珵孤身从大军里出来,骑着白马到石阶下,翻身下马,抬头仰望阶上的人。
 
江九低头看他,轻声道:“殿下一路平安。”
 
林珵点点头,“也祝先生良种一事,一切顺利。”
 
“这信里是我对江南一地的看法,行事勿要冒进,你于政事上见解胜我多矣,就不赘言了。这书是我没来得及教的,且让他当个话本看吧。”
 
两样礼物,哪样都是用心至极。林珵给江九一揖,而后骑着马离去。在他的身后,江九不知何时取出了笛,笛声孤寂渺远,却意外辽阔,像这天这地。
 
三日后,大军在林木环绕的官道上蜿蜒前行,扬起一片黄尘。
 
林珵前一刻还看着书本,下一瞬却被剧痛袭击,无力地捂住腹部。
 
谷嘉义惊慌地搂住他,正待叫人,却被林珵捂住了口鼻。
 
已然难受至极的人勉强笑着道:“别喊人,唔。”
 
林珵那点力气也只够趁着谷嘉义分神说句话,下一刻手都自己滑落了下来。谷嘉义单手拥着人,另一手撩开帘子唤道:“去叫八喜和军医来。”
 
说完这一句,放下帘子挡住林珵狼狈的样子,伸手去探他捂住的地方。焦急问,“你这是怎么了?”
 
林珵蜷缩了身子,头埋在谷嘉义胸口,“有点疼。”
 
谷嘉义心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按着林珵的腹部不敢乱动,还试着激发自己琢磨出来的内力往林珵腹里探去。
 
八喜很快到了,他窜进车厢里,瘪了瘪嘴,把手里的小木桶放下,拧干净帕子给林珵擦汗。
 
谷嘉义让出半边,“军医呢?”
 
外面的护卫立刻道:“在外面候着。”
 
八喜拦着谷嘉义:“主子不让。”
 
谷嘉义不郁地扫他一眼,眼神似要剜掉他血肉,而后却只是朝着帘子外冷冷喝道:“进来!”
 
军医两步跨进车厢内,八喜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可怜巴巴地看着林珵,却是让出了给军医把脉的位置。
 
军医看了看道:“需把脉。”
 
林珵缩回手,谷嘉义却径直抓着他手臂,把手腕递给军医。
 
少顷,军医冷着脸道:“宫廷秘药,我师傅曾是御医房的医正。”
 
谷嘉义与他对视一眼,看他神色,知道林珵这痛是怎么来的了,怪不得不肯让人看上一看,原来是上面那位的手笔。
 
“可是无药可用?”谷嘉义哑声问道。
 
“是以前的旧方子,缓解一二尚可。”这军医便是要谷嘉义采参的那位,也知道林珵的身份,对林珵解决北蛮一事也颇为敬服,因此也愿意尽心。
 
军医去抓药了,八喜跟着去拿些东西。
 
空余两人的宽大车厢里,谷嘉义心疼地箍进林珵,温度顺着身体传递,好似也减轻了林珵的痛楚。
 
他费力抬手轻抚谷嘉义皱起的眉头,嘴里低低道:“箍疼我了。”
 
第 48 章
 
谷嘉义闻言略微松了松手, 却是不敢松得太多,生怕一不小心,人就从怀里掉出来。
 
冷汗还在流, 林珵懒懒地动了动, 把汗水蹭在谷嘉义外衣上。
 
谷嘉义拿着帕子,擦了又擦。帕子上的热意都没了, 问林珵:“要盖絮被吗?”
 
车外阳光明媚,林珵却觉得只有靠着人的那一块是暖的, 他点点头, 动作轻微地几乎看不见, 谷嘉义却是迅速地扯下了叠好了放置在一边的絮被,抖开了给林珵盖上
 
盖好之后,才想起外衣还在, 又半揭着絮被,脱下林珵的外衣,把人捂在絮被里。
 
八喜拎着急火煎出的药罐进来,苦涩的药味飘满车厢。他小心对着谷嘉义道:“这个得趁热喝。”
 
谷嘉义点点头, 半扶起还醒着的林珵。柔声道:“喝药了。”
 
林珵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许是因着身体的缘故,手背上的青筋格外显眼。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被一饮而尽, 八喜递过一碗温水,给林珵漱完口,他才又躺下。
 
军医开的药见效很快,不多时, 林珵面上干爽着,沉沉睡去了。
 
谷嘉义看他睡得安详,模样乖巧,伸手抚着他的脸庞,眸色暗沉。心里揪着疼更多的却是无力。倘林珵是醒着的,也不过是压下心里的难受,再来安慰他们。但事实上,难道因为那个人是大楚帝王就可以肆意妄为了吗?就能当作一切都未发生了吗?
 
一个对亲生儿子还需这番下作手段来掌控的人,配做这大楚之主?
 
秃自想了一通,谷嘉义叮嘱八喜两句,下了马车。
 
军医显然也知道谷嘉义要再来问,但帝王家专用的药方子,哪里是那么好解的,他清楚地谷嘉义:“我没法子,最多调理一番,让大人好过点。”
 
谷嘉义点了点头,道:“此事还是保密罢。”
 
林珵做为臣和子,面对君父,只要不得帝王看重的消息传出,对他都是不利。就算是将来林珵继位为帝,也没有责怪先帝的道理,这才是朝堂习气的约定成俗。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才是文人要求的君臣之道,谷嘉义头一次发觉那些书中道理是如此可笑和荒唐。
 
大军一路走,一路有人各自的夹向附近散去,队伍越发精简,最后所有送粮军都尽数散去,只留下杜修齐带队的一千多兵丁。整只大军的人数虽少了很多,但是队伍的战斗力却是没怎么减少,行动上反倒更方便几分。很快,千余人的队伍就到了京都郊外。
 
谷嘉义他们走时还穿着棉袄,回时天气已经很热,中午时分,众人都脱了外衣,只余一件单衣。
 
林珵一月一发的症状倒是比上一次好得多,只是到底亏损身子,脸色苍白的吓人。谷嘉义瞧得难受了,趁林珵睡着出来松松气。
 
心里有记挂的事,就没了玩闹的心思,段温和杨百在他左右,看他情绪不高,只闲聊着说些快慰的事。
 
段温比先前瘦了一大圈,露出姣好的眉目来,倒是像换了个人,他打量着周遭的风景,已是有几分眼熟,感慨道:“离京都越来越近了,感觉去了好久似的。”
 
杨百亦是赞同道:“四个多月,这趟出行可不短了,不知道家中有什么变化?”
 
段温突地冒出一句:“也不知道我家那小崽子还认得出阿爹不?”
 
“还没到呢?”谷嘉义看段温一眼,“就想着见面礼了?”
 
段温啐他一口,“远些,我阿娘稀罕着那小崽子呢,还能缺你们那几个东西!”
 
“开玩笑呢,我们三人也不过段兄一人有小辈,我们搭着运气做个叔叔。”杨百和两人熟了不少,竟也说得出圆场话来了。
 
听杨百这么说,段温笑着问他:“说来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娶个弟媳,给你生个?”
 
杨百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她在为家里守孝,今年年尾才满了三年。”近二十的人,亲事自然是早定下了,若没有意外,杨百这年纪也可以做爹了。
 
段温笑着摸摸下巴,“记得请我们去喝酒啊,京都里大半的人我都认识。倒是你们两个,也太低调了些,我看很多人都没见过你们的面。”
 
“家里管得严。”这是杨百。
 
谷嘉义却是挥挥马鞭,理直气壮道:“我懒。”
 
段温不信,“我那太子表弟可没跟什么人懒人打过交道,你小子,算我们里面最出息的了。到时候,多多提携小弟啊。”
 
杨百双眼微亮,林珵在他心中不啻于高山,当下开口道:“太子殿下眼光自是好的,嘉义你莫要谦虚,那北蛮的功劳你也有一份,很了不得了!”
 
谷嘉义弯了嘴角,林珵的话可比他一身本事还来得有力度,倒是听着爱人被这般推崇,比自己被夸赞还来得有滋味些。
 
眼看京都近在眼前,队伍里却又发生了意外,杜修齐名下一位兵卒骑着马被拉住询问,丢给谷嘉义他们一句:“千夫长秦万出事了。”
 
第 49 章
 
惊马当场乱窜, 秦万从马上摔下身亡,在秦万身侧的人只给出这么一个交代,秦万带的几个贴身护卫也是面色难看。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就让主子死的不明不白, 回去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杜修齐也没有再为难这几人,秦家对下人的苛责可是在京都广有传闻, 这些人回去必定是没命了。而那样恣意妄为的秦家,只怕一朝没了圣宠, 就是墙倒众人推的下场。
 
着人收敛了尸体, 军医也到了。他蹲下身, 对着马儿的头部细细看了看,又捏捏马腿上紧实的肉,最后掰开了马嘴, 露出红白的牙齿和草料的残渣。
 
随后他起身道:“马儿吃错了一种毒草,这才会突然发狂。我去司马处装草料的车上看看,将军也可着力在谁接触过马上调查一番。”
 
杜修齐让杜三随着军医去,对着秦万的护卫道:“诸位一直跟着秦大人, 还请配合一些,指明那些人接触过秦大人和马匹。料想此事查明,诸位归去也好过几分。”
 
依秦家的规矩, 他们这些世代的仆人,注定是赔命的下场了,只是查清此事,以正青白, 还能为家里谋个清净。
 
其中一护卫打头,对着杜修齐拱手道:“还请大人谴几个人和我们一道去找人,不过这几日秦千夫长倒是没做什么,只记着马上到家了,怕是有别的缘故。”
 
谷嘉义瞥他一眼,无趣地拍马走人,留下一句:“真有恶意的,何必等到京都城门口再弄死他,荒郊野岭的抛尸也更容易。”
 
杜修齐顺着他的话冷笑一声,叮嘱身边人:“你们四人陪着这几位去,把人拘了一起,到时候再问话。”
 
队伍因着秦万停了小一刻钟,又再度出发。一个时辰后直接驶进护城军营地。
 
宽敞的校场,值守的将士围绕了一周,持长枪而立,面色肃然。校场正中处搭了一简陋高台,谷业束手站在台侧,身边一位身形削瘦的中年人和他轻声说着什么。大军行进的响动传来,谷业侧目,笑道:“他们来了。”
 
那中年人细长的眼随之望去,扫过满是尘色的大军,颇有些感慨道:“我们去北蛮那地儿,是多少年前了?”
 
“十七年。”谷业答道。他记得清楚,那年恰是唐悠怀了谷嘉义,如今谷嘉义都快十七。
 
那中年人轻轻点头,看了看身边低着头的小太监,提声道:“该是上台的时候了,那些赏银河物什,再去检查一遍。”
 
小太监恭敬地退去,中年人拿起明黄卷轴信步上了高台。他的肤色因久在室内,显得有些过分白皙,倒是看不太出年纪,一身紫色官袍,鹤形图案纹在官服的下摆,淡漠的精致倒和这人的气质有几分相合。
 
待下面人都恭敬地跪下,他施施然打开圣旨宣读。
 
段温打脸一瞧,心内却是一惊,上面那位可不是好相处的。比起右相谷业的低调好相处来,左相明绅是出了名的傲气,只是才华确实出众,比谷业还年轻上几岁,却是更早中了状元,出尽风头。可以说,若是没有这人,谷业的官绩和履历绝对是让人一眼惊叹的,但有了明绅的对比,才没叫世人记住他。
 
圣旨上文采斐然的句子在明绅嘴里淡淡而过,下面的人却莫名觉得台上那人就是语调平淡,也格外威严。
 
谷嘉义觑见台侧的阿爹,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心里滋味难明。有了六元明绅,谁还记得三元谷业?明明都是不世出的人才,却每回都被压了一头。若换做谷嘉义,他心内是不平的。
 
白花花的银子被分发下来,队伍里不免骚动起来,杜修齐身边的官兵们很快散开,诸多兵卒也知道这是可以散了回家的意思。
 
众人散去,还留着的人就格外显眼,明绅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和谷业说了两句,就带着人扬长而去。
 
谷嘉义挤过人群,走到谷业身边,没大没小地搭上他的肩。
 
“阿爹,可是想儿子了?”
 
谷业瞪他一眼,却没什么气势,摸着自己的美髯须道:“你阿娘催得紧,不然我可不来接你。”
 
谷嘉义笑着搂着他往段温和杨百处去,“我带你看看我朋友去。”
 
杨百眼里亮亮的,比起明绅这样的,他父亲常提起的确是谷业的为人品性,可比君子,因此他更崇拜谷业几分。段温收腹挺胸,争取笑得斯文些。
 
两人齐声道:“右相大人好!”
 
谷业看一眼两人,笑得亲切,“你们父亲都比我大上稍许,叫叔叔便好,不用客气。嘉义以前只爱闷在府里,没什么朋友,你们以后常来府里玩。”
 
三人刚说到这,谷嘉义就见林珵换了一身蓝衫,朝这边过来。
 
他心虚地摸摸鼻子,冲着林珵挥手,大声道:“师兄,这边。”
 
他这么一叫,几人都看向了林珵的方向。蓝衫最衬林珵的清俊,他最近身形又更见消瘦,空荡的袍角被风鼓吹起,风姿出众,叫人见之心悦。
 
就是谷业也不免晃神一瞬,才认出林珵来,他正欲躬身行礼,林珵却快步而来,扶起他手臂。
 
“谷大人何须多礼,我与嘉义平辈论交,您这般可折煞我了。”
 
谷业想起谷嘉义脱口而出的师兄,笑着道:“殿下好意,做臣子的怎可逾越。”
 
谷嘉义看阿爹行事,有几分疏远林珵的感觉,手搭在他肩上道:“阿爹不用和师兄客气。”
 
谷业又瞪他,“没大没小!你师傅是哪个?”
 
谷嘉义一脸得意,“您书房西侧挂着那位,就是我师傅了。”
 
自己的书房,自然是自己更熟悉,谷业瞬间知晓指的是九道先生。江九名声在外,和谷业还是同一家书院出来的学子。因此江九的品性和能力,谷业可算得清楚了,也知道是真有本事,谷嘉义能拜其为师也是极妥当的。不妥的,是眼前这位师兄。
 
谷业不欲和林珵牵扯太多,因此只是闲谈了几句,就借着有事带着谷嘉义走了。
 
回到右相府邸,内院还没进,就看到焦急等着的唐悠,一身淡色衣裙,不施粉黛,头发也是随意绾起。比起依旧艳色无边的江卿来,年轮确实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同时也添上了别样的温柔。
 
她瞧见了谷嘉义,就立马笑了出来。
 
谷嘉义大步朝她走来,让唐悠一双小手拉住他的小手,看她眼角含了泪意,心疼地给她擦擦。嘴里调侃道:“阿娘还哭鼻子?大表哥家庆哥儿都笑话你了。”
 
谷业不做声色挤开谷嘉义,拉住唐悠的手,不满道:“有什么好哭的,他在外面呆的开心着呢!”
 
唐悠哪里顾得上他,空余的一只书牵着谷嘉义,关心地道:“官哥儿长高了也壮了,就是黑了太多,在外面可是吃苦了。”
 
唐悠在中间,父子两一左一右,三人一道进了屋子。
 
护城军营地的校场里,杜三带着田万和女扮男装的杨婉言站在一角。秦万的父亲也赶到了,看着杜修齐一个一个问话,最后反倒只有秦家里的几个护卫最近几天踪迹有问题。
 
秦伟山面色青白,他膝下就一个嫡子,虽然不成器,但也是个有孝心的,这下无端送命,自然要讨个公道。
 
他不满道:“这几人都是我府里世代为仆的,踪迹不必再查。”、
 
杜修齐看他一眼,“那此事就是无果而终了,其他人都散了回家去罢。”
 
秦伟山喝道:“谁让他们走了,害我儿的凶手定是在他们里面,都留下!”
 
“秦大人,这可不是刑部大牢!”杜修齐讽刺道。他投了林珵门下,和大皇子一脉de秦家可是敌对两方宛宛没有委屈自己人的道理。“秦大人若是不满,就把那两人下到大牢吧,我杜修齐的兵,不说令行禁止,三人一伍,私逃下毒断然是不可能的。”
 
秦伟山睨他一眼,“那就是三人一道下毒,他们那么听话,我看杜大人也有嫌疑!”
 
“秦大人慢慢看,我们奔波了一路,就不陪了。”杜修齐挥挥手,他手下的人会意离去。这些人里又多是经过杀戮的勇武之人,秦伟山带的十余人只敢干看着。
 
秦伟山气得嘴唇颤抖,指着杜修齐道:“你……你等着我刑部的条子!”
 
等秦伟山走了,杜修齐才皱眉苦恼,问杜三道:“你说那么一个草包,谁会去害他?”
 
杜三指指自己身后,杜修齐这才注意到田为和她身测的人。比起田为的自在来,低着头,缩着脖子的杨婉言一眼便让人瞧出不对来。
 
“你,抬起头来!”
 
杨婉言用余光瞄了瞄田为,才胆怯地抬起头,露出明显不同于男人的脸来。
 
第 50 章
 
杨婉言露出脸, 杜修齐眼里闪过惊讶,想了想杨百家中并无姐妹才问道:“田千夫长,这人是你带进来的?”
 
田为轻飘飘地点头, 朝杜修齐勾起嘴角一笑, “是我带的,原因想必杜大人也懂得, 若是无事,我就带着我的人回去了。”
 
户部尚书和秦家是一派, 田为也素来和秦万关系不错, 没有什么害人的必要。杜修齐又看了看杨婉言, 才让两人离开。
 
杜三不解看他,杜修齐皱眉道:“殿下说的,随他们去。”至于个中深意, 杜修齐自忖自己猜测不到,索性只听令行事。
 
谷嘉义换洗一身,躺在文轩院树下的小榻上,也是在想着秦万的死。
 
林珵吩咐杜修齐的时候, 他也在身侧,和杜修齐一样的是,他也没猜着林珵的心思。按谷嘉义来说, 现在和秦家撕破脸,不过是把矛盾提前激发,对朝中势力还不够稳当的林珵来说,可算不是优势。
 
过了会, 他起身从自己的小包袱里翻出从林珵那顺来的话本,把他们放在枕头。想想这话本被发现的场景,不由得背后一寒。不过让阿爹阿娘慢慢接受他不喜欢女子这事也是必须的,若是等着年岁大了,定亲什么才是真的害人。
 
放完话本,谷嘉义从文轩院出来,到了前院。
 
谷业在书房里处理着文书,谷嘉义嘘一声叫住书童,悄悄往谷业身后去。
 
“阿爹!”谷嘉义大声唤道。
 
谷业微微一抖,黑着脸色回头,“又怎么了?”在外面一遭,倒是把人变灵泛了,只是更加让人烦。想到唐悠这半天尽在念叨谷嘉义,谷业心里更是嫌弃。
 
谷嘉义笑着挑眉:“给我几个人,找他们盯人。”
 
谷业回首继续批改文书:“我的人不适合,你找你阿爷要去吧,顺便把那一车东西拖过去。再告诉你大舅,过几日,你阿爷大寿,我们一家一起去。”
 
“行,我还挺想阿爷的。”
 
安叔已经先谷嘉义一步,自己回了定国公府,腰上别着两把铮亮的新刀十分显眼。
 
门房笑着问:“舍得换刀了”
 
安叔脸色正劲,绝口不提原由,只讲事实:“嗯,表少爷给换的。”
 
门房夸道:“表少爷人好啊,懂事又乖巧。”
 
没多久,拖着一车东西过来的谷嘉义就更显懂事了,他熟练地和门房打过招呼,递给他一只烧鸡,让来帮忙的小厮一并把东西送进去。
 
唐开闻风而来,他瘦了一圈,个子拔高了不少。远远就开始朝谷嘉义这边跑,临到近了,一把扑在他背上,靴子拖拉在地上。
 
他激动地问:“官哥儿,北蛮怎么样?”
 
谷嘉义把一个装着人参的小锦盒拿出来,递给一旁的李管家,抖抖肩,“也就那样,北蛮王厅倒是挺漂亮。”
 
听到北蛮王厅,唐开眼睛亮了亮,跳下谷嘉义的背,转而搭上他的肩往厅里去。
 
“我听阿爷说了,你们怎么摸进去的,之前可从没找到过。还有大哥也去了?”
 
“大哥可是主将,至于怎么摸进去的,”谷嘉义对着唐开比划一个方士唬人的动作,“掐指一算!”
 
唐开哼哼,有些失落道:“不能说就不能说呗,唬谁呢!等阿爷大寿过了,我也该进校尉营了。”
 
“你不想去?”谷嘉义问。“那你想去哪?北蛮这几年估计都得消停,南边二舅和三哥他们都在,你愿意去的话,我觉得还成。”
 
大楚的边境,北边是北蛮人,南边却情况复杂得多,不说沿海一代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海倭,山林之地还多有山民,不通俗务。且南边富庶,权势倾轧严重,很让人头疼。
 
转眼两人已经到了厅内,李管家给端上茶水。
 
唐开才道:“挤在一块多没意思,还不如在京都里,阿爷和大伯也不会嫌弃我。”
 
谷嘉义看唐开心里还是解不开年少时的结,转移话题道:“阿爷在吗?我想要几个人办点事。”
 
“这事啊?你要人干吗?我有几个京都很熟的。”
 
“盯个梢,要身手好一点的。”谷嘉义说出要求。
 
“那我的不行。”唐开说玩这话,冲着门外喊道:“李叔!李叔!”
 
李管家才走了几步远,就被唐开喊了回来。
 
唐开问他:“李叔,官哥儿要几个人盯梢,你那边有闲着的吗?”
 
定国公府里多是无处可去的老兵,其中不乏好手,李叔报上几个人名,唐开点头,那几人就被谴去了田府周围。
 
唐开好奇问:“你跟着他干吗?我觉得秦万肯定不是他干掉的。”唐开性子开朗,京都里的公子哥该认识的,都是认识的。
 
“感觉。”谷嘉义给出十分不靠谱的理由。
 
而林珵此时也到了东宫,换了淡黄太子衣袍,往皇后的凤仪殿。
 
江卿斜斜倚在软榻上,葱白指尖捏着红色的小果子,往红唇喂去。
 
林珵给她行礼,被嫌弃地扫了一眼,“没出息地,和他商量个什么。”
 
没由头的一句话,林珵却知道这是江卿知道他和林元武的协定。他低着头,细声道:“儿子错了。”
 
江卿这才起身,抬头看瘦了不少的林珵,心疼地叹口气,“早说了他不过是陌生人,就算担着你阿爹的名义,对你也没有半点慈父之心的。”
 
林珵眨了眨眼,江卿又道:“是我亏欠你。”
 
“阿娘!”林珵不满地看她。
 
江卿低低笑笑,拍拍软榻的一边,让林珵坐下来。
 
“难得听你唤阿娘,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来着?年纪大了,记不大清。什么时候,把你小时候的画像翻出来看看。”
 
因着先前在小睡的缘故,江卿脚上只有薄薄的罗袜,林珵拿起大红底色绣着富贵牡丹的绣鞋,给她套在脚上。
 
“我看江姑娘你也就八岁,说什么老。”
 
林珵眼里含着笑意,看得江卿心内发软,倚在他身侧轻笑,目光难得澄澈。
 
林珵犹豫一瞬,道:“先生留在了北蛮。”
 
江卿顿住,凝视他眼睛。
 
“我、我看上一个人。”
 
第 51 章
 
江卿美目流转, “这么心虚,看上什么不该看上的人?只要不是别人家媳妇,其他阿娘都不管你。那个老古董, 多少年前就这毛病, 读书读迂了。”
 
“一个好孩子,儿觉得同他一道很高兴。他性子直爽, 武艺高强。唔,长相上除了有些黑, 其他都不错。”林珵细细说着谷嘉义的好话。
 
江卿猜道:“好孩子?莫非年纪很小?江九他受不了的年岁, 不会还是奶娃娃吧!”
 
这结论实在太不靠谱, 林珵红了红脸,带着忐忑心思说道:“是右相家的。”
 
朝堂上的事,江卿在早年间关心得可不少, 也就这两年林珵手段成熟起来,才把江家势力交到他手里。因此林珵一说,江卿就想到了右相家就一个儿子。
 
“那是个男娃娃吧,十来岁, 北蛮来回这一路就看上了?”江卿轻蹙眉心,想着自己儿子出去一趟就荼毒了一个少年。瞪他一眼:“你也是个乱来的,人家的独苗苗, 等着被你老丈人拆鸳鸯吧!”
 
林珵想着那句老丈人,莫名有些心虚,貌似他可能压不住谷嘉义那小子。不过江卿的态度可谓惊喜,只这么一句轻飘飘地话, 连责备都算不上,他惊喜地看向江卿。
 
江卿倒是像没事人一般,反而笑着道:“随你高兴。还有北蛮算是安定了,江万来信说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林珵道:“儿听江千说,他和北蛮的一个公主有了情意,不知道会不会带回来?”
 
江卿一点他眉心,“我们破了她的故土,就算是普通女子也不会再挂记他了,何况是一国公主。”
 
“倒是可惜了。”林珵低头道。
 
母子两聊了一会,江卿看林珵有点乏意,赶了他回东宫休息。
 
等林珵走了,惯常伺候的江嬷嬷上前来,低声道:“娘娘,殿下看上了男子,这可怎好?”
 
江卿和林珵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冷如玄冰,看得那江嬷嬷直发抖,才大发慈悲般道:“我儿高兴就好,你管得太多。”
 
她想让林珵纳一个江家的女子也不过是兴起之意,如今林珵有自己看上的,倒是勉了她操心。至于男女,有什么关系,她最大的想法不过和她话里说的一样,盼着她的心肝儿欢喜就好。
 
这般想着,倒是不免想起那让她又爱又恨的人,红唇刻薄道:“这可不是我教的……”
 
晚上,谷嘉义被塞了一肚子的鸡鸭鱼肉。饭后谷业被唐悠谴去书房,他被拉着话家常。
 
唐悠性子娇憨而温柔,幼时和少女时都被家里宠着,嫁了谷业也是过得顺心无比,她每日里接触的也不过是些街坊之事,听她说话也是轻松得紧。不过今日却有些不一样。
 
“官哥儿在外面有想阿娘吗?送粮倒是不危险,就是把你晒得太黑,到时候可没姑娘家看上你。”
 
听她这么说,谷嘉义就知道下午放的话本被看见了,不过唐悠有多宠他,他可知道的一清二楚。见唐悠眼眶没红,深色也平静,谷嘉义就笑着道:“有想阿娘,有回穿着新衣裳,别人都夸好看,那时候特别想。”
 
唐悠笑笑,而后想起那些话本,又继续道:“你那时候肯定还没晒黑,现在可像个黑炭球。”
 
“阿娘,那里像你们女子那么白,我可是男人。”倒是林珵很白,谷嘉义一边揉着肚子,一边道。
 
话题又被谷嘉义岔开,唐悠索性揪着他的耳朵,板起脸道:“那些书,是怎么回事?让你阿爹看到,皮都要掉一层!阿娘可不是吓你!”说着倒是吓到了自己,眼泪扑簌簌下来。说到底也是心里担心谷嘉义被人哄骗了,一生尽被耽误。
 
谷嘉义别捏地歪着头,用袖子给唐悠擦着眼泪,心里也是愧疚不已,“阿娘不哭啊,就是些话本,儿子这是天生的毛病,你从小可看见我和那个女娃娃玩得好了?”
 
唐悠想想,谷嘉义大小只爱个写大字,之后还喜欢个武艺,从小到大,只和她娘家几个侄儿玩。从小只接触些男孩子,文轩院里也全都是小厮,唐悠捂着帕子,抽了抽鼻子,“那是你没看过小姑娘,一个个可好看了,眼睛水汪汪,像是会说话一样,肌肤也像是雪一样白。”
 
谷嘉义无奈道:“阿娘,我不喜欢人家,娶了来也是耽误人。”
 
唐悠顿了顿,几乎要把买一个来说出口。最后淡淡道:“你下去吧,好好养养,最近不要出门。”
 
谷嘉义张了张嘴又合上,抱了唐悠一下才离开。
 
唐悠是宠谷嘉义,可是她一想起谷业就觉得这事不能同意,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劝劝谷嘉义。
 
因为心里装着事,她到了夜里也是辗转难眠。谷业撑着手臂问她:“怎么了,睡不着?晚上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他原本以为唐悠是因为见到谷嘉义,说了会话高兴地哭了,现在才觉得不对。官哥儿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惹得人这般!
 
他手上动作轻轻地把人翻转过来,看着唐悠的眼睛道:“你不说,我明日可就去教训他了?”
 
唐悠扯出一个苦笑,夜里看得不大分明,但听得到她细柔的嗓音道:“官哥儿可没干什么?他说了明日要睡一整天,我这不是心疼他。还担心以后也像这样一走好几个月,夸张一点就和我们家似的,一年到头都聚不齐人。”
 
后面这截都是真话,理由是之前担心过的,故而谷业也没觉得奇怪,一手把人揽在怀里,一手轻抚她发丝,宽慰她道:“眼前这局势倒不至于,到时候给他娶个媳妇,武官里混混资历,倒也过得去。今年秋日武试也可以试试,虽然比不得科举,也算是功名。到时候再给他娶个媳妇,生个孙子给你玩玩。怎么样?”
 
谷业喷起的热气在颈间,唐悠动了动,想着孙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有呢?只怕知道了事情,儿子都快没了。
 
万般烦心,唐悠不满地在谷业怀里蹭蹭,谷业被蹭得心痒,笑道:“不如我们再生一个?你身子也养好了,要一个也行。”
 
唐悠羞愤,“你个老不修!”
 
“我哪里老了,可不许胡说。”
 
第二日清晨,谷嘉义清爽地打完一套拳,正欲出门给父母请安。
 
谷长忠守在门口,双手张开,小声道:“少爷,你被夫人禁足了,半个月不许出门。要是不想惊动老爷,还是乖乖呆着好。”
 
谷长忠的名字可不是瞎取得。谷嘉义看着许久不见的老伙计,想着自己阿娘怎么会起这么早,无奈地耸肩,问道:“这么早,谁给你送的信?”
 
谷长忠答:“是昨夜的吩咐。少爷,你不要为难小的啊。还有过会要送书过来,您记得看。夫人说,您要是想出门,就得去考武试,没有考上状元就继续禁足。”
 
提到状元,谷长忠也心疼起谷嘉义了,武试居然还要考做文章!
 
第 52 章
 
谷嘉义幽幽叹口气, 沿着被精致搭理的小道,往自己的小菜园去。
 
菜园子也看得出来是有人专门打理的,杂草一根没有, 反倒深绿色的草叶长得很好, 只是一看就知道太老,不好用来做菜。
 
他转身对谷长忠道:“把这些都铲了吧。”
 
谷长忠以为谷嘉义是要支开他, 便道:“夫人让我不要离开少爷半步,等遇上别人, 再让他们来铲, 种些原来的花草。”
 
“行, 你看着安排。”谷嘉义继续往前走几步,就是演武场。
 
因为很久没人用这里,兵器都被收检在了库内, 谷嘉义抽出腰间别着的软剑的刃,用双片的刀柄合上,就是一把武器。
 
谷长忠站在演武场边缘,看谷嘉义拿着那把剑舞动起来。他每下动作, 空气里都传来嗤嗤地破空声,仿佛空中有什么东西被劈斩开来。后来动作越发快了,谷长忠眯着眼也看不清, 这才反应过来。只是眼睛还舍不得移开似的看着谷嘉义,嘴里喃喃道:“真是厉害……”
 
初阳高升,洒落一地金色的光芒。正阳宫前,玉白的石阶被染成了乳黄色, 看上去暖融融,只是一阵大喊破坏了这气氛。
 
秦伟山扑在正阳宫殿里的阶前,以头抢地哭得像死了老爹一样,不远处的秦太师垂着头,神情憔悴,鬓发处银丝比前几日更多。
 
秦伟山无比委屈地喊道:“我儿在京都口门前殒命,无贼无匪,竟没有一个公道,这叫京都人以后如何敢出门,只怕离了家门口就要担心自己的性命了。这天下,还是圣上的天下啊,求圣上怜悯臣几分,窃让使臣大人给个公道。”
 
因为太伤心,秦伟山哭得鼻头发红,眼睛红肿,倒还真叫人看不过眼。一位紫色皇子服饰的青年便在秦伟山的抽泣声里走出来。
 
他面容斯文,浑身气质温和,身形因为修长而显得有些单薄,脸上带着淡淡的怜悯之色,说道:“父皇,儿臣看秦大人说得有理,他也并不全是为着私欲。事情发生在京都城门口,莫说儿臣有时出门游玩,就是诸位大人出城的时候也不少,都合该担忧几分。还有城里的百姓,怕是吓得不敢出门了。”
 
林元武看着大皇子站了出来,又听了他一番话,眉心皱了皱,他这个儿子真真就和他母亲一样,太天真了些,还说得出不是为了私欲这话。不过他也不打算驳了大皇子的面子,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太子麾下出事,朕就叫他过来,给诸位大人一个解释,免得诸位徒然担心些有的没的。”
 
下面的小太监在林元武话落的时候,就轻步朝着偏殿去。林元武让林珵暂时歇息几天,林珵却是认真尽了太子的义务,正在偏殿处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奏折,也免了小太监还要往东宫跑一趟的辛苦。
 
林珵性子偏淡,但好伺候也是出了名的,小太监舒口气,恭敬道:“太子殿下,圣上请你去正殿。”
 
林珵起身,小太监还不待八喜开口问,就小声道:“秦大人在阶下哭着呢,说是让殿下给个公道。”
 
八喜给他塞一个银锭子,冲他笑笑,低头又到了林珵身后半步处。
 
在快到正阳宫的时候,小太监快步往里面去,对着林元武道:“太子殿下到了。”
 
像是掐准了时候,这小太监话音刚落,林珵就踏进了正阳宫的大殿。
 
他身后金灿灿的万丈光芒,将杏黄色的衣袍衬得无比耀眼,头上玉冠也通透无比,透出柔和的光,随着他走动间,光影浮动,俊美无俦的正脸四周都有光照过,恍如天神。
 
他浑身的贵气不用什么饰物也自主逸发出来,后面官阶低些的大臣,几乎有跪拜下来的冲动。不过他们还记得殿上的林元武,只眼神追随着林珵晃动的衣角而去。
 
他直接走到最前方,把原本斯文俊秀的紫衣大皇子衬得平淡无奇。就是偏心如林元武,也忍不住把视线放到林珵身上。
 
随后皱着眉开口道:“既然太子已经到了,秦大人有什么不平的,尽可说了。”
 
他第一次皱眉觉得大皇子太天真,心里是浅浅的担忧;第二次却是惊讶于林珵的转变,就像是幼年的老虎长出了爪牙,林珵整个人和他印象里的人比较起来锋利张扬了不少。
 
林元武话落,林珵接着开口,神情轻松,仿佛极不在意:“哦?秦大人有什么事真的不解的?孤定会为你解惑。”
 
秦伟山咬牙再复述了一边,红肿的眼睛凶狠地看着林珵。
 
林珵却是弯了弯嘴角,“怎么孤知晓的,和秦大人说的不一样。最后排查下来,有嫌疑的人可都是你秦府的护卫,还是你自己带走了他们。没有为秦公子报仇雪恨吗?那是秦大人自己的问题了。还有,既然养不好护卫,何必浪费那个钱财。”
 
秦伟山辩解道:“殿下偏信小人,我秦府的人有没有那个胆我自然知道,何况那些护卫也不过是帮着抬了我儿尸首回去!现下那些人也只是关在我府里,要问的,我都问出来了。”
 
林珵终于正眼看他,“你秦府人说的就是真的,这话好有理。”
 
秦伟山不再与他纠缠,看向林元武,“殿下,臣请彻查我儿殒命一事,太子殿下麾下兵卒都是三人一队,三人一同行事也是毫无破绽的。”
 
秦伟山的单面说辞自然没什么力度,只是林珵说的那些,也不太令人相信。比起来,两方都是半斤八两。大皇子从林珵进来就被无视,面色有些难看,有些委屈地看着林元武。
 
林元武无奈地笑笑,正欲给秦伟山手下的刑部一个机会,就看到林珵浅笑着直视他眼睛,抢在他前面开口。
 
“就是孤都无缘无故中了毒,秦公子的身亡又算得了什么?彻查,查出来的结果秦大人可是会认?到时候一句你不信,是不是还要彻查,孤的脸面,就是任你摆着打的吗?”
 
他面上一直浅笑着,只是话语却越来越冷,最后林元武看清他眼底冷光,心凉了一瞬。
 
秦伟山对着林元武一个磕头,“圣上查出来的,臣自然信服。”
 
林元武却奇怪地挥了挥手,道:“伟山将你府里那几人砍了吧,此事太子已然定论,不必再说。诸位大人可还有事要奏?”
 
下面的人除却特别的几个秦家人,都是惊于林珵说的中毒一事,明绅在众人的嗡嗡声里站了出来。
 
“依臣看,还是让太医院的人着力给殿下解毒比较着急。若是太医院的太医们不行,还请圣上颁布圣旨,在大楚境内召集良医的好。”
 
这话不奇怪,奇怪的是说话的是明绅。在朝的官员都知道,明绅一不管江南,二不管北蛮,三不管皇储之事。很多人心里揣测着,此番明绅为了太子之事站了出来?莫非是站了太子一队。
 
林元武点头,“此事朕稍后会下旨,无事退朝吧。明绅你去偏殿,还有秦太师一并吧。”
 
林珵先官员们一步,第一个出了大殿,面上没了浅笑,倒是挂着讥讽似的神色,只是太浅太淡,八喜也觉得像是自己看错了。
 
三日后,定国公七十大寿,整个京都的官员都聚在国公府里,谷嘉义也终于被放了出来,只是身边还跟着寸步不离的长忠。
 
宴席热闹无比,众人举杯畅饮,门口却开始喧闹。
 
林元武身边的大太监打头,抬着几箱赏赐进了国公府,唐安文恭敬谢过圣意,客气地把人送走,又得到众人的恭喜。
 
还没坐下半刻钟,门口又开始喧闹,唐伟带着唐开上前,却看见江卿宫里的大太监,照样是几箱赏赐。
 
这可就叫前院众人奇怪了。
 
谷嘉义却不纳闷,给八喜使各眼色,让他把谷长忠那个楞头拦下。自己装作紧张道:“是太子殿下,不准带小厮的。”
 
走过随意布置出来的弯曲的鹅卵石路,尽头处的石亭里,林珵站在亭一角。亭前一池清水,水边绿树倒影在水面,倒是颇有几分野趣。
 
谷嘉义上前搂住林珵,下巴搁在他肩上,跟他诉苦道:“我把话本放在枕头下面,我阿娘关着我整日里读书,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三朝落榜的事,林珵早已耳闻,侧着脸看谷嘉义皱巴着脸,一副求安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声。朝上那人也没什么值得挂在心上,他还有这个不怎么争气的大家伙的一片赤诚呢……
 
谷嘉义看到林珵面色由淡漠变得生动,在他脸上“啾”一口。
 
“别以为我不知道阿珵你在笑什么?”
 
第 53 章
 
朝臣祝贺定国公府, 皇后送去赏赐一事很快被传的人尽皆知。寻了机会去秦太师府的大皇子林斌按捺不住烦躁嫉恨的心思,怒道:“就一个名头,值得这么在乎, 只要母妃愿意, 什么赏赐不能给他们。”
 
秦太师淡淡瞥他一眼,眼里是掩不住的失望。秦伟山却讥讽道:“就是名头才重要, 你不看你表哥死的不明不白,那人却只是中毒就揭过了, 谁知道是真是假?我看圣上也靠不住, 当初被江家的女人压在下面, 如今连那女人的儿子都比不上。”
 
大皇子林斌脸色难看。
 
秦太师淡淡道:“当年圣上也不是太子,但在一堆皇子是拔了尖的。林斌你自己多少斤两,自己不清楚, 别说我老头子说话难听,亲人才这般说道你。伟山你最近不要上朝了,秦万已经去了,你这样只会磨尽我们秦家和圣上的情分。”
 
秦伟山嘴唇抖了抖, 却是没法反驳。在朝为官,不过文与武,不像明绅、谷业等人功名政绩皆有, 秦家之所以能这么风光,靠的不是实打实的本事,而是情分。若说有情分之外的,便是宫里秦贵妃还抓得住帝王的心。
 
秦伟山看一眼林斌和妹妹肖似的脸庞, 点了点头,收敛了浑身的戾气。
 
林斌掂量完自己的斤两,再一想自己和林珵的差距,最后沉着脸道:“外祖父,自古以来也不是按本事登的帝位,我未必就没有希望。今日林珵敢要了表哥的命,明日未必不是要表舅的,我们秦家早在母妃受宠时,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一直退让,将来他做了帝王,我们也没好日子过!”
 
“当务之急是抓回圣上的心,我看他对林珵可是突然就起了慈父心思。”秦太师端起茶杯,浅饮一口,想到了那日退朝后林元武的情绪转变。
 
一开始林元武对明绅站出来说话不满,被明绅三两句略过;而后对秦家敷衍一般的安慰,赏了秦家不少东西,等他们离去时,帝王却沉浸在自己的疑惑里,嘴里的口型反复念着一个词,还有眼底的晦涩难明和鲜明痛楚,秦太师仅回头一眼就看了个清楚。
 
翌日问起秦贵妃的人,得来的消息更令秦太师心惊。那重复的口型唤的竟是阿卿。
 
当年大楚的三大美人,便是以江卿为首。她才华出众,十岁在清远书院一辩成名,满院学子绞劲脑汁,不如她一人灵慧。而后拜得九道先生为师,随当年只二十余岁的九道先生走遍三洲,仗义执言,尽扬江家善道;直至十七,嫁与林元武,一年后,即后位,为天下之母。
 
这样风华绝代又极美貌的女子,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实在太轻易不过。也因为这样,后来林元武独宠容貌仅是清秀柔婉的秦贵妃,而将皇后冷落在后宫,才叫人吃惊无比。
 
秦太师人老成精,却是看得分明,那不过是怯弱男人对聪明女人的恐惧。江卿实在太聪明,太能干,林元武苦思而来的办法,江卿却是一打眼就想到了更好的。她不会轻视那差的,因为那些拙劣的办法甚至都没入过她的眼。一日日下来,林元武就越发觉得自己无能了,所以当大楚局势稳当下来,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独宠大皇子母妃,把曾陪她料理政事的江卿弃之不顾。
 
因为林元武曾对江卿动过心,还有过一个孩子,当他嘴里念念不忘阿卿的时候秦太师才觉得离奇。若是那懦夫反了悔,那这么多年被宠的秦贵妃和秦家又算个什么。怕是比林斌嘴里说的还要惨吧!
 
林斌还陷在不可置信里,秦太师打断他的惊诧,说道:“暂且忍耐,那些明面上占尽便宜,张扬至极的,从来没个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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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后院一处的小亭里,谷嘉义和林珵隔着一张石桌面对面坐着。
 
桌上空无一物,但是丝毫不影响两人兴致。林珵手撑着下巴,饶有意味地问着谷嘉义。
 
“四书会背吗?考武试的题也是京都里大才出的,怕是比别处照样难上不少。”
 
谷嘉义挺直了背脊,这是他一贯的习惯。头疼地扫林珵一眼,无奈道:“我当初也是考过好几次春试的人,虽然未能得中,但也不至于四书都背不下来。我只是不大会做文章,没灵气,太死板。”
 
林珵笑着绕过这话题,提起先前说的东宫任职一事。
 
谷嘉义道:“北蛮的文书和使臣都还未到,我也没什么功劳,不好直接去东宫。还是呆家里读书吧,等秋天,说不定我就中了状元,到时候高头大马,”
 
“高头大马进东宫?”林珵这么接道,耳根儿微微发热。
 
谷嘉义眼尖地看见了林珵的羞意,正经地点头,一副极赞同的样子。身子却突地起来,隔着桌子吻上林珵的唇。
 
他的吻就像他的人,热情又诚恳,像是要把所有都倾尽在这一个吻里,一息间就夺走林珵心神。等林珵反应过来,谷嘉义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大手箍着他的腰。
 
虽然腰细,但同样是男人,这样的弱势可不是林珵想要的。他笑得恣意,眉目越发耀眼,在谷嘉义怔愣间反客为主,唇附上谷嘉义的唇,唇舌交缠间,想要把他压倒在石桌上。
 
谷嘉义只觉得林珵动个不停,心里愈发躁动起来,保持着亲密的姿势,默默把下身挪远。可林珵胸膛压着谷嘉义的,远又能远到哪去?两人竟是亲着亲着就停了下来。
 
林珵年岁比谷嘉义还大上几岁,火气只有多没有少的,当下里某处也是尴尬不已。就着手推一把谷嘉义,清清嗓子道:“先坐着吧,不许突然亲我。”
 
两人重又面对面坐着,但这下说什么话都觉得有点尴尬了,林珵想着自己还有事,略坐了会就起身离开。
 
临走时还不忘提醒谷嘉义一句好好看书,他会记得让人整理一份往年的考卷,给谷嘉义好好备考。
 
林珵走后,谷嘉义在亭子里又站了会,才出了院子。一见他出来,长忠立马跟上,满脸的担心不知道是在担心谷嘉义,还是怕唐悠觉得他不尽心。
 
不过谷嘉义也没什么心思去探究,因为他一到外院就被唐伟拉了去应对客人。
 
等定国公府清净下来,已经是夕阳西落的时候。不说累的半死的仆役们,就是主人家也醉得不行。
 
谷嘉义摸着墙进入给自己常备的房间,晃悠了一下身子,才转身关上房门。
 
晃悠的那一下,谷嘉义突然想起跟在身后的尾巴不见了,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梨花木桌子边,手就着桌面坐在同样材质颜色的椅子上。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一人慢慢朝他走来。步子很轻,也很慢,像是在犹豫不定。
 
谷嘉义往那边一看,那人步子立马停了。
 
喝醉了的谷嘉义又累又困,沉着脸冷声道:“出去!”
 
隐隐有女子的啜泣声,那力道很轻的步子却还是不死心地向前。
 
谷嘉义一手按揉着自己的额头,一手搭在桌上。等那女子靠近了,原来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快速向前一捏。正好掐着脖子。
 
那女子只觉得浑身一冷,随后便是呼吸一窒,像是要被人掐死,她这知道害怕,两手惊恐抓着谷嘉义的手臂,却挣脱不了分毫。
 
谷嘉义看她泪流满面,这才开了手,不待他说话,那女子吓得蹭蹭蹭离开。
 
谷嘉义朝着床铺走去,心想这回能清净很久了,随后解了束发的发带,安心地倒在了床上。
 
那女子一如谷嘉义猜想的那样,是唐悠遣过来的,当下哭着回去复命。
 
唐伟坐在左边上座,唐悠则坐在右边,两人端坐着听那女子回复。
 
少女哭泣的样子显得十分可怜,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表少爷一进屋就坐在了椅子上,我往那边去,他就掐上我脖子。后来,我吓得跑了。”
 
唐悠看看少女脖子,见红痕显目,狠狠心,冷声道:“给你些赏银,你把嘴闭紧了。”
 
她心里心疼这女子无辜,半醉的唐伟想着自己过来看看果然是对的,这么大的破绽妹妹都没看出来。
 
他眯着眼打量,那少女颤巍巍地又哭了起来。
 
唐伟笑着道:“你不听表少爷的吩咐,让你出去你偏往他身上去。这等不规矩的,送哪儿好呢?”
 
第 54 章捉
 
唐伟哼一声, 朝外面候着的李管家道:“卖了她,记得告诉婆子是行事不端。”这时候,仆役是可以随意买卖的, 被卖出去的下人只会混得更不容易。像唐伟这样吩咐过了, 这少女就算被哪家要了,也是做苦役的命。
 
她往前一扑, 抱着唐伟的腿抽泣不止,但李管事带着两人很快就把她拖了下去。
 
“怎么回事?和大哥说吧。”唐伟叹口气, 看着唐悠低下的头。
 
唐悠顿了顿, 才讷讷道:“我就是让人去照顾官哥儿。”她本想着让官哥儿接触一下女子, 哪里想过这少女会有别的心思,毕竟唐家的家风是再正不过的。
 
“小厮不是更好?”唐伟态度直白,“按理说, 官哥儿是年纪不小了,但是国公府和谷家都是不让丫鬟伺候少爷的。你那根筋不对,做出这事来!将来官哥儿媳妇进门了,你让人家小姑娘怎么想?”
 
唐悠点了点头, 默不作声,唐伟看她不想说,就让她去歇息。自己却留了心眼, 想着什么时候告诉谷业一声,免得唐悠好心办了坏事。也想着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合该添个女主人了。
 
谷嘉义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唐开过来闹他, 才醒了过来。
 
日头高高挂在天上,晨练的时辰早被错过,谷嘉义在一边穿衣裳。唐开嘴巴停不了,说道:“官哥儿,我们出去逛逛啊,我介绍你认识几个人。”
 
“你书院的好友?”谷嘉义以前读书是窝在家里的,唐开却是混在京都的书院,是以一个人脉广阔,一个走出去没几个人认的。
 
唐开点点头,“有书院的几个朋友,还有林元帅林家两个小子。”
 
谷嘉义穿好衣服,早饭也没用,就被心急的唐开拉了出门,倒是避过了一脸愧色的唐悠。
 
两旁的道路干净敞亮,唐开想起不久前也和谷嘉义一道走过这条路。当时也是两人骑着马,他还找官哥儿帮着说好话,应付大伯。唐开侧头看去,谷嘉义修长的身形在太阳下被拉得长长的,个头已然是比那时又高了一大截。想起自己比谷嘉义还大上几个月,唐开瞄了瞄某人的头顶,无声啧啧。
 
唐开和人约好的地方在京都最有名的酒楼——京都第一楼,两人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从二楼探出头来的少年笑着冲唐打招呼。“唐开,快点上来,都到了!”
 
“就来,你小心别掉下来!”唐开冲那少年一挥手,让他老实坐回去。
 
酒楼一层是散座,二楼往上都是包厢,越往上就越贵。唐开等人向来是选的二楼,用他们的话来说,往上去了,楼也难爬。
 
唐开熟门熟路地沿着木楼梯噔噔上去,谷嘉义紧随他身后。上了二楼,谷嘉义就看到迎面而来的段温,和他肩上坐着一身红裳的小孩。
 
段温看看唐开,对谷嘉义挑眉道:“三楼天字一号房,杨百也在,上去喝一杯?”
 
唐开自然也知道名声在外的段温,不客气道:“不必了,我们有我们的去处。”
 
段温笑笑,“小家伙,没叫你,和你哥哥说话呢。”
 
谷嘉义按住唐开,“小表哥,你先去,我等会来。老段人还过得去。”
 
唐开哼哼,看一眼段温肩上的小孩,觉得段温干不出什么事来,才告诉了谷嘉义那个房间,自己走了。
 
段温忍不住道:“嘉义你小子是多小,连唐小四都比你大。”
 
谷嘉义伸手去逗段温肩上看着两三岁的小孩,“你儿子长得不赖,白白净净的,给我抱抱。”
 
段温把人抱下来,得意道:“那当然了,可乖,哭了一个糖就能哄好。”
 
谷嘉义抱着小孩肉嘟嘟的胳膊,十分耿直:“一看就知道像他娘。”
 
两人伴着嘴上了三楼。段温自回京后大变样,和原来的狐朋狗友们散了,是以房间里只杨百一人坐着。
 
见了谷嘉义,杨百惊喜道:“嘉义怎么来了,段兄的人去你们府上,说是你不在。又听说是在定国公府里,就没去叨扰。”
 
三人坐下,段温怕自己儿子不懂事,朝小家伙伸手,“段铎,给爹抱。”
 
小孩眨着圆滚滚的眼睛,看了看段温,一头扎进谷嘉义怀里,咯咯笑着。
 
谷嘉义笑着道:“你儿子可是第一回见我,就这么喜欢我,干脆给我抱回去算了。”
 
段温收回手,“等待会尿你一身,你才知道有多难带,我刚刚下楼就是换衣服去了。”
 
杨百浅浅笑着,气质温和,当下也是艳羡道:“我看你乐意的很,不然也不会自己带。”
 
段温摸摸鼻子,“我儿子,带带又怎么了。”
 
谷嘉义把人放回他怀里,“我还没早食,这宝贝疙瘩,你自己先抱好。”
 
用了面食,和段温等人谈了几句,谷嘉义撤下腰上透润的玉佩,塞给段铎做见面礼。而后说要去唐开那边,就先走一步。
 
合上三楼天字一号的房门,谷嘉义眸色暗了暗,随后收拾了情绪,往二楼去。
 
少年们这处比三楼热闹得多,房间一头摆着一细小壶口的花瓶,一人手里一根筷子,跃跃欲试。
 
唐开微眯着眼,三根筷子进去两根,得到一个少年欢呼,几人不捧场的唏嘘。他笑笑,拉过谷嘉义,“我表弟可是高手,要不要赌一个?”
 
谷嘉义比唐开高出半个头,差别不是很明显,但比起其他少年,那可高上太多。明明表面还是同样的年纪,谷嘉义却和少年们有些格格不入,他随意取过几根沉木筷子,一根又一根,飞快地丢了三四根。
 
接连而来的清脆碰撞声,却是告诉讶异着少年,好几根一并中了。他们愣了愣,有些佩服地看着谷嘉义。两个姓林的少年对视了一眼,也相信了他们阿爹林康泽说的是真话。
 
及至午时,杨百和段温才离开酒楼。两人往东和南两个方向去,却都是回家。
 
南城多是文官住宅,杨百进了自家府里,犹豫着敲响了他爹的书房。
 
一身宽大袍服的杨瑞之看着杨百,打算听听他要说什么。和杨百一身的温和不同,杨瑞之就是面无表情,也能感到一种冷厉之气,眉间赫然有三道深深的竖纹。
 
安静了一会,杨百似想好了道:“我先前在北蛮,朋友看到了一个和我很相像的女子,我今天在街上也看到了。”
 
“你想问什么?”杨瑞之皱眉问他。
 
“她,她是不是我阿姐,那个阿娘之前生下来的姐姐?”
 
第 55 章
 
“你没有什么姐姐!”杨瑞之盯着他的眼, 一字一句道:“我和你娘,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此事不要告诉你娘,下去吧。”
 
杨百面色白了白, 低着头出了杨瑞之的书房, 心里紊乱一片。从小祖母的冷待早让他知道母亲的身份并不怎么受欢迎,依稀也记得幼时和阿娘孤身相依的场景, 还有梦里偶然出现的眼睛黑亮亮的小姑娘。
 
难堪的猜测埋在心里,却只能一个人忍受, 有时想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 问问自己的阿爹是不是抢了别人的妻?是不是毁了别人的家, 才有现在的都御史府名声在外的和美的一家?
 
杨百看不到的身后,杨瑞之攥进了手,苍白的手背上, 青筋林立,显然是用尽了极大的力气。但他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眼睛像是累了一般合目一会儿,随后又将目光放到摆放了厚厚文书的书桌上, 提笔徐徐写着,仿佛那才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右相府,谷业站在文轩院的小演武场边上, 看中间谷嘉义剑花翻腾,年轻人的意气腾勃而出,叫旁边还光秃秃的地方三两根野草也焕发出勃勃的生机来。
 
谷嘉义手上软剑回身一挑,一把挂在武器驾上的弓背挑飞, 朝着谷业而去。
 
谷业伸手接住,正想摆着严父面孔说谷嘉义一两句,就听得谷嘉义道:“阿爹,听说你年轻时候也是百发百中,叫儿子见识见识。”
 
谷业哼一声,一只手背在身后,凭着自己的见解道:“你还是好好练剑吧,招式花一样,以为你跳舞呢?”
 
谷嘉义笑着看他爹一眼,继续找事:“阿爹,秋试之后,可就是秋狩,到时候风头全被儿子抢了,你在阿娘面前……”
 
谷业想想那场景,决定暗地里好好练习一把。嘴硬道:“我当年百步穿杨的时候,你怕是奶都没吃上。”
 
“我要是真没吃上奶,阿爹你可是二十来岁就射箭没了准头,也没好到哪去。”谷嘉义道。
 
“回去好好读书吧,秋日的武试我给你报了,文试的秀才科也是报了的。”谷业甩下一个晴天霹雳,信步而去。
 
谷嘉义却是看着谷业淡定的背影,摇头佩服道:“老爹你的面子还真不怕摔,有个落榜四次的儿子很有脸面吗?”
 
就像谷嘉义自己说的,谷业的面子,在春试之后就掉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在市井之中。市井里传闻,右相大人养了个儿子是草包,一个秀才考了三次,最后没影了。还连书院都没进过,也不知道是见不得人,还是右相怕丢人。
 
谷嘉义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去,毕竟头上挂着草包称号,想想也知道形象有多差。
 
所以这第四次秀才科,谷嘉义是真没想到谷业还会给他报,这是让他挫而后立,还是继续丢人?
 
但不管怎么说,谷嘉义却是知道在谷业心里,什么面子,可没得他这个儿子重要!想到这,谷嘉义心里泛起酸酸的细细小小的刺痛之感,到底是他亏欠阿爹良多。从上辈子的无能拖累,到这辈子的一意孤行。
 
林珵口头说的往年藏卷很快被八喜带人送了来,谷业笑眯眯地告诉八喜,他还给不争气的小儿报了秀才科。八喜讨喜的圆脸笑着,怀里揣着重了不少的九宝,告诉右相大人,这事他会回去告诉太子殿下的。
 
谷嘉义开始了早间晨练,其他时候脉案苦读的日子,倒是令得让谷嘉义在院子里禁足的唐悠好受了不少。空闲之余,开始提着各种补汤去看谷嘉义。
 
谷嘉义一开始读书的时候,脑子依旧一团浆糊,各种破题思路在脑子翻转,最后成了更大的一坨。但渐渐忍受着,靠着林珵开的小灶,也开始能看懂谷业那些做文章的技巧。学进去的东西,才让人觉得更有意思,一时间,谷嘉义倒特别沉迷起来。
 
唐悠倚在书房门框上,看谷嘉义挺直了背,随意披散着头发奋笔疾书的样子,脸上溢出了笑意。
 
瞧着他放下笔了,唐悠才进了书房,轻声道:“昨日听说你又睡得很晚,这般可不好。”
 
谷嘉义起身接过小巧双层的食盒,和唐悠坐到另一边去。
 
食盒被揭开,一阵有人香气扑鼻而来,谷嘉义捧出冒着热气的点心,拿起一块咬一口。
 
“阿娘,今天中午吃什么啊?”还没用完点心,谷嘉义就惦记起午饭。
 
唐悠看着他像小时候一样亲近自己,笑着捏捏谷嘉义鼻子,语气也是柔柔笑他道:“你个馋猫,多大年纪了,还惦记着吃的?”
 
谷嘉义喝上一口清甜的橘子茶,拉着谷业做靶子,“阿娘,爹也喜欢啊,最近中午老是来抢我吃的。吃了自己的还不够,也不怕累着你。”
 
唐悠笑笑,看谷嘉义吃得香,也拿起一个点心,慢慢用着。
 
两人间看起来气氛好得不得了,但是谷嘉义这厮偏偏有个和林珵一样的习惯,喜欢挑着气氛好的时候,说些不那么让人高兴的事。
 
“阿娘,我考完武试,能不能不让我禁足了?”
 
唐悠想起让谷嘉义禁足的原由,脸色僵了僵,看了看自己儿子高大的身板。问他:“你是喜欢上谁家的儿郎?别人可有娶亲?”
 
谷嘉义摇摇头,“我就是不喜欢女子,还没有喜欢的人。”
 
唐悠不说话,谷嘉义一边啃点心,一边磨她道:“阿娘,你答应我不管我以后的婚事,我就好好考,给阿爹挣面子。”
 
“我不答应,你就胡来了?”唐悠瞪他。
 
“不乱来,儿子没动力看书啊。你知道的,看书多无聊。还不如上战场,上回我们在草原上,遇上一大群狼,狼皮有给阿娘寄回来的。”谷嘉义说着,脸上还带着向往的神情。
 
唐悠却是胆小的,她小时候见过唐安文和唐伟满身血淋林的场景,是以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很是畏惧。而谷嘉义不娶亲和跑去打狼,唐悠很快做出了抉择。
 
“你好好看书就是,考不好也没事,阿娘有很多田庄,养得起你。以后娶亲,你要是不愿意,阿娘也不能去害人,就随你。只是别人家的小子为人你得细细了解。”
 
谷嘉义亲昵地捏捏唐悠的脸,“阿娘,我喜欢的人,自然是极好的,我和阿爹眼光一样好。”
 
唐悠被逗笑,伸手费力地摸摸谷嘉义的头,有些感慨官哥儿长得太快了,一年间比她高出这么多。
 
“先瞒着你阿爹,阿娘慢慢告诉他,他脾气犟。”说到谷业,唐悠眼里像是泛着光,越发柔美起来。
 
谷嘉义听话点头,看着唐悠的模样,想起上辈子唐悠最后的笑容。也是挂念着他阿爹,最后笑着走了,也像这样眼里泛着光。随后想起林珵,一口喝完橘子茶,拍拍手,继续回去看文章。
 
第 56 章
 
谷嘉义一开始自己琢磨, 等觉得自己有很大进益,才开始找上谷业问问题。虽然每次都是被在学问上无比严谨的谷业批的很惨,但是进步也明显越来越大。
 
谷业满意地喝着茶, 想着自己多年教导, 总算有了成就。却听得谷嘉义给林珵说好话。
 
“阿爹,你学问真好, 就是在教人上,比不上我师兄。”
 
谷业吹胡子瞪眼, 茶杯用力一放, “自己笨, 还怪我。”
 
谷嘉义觑他一眼,没大没小调侃道:“不知道昨儿连连脱靶那个是谁,也没聪明到哪去!”
 
因着谷嘉义的厚脸皮, 父子两的关系到是前所未有的融洽,谷业看他两眼,默默加了文章给谷嘉义研习。
 
等谷嘉义墨迹地走了,谷业才肯在心里承认林珵确实比他会教人几分。他哪里知道林珵教的是又多活了十几年, 耐力和毅力都不知好上多少倍的人;而他当初教的那个是个惫懒货。
 
这厢右相府里和和气气的,朝堂上却是另一番翻天覆地的模样。
 
虽则秦太师告诫了大皇子林斌,秦贵妃听闻后也愈发小心伺候起林元武, 林斌却不是个能忍的。其实严格说来,林斌也不是很无用,他于文采上也算得刻苦,比一些进士不遑多让;于武艺上则比体弱的林珵好上几分。他虽然看着瘦弱, 但射箭骑马都是熟练的,身手也还过得去。不像林珵,武艺上纯粹是个花架子。
 
但是生于帝王家,他悲催的就是两样都不出奇,心性上更是不行。林珵一个轻慢的眼神,就能让他梗在心里三天。有时忍不住了,就会对上林珵,和维护林珵的文人们,结果也是可想而知,被奚落一番,又丢了面子。不过因为林元武的维护,还没人敢让他面上太难看。
 
对于林元武的偏心,林珵也只冷眼看着。他早该知道人心偏了,是拉不回来的。那些想想就知道不该奢求的,也像想的那般不该去求,幸好他明白的不晚。
 
平日里忙于杂事,林珵偶尔想起久看不到人的谷嘉义,就多写点文章让他研习,想起那人皱巴着一张脸,也是颇为有趣。但更多的埋在心里的触动,官哥儿为之努力的,也有他们的未来。
 
林珵低头笑着念叨:“官哥儿……”
 
声音很轻很轻,八喜却知道自家主子中了傻大个的毒,桌上那文章肯定又要往右相府送。他摇摇头,奇怪地想,难不成自己主子写得比右相还好,或者有什么独家秘诀?
 
独家秘诀,八喜也不需要。看主子没什么事,他摸到殿外去,和轮值的小太监聊起天来。
 
刚说了两句,就看到林斌扶着摸着肚子的皇子妃往殿门口来。
 
八喜拍一拍小太监的肩,“我去告诉主子,你让侍卫拦他们一拦,真是吃饱了撑着。”
 
小太监点了点头,八喜就疾步往殿内去。东宫地方在皇宫里面,不比大皇子单独的府邸,到底是受些掣肘。
 
八喜看着林珵落笔,一段话写完,方才急急开口:“大皇子带着大皇子妃过来了。”
 
林珵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八喜又气道:“不就是能生孩子吗?肚子还没鼓起来,就跑过来炫耀。”
 
“谁让你家主子没有?”林珵笑着看他,眼里是满不在意的轻松,完全没有林斌以为的嫉恨和羡慕。
 
八喜被林珵说得颓然,不满意地看看林珵,失落地叹口气。心道:谁让主子您看上了男的,要是个女的,明天就让皇后娘娘绑了来。
 
林珵看看窗外,阳光已然是灼热的正午。弯弯嘴角,说道:“你让人把他们放进来,晒坏了也是算到我头上的。好久没见大皇兄,孤还挺想他的。”
 
八喜到底身份不够,面上还是客气地把人请了进来,不给人半分抓把柄的机会。
 
林斌看林珵一身浅色杏黄宽袖龙纹长袍,腰间一根镶玉腰带,气度神朗不凡。不由得生出几分嫉意,但转眼又笑着看大皇子妃,一脸笑意道:“听说皇弟身体不好,短时间纳不得妃,倒是不知道这做父亲的趣味。”
 
大皇子妃笑得尴尬,孩子才两个月,她倒是不知道大皇子能有个什么趣味。
 
林珵浅笑,长袖轻拂,风度翩翩地坐下。对着林斌道:“皇兄还是要注意些,免得被被人抓了错处去,说你不知尊卑。”
 
身份本就是林斌心里一大痛,面上笑不出来,但是依旧起身,准备给林珵行礼。
 
不待他弯腰,林珵立马道:“皇兄客气了,孤不过是提醒你一句。这皇宫里东西多,一不小心冲撞了皇嫂,事情就不美了。”
 
大皇子妃抖了抖,林珵却是笑得毫无压力。他一个大男人,自然干不出那种阴损事,说那些话,也不过是吓吓林斌。再加之,等秋天真的来了,那些该发生的事,也该开始了。
 
林斌寻了个没趣,喝了林珵两杯极品茶,带着大皇子妃出了东宫。走到宫门口,自言自语道:“一个男人,连子嗣都不在乎?”
 
这回林斌倒是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可惜他不知道深情,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回了大皇子府,大皇子妃自觉去后院,林斌往自己的正院去。
 
浅杏色衣裳的婢女站在雕花的木门边,大红的木门更衬得婢女肤色白皙,更是泛着浅浅的粉色,宛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再往近些看,那婢女一双乌黑的眼,点得整个人很是灵动。
 
大皇子上前问道:“他竟不在乎子嗣,算是男人吗?一把年纪了,后宫连个人都没有。”
 
杨婉言浅笑道:“婉言哪里知道,不过殿下如何想?”
 
林斌道:“自然有深意。”
 
“深意等着殿下去探寻。”
 
九月五,京都里大小的客栈和庭院都住满了人,三年一次的武试和秋试一道,恰是聚在了一起。
 
其实这两个日子的年份原本是错开的,但是有一年一州大乱,使得武试拖延了一年。而后两大盛事聚到一起,京都里出奇热闹,帝王见之心喜,方才有了同比的盛事。
 
几个月准备下来,谷嘉义但凡是见到一点儿四书里的文字片段,就会自觉破起题来,想到一半,才觉得自己魔怔。
 
守在门口候着谷嘉义的由长忠换成了新来的小厮,身材高大,手上有着厚厚的茧。谷嘉义也不去问,他估摸着,等武试结束,谷业大抵会告诉他些东西。
 
九月七,出进士的秋试开始。
 
九月九,武试开场。
 
与秋试三场考九天不同,武试比武三场,文试还有一场。
 
谷业特意请了假,和唐悠一起打点了谷嘉义要带的东西,一家人一同坐在宽敞的桐木马车上,往武试的地点去。
 
天还很早,马车就行的很难,两旁的差役竭力维持着道路通行。
 
有生意人在一旁吆喝着吃食,倒是有很多早起的人都买了不少。路上有一同武试的,也有送考的。再来便是看热闹的。
 
谷嘉义隔着车帘,听着不知道哪家的小厮八卦起自己来。
 
“我听说这届武试还有右相的儿子,今天春试又落榜那个!”
 
有人搭话道:“我知道,右相大人教子无方啊。”
 
有人反驳:“也没见右相家公子出来调戏良家妇女,就是读书不行,为人也还端正。”
 
开头那人不服了,“我听说连书院都没读过,说不得是什么原因呢?你别捧了臭脚!”
 
“得得得,就你家公子厉害,今年武试要拿状元吗?”
 
唐悠气得脸红,揭了车帘一角飞快看上一眼,看着谷嘉义道:“是吏部田尚书家,和你们北蛮一道的那位,打得过吗?揍狠一点!”
 
第 57 章
 
谷业顺着唐悠的一头青丝在她背后轻抚, 叮嘱谷嘉义:“莫要听你阿娘的。三轮比试,第一轮基础的自然难不倒人,第二轮混斗可以联合几个认识的, 免得被围攻。等第三轮, 就看运气如何了。”
 
这番话其实还是附和了唐悠的心思,只是考虑得更周全, 第二轮的混斗确实比较乱,往年也有身手极好的人被淘汰的情况。谷嘉义笑着看看谷业, 满眼的调侃。
 
不多时, 马车到了武馆门口, 从护城军里拨出来的人手站在两侧值守,一人腰间挂着一把大刀,刀鞘掩着也透出肃杀之气来。
 
谷业拍拍谷嘉义的肩, 看着他进去。目光里唯有浅浅的欣慰,他做父亲的也没有指望谷嘉义一朝成名,只要看他上进,心里就觉得十分满足。
 
而此时此刻, 杜修齐看着便服的林珵一阵头疼。
 
“主子,你怎么跑过来了?”
 
林珵道:“孤代父皇来看看武试。昔年武试的风头总是不如秋试,可没有当年那般繁盛。”
 
武试里多项比试, 即有观赏程度高的混斗和器斗,也有考将才的文试,本来是比秋试那般坐着不动的比试要有看头得多的。但是奈何上行下效,林元武更崇文, 一年年下来,武试就渐渐被人忘在脑后。杜修齐当年也是武试出身,后来进了校尉营,以身救主才有一路飞速的升迁,听林珵这么说,倒是也勾起几分遗憾。
 
“来日等殿下即位,想必会好上许多。”在杜修齐心中,林元武是一个平庸的帝王。早年间,处理混乱的几王争乱倒还有几分帝王的霸气,后来耽于享乐,是有和没有一个样。
 
林珵翻着今年的武试人选折子,发现一并不过三百余人。这数量可是攒积了三年的总和,一年才一百余人,着实算不得多,可见武试的日渐落寞。
 
这份大红的折子后面,是走特选的名单,就是未曾取过武举人名号的人。谷嘉义赫然在第一个,他身上挂着皇帝钦赐的七品官位,是以就排在了最前面。林珵划过谷嘉义的名字,下一个就是田为。
 
他问道:“这田为是吏部尚书家的吧,名字倒是起得不错。孤记得是去年的举人,怎么跑这来了?”
 
杜修齐倒是不知田为还是举人,因此也答不出话来。林珵放下折子,道:“武试过后,你去查查左相和吏部尚书有什么牵扯。”
 
杜修齐点头应是,门外的杜三过来提醒开考的时间还有两刻钟。
 
杜修齐看林珵,林珵反倒示意他先走,摇晃着一把折扇拍在手心,一副风流公子的样子。他本来就长得俊美,桃花眼更是显出一股风流倜傥,面上情态惬然,走在一身官服的杜修齐身后,倒还真想是来看热闹的。
 
主考官是一位二品将军,往年也是他负责武试。看见杜修齐身后的林珵惊讶一瞬,点头问好,随后开始给考生们分组。
 
三百多人,井然有序第排着队,乌泱泱站在演武场的一端。
 
林珵为了不妨碍旁人,就站在观望的二层小楼上,这木楼十分简陋,连房顶都没有。但这日天气晴朗,有清风拂过,倒让人觉得天地开阔。
 
八喜在人堆里细细看着,一堆高大个里,没找出谷嘉义来。问林珵:“主子,谷大人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林珵遥遥一指最里面那队的中间,赫然是被淹没在人群里的谷嘉义。
 
仿佛如有所觉,谷嘉义也抬头一看,瞧见站在高处的主仆二人。
 
八喜惊道:“他看到我们了。”
 
林珵用扇子轻敲他的头,“禁声,莫要扰了他们。”
 
距离隔得极远,谷嘉义冲那主仆两人笑笑,就回神听着主考官说话。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武试,许多规矩虽然先前有打听过,但还是需要端正态度。若是有什么变动,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倒是八喜遗憾地小声道:“咱们好不容易过来看他,倒是只给了一个笑脸……”
 
林珵笑着看他一眼,默不作声继续看着前方。
 
一列列的考生按着顺序站到最前方,紧身干练的短打,一人一把工部制造的三石弓,开始第一轮的比试。
 
这轮考的都是基础功,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围观着,机会也是难得的,不免有些人有些失控,反倒出了差错。很快就轮到谷嘉义,他手起手落,十支箭都是正中靶心,且后面的每一支都破空射开前一支。
 
他的手很稳,完美控制力道,在射箭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心里便只有那弓、那箭。站在杜修齐前方的主考官眼睛一亮,再谷嘉义的名字后画上一个圈。其余的考生也是心中一叹,他们虽然同样能保持十发十中的成绩,但是明显不会有谷嘉义惊艳。
 
田为在谷嘉义后面几个,他今日的衣裳虽然也是短打,但是材质却很特殊。衣裳的边角更是绣着精致的竹纹,一眼瞧来,便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他在别人怔楞间上前,亦是刷刷十箭,竟是和谷嘉义一样的方法中了十支。
 
他的名字同样被做了标记,后面的人也像是被鼓励一般,接二连三地挑战。但是让人遗憾的是,力道一个不够,箭矢就会掉落在地,算脱靶的成绩。这样两人后,其余人大多规规矩矩地通过了第一轮比试。
 
这场比试仅筛去心理素质不好的几十人,最后参与第二轮的,刚好三百人。
 
三百人被分为六组,一组五十人,没有一下歇息便上了简单搭驻的木台子。林珵看着,有些担心谷嘉义会被针对,若是人群里有心术不正的,第一轮突出的人很容易被针对。
 
谷嘉义和田为分到了第三个木台,他警觉地发现,这个木台的人竟都是些水平不错的,还有许多人像是认识的样子,已经几人站成了一伙,震慑住其他预备上前的人。
 
五十人里只留十人,意味着五个人里只能留下一个。若是单打独斗,谷嘉义自然稳有胜算,但就算是在这样一人不识得状况下,谷嘉义也不觉得自己会被淘汰出局。
 
这不是自大,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这么一帮子小毛头,若是掉下去,岂不是太丢面子;他为着文试刻苦几个月,说直白了,那是奔着状元去的!
 
第 58 章
 
五十人一站, 木台也不觉得有多大,几个木台一列排开,天上烈阳越发耀眼, 演武场里气氛无端焦灼起来。
 
谷嘉义站在木台的侧边, 身边已有三波七八人聚拢在一起,田为身侧也是围绕了五人。这般看来, 倒是像谷嘉义这般零散的人奇怪了些。
 
散开来的人显然也在犹豫是不是要拉帮结伙,来渡过眼前的难关, 但是他们本来一个人都不认识, 要让他们完全信任任便的人, 也是不大可能的。不过不结盟,独自一人,又是极危险的局面, 很有可能面对群起而攻的险境。
 
这时,一个一开始就站在中间位置的人出声了,“有愿意暂时一起的兄弟吗?”这人身材高大,虽然面目粗黑, 但是只从神情就能看出是个爽快人。因而在他出声时,很多人只犹豫了一下,就走到了他身边。
 
谷嘉义看了看他们, 只觉得那互相防备的姿态有点不靠谱。
 
田为貌似不经意地抚了抚衣袖的褶子,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轻佻的感觉:“谷大人,要一起吗?”
 
在先前的北蛮路上,谷嘉义官职倒是确实比他高上一点, 因此这声大人谷嘉义担当得起。但是他这话一出口,除却原本站在田为身边的几个人,都看向了谷嘉义。
 
谷嘉义轻笑,眉目俊朗,在一群壮汉里越发风度翩翩,他朗声道:“好啊,田大人。”
 
被集体观望的人变成了两个,等谷嘉义走到田为这边时,其他人都已然反应了过来。
 
这一伙,都是走后门的!
 
谷嘉义也是因为想到了这点,才毫不犹豫跨进了田为这边,只是不知道田为这是误打误撞的,还是有心而为。谷嘉义捋起袖子,却见又是几人一并走了过来,比其他人白皙几分的面上俱是无奈的苦笑。
 
那边小楼上的林珵瞧见这场景,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轻声道:“怕是要被倒打一耙。”
 
八喜惊道:“谷大人这边好像都是京里的人,折子上一共就这十来个,竟差不多都聚在了一起!”
 
林珵给他解释:“特意安排的,不过孤瞧着这种混斗可是有些隐患,日后可以改改。”
 
五波人马分好,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空气里的热意开始蔓延,这些武力高出寻常人一截的男人们,俱都一种相逢对手的激动。心跳也像是快了起来,热血涌上心头,头脑也被热血充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动了手,台上就开始了混乱的开端,没有刀光剑影,连热血翻飞也无。但是砰砰的闷响拳肉撞击声,那无声却无比激烈的气场,都从这些躯体里散发出来,那是独属于武的暴力刺激,其他业界的人,就算是面临再激昂的场景,也失之痛快!少之热血!
 
只听得轰隆一声,一人被踹出了木台,那踹人的也因为防范不足,被另一人得了先手,一拳扫下台。
 
这仿佛是淘汰的开端,其他几个木台上也逐渐有人落下,一旁的军医施施然摸着长长的白胡须,颇有些高人风范,抬手间,那些受伤重的就被抬了下去。觉得自己没事的,摆摆手,双眼不放地盯着台上。于他们而言,这不只是过招,还是一场难得的盛宴。
 
谷嘉义在普通人里,个子高了一大截,但是有话说得好,穷文富武,这些习武的人可都不是什么有可能饿到的小矮个。反而大多是很有天分,又有富裕的条件支持,最起码也是个高腿长,身形健硕的更是不知凡几。所以一堆人里,反倒是谷嘉义和田为这样的瘦削身材的人占了些许的便宜。
 
在这样的情景下,他们的灵活性便被发挥的淋漓尽致,谷嘉义更是险些被几个人盯上,他手劲可不是一般人能胜的,即使体内气劲只是摸索到了皮毛,也是极具威力的。
 
不知不觉间,台上就只剩下十来人,这时候,谁都没有心思去看旁的地方一眼,只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前方和侧边,提防着每一个敌人。那临时组成的队伍早被逐个击破,一伙人都下了台,眼下正盯着谷嘉义等人看着。
 
他们瞧见台上有两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随即两边人都对上了谷嘉义和田为一方。这一边的八、九人,竟还剩了五六个人,若是不被解决,两边人都有可能被击破,反倒是除去了他们,剩下的人数才是刚刚好。
 
谷嘉义站在较前方,一个素来神力着称的壮个子直奔他而来,更让人吃惊的,是后方一人竟猛地朝谷嘉义踹来。
 
壮个子瞳孔一缩,谷嘉义两下踩踏,踩着这人的拳头反身,对着田为就是猛力一踹!
 
“砰”地一声,响彻在木台上,所有人都不由地停顿了一瞬,看着两人对上,分开。
 
谷嘉义却是极快地回头对上那壮个子,许是因着踹人踹得痛快了,他出招越发激昂起来,招式也翻腾着,越发、漂亮,姿势潇洒。
 
田为麻了半条腿,一时竟站都站不稳,狼狈跌落在地上,但是他性子古怪,勉力爬了起来,靠单腿撑着,看着谷嘉义邪邪笑了出来,眼里是兴奋的光芒。
 
这时候,局面也落定了,守在木台不远的那二品将军挥了一下手,第一声锣鼓被敲响。其他木台上愈发紧张起来,但是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所有木台都是差不多的进度。
 
几声闷响后,锣鼓被接二连三敲响。
 
洪亮的声音响起:“剩下在台上的,就是今年的武进士,下午准备排行考。明日文试。”
 
谷嘉义拳头上骨节发红,和那壮个子相视一笑,右拳有力地击打在对方肩上,像是好久的好友,刚经历过一场畅快淋漓的痛饮,又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痛快无比的对打,满身的热汗从鬓发间落下,从敌手因为心心相惜变成了好友!
 
第 59 章
 
中午就着武馆准备的热汤, 几百人用了自己自备的饭食,没有第三轮比试机会的人也没有走,基本都选择了留下继续看比试。
 
谷嘉义灌了一盅参汤, 略坐了一会, 第三轮比试的锣鼓就敲响了,响亮的声音传到远处, 惊起在树上安家的鸟儿。
 
八喜额上滴着汗,时不时给林珵扇下扇子, 还想试着踮起脚来, 给林珵遮挡住过于炎热的光亮。
 
林珵背后出了一层微汗, 但是接下来的比试太过有吸引力,他怎舍得错过。
 
他接过八喜手里的扇子,催促他道:“你先下去吧, 让杜修齐他们备些温水,到时候给这些武进士们擦擦汗。”
 
八喜点了点头,看着林珵乌黑发亮的头发一阵发愁,不放心道:“我在这守着吧, 等谷大人出来了,就叫声主子你。”
 
林珵发笑,“你个操心鬼, 这可是车轮战一样的,没有休息的时候。一连比上五场,胜者差不多就是今年的武状元。”
 
八喜掏出一张洁净的棉料帕子递给林珵,嘴里还不忘问道:“车轮战, 岂不是要累死人?”
 
此时还在布置场地,林珵目光望向前方,越过武馆的围墙,门外熙熙攘攘、人头涌动:“也不全是,三十年前,有位状元便是一合无敌,使一三百斤重剑,无一人能抵其锋芒。”
 
八喜咋舌,“厉害了,谷大人说不定也会很厉害呢!三两下打败别的人,主子你也好少晒会。”
 
“他倒是没这么厉害。”还小呢。就林珵来看,谷嘉义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但实际年龄总是在的,心性难免有跳脱的时候,有时候呆呆的,却更是淳朴到可爱。
 
可爱的谷嘉义顶着经过中午酝酿的一身汗气,进了休整过后的演武场。六个木台旁边都摆了一个武器架,铮亮的寒光在极致热情的阳光下闪烁着危险光芒。
 
器斗只是两两对决,却比之前的混斗更是危险,因为拳肉的伤害始终有限,在台上出手更是不能挑太狠的地方,否则之后的记录上就会有黑点,影响到未来的官途。试问一个磊落的人和一个阴险的小人,这世上的人会喜欢哪一个?
 
何况武人这样以磊落着称的群体里,一个正直的形象还在无形中得到拥护和尊重。混斗的时候,谷嘉义也不是没有猜到田为的心思,否则便不会回身那么快,回击得那么迅猛;只是他先前猜想的,田为会在器斗上找麻烦,下狠手,而不是混斗里背后袭击。虽然算不得犯规,但不是那么好的。
 
对手在兵器架前转了一圈,很是客气地问谷嘉义:“你善使什么武器?要不要用一样的。”
 
这人先前并不和谷嘉义一个木台,各自都不清楚彼此的水平,想着若是能激得谷嘉义用不顺手的武器,能占得几分便宜。
 
谷嘉义眯眼抬头一眼,老远处的正前方,林珵还站着烈日下,手里慢慢摇着折扇,不急不慌的模样。像心头窜了一丛火,谷嘉义勾起嘴角:“好啊,你要用什么?”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取出一杆长枪,对着谷嘉义赞道:“好底气!”
 
谷嘉义从容取出一杆枪,红缨挂在尖刃上,倒映出一片红色的反影,像是血红的颜色。
 
其他木台兵器已经开始碰撞起来。这是第三轮的第一场,所有人都因为中午的暂时休息和食物的补充而精神满满,气力像是达到了顶峰,刹那场上就紧张起来。这些人解决紧张的方式就是出击,手里的兵器以迅猛的姿势破空而出。
 
谷嘉义对面的长枪也是这般而来,谷嘉义用枪身一挡,冲着持枪人一笑,刷地到了那人面前,手掐上他的脖子。
 
一招,赢了。
 
这回赢得倒还真是运气,一来对手实力不够,二来这人因为武器的原因太多兴奋,导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然怕是照样要耗费一番力气。
 
下一个对手还未决出,谷嘉义得到了暂时休息的机会,侯在一边,根据排号看着第五个木台。那里胜出的一个,会是他下一个对手。
 
六十人留下了三十人,而后三十里取十五个,再于十五人中取八人,再从八人到最后一场。一连算下来,竟是有五场之多。
 
第二场谷嘉义的对手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见性子的沉稳,一柄硬剑,使得犀利无比,谷嘉义缠斗了好一番,才拿下这一场。
 
这时候很多人都处于有些疲惫的状态了,但是也有个别还精神奕奕。先前混斗时谷嘉义遇上的那个壮个子便是一脸轻松样,因为他两个对手都算不得太强。
 
十五取八,一人轮空,可惜不是谷嘉义。他对上壮个子,看对方兴奋地拎上一把大刀,苦笑着在兵器架旁转了一圈,最后取了一根铁棍,拿在手里掂了掂,才慢慢走上木台。
 
那壮汉看了一眼铁棍,握紧了手里的大刀,欣喜道:“你力气也很大!”
 
谷嘉义苦笑一声,心内道:兄台啊,你怕是要失望了!
 
换一个场合,谷嘉义绝对会满足这为仁兄的愿望,别说是痛痛快快硬拼一场了,就是三天三夜也使得,可这是武试,不是玩乐。也不存在什么卑鄙不卑鄙的事,凡事有轻有重,谷嘉义只是因为内里心性的成熟,把这些的重要性都能掂量清楚而已。若为一时的玩闹心思,使得一切落空,才是长久的遗憾。
 
“来了!”谷嘉义喝道,挥棍而上!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十招,那壮汉以力破力,很是凶猛,谷嘉义臂膀被划开一道口子,眼神却愈发冷静!
 
是时候了,铁棍咻地朝着破绽处而去,眼看就要打中壮汉的头部,那汉子手一横,险险挡住铁棍去势,谷嘉义扭转手腕,大刀也被侧向一边。
 
铁棍从手间滑落,谷嘉义以手作钳,刷地抽走了这汉子手里的大刀。
 
空着一只手接住下落的铁棍,对上壮汉的眉间。赢得这般潇洒,谷嘉义也忍不住扬眉一笑,恣意飞扬。
 
壮汉摇摇头,看着几乎被大刀刮去了表面一层铁屑的铁棍,连连道:“我输了,我怕输了。”而后看笑得灿烂的谷嘉义一眼,“可记得请我吃饭啊,下回再切磋!”
 
因为这壮汉的天生大力,和谷嘉义倒是水平还算相当,若是多打几场,结果还真不好说。
 
谷嘉义拍拍他的肩,“若是有志向,就去从军吧!”
 
壮汉冲他咧嘴一笑,两人搭着肩,倒是和谐一片地下台了。
 
八取四,壮汉在台下给谷嘉义喝彩。
 
四取二,谷嘉义手臂上又多了一道伤,随意包扎后,就继续最后一场。汗水几乎淋漓地往下滴,衣裳早已被打湿了一片,露出明显的肌理轮廓。
 
杜修齐身后跟着抬着温水的兵卒,林珵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握着一个瓷白的药瓶,身边还跟着一位军医,恰好是军中老资历那位。
 
其实最后这一场,两人都几乎没有多少力气,这时候拼的就是毅力,咬咬牙,说不定对面那个人就倒了下去。谷嘉义这回选的是大刀,比起他的敌手来说,他其实不占什么便宜,很多人以为年轻人气力好,其实青壮年才是真正气力强健的时候。
 
就算只是看汗淋淋的衣裳,对面那人就比谷嘉义情况好上不少。不过那人却是心里一悬,谷嘉义自一开始的长枪、到硬剑,到大刀,这还是第一回用大刀。刀者,素来是兵器里的王者,最适合勇者。虽说这时候毅力重要,但若是敌手先发制人了,再有毅力算个屁!
 
谷嘉义便是撇去了自己的弱势,手里握着自己的老伙计,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的壮汉使刀是以力破力,谷嘉义的刀,使从血肉里杀出来的,带着冷凝的杀气,刺骨的森冷。
 
十五招,大刀架在了敌手脖颈上,划了浅浅的一痕,血迹却翻涌而出。
 
锣鼓声起,胜负已分。
 
那人捂着脖子跳下台,林珵把手里的药瓶塞给老军医,自己去扶谷嘉义。
 
最快上去的壮汉看着一身干爽与他们满身臭汗格格不入的林珵楞了一瞬,谷嘉义咧着嘴唤道:“师兄!”
 
谷嘉义手轻轻搭在林珵肩上,兴奋的情绪让他忘了自己的一身臭汗,林珵也浑不在意。反倒是那壮汉在后面看着,开始的异样感不再,觉得一身臭汗的谷嘉义和林珵之间莫名融洽。
 
擦汗,换衣,上药,再到出武馆,一刻钟的功夫,恰好赶上动作最慢的一波人。
 
林珵看着谷嘉义冲他用力,挥手,皱着眉点点自己的手臂,让他注意受伤的地方。
 
武馆的门合上,隔开了视线。门外侯着的人已经凭借锣鼓声知道了比试的进行程度,青色油桐车的车辕上,谷业板着脸坐在上面,一打眼就瞧见了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谷嘉义,父子二人对视一笑。
 
东宫,宽大的宣纸被铺展开来,林珵挥墨在纸上,三两笔勾勒出人形轮廓,随着细细的落笔,赫然一个俊美男子赤裸上身立于纸上。
 
八喜偷偷一瞧,看谷嘉义被画在纸上,忍不住挠挠手里的九宝,惹得它吱吱叫唤起来,跳到桌上去。
 
仿佛是瞧见了纸上的模样,九宝摊开四只爪子,学着画中人摆了个样子,露出白嫩嫩又略带粉红色的肚皮。
 
八喜看了一笑:“还是我弟弟最可爱。”
 
林珵看一眼九宝的肚皮,将目光移到谷嘉义块块分明的腹肌上去,点上几笔,算做汗珠。
 
掀开画好的宣纸放在一边,画起第二张来。这张是谷嘉义回身和田为对踢的模样,姿势很是好看,腿又长又直,仿佛能通过那动作,看到鼓起的健硕的腿部肌肉来。
 
画好这张,林珵吹了吹画,想起明日那份文试试卷,谷嘉义皱眉板脸的样子又跃然纸上。
 
和那些文举人做一样的题,有点儿心疼那些武进士们。
 
第 60 章
 
第二天, 六十个人里大半愁眉苦脸、眼圈青黑,排着队进了武馆。穿着青色官服的清瘦文官面上淡然,心内却对这些熬夜看书的人不看好, 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将考卷分发下去。
 
谷嘉义坐在第一行第一列的第一个桌案位置,正前方是空荡荡的一片, 透过窗缝的光打在空气里的尘埃上,行迹难定, 却折射出七彩的光来, 一时间, 令人惶然不觉外物。
 
只稍许愣神了一会,谷嘉义就打开了考卷。黄色的纸张,三处段落置于其上, 这是只有三道题要做了。
 
武进士们的文试不同文人的秋试,他们的最后这一场,往往是为了查阅他们的简单的书写能力。当然,若是能测出一两个将才来, 那就是意外之喜了。虽则考卷的题量和秋试最后一场一样,但在众人认知里难度却是天差地别的。
 
是以明绅初提出来用一样的考卷,几大学士都觉得他像是疯了, 才做得出这般离谱的决定。林珵尤记得林元武不解的脸色,和不自觉看过来的眼神,以为他是当年江卿,会将旁人心机都剖开给他解释吗?
 
林珵自然知道明绅提出这建议, 为的是激发文武官员之间的隔阂。文武两厢比较,纵使林珵武艺不精,也不会轻视武力存在的重要性,不然若是别国打来了,和别人讲道理吗?文人或可一言灭一国,但借助的也不过是人力,在人心算计里,借一方力灭了另一方而已。
 
但是激发了那埋藏在表面之下的隔阂,于左相又有什么益处呢?他在文人中地位超然,武人里却只是一般般,远不如谷业多番推进工部器械改进来的名声远扬。
 
不过此时此刻,谷嘉义万万想不到考卷上的题和那些文人是一样的。他在稿纸上写几个字,又停了下来,捏着笔杆发愁。
 
他对自己的要求从来不是把文章做的花团锦簇,而是立题新颖,行文规矩。没有足够的底蕴和积淀,勉强凑一篇花样文章,只会是一个笑话;他笔风大开大合,收敛之下,锐意里带着沉稳,破题若是能从旧道里走出一条新路,文章只会是眼前一亮的存在。
 
但眼下这几道题,明显太难了点,是从四书里截出来的长短句,偏偏看着还挺像样,但题意难分明。谷嘉义沉思半响,稿纸上乌黑一片才开始誊写。
 
纵观其他人,看得两眼发懵的也大有人在,但是写了总比没写强。一时间,不管是会的还是不会的,都掏空了脑子里的东西,恨不得当场给自己灌上两口墨,让自己写的文章更出彩几分。
 
静谧的室内,青衣考官看见这画面点了点头,听着笔上毫墨摩挲纸张的声音也觉得悦耳无比。
 
正午时分,热气弥漫在室外,坐在边角处的谷嘉义松了松衣领,全神贯注在行笔间。周边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却是无人动作。
 
武进士的文试是正午就可以交卷的,昔年这个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但是现下无一人先行,饿着肚子又没带干粮的就只好忍着饥饿,狠狠下笔,泄愤似的挥洒着墨迹。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人捧着吹干的纸张起身,于是接二连三地有人脸色释然地离开。
 
谷嘉义稿纸上写了一遍,再誊写过来,费的时间不短,等到半下午才出了武馆。这时候,外面都没几个人了,独昨日的青色车帘的油桐车还在武馆门口不远处。
 
武馆处常年没有外人问询,擎天似的大树张扬着枝叶,在地上盖出一片阴影来,马车就停下树下,满是青绿的颜色,瞧着就让人在这热热日头下心生凉意和舒爽来。
 
“上来,我们回家。”
 
树影光隙里,谷业冲谷嘉义招手。许是光影太斑驳,绿意太盎然,谷嘉义很多年后都记得这一幕。
 
九月十三日,九天秋试过去,干干净净进去的举人老爷们都带着一身邋遢出了考场。各个回家的回家,回客栈的回客栈,沐浴过后,睡他个昏天黑地。
 
待到九月十四,才是震惊时。
 
方巾缠头的书生看着市面上的文试之题皱眉,这刹那,他只觉得是自己记错了题目。问他身边的好友,颤声不可置信问道:“我们最后一场做的,是不是这三道题?”
 
旁边的人伸头一看,“是这个啊,今年出现得这么早,最后这个你如何破的题?”
 
书生怔然答道:“这是今年武进士的考题。”
 
“你看错了吧?”
 
书生摊开书册,“你自己看,这是三日前出来的。”
 
这场景不止出现在书生这儿。三年一届文武同比,后出来的人不免要看看前面人的考卷,纵是难度不可比,也是一大慰藉。但这回,可是惊掉了不少人的眼球。
 
无数书生关注的秋试,这一年的出题人竟玩了这么胆大的一出。
 
震惊之余,无数书生又同情起这一年的武进士们来了,能武就罢了,还要和他们做一样变态的题;到时候被拿到一处去比较,不是面子要丢尽吗?
 
如果说这事在举人书生堆里,还只是小小的暗流,那在文武官员里,就像是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无数秦派官员如潮水般涌上了太师府,又因为秦太师的闭门谢客而心惶惶地打道回府。只是不知何时私底下传出了左相出题的消息,使得很多人又往明绅的左相府去拜访。
 
明绅可算是文人里最敢嚣张的了,他面色因为休息不好而变得青白,眼下也是浓重的黑影。对着一众闹哄哄的文官们,眼里直直泛着冷光。
 
他薄唇轻挑,语气轻缓道:“诸位大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回头就告诉圣上你们对他点的题很有意见。”
 
这话出口,很多人都傻愣愣地看向上座的明绅:不是你的管家放我们进来的?
 
有胆大的人问出口:“大人让我们进来,不是要说明新科考题一事?听闻大人是出题人?”
 
明绅脸上扯出一个笑来,笑得那人背后发凉,才施施然开口:“若不是你们堵着本相府邸门口了,本相管你们作何!明远,送客!”
 
闹哄哄的地方瞬间变得清净,明远赶了人回来,对着明绅小声道:“老爷,今日下午暖气正足,不若再睡会。”
 
明绅神情恍然,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问他:“田为被人踹下台了?”
 
明远点点头,觑一眼明绅脸色,道:“是右相家的公子。”
 
明绅嗤笑一声,倒是比之前冷笑有温度得多,“不是秀才都考不上,原来是像唐家人善武,可别被谷业教笨了。”
 
半响后,明远都下去了,明绅才出声道:“若是阿然在,我们的孩子也快有那般大了。”
 
夕阳下去,朝阳爬上来,又是一天。正阳宫前的石阶下,许多官员细细碎碎小声讨论着。文武官站的地方很分明。谷业打量了一下大舅子乌黑的脸色,摸一把美髯须,随着响起的脚步声往殿内去。
 
明绅像是被点燃了炮仗,林元武的话一说完,他就站了出来。
 
“臣有本要奏!”
 
林元武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道:“明爱卿说吧。”
 
明绅便立身一番长辞,将昨日跑到他府上堵着门口的一个个点了出来,从扰乱民生到文人集聚,最后说到不敬君上。洋洋洒洒,千字有余。
 
他语调清冷,和洪亮挂不上边,微微嘶哑的声音却叫人无比信服,就连当日上门的官员都在他说话间有种怀疑自己的冲动。
 
林元武只是点了点头,左相每年这时节就无端暴躁,其他知晓陈年往事的人,也默默低着头,不去掺和。
 
谷业隔着殿中站着的明绅,看秦太师一眼,心里纳闷。那些被指责的官员多是秦太师一脉,说明背后有着秦太师或明或暗的指点,而这时候的明绅,帝王总是多几分忍耐,两方计较,必然落了下风。
 
他正奇怪着,就有没心眼地小官员从大殿的最后面,走了出来。
 
前方浑凝的气场几乎让他腿软,但是这文官只是无声地滑动了一些喉结,对着林元武抱怨起明绅的为人为官来。
 
有多少文人敬着明六元,就有多少人妒着左相明绅。
 
明绅冷眼瞧着,却听得有小太监在殿外大声道:“圣上!北蛮的和书到了!”
 
历时四五个月,北蛮的使臣已经带着人马和贡品到了夏山城的位置。和书之前的官方书信早送到了林元武面前,但和书的意义不同于那些随便反悔的话语,是无比正式,可宣告天下的国书。
 
林元武站起身,保养得当的身材还依旧健硕,隐隐透着当初的霸气,挥动明黄衣袖道:“呈上来!”
 
第 61 章
 
经由管事太监的手, 那和书被送到林元武手里。
 
他展开一看,随后大笑拍桌,目光在殿内一扫, 一种久违的振奋和热血涌上心头和胸腔。上一次这般激动是什么时候呢?是他解决那些重重的困难, 登上帝位吗?是他平定乱王,大楚和顺吗?
 
记忆太遥远, 林元武一时也记不清楚了,他的目光最后转到林珵身上, 比以往都温柔几分。不同于江卿的强侵略性, 林珵作为他的亲子, 更能得到几分包容心思,何况林珵生性温和几分。但是每次瞧着林珵的聪慧,他就会立马想起江卿的才智来, 还有当时被压制的自己,狼狈又无力,表面风光却无一刻快活。
 
他想起这份和书,也是林珵的功劳, 随后欣喜就略微淡了几分,目光定定的,像是在凝神等着旁人祝贺。
 
林斌和林珵面对面站着, 一人身侧是秦太师,一人身侧则是谷业。林元武侧向林珵的时候,足够林斌看清他所有神色,还有那细微之间的变化。
 
从欣喜到淡然, 林斌知道这时的林元武还是宠爱他这个长子的,他的心还是偏着他的。林斌上前,声音里带着欢喜,朗声恭贺道:“恭喜父皇,此等盛事,不若遣人去迎接北蛮使臣一番?”语罢,林斌还仿若崇拜般看着林珵。
 
林元武看着他脸上神色,睨林珵一眼,见他神色清淡,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一怒之下就想同意。
 
明绅冷眼看着,只觉得林元武越发不成气,一年年地蠢笨起来。他收回视线,挑眉不屑道:“战败之国,哪里用得上储君去接待?臣看大皇子即可。”
 
朝上等人对于北蛮之事,也了解得很清楚,十之八九都在心内点头同意。林元武思量了一瞬,想着迎接一事也极有脸面,还可锻炼林斌一二,便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迎接一事,就大皇子和右相去办吧,礼部可听其差遣。至于先前之事,不过是一份一样的考卷,有何值得吵闹?”
 
“臣有本要奏。”一青色官服的人颤巍巍地站出来,手里举着的玉笏像是要掉下来一般。
 
林元武不记得这人,但他打算揭过的事,又被人出来接着难免生气。故而不满道:“说。”
 
“江南极南之地,武官勾结山民,弑我文臣数十人,仅为文武之愤。臣窃以为,因此事可重秋试考卷,以正我文人于家于国之地位矣。”
 
他身侧一人踉跄跪倒在地,嘶吼道:“圣上,若是武人能兼习文学,天下要这许多学子何用?先帝时也没有这样一样的考卷,我等觉得这是不敬圣夫子!欺我天下文人啊!”
 
以唐伟和护城将军为首的武官站在一侧,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冷哼一声。
 
那迂腐文人一副受了大辱的模样,颤抖着手指点向他们,“在朝堂之上就敢如何,视我等为何物?”
 
明绅甩甩袖子,像是不愿管事站了回去。林元武也知道事态严重,逮着谷业问道:“谷爱卿如何看此事?”
 
谷业半低着头道:“臣认为先谴人查明江南极南之地山民的事,其他便可定夺。秋试已然结束,武进士的考卷,诸多学士也已经批改完,没必要再起波澜。我观街面上学子们,并不觉得此事不妥,反倒是挺期待的。”
 
林元武自己也和那些书生差不多的好奇心思,不然也没有必要弄这么一出,他微微笑了下,“其他爱卿有什么高见?”
 
跪着的那文人比之前上奏的胆子要大上许多,他愤然道:“谷大人一直是我等的敬仰,如今竟也不顾我等死活,听闻谷大人爱子也参与此次武试,莫不是提前知道了考题,好出彩一番,洗洗之前三次落榜的羞耻!”
 
谷业性情温和,但谷嘉义可谓是他逆鳞之一了,他嗤笑一声,“本相还给我傻儿子写了文章给他背呢!他文章写的不好是不是还要说半相江郎才尽了!武试三轮是不是本大人自己上了,无人敢说!”
 
这话就差明着骂你个蠢货了,林珵简直能在他眼里看出嫌弃的冷意来。想到谷嘉义还被禁足着,还有这一早上的混乱,他索性上前一步道:“先前听得太师说武进士的考卷批改完了,等秋试改完,将好的一并摆上桌案,诸位大人好好品鉴,想必也能看出一二来。”
 
秦太师黑了脸,考卷被批改完这种事他怎么会和林珵说。
 
三个肱骨大臣,两个丞相发了火,一个太师还差点被拉进水,林元武赶忙开口道:“此事就依右相所言,调遣几位将军去查看江南极南的山民区,尽快解决此事。今年的文武状元游街,也可让北蛮见识一二!”
 
他极快地看了看谷业和明绅,到底繁忙的政事还要这两人忙碌操心,又道:“左相大人喜静,你们无事莫要去叨扰。至于右相爱子,朕见过的,是个好孩子。”
 
皇帝都夸了好孩子,谁还敢置喙!那位抖着玉笏的大人扶起自己的同伴,两人瑟缩地身影看来有几分可怜,可是无几人关怀,所有人都看着从最前方而来的明绅和谷业。
 
出了大殿,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却仍是阵阵寒意侵袭。
 
“明兄这题出得好,惊起一江水啊!”
 
“不及谷兄爱儿题做得好!惹得一身浑水。”
 
两人挥袖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一堆在后面偷听的。
 
唐伟一众武官倒是难得和睦,白眼都无一个,只淡然地走过,倒是比以风度着称的文人们,更多了几分气度。
 
京都的一座精巧酒楼的三层,林珵从后门进去,沿着窄小的楼梯上了二层的一间房。
 
他推门而入,江千刷地起身,只是眼睛还盯着脸色通红、满身酒气的江万。林珵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看着闷闷喝酒的江万,心内也是难言。
 
陪坐的谷嘉义也不知道说什么,江万这人是真汉子,虽然只接触了几日,但也是合眼缘的。对于江万和北元绯那点事,他也是知道一二 ,情字最是伤人,这倒是圣言,圣夫子不曾欺人。想到这里,谷嘉义也不自觉灌了自己几杯酒,身上泛着淡淡的酒香。
 
林珵到的时候,酒坛子都空了两个,他伸手拿过谷嘉义面前的碗,挪到一边去。对着江万道:“你可向她说过心意,这般苦闷又能如何?”
 
江万笑了笑,那模样看来实在勉强,又摇摇头道:“有何好说,北蛮是我带人打的,大楚边民得幸也。”
 
林珵一向算能言善辩了,但是眼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家国天下隔在中间,很多事都太轻;但搁在心里,那些事又太重。
 
谷嘉义想扒过酒碗,被林珵瞪了一眼。
 
江千摸着胸口处布袋,像是自己的鸟儿还在的温度。
 
室内醇厚的酒香醉人,使得一室之内全是这香气,无端生出几分憋闷来。谷嘉义拉着林珵的手,朝外走去。
 
这家酒楼是林珵的私产,后方是完全隐私安全的,倒是不会有人看到。
 
九月的菊花盛开在灿灿的金光下,一团团一簇簇,散发着淡淡香气。鹅卵石的石子路有些搁脚,林珵紧了紧谷嘉义的手,前面的人回转头来,失落的神色挂在脸上。
 
林珵伸手捏捏他的脸,柔声问他:“怎么了?”
 
谷嘉义看着他一汪桃花的眼,艰难地开口:“若是我们没在一起,殿下今年该娶亲了;若是我们没在一起,也许江万和北元绯都不会遇到;若是我们没在一起……”
 
林珵气不打一处来,用力一捏,眼里泛着冷光,“你这是后悔了?”
 
谷嘉义摇摇头,箍紧他,“我怕误了殿下。”
 
他曾经经历过很多很多林珵不知道的事,到如今他也担心了很多很多事和后果,做过无数假设,但最后一步步走过来。他知道,做为一个臣子的愧疚一直在心底深处,从不曾真正消失。
 
第 62 章
 
江万对着北元绯心动却不敢往前迈步, 是知道最后能得到的答案是拒绝,也知道拒绝是北元绯最好的答案。他不欲那个鲜衣怒马、扬鞭恣意的女子陷入心里的为难,所以选择离她远些。
 
谷嘉义曾深埋心底的, 除了怂和害怕之外, 也夹杂过同样相似的心绪。直到他越来越放不下,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是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最后走上不归路。仿佛置身于悬崖顶端, 也把林珵放在了悬崖之巅, 让他受着风霜雨露, 直面那些本不必也不该面对的难题。
 
可林珵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温柔地像个最贴心的兄长,注意着他的点点滴滴, 关心着他的情绪,像是最贴心的伴侣暖在心窝里。
 
谷嘉义低头凝视林珵的眼,心里翻腾的爱意像是奔涌的江流,下一瞬就要倾泄而出, 将林珵淹没在那里面。
 
“阿珵。”我会把能给的都给你……
 
林珵以为他是被江万和北元绯的事惹得难过了,想伸手安抚,但是他的双手都被谷嘉义箍住, 伸手拍拍他后背,“官哥儿,松手!”
 
乳名向来都是最亲密的叫法,林珵这般叫着, 谷嘉义就觉得一阵羞意涌上心头。他严肃地板了脸:“不要叫乳名。”
 
林珵笑笑,“这不是很好听又顺口,在家里,谷大人和你阿娘可是这般叫的?”
 
“他们都改口很少叫了,若是年纪一大把,还被人叫小孩一般叫,不是很没面子。”谷嘉义道。
 
“那我是赶上时候了,以后这样叫你不是要生气了。趁着你还小,多叫几年。”
 
谷嘉义挺着挺高的个子,想不到林珵总觉得他小的原因,也不大好意思问,掩着那点想着因着年纪能得几分疼惜的心思,任由他拉着往楼上去。
 
桌上上了些菜,江万喝酒之余时不时嚼个花生米,江千脸色也好上不少,坐在那里扒饭。
 
他吃饭很快,像是不要嚼一般一口接一口,扒完两碗也不过半刻钟功夫,而后像是不放心地看了看江万,对着林珵道:“主子,我去处理江南的信件。”
 
江万在留在北蛮的时候,就主动退出了江家的暗探。他还是江家人,但身上那些担子都转给了江千,因此自打回了京都,江千也忙了起来。
 
九月二十,天微阴,有冷风,但是个大楚举国欢乐的日子。
 
可能和北蛮十年不战,对很多人的生活并不会产生影响,但是那份荣耀和欣喜,还是蔓延在了每一个人心里。那是由血脉和土地衍生的感觉,知道消息的人里就算是街上的菜农,也愿意少收两个铜板来庆祝庆祝,他们诚朴地知道目前的安定是那些人在维护。
 
而京都的城门大开,两边穿着铠甲的兵卒伫立,他们神情肃穆,铠甲闪着银光,手里很稳,但是细察之下,能看到微微颤动的弧度。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去过定北,和北蛮作过战,又带着遗憾被调离。
 
风似乎越来越小,太阳也没有出来,黑压压的城门外远处,马蹄声渐起。
 
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轰隆隆的雷声,铺天盖地而来。当头两骑并行,一人黑衣,一人红衣,远远停在城门百米外。
 
林斌带着一众人马出城迎接,笑容款款,引着北元晨和北元绯入城。
 
百姓们视线都焦灼在红衣的北元绯身上,轻纱遮了半张脸,露出白皙的面庞和浅色的眼,乌黑的发被风扬起,黑红白交错,美得妖异。
 
唐开从沿街的二楼挤出头来,对他旁边的少年道:“北蛮来使是个少年和女子?和亲吗?”
 
谷嘉义站在一群少年身后,看北元绯腰间不忘的长鞭,想告诉唐开不会,却没开口。
 
这一行的热闹随着大皇子林斌带着人进入驿馆而消失,唐开等人却还在兴奋地讨论国家大事。
 
谷嘉义身侧的人问他:“听得谷兄有幸去过定北,不知道定北有什么趣事?”
 
被好奇的眼光围绕,谷嘉义想了想道:“小娃娃喜欢打架,姑娘们性子爽快,你们这么大的少年喜欢满草原地赛马,牛羊很鲜美,桃花开得有点晚。家家都有狼皮褥子,户户都有兵器刀剑。好像也没有特别有趣的事?”
 
问话的少年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仿佛是这话题太不合时宜,他摇了摇头,道:“京都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掰开了揉碎了,趣事是因为人有趣才有趣,但是很多有趣事,都不能说是趣事。
 
西街的寡妇嫁了人,东街的小姐新婚十里红街,南街的楼里出了花魁,北街里赌馆被人砸了场子,都是些俗事。
 
今天这个小国打了胜仗,殊不知死了多少人,城池毁了几座;明日哪个人揭竿而起,一朝登第,其实可能就想做个小老百姓,媳妇孩子热炕头,吃饱穿暖。
 
唐开笑着打岔,“秋狩快到了,你们说圣上会不会让北蛮那几位一起去,到时候我们也去凑个热闹。”说到这,他大眼笑眯了看谷嘉义,“听说表弟文章做的很好,前些日子圣上都夸了,看来是要拿状元了!”
 
这些年里,十七八岁的状元还是稀罕东西,就算是二十来岁,也还年轻得很。是以谷嘉义这个年纪,倒是让诸位少年心惊不已,都哄闹起来。
 
唐开扒在谷嘉义肩上,调侃他:“那文试听说很难,嘉义写的如何,可别被人笑话了?”
 
这几日京都里的热议的事,不过就这几样。文试的题和文官的态度,使得这些武将家的少年们心里攒了不少的气,就等着武人文试里有个出彩的,挣点面子。
 
谷业在朝堂上说的话也传了出来,众人在气愤之余,偶尔想起谷业脱口而出的傻儿子,乐得不行;那文官的名字也被传扬得人众皆知,只是那名声,因着牵强的理由可没好到哪去。
 
谷嘉义拍他一下,笑着睨他一眼:“比起你肯定强上几分。”
 
唐开被人笑红了脸,不服气道:“行行行,等你的文章被贴了出来,我请人品鉴一番,看看能不能中明年的秀才。”
 
短短几月,北元晨性子里还是难掩单纯,北元绯却已是变了大样。
 
林斌带着打量的目光看她,她也只是低了头,嘴像是上了铁栓一样一言不发。
 
北元晨个子拔高了一节,往前半步挡住林斌的视线,“大皇子,我们远道而来,族人们都疲惫了,需要安置一番。”
 
林斌浅笑点头,表面上的斯文遮不住轻蔑之态,只是为着那点子名声,他还是道:“我去安排驿馆里的官员,让他们早点安置好远来的客人,王爷和公主休息吧。”
 
等林斌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北元晨“呸”地朝地上吐唾沫,他长得好看,就是粗鲁的动作也给人率真的感觉。
 
北元绯难得有几分做姐姐的感触,戳戳他气鼓鼓的脸。
 
“和那种人生什么气,你还是等着找林珵求求情,让他多给点好处。”
 
北元晨道:“林珵也还是太子,上面还有他爹,管不了事。听说刚刚那个小白脸还更得他爹喜欢,一看就不是什么能干的,肯定昏庸又无能!”
 
他气得坐下,看着不争气地北元绯道:“我说你跑过来做什么,在王庭里种种花骑骑马,找个男人嫁了多好。”
 
北元绯摘下面纱,红唇嫣然一笑:“嫁人啊!瞧外面街上,多热闹。”
 
北元晨怔怔看她,到底没再说街面上的热闹是在看我们的热闹。
 
第 63 章
 
武试结束后, 谷嘉义就没有再被禁足了,好像拿了功名,就是个大人了, 能够为自己的行事负责。其实这样的标准未必都对, 但是对于唐悠来说,谷嘉义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将来有安身立家的本事,也有两边的亲人在侧, 不会被人欺负。眼看着, 就只差成家娶妻生子了。
 
北蛮使臣穿过京都城门那样轰动一时的场面, 唐悠自然也和其他好友去观看了一番。回了右相府,她对着谷嘉义感慨道:“今天那个姑娘真好看!骑着马在外走着,落落大方。”
 
“还行吧, 她哥哥更好看。”北元齐的一双绿色瞳仁,确实是衬的他容貌比北元绯更出色几分。
 
唐悠瞪眼,“你还见过别人哥哥?”
 
“见过。”说漏了嘴,谷嘉义也不做掩饰, 坦白道:“北蛮的和书是因为我们打进了北蛮王庭,杀了北蛮王才来的。大表哥可是带兵的将军,还有那些同去的将士们, 我也去了的。”
 
这些事倒还真是稀奇,唐悠愣了下,看着谷嘉义道:“跑到别人老窝去,那得多危险, 幸好你们都没出事。我就说北蛮突然来和书很奇怪,还有那个漂亮公主,怕是来和亲的。”说着,她眼神奇怪又探究地看着谷嘉义:“官哥儿,你不会看上那个北蛮的男人了吗?阿娘还是觉得我们大楚人好……”
 
谷嘉义一口茶水喷出来,“阿娘,没有的事。那个公主的哥哥现在是新的北蛮王,我哪有那本事,把人勾搭过来。”
 
唐悠瞥谷嘉义一眼,“没出息,北蛮王怎么了?你哪里差了,相貌堂堂,性子也好。还能文能武。不过我可不想要个北蛮的男媳妇。”
 
因着先前禁足的事,谷嘉义倒是多了不少在家的功夫,一日日水磨功夫下来,唐悠对自己多个男媳妇的接受程度显然已经很高。私下里,还想着哪家的儿郎要是也喜欢男人,就讨来做媳妇。不过,也只拘于想想,谷业的虎须,唐悠可不敢去摸。
 
谷嘉义打一开始放那话本,就猜测到了唐悠的一路转变到最后的接受。都说最了解儿子的会是母亲,但是一个做儿子的对父母心思其实也敏感得不得了。唐悠性子里的烂漫,有太多缺憾,她不讲理,她不懂很多大道理,她还护短。她有着太多缺憾了,但是她浓浓爱意不可否决,一心是只想谷嘉义快活的。
 
唐悠小模样不满,谷嘉义偏喜欢逗弄她:“要是人家不愿意,非要娶你儿子呢?”
 
唐悠笑着看他,直白道:“就你这五大三粗的模样?”
 
谷嘉义脸上黑红黑红的,提醒她道:“相貌堂堂,性子也好,能文能武?”
 
门口嬷嬷咳嗽一声,而后谷业进来就看见媳妇和儿子大眼瞪小眼,问二人:“这是怎么了?嘉义你脸那么红?”
 
唐悠拉过他袖子,告状道:“官哥儿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呢?刚刚在夸自己相貌堂堂。”
 
谷业看了看谷嘉义的脸,看他面上还有丝丝的红意,就知道这是唐悠欺负他了,安抚道:“也算的俊朗不凡,晚上宴席阿爹带你去见见人。”
 
见人这事,还真挺迫切。做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京都人,走出去竟然认不得几个官,就连谷业好友家的小辈,谷嘉义也认不得几个。武试过后,就是谷嘉义入朝为官的开始,人脉什么必须得开始着手考虑。
 
夜风吹动树木的枝叶,谷嘉义跟在谷业身后,沿着弯曲的明亮灯火而去。到有人声处,便看到一条银色河带映衬河边灯火,隔开了两岸男女。
 
隔岸边上,还有绵延半里的红纱,使得这边的人能听得见女子嬉笑说话声,却只看得见朦胧的影子。
 
场面何等侈靡,谷业在黑暗里皱了皱眉,才温和笑着走出了树丛的阴影处。
 
谷嘉义则是粗粗一打量,就开始揣测着晚宴耗费了多少银两,明明江南的山民都暴动了,却只是谴了个不得用的四品将军去查看。
 
那日朝堂上的江南极南山民区,被说成武将屠杀文臣,谷嘉义却是因着上辈子的记忆知道那不过是妄加的理由,只是武将里有一人被俘虏了去而已。
 
谷业停在明绅面前,对着谷嘉义招呼,“来,嘉义,见过你明叔。往后要是有什么为难事,尽可找左相大人帮忙啊。”
 
谷嘉义面上和心里俱是一笑,原来还以为自己阿爹风轻云淡,也还是心里有疙瘩啊。
 
他对着明绅客气地笑:“明叔好。”
 
明绅和谷业对视一眼,扯过腰间的玉饰塞到谷嘉义手里,“好侄儿拿好,有些事你爹确实不行,找我也可帮忙一二。”
 
谷业脸上依旧笑得文雅,甚至还能瞧出几分开心的意味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玉,快谢谢你明叔。”
 
谷嘉义在后面捅捅谷业的腰,让他收敛一点。
 
这时,前方原本暗着的灯笼被点亮,明黄服饰的林元武在小太监的通报声里坐到了上座。
 
他身后是年轻一辈的林珵和林斌,还有北蛮而来的北元晨。
 
谷业带着谷嘉义往前面安排好的地方去,明绅落后一步才坐到谷业对面,神情冷凝,看起来不知为何又被谁惹到。
 
身为皇室,总是比臣子更受优待些,林珵和林斌坐在下座的第一列,第二列则是北元晨和秦太师。
 
明绅不经意地打量北元晨的眉眼,手心里瓷白酒杯轻轻旋转。
 
“小王爷的兄长待你如何?”
 
北元晨记住了明绅的画像,却奇怪明绅的问话,一头雾水地答道:“我哥哥待我极好。”
 
北蛮王室服饰色彩艳丽,倒是让北元晨少了两分英气,侧脸落在明绅眼里,似故人梦影。
 
酒肉飘香,舞女在中间随着乐声起舞,不用如何调节气氛,林元武一个动作,诸位大臣就自相得宜,极为熟练的样子。
 
谷嘉义还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晚宴,有一口没一口吃着菜肴,等着今晚的重头戏。
 
不多时,红纱那头有女声清丽,逶迤成歌。抬头看去,有佳人俏立,背影清隽。
 
这边的官员们俱都失神了一瞬,才好奇起对面的女子是谁?
 
林元武看着北元晨笑道:“公主真是好歌喉!”
 
北元晨对着上座举杯,一饮而尽。
 
谷嘉义抬头去看林珵的身后,侍卫服的江万低着头,神色不明,仿佛神魄都不在了。
 
酒过三巡,林元武上了重头戏。圣旨接二连三地上。从迎接使臣的林斌,到领兵出行的唐济、谷嘉义和定北军。而后是立妃的旨意和一大堆给北元晨的赏赐。
 
谷嘉义代替唐济等人一并上前领了圣旨,躬身等着对林珵的赏赐。
 
三千两黄金,无数珍宝和药材,还有天下寻医的旨意。
 
林珵面色淡淡,极不在意的模样。他何须解释,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北蛮是他拿下的,正史上、野史上,都不会埋没事实。林元武不过自欺欺人而已!
 
醉醺醺的官员们被宫里的小太监或自家仆人扶上马车。秦太师面色微醺,秦伟却是滴酒未沾,面色沉静。秦太师半靠在秦伟的肩上,满意地看着他。
 
“这般沉得住气才好!”
 
葳蕤宫里,秦贵妃面色微红躺在贵妃榻上,额间秀发微湿,林斌守在塌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林元武松了一口气,上前捏住一只白嫩的手,嘴里道:“斌儿做得对,你不舒服瞒着朕作甚?”
 
他语气虽带着淡淡的责怪之意,但是关心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秦贵妃勉力笑了笑,林元武立马把人挪到怀里。对着林斌挥手道:“斌儿先下去吧,今晚可歇在偏殿。”
 
林斌走了,秦贵妃也不说话,只是难受地在林元武胸口蹭了蹭。
 
林元武捏捏她小巧的鼻尖,“朕不过过去看看,晚上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贵妃脸上红了红,心里却不信,若是回得来,她哥哥和儿子怎么还会让她使小性子。不过她心内也是在乎林元武的,知道林元武该怎么哄。声音轻颤道:“我害怕。”
 
林元武笑着将她搂紧。比起那些仿佛无所不能的女子,很多男人更喜欢那些柔弱的女子,林元武则更甚。仿佛他失去的那些自信和霸气都要怪上江卿,而他怀里孱弱,失去他宠爱便仿若失去一切的女子,才能给他最大的成就感。
 
新的宫殿里,女主人一人睡到天明。从北蛮带过来的侍女小声问北元绯:“公主,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北元绯腰间依旧是红褐色的细小马鞭,她扶扶头上金叉,“走吧。”
 
江卿看着早早跑来的林珵,应允了他和北元绯交好的事。问他:“你收了到自己宫里不是更稳妥,我看昨日的高个儿也不是小心眼的。”
 
高个儿是江卿和谷嘉义的称呼,昨夜隔着红纱,也只瞧出个身形。
 
林珵脑里一晃而过谷嘉义的样子,跟江卿解释道:“我收了人,江万心里更难受。倒是嘉义,长得高,力气也大,儿有点发愁。”
 
第 64 章
 
一夜之间, 晚宴里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了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讨论着帝王新晋妃子的绝世容颜,仿佛自己见过一般。与之同时, 京都里的红色料子卖得像疯了一样, 让不少布店掌柜高兴的不行。
 
而定北军大胜北蛮一事也被提及,唐济成了定国公府的荣光, 定北军再度披上神圣的光辉。唯一让人置喙的反倒是先前没露过面,又被众人认为拖累了谷业名声的由文转武的谷嘉义。几乎所有人都在嗤笑一个习武不过几月的人?能厉害到哪去?
 
这个九月注定是热闹的, 没过两天就是出榜的日子。
 
响亮的锣鼓从街头到巷尾, 家家户户大门敞开, 各个客栈更是人心激昂,掌柜地备足了鞭炮和封银,巴不得多出几个进士, 来年好招揽更多的肥客。
 
武试的榜出在前面,谷嘉义的名字赫然在第一位,震惊了一众旁观人。
 
他们的震惊理由有理有据。一者、谷嘉义不过是习武几月,旁人苦习多年武艺, 怎么能拿得了第一;二来、谷嘉义春试已然落榜三次,一看就不是顶顶的聪明人,得了谷业指点还如此水平, 可堪蠢笨;这三嘛、文官之辞言犹在耳,纵是众人不信谷业会做出违背信义的事,但未必能敌得过爱子之心!
 
一个平常很厉害的人,纵是干出了再令人讶异的事, 习惯他出众的旁人都会觉得习以为常;而平凡的人,好似你出彩几分,就不正常了。这说辞偏激,但人们看待事物时,总有这表面看来是顺势而为的毛病。
 
唯亲眼见过真相的人,才知晓那些不可置信之事,都真切得不得了。
 
黄昏街头,老酒馆里。诸多汉子光着膀子,不知深秋之寒,厚实木桌上酒味刺鼻。
 
其中一个黑脸壮汉看起来比较年轻脸嫩,他脸色泛红,看着像是喝多了,若谷嘉义在场,定会认出这是那个力气很大的朴实汉子。
 
他是一个镖局里的弟子,参加武试也不过是因缘际会,这番侥幸拿了名次,被局里的兄弟们围着恭贺。他力气大,兵器又使得不错,只文章什么,识的字的水平,以为自己会被淘汰,谁知道狗爬的字也挂了尾名,没被筛了出去。
 
酒馆老板被呼和着又叫上了两坛酒,十斤肉,笑呵呵的老板仿佛看到了银子入袋,提着酒坛上来,还不忘讨喜道:“可是哪位壮士今年中了武进士?小店店小利薄,送几个下酒小菜!”
 
小黑脸红了红脸,旁边的人指着他告诉店家,是这个小子。
 
店家想起最近的热闹事,好奇问道:“听说今年武状元很厉害,不知是真是假?”
 
不说这还好,小黑脸可是不懂为何谷嘉义老被针对,他本身早年间也是不出彩的人,只靠着蛮力和近年兵器的天分被师傅挖掘才过得好些。当下酒气涌上心头,又见识过谷嘉义的几场比试,拍着桌子大声说道:“你这店家问的不对!很厉害还有假的吗!不说混斗上状元郎还被偷袭,回头一踢,直接将人踹下了台子;就是器斗的五场比试,哪个是好对付的,我这等力气!”
 
他大力拍一下旁边的桌子,三指厚的敦实桌板四分五裂,吓呆了几个路人,满店里的人都看向了他。
 
“也不过撑到了第三场!和状元郎打了一场!”
 
“那场我使的大刀,威风镖局的刀三郎,我手里的刀可不好挡。”酒隔声起,却无人说话。酒馆里多是行脚路人,也多是好奇性子,对下文也期待不已。
 
“你们肯定猜不到那姓谷的选的什么兵器?”小黑脸兴奋大笑,喝上一碗酒。
 
“他竟然选了铁棍。那铁棍除却两头有点威力,比起刀来,可不占便宜。我初时砍得过瘾,铁棍也被我削下一层屑来。当时只觉得这人厉害,能抗下我那么多刀,谁知道这是个滑头家伙!铁棍是故意选的!”
 
“别停啊!接着说!”
 
店里又坐进一拨人,聚精会神像是在等着说书的讲故事。小黑脸脸上红了红,只得又喝上一口酒来壮胆。
 
“我冒进露出一点破绽,就眨眼的功夫,他击开我持刀的手,铁棍在刹那转手,直对我脖子。看着他双眼泛红,我就知道,定然是个见过血的,森森的杀气,只觉得脖子都是疼的。”
 
店家的媳妇从后头出来,挤在了店家身边,桌上送的小菜被店家自己吃了不少。
 
“下一场更是以刀对刀。可见我能让他用棍,也是说明我不弱。那使刀的不如他悍勇,几个回合就露了下风,最后落败也是应有之意。最后一场,只剩状元郎和另外一个兄弟,两人均是衣裳湿透,我当时也出了一身臭汗,只觉得这比试太他娘累人,还不许偷懒,一懒你就输了。”
 
小黑脸也像是说得渐入佳境,还有空偷瞄一眼同桌的小师妹,见她目光只盯着自己,接着道:“只说这最后一场时,状元郎,手臂上两条大口,其中一条便是我划的。看他面色也比另一位兄弟更累上几分,后来听闻他的年岁,我才知道他体力可比不上我们这等壮实汉子。你们都说考不上秀才的蠢笨,世上多少人中了秀才,没中的就都是蠢货吗?你们是吗?”
 
旁边有路人笑道:“你才蠢货,这里都是些粗人!考个屁秀才!”
 
小黑脸瞪那人一眼,“我蠢也是武进士,你这不如我的,算算自己有多蠢。别打断我说话。说到最后一场,以前都是靠的拖延时间拼拼力气,谁站到最后谁就赢了,状元郎知道自己力气比不过别人,就使了别的法子。至于那法子,今天不收酒钱,我就告诉你们。”
 
店家着急地看着,“不收就不收!记得肉钱就好!”
 
这年头,酒可没肉贵,不过小黑脸也算是挺满足的,松松衣口,继续道:“这要从你们说他冒领军功说起了,他身上气势可不像没杀过人,当下拿着大刀,一刀刀劈过去,就像是切瓜一样,不说他把力气都用光了就要输的危机情况,就是那彪悍的几刀,我也心服。在军伍里杀过人的,可比在家练把势的好。就像那些书读得再好的老爷们,很多人还不如手底下的账房厉害,那些清客,史上出过多少有名的!你们没瞧见的时候,别人可能就差点掉了脑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们是一场场打出来的,考官是护城军的将军,城门上经常去的,尽管去问!”
 
小黑脸坦荡可信,脸上微微红着,像是激动得不得了。喝到大家都要走了,店家要去收肉钱,他媳妇揪着他耳朵。
 
“这可是有义气的武进士,送他几斤肉又如何!”
 
店家护住耳朵,“你这婆娘,还不是看人家长得年轻结实!”
 
中年女子单手叉腰道:“状元郎还长得好俊呢!你咋没那本事,还就会瞎说!”
 
“我没瞎说,不都是别人说的。我明儿就告诉别人是真的,显摆显摆!”
 
街头交错处是酒馆,往里不远就是威风镖局这一行人暂时住的客栈。
 
小黑脸进了自己的房间,小心关上门。
 
一身普通麻衣的谷嘉义冲他一抱拳,“多谢兄台仗义执言了!”
 
小黑脸鼓大了眼看他,“你怎么跑这来了,若是被发现不是要穿帮。”
 
“你说的又不是假话,怕什么?”谷嘉义抛给小黑脸一个普通质地的荷包。“算是贺礼,等兄弟娶媳妇了,可得请我去喝杯水酒。”
 
小黑脸掂掂重量,脸上带着点点红意,不过为了让师妹以后日子好过点,还是收下了荷包。问道:“你怎么招了那么多人的眼?我看今科文状元都没有你出风头。还有你什么时候再陪我打几场,之前你也下手太狠了些,险些牙都被你打掉俩。”
 
谷嘉义后背一痛,推脱道:“改天改天,我后背还痛着呢?你下手哪里轻了。再说了,新郎要是缺个门牙也挺难看的。”
 
小黑脸摸摸上唇,推着笑得玩味的谷嘉义出门,“快走快走,就没见过你这样丢人的状元郎,说话还不如我这小进士。”
 
这街尾的客栈地处偏僻,行人很少谷嘉义在巷子里三窜两窜,就不见了人影。
 
同一天里,倒是有不少同样武试的人站出来给谷嘉义说话。不同于文人里难以判定的第一,武试里的第一实在是太过好分明,纵然是有运气的成分在,但是谷嘉义本身的能力不容置喙。而出自小黑脸的战场磨砺说辞,也得到不少人认可。
 
甚至还有人跑到城门处,等着那些将军出来巡视,仗着身份逮一个问一个。
 
段温肩上坐着段铎,父子两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里,倒也挺和谐。看着一个老实的轮值官兵被问得无奈,段温笑笑之余还不忘给段铎擦擦口水。
 
“段铎,你的口水不要再流了!”段温戳戳段铎的屁.股。
 
一个华服青年见了笑着逗弄段铎,“铎铎来嘘嘘一个。”
 
段温踹他一下,晃动惹得段铎咯咯笑一声。
 
“问清楚了吧,都说我小兄弟不和你们一水平,就别瞎坏人家名声。你们走吗?段铎要回去吃糊糊。”
 
那青年在后面嘀咕:“这段温,交了个靠谱的好友还真改了脾性,想必那状元郎确实是个好的。”
 
第 65 章
 
礼部送来的状元红袍不怎么合身, 唐悠熬了一夜,天微微亮就兴冲冲地去叫谷嘉义试试。
 
唐悠一夜不睡的眼睛被呵欠弄得湿朦朦一片。谷嘉义一边套着外裳一边对唐悠道:“阿娘,等我们出门了, 记得睡会。”
 
唐悠心内兴奋得不行, “我上午怕是睡不着了,响午那会睡个午觉便好。听说今天殿上会赐官, 可千万别离京都太远了。”
 
谷嘉义从屏风后出来,大红的袍服紧身贴着, 腰间一根缎带, 绣着精致的鲤鱼纹, 挺拔的身躯更显意气风发。
 
唐悠怔怔瞧了会,眼眶微红,嘴里连连道:“好看好看, 我儿长得俊。”
 
宽大略有些粗糙的手在她脸上蹭蹭,擦掉那不小心冒出来的泪珠,谷嘉义没大没小地捏捏她的脸道:“哭什么,这是好日子。等会阿爹看见了, 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唐悠瞪他一眼,拉着谷嘉义转个圈,看着肩、腰、背, 皆都合身无比,才放下心来。“快去看看你的马儿。礼部真是越来越小气,衣裳不合身,游街还要自家的马。”
 
“礼部可是阿爹管的吧, 最近忙着北蛮那边,等人走了就好。”谷嘉义脱下状元服,披上自己平时的外裳,出门同唐悠用早食去。
 
百来十个年轻人俱是华丽的新衣,头发齐整地束在冠里,只遥遥一眼,便觉得朝气蓬勃。
 
这些年轻人只分作两队,谷嘉义站在一队最前方,忍不住动了动脖子。
 
他身后的人笑着说道:“是不习惯束发吧,我一开始也觉得总拉着皮肉,平日里不大爱束发。”
 
谷嘉义回身笑笑,有礼地点了点头,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和棱廓分明的侧脸,俊郎里带着超脱表面的沉稳。
 
殿前的小太监拉长了尖细的嗓子,“宣新科进士觐见!”
 
一众人便低了头,随着管事太监仿佛丈量好了的步子往殿内去。林元武接见这些新科进士的宫殿并不是往常上朝的正阳宫,而是一座新建的宫殿。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低着头也仿佛瞧见了满目金光。
 
仿佛是被这气势震慑,殿内寂静无声,呼吸可闻。
 
低着头的谷嘉义眼间余光看到一片浅黄衣料,心内定了定。心思想到自己是不是该找阿珵要个贺礼上,要个什么奖赏才好。
 
林元武晾了众人一会,才摆足架势开口:“起身罢。”
 
话落,谷嘉义起身,挺直腰板站正,听着林元武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来夸赞这一年的新科进士。
 
大殿之上,除了这些年轻人和伺候的太监宫女外,只有前排站着太子林珵和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四人。触目之下,就有不少人奇怪他们师座怎么不见人影。
 
林元武心情貌似也不错,笑着对侯在龙椅一侧的小太监道:“你们去看看左相、右相,还有太师他们好了没?”
 
问罢,林元武转过身对下面的年轻人道:“朝中官员们对今年的考卷有颇多议论,如今殿试结果也出来了,就请了几位大人去看看你们的考卷,若是有特别之作,朕在官位上自然会偏颇几分。”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都神色各异,有的一脸兴奋,有的一脸苦涩。
 
小黑脸手心出了汗,红色的进士服也没能衬出气势来,他只记着自己那爬的字了。武进士这边还有好几个都这样,倒是文人里兴奋的不少,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谷嘉义倒是难得有几分担心,忍不住看了看林珵的侧脸,想着自己受过阿爹和林珵两人指点,应该不会太差。纵是这般安慰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却让他知道自己稍稍有几分惧意。那惧意来自多次的失败,来自很多次的失意,来自曾经浪费过的年少时光。
 
很快,去叫人的小太监快步回来,身后跟着明绅等人,还有捧着木盒的宫装侍卫。
 
明绅淡然上前,对着林元武躬身行礼,而后道:“考卷已筛选完毕,并无不公正的地方。此番阅卷官员都尽心了,圣上可赏之。”
 
林元武看着侍卫捧着的木盒,欣然道:“是今年比较出彩的文章吗?呈上来给朕看看。”
 
那木盒里的文章只十来份,在场的进士们,算上文武有百余多。考卷的总数就是一百多,百里挑出十来份,按比例是十比一。秋试里出来的文进士们都攥紧了手心,希望自己能在其中。
 
谷嘉义却放下了担忧,他的那份,居然在第一个。
 
换了旁人,可能看不清是谁,也可能看不到那木盒里的东西。但谷嘉义一来长得高,二来又是个眼尖的,一眼过去,就看到了自己的那份,那独特的笔迹也使得他不会错认自己的那份。
 
按捺住心内的欣喜,谷嘉垂眸掩住眼里的得意之色。这也怪不得他,惊喜太多。
 
眼下考卷是拆封了的,是以能看得到名字,林元武瞧见谷嘉义的名字,顿了顿才拿起来细看。
 
他很快看完,打量了一眼谷嘉义,又看了眼林珵。随后继续翻看下一份。
 
殿内充斥着纸张摩擦的声音,等林元武抬起头来,文科状元腿都站麻了。
 
林元武缓缓问道:“这第一份,貌似比不得第二份?”
 
明绅微微一笑:“这第一份是武进士里的头一份,又只这份算得上佳。臣想着出来的时日比较早,又只有一份,就放到前头。圣上慧眼如炬。”
 
文人拍起马屁来,面上笑得坦然自在,可信度就刷地上去了。林元武满意地点头,看着谷嘉义也没之前那么碍眼。
 
“都是有见地的文章,朕盼着你们以后能将所学的这些,都用到百姓身上。至于你们的去向,除了武状元调至东宫任统领,其他就按旨意来。”
 
林元武又和蔼笑着看明绅身后的谷业一眼,说道:“谷卿家的既然已和太子是师兄弟关系,就不妨再亲近些。”
 
林珵正看着谷嘉义的考卷,闻言冲着一众进士们淡笑一下,晃花众人眼后道:“师弟若是在东宫,孤正好替先生管上几分,免得坠了先生九道的名头。”
 
文科状元猛地抬头看向谷嘉义,无声地磨了磨牙,很是赞同林珵的话。九道先生的弟子,怎地只能做一个武夫!
 
外面对谷嘉义的不认可,林珵自然也是知道,借着这些还心地诚挚的年轻学子进士们,正好给谷嘉义正名。至于林元武的话里之意,林珵只觉得他越发想不开了,谷业可算是他帝位稳固最大的拥磊,居然还使这离心之计!
 
明绅是个孤傲的,谁做皇帝?做的如何?只要对他没有太大妨碍就好了。至于秦太师,也不过是个琢磨帝王心意的小人罢了,只有谷业是正统的拥护,还算得上靠谱。
 
管事太监念完圣旨,金科进士们的程序就快走到尾声了。谷嘉义和文科状元打头,带着两边的榜眼和探花,往宫门口去,骑着高头大马上街头。
 
两旁的百姓都挤做一团,但是因为人太多,反而使得没有人流流动的可能性,倒是安全几分。
 
大红官服,年轻的青年,高头大马,还有功名加持,这些都使得很多人激动不已,像是在为自己庆贺,也像是为能看见这热闹而欣喜。
 
马儿走得很慢,一个带着香味的荷包冲着谷嘉义砸来,他闪身躲开,才想起这是什么,只得老实任砸。
 
唐悠和出了宫门的谷业在一侧的酒楼里,目光穿过窗口,看他们娇儿缓缓而行。
 
三日后,谷嘉义穿着统领服,戴着官帽,腰间挂一把宝刀,给林珵站起岗来。
 
八喜招他进了书房,林珵正合上一份折子,白皙的手上还蹭上一点黑墨,在他手背晕染开。
 
八喜在谷嘉义进来的时候,乖觉第转身出去,给两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林珵浅笑道:“过来给我倒茶!”
 
林珵书房里的茶壶是小巧精致的紫砂壶,谷嘉义摸过壶身,又黄了晃茶壶,无奈道:“没茶水了,八喜!”
 
八喜蹭地从门边挪过来,捧着茶壶走人。
 
这时林珵已经起身,看谷嘉义新的一身衣裳,道:“这衣裳倒是很精神,可惜进宫不能骑马?”
 
谷嘉义懵懂看他。
 
林珵上前一步,眉目流转,调侃他:“不是要高头大马入东宫?就差马了。”
 
谷嘉义想起这个玩笑话,不服道:“前头可是有不少人穿过统领服?”
 
“你是我夸的第一个。”
 
谷嘉义拿起他沾了墨的那只手,用手蹭了蹭,瞧着黑墨衬托出白嫩心痒痒。想起自己念叨过的贺礼,飞快地亲上一口。而后手臂一用力,将人拥在了怀里。
 
“昨日殿上多谢师兄维护了,只是师傅名字说出去无妨吗?我们都快被逐出师门了。”
 
手背上的湿意让人哭笑不得,林珵直了直背,正想摆脱这姿势,一人冲进门来。
 
“主子,那毒的方子解出来了!”江千欣喜的喊完一句,呆呆地看着两人。
 
第 66 章
 
两人紧紧贴着, 林珵还像是趴在谷嘉义怀里,旖旎的气氛一眼就分明,江千尴尬地说完话, 才发觉不对。
 
不过, 谷嘉义却没有丁点怪罪他的意思。
 
惊喜瞬间充斥他的脑海,这刹那, 也只记着高兴着林珵能少受点苦。傻楞了一瞬,回过神还不放心地问:“方子可靠谱?”
 
江千用力点头, 语气里藏不住欢愉:“这回肯定能药到毒解!我们请到了制出那位太医的后人, 只是传下来的方子不完整, 一味味药补齐下来,才花了几月的时间。”
 
林珵不动声色退开半步,手背上湿润的触感很快消失, 但是看着面前的人,却有止不住的暖意从心头涌现,而后冲刷着身体各处。
 
但于惊喜之外,林珵也想到了些江千和谷嘉义还未来得及想到的。他毒解造成的这些事的影响有什么, 对目前局势的作用,这消息该不该马上放出去?
 
很快他就做了决定,能解毒的消息, 还是拦截住,让它只在这东宫内被人知晓就够了。传出去,不外乎让更多大臣相信他的身体很好,但是他林珵立足于这大楚, 作为太子的关键,从来不是什么身体好不好。幼时一步三跄,他也是整个皇家学堂里最出色的学生,别人拍马难及。
 
因此林珵浅笑着嘱咐道:“解毒的事宜先安排着,动作也小着些,我打算把消息瞒下来。以后太医院那边的太医,换做归属于我们的那几位来探脉。江千你们辛苦了,什么时候轮着去放放风,军医那边,从我的私库拨些药材过去。”
 
江千脸上也浮现出一个腼腆的笑,似乎是因为被夸了有些羞怯,实则是想到了自己来时的激动,说不定已经惹得很多人在探究东宫发生什么好事情了……
 
“主子,我先下去安排!”
 
江千转身急着去处理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谷嘉义则是有些心疼地看着林珵。
 
不过一项小事,还得方方面面都小心考虑到,更不用说那些涉及到大楚朝政民生的大事了。林珵他,一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爱人缱绻的目光缠绕在身上,林珵看了好一会,才瞧出那是疼惜。
 
他粲然一笑,上前握住谷嘉义的手,粗糙的掌心和柔软的手心嫩肉摩挲,麻麻痒痒的。
 
谷嘉义看着林珵空出的一只手在书桌上随意翻动着,几张浅黄色的纸张被抽了出来。这些有着特殊质地的纸是皇室特供给林珵作画的,配上适宜的笔墨,可以保存得极久。
 
被盖住的地方露出来,面上人儿跳进眼里。
 
青年眉眼俊朗,身材高大,眼神清灵,一对剑眉扬着正气,轩昂之气从画纸上溢出。
 
林珵道:“这是我空余画来送你的,可还满意?”
 
弹琴下棋,作诗画画,林珵都是擅长的。而这些里面,林珵觉得作画是最能为人接受又神奇的东西,它能留下当时的记忆,就像是保存着年轮,让它停止在那时刻。
 
谷嘉义从没见过这样灵动的画着自己模样的画作,他小时候谷业还给他画过几幅,大了却不再有了。他抚着画问:“我有看起来这么厉害吗?”
 
在最前面这幅画是谷嘉义回身踢田为那张,腿像是长得不得了,身姿凌飞在半空,衣角因为动作的缘故飞起。细致地看却让人直观地发现画中人的速度极快,导致衣角都打了卷。
 
这是对自己的怀疑?林珵捏捏谷嘉义的手心,安抚着手里人仿佛小心翼翼的情绪。笑着道:“看下面的。”
 
谷嘉义翻开第一张画的一角,待看清了第二张后,瞪大了眼,偷偷地用眼角余光扫着林珵。
 
林珵面上依旧翩翩君子的模样,笑着看了看谷嘉义,伸手在谷嘉义腹部隔着衣裳摸上一把,在谷嘉义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无比坦率地道:“食色性也!我也是男人。”
 
压抑在心底的秘密被摊开在阳光下,林珵心里舒畅不已。
 
谷嘉义在心跳邹然加快的紧张里,回想着那句“食色性也!”
 
他看看林珵即使已然成年但是依旧俊美无双的脸庞,桃花眼里笑意流转,还有在他腹部缓缓动着的手带来明显不同于自己碰触的感觉。
 
但是,林珵好男色?上辈子可不曾听闻。
 
谷嘉义腰上被碰到,忍不住抖了抖。抓住那只作乱的手,犹豫着问林珵:“殿下独好男色?”
 
林珵以为他是不放心自己,但是也不愿骗谷嘉义,诚恳道:“偏好男色罢。如今……独好嘉义!”
 
谷嘉义激动地用力抱住林珵,低头在林珵发间轻吻,眼眶微热,声音比向神明宣誓郑重:“阿珵,愿共白头……”
 
夜间,江千带着四五黑衣人进了东宫。
 
林珵伸出手腕,军医和那位太医后人轮流上前把脉。
 
军医恭敬道:“殿下体内藏毒因为先前的调理,并未深入肺腑,只需服药八日便可清理干净。”
 
林珵问道:“以前这毒,可是一样要服用八日?有什么法子极快地清毒吗?”
 
处于要隐瞒这部分消息的考虑,林珵才有上问。军医和那位太医后人对视一眼,道:“以前确实也是八日解毒。不过可用熬制药材的药水泡浴和服药一并,料来三四日即可。这法子是我们空闲之余想到,因此几日不能确定,但比只服药定要快些。”
 
烛火幽幽,跳动的火焰把人影拉得老长,林珵想了想,像是下定决心般道:“那就泡浴和服药一并,今晚开始吧。”
 
下午时分,林珵就谴了八喜往江卿哪里告知自己略有小恙,此时那消息想必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如趁着这机会尽快解毒。
 
这夜值班的太医被请进东宫,开了一张治疗热疾的方子,风牛马不相及的药材被从私库捡出,小厨房的锅炉里热水冒上热气,颜色浓重得如黑夜里海浪翻腾。
 
随后,八喜尽然有序地安排着人抬着浴桶进出,木桶里的药香味被盖子遮掩住,一桶桶颜色几近黑褐的热水被倒入浴桶。
 
八喜伸手试了试温度,才上前给林珵宽衣。
 
八喜最近也在长个子,不过只从林珵肩膀到林珵下巴。林珵看着他头顶想,要是谷嘉义也这么个个子,自己就不会老被抱着啃,还动都动不了。目光再往下,八喜的小身板单薄得像是竹竿,不同于谷嘉义宽肩窄腰,身上肌理分明,瞧着就满是力量感。
 
唔,还是结实些好……
 
八喜看着主子只剩下裹裤还站着不动,问道:“主子,这回裹裤要帮着脱吗?”
 
林珵被唤回神,脸上露出一抹红晕,摆摆手往浴桶去,“不用,穿着泡。”
 
“咕咚”一声,是热水冒出的气泡破灭了,林珵在这声音里醒来,“什么时辰了?”
 
添了几次灯油的八喜道:“才三更,不过时间差不多够了,主子要出来吗?”
 
“好。”林珵应了八喜,撑着浴桶边松缓因为盘坐太久而发麻的腿,过了一会才踩着小凳子出来,慢慢走向屏风,在地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与此同时,谷嘉义还未入睡,手里把玩着一个小东西,外间还有守夜的小厮。
 
这小厮不是一开始谷长忠,而是后来换上来的手上厚茧一片的那个,平日里话不多,但是做事极为妥帖。
 
他老早想知道的,这天夜里,谷业告诉了他。
 
所有的奥秘都在谷嘉义手里把玩着的那个小东西上,紫色的半个铜牌,完好的那边周边花纹精制繁杂又古朴,最重要的是,上书“谷氏清远”四字。
 
这个清远,是江南清远书院的清远,而那个书院,几百年间,已霸占了大楚半个官员体系。当然在事实上,谷氏在清远书院里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因为书房不可能给所有人洗脑,让所有人都一直保持着衷心,那太难了。
 
依谷业所说,清远书院里,知道谷氏才是建立书院的源头的,也不过院长和一些夫子。不过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这些人无一不是名满天下,为人清正的,他们身后的力量若是运用得当,不亚于坐拥半个大楚。
 
除却书院里那些人,还有一些谷氏收养的孤儿,都学会了一身本事,比如门外的小厮,就是一个天资出众的高手,谷嘉义还不一定打得过。
 
手里的铜牌带有手上的温度,不完整的半边刺到皮肤,谷嘉义冒出一个念头,猜想另外半边是什么?
 
是江家的探子?还是皇室的权柄?
 
无论怎么看,另一半都该在林珵手里。那传自先人的充满着预示和象征意味的铜牌,他们一人一半……
 
第 67 章
 
九月很快到了尾声, 善忘的百姓开始忘记他们热议的人和事。很多人还记着的,就不再是谷嘉义虚有其表,而是他名副其实了。
 
因为文人们的口口相传, 江九的名字也再一次被提及, 谷嘉义和林珵也被理所当然地被捆绑在一起。一个厉害的师傅,教出两个厉害的徒弟也很自然地被众人接受。当初时日太短的猜测, 都成了谷嘉义天资聪颖的证据,而当初的文试不行, 也成了后来文转武选择上的明智。
 
转眼十月初, 北蛮使臣被一行将士护卫着, 出了京都,往更北方去。
 
也许因为那天下了雨,也许是因为百姓们的热枕被消耗殆尽, 北元晨走的这天的街头巷尾,都十分冷清。
 
不过这些正中北元晨的心思,他巴不得少些人。原本就是为难事,不如无人观看, 多点体面。
 
车队慢慢行进,萧瑟的秋意透过湿意传来,雨啪嗒啪嗒落在车棚上, 声音很大。北元晨掀开车帘的一角,问车外披着蓑衣的车夫:“到哪了?”
 
“前方是十里亭。”
 
北元晨往前方看去,一座空荡荡的草亭坐落在连绵的雨幕里,雾气迷蒙, 似有若无的朦胧景象着实很美。
 
他感慨道:“这十里送别亭,也只在大楚这等地方才盛行了,雨天里很美。”
 
官道离十里亭有一段距离,车队这边看不清亭里模样,里面的人却是能看得到那长长的队伍蜿蜒着远去,最后眼里只剩下了无边的雨幕,还有耳里啪嗒啪嗒的雨声
 
东宫里,林珵一口闷下黑色的药汁,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舌中部,最后扩散开来,使得整个口腔里都是药材苦涩的味道。
 
药汁从口腔留下,进入食道,流入胃里,再反窜出一股苦气。
 
林珵打个嗝,用温水洗漱过的嘴里又是一股苦味。他微微皱了眉,将一枚橙黄色的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自舌尖蔓延,褪去满嘴的苦涩。
 
谷嘉义进来时,林珵正吐出一个梅子核,坚硬的果核和银器撞击的声音清脆。谷嘉义收了伞,站在门口处脱蓑衣。
 
“北蛮车队走了?”林珵问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
 
谷嘉义脱去了蓑衣,里面是玄色的锦衣,早上来的时候,官服沾湿才换的这一身。他站在门口是想散散一身的寒气,脚上的皮靴也在门口厚实的布上蹭着。听见林珵问话,转过身来道:“雨一直没停,就走了。你刚喝了药吗?那梅子别吃多了。”
 
林珵点了点头,合上了梅子蜜饯的盖子,推到一边去。
 
谷嘉义蹭干了靴子,才走进林珵,摸一把他额上,不觉得发热才满意点头。嘴上还不忘叮嘱林珵:“牙疼可吃不得这些,等那些牙长好了再吃就是。”
 
林珵无奈看他,好脾气笑着道:“嘉义你又没疼过,怎地比我这疼的人知道还多?”
 
“没疼过,我可以问别人啊。”谷嘉义收走装了梅子蜜饯的盒子,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外面下着雨,躲着雨在屋内其实是很无聊的。谷嘉义往外面窜了一圈,回来就觉得无事可做,盯着重又忙碌起来的林珵看着。心内叹道:这天下事情咋那么多?忙完今日忙明日,没个尽头似的!
 
谷嘉义吃完一盒子的梅子蜜饯,看了外面的天色,和林珵告了个别,就坐上马车往右相府去了。早上是骑着马走到一半就下了雨,谷嘉义身上才淋湿了一些,晚间这时候,府里有马车来接,自然没有再淋雨的道理。
 
回了自家,谷嘉义直接奔着唐悠在的后院去,他们一家人用饭也在那里的。
 
进了唐悠的院子,正房里居然没看到人,谷嘉义在外间喊道:“阿娘,人呢?”
 
伺候的嬷嬷从里间快步出来,蹲身笑着恭贺:“恭喜少爷,要多个弟弟了!夫人有身子了!”
 
弟弟?这可确实是个令人惊喜的消息,谷嘉义一时也没想着为何又有了与上辈子不同的事,迈步就往里间去。
 
小丫鬟殷勤地打着帘子,待谷嘉义和嬷嬷进来才放下,免得冷风进来。
 
谷业正一下又一下地摸着美髯须,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目光柔和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唐悠。
 
谷嘉义蹲在床前,看唐悠面色红润,对着她眨了眨眼。
 
母子两对暗号似的神色自然落在了谷业眼里,不过他是如何都想不到谷嘉义是个断袖,唐悠知道还一个劲瞒着他的。一是谷嘉义自小就算不得顽劣,就算以前懒散了些,也是规规矩矩的;二就是唐悠一直是个心思简单的,有什么难事都会找他帮忙,免得自己将事情弄得更糟糕。
 
谷嘉义咳嗽两声,回头对谷业嬉皮笑脸:“我们对暗号呢!”
 
谷业睨他一眼,“你们母子两有什么暗号可对?”
 
想起谷嘉义幼时,唐悠还老带着他捣蛋时就会这样对眼色,他又问道:“可是弄坏我的东西了?想着这下我不会发脾气,罚你们了?”
 
“没,这不是快到阿爹生辰,我们先前还说着送什么生辰礼。阿娘这下可是省心了,这么好的礼,阿爹可得高兴坏了!”
 
谷业含蓄地弯起嘴角,看着谷嘉义面色柔和:“你生辰也不远了,到时候直接给你行成.人礼,以后戴冠也方便,免得出去还被人毛头小子的叫。”
 
这话有些夸张,因为谷嘉义在外行走,一身武官服,身材高大,腰挂宝刀,没几个人会想着这是个毛头小子。何况他在东宫里任职这些日子,在行事上手段也很是老辣,一手大棒,一手萝卜,那些侍卫都心服口服。
 
谷业其实也知道谷嘉义最近越发稳妥,心内很是满意,只是嘴上素来不夸人,就只能以提前成.人礼来表示了。在他的标准里,扛得住事,才算是真的长大。
 
不过眼下,谷嘉义显然只和唐悠一个心思,都为家里新成员的到临欣喜着。
 
唐悠是觉得心头一大难事被解决,她既担心着谷嘉义过得不欢喜,又担心谷嘉义高兴了,谷业知道谷嘉义断袖不高兴。眼下有了新的孩子,不说能分得谷业几分注意力,于谷家香火,唐悠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对的去故去的老人了。
 
老实说,香火什么,谷嘉义看得没有唐悠重,因为他是早以为谷业只会有他一个子嗣的。不否认,谷嘉义觉得唐悠怀上这一胎让他觉得自己能少愧对父母几分,但更多的是对新生命的喜爱,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有着同样血脉的弟弟或妹妹,怎么会不高兴!
 
这份高兴让谷嘉义持续傻乐到第二日,在东宫里轮值的时候也在傻笑。
 
有些关系好点的侍卫问他:“谷大人,高兴什么呢?”
 
“家里添丁!”
 
“啊大人还没成亲吧?”
 
谷嘉义摇头,走过这人,丢下一句:“我要多个弟弟或者妹妹!”
 
同样的,满面春风的谷业也这样被动地告诉了别人家里的大喜事,得到很多艳羡或者白眼。不过明面上,都是恭贺一片。
 
林珵知道消息的时候,心里也是一松。他对谷家是有些愧意的,尤其是谷业那样清正的为人,为着大楚兢兢业业十来年,他这厢还拐带了别人唯一的独苗苗,怎么都说不过去?
 
八喜窝在一边逗弄九宝,看林珵注意力不在政务上,问道:“主子,今年的秋狩要备些别的东西吗?还是按往年的惯例?”
 
林珵出乎八喜意料答道:“秋狩?那些东西不用备了,我们不去。”
 
第 68 章
 
料想明日河堤溃坏的消息就会被送达京都, 他们哪来的功夫去秋狩。林珵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有些发愁江南的情况。
 
河堤溃坏一事来自他的推动,但他不过是让人用石头阻了一小段水, 隔日才放下去, 那些不知是什么筑成的河堤就崩散开来。这样不堪一击的河堤?若是遇上梅雨季节,疏水不当?能起何作用?而那些河堤不远的村落和城镇, 毫无防备地被洪水冲击时会如何?后果想想就心惊。
 
及时解决河堤一事已迫不及待,自然要找到突破口, 解决掉那潜在的危机。但目前的困难是, 他还应付不了江南的那一摊浑水, 盘根错节的官场,还有河面的积年河匪,一个不慎, 就是丢失性命的事。
 
而真正解决河堤隐患,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又何其多矣!
 
林珵苦笑着让八喜下去,自己看着新近整理出来的江南消息。
 
八喜一头雾水地下去, 不过在他心里主子无所不能,想不通的事就被抛在了脑后,给林珵准备晚上的膳食和要喝的药去了。
 
林珵忙于政事的时候, 谷嘉义也开始在接触一些五花八门的消息,有宫廷后院的偏门消息,也有大街小巷的趣事。
 
比之林珵手里那些专有一套收集、分析、整理信息能力的人员,谷业给谷嘉义送来的, 是一些自己都还要去学的人。而在这样的安排下,谷嘉义原本薄弱的基础也会一步步随着进步,在扩宽视野的同时,知道如何提炼那些各处而来的消息,从粗粮涨价几何看天下动荡。一叶而知秋的能力,就藏在这些许的细微之下。
 
翌日,林元武朝堂大怒,留太子、左右相和秦太师四人商议。
 
明绅接过小太监捡起后递来的奏折,翻开来边看边念:“江南山民之地现盐山,臣惶恐不知如何处置。且山中山民彪悍,山地作战不便,不敢妄动,臣请兵力协助。”
 
盐铁之物,是国家根本。在农业并不发达的大楚,盐业是赋税的大头,而铁,则是制兵器的根本。
 
明绅和谷业对视一眼,手上翻开下一本,在花团锦簇里找出重点的一句:“江南曲州知水府城郊河堤溃坏,长达十尺,且余势汹汹。”
 
这两份奏折都是红色的硬质封皮,和朝中大臣们所上送的或黑或白的不同,应当是来自林元武手下信臣的私折。
 
明绅沉声道:“此二事都极为迫切,请圣上速下决断!”
 
林珵看龙椅上林元武面色青白,一副被气得不行的样子,心内倒不像明绅等几人那般急迫。毕竟他是知道河堤一事并非像奏折说的那般紧急,若是没有他让人动的手脚,只怕那些人暂时还查不出个什么。
 
林元武看下面四人一眼,止住心里怒气,问道:“几位爱卿怎么看?如何处置?何人去处置?”
 
明绅低着头,表示自己还在想着法子。
 
林元武目光从明绅身上挪开,放在谷业和秦太师身上,眉心紧皱。
 
往常不作为的秦太师今天像吃错了药,轻轻挪上两步,走到中间位置,拱手道:“臣以为,盐是国家之重,河堤亦是涉民生安危,均是急需解决的事。”
 
谷业看他一眼,想到九月里山民之事的起初,扫到林珵背影,心道这老东西怕又要算计太子了。
 
从谷业来看,林珵作为一个太子还是十分优秀的,为人也是温和又正派,温和说明他性情好,不会动不动就抄家砍头;为人正派说明他是个贤明的,把天下百姓放在了心里。且林珵手段也不弱,冒犯点来说,比林元武都好上太多。
 
如谷业所料,秦太师接下里的话里,果然扯到林珵。
 
秦太师擅长揣摩林元武心思,而林元武好文,故而秦太师在遣词造句上也是颇有一番功底的。
 
随着他娓娓道来,江南两处事情的重要性和危急都摆在了林元武面前,一点一点堆积,让林元武在泄去急躁的同时下了决心。
 
秦太师给的主意自然是让林珵外出去处理,而到时林珵能不能回来,就看他如何动作和林珵如何防范了。
 
而那些明晃晃的迫害心思,林元武是恍然不觉的,他只知道,秦太师的法子能解决面前的问题,不会对他的名声和来年的国库收入造成影响。或许说,他知道,只是不在意。那样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差别?
 
明绅紧接着陈述了一通,还列数了太子出行的不利。
 
但秦太师早有准备,他笑着道:“太子出使北蛮,不也是极妥当。且北蛮一事,可见太子能力高超。”
 
他夸得越真心,林元武越觉得林珵不过而已,心内否决着林珵的能力,又处于不得不利用林珵能力的境地,所以就愈发不在乎那些林珵可能面对的困境。
 
谷业在林元武脸色越来越难看下站出来,说起了林元武的心头另一大患,“太子固然能干,但其他皇子也需要历练。再者山民之地和曲州知水府,距离极远,若是安置好了一处,另一处难免顾不过来。”
 
其他的皇子,自然是指的大皇子林斌,近来秦贵妃身体不适,林元武的宠爱可见一斑。若是林元武对林珵不满,那最后肯定会偏向林斌去山民那边。但是,一道往江南去了,林斌真的能从林珵手里出来?还有曲州,有一条直达的河道到山民之地。
 
谷业退回去,等着林元武抉择。
 
林珵却是看着谷业莫名亲切起来,想起在东宫轮值不休的谷嘉义,心内暖洋洋的,完全无视了林元武刀子一样的冷凝目光。
 
对于林元武要把自己作为林斌盾牌一般的命令,林珵也不过是风度翩翩地应允了,而后看着他变脸。这样的不以为意,倒是让明绅高看了两眼。
 
秦太师也满意退去,他原本算计的,只是让文臣和武官不和,免得林珵在京城武官里拉拢势力。谁知道,会有后来一连串的事发生?
 
林珵出了大殿,和谷业并排越过明绅半步,有礼地谢人:“多谢谷大人一言!听说大人在准备秋狩,我哪有只好弓,极是轻便,今晚让嘉义给您送回去。”
 
谷业摆摆手,客气地笑道:“不过是臣该说的,两边都是大事,急事,盼殿下处置妥当。”
 
林珵也不多说,怕再说会,又要惹得林元武猜忌谷业,就停步目送谷业和明绅并排离去。
 
带着八喜回了东宫,林珵并没有赶着去书房,而是抱着暂时放松的心情去看谷嘉义在干什么。而这心思的由来,大抵是谷业在朝堂上为他说话时起的。
 
谷嘉义在东宫里,除了在林珵身边,偶尔去的就是偏殿的书库了。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起,谷嘉义从谷业早年批注的书里抬起头来,看见林珵一边朝着他走来一边好奇似的打量这屋宇。
 
谷嘉义合上书,笑着看他,“这边你怕是少来,人少很安静,不过之前的看守也不够。”
 
人少看守的侍卫自然少,谁会这么较真。皇宫里宫墙就不是一般人能翻的过的,何提还有那些巡逻的侍卫,就算是刺杀都少见。
 
林珵笑笑,“指不定那些被你分到这的人都在骂你呢?这冷清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不敢。”谷嘉义脱口而出,“看守哪里都是职责,人少更清闲,反正就是守着大殿门口,也是没有油水的。”
 
林珵问:“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讲道理啊,平常再请他们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偶尔切磋一下,增进感情。”谷嘉义一脸诚恳。
 
其实处在宫里的侍卫说本事也有几分,只是水平都一般般,没什么大志,日子过的无聊,对于偶尔收点银子也不排斥。谷嘉义不说多了解他们,至少也懂过。林珵对谷嘉义的亲近摆在那里,而他们的领头上司谷嘉义又摆出了强硬的态度,家里不缺钱的侍卫们自然不会老虎头上拔须。
 
林珵略微一想,也明白过来。很多事他都处理不过来,偏偏这些细致的防卫也需要花心思去打理。
 
“唔,讲道理好。”林珵点了点头,神情无比认真。说着,他还想起自己同谷业说的话,道:“我今天答应送你阿爹一把弓,可要记得提醒我一二。”
 
“秋狩吗?阿爹说要打些狐狸兔子取皮,阿珵想要什么?”谷嘉义倒是对秋狩还挺期待,听说皇家狩场里可都是些珍品。
 
林珵歉意地笑笑,道:“曲州河堤溃了一段,我们过两日就出发,去趟那浑水,怕是没工夫去秋狩了。”
 
“曲州?没伤着百姓吧?”谷嘉义皱眉问,觉得头疼不已,一切都乱套了,曲州河堤溃坏可是三年后的事!
 
第 69 章
 
谷嘉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浆糊, 乱又杂,还成了坨。
 
他知道他的改变,应该能改变身边的人或事。所以他的上进, 解了谷业一大心结, 身体也愈发康健,就连唐悠, 也应该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怀上新的生命。
 
而现在江南的事,离他千里万里, 什么因素造成的影响力, 对千里之外造成了改变。
 
如今只是秋日, 秋雨的雨量绝对造不成很厉害的冲击,那河堤怎地会这般崩溃?
 
仿若灵光一闪,谷嘉义想到先前北蛮的事, 那个出使任务本来也没有林珵的介入,后来的战事理论上也是不存在的。那个变化的因素莫非是林珵?
 
谷嘉义不接地盯着林珵,问他:“阿珵,你为什么去北蛮?你本来应当是打算徐徐图之的吧?”
 
从曲州河堤之事到北蛮, 所有的关联点都是自己的激进作风,嘉义能察觉?林珵看着谷嘉义的目光灼热起来:“因为听到了你那句灭危机于未发之时,从那时起的念头, 布下北蛮的局要不了多久,江家早有探子潜入北蛮王庭,要得到准确的消息易如反掌。徐徐图之有徐徐图之的好,快刀处置虽然在实施上更难, 但是对大楚更好。是你点醒了我!改变了那徐徐图之的规划。”
 
原来,是一句无心之言引起的巨变。若是林珵知道他是因着妒忌那杜修齐才说的那句话,怕是要笑死。不过那时初见,哪里说得通嫉妒这词?
 
脸上忍不住浮现笑意,林珵又目光灼灼地盯着,谷嘉义只觉得有只带着尖刺的爪子在心里挠着心肝肺,痒痒的还夹杂着疼意,疼意让人愈发清醒,反倒把那痒意尝了个尽性。
 
两人对视一眼,谷嘉义想起林珵一身蓝衫清逸的模样,越发觉得口干舌燥。他伸开双手,正好拥住林珵,怀抱契合无比。陷入爱恋的人,总是轻易经不得挑拨,一个眼神就能灼烧了神智。何况他们还双双思及了初遇情景,当时只匆匆一眼,后来缘分纠缠。
 
书库因为藏书众多的缘故,很是宽敞,屋梁又弄得极高,平日里呆着就让人觉得空空旷旷。两人站在门边不远处的一个书架旁,木质的沉重书架有着仿若岁月沉积的深颜色。
 
这时候,空荡的书库里,就响起啧啧的水声,以及若有若无的轻哼和喘息,在寂静的周围里被无限放大,冲击两人的神经。
 
谷嘉义霸道地把舌伸进林珵嘴里,在陌生的领域攻城略地,并且来回扫荡着回味自己的成果。他一只手就能搂紧林珵的腰,将人紧紧锁在怀里,另一只手不知觉地在半圆处揉捏着,力道有时轻有时重。重是没忍住时的激动,明明脑子是空荡荡的一片,可重重的揉捏两下后,手上力道又不自觉放轻。
 
林珵只觉得那只手十分作怪,时轻时重地撩拨着他的理智,随着那动作,一股莫名的躁动和不满窜上心头。林珵被谷嘉义束在胸前的手也在理智消失之前恨恨地摸进谷嘉义胸前衣襟,摸是吧?他自然要摸回去!
 
谷嘉义自然也察觉到胸口乱摸的手来,楞了一瞬,头抬起来看林珵。
 
怀里人气息不匀,脸颊因为亲吻染上红晕,往日里平和的眼里被水雾占据,显得湿润润一片,瞧得人无端心头发软。手上还没停了动作,一下一下揪着他胸口凸起。
 
谷嘉义眸色暗了暗,深呼吸了一口气,咬上林珵嘴唇轻轻研磨,但随即不满足地加大了手上力度。索性两只手都托在双丘下,把整个人都箍进怀里,贴的无比紧密。
 
由最动情的亲吻到忍不住的互相紧贴,这种因不断占有的而产生满足感和油然而生的不满足,让两人忘了时间和地点,满脑子都是好奇和欲望,像个新奇的小孩探究对方的身体。
 
两人不知何时已靠上了书架,两人嘴唇在亲吻,唇舌交缠,手上在摸索着对方身体,就连忍不住的肿胀处也隔着衣料在互相摩擦着,火热的感觉仿佛穿透了隔层,能直接碰触到对方的最私密处。
 
那种青天白日下的刺激和禁忌感也越发蛊惑人心,谷嘉义双臂抱着林珵和自己不断贴近,有时林珵甚至能低头吻到谷嘉义的眼。在越发的畅快中,谷嘉义听到林珵一声清楚的哼声,那声音带着绵柔的尾音,好听的不得了。
 
一阵湿意自下身传来,林珵腿一软,就失了力气,眼见谷嘉义还一脸享受似的蹭着,羞臊让他红了一张脸。
 
虽然他心内也有些异样异样心思,但没想到,两人竟在书库就做了这样的事。
 
林珵不自在地抽出自己已经摸到谷嘉义腰腹处的手,腿上勉力站定,谷嘉义低头看他,嘴里嘟囔道:“阿珵,难受。”
 
林珵站着任他羞耻地蹭着,但是一个人的动作哪有互动来的舒服,谷嘉义虎着胆朝着林珵衣摆下摸去,顿时明白了林珵先前那声哼声是为何。
 
他有些想笑,又有点委屈,就盯着林珵在他脸上细细密密地亲着。
 
林珵则是从头红到了尾,闭着眼亲上谷嘉义,手颤抖着朝谷嘉义那处摸索去,握着那粗.大的东西,给谷嘉义动作起来。
 
氵壬.靡的声音和气味和书库里回响飘荡着,闭上眼的林珵却觉得那些声音都放大了,气味也越发浓重。随着谷嘉义一阵颤抖,林珵才松了口气。尴尬地抽出手,感觉到一手的湿粘又觉得无处下手。
 
谷嘉义满足地哼哼,还想再回味一下,却被林珵推开。随后看到林珵盯着自己手掌,摆着一副不知如何处置的可爱表情,惬意又有些高兴地从怀里抽出帕子,给林珵细细擦拭着。
 
林珵伸着手任谷嘉义擦着,脑子里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就看着谷嘉义低头一脸温柔的模样发呆。
 
等手被擦拭干净,谷嘉义捧着林珵的脸啃上一口,“师兄,真舒服!”他知道林珵最喜欢他这么叫。
 
林珵哼一声,扫扫四周,教训他道:“重欲伤身,以后……以后注意场合。”
 
谷嘉义捏捏刚被自己擦干净的那只手,认真点头:“都听师兄的!”
 
林珵脸上还带着浅浅的一层红意,没好气看他一眼,“换衣服去吧!”
 
三日后,太子林珵和大皇子林斌受皇命往江南去,处理河堤溃坏和山民区的事。
 
令朝臣奇怪的是,山民区的事发生已久,诸多处理事宜也相应稳妥,为何又派遣一位皇子前。不过思及林元武对秦贵妃的独宠,觉得林斌能出使也是意料之内。
 
而这个消息也早早地在江南上层人士里传了开来,引发一系列的极细微隐晦的变动,其中曲州官员更是四处奔波起来,想知晓圣意如何。他们纵然是地头蛇,但对于这天下之主的权势,还是要畏惧几分,若是林元武一言不合想要屠尽江南官场,那他们敢反了这朝廷吗?不敢!
 
扎根于江南的秦家自然也受到了很多关注和询问,在秦太师的束缚下,秦家倒是宛如沉浸在水下鳄鱼,在没看到目标前安分得很。
 
京都往江南去有陆路和水路。秋季里,水面寒气深重,但是水流平缓,船只行驶速度很快,是以林珵等人是乘坐大船出行的。十行十来艘大船,千数人都在其上。
 
林珵带了谷嘉义随行安排守卫,林斌却是带了一个秦家的族人,也是在军中任职,说来官阶还不低,只是一身本事和林斌差不多,连挑衅谷嘉义和他争一争整只船队的统领权的胆量都没有。
 
谷嘉义站在甲板上,看着江河往后倒退,两岸青山疾飞,竟是有种莫名的感悟,体内久久不动的劲气在体内游动,一点一点变得绵长。
 
侧后方船只甲板上同样有一人,仿佛是看到了谷嘉义,那人挥手要了一艘小船,快速行进着往林珵这艘船上来。
 
等那人从船侧的架子上爬上来,谷嘉义才回神看到人。
 
田为穿了一身黑衣,靴子是纯黑的,只头上一顶玉冠颜色略浅,不过也是浅墨的颜色。
 
谷嘉义上次见到他还是在木台上混斗,见他无意闯入船内,朝着他来,便问道:“田兄过来是为何?”
 
田为漫不经心地笑笑,“我来问你一件事。”
 
谷嘉义道:“若是能回答,我自然会告诉田兄答案,若是答不了,就无能无力了。”
 
田为双手抱臂,“若是那天我不在背后偷袭,谷大人可还是会踢我出局?”
 
这事儿?倒是好回答,谷嘉义摇了摇头。
 
田为不死心地追问:“谷大人如何肯定?”
 
谷嘉义冲他挑眉:“看我名字,还不能看出我的为人吗?”
 
第 70 章
 
田为本来还不忿师傅对谷嘉义的赞许, 现在看来这人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只是这脸皮上,自己也没薄了。
 
他回谷嘉义一笑:“在下眼拙了, 还真没看出来。”
 
“眼睛要是不好, 还是不要乱出门,尤其这船上, 掉下船没捞回来就惨了。”谷嘉义看着荡起水纹的河面,淡淡道。
 
田为嗤笑一声, 懒得多说, 看了看天色就沿着船侧的架子重新上了小船回另一艘大船。
 
谷嘉义朝着水面扔一把鱼食, 没一会就有大鱼冒上头,抢着吃的。这些鱼冒头的如此之快,并不是因为船头部分算得上急湍的水流好, 而是因为天色沉沉要下雨,鱼儿才往外冒的头。田为走的那么爽快,也是因为看了天色,不然可没有那么容易让谷嘉义占了便宜。
 
不一会, 稀稀拉拉的雨珠儿开始飘落,谷嘉义退回了船腔。而后雨珠变成雨幕,细细密密, 看不见前面的水路,船只放慢行驶速度。
 
八喜合上船上开的窗户,林珵窝在皮毛褥子里,手上时不时揉着自己的腮帮子, 眼睛还要盯着手上的小册子看着。
 
谷嘉义进来的时候,林珵看得眼睛都快要闭上了,头还时不时点着。
 
八喜冲他嘘一声,谷嘉义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地坐在林珵身后,让他靠着。
 
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的册子被裹进了褥子里,慢慢地也染上温度,等林珵手上松了,就无声地砸在他身上,又让他醒过来。
 
身后暖融融一片,林珵偏过头一看,果然是谷嘉义让他靠着。
 
谷嘉义不觉得困,看林珵半边脸颊肿着,虽然觉得可爱但又有点心疼,伸手给他揉着。
 
他手心温度不冷不热,力道也轻,林珵被揉得很舒服,只是想着那几个牙齿依旧心烦。
 
“这牙,还得长多久!”语气里竟带了几丝不平。
 
谷嘉义亲亲他肿起的半边脸,笑着安慰他:“这是智慧齿,一般人想长还长不了。”
 
林珵哪里不知道这是十六岁以后有可能长的牙,根本和什么智慧挂不上勾。
 
“唔,不疼了。”林珵缩回下巴和脸,觉得一阵冷意从空气里传来,掀起宽大的褥子给谷嘉义一半,让他一起盖着。
 
谷嘉义可不像林珵这么怕冷,把林珵掀起的褥子角重新堵上,笑话他道:“这么怕冷,冬天怎么过?阿珵要暖床的吗?我怎么样?”
 
林珵紧了紧褥子,摆出师兄的架势来罚谷嘉义:“抄心经去吧,过些日子师傅生辰送去正好。”
 
谷嘉义摸摸鼻子,捡起掉落在船板上的册子递给林珵,讨好道:“阿珵看这个吧,师傅也不喜欢心经,抄书就算了吧。”
 
与此同时,后面的一艘大船上,林斌也窝在被窝里,怀里还有暖玉温香。
 
他搂着人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嘴里同怀中人说道:“你说,父皇干嘛非得把我弄到这地方来,无论王府里还是宫里都比这舒服多了。”
 
杨婉言低垂着眉目,显得十分温婉,林斌说完话,她才慢慢道:“想必是盼着殿下成器吧,太子殿下不是也一起出门了吗?听说河堤的事特别麻烦?”
 
林斌叹口气,许是因为发泄过的缘故,说到这个脾气也没变得糟糕,向杨婉言解释道:“河堤的事,还不是那些人贪钱弄的。国库里每年就那么些银子,都不够花的,倒是下面这些人日子过得舒服。”
 
说到这,林斌也是瞧不上那些贪官的,不过他瞧不起人的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些官员贪钱导致他没钱花罢了。
 
“要处理河堤,就要钱。国库里没有,林珵就只能自己折腾了。抄家才是发财之道,但是这家,他也不好抄,那些人都绑做了一团,难不成林珵还能把所有官员都砍了?父皇都没有那个威风。”
 
这道理就像林元武要砍了江南所有官员,那些官员不敢造反一样;若是林珵要抄这些官员的家,就相当于把整个江南官场湮灭,到时候再建立一个官场,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又是一大笔损耗。
 
杨婉言顺着林斌的口风,道:“那圣上还是待殿下更好,没把那个烂摊子甩给殿下。只是山民区,听说那里人很凶,还会吃人肉,还有丛林瘴气?”
 
被女子温柔里带着担忧的目光看着,林斌也觉得心头一暖,轻轻拍拍杨婉言的后背:“不怕,我们就是在外面看看,听说只差拿下那些作乱的山民了,有那么多将士,还是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杨婉言似乎慢慢镇定下来,在温暖的丝绸絮被里沉沉睡去,留下林斌还在想着山民区的情况,心里惦记着,要找那些幕僚问问。若是贸然闯了进去,把小命丢了就划不来了。
 
他低头看着合眼睡着,睡颜乖巧的杨婉言,嘴里喃喃道:“你若是身份高一些多好?这性情再好不过了。”
 
等林斌下巴搭在杨婉言肩头睡熟之后,睡着的人却又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船板怔楞发呆。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让河道上笼罩了一层朦胧的烟雾,船只只能小心地在河道上穿行。等着太阳出来,这些雾气又散去,河道才露出宽阔无波的样子来。
 
再往后,就都是晴日,风平浪静。就连绿林有名的芦花湾,也没见了河匪的影子。
 
十月二旬的最后一天,船只停靠在曲州的码头,掉光了叶子的大柳树垂着光秃秃的枝条,靠近陆地的河面颜色也暗淡了几分,像是沾染多了灰尘而变得脏兮兮。
 
整体暗沉的码头上,货船和往日里来往不绝的力夫都早被肃清,唯独剩了一众穿着官服的官员们侯在避风口处。前面一小半是官阶高的大人们,和后面能吹得到风的地界里的官员们成了两派,泾渭分明。
 
旁人还看不出这翘头,甲板上的谷嘉义却是瞧个分明。而这只皇家船队也渐渐靠近码头口,船头上的黄色小旗帜被河风吹的哗哗作响。
 
众位守在在避风口的官员们都依序站在了迎风的码头上,看着越发靠近码头的船只一脸严谨,面有沉色。
 
随着船抛了瞄,纤夫拉动纤绳,宽大的木板被搭在码头上,发出震天的轰隆声。
 
一列穿着整齐的侍卫服的官兵们从船上涌出,身上气势冷峻,无视了在场官员们的打量站在木板两侧。
 
随即,一位杏黄色便服的青年踩着木板信步而来,这人有一双灵动至极的桃花眼,仿佛能洞彻世事;他身侧是一位持刀而立的冷峻男子,官服上绣着四品的白鹤补子,一双眼淡淡扫过来,令站在前方的秦不负忍不住颤了颤。
 
要知道秦不负是江南秦氏一族的族长,就算是对上这曲州二品的苏府尹也是不会胆怯半分的。
 
这杏黄色的人身份好猜,次于明黄,太子也。而另一位伴在身侧的,莫非就是同出于九道先生门下的师弟,今科武状元?
 
林珵的船只靠岸后,就是林斌等人的船只,等林斌下船来,诸位官员都打理好了自己的心思。站在最前头的曲州府尹更是迈步上前恭敬道:“下官苏昭明率曲州官员来给太子殿下、大皇子接风了,两位殿下一路可顺风?”
 
这位曲州府尹苏昭明年方四十五,有一个似怀胎五六月的大肚子,他弯腰弯的艰难,林珵却只是淡淡摆了摆手,道:“孤一路忧心河堤,虽算得上顺风,但心里总是不安定,担心着曲州百姓。想必苏府尹也有同感?”
 
这太子不是一向传闻最好说话的吗?苏照明在心里抹了一把汗,勉力直起了腰,抱拳道:“臣自然也是挂心曲州河堤和百姓,幸好得圣上庇佑,除却那十丈之地,其他地方的河堤都安好无事。”
 
林斌坐船坐了十来日,还是一路疾行一刻都不曾下船,此时早就没耐心看着林珵应付着府尹。他出声打岔道:“本殿下和太子一路奔波,府尹大人不如先带我们去安置,等太子休息好了,再带他去河堤看看!”
 
带着冷意的河风拍打在面上,苏府尹却觉得一阵热汗从背上留下,他小心翼翼地用眼神请示林珵。
 
林珵温和地笑笑:“皇兄舟车劳顿,苏大人带路吧,下午这码头也不用继续肃清了,让船家好好做生意吧,等到明日不晓得耽误多少事。”
 
苏府尹笑笑,往前带路。心里却觉得这太子段数比大皇子高上不少,说话也好听得多。
 
林斌到底是在皇宫长大的,只一眼扫过就知道这曲州还挺繁华,就算满目的暗沉也影响不了那些街面上的酒肆茶馆,想必夜里画舫穿行,必是一番好景。
 
杨婉言穿着浅色的侍女服饰,手上戴着玉质通透不是凡品的白玉镯子,一双白皙的小手揪着林斌衣摆。小声对他道:“我看到船上那位秦大人同另一位大人相谈甚欢呢?”
 
林斌顺着她的手望去,那个外祖父让他带上的人正热切地对着另一人露出谄媚的笑意。想到一路上那人或多或少的忽视,林斌皱了皱眉。心里想着这人要敲打敲打了,脚上却步伐不停,用手拍了拍杨婉言仅作安抚。
 
第 71 章
 
由那位苏大人引路, 一行人被带到了曲州最为奢华精致的庭院——曲园。
 
曲园是一位富商的私居,且因着这位富商颇好风雅,园林里的各处景致十分小巧雅气, 各处花草萦绕, 倒让人全然察觉不到秋天的存在,只以为还是初春时节。只是这好看的景致不知道填了多少银子进去, 索性有这么一回皇子入住,倒是够他吹嘘上三年。
 
林珵占了正院, 八喜负责内务, 谷嘉义则是先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 安排了几队侍卫严密看守庭院。
 
等被褥等私物都被八喜备好后,林珵也恰好沐浴出来,可以合眼睡个好觉。
 
坐了将近二十日的快船, 谷嘉义也有些疲乏,不过他惦记着这曲园还需要再查看一番,就四处巡视去了。虽然他们带出来的兵力不少,但是危险依然是存在的。
 
等曲园里里外外飞不进个陌生苍蝇的时候, 谷嘉义才爬上自己的床,开始休息。晚间还有给林珵准备的接风宴,明日他们就该往河堤口去了, 那说不定是个辛苦活,他得攒足体力。
 
这只皇家的船队上午到了码头,中午时分,码头就继续人来人往。上午的官员迎接场面也像风吹一般被很多人知晓, 就连码头上的力士和挑夫,都知道林珵是个体贴百姓的。
 
姑且不追究消息是如何传出的,林斌起床后,在看过苏府尹的晚宴帖子之后,见了那位一路负责他安危的不靠谱的秦大人。
 
这位秦大人名秦水,在林斌心里就是个水货,长得就不像个武艺高强的,做事还懒懒散散。一路上林斌船上的护卫,时不时就被安排得乱做一团,最后还是沿袭了他王府里的旧规矩,才安分下来。
 
林斌面色不好,秦水也不敢坐,站着笑道:“下官上午在码头遇见了江南秦氏的族长,这才耽搁了少许的时间。殿下可歇息好了?”
 
林斌冷冷扫他一眼,“你还记得你是来保护本王的?真是难得?”
 
这话难堪,不过秦水听过更多更难听更难听的,面色变都没变,笑着道:“下官自然记得自己的职责,只是下官以前是在兵部做的文官,对诸多事宜都算不上了解。想着殿下手下能人众多,那位侍卫长就比下官能干多了,就没插手安排看守侍卫的事。若是因为下官的无能,把事弄得更糟就不好了。殿下这样的尊贵人儿自然得好好精细地照看,容不得疏忽。”
 
秦水一通奉承之后,林斌面上好看了稍许。秦水知道,这是自己贬自己贬对了。他想着秦不负送过来的银票,心里乐滋滋的,又夸了林斌几句才道:“殿下,下官一直为着不能给您解忧心烦,今日在码头上见了秦氏族长,才想起秦家在江南权势非一般官僚能比。若是殿下肯见见秦族长,想必在江南行事也如有神助! ”
 
林斌在江南倒还真没什么人手,林元武手里的信臣也不是他能差遣的,因此对秦水的说法还挺心动。甚至还在猜想着着秦水认识的人多,秦伟那边才会把人塞过来。他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开口道:“本殿下过两日才会去山民区办事,眼下倒是还有空,你让那位秦族长安排吧。”
 
秦水的目的达到,笑着点头下去。
 
杨婉言自从进了京都,眼光长了不少,隐隐也觉得这秦水只是个马屁精,不过林斌在这毫无人脉的江南拉拢地头蛇,她也觉得合适,故而并不多言。
 
谷嘉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夜宴开始的时辰。苏昭明带来的仆役一部分在厨房里忙碌着,一部分人在摆着桌椅,另一部分则在圆林里挂着齐整的红灯笼和树丛里忙活着。
 
夜色再黑一点,有人在灯笼里点起烛火,那些火苗儿透过灯笼上的红纱,发出朦胧柔和的红色亮光来。那些白日里精致的景物都披上了一层红纱。不过跟着林珵一道而来的人都没有欣赏这美幻景致的心思,只是花了眨眼功夫定了定神,就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个由树丛雕琢而出的拐弯,入目的就是一片银色的海,星星点点,放入置身星空,美轮美奂。可细看之下,就知道那是一片片的银叶,被细心地摆放在树上,花上,一眼扫去,不知道用了多少银叶才有这景。而银光的来头,则是置于树丛下方的烛火和置于树丛里的夜明珠。
 
谷嘉义看着那银闪闪的一片楞了一会,很是不懂这些人怎地在这场合做出这些事来,他可记得上午,林珵还训过那苏府尹吧?
 
林珵拳头捏得噼里啪啦地作响,可见用力之大。
 
谷嘉义本来就走在他身侧,此时听见这动静,哪里还不知道林珵是气急了,单手掰开林珵握住的拳头。
 
同他说道:“生气有什么用?这些人都被富贵熏黑了心,毒烂了脑!”
 
周围的侍卫和护城军里临时调遣来的兵卒们也都看不过眼,他们明明是来处理河堤溃坏之事,这里竟这般奢华,丝毫不知百姓之苦!他们知道富贵人家的日子过得好,知道很多官员都不清廉,只是亲眼见着这场景,竟叫他们都气得要背过气去!
 
很多人都将目光看向最前头的林珵和谷嘉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和去向。
 
林珵不知道身后那些目光,只是瞬间就恢复了之前的淡定从容的模样,甚至还笑着道:“晚上都吃饱些,吃完饭记得帮忙收拾下东西,别叫别人伺候了我们吃饭,还要收拾是吧?”
 
谷嘉义点头,认真地补充:“这些亮闪闪的东西,还带着棱角,你们都记得帮着收了,若是有人要借着这个行刺,可不好防!”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林珵说的腰帮忙是直接拿了这些做装饰的银叶了。
 
人群里,还有人不小心发出笑来,被身边的兄弟们瞪了,他也不怯,小声却无比骄傲地道:“这不是要劫富济贫,高兴!”
 
是的,劫富济贫,依他们所知的林珵的为人,就算是收了这些东西,也不会把这些类似脏物的东西往他们手里分。但他们依然高兴,因为这些东西能分到那些贫苦人家里去,让那些活不下去或者吃不饱饭的人活下去、吃饱饭。
 
并且这也不仅是满足了他们的同情心,他们也是普通人里的一员,或许比一般人好上几分,但是也有家人朋友还过得一般的。今日林珵能多为江南的民众做这些事,明日,这个未来的帝王就会把福音遍及大楚。
 
林珵显然不知道他身后的这些人会这般想,就连总对着这些人明着暗着说太子圣明如何贤德的谷嘉义也没想到,他说得那些话,会在今日,起到这样的作用!
 
转眼,林珵就到了夜宴的园林中间,他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骨子里透出的贵气却叫人心折,一步一步朝着站在中间的苏府尹去。
 
见林珵气势全开,谷嘉义虎着脸,像是要杀人一般。在北蛮边关的十来年里,他早知道,自己那个表情最是凶恶,足够吓怕那些慌神的北蛮悍勇!还有浑身冷凝的杀气,曾经在受重伤的时候,就救过他好几次。
 
苏昭明笑着的脸上肉抖了抖,矮了矮身子,像是哭又像是笑似的对着林珵道:“太子殿下来了,上座!曲州三品以上官员都到了,还差大殿下一人了。”
 
“无妨,皇兄不大适应船上,一路上也辛苦了。我们等等就是”林珵矜持地点头,入座,而后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园林里,银海茫茫,倒是别有一番心思!”
 
苏昭明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眼睛扫了扫园林外面,殷勤道:“太子殿下不知,这园林的主人听闻您要来住不仅献出了这园林,还打听到您好些别致物什,找来许多人,才想出这法子!”
 
林珵一直笑得温和,让人觉不出一份恶意和嫌弃,苏昭明就以为林珵是好这口的,只是为着面子才有外面的名声,所以才提起了外面候着的富商一家。
 
林珵也像是极感兴趣,笑着道:“哦,倒是颇费心思了,可是在外面候着,请进来一见吧!”
 
苏昭明动动手,身后小厮就跑了出去。
 
没多久,一个比苏昭明还威武上一圈的人迈着八字步进来,他身侧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微微低着头,让人只能瞧见光洁的额头,但额顶露出的美人尖却告诉众人这是个美人!
 
那园林主人是个富商,就算喜好风雅,也是个没底蕴的,瞧那一身横肉就能看出一二。在苏昭明给林珵介绍后,这人脸上挂笑,小心地抬头看林珵。
 
看他傻愣在哪里,苏昭明没好气提醒他道:“还不给太子殿下行礼!”
 
这富商砰地跪下,颤抖着声音道:“小民见过太子殿下!”
 
他身侧的那少女也盈盈屈身,在众人目光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面如桃花的脸,像是紧张,她眨了眨自己和林珵有两分相似的桃花眼,看见林珵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软语道:“民女见过殿下!”
 
林珵还没说什么,就听得一声冷哼,吓得那女子抖了抖。
 
那出声的人自然是谷嘉义了,他这样无礼,也引得曲州的官员们都看向这个四品小官。不过谷嘉义没赶人已然是极客气了,他充满嫌弃地道:“见了太子殿下,连下跪也不会吗?”
 
严谨地讲,真正给皇室行礼自然是要下跪才合规矩,不过那少女是女子,又是眼见着要被送给林珵的人,诸位官员才觉得没什么大碍。这下被点明,都傻眼了,这愣头青哪来的?
 
第 72 章
 
站在愣头青前面的正主浅笑依旧, 甚至在谷嘉义出声后,笑意更真挚两分。
 
林珵在高兴谷嘉义的在乎,在他眼里, 谷嘉义使小性子的模样实在可爱得今。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 还欲安慰谷嘉义一二。不过在众人目光之下,他只是等那少女跪下后才摆手道:“起身罢。曲州僻远, 不知那些规矩倒是合理,只是孝之一字, 还是记挂在心上的好。”
 
那少女面色白了一瞬, 她知道面前的贵人是在说她父亲都下跪了, 她这个做女儿的却不知道,这样看来倒是自己还比父亲尊贵一二了。她咬咬牙,身子才稳住不再颤抖, 再看向林珵,眼里竟含了几分不可置信。
 
林珵不再说话,也没看到她神色。满场都是富商往日巴结都巴结不到大人物,这富商早就心惊胆战起来, 这下看女儿吃亏,连忙拉着她起身,就要默默退下。
 
富商这般行事, 林珵倒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想着那女子容貌他也觉得有些纳闷,竟然和他有个几分相似,送这样的人上来?难道他是会对和自己一样的脸起什么心思吗?
 
林珵再如何聪慧, 也不会想到那少女按着江卿的样子找的。只是江卿早年便入宫为后,这些年模样早长开了,留在外面的又都是当年一些书生的私藏画作,按着很多年前的画作找来的人,导致差异太大,林珵想都没想到江卿身上去。何况,这少女不过是徒有其表,就是当年尚且青涩的江卿也不是她能比的!
 
谷嘉义倒是知道一二,拜他现在五花八门的消息渠道和内容,江南这边又是除京都之外最惹人关注的地方,他手里关于这边的消息多得不得了。曲州来的这一路上,虽然断了消息的递送,但是他一到码头上,身边的小厮就去取了重要消息,避免了耳目闭塞,被人算计的可能。
 
也是因此,他才知道这女子是江南这边的秦家那边找来的,这宅子也是恰好而已,曲州的园林,齐名的可有好几座。一个刻意找来的无知少女,虽然怪罪不到她身上,但想想也挺糟心,何况这人还明显觊觎他的人,自然是不能忍!
 
不过,这些人要是打着让林珵怜惜的主意来染指东宫,就注定只能空手而归了!
 
这时,林斌也眯着眼到了地方。他面上装作不好意思地对林珵笑笑:“皇弟啊,大哥起晚了,你们可有久等?”
 
这样的膈应方式,林斌受杨婉言启发得来的主意,虽然气不到林珵,但是能口头占个便宜,林斌心里也挺高兴的。
 
林珵自然是笑着说不介意,林斌就施施然入座了。
 
苏昭明再度松了口气,拍拍手,让准备好的歌舞上来,而后偷偷瞄一眼林珵。他不怕那个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大皇子,倒是觉得这个太子殿下很难应付,还有太子身边那个据说是他师弟的人,真是看着就鲁莽又凶残!不敢惹啊!
 
琴瑟声里,还有悠扬的笛声,舞女妖娆的身段在朦胧红光里摇曳,若是换了平时,定有人要忍不住了。奈何今天在座的两位大佬,都没什么心思,林珵不用说,林斌自己带了人,还觉得十分合心意,也就过过眼瘾。
 
这顿晚宴,也算得宾主尽欢,中途林珵还和苏昭明对饮了一杯,谢他为曲州百姓操劳之苦。
 
所以宴席结束后,看着谷嘉义安排的人手脚麻利地收捡着银叶和明珠的时候,苏昭明还好意地遣人上前问要不要帮忙。
 
有厚脸皮的老兵就笑着道:“这是惦记着你们的仆役辛苦,我们也就来帮忙了。”
 
问话的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里满是惊讶和不屑,这些京都来的人,真是没见过世面!
 
那老兵却笑着道:“不用谢,真不用。就当我们在消食,晚上吃的好!”
 
苏昭明看着这一幕,鄙夷地抬起头小声哼了哼,肚子上的肉也抖了抖,“就说什么美人儿都是虚的!钱财才是心头好,京都里被圣上管着,这些殿下们只怕连个捞银子的机会都没有。”
 
他这话其实也对,林珵是个顶顶廉洁的,日常用度也都是自己的份例和江家这边传下来的的家产。江家到江卿这辈主家嫡脉就是她一个,到了下一辈,那些百年的积累自然都给了林珵。因此,他做到了顶顶廉洁。就连林斌,有了秦家的供给,也不是个手紧的,故而还真没捞过钱。
 
这些没捞钱的事,江南自然也打听出来了,只是这苏府尹,素来只爱金银不爱美人,固执地认为林珵是个同道中人。
 
等那老兵带着人回去,把收获奉上,对着谷嘉义道:“谷大人,他们还真是故意试探,拦都不拦我们一下。大堆的银叶子,收着还挺爽!”
 
谷嘉义拍拍他的肩,“爽等你们回去再爽,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赏。这些东西都留着建河堤,估计你们明天还要忙呢!”
 
第二天,很多人就知味而来,往曲园里送着大箱小箱的金银珠宝,珍奇古玩、就连名家字画也是数不胜数。
 
只是被送的人,连看都没看,只留下八喜一个人造册忙的不行,林珵则带着谷嘉义和一种侍卫往河堤处暗访去了。
 
说是暗访,其实和明访也没有什么差别,毕竟该知道林珵身份的人都知道了。
 
如果说看到河堤的林珵是面色冷冷的,不好看,谷嘉义就是臭着一张脸。
 
当然,谷嘉义臭着一张脸,肯定不是因为昨晚的那点子小事,而是林珵明明知道这河堤是用了烂料,还担着可能遇刺的风险跑来这边。
 
秦家的心思,简直路人皆知。林珵竟然还说一开始外出时风险最小的,秦家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要动手也会选在他找出的证据能威胁到秦家,或者回京能得到极大好处的时候。谷嘉义却不这么想,换了他想干掉一个人,直接弄死,一了百了,简单粗暴但是有效!
 
林珵蹲下身,摸着一块石料,若有所思道:“果然换了好石料来应付我,我们路过的那段河堤材料可不是这样的。”
 
谷嘉义看也不看他,只是还是习惯似的答道:“掩人耳目也是要的。”
 
林珵抬了头,见谷嘉义忙着四处打量,看脚下的地方被竹荫遮掩着,一屁.股坐到石料上等着谷嘉义来看他。
 
一直走动,要注意的地方就多了,相反的,停下来要注意则少得多。林珵选的地方也不错,只一丛不怎么茂密绿竹,连人都藏不住。所以,谷嘉义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移到了坐在石料上的青年身上。
 
“累了?”这一路,先是骑马,又是走路,林珵累也是正常,谷嘉义这么想着,就开始懊恼自己生气没照顾好人了。
 
林珵点了点头,挺老实的样子,只是眼里氤氲着一层笑意,没叫谷嘉义看出来。
 
“那歇会,这石料膈人吗?”谷嘉义语气软了软,见林珵摇头自己捡了个挨得近的石头块坐着。
 
侍卫们乖觉地离远些,在一个听不大清的距离待着,又不会太远来不及阻挡突然冒出的刺客什么的。
 
过了会,林珵敛了笑意,这才缓缓开口道:“我又不能一直不出门,若是只待着那庭院里,来不来江南有什么区别?这数百数千里的河堤,出了门,才能看到实情。再说了,我还带着你,不会出什么事的。”
 
谷嘉义双臂搭在膝上,半偏着头挑起半边剑眉看他,眼里墨色翻涌,“再往下来,是迟早要被刺杀,不若坦荡点多做点事,死不死还不一定是吧?还有什么说辞,在一个地方待着也很危险,等于在别人眼底下等死?”内里的道理他都懂,只是不欲这人涉险罢了。
 
这一套一套的,正中心里话,林珵突然有些心虚,但是他在江南,也确实是这个境地。进也难,退也难。进要彻查此事,或者拉一些官员下马,等同于在地头蛇身上拔取鳞片,但是他又没有兵力调取权,等同于面子光的软柿子。退则是将此事暂时轻轻揭过,等到来日再清查,但是京都那边,能容得了他如此轻松脱身?
 
那些固执地相信认为他能给江南一个公正的官员和学子们,能接受一个暂时屈服于权势危机的储君?能体谅他的为难和苦楚?
 
他们都不能,就算想得明白,也不愿意,也都不会体谅这些他可能面对的危险。无限荣光之下,承受的人要面对的艰难和困苦都让人难以想象,但是未曾体验的人,都沉迷于表面的愉悦。那些认为自己给了他支持的人,只会要求得更多!
 
林珵把目光移到冷着脸的谷嘉义身上,看他又瘦削了几分的脸颊,有些心疼又有些心痒。柔声道:“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拿什么哄你?”
 
“这边都看完了,那些捡出来的材料带回去让工匠看看。还有午食,曲州的曲楼也有名在外,不如去看看。嘉义,我们回罢!”
 
“嗯。”谷嘉义起身,伸手拉林珵一把,对他嘴里的哄只当没听见。
 
林珵却瞧见他偷偷红了的耳垂,像是要滴出血来。心里止不住的庆幸,就算前路险阻,也有人伴着同行,为他守得一方净土,也还能苦中作乐一番……
 
第 73 章
 
曲楼最顶楼的独间里, 林斌坐在上座,面前是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十来个精致菜式。瞧着颜色艳丽, 色泽诱人, 却是没有让人有动筷的兴致。
 
只听得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用官话语速偏快地讲着每道菜的来历。
 
林斌自诩是个文人,但是也没那个兴趣知道每一道菜的典故。况且, 这秦氏的族长说了一刻钟有多,却是没动过一下筷, 只让人看着, 就能觉出这些菜色的好吗?
 
他秃自腹诽着, 秦不负终于舍得停下来,颇有成就感地问林斌和秦水:“殿下和小秦可有哪道菜偏好的,多用点, 尽性尽性!”
 
秦水闻声就分了公筷,秦不负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桌面上菜色一点都未动,他提起旁边的小巧酒坛,掀开有些湿润的竹盖, 给林斌倒上一杯酒,歉意十足道:“老朽见着殿下一时激动,说得都忘了殿下还饿着肚子, 实在罪过。哎,我自罚一杯!”
 
说着秦不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亮出光洁的碗底来。
 
林斌也不能不给面子,端起酒杯浅饮一口。
 
秦水也抢着开口, “殿下是不知道族长痴迷酒道,想必这酒楼的酒水滋味必定不差,就是先前抢着赔罪,估摸着还揣着想多喝点酒的心思呢!”
 
在秦不负面前,秦水还是更亲近林斌一些,言语里也显露出几分。林斌这边自然也是一样,就算秦水本事水了些,由他带出来的也算得上是自己人,故而很给面子地道:“秦族长哪里缺这点酒,想喝你就多喝点!”
 
有酒有菜,三人又都有心相合的,言谈之间十分融洽。但因着林斌地位的缘故,话题都朝着他想要听的内容去。
 
秦不负脸上微红,身子有些不稳,说道:“殿下这回差事可是不错,山民区那边都处置妥当了,领头的将军是定国公家的一个小子,行三,带兵打仗都是好的。”
 
说话的不注意,林斌却在第一瞬就想到了定国公府的国公爷唐安文是谷嘉义的外公,而谷嘉义呢?他是林珵的人。
 
政治导向就是这样奇怪,一个人的事,往往能扯上一个家族,而家族之外,姻亲之类的也被算在其中;但是那些个家人和姻亲也不是全然一致和可靠的,弄到最后所有人都防备着身边的一切。
 
林斌明显地将定国公府划分到林珵那边,再不行也是中立,站他这边是绝不可能的。他知道,他不如林珵,就连他手下的那些人都不如林珵的人。他唯一胜过林珵的是更强力的外戚和林元武的宠爱,是秦太师这边的鼎力支持,他和秦家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想到这,他对着秦不负的耐心也好了许多,压着那点子不自在,顺着他的话道:“国公大人是勇猛的,家里出这等子弟也正常。近年来,也听得外祖父说过秦家不少儿郎文武里都树立,假以时日,一门多候也是有可能。”
 
秦水笑笑,不再掺和这话题,他可不是那种有树立的人,只是和秦太师那一支关系最亲近罢了。他小时候,还曾和秦伟一道启蒙。
 
秦太师也惦记?听闻这消息,秦不负心内讶异都被惊喜遮盖了去,笑着谦虚道:“都是一般文才,武学上也一般,未曾中过头三。若是殿下有兴趣,也可考较一二,让那些小子长长见识!秦家的祖宅,说来也有百多年,这回殿下去了,才算得蓬荜生辉啊!”
 
林斌道:“本殿倒是想去,奈何出来时,父皇催得急,打算明日就去山民区那边,看看事态到底处理的如何了?若是妥当了,就收回盐山,让那边将士清剿山民,或引为良民,老实做我大楚臣民。”
 
“这事儿……”秦不负再倒下一杯酒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事可用不着殿下出马。从此处到山民区那边,快船不过一日,只要殿下传个消息,那边也记得送信过来就好。说白了,还要殿下带兵去深山里抓人吗?之前那位据说叛变的武将,就是被山民俘虏了去,回来名声也挽不回了。”
 
林斌想起那阵子朝堂之上的文武之争,想到那两个有些眼熟的文官,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却又像什么都没想过。
 
不过,留在曲州的念头,倒是一再加深,他有必要跑去那危险的地方自虐吗?
 
这厢几人酒酣时,那厢谷嘉义和林珵却是才从城外骑马进了内城,又步行到曲楼这处。
 
一个身上带银子的侍卫去和掌柜的打交道,谷嘉义和林珵在小二的引路下上了二楼的包间。
 
跑堂的小二自夸是个眼利的,却没在谷嘉义和林珵两人里看出个主次来。这两位客人都衣着富贵,瞧着就不是普通人,且态度亲近,但说是兄弟吧?又有点不像。
 
小二愁了一瞬,脸上出现个奇怪的表情,但随即笑着问道:“两位客官可是远道而来?要小的推荐地方特色菜式吗?”
 
林珵点了点头,随和道:“小二哥说说,有什么特色的菜式,我还听说曲楼特酿的酒水别有一番滋味。”
 
小二笑笑,想来是也觉得高兴,语气轻快道:“这位客官说的差不多,楼里有特别酿酒法子,酒水味道就特别一些。不过这天下大着呢,我们的曲楼青可不敢称道什么。配曲楼青,是有几个常搭配的菜式,我一并给您点了,您看如何?”
 
见着好说话的贵客,小二哥难免笑得灿烂几分,索性他做事伶俐,有责任心,略说了几句,就关上门出去了。
 
不一会,好几道色彩艳丽的菜肴被送了上来,引他们进来的那位小二走的时候还不忘道:“过会儿,有酒娘过来给二位送酒。”
 
谷嘉义可不曾听闻这里的这些习俗小事,随意问了句:“送酒的还有讲究?”
 
“你且看着,就知道讲不讲究了?”林珵说着,用筷子夹起一根嫩绿色菜芽,吃进早已空空的肚里。看着谷嘉义有些无奈的样子,林珵又笑着夹一块镂空状的深绿色菜茎喂到谷嘉义嘴里。
 
谷嘉义张嘴接了,耳根那处又开始冒红,不过还是趁着没人给林珵喂上一口。偏那一块肉太大,林珵吃下去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林珵轻声笑了出来,嘴里嚼着不知道是什么菜肴,叮嘱谷嘉义道:“空腹饮酒不好,吃点再说!”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力道偏轻故而声音不大,很容易让人想起先前说过的酒娘。
 
谷嘉义看见林珵又去夹菜,就开口道:“进来。”
 
门被轻推开,只见一位五分袖子的青裳罗裙女子款款而来,别致的袖子露出一双玉白的皓腕来,双手则是托着酒坛。那酒坛小巧,被轻轻地置放在桌面之上,露出贴在酒坛上的浅青色纸张,那纸上书“曲楼青”三字。
 
女子瞧着年约二十五六,面庞仅清秀,但身形修长、体态优美。那女子盈盈一笑,手抚上酒坛坛盖,“今日给几位客观呈上的是曲州曲楼产的曲楼青,每一种酒都有它的妙处,有的须细品,有的须快饮。别人家的酒许会详谈酒色、酒香、酒味、酒体,这一坛曲楼青,诸位可细品细评。若是有什么评语,出彩又合理,可免费送一坛三十年的曲楼绿。”
 
酒坛坛盖上是一层白色的泥,这女子用一小锤在侧边轻敲,酒坛纹丝未动,那泥盖却被那酒娘一下揭开。在那泥盖之下,是一层暗色的荷叶,酒娘朱唇轻启:“泥盖是梨花泥,这叶子是煮沸的荷叶,再外下是竹盖,几位客官可自己启开。”
 
捡起泥盖和荷叶,酒娘就转身合门退出这间房。这期间,谷嘉义和林珵竟是一句话未说,其中有两人不想多说的缘故,也有这酒娘的缘故,只短短言语,就让人觉得桌上未尝的酒就和酒娘一般充满了一种独特的韵味。
 
林珵冲谷嘉义挑眉,眼里是狡黠笑意,“这回知道为什么讲究了吧?”林珵说着,手上就掀开了最后留给客人开启的竹盖,给谷嘉义和自己都倒上一杯。
 
谷嘉义瞥林珵一眼,低头顾着吃菜,每个菜都尝了个遍,才拿起酒杯。
 
虽然谷嘉义晚了一拍才想起试菜什么的,林珵却觉得这样的爱人可爱得不行。你说他细心吧,肯定算不上,但对着他却是再细致不过了。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林珵这才道:“这酒楼是我的私产,不用怕出事。林斌那小子,现下就在顶层喝着酒呢!”
 
京都秦府。
 
秦太师看过宫里暗探传来的消息,对着最近老实无比的秦伟拍了桌子。
 
他气喘着怒道:“你,你这个逆子,还以为自己手脚能通天吗?”
 
秦伟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讥讽的笑,垂下眼,淡淡地盯着地面。
 
秦太师袖子一扫桌面,瓷杯哗地摔碎在地。随着一地狼狈,这个两鬓苍苍的老人反倒是镇定了下来,沉声问道:“你说说,什么时候开始换宫里的人?这事多久了?”
 
第 74 章
 
不算明亮的室内寂静地近乎诡异, 秦伟却在安静之后,突然嗤笑一声。看着秦太师的眼里从未有的平淡无波,却让人知道他心里自有万千恨意。
 
“从万儿死了之后。”秦伟走进秦太师一步。“从我知道他死了, 阿爹你却毫不在乎开始。难不成有天, 我被无声无息毒死,阿爹你也无动无衷?”
 
“你自是不一样, 你是我唯一的嫡子。”秦太师哑声说着,却不知为何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知道, 若是秦伟出事了, 也许难过一阵后, 他照样会过着安静却深得圣上宠幸的太平日子。但是那一切都是假设,在他的嫡孙去后,那些人就该知道再动不得他秦家人。
 
秦太师试图安抚秦伟, “万儿的死因未必是表面那样的,你查得到的,阿爹自然也能查得到。何况太子一派若是真的想毒死万儿,怎会在城门外头, 做得那般明目张胆?纵是和太子背道而驰,阿爹也信得过他为人,不会那么下作!”
 
秦伟呵呵笑了一声, 笑声里空落落的,“除了太子一脉,可还有其他人有那个必要费心费力去害我的万儿。那些证据阿爹你不信,儿子是信的。”
 
秦伟是秦太师的嫡子, 而秦万却是秦伟唯一的子嗣。
 
秦伟先前的态度,只让人以为他不怎么在乎秦万。此时猛地察觉,秦太师才想起秦伟对秦万的宠溺,几乎到了什么给什么的地步。曾经那样宠过的儿子,就算没用了些,鲁莽了些,也照样是心头宝。
 
就像秦伟于秦太师而言,这个儿子实在是没什么天资的,心计也过于简单。只是这个儿子,从启蒙的小娃娃带到近乎中年,带到如今孙子都成.人了,还习惯地粗着心。
 
秦太师像是认输般叹了口气,无力地道:“你细细说说,为父试试替你遮掩一二。借口你担心你妹妹,去辞官回家,再加上你妹妹求情,想必圣上不会太为难。”
 
这时候了,还想着屈服,有些事就是一退再退,退无可退。秦伟对秦太师的提议不置可否,反倒是淡定地重新坐回座位上,端起茶杯来喝。
 
半响后凉凉道:“凭什么要我辞官?那林元武也不过是个草包,就是胎投的好罢了!”
 
秦太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逆子莫非胆大到想要改朝换代!
 
江南曲园。
 
谷嘉义等几人隔着一点距离围着中间的石匠。看匠人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手握着石料,一手用铁锤用力一击,原本结实的石料立刻散碎开来。
 
那双粗糙的手摸了摸碎开的石料,又转向另一边的小石块,但那边的石块颜色瞧着奇怪,只被那大手一捏,就成了粉末和草根状。
 
石匠抬起头,粗声粗气道:“前面大块的石料是正常河堤的硬度,后面那个连土房子都不如,但是掺和了一些凝石粉和石粒,防水也不差,只是受不得大水冲击。那想法子换石料的人,聪明倒聪明,可惜没用到正途上去。”
 
这结果和料想中的没差,当下众人就骂骂咧咧起来,倾泄着心中的怒气。
 
谷嘉义捡了两个小石子,平静地退出了人群。
 
路上有人打招呼,也得了他的笑脸,仿佛心里无波无浪似的。只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重重心思。
 
他还记得,三年后河堤全面溃坏的场面有多惨烈,几乎小半个江南都毁在了那一场洪灾里。
 
不,那洪灾其实也不是罪魁祸首,前面些年份里,就是比那样大的水患,也没有这样的伤亡和损失。最大的罪该那些经年昏庸的官员、该那些死扒皮的富商、该是那粗制滥造的河堤来背。
 
天灾不可免,人力却可救。
 
肃清了这浑浊官场,才是最好的治根办法。
 
只是当年林珵的大刀阔马,背后有着整个朝堂和百姓怨愤的支撑。而如今的林珵,背后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他们这些知道实情的小人物。
 
手握万千兵权,一言镇江山。在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之后,谷嘉义咻地冒出这念头。
 
若是他手里握着兵权,林珵要做事,又何必受这些掣肘。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到未来的日子里,爱人要面对的风和雨,除了一起面对,他还能如何?
 
谷嘉义快走两步,好像就此抛去了那些担忧,大跨步进了林珵的院子。
 
八喜脸上挂着笑,见到谷嘉义进来,把怀里揣着的九宝塞给他,丢下一句“谷大人您帮忙看着”就一下跑远了。
 
九宝吱吱叫两声,毛茸茸的身子打个转,咬上谷嘉义的衣袖。
 
小小的一团,大半年也不见长长,谷嘉义看着手里的小东西摸一把光滑的皮毛,随它吱吱叫着蹂.躏衣袖处。
 
见了林珵,才问道:“八喜把九宝塞了给我,还笑着跑了,有什么高兴的事?”
 
林珵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后仰,抬着脸看谷嘉义。
 
不远处的男人一身黑衣裹着精干身躯,腰间一柄长剑,若是他没看错,勒出弧度的腰带里还裹着一柄软剑的剑刃。气势冷凝,粗看还有几分吓人。只是眼下所有气势都被他手上放肆的九宝给破坏了。
 
他打量间,谷嘉义就走近了,把手里作乱的小东西伸手递出去。
 
林珵双手接过九宝,“抱抱怎么了,这可算得上八喜他弟弟了,照顾得皮光水滑,比伺候我还用心!”
 
谷嘉义哪里不知道他比起八喜来,喜欢这小东西的程度也不低。爱屋及乌的念头早被在心里猜测过千百遍。
 
“你不喜欢?”谷嘉义目光澄澈地看着林珵,还微微皱眉,当真是单纯得不得了的样子。
 
“没。”林珵笑着脱口而出。“哪里不喜欢,你送的,我待它好着呢!”
 
不同于有坐垫和地龙,南边的桌椅都是高腿,林珵就坐在一张宽敞的雕花梨木椅上们笑着看谷嘉义,眼里像是含了水。
 
谷嘉义看看那椅子,见坐不下两人,突地羡慕起九宝这个小东西:“我可不喜欢它,老在你怀里占便宜。”
 
林珵笑笑不说话,要是谷嘉义小上一圈,让他坐怀里也是行的,别的就算了。
 
谷嘉义瞥过桌上纸笔,想起自己最开始问的问题,“忙什么?你和八喜神神秘秘的。外面石料验过了,后来盖上去的那些石料是好料子,到时候就建那样的河堤,想必百年内可一劳永逸。”
 
想到石料,林珵的好心情也没那么好了,不过谷嘉义的安慰倒也是合心。他站起身,取过桌案上被收捡在一起的一摞书信,抽出一封递给谷嘉义。
 
“看信!”
 
信封已经被拆开,谷嘉义就直接抽出里面的信纸。薄薄的一张,上面印着浅色的花痕,和有些生涩的字迹。
 
一目十行地扫过,再回头细细看了一遍。喜色也浮上谷嘉义眉眼之间,抬头看林珵,心想这人怎么就那么能干?那么聪明?
 
林珵拍一下他额头,“可是不敢信一开始,我也是不信的。不过北元齐这信实在写的恳切,纵观全文,也不过让我将来好好待北蛮的人,也没要个什么东西,于他一点好处都无。只是后来送来的印鉴,倒是不得不让人信服。”
 
谷嘉义点了点头,欣然道:“息战的十年内,若是让北蛮渐渐适应大楚,最后融入也是可行的。”说着说着,他的眼又看向了林珵,“内忧外患,如今已算解决了一桩。江南这边,就多放点心力,总归是还有人挂心着你的。”
 
其实谷嘉义想要林珵多注意的,不是江南,而是自己。不过他纵是说得隐晦了点,在林珵眼里也清晰明朗得很。
 
抬头间,两人相视一笑,散落在桌上的信纸上,是北元齐送出的北蛮。假以时日,林珵也有信心将那么地方彻底融入大楚,那片疆域,也将纳入大楚版图。
 
在两人为着北蛮不用再担心欣喜的时候。秦太师已经无奈地同意了秦伟的决定,并且安排不少的人手拦截着消息的泄露,免得还未行事,就被林元武发现,一道圣旨葬送了全家性命。
 
与之同时,在秦太师的干涉下,秦伟没发觉的一些事,也被揭发了出来。
 
秦太师一开始的心思就是让秦伟辞官回老家,而让他改变主意的一个是秦伟铁了心,二则是事情已经进行到一个不可纾解的地步。秦伟的人手在一股势力的安置下,居然潜进了林元武的宫殿,就算只是外围,也触及了帝王的底线!
 
秦太师察觉到的,就是那股奇怪的势力,若不是那股势力的遮掩,秦伟早被发现。那么,那边是助力?还是在后的黄雀?
 
只是无论助力与否,秦太师都拦不住越发疯狂的秦伟了。秦伟像是把所有的恨意和野心,都攒到了一起,配之狂意,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破坏力。
 
一个人的能力,当用来挽救的时候,总是微不可闻,但是当用来破坏时,达到的效果却是天壤之别。
 
京都里这个秋,在热闹的九月过后,谁也没能想到,十月是腥风血雨的。
 
第 75 章
 
第二天, 谷嘉义晨练过后,和林珵一道用过早饭。方道:“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这可是谷嘉义头一回要自己出门,林珵不免好奇。
 
谷嘉义在怀里摸摸, 摸出半边紫色铜牌来, 亮给林珵看:“去清远书院,这是阿爹给我的令牌。”
 
林珵伸手从谷嘉义手里拿过那熟悉的半边, 摩挲着背面字迹和端口处,肯定地道:“另一半在我哪儿。”
 
说着, 他抬头看向已站起的谷嘉义, 有些感慨道:“还以为另外这边丢了, 没想到那个谷氏,是你们这一脉。”
 
林珵站起身,“你应当不知道, 这令牌也是大有由来。谷氏和江家,百多年前当年可是掌控了大楚的命脉。很多人都觉得那些盐铁是国家重物,但官员才是维持朝堂的关键。你们谷氏,负责众多书院的开设, 就连现在培育了最多学子的清远书院,也是由谷氏创立的。而江家,比谷氏藏得更深, 像是帝王手里的暗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人在哪,做着什么,但是无一例外的, 所有官员都被他们监管着。”
 
“当年官场风气清正,江家的监管可没什么用,探子倒是养出了不少,灵犀鸟也是那时出现的,可惜最后一对也死了。”
 
“百年过去,当时知道的人都不在了,倒是皇家的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完整。江家低调到只剩我阿娘一个,我猜真正的谷氏一脉,大抵也只有你阿爹一个。真是巧事!”
 
这些东西,谷嘉义也猜到了七七八八,不过也唯有当事人才能了解得这把清楚明白了。林珵看的是皇家秘藏,谷嘉义了解的渠道则是祠堂里那本《谷氏志》。
 
当初想要把自己名字写在书上的宏愿,那种激昂里夹杂着纠结的心情,谷嘉义还依稀记得几分。只是到底隔了时日,有种恍然若梦的错觉,好像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很久。
 
不过时间其实只过去了一小截,只是这一小截的年岁里,命运给的回报和收获太好,才让他有那是错觉的感觉。
 
察觉到谷嘉义目光有点不对劲,林珵疑惑问道:“怎么?我猜错了?”
 
“没错。”谷嘉义拉过林珵的手,把紫色铜牌揣回怀里。“只是想到我当初的宏愿,不过现在达成了一半。为了完成另一半,我还得努力。”
 
“宏愿?扬名立万?建功立业?”林珵问道。
 
谷嘉义在林珵脸上亲上一口,瞎掰道:“娶个媳妇儿。我走了啊!”
 
看着谷嘉义落荒而逃的背影,林珵好笑又好气,不过随即对着房梁上暗笑的江千道:“笑什么,下来!”
 
江千一个鸽子翻身,从房梁上帅气落地,单膝跪在地上,脸色无比正经,仿佛刚刚暗笑出声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儿女情长的事,是最私密不过的事了,就算林珵老早习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注视下,也对谷嘉义脱口而出的媳妇有些赧意。
 
那人分明也是知道的,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一二。
 
林珵走着神,江千就老实低着头,不去打量不该打量的东西,恪守着自己的本分。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林珵问道“证据收集得如何?账册找到了吗?”
 
江千声音清朗,快而清楚地道:“历年国库拨银的记录在户部一份,江南总督府一份。自总督到府尹到知府等下属官员,都有分册记录。两边总册都有,只是有些分册未能找到。不过依着主子的话,河堤各处的材料有好有坏,那些官员贪腐严重的,我们已经有了成算。”
 
“可包括了曲州在内,若有实据,回京后,就拿这里开刀吧。”这时候的林珵,已然失去了面对谷嘉义的温软,只留下为人君者的冷硬。
 
曲州这边河堤也许不是最差劲的,但是早已在朝中挂了名,从这里开始处置才算名正言顺。江千肃声应是,年轻的脸上是无比的冷静。骤然一看,这个年轻人比之初在草原上的时候,已有了极大的变化。
 
那些变化不止在面容上,由一个肆意的探子到领头的,江千这段时间的成长不可谓不大。他可能还没有江万那样举重若轻,能谋划在草原深处的事宜,但是给他机会,也会绽放自己的光彩。
 
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了很多人身上,林珵的越发成熟不必多说,谷嘉义也似一柄未开锋的长剑,在往锋利冷寒的名器转变,有谷业的指导还有林珵耳濡目染的影响,谷嘉义的眼光和视线甚至心胸,都在往新的境界突破。
 
从曲园到清远书院,距离是不远的,它们分属于两个州。但是一条河渠跨过了弯曲的官道,将一天的路程,转变到了半日,赶上顺风,船夫又是技术好的,小半日即可。
 
因着出门时拖了一小会,谷嘉义到书院的时候,书院里学子都结束了上午的课业,书院里到处都是人。于是,他们就看见山长的书童领着一个糙汉进了后山处山长的小院。
 
小院里十分简单,有块空地种着一种常见的药草,也算得绿意盎然。从这块小地,能瞧出主人家是个务实的。
 
院里一颗老槐,树下是一位发须都染了白霜的老者。那老者面庞清瘦,一身简单书生长衫,让谷嘉义想到了江九。因此他弯腰躬身道:“山长好。”
 
山长淡淡道:“不必多礼,若不是按着小九的排行,老朽当不得你这礼。”
 
这态度,有些冷淡了。谷嘉义心内这念头拂过,脸上却笑着道:“自是该按师傅的排行来,小的只是晚辈。”
 
山长和江九一样留了一把长而整洁的胡须,他轻轻抚着,脸色不悲不喜,丝毫看不出对持令牌的谷嘉义的看重。客气又疏离地问:“可是有什么要事?都可与老朽说说,帮得上忙的,老朽必不推脱。若是我不行,书院里还出过不少学子,也可勉力一二。”
 
要说谷嘉义这回来,也不过是为了拉近关系,见见人,若是能得点提点就更好了。没想到这山长这么直接,竟然直接问他所来为何。
 
这样难得的机会,自然不容放过,必须得问最为难和最重要的事。就算山长也不能解决,也得个提点多个思路。谷嘉义想了想,问道:“山长认为江南如此局面,太子如何行事最佳?”
 
第 76 章
 
老者白皙的面上眉宇轻蹙了一瞬而后就恢复冷淡的模样, 短暂的几乎没人看见。作为教书育人的山长,他是有些不满谷嘉义跑去从武的,何况谷业也是出自清远书院, 他更希望面前这小子能继承谷业的沉稳聪慧, 来日未必不能做另一个右相,为大楚多做些实事。只是这希冀到底太为难人, 个人有个人的道,谷嘉义也不会是下一个谷业。
 
不过谷嘉义这般将林珵的事记挂在心中叫他疑惑。要知道, 谷业可是个帝王派。
 
他问道:“这天下, 如今还是今上的。缘何如此维护太子?”
 
谷嘉义反问他:“山长以为今上和太子可比得?何况我年岁尚轻, 追随新君也在道理之中。太子人品高洁,心怀坦荡,亦是爱民的, 何况也不是荒唐氵壬.乱的,我衷心护他,思我君之事,优我君之愁, 有何奇怪?我又未曾随着太子谋弑今上,做那些大不韪的事。”
 
林珵在谷嘉义心里自是再好不过,但其实他在百姓里, 学子里,官员里,名声都极其不错。这其中的原因有一定的人力推动,也有自身品性的优良, 够优秀的,总是不怕被质疑的。
 
这些摆在明面上的桩桩件件的好,就是山长也没办法置喙。而太子的缺点呢?只有太过洁身自好这点能算得上了,毕竟储君的子嗣,也是需要担心的。不过又因着他只是储君,皇上都不管,谁还去操那个心。
 
山长略僵硬地点了点头,待尴尬过后,回答起谷嘉义问的江南局面如何处置的问题来,“江南官场浑浊了多年,几方势力也都不是善茬,官场内部早出了内乱。殿下若真的要处置,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端看他怎么想。老朽的眼光比你强上不少,却未必胜过太子。进一步清洗官场,退一步来日算账,选了这样,就注定放弃那样,世上的事总是有失有得的。但目前,护好太子安危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这是说林珵能处置所有的事,问题也算是白问了,谷嘉义有点懵。不过最后这句说到他心坎里了,外出一天,回去不知道林珵会如何,可千万别自己跑出门去。
 
书院里钟声响起,山长拿起一卷发黄的书,对谷嘉义道:“我该去讲课了,日头正高,到曲州还能赶上余晖,老朽就不送你了。”
 
山长步履矫健,一会儿就消失在院门口,谷嘉义也沿着书童带他来的路往回走。
 
码头上船只接踵,做苦力的短工们在扛着大包,他们都尽数弯着腰,背上驮着可能比自己还重的货物;还有叫骂着的管事,衣裳精致,力气十足;再加上如谷嘉义这等匆匆的行人,整个码头都闹哄哄的。
 
谷嘉义来回上的都是专门载客的大船,这种船速度飞快,且安全最有保障,轻易不会发生事故。归路和来时一样一路顺畅,谷嘉义在落日余晖里,下了船,踩上踏实的陆地。
 
他这一趟,说白了就是什么都没收获到,没能让山长见之叹奇人,也没得个青眼。虽然他也不怎么需要,但是心里总有些过不去。且把记住的话,回去给林珵复述一遍,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蹊跷。
 
在谷嘉义抵达曲州码头不久前,两艘黄色旗帜的大船扬帆起航,朝着更南处去。那是林斌的船,只是船上没有他的人,只有原本林斌贴身的侍卫长和秦水,两人面对面坐着喝着酒。
 
脱去官服换却一身锦衣的秦水面上笑得和蔼又亲切,林斌王府里的侍卫长也去了往常的严谨模样,和秦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秦水放下手里的酒杯,笑着道:“兄弟可是深得重用啊,大皇子的印鉴都拿到手了。”
 
他对面的人灌下一杯酒,呛了自己一下,嗓音略带点沙哑道:“都是听秦大人的话,何来什么重用。若是那事败了,我们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现在就先快活着吧。”
 
秦水面色沉了沉,想起自己已经被秦伟接了去不知在何处的妻儿,一腔心思也是愁苦难言,索性和对面的男人一样大口喝起酒来。
 
而原本该在船上的林斌,却是在带着人搬出了曲园后,换了另一座并不逊色丝毫曲园的庭园。
 
下人们在园子里忙活着,杨婉言在主院的房内收拾着床铺,林斌靠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时不时抬眼看床上的人专心忙碌。
 
身后视线萦绕,杨婉言早就察觉,但是依旧等到整理完后,才回头瞪大了眼看正在看着她的林斌。这诧异的表情维持了一瞬,而后便是淡淡的浅笑,挂在她嘴角的梨涡让她容色顿增。
 
林斌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放下手里翻了几页的书,笑着问她,“笑什么?”
 
杨婉言撩了撩耳侧掉落下来的发丝,侧着脸小声地道:“没笑什么。”
 
“我可不信。”林斌说着,走近杨婉言,将乖巧柔顺的人搂在怀里,在她耳边细语。
 
这时天还大亮,林斌也不会做出什么,杨婉言就细细慢慢地答着他的话,有时候还好奇地问个话,再用崇敬似的目光看着他。
 
杨婉言知道林斌喜欢什么样的人,这个男人喜欢柔顺,有点小聪明但也不是特别聪明的女人,可以轻易掌控在手里,但也不会太乏味。她如今扮演的正是这样一个乖巧的人,事事都顺着林斌,身边的物什都处理得妥当,比跟了他十几年的太监更得他青眼些。
 
只是,杨婉言也知道,这些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只需要轻轻一戳,就消失幻灭。
 
有时候,她也想,若是林斌身份普通些,换做某个县的书生,而她则是嫁给他操持家务的农女,会不会就真的一直如此时此刻这般画面温柔缱绻、让人艳羡不已。
 
谷嘉义回了曲园,自然看到了因着林珵离开而空旷出来的半个园子,有些犹豫该不该将这边一起看守起来,但是人手上的不足又让他有些难以抉择。
 
往江南来的一路上带上的护卫兵卒,足有千余人,林斌那里带走了四百多,剩下这些若是看守整个园子,未免就有地方会被疏漏,到时候防守薄弱,还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想了想,谷嘉义还是决定找林珵将这事一并说了,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园子,他有些莫名的异样之感。
 
等见了林珵,谷嘉义就复述了山长那通在他耳里几乎全是废话的话。
 
林珵揉着九宝沉吟了一会儿,最后笑着道:“最近怕是要粘着你了,不然小命危矣。秦家人手里没什么兵权,倒是不知道除了家养的死士和重金请来的绿林江湖人,能从哪儿挪腾出人手来?”
 
“江南总兵是今上的人,也是个忠心的,秦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请的动他。而其他人,兵力一调遣,就会引起怀疑,将来东窗事发,可不是一条人命的事。这么说来,倒还真找不出什么人来?”谷嘉义分析着,把人选在心里一一排除。
 
林珵看他眉头像是要打结,看得更乐。
 
当事人一脸轻松笑意,谷嘉义心里的担心也像泄了气,无奈道:“阿珵,你正经点。”
 
林珵也道:“师弟,你正经点!”
 
四目对视了一会,两人都笑了出来。
 
林珵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虽然对那山长的话存着一些怀疑和疑惑,也没多说。没有实证的猜测,不过是让身边人多添烦忧。
 
但随即目光触及桌上,林珵知道自己还是要出门送上去给别人刺杀,有些心虚地问谷嘉义:“明日嘉义还有事吗?”
 
谷嘉义看了看他,道:“没事了。”
 
“那明日同我一道去审案吧,苏昭明抓了一个知县,这几日河堤转道已经忙完了,明日就可以开审。”林珵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谷嘉义的神色。
 
谷嘉义的轮廓是有棱角的,眼睛总是乌黑有神,剑眉上挑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也唯有林珵知道,这实际上是个色鬼的胚子,动不动就亲人。
 
色鬼谷嘉义冲太子殿下挑了挑他透着一股正气的剑眉,并捏上了他的脸。
 
林珵任谷嘉义轻轻地捏了会,才拍拍他的手道:“这下好了吧,老是皱眉,也不怕成了老头子。”
 
谷嘉义看看他瘦削的身板,弯腰凑在林珵耳边道:“师兄放心,我就是老了,力气也比你大,抱着你走两圈不在话下。”
 
第 77 章
 
许是因着昨夜的点点福利, 谷嘉义一夜好梦,醒来窗外朦胧着,像是批了层薄纱。
 
秋一点点过去, 日头也在慢慢变短。不过最近天气还不错, 算得上风清云朗,等日头高高升起, 说不得穿了外衣还有几分热。
 
谷嘉义翻身起床,洗漱过后, 小厮就带着昨夜里整理出来的消息过来。
 
消息写在薄薄一张纸上, 比起林珵一大把的折子好得多, 但是麻烦程度上,可没逊色半分。
 
这日的第一条便是,大皇子使船向山民区而去, 人在曲州柳园,护卫百人。
 
不过短短十来字,便透露了林斌的动向。许多人会轻视这消息,谷嘉义却知道这很大可能上牵涉到林斌一派的政治动向, 林斌留在曲州,就有可能是在谋划着对林珵动手的事。
 
今日他们还要去苏州府尹衙门……
 
谷嘉义掠过第一条,转眼看向第二条。第二条依旧是江南的消息, 甚至和谷嘉义息息相关。——江南山民区,唐经中瘴气,性命危。
 
这曾让林斌生起不满的唐经,便是定国公府孙辈的老三, 亦是谷嘉义的三表哥。
 
纸上的消息都被一定程度的浓缩过,为了了解得更详细,谷嘉义沉声道:“唐经一事细说!”
 
规矩站着的人张嘴便来:“唐经将军前两日攻进了山民区的的老窝,那里很多山民集聚,一个不慎中了阴招。主将伤,战事不了了之,现在唐将军手下的人都撤出了山林。只是僻壤之地,缺医少药,瘴气、刀伤俱都无人解得,伤势才愈发重了。”
 
刀伤只需要好药就能慢慢养起来,但是在中了瘴气的前提下,只会演变成更严重的局面。谷嘉义抿了抿唇,决定向林珵借几个人。
 
第二条往后的消息,有集中在江南的,不过谷嘉义早已知晓;也有远在京都的,但那里谷业坐阵,谷嘉义也懒得废太多心思,打了两套快拳,沐浴换衣,便去了林珵哪里。
 
两人用过早饭,带着谷嘉义安排好的护卫等人一起出行。人很多,骑马不可取,林珵就坐了马车,虽然江南这边轿子很多,但是林珵还是习惯马车一些。
 
谷嘉义陪林珵一道坐在马车里,车厢不窄,但是坐了两个大男人,也没宽敞到哪去。林珵伸着长腿,靴子被搁置在车厢口。谷嘉义盘着腿,低着头,实则是目不转睛。
 
林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的腿上并无什么不妥,只是下摆没全被遮掩住,在外人看来还有几分失礼。他缩了缩自己的腿,像谷嘉义一般盘了起来,同时也想起了自己昨日的囧状。
 
谷嘉义双手按着椅子的两侧扶手,弯着腰在自己颈侧喷着热气,而后趁着他没防备就亲了上来。亲密的唇舌交缠,林珵也早就适应良好,有时也会主动出击。不过他哪里知道,自己颈侧那么经不起撩拨,只是几道呼吸,就让他没了一身的力气,成了谷嘉义嘴边鲜美的食物。
 
两人最后的亲密动作也没超出了往常的幅度,但最让林珵羞赧的是,谷嘉义竟然为着那句老头子,双手一捞就将他抱出了椅子,还是和抱小娃娃一样的羞囧姿势。
 
高领子遮住了林珵的脖颈里的红痕,却是没遮住染上红润的脸。谷嘉义抬眼间,便看到林珵垂着眼,睫羽不停眨动,脸上偶尔飘上红晕,纯情的就像个十来岁的少年。
 
车厢内像是掺和了极品的香,泛着淡淡的甜味,谷嘉义后仰身子,靠在车壁上看了林珵一路。
 
马儿在车夫的“吁”声中停下,接着车厢外有人道:“殿下,府尹衙门到了。”
 
林珵清朗的声音响起,“嗯,就下。”
 
说完这句,林珵便弯着腰,要往前去。车厢内穿靴不便,以前林珵要不不脱,要不就是八喜伺候,眼下车厢里只有比他小的谷嘉义,自然得自己穿靴。
 
谷嘉义拦腰把人抱住,放进怀里,拿过靴子林珵套上。
 
林珵只觉得身后一阵热意传来,还有戳人的东西在身后支棱着。
 
谷嘉义也知道分寸,速度很快地给林珵套上靴子,还整理了下微微皱起的下摆。他动作一好,林珵像是后面有火烧一样要踏步出车厢,掀开帘子的时候,回头瞪谷嘉义一眼。
 
谷嘉义看着十分精神的小嘉义,他也很绝望啊!
 
半响后,谷嘉义才掀帘下车,等着他的十来个护卫也跟着离开马车,独留下三五个照看马车的。
 
衙门外很多百姓守着,议论纷纷,面色有喜有怒,还有的茫然不知情况。
 
谷嘉义视线在人群里一扫,停顿了一秒,悄悄招过一个擅于跟踪的护卫,让他跟上一身简单衣裳的杨婉言。
 
路过人群的时候,谷嘉义还听得依稀的赞扬声,大抵是这个年轻的老爷长得很精神,就是没有前面那个公子哥俊。
 
谷嘉义摸摸下巴,背着一只手,老爷范更足。
 
进了府衙大门,就有差役迎上来。
 
“这位大人,不知您的名讳是?”说话间,差役瞟到谷嘉义腰间挂着的大刀,恍然大悟道:“可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统领大人?”
 
谷嘉义点了点头。
 
那差役立马道:“请随小的来。”
 
绕过前面热闹的人群,这差役带着谷嘉义一路进了后堂。而里面上位上端坐的,可不正是先他一步进来的林珵。
 
谷嘉义在原地站了一瞬,才大步走到林珵身后,像是贴身护卫一般。
 
林珵看也不看他,板着脸听着苏昭明陈述那被抓来的知县的几大恶行,而苏昭明下面的一些知府,都鹌鹑似的不做声。苏府尹有张圆润的脸,脸上更是笑容常开,若不是知道他的本性,听了他的话,大抵都会恨不得立马斩了那知县。
 
林珵和别人应付着,站在他一左一右的两人则是悄咪咪地打着手势。
 
三五个动作后,江千低头对林珵耳语两句,就自己出了内堂。
 
跟踪杨婉言的人并没有回来,但是江千带过来的探子混迹在人群里,还有几个悄无声息地进了府衙,看到了超出府衙人数定额的人手。若是多出一两个人也不会太明显,在内堂不远的女眷内院里,一个女人都没有,全换做了服装各异的江湖人。
 
在府衙里做那些小人动作,倒还真是出人意料!谷嘉义冷眼打量着苏昭明,看得他心虚不已,怕自己露馅就借口升堂的时候到了。
 
林珵适时出声,“给孤在外面放个椅子,看看苏大人如何审案”
 
苏昭明脸上的肉抖了抖,小心地问道:“审案无趣,太子殿下可要上点茶水?”
 
林珵无聊搭在膝上的手被挪开,人也站了起来,低着头对苏府尹道:“断案如此严谨的事,喝茶像什么样?苏大人还是快去升堂吧!”
 
苏昭明一个眼色,那长随立马窜出内堂,去了前面安排。
 
等林珵和苏昭明出来的时候,府尹的桌案已经被撤了下来,换上了崭亮的一套桌椅,而苏昭明则坐在了下面这层,拍响了惊堂木。
 
随着捕快们的杖棍和地面叩击,撞击声响彻在人们耳边,有幸进来围观的有名望的百姓都闭紧了嘴,生怕触怒了官老爷。
 
只是堂上坐着一个比难得一见的府尹大人还尊贵的人,自然惹人注目。
 
见众人都盯着上座的林珵,苏昭明笑着道:“圣上担忧我曲州百姓,故谴太子殿下来关怀我曲州百姓。今日恰值殿下空闲,就来听本官断案。”
 
有颤巍巍的老人带头跪下,三呼殿下千岁,直把上座的林珵夸做神仙模样。林珵提高了声音,朗声道:“诸位都请起,孤代父皇受了这个礼了,都请起罢!”
 
如玉的君子模样,还如此有礼,下面的百姓对储君更满意了。不同于京都的百姓消息灵通,曲州这里的百姓可能一辈子都去不了京都那样的地方,他们也从没见过皇室人的样子。而如今见到林珵,就像见了个大宝贝,恨不得一直盯着。
 
风头被抢尽的苏府尹,再度拍响了惊堂木,震慑住百姓们。一旁的师爷提人上来,苏昭明就开始了问话。
 
比起空荡荡的外貌来,显然河堤一事让百姓们更关心一些,他们都严肃地盯着那跪在地上,两肩瑟缩的知县,大部分人眼里露着恨意。
 
谷嘉义看着那知县,就知道了受了刑的,说不定威逼利诱都使尽了,才出来这么乖巧的罪人,恨不得把所有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
 
不一会,话都问完了,就到了按手印的环节。
 
林珵突地出声道:“这罪人,孤瞧着不像那么回事呢?大家说说,可有这么老实的人?还有赃款的数量可对不上,建一里河堤的银子就多得不得了,当时还有监工,这知县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苏大人觉得孤说的可对?”
 
林珵笑着看苏府尹,身后站着凶神恶煞放着冷气的统领大人。
 
第 78 章
 
苏府尹解释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 这知县是和一位富商瓜分了银两,那富商带了大量赃款正在外藏匿呢。至于监工,也正是这位知县的亲戚, 已经畏罪潜逃了。”
 
林珵灿然一笑, 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
 
听懂暗号的谷嘉义冷哼一声, 道:“谁说曲州河堤只溃坏了一段,乡亲们平日没见过河堤的异常?每年朝中都撒了几百万两白银进河堤, 用来休整新建, 河堤绝对是一年比一年好的。但据我们所知, 有些地方可是多年未曾修过了?”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有人像是突然想起般道:“我们那的河堤却是多年未曾休整,淤泥都不知堵了多少呢?若是遇到大雨洪水可如何是好?”
 
“我们那里倒是新建了河堤, 就是瞧着不怎么结实,石头都能扒拉下来。”
 
这一开口,就好像整个曲州的河堤都是又旧又破一样。但是其实不然,很多地方的面子工程还是做了的, 只不过在谷嘉义和林珵的引导下,人们就朝着他们原本讨论的话题上去了。
 
进了大堂的这些百姓里,不乏认字讲理的, 甚至人群里更多的是年纪偏大的中年人或上了年纪的人。他们没有偏僻了事实,只是在河堤长久务实的情况下,被突然溃坏的河堤吓住了而已。再把如今的河堤和多年前多大的洪水岿然不动的河堤相比较,就发现那位长相很威严正气的官老爷, 说的很对啊。
 
官老爷在人群里威严地扫视一圈,很满意自己一番话达到的效果。
 
苏昭明自然看出了谷嘉义的动作是受了林珵指使,只是他未曾想过,温润如玉看起来亲切可人的林珵,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拆了他的台。
 
他想过林珵带着证据回京直接让今上下旨处置他们,想过林珵直接带着突然出现的兵力围剿官员的府邸,就是没想过在他审这种毫无可能被翻盘的案子时,来这么一出!
 
不过想到秦族长带来的那些人,苏昭明心内也算是安定了不少。他想林珵他们肯定也不会想到,等案子断完,百姓们散去后,他们会在这光明长大的牌匾下被囚禁。
 
苏昭明其实是个胆子并不怎么大的人,但是他实在是太爱财,只要从他手里过的钱财,他都忍不住捞一笔,后来发现捞了也无人知晓,也就越发贪婪起来。他知道自己手段不高明,证据也很多,林珵若是处理起来,就是被砍头的下场。既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自然只有答应秦不负,囚禁太子这一条路了。
 
苏府尹面上笑了笑,板着脸肃声道:“江南之地何其大也,河道码头何其多矣!每年的洪灾水患也并不少,有些地方的河道还每年都在变。这些都是大伙都知晓的事情,其他地方的河堤若有什么不妥当的,你们也可回去多看看,上报到官府,必会有人处置。不过今日是来断这知县贪腐的案子,人证物证具在,按律法该判处秋后问斩,子孙三代内不许为官,画押!”
 
苏府尹急着断案,想着此事结了就安全了,可是林珵怎么会让这人如此轻易被放过。再说,那些后院里的人,他也不想对上。每应付一次这样的刺杀或者争斗,都会有数个或者数十个衷心的护卫失去性命。
 
谷嘉义拿起手边不远处一个砚台,上面还有未干涸的墨汁,想必是刚研磨不久,或者就是摆上来给林珵用的。
 
那砚台瞧着就品质不错,拿在手里也颇有分量,周边还雕着风雅的莲花样式。
 
眼下,那砚台被谷嘉义“砰”地一下扔了出去,正中那位画押的知县的手臂。
 
仿佛是受不住那砚台的力道,那原本瑟缩着双肩的知县扑向了前方,摔在了地上,双手都埋在了墨黑的墨迹里。
 
这下就是想画押也画不成了。
 
林珵摆了摆手,袖子哗啦响了一声,皱着眉道:“苏大人可是用刑了?这位知县可还没卸去官职,还是圣上钦定的朝廷官员。”
 
说着,他像是不满般皱眉看向苏昭明,“苏大人,断案也断的太急了些。其他几位大人一并请出来吧,请他们给百姓们讲讲律法。”
 
知县衙门只有小小的一个正堂,再往上知府衙门大很多,再一路到府尹,一些约定成俗的习惯让曲州府尹衙门变得占地极广,就是正堂里下面那块地,能容纳的百姓也有百五十人。
 
苏昭明抬头看去,竟是乌泱泱一片的人头,打头几个便是各县有名的教书先生,对皇家正统再崇敬不过,眼下正瞪着往日里让他们害怕不已的苏昭明。显然他们并没有记恨谷嘉义的出手,反倒是觉得谷嘉义是在维护一个公道。毕竟那一砸,只是一个砚台的力道,带来的伤不会多重,而若是画了押,那位知县和他家人便是记在册山的人了。
 
苏府尹咬了咬牙,对着侧门处喊道:“各位同僚一并出来吧,苏某这事处理得不大妥当,但是也是为着曲州考虑啊!”
 
几位知府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面上虽都看不出什么,但是眼里都充斥着惊惧。不过对下方的百姓们而言,一串的官老爷,这可是稀奇事!
 
林珵笑着一一问过,和他们沉默的样子对比,谁心虚,谁有理一看便知。
 
不少人开始考虑起,要不要搬个地方,离河堤远一些,或者干脆让太子殿下处置了那些贪官,把钱拿出来重新整治河堤。
 
这两个主意,自然是后一个更得人心。一个知县,想也知道手里的权力贪污不了多少的银子,在座的这些人,每一个随便捞点就比那个知县捞得多多了。
 
这时,突然有人发现那位知县自倒下后,就没有再起来过。
 
有眼尖的叫道:“那人好像流血了!会不会流血而亡啊!”
 
这位犯官离最上面的桌案处不近但也不远,谷嘉义早发现空气里飘过来的血腥气,因此一有人出声,他就佯做怒道:“扶他起来,去一个人请个大夫!”
 
林珵细细在脑内回忆这位知县的事,发现这位不算特别干净,但是比起曲州其他官员也是不错的,只是不走运地摊上那个监工和富商,拖了他的后腿而已。
 
这样的官员,林珵生不起怒气,但也没能像谷嘉义那样担忧。他心中自有一番衡量。作为一个君,他永远比谷嘉义冷静,他的怜惜也更少地针对个人。在谷嘉义说出请大夫后,他甚至想了好几个方法,借着这知县离开这府尹衙门。
 
苏昭明气恼地皱眉,有林珵在,他所有的命令都失了效,何况还有那个冷面煞神,总是冒出来坏事。
 
不过这时候,苏昭明并不是一个人,所有贪过银子的,都和他在同一个阵营。
 
有位知府就站出来道:“既然这位同僚需要看大夫,不若今日案子就断到这里。人证物证,俱都是全的,何况指认他的人里还有他的兄弟,也没什么好再置喙的。胡乱猜测的东西,总归是没有证据来的靠谱的。”
 
林珵饶有意味地看着他,看得人脑袋瓜越来越低,才放过这人,对着下面的百姓们道:“这位大人说的有理。”
 
苏昭明心中一缓。
 
林珵又道:“孤今日就不掺和了,下面可有乡老,领孤和诸位大人去看看最近处的河堤,给大家做个保障。至于这位知县,我们也可以去看看听听他治下的百姓如何评道。”
 
直接去下面的乡县,自然是不可能的,这只是林珵给下面众人提的一个说法,自然有人出来说说那位知县的清白廉洁,政绩突出的事。
 
不过去河堤处看看还是可行的,这府尹衙门一刻钟左右的地方,就有一处河堤,且谷嘉义和林珵都去查看过石料以及周边田地等。
 
江千在人群里冒出头来,带着一众护卫拦出一条道来。
 
林珵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府尹衙门,留下来的苏昭明拍了拍大腿,推开身边傻傻站着的差役,脸上尽是怒色。
 
对着身后的师爷道:“明日告诉别人,我生了麻风!”
 
麻风是一种会传染的病症,不会死人,但是会让脸上身上出现很多疙瘩,所以这病症是见不得人的。他已是打定主意先跑路了,到时候林珵没事,他就躲起来;出事了,秦家大皇子那边看着这回的面子,说不得还会让他继续做个逍遥府尹。
 
而那些被护卫们贴身跟着,被迫同林珵一道往外走的知府们,心里就没苏昭明这么好受了。他们只顾得上在脸上摆着笑容,尽量营造一个和蔼近人的形象。
 
那些没能蹭到林珵身边的百姓,也俱都靠近了这些官老爷们,想沾点福气。同时心里那丝对河堤的担忧,也被压下去不少。
 
林珵身边跟着几位老人,一看就是德高望重,但是这样的人吧,腿脚不好,走得也慢。谷嘉义见状就招手让人叫了几顶简陋的像一个椅子的似的轿子,把几位老大人请了上去。
 
至于林珵,则是坐上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骏马上,随着马儿的步伐一路慢慢地走着。
 
不多时,街面上的人,河堤边不远处的人,越来越多的人都聚拢到了一处,想看看太子殿下的模样。
 
谷嘉义骑上另一匹马,紧跟着林珵,江千也在另一侧,这样两人能防住当空射来的箭矢和一些暗器。
 
这回出行时突然兴起的,故而林珵并不是很担心的自己的安危,他挺直了腰背,笑得亲切近人,全然没有对着官员们的严肃模样。对于臣,他要让他们惧他,而这些民,要让他们敬他信他亲他。
 
河堤边上种着柳树,但是现在早已过了柳絮飘飞的鲜嫩季节,反倒是败落的柳叶,无人打理堆积腐烂在地上,无端叫人觉得河堤边上残破起来。
 
众人到的时候,眼里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同时他们心内也不断感慨和质问,曲州的河堤何时破败至此?之前退去的担忧亦如潮水般涌回,在经过亲眼所见后变得更为浓重,沉甸甸的在心里。
 
简陋的人力轿椅被放下,一位老者感慨道:“好久没过来,当年这边还能放风筝,河中白雾茫茫、堤上绿草萋萋。”
 
第 79 章
 
这厢林珵兵不血刃地出了府尹衙门, 那边想要跑路的苏昭明却被秦不负拦在了自己的府邸。
 
苏昭明胖胖的身子被长随扶着,见到秦不负出现在面前,猛地停下步子。看着秦不负挂上招牌似的笑容, “秦族长, 在本官府邸里乱窜可不好吧?还有,既然太子殿下已经走了, 那些江湖人士,还是快点让他们离开的好。”
 
被林珵拆了台, 苏昭明自然心情不大好, 这下又被当了路, 心情更好不到哪去。
 
秦不负皱着眉,显然也是对林珵这么走人很不满意,想到那些人要求的大笔银子, 更是不满。不过这苏昭明倒还是很配合,连在府衙行动也答应了。
 
只是,可惜了啊。那些愚民,三言两语就被煽动。
 
秦不负也挂上笑容, 强撑道:“无碍,我还派了人往去园区取那些账册和证据,虽然真真假假, 但是留在他们手里总是不放心,不若一并取了出来。”
 
苏昭明先是一喜,不过随后就想到那些账册消失的容易程度,有些丧气道:“谁不是把东西好好藏着, 本官藏得那么严实,也被摸了去。”
 
藏?还不是藏在这府邸?秦不负内心嘲笑着苏昭明的蠢笨,同时忍不住羡慕起这人的好运气来。你说这么蠢笨的人,怎么就坐到府尹的位子。而他秦不负,就只能靠着秦族长的名头在外面行走。
 
眼里闪过嘲讽,面上却还是笑得亲切,这大概是官场的为人之道,所有的情绪都被遮掩在面具之下。只看你修习的如何,琢磨专研的程度深否?
 
而苏昭明,就比秦不负更甚一筹。他是做不来锦绣文章,但是他会做人啊,每年里评政绩,哪里银子没送够,他又是从不整事的;不像这秦不负,只会挂着文人的名头和那些学子们作诗做文章,要不是看着秦家有个秦太师,说不定连个小官都混不下去。
 
两人互相心内互相鄙视着,面上俱都笑着。等送走了秦不负。看着他带来的那帮子痨神一起离开,苏昭明才松了口气,对着长随吩咐道:“去收拾东西,顺便让夫人也收拾一点。”
 
长随不解地问,“老爷,秦族长不是说那些账册拿回来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收拾东西?还要跑吗?”
 
苏昭明瞪他一眼,“跑什么。我这是病了,要去乡下养养。”
 
长随楞了楞,想起先前的麻风一事,心里依旧有疑惑,不过还是闭了嘴,老实下去。
 
等这贴身的长随也走了,苏昭明才凝重了脸色,摸着胖墩墩的下巴发愁如何避开欲来风雨。
 
江南这一趟子水很混,但是这一回,竟然只出来一个秦不负搅风搅雨。那些底蕴深厚的家族,那么多的子弟和官员,离林珵到曲州已经四五天了,居然还没有过来拜访一二。要说苏昭明不觉得奇怪,那才是怪事。
 
他老早就觉得,秦家这回打的是让太子留在江南回不去的主意,这回肯接话也是自己贪得太厉害。只是没想到太子和他身边那个据说是他师弟的人配合得那般默契,一言不合就拆了台,竟是不合常理地直接走人了。
 
思量再三,苏昭明还是决定先跑路,至于最后他是不是去乡下,若是没东窗事发,谁管他?
 
这时候,被苏昭明惦记着的林珵也沿着河堤逛了一圈。
 
不少在公堂上听到谷嘉义辨言的人,都暗暗地挨到河堤边上,感受了河堤的质感。有见识的人却是知道,河堤就算面上光,下面的填充之物却也未必是好的,说不定就是些烂草料。
 
谷嘉义紧跟着林珵,注意力四散着,觉得身后有动静,猛地回头一看,却是那个被谴出去跟踪杨婉言的护卫。
 
那护卫面上没有急色,想来事情不会很急,但是依然过来找了他,想必事情也是比较重大的。
 
谷嘉义冲不远处一个护卫招手,和他换了地方,快速地出了人群。
 
“那女子和田大人在一处。”那护卫小声道。他不知道那女子是谁,但是在大皇子身边见过,眼下那女子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看样子还是背着大皇子的,莫不是什么女暗探?
 
田大人?这称呼,谷嘉义一下就想到了田为。同时也想起当初从北蛮归来,也是瞧见那杨婉言和田为在一处,自己还因着杨百的缘故多关注了些。
 
这杨婉言,肯定是田为送过去的了。送一些后院人,一是为了拉进关系,二就是为了打探消息。林珵的一些事,是从不瞒着他的,就事一开始,也坦然得很。但是他和林珵,同那林斌和杨婉言,也肯定是不同的。
 
想要从一个皇子嘴里套出消息来,难度可不小。
 
谷嘉义皱了皱眉,让那护卫下去休息,自己回了林珵身边,一直到人群散去,进了马车。
 
林珵揉了揉脸,他笑了半天,脸颊都是酸的。
 
谷嘉义伸手轻轻给他捏着,小声笑话他:“谁知道在外面笑得如沐春风的太子殿下,回来还要揉脸?这样子,可没什么风度了。”
 
林珵不说话,动了动肩和腰,谷嘉义见状自觉地腾出一只手。
 
林珵这才道:“这不是在你面前,就是八喜也没见过我这样。”
 
谷嘉义笑着凑上去亲亲,笑着道:“臣的荣幸!殿下还要一心一意,以后也别让八喜瞧见。”
 
“你以为你是醋做的人?”林珵好笑地道。
 
“我就是醋做的又如何,阿珵是什么做的?”谷嘉义说着,手上加重了力道。
 
林珵感慨道:“你这手艺怎么学的?比那些太医也不差了。我阿娘的肩背疼,弄了这么多年都没好,就是因为以前伤了。”
 
谷嘉义还能不知道自己这手给军中兄弟解乏的按法什么水平,连忙实话实说,“这就是解乏的,皇后娘娘哪,我可不敢去。对了,忘了同你说,那个杨婉言是田为的人,我估摸着和杨百有关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她。”
 
林珵在脑子转了一圈,才想起杨百来,再去想那个什么杨婉言,却是没什么印象。不懂的问,也没什么尴尬,“那个杨婉言是?”
 
以为林珵无所不知的谷嘉义呆了呆,解释道:“大皇子身边那个侍女,这回出宫可就带着她一个。”
 
“唔,这个女子是谁我不知道,不过都御史做过什么,我却是知晓。杨夫人貌美,在都御史未做官时遭了惦记,趁着他科举的时候,把订了婚的人强娶了去。后来都御史就设计了一个陷阱,也算不得陷阱,就是抓着人的把柄,救出了快要身亡的杨夫人。那女子若是和杨百有关系,估计是杨夫人未嫁都御史之前被迫生下的孩子。”
 
这事林珵知晓,也是因着杨都御史是个过分苛刻自己的好官,才深入调查了一番。对于这份境遇,不得不叹一声可惜,为富不仁、为官不仁的人总是有的,但好官好人也不少,只能叹一句天道不公而已。
 
也幸而,这结局算得好的。
 
马车外江千揉着耳朵,只觉得日子越发难过,这般听着主子和人腻歪,还不如出去找找藏在地洞里,暗柜里,密室里的那些账册呢。
 
在江千无比的怨念里,马车终于到了曲园。
 
到了尽是自己人的地盘,就不必太像在外面一般紧张,江千跳下马车,任车上两人你侬我侬。
 
八喜在林珵的院子里转着圈,嘴里不住念叨着:“那些账册怎么会多了呢?不是说会被人偷走吗?我没数错啊。”
 
林珵踏过院门,闻声问道:“怎么了?老远听见你嘀咕?”
 
八喜看了看林珵,低着头红了脸道:“主子,我把账册数记错了,总觉得越数越多。”
 
“现在多少本了?”
 
“三十六本。”
 
林珵看着八喜,无奈地告诉他:“是多了,你没记错。”
 
第 80 章
 
林珵的话一出来, 不说八喜,就是谷嘉义也是一头雾水。
 
这些文官,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藏得不深的账册和证据, 不去尽快销毁, 反倒是还多弄了些出来。难不成是栽赃陷害,这道理倒是说得通, 只是那贼人未免太不负责。
 
谷嘉义迟疑地问:“是换了证据?”
 
林珵摆摆手,迈步朝里面走,  “看看就知道了, 反正留下的账册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为了起到迷惑人心的作用, 林珵特意留下的这些所谓证据,都是真的,只是牵涉到的那些官员本来就不算过分, 处置也是从轻的。
 
八喜小跑着到最前面去,抱出藏在暗格里的账册,哭丧着脸道:“主子,还是八喜来吧。”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一摆放开来。
 
林珵快速地扫着, 又翻开几本细细看了看,对着八喜道:“去叫金先生来。”
 
金先生是个林珵手下的清客,本身对数字极为敏感, 本事也胜过很多账房先生。
 
“发现什么了?”谷嘉义见林珵神情凝重,就猜这些账册有不妥当的地方。
 
林珵叹口气,无奈地笑笑:“我觉得这些多出来的账册,还挺像真的。”
 
谷嘉义面色一沉, 若是那些账册是真的,那么说明此次来林珵书房的人,不是秦家的,而是别的势力。目前的情况,那些势力可都是安静潜伏着的。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是明白人,哪里还不知道事情越来越混,眼下的情形愈发接近他们一开始的猜测了。虽然境况不怎么美妙,但是一开始就预想到了最差的,所以眼下这情况也,还好吧。
 
那厢金先生手里拿着金子做的小算盘,被八喜拉着跑似的快步进了书房。
 
林珵听见了脚步声,回身笑着道:“八喜不得无礼,请金先生来看看这几分账册是真是假?”
 
金先生摆摆手,“不怪小八喜,他也是心急。”
 
许是做了事有些安慰感,八喜吐了吐舌头,就老实地去等在外面,也算是半个看门的。
 
“从数上来看,九分九是真的了。”金先生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面前是几份摆放开来的账册,而他的结论,就来自这多本账册的契合,短时间内,是造不出这样的账册的。
 
林珵点了点头,“这点小事,麻烦先生了。”
 
金先生笑笑:“殿下太勤勉了些,这些小事,我可都做的不多。”林珵一向勤勉,手下人也有自成的一套体系,寻常时间,确实是见得少。
 
“先生说笑了。”
 
林珵笑了笑,金先生也略说了几句就被八喜送着离开。
 
书房又只剩谷嘉义和林珵两个人,只是不同以往那般气氛轻松。
 
沉默一会,谷嘉义才摸着鼻子道:“阿珵,我想去山民区一趟,看看我表兄。”
 
这个念头是突然升起的,要说有多少的考虑,出来处于对亲人的担忧之外,便是有些压抑过度的担忧在发酵。硬干惯了的谷嘉义觉得这日子实在太憋屈,那些藏污纳垢的,为什么不能一举消灭,反倒是真正想做点什么的人,还得憋屈着承受!
 
他是真想带着人杀上门去的。
 
谷嘉义面上浮现躁动和肆虐的意味,目光也渐渐泛红。
 
林珵原本想伸手拍他一下,却是没能下得下手。同时埋藏在心里很久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过往的回忆一一在脑海里呈现,那些事告诉他,谷嘉义实在有很多事都很不寻常。那种异常对他无害,甚至还因为偏爱有些钟情的意味。
 
可是一个人,短时间内的转变,能这么大?不说第一次初遇和之前后北蛮途中。就是东宫里的轮值和此次出行,谷嘉义在诸多细节上都老道得像个经历过事的。要是说他带了人,在别人的指点下安排,那是没问题的,否则就是之前问过,到实际的事上,也不会那般顺畅自然得。
 
可是,谷嘉义偏偏就把这些做的极好,完全不同于他在生活甚至情.事上的青涩!
 
谷嘉义可不知道转瞬之间林珵已经想了这么多。他以为林珵沉默着是不想他在这关键时候离开,在他还处于一个危险期,自己这样不是和逃兵没什么差了吗?再说这里也不是边城,遇上了对手能直接砍上去,都是做梦。
 
想通了这点,谷嘉义略有些心虚地摸上鼻梁,还不自觉地抿了抿嘴,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想的不周全了,不该这时候走的。只是觉得你一味忍让着,实在太憋屈。”偏偏,我又帮不上什么。
 
林珵宽慰地笑笑,靠近他,轻抚他愈发轮廓分明的侧脸,“你看他们蹦跶,不也没对我们造成什么实际伤害。我们除了自己的能力,在江南凭借着我的身份,行事就不知方便多少倍。就像上回,要丝毫无损地离开那府尹衙门,不也是轻松至极。”
 
谷嘉义想想也是,脑袋瓜便点了点,在林珵手上摩挲着。他眼睛下意识地瞟了瞟,林珵这手,怕是比他脸还滑。
 
这时候,林珵突然出声:“你想去就去吧,我没在想这个,在想别的。比如,我发觉,好多事嘉义好像不学就会了?”
 
林珵眯着桃花眼,凝结的视线和散漫时相比就是两个人。他的眼神并不冷漠,甚至连冷淡也算不上,还带着丝丝玩味。
 
可是,谷嘉义答不上啊!这问题的答案也让他无比心虚。他就像是偷窃了珍宝和时光的小贼,如何对珍宝的主人说,我觊觎你已久,老天让我再活了一早来霸占你。
 
他闭了眼,眷恋地在林珵手上蹭着,最后语气放软了道:“秘密,我一个人的秘密。”
 
林珵松开手,谷嘉义眼底的无措看得分明。
 
笑着道:“那就不说,梦里可也得记好了。”
 
谷嘉义瞥瞥林珵腰身以及往下的地方:“我倒是想同阿珵一张床。”
 
这时候凭的就是无耻和脸皮厚度了。林珵有些不平地扫过谷嘉义衣袍遮不住的修长的腿,再往上更是宽肩窄腰,嘴硬道:“好啊,今晚一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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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的京都右相府里,唐悠的肚子已经有了微微的凸起。
 
因为年纪的缘故,她面色还染上了蜡黄,同时胃口也不大好。
 
她面前摆放着好几盘精致的小糕点,还有适合孕期饮用的果子榨出来的汁水。不过纵是食欲不好,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糕点。
 
身边的嬷嬷贴心地问道:“夫人可还想用点别的。”
 
唐悠皱着眉,一只手摆了摆手,另一只却推过去一盘点心,“嬷嬷帮着吃点。”
 
那嬷嬷笑了笑:“老奴可不敢,相爷也是要打板子的。”
 
谷业站在门外偷偷笑了笑,没发出声,不过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想必有人要得赏。
 
唐悠无奈道:“这不是怕他担心,我实在是吃不下,官哥儿那边可不好过,那边小三还受了伤,肚子里这个也没有官哥儿当时乖巧。”
 
第 81 章
 
嬷嬷是伺候着唐悠看她长大的, 当下只是目光怜爱地看着她的肚子,语气柔和道:“这话说的,小少爷可要不高兴了。不过像大少爷那样, 年纪轻轻就有这样出息的可不多。”
 
唐悠冲着她笑得亲近, 点了点她的眉心,“我看就是官哥儿每日赖在家里, 你也觉得他顶顶好。”
 
“哟,感情小姐不是这么想的?”嬷嬷也高兴地用了还在定国公府的称呼。
 
“我自然是这么想的, 我家官哥儿哪里不好, 当初就是不爱做那些。那些又厚又重的书, 有什么有意思的。”唐悠理所当然地瞎说着,仿佛谷嘉义过去一事无成,眼看着混吃等死的情景都不存在了。
 
事实上, 很多人就是这样想的,你有所成就,那些过去的事,就成了失败需要的土壤。不过于父母而言, 于那些真切关心你的人而言,你怎么都是好的。
 
谷业在门外哼一声,提醒两人他的存在, 同时步子也不可察地移到了过道中间。
 
嬷嬷掩着面笑着掀开帘子,让谷业进来。
 
中年当爹的谷业虎着脸,有些不满地看着唐悠,一开口就是教训的话:“看书怎么了?腹有诗书气自华!”
 
“童生考到老的怎么算?肚子里就没个好几斤墨水?有出息就行, 没出息也行,反正我都疼。”唐悠护着肚子,瞪着谷业。
 
谷业砸吧下嘴,心道一句女人家家,嘴上却是忍不住问道:“下午可还吐了?”
 
唐悠蜡黄的脸皱了皱,像个憋下去的包子,谷业看着也有几分心疼。
 
不过她只是缓了缓,就挂着笑道:“没吐,小家伙比昨儿乖了,过了这段时日就好了。我好几个手帕交都这样的,你别老挂在嘴上,没事就找人问。”
 
谷业老脸红了红,淡定地道:“我找的法子不是挺有用的,这都没吐了。”
 
唐悠点点头,笑着敷衍他,“是是是,多谢右相大人了,来扶小女子一把,去外面用晚膳吧!”
 
谷业牵上那双如多年前一般直爽伸出的手,看熟悉无比的妻眼里还挂着漾漾的柔情,忽地就有些想一把抱起她。
 
只是再瞧唐悠微微凸起的肚子,就略遗憾地放下了这想法,搂过她的腰,和她一道朝外走去。
 
这边两夫妻浓情蜜意,那边谷嘉义正食之无味地嚼着不知名的肉。
 
一张床啊,一张……
 
林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谷嘉义的表情,晚上多吃了半碗饭,一不留神就鼓起了小肚子。
 
于是,等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时分,两人洗漱过后。就一同上了正房的大床。
 
临睡前,林珵洗浴的时候,八喜悄悄地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瓶脂膏来。
 
林珵一个冷眼,把人赶了下去,等到躺倒了床上,就又琢磨起这事。
 
不过,目前或许以后他都打不过谷嘉义这小子,脂膏什么,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林珵以为谷嘉义不懂的,其实他早就知道个齐全,莫说是什么脂膏,就是姿势,也绝对不下十八种。
 
但是同床共枕的时候,他只伸出他的大手,用轻轻缓缓的力道给林珵揉着肚子。
 
最后把人揉得舒服了,眼睛都闭上了,没过多久,就安心地合上眼。
 
只是等他入眠,合眼的人睁开眼,视线在谷嘉义眉眼间轻轻描摹,像是要把他刻在记忆里,生怕忘了哪一点小细节。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个人都睡去。
 
夜里寂静无比,窗外守夜的江千躺靠在树杈上,看夜空里闪烁着耀眼的星芒,偶尔响起一两声鸟鸣翅飞声。
 
黑夜在睡眠中过去,谷嘉义在清晨醒来。他一向有晨练的习惯,故而比林珵早上几分。
 
林珵不知何时滚到了他怀里,一个成年男子的分量不轻,就算林珵身形偏修长瘦削,也把他一只手臂压得有些没知觉。
 
不过看他眉眼都是笑,就知道心内满足得不得了,只怕给他千金都不肯换,只想着将怀里的人一直抱下去,管他外面如何,世界如何。
 
他正看得开心,怀中人眼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来的模样。
 
谷嘉义就看着林珵从闭着眼到睁开朦胧的眼睛,然后给了他一个甜腻的早起吻。
 
林珵其实还有点迷糊,被谷嘉义一亲,更迷糊了。一吻毕,就懒懒地侧过了头,靠在谷嘉义颈窝处,热热的鼻息喷在其上。
 
谷嘉义敏感地躲开林珵,同时激动地把自己大半个身子挪出了被子。
 
林珵睁大了眼,显然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推开。
 
谷嘉义看清他眼里微不可查的委屈,才知道这人还迷糊着,哭笑不得地说:“阿珵,来抬头,我的手麻了。”
 
手麻是一开始就发觉的事,只是现在他不得不借助这个让林珵听话,好遮掩自己尴尬的地方。
 
林珵眨了眨眼,蒙着水雾似的桃花眼这才带上灵动的光,他直起身,丝滑的缎被滑下,露出白色的裹衣。
 
谷嘉义顺势抽出手,自己活动了两下。
 
林珵问道:“要我给你按按吗?”
 
谷嘉义笑着伸出那只据说发麻的手,大胆地捏上林珵的脸,“不用了,你起床洗漱吧,那些人还等着呢。”
 
每日里清晨,都是有人来禀报消息的,往常林珵不觉得如何,这时候就觉得有些遗憾了,不过他是负责任的人,起床的动作比起谷嘉义来也不算慢。
 
忙过各自的事后,两人一并用了早饭。
 
这时候,八喜进来禀报:“主子,江南总督过来请安,说来拜访主子,还有江南总兵。”
 
江南总督,这事早上是有人提过的,只是不曾想会来的这么早,林珵点头道:“请两位大人进来吧。”
 
谷嘉义挠挠脑袋,有些想走,又有些想留。林珵同这些人说的话,大多是打机锋,或者毫无营养,两边笑着附和。老实说,有这功夫,谷嘉义是宁愿出门去走走看看,再不行打两套拳,喝两壶酒。
 
不过还未等他想出什么,候着的江南总督和总兵就迈步进了书房。
 
这两位大人都是一样的清瘦身材,只是那位总兵身材上健硕些,看着更为正气彪悍;而总督更为苍白清秀,像是斯文的夫子。
 
两人行过礼后,就坐在了八喜特备的椅子上,只半个屁股沾了椅子,腰背挺直,看得出是讲究规矩的。
 
林珵笑着问道:“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江南总督李思连连摆手,“下臣管理的地方出了事,劳烦殿下前来才是失职,哪里还有什么辛苦可言,只盼着殿下不要怪罪才是。下臣此番前来,一来是听得曲州河堤一案,殿下有些不满意的地方;二是几大书院秋日里比赛地点被我换到了曲州,若得殿下参与,也满足学子们的向往之心,若他们能再学得殿下一两分本事,就再好不过了。”
 
他言辞恳切得有些过分,说得坐在他身边的江南总兵都有些听不下去,不过那壮硕些的中年汉子也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同意李思的看法和说法。他瞎编不出来,点点头还是会的,反正长得老实,也还是占几分便宜的。再说他转一圈就走,随便这些人如何折腾。
 
林珵又笑了笑,自己端着茶杯轻抿,而后道:“若是得空,自然会去的。”
 
这就是看心情的意思了,若是确定了安全无隐患,对于林珵来说,他还是很乐意去的。
 
不多时,叨扰的两人就自己告退。谷嘉义想要出门转转,脸扫了扫差不多处理完的折子,打了个呵欠,一同跟上。
 
曲州的街道干净敞亮,空气里有着阴冷冷的雾气蒙蒙的感觉,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里都是冰凉的。
 
这时候还有点早,但是很多地方就有人为着生活奔波忙碌起来。谷嘉义咻然想起两人在北蛮那边的街道上,也是这般轻松地走着,那时桃花还开着,满树灿烂花朵,阳光也还温热。
 
眼下虽然天气变了,身边人没变,还有熙熙攘攘的环境,那些喧嚣不止的人声。流水似的人群,地方却还是在的,人声和尘世的气息都还在。
 
谷嘉义就听到茶肆里一位声音还略青涩的少年道:“今年几大书院的联合比试在曲州,这可是头一回呢?”
 
有人切一声,“这有什么可骄傲的,若不是太子殿下在这边,肯定又是清远书院!”
 
那少年似乎也想到了这原因,心内也是赞同的,不满地叹了口气,“哎,谁让别人厉害呢。我们曲州也算是好的,还有个机会,别的州就算了吧。”
 
一身简单书生衫的林斌皱着眉,看两人互相聊着,被小厮拍了肩膀,才侧头看到窗外的林珵和谷嘉义二人,眼里泛起冷光。
 
林珵对着谷嘉义恻然一笑:“那个书院的比试,我们去看看吧。”
 
“危险。”谷嘉义道。
 
林珵解释:“林斌肯定也去,我们把他抓在手里即可。他以前就老爱和我比较文章策论,这回肯定不愿错过。”
 
谷嘉义:突然有些心疼林斌呢!
 
茶肆里坐着的林斌看着林珵笑着的眉眼,把自己眉头皱得打了结。他原本好好的早起心情,都被废了个一干二净。
 
第 82 章
 
得知江南总督李思到来的消息, 苏昭明连夜从乡下赶回了曲州。马车一路奔驰,一下地方他就吐了一遭,等到能喘过气, 不待长随扶起他, 就急匆匆地换上另一辆马车,往府尹衙门的后门去了。
 
这好一阵奔波后, 进了后院的门,就看到侯在那里的师爷, 苏昭明问道:“总督哪里可哄过去了, 就说我不宜见人?”
 
师爷笑笑:“总督大人和总兵大人一道来的, 因着总兵大人不肯过来,总督大人就没过来了。”
 
被人瞧不上也是有好处的,苏昭明舒口气, “那个武夫,本官哪里惹他了,送上门的钱都不要,要不是家底厚实, 迟早饿死全家。好了好了,晚了就歇了吧,明日找人来给我弄一下病快好的妆, 可别漏了陷。”
 
苏昭明一夜睡得大好,第二天就在面上遮了一层纱,跑去见了李思一面,而后忙活起几大书院比试的事。
 
地点就定在曲州最有书香气的曲州书院, 依上傍水,景色秀美,连绵弯曲的山道也平缓宽敞,马车可以腾跑其上。
 
谷嘉义骑着马,一马当先地跑在前头,跑动的风带起他黑色衣角,惹得行人眼热。
 
在外人眼里,这速度已经是够快了,尤其是马上的人,还是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体态健硕。
 
当下里,不少马车的帘子偷偷开了缝,打量起谷嘉义来,只是主人公有些不解风情,一路马儿嘚嘚嘚,行到无人处才堪堪停下。
 
和他一道还有几个护卫,都是勘查的好手,他们提前一步也是来侦查一番,排除危险的。
 
后面的大部队里,跟着的是林珵的车队,以及那位谦逊的有些过分的总督大人。
 
很快,山路到了尽头,两根古朴的石柱立在地上,魏然而上,这就是曲州书院的大门了。
 
谷嘉义看到有学子在柱子下盘桓,靠近了,才知道这是忘了清洗柱子,先前这细节处没注意到,如今觉得不太妥当,临时加的工。
 
谷嘉义见状笑笑,把事情吩咐下去,自己在书院的山林里转着,他估摸着林珵他们上来还要好一会。
 
山里绿树成荫,一大片的绿意茫茫,但是地面上还是颇为干净,没有什么凌乱自由生长的杂草,显然是有人打理过的。
 
谷嘉义胡乱打量着,还看见好几个鸟窝,里面一刻钟路程的地方,还有一棵真正算得上巍峨的古树,树上挂着红色的丝带,风一吹动,就像是整棵树在摇晃。
 
正想着丝带要去哪里买,就听到江千他们特用的哨声响起,谷嘉义骑着马出了山林。
 
林珵站在人群中,一身简单衣裳,一顶玉白的发冠挽住一头青丝,面上神态怡然,光只站着,气度就叫人心折。
 
谷嘉义从山林里窜了出来,跃身下马,姿势利落又潇洒,大步走到林珵身侧,生生将林珵称得娇小了几分。两人间神色默契,就连动作和步伐,哪只脚先迈,也莫名同步了。
 
两人画风明显不符,那些护卫队谷嘉义的进入也不阻拦和排斥。
 
十分擅于察言观色的李思立马就道:“这可是殿下的师弟?真是风流倜傥,仪表堂堂啊!”
 
谷嘉义冲着李思点点头,“李大人谬赞了,当不得风流这叫法,在下是老实人。”
 
不怎么老实的李思李大人笑容僵了一瞬,大跨步就到林珵身边,再也不想找谷嘉义搭话。
 
林珵抽空回头,发现这厮一脸小得意,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人群里,林斌早就到了,身侧还跟着几个人,身上都是精致的锦缎衣裳,光滑的丝绸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
 
曲州书院的学子们就知道,跟在林珵身边的这几位都是秦家的少爷。曲州最强势的家族,当朝太师的宗族,那些往日再金贵不已的少爷们,有些谄媚地对着林斌笑着,姿态恭敬。
 
只是那些恭敬,反倒让林斌心里愈发难受。
 
林珵在万众瞩目之下,风光无比。而他只能靠着那些那些别人加持的光环在小小的人堆里被人奉承着。
 
若是没有比较还是好的,有比较,才叫人心里难受。
 
林斌眼里带着哑光,谷嘉义警觉地扫到他,同时不少人在他的手势下,围到林斌不远处,四面包围着他。
 
瓮中之鳖在手,就是谷嘉义也放下了几缕担忧。
 
谷嘉义放心地看着林珵应付那些文官,还有一些学子的提问。期间林珵就一直风度翩翩地笑着,有礼而客气。
 
悠远的钟声在山峦间响起,似乎每个书院都有一个有着能传出极大声响,通知所有人消息的这样的一个古钟。
 
这些学子的比试就在钟声里响起,参加的人有从远方而来的,也有本身就出自曲州书院的。
 
最叫谷嘉义他们意外的,是那些学子里,居然还有林斌的身影。林斌年岁也就二十一二,在一众书生里,面上看来也和他们没什么差距,甚至比上不少人,还年轻不少,加之面容也绝对斯文俊秀,倒是惹得不少人关注。
 
不过有些眼尖的,已然是分辨出他的身份了。能让秦家人那般殷勤的,除却来到曲州的那位排行老大的,还有哪位?
 
做文章的比试,实在没有武试有看头,学子们席地而坐,未曾参与的就捧起自己带着的书,细细看着。
 
这情况,可叫谷嘉义傻眼了。
 
林珵在心里偷笑了下,就拉着他坐在一边,塞给他一本兵书。
 
谷嘉义皱了皱眉,没精打采地翻着书,林珵似乎都能听到他在心里抱怨着说:早先没说这么无聊啊!
 
不过,没多久,就有人交上自己做的文章,坦然地直面一行十来位夫子的视线。随着这人的出头,接二连三地就有不少人上交文章,不过,再多的人也比不上第一个打眼。
 
因着是比试,对字数上的要求就有限制,再之后百十个学子动作也十分迅速,他们本来就是极优秀的学子,才会从各大书院里挑选出来,为自家书院争取脸面。
 
林斌也跟着人群.交上了自己文章,他交卷算早的,因此交完卷后,就站在了外围,远远看着林珵那边。
 
谷嘉义的书还翻在前面几页,在林斌看过来的时候就感觉他的视线,那种带着恶意的森冷的视线。
 
不过谷嘉义只是扫他一眼,便低下了头,生生把人气得半死。
 
林珵无视他也就算了,林珵身边一个做护卫的,居然也那样嫌弃,以为他看不出来那目光里的轻视吗!
 
林斌的心头怒火蹭蹭地上涨,一个交完文章的秦家小少爷不知眼色地凑上前,拍拍林斌的肩:“表兄,你真厉害,交卷那么早!”
 
平常时候,林斌心情好了,给这些人做做表兄也是愿意的。眼下怒火刚被谷嘉义的轻视挑起。又被不甘不愿地拍肩,当下林斌就冷眼看着来人还放在他肩上的手。
 
那人讪讪地收回手,林斌冷着脸走远,只听得那人小声嘟囔一句:“熊什么熊……”
 
夫子们一目十行,很快把上佳的文章挑了出来,经过一行不同口味夫子的挑选,也保证了那些剑走偏锋的文章不会落空。
 
最后有十五篇文章被送到了李思手边,由李思交给林珵。
 
当面的第一篇,便是一个名文武的。
 
林珵一一翻看,只是将最后一篇往前调了调,其他的并未做什么改动。
 
李思重又接过,开口欲要点出学子来评点,只是第一个,就没人搭理他。
 
“文武。”
 
“文武在场吗?”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响起,显然都是在讨论那文武是谁?
 
而林斌终于有了高兴的事,在场众多的学子,多年寒窗苦读,亦是不如他!
 
看见他隐约笑意的林珵心内无语,他们皇家的子弟,不说从小的教导师傅文采水平之高,就是于政事上见解也是天然地高=胜出一截,有何可喜?
 
不过,林斌开心更好,免得多生事端。
 
除却那文武之外的学子都在,但是后来的学子都不再觉得荣耀,甚至有种隐隐的失落感。特别是第二位的,也是第一位交文章的,脸色略带黑沉。
 
第一场比完做文章,失意的考生自然也有,他们平素都是优秀的,眼下被人比下去自然心中不甘。
 
李思站起来鼓舞他们:“自古文无第一,你等也莫要太挂在心上。胜出的学子是俊杰之才,你等也不差。第二场的诗,且换个有诗意的地方再做。”
 
曲州书院的山长带头往书院的深处去,山林道上,鸟儿被人群惊吓着扑出树丛,寂静无比的悠然里,啾啾鸟声叫人心悦。
 
学子们、夫子们还有林珵、李思以及苏昭明带着的人,一行人数来有近两百人。
 
行到中途,只见一片草木幽然,满眼的绿愈发厚重起来,透着浓浓的生机与活力。
 
人群中,有些人默默退到了后面,越来越后面。秦家那几个小子都到了队伍尾巴尖上,茫然地看着前面的人,像是在为上一轮的表现遗憾。
 
李思鼻尖上也因着走路冒出了汗,谷嘉义骤然警觉,一个手势,后面的人拉着林斌靠近队伍。
 
眨眼间,一队身着绿衣的人从树下草丛间跃下。
 
想要逃跑的李思也被一个护卫抓在了手里,脖子上架着一把铮亮的大刀,只要轻轻一划,他就会人头落地。
 
他惊恐地颤抖着声音小声道:“别杀我,和我没关系啊,殿下,殿下,臣是无辜的。臣也不知这些人会潜伏在这树林子里。”
 
林斌待遇比他略好上一点,但是身边围着的人更多,许是因为他的重要性,他还被驾到了最前方。
 
领头的绿衣人遮住了半边脸,只有眼角额头露在了外面,但是林斌是认识他的,在秦府里见过这人一面。因此,他并不是很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有些嫌弃这些人的蛮不讲理,明知道他在,也不先护着他。
 
谁知道,树丛里再次冒出一批箭矢来,正对着林珵等人。从高处落下的箭矢力道很大,速度也极快,那些没被刀剑砍下的,就射在了人身上。
 
护卫们身上或多或少有着护身的东西,再不济也会躲开重要位置,林珵这个很弱的也有人护着,最惨的就是当属李思和林斌了。
 
而林斌整个人都是不好的,这些秦家人,是要作死吗?
 
第 83 章
 
林斌从没想过, 那些自秦家出来的人会朝着他射出箭矢!他一直都以为,他和秦家是互相依靠的关系,而且就算是他需要好好应付的人, 也只有他外公和大舅而已, 这偏远南边的秦家族人,竟敢骑在他头上, 还敢唆使手下人伤他,简直是吃了豹子胆!才敢干出这等事来!
 
他腿上中了一箭, 箭头狠狠地扎进了肉里, 可以说从未受过伤的林斌已经痛的想哭了, 只是碍于场合和身份,才用力压住牙口,不做声响。
 
这时候, 箭矢纷飞,也没有他开口的机会。再者他就是大喊大叫,也是没一点用处的,林珵的人不会管他, 自己带的贴身伺候的则是因为学子身份不能带人留在了外面。于是林斌就选择了闭口不言,任凭林珵的手下拽着他在四飞的箭雨里奔逃。
 
许是因为他在最前头的关系,除却第一只箭外, 林斌竟好运地没再受伤。
 
而一番混乱中,谷嘉义也只来得及提醒那些无辜的学子们退出人群,躲到一边去,就忙着逃命。
 
谷嘉义选择的路径不止避开了学子们来的方向, 也避开了笔直的大道,可以说,他就是随意选了一个方向一头扎了进去。
 
因为这时候,谁也不能保证大道那头没有人守着。
 
果不其然,那绿衣人在后面恨恨地骂了句:“跑他娘的,追!”
 
林珵身边带的人都是身形精干又武艺不错的,但是仍旧被箭雨留下了好几个,在和谷嘉义短暂的目光相触后,江千带着他手下的人,做了第一波断路的。
 
论在各种环境里的适应力,最强的就是这批人了,比起那些只经过常规训练的护卫,他们能拖住的时间显然也更长。
 
江千带着人且战且退,而他们争取的时间里,谷嘉义等人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绿意里。
 
但安全只是暂时的,山林里的逃跑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若是再狠些,放火烧山也未必不可取。
 
少数人对上多数人,除却战术上和个人战力的因素,还有环境的影响,但是总的来说,江千带着这些人总是吃亏的。估摸时间差不多够谷嘉义带着人跑远,江千就查看着四周,给自己人选了后路撤退。
 
那边谷嘉义为了方便,直接把林珵抗在了肩上。这姿势虽然不大雅,但是极为省力,尤其是在林珵体力明显拖后腿的情况下。
 
林斌也是狼狈地被抗在一个护卫的肩上,头朝下,头发四散零落着,十分狼狈。
 
同样的被抗法,林珵也不好过,往日里针锋相对的兄弟两,这回倒是难得成了难兄难弟。
 
只是两人到底还有差距,林斌半死不活,任凭那护卫自己奔窜,林珵则是自觉地箍住谷嘉义的腰,在不影响他速度的前提下,稳住自己的身子。
 
毕竟,再晃下去,他就要吐了。
 
江千他们一撤开,后面绿衣人的速度就能加快,又因为很多人都是江湖里恶名远扬那种,手上脚上功夫都不弱。不多时,身后就好像又冒出一阵阵的脚步声,叫人心慌不已。
 
谷嘉义面色不改,沉稳地在前方领路,同时脑子里回想着自己前头无聊时乱窜看到的地方,对照着现在到了哪里。
 
江千等人也在侧边协助着,对着绿衣人放冷箭,如同潜伏着的狼群,随时都等着出来咬断敌人的头。
 
绿衣人侧脸对上他,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笑意,对于自己的队伍少了不少人也不毫不在乎,只是一心向前追着。
 
谷嘉义察觉到林珵放到他腰间的手,就微微调整了步伐。
 
林珵喘了口气,有些懊恼自己的体力不行,对着谷嘉义提议道:“要不我自己跑会?”
 
谷嘉义认出一棵树,转了个方向,腾出手把林珵放下来一点,让他支起身子,腿盘上他的腰。同时嘴里轻松地安慰他:“不用,你不重的。”
 
林珵的样子几乎是从所未有的狼狈,头发上还挂着两根草,姿态也一点气质都没有。不过良好的心理素质,只让他郁闷了一下,就看着四周判断起情况来。
 
看着地上草木越发稀疏,像是被人休整过。林珵问道:“我们这是要重新回书院?”
 
谷嘉义嗯了一声,给他解释:“山下那边肯定有人守着,要是书院里也有人,我们就先躲着。江千派人下去了,有你的令牌,找我们也不是难事。”
 
他一提到江千,人就从一侧冒了出来。
 
谷嘉义转头看向他,快速问道:“怎么样了?”
 
江千沉着脸,一边跑一边道:“又去了两兄弟,人手不足,找地方先躲躲。”
 
躲?哪里有那么容易,谷嘉义苦笑了下。事情发生得太意外,也不知道秦家派动了多少人,后面有追兵,前方的危险也不可预测。
 
曲州书院建在山上,和山林浑然一体,道路不好走是必然的。那些被拉下的学子在山长的指点下,想要沿着下山路去找些人上来救援,却是被冒出来的人拦在了半山腰的出口处。
 
守在山口的人一身衣服都不是正规军,反倒是整齐的黑衣叫人心惊。衣着上的同意,能很大程度上表明身后势力的规模。
 
所以刀子一亮,刚受过惊吓得学子们都知趣地后腿,有人还欲上前,却被老山长一把拉住。
 
老人面色青白,神情满是疲惫,就连双腿也微微颤抖着,嘴里轻声念叨:“别鲁莽。”
 
这边注意力被拉扯在学子们身上,不远处的树丛里,有人趁机窜过了这道关卡。
 
而谷嘉义他们则是一路狼狈窜逃到书院的后山坡地上。这坡地上往常都有学子在此处看书,这日却静悄悄一片。
 
本坡上有石桌两张,一行人无所事事地坐在石凳上,再往下去,是密密麻麻几十号人。
 
往回跑这条路,怕也是行不通了。
 
谷嘉义回身点了点人头,来时三十多个,变成了二十几,不少身上还带着伤,就是揪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堵住了伤口,没让血迹暴露了行踪。
 
无奈地挥了挥手,一行人又回到了山林,天色也知情趣般黑了下来,给他们的躲避提供了更佳的条件。
 
林珵提议道:“不如分散了走?一两个人,找起来不容易发现线索。”
 
谷嘉义紧抿着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身子贴近林珵,让他靠着。
 
“我带你。”
 
我带你走。
 
分散了来,线索确实是很难找的,但是对于林珵来说,到时候一旦被发现,他就毫无挣扎之力了。
 
不过这既然是林珵的抉择,谷嘉义也不想置喙。他也承认这是个理智的主意,会减少伤亡。
 
江千单膝跪下,神情倔强,脖子梗着,就像梗着心里那口气。
 
“属下也不走。”
 
身为男儿,有这等体恤的主君如何能不感动,当下护卫们也是一齐单膝跪下。他们虽不发一言,但态度里的决绝一眼便分明。
 
“呼”的一阵风吹过,树叶被摇得哗啦啦作响,一声巨响从高空传下,雨开始掉落。
 
谷嘉义拉住林珵的手,笑着摆了摆手,“都散了,自己记着路,明日就在绿衣人藏着那里聚齐,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这话,谷嘉义就领着林珵走了。行走间,他还运用起体内储存的那些内劲,三两下就把人甩在了脑后。
 
待得离了人,谷嘉义停下来喘气。
 
之前还佩服他的林珵小声笑他,“刚刚跑那么快,现在不行了。”
 
到了这当头,谷嘉义也无所谓起来,这山林很大,敌军虽多,但是总得讲个运气。
 
他这样的人,怎地也不会运气差了吧?
 
谷嘉义流氓似的伸手,在林珵屁股上拍了一下,调侃他:“阿珵,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
 
林珵咳嗽两声,朝着前方走去,果断转移话题,“我们往哪去,我都分不清在哪儿了。”
 
稀里糊涂地转了一通,一般人自然分不清方向,不过擅于记忆阵图的谷嘉义只是回忆了一下,就基本预估到了地方。
 
朝着一边指了指,牵着林珵往那个方向去。
 
林珵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貌似被谷嘉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牵着走了。
 
他偏头去看身边步伐稳重,眼睛四处忙着的人,片刻之后才想起,这人跟了他,大抵只能一辈子都没名没分了……
 
雨滴滴答答地下着,不多时,两人就到了目的地。
 
两人都形容狼狈,像是逃荒了很久,加之雨不断落下,衣裳发丝外面都湿了。两人手紧牵着,靠得极近,两缕不听话的黑发也紧挨到了一块。
 
一棵古树笔直耸立,绿意浓重如墨,在烟雨里,像一幅江南的水墨画,悠远清浅,勾人心弦。
 
谷嘉义这个欣赏水平和他不在一条线上的,忽然开口道:“我还没买红丝带。”
 
第 84 章
 
这不合时宜的心思只是一闪而过, 不待林珵反应过来,谷嘉义就探着头确认了自己上午发现的树洞还在。
 
若不是谷嘉义眼力极好,他也不能在几乎全被遮掩住的树干上发现那树洞。只是瞧着比起树干的暗沉来的黑黢黢一片, 树洞里是不是有野物还得先行查看一番。
 
他踩下了脚上的靴子, 对着林珵嘱咐道:“上面好像有个树洞,我先上去看看, 你等会。”
 
见林珵点了点头,谷嘉义才双手攀上粗大的树干, 往上爬去。
 
这棵古树的下方因为修剪过, 枝叶还算规整, 不过到了上半截,谷嘉义就得注意着那些凌乱的自由生长的树枝不会刮伤自己了。
 
几息的功夫,谷嘉义就上去了十来尺, 林珵在下方看着,竟瞧不见他的身形,可见这树茂密程度。也亏得是在江南这地方,秋季里树也没怎么掉叶子。
 
谷嘉义折下一根滴着水的树枝, 空气响起咔擦的闷闷的声音。随后他用树枝多叶的这端在树洞里扫了扫,惊出两只松鼠来。两个小东西都不敢出头,只是趁着谷嘉义停手的时候飞快地冒出了头又惊恐地缩了回去。
 
这树洞其实挺大, 里面只有这两个小东西?谷嘉义跨坐在树杈上,伸手进去探了探,在洞的深处摸出一把不知名的干果来才放下心。
 
清楚了这树洞十分安全,谷嘉义赤着脚从树上慢慢滑下去, 手上脚上都是常年积攒的绿色脏物。
 
林珵看着他的脚,又看了看满地的泥,哪里不知道这是为了安全不在树干上留下明显的痕迹才特意脱的靴子。
 
谷嘉义小心地踩在自己靴子上,不让脚沾上泥,笑着冲林珵招手,“过来,我背你上去。”
 
树叶枝丫里,枝叶交缠的,谷嘉义蹭了这么一遭出来,脸上都有了一两块黑绿色的东西。这是林珵见过的最狼狈的他的模样,偏偏还笑得出来——他骨子里就是个肆意的人吧。
 
谷嘉义等林珵趴在后面抱紧他了,一边往上爬,一边回头告诉他:“别抬头,小心蹭着头。”
 
树干很粗,下面这部分不好怎么好爬,尤其是谷嘉义还带着两个人的分量。不过在他小心之下,两人很快就被枝桠遮掩了身形,只有树下那两只尺码瞧来很大的靴子让人知道这树上有人。
 
树洞里的两只松鼠叫唤了两声,谷嘉义把林珵塞进树洞,才往下去收拾自己的靴子。
 
说来那树洞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野物弄的,窝林珵一个瘦人还搓搓有余,也免了他再淋这么一遭雨。
 
谷嘉义可是知道林珵身子不好,淋雨又是极易入邪气的,能避则避。
 
看了看天色,谷嘉义在周围收拾了几片大叶子,就用东西包着靴子,以一种高难度收拾好痕迹,才安心上树。
 
而谷嘉义在下面的片刻,林珵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思绪了。
 
这树洞容一个人有余,两个人却是不行。那么,谷嘉义是打算在外面淋着的。
 
让林珵出去,他自然也是愿意的,只是谷嘉义肯定会无比强硬,一点反驳余地都不给他留。林珵叹了口气,老实窝在树洞里,手里握着谷嘉义打劫来的坚果,好像还带着他的体温。
 
没多久,谷嘉义就上来了,他身上还绑着好几片大叶子,叶面光滑无比,雨滴从叶缝里落下,落到叶片上的,就顺势滑落下去。
 
林珵朝他伸出一只手。
 
谷嘉义伸手握着,略一用力,就坐到了林珵身边的树杈上。
 
轻嘘一口气后,小声道:“还好没看错,要不然你就惨了。”
 
林珵问:“怎么惨?”
 
谷嘉义解下那些缠在身上的叶片,三两下折弄出一个伞帽似的东西,又用蛮力扣出两个洞,露出黑亮的眼:“淋雨啊,生病了怎么好。”
 
因为下着细雨的缘故,虽然没到傍晚,天色也是灰蒙蒙的,林珵费力地找出自己认识的两种坚果,扒拉到一边,伸手要喂谷嘉义。
 
谷嘉义手上正脏着,就在叶子处于嘴的那块扣了洞,小孩似的张开口等着林珵投喂。
 
他嘴巴嚼动着,眼睛看着林珵,耳朵却支棱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劲的缘故,谷嘉义觉得自己的五感胜出一般人很多,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他肯定能在别人靠近前察觉到动静。
 
还有这古树,就算没有树洞,也是谷嘉义挑的地方之一。原因不在其他,就在于这树的一头红丝带,怎么想,都不会想到上面藏着人的。还有周围一片的长叶矮树,也能分散注意力,旁人只要一眼扫过,就会忽略掉这里。
 
若是被心细地发现了,那就交待在这呗。
 
谷嘉义有些无奈地想着,轻轻咬住林珵手指,心里瞬间被遗憾充斥。
 
这人,他还吃到嘴呢……
 
虽然碍于林珵的身份,让谷嘉义有着淡淡的罪恶感,但是做了两辈子的光棍,想些逾越的也很是正常。
 
林珵抽出手,在谷嘉义脸上捏了捏,只是叶片遮挡着,触手都是冰凉。
 
恹恹地收回手,林珵继续给谷嘉义喂着坚果,手也在松鼠的窝里摸索着它们的余粮。而那两个小家伙,早被谷嘉义弄走了,怕下面人一多,那两只忍不住叫唤。
 
时间在寂静地环境里好像过得很快,也好像过得很慢,天色一直灰蒙蒙,叫人分不清楚时辰到底过去了多少。
 
谷嘉义靠着感觉判定,离夜里不远了。
 
而夜里那些人极有可能就不会出现,所以,很快就安全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熬过这一晚。
 
谁料这天真的是个倒霉日子,谷嘉义竟在幽静的林子里,听到了说话声,再一凝神,仿佛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
 
他揭开罩在头上的叶子做的帽,头露出在雨里,声音更加真切。
 
这山林的两方,不过自己这边和那不知名的绿衣人了。谷嘉义只一个人,过去也是无济于事,若是对方人多,说不得还会暴露行踪,进而危及林珵。
 
这一切都是说得通的,旁观好像也是极对的。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瞬就被弃在脑后。谷嘉义把叶帽堵在树洞口,头靠近林珵,仿佛轻声呢喃:“我去看看,好像有两个笨小子躲在不远的地方。”
 
灰蒙蒙的光也被挡尽了,林珵看不清谷嘉义的脸色,只是他语气中调侃之意分明,林珵就叮嘱了句小心点,看着谷嘉义又猴子似的窜了下去。
 
谷嘉义吸了口气,冷冷的空气一入肺腑就令他清醒几分,他搓了搓脸朝着声源方向去。
 
而声源的中心处,就是两个护卫被十数人围着,他们背后靠着树,看来是躲在树上被发现了。
 
摸到周边的谷嘉义打量一眼,密密麻麻地一丛,可不正是搜查的好地方。
 
兵器碰撞的声音是两个穿着绿衣的人在折腾两个护卫,明明人数上占了优势,却还是想捉弄一番。
 
只是有时候,有些人就是因为多事死的呢。不见那些笑到最后的,大多是闷声发大财的家伙。
 
谷嘉义数了数对面的人,发现自己突然暴起还是有希望救出两人的,只是难度略大,最好前面两刀,能解决四个。
 
打定了主意,谷嘉义就弯着腰靠近,在绿衣人们都笑着的时候,从一侧闪过出,横刀而向。
 
谷嘉义长得高大,大刀带着破空之声,在空中横刺划过,顺利划过一人颈部又丝毫不带停顿地划向另一人。
 
等红色的血液从第一人颈部喷射而出,第二人也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的头掉落。
 
谷嘉义动作太过迅猛,一刀解决两个之后其余人才反应过来。而他们的反应分为三种。第一种是林珵的两个护卫,见了谷嘉义眼里就像是泛着光,他们知道,这是能活命了;第二种则是十分气恼自己人被谷嘉义悄无声息地杀了两个,举刀相向;第三种则是对谷嘉义生了畏惧之心的,拿着刀的手颤巍巍的,想要迈步却是在退后。
 
而这时,谷嘉义的第二刀也来了,这一回他选的是直面他的第一人。
 
这人面目狰狞,额上青筋冒起,明显也是凶狠之人。
 
两人的刀刚一碰触,谷嘉义就用身子撞了上去,避开了身后另外一人的一刀,也把这明显是头的绿衣人结果在他们自己人的刀下。
 
铮亮的刀还带着红色的血迹,在刹那之后猛地从瞪大了眼的绿衣人腋下穿过,又带走一条人命。
 
这时候的谷嘉义冷静至极,他甚至对自己两刀下去解决了四人都毫无波动。他的理智告诉他,剩下的人依旧危险,就算只剩一个了,也需要果断斩杀。
 
从谷嘉义一出现,这就是一场定局,一场没有疑问的定局。
 
在砍下最后一个绿衣人的头颅后,两个护卫都激动地说不出话,眼睛紧紧盯着谷嘉义。
 
若是没有统领大人,他们是怕要亡命了。
 
一个护卫缓了缓,待自己心情平复一二就跪在雨水浸透的泥地里,抬起头无比恭敬道:“多谢统领大人救命之恩。”
 
另一人忙不迭跪下,嘴唇颤抖了下,却是紧张地没说出话,只是眼里沁出了泪花。
 
雨滴答滴答地大颗落下,谷嘉义单手捂着腹部,像是在拉扯着腰带,先前撞人的时候,也让他腹部被刀尖戳到了。他朝着两个护卫踹上一脚,“留着膝盖回去跪老子娘,给我在他们身上扯点干净的布条,找找有没有药!”
 
第 85 章
 
两护卫擦擦脸上湿漉漉的水滴迹, 就连忙去扒拉那些绿衣人的尸体。
 
而搜罗东西的最靠谱的办法,就是砍了脑袋,或者补上一刀再去摸尸, 听着那刀在肉里刺进拔出的声音, 一个在装死的人颤抖着身子露出了破绽。
 
谷嘉义一脚踩在他手腕上,直接踩掉了这人手里已经虚握起来的兵器。
 
视线对触, 谷嘉义释放着浑身的杀气,将人吓得战战兢兢, 抱着他的小腿哭着道:“别杀我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人是江湖上的一个贼人, 说到偷鸡摸狗他是行家,杀人放火是没干过的,这回来这边, 也不过是图些赏金。
 
他对着谷嘉义自然不会交代自己做过的坏事,只说自己是被骗来,来凑人数,给他们杀贪官助威。
 
谷嘉义冷笑一声, 踹开他揪着自己裤腿的手,“那你说说,你们杀的那个贪官, 老百姓有这个胆!”
 
冰凉的刀锋带着暗色的血迹,在这人脸颊上轻蹭,“我只想听实话,你能活多久, 就看我满不满意了。”
 
仿佛能在下一刻遇见自己头颅掉落的场景,这人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揣着颗快要被吓破的心,结结巴巴地说着:“小的收了银子,收了银子才来帮忙的。至于银子要买的人命,小的也不清楚啊,小的都不知道贵人的身份。”
 
两护卫已经扒完其他人,拿着一大截的白色棉布和几个小瓶子上前来。
 
一人恐吓道:“这人滑溜得紧,说话也不利索,一看就心虚,杀了算了。”
 
那贼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更别提谷嘉义又把刀挪到了他脖子上。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小的们是秦家请来暗杀太子的,这山林里都是我们的人,还在四处找着贵人呢。小的,小的知道他们的探查路线,还有探查的小队都是我们这样十几人一起的,还得在这山上摸上一个时辰,才会离开。山腰哪里,还有山底下,都有人。秦家砸了很多钱,还找了一个四品的武官帮忙,给人送了一个妾。”
 
一通乱说,说完后这人才敢张开眼,发现谷嘉义的刀不在脖子上了,才松口气。
 
谷嘉义挥了挥手,一个护卫给了他爽快的一刀。
 
而谷嘉义则是掀开胸腹处的衣裳,用拧干的里衣棉料给一刀横在腹部的伤口擦了擦,撒了金疮药。
 
那伤口约莫一指长,只是略略有点深,不知道会不会弄个发热,谷嘉义用撕成条的棉布围着腰上裹了一圈,才算处理好。
 
那两人多少也受了点伤,地方也不宜多留,谷嘉义随意点了点他们地方选的不对的原因,就带着他们往古树那边去。
 
看到那一树的红丝带,两护卫也瞪着眼好奇地瞧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挠着头道:“这树真好看。”
 
谷嘉义失笑,带着两人上了树,自己也去了树洞边上。
 
林林珵见他出现才松了口气,握紧的手心已在不知觉间出了一层汗。
 
“没事吧?”林珵小声地问。
 
谷嘉义摇了摇头,想起林珵可能看不见才补充道:“没事,是两个护卫,在下面几截的树杈上待着呢。再过一个时辰,那些绿衣人也都回去歇息了,想必外面躲着的,不会那么倒霉。”
 
林珵把堵了一半树洞口的叶帽举着给谷嘉义晃了晃,“先拧干水,别在寒气里浸着。”
 
关于运气的事,林珵没多说,江南地区多小山,曲州书院这座汕头算大的了,但也没有大到找不到人的地步。那两个被发现的护卫,不就是说明那些人也没有多安全,到最后,怕都是要看运气的。
 
谷嘉义拧干了衣裳的边角,叫下面两个护卫身上又多湿了一点。
 
这些林珵贴身带着人多是知道他们亲密的,一个护卫就凑了在另一个耳侧,声音极小地道:“我觉得谷大人是上面那个,这么厉害。”
 
另一个伸着头往上看了看,发现什么都看不到才小声耳语回应:“我先前觉得太子殿下也厉害的,我上回可是见了谷大人脖子上有红痕,不过这回看,太子殿下悬啊!”
 
谷嘉义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不过这偷听到的内容,也只他自己知道。脸上也是绿叶遮住,林珵都看不见他神色。
 
雨开始变小,但是整个山林都黑了下来,夜晚到了。
 
谷嘉义半个身子偎在洞口,林珵已经把坚果喂光了,那些不认识的也进了两人的肚子。
 
谷嘉义的手开始变热,头也开始有点发晕,他伸手打了个无声的呵欠,小声和林珵说:“阿珵,你把腰带解了吧?”
 
林珵的腰带极薄,但是够缠三四圈,料子自然也是顶顶好的,扯也扯不断。
 
就这样,两个人中间隔着点距离,被一根腰带绑在了一起。
 
谷嘉义半边膀子搭进了树洞里,林珵就抱着他这只手,看他合眼睡去。
 
林珵悄悄地把曲起的腿盘着,腾出的一小块地方就让谷嘉义紧贴着他一并窝进了树洞里面。这下,就是想掉下去,也有难度了。
 
这天夜里林珵睡得不怎么安稳,盘着的腿更是让他几度醒来,就这样醒醒睡睡,一夜过去,山林里再度响起啾啾的悦耳鸟鸣声。
 
谷嘉义先觉得一阵温软,才醒过神来,把自己的脑袋从林珵怀里挪开。
 
林珵也紧跟着醒了过来。
 
谷嘉义先是楞了楞,才注意到林珵软趴趴的,还有他盘着的腿,若是自己这么睡了一夜,林珵岂不是这么盘了一夜?
 
他伸手小心地把林珵的腿拉倒树洞外,看他捏着鼻子不让自己打呵欠。
 
“打就打呗,外面没人看得见。”谷嘉义给林珵揉着腿,有些心疼地道。
 
要说捏着鼻子,把呵欠捏下去这招,还是江卿交给林珵的,是为了避免让江九瞧见打板子。
 
林珵松缓了腿,略好一点,就叫停了谷嘉义。
 
“你也歇着吧,树上睡一夜,我怕你掉下去才揽到树洞里去的。昨夜星子很多,今日想必是个好天气。”
 
正在解开腰间林珵腰带的谷嘉义闻言一顿,抬头看了看天,赞同地道:“是个好天,我带着他们去那边等着人,你一个人在树上行吧?”
 
昨夜下去的人就算请了救兵上来,最起码也会被围追堵截一番,才能脱出困境。带着林珵可以极快地突破重围,但是相应地危险程度也大大加大,加之谷嘉义状况不算好,他就打算先把林珵留在这树上,等彻底解决了绿衣人再回头带他走。
 
给林珵系上腰带,又把自己怀里的匕首给他,谷嘉义偷了个香就沿着交缠不清的树杈慢慢下去。
 
那两个护卫也醒了过来,只是面色苍白,不大精神,见了谷嘉义才一个激灵,想起目前的境况。
 
三人下了楼,在稀薄的雾气里以谷嘉义为头,往西南方去。
 
一个护卫小声问:“大人记得清楚路吗?”
 
他们两个人昨日也是有点摸不清方向,才走到古树不远处那边的树丛。
 
谷嘉义点了点头,用有点干哑的嗓音道:“看那边,有房子院落的空落处,隐隐还看得到房檐,那边就是书院。我们昨日走的是朝东北,今天反着走就不会错了。”
 
这道理其实简单,几乎是谷嘉义一说,他们就想到了,不过要能快速分辨,也得是个细心人。这样想来,两人就对谷嘉义更佩服了,在心里更是崇敬他。
 
三人很快到了昨日选定的点,而他们一到,江千就从一旁的矮草丛里翻了起来。
 
两护卫目瞪口呆,这才知道谷嘉义为什么说他们挑的地方不好。隐匿功夫好的如江千,就是窝在一丛草里,也不让人觉得那草奇怪。
 
不过,相应的代价是,江千一身的泥,身上头上还种了几棵草。
 
谷嘉义后退几步,靠在树上养神。江千看了看他们三人,问道:“你们怎么凑一块了?”
 
一个护卫尴尬出声:“我们选的地方和统领大人选的地方离得不远。”
 
江千只以为是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一起,也不再多问,学着谷嘉义养神。
 
没过多久,就有人断断续续赶来,等雾气淡了一层,谷嘉义才张开眼,扫了一眼数了人数。
 
又少了几个。
 
这少的几人,可能是没赶到,也有可能是不会赶过来了。但是他们的时间经不得拖延,在谷嘉义的点头下,一行人选出了几个探路的,在有惊无险的情况下快速地接近山腰。
 
山腰是往下一点的位置,林珵窝在树洞里,看着他估摸出的那处地方。
 
过了混乱的一夜,林珵也想清楚了昨日他有点懵的地方。他的好大哥,林斌已经成了秦家的弃子。
 
因为不再需要了,所以就能下手除去。而林斌的存在更多是辖制他,为秦家在朝堂上赢得站立的权力,身后有皇子和没皇子,差别可是天大的。
 
但当林斌都不需要存在了,那就是不必顾忌到道义,谋朝篡位?
 
这猜测来的结局,林珵有些不信,但是种种迹象,都指向了这点。眼下自己和林珵都在江南,其他的皇子更是不成气,只要秦家把持住皇宫,短时间内让林元武退位让贤……
 
第 86 章
 
不用任何人提醒, 一行人都是小心迈步,行走在山林里竟是连一点响动都没有发出。
 
不多时,一行人都停下了脚步, 侧耳能听到人声和走动的声音。
 
江千在四处扫了扫, 小心走向近处的一个小矮丛。他个子不矮,但是身形是极其瘦削又灵活的, 三两下进了那矮丛,在里面揪出个小个子来。
 
小个子见了他脸上一喜, 手上连连给他比划着。
 
江千凝神看着, 懂了他意思后, 又接过一封信,拍拍他肩膀,回去把信给了谷嘉义。
 
两人一个是负责明面上的事宜, 一个负责林珵江家这边庞大的网,说来江千的重要性更大,但是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大事上, 让谷嘉义拿主意更好几分。
 
谷嘉义直爽地拆了信,自己三两下扫完,就把信递给江千, 倒是让还顾忌着几分的江千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当下心里的那些郁闷尽数去了,只留下坦坦荡荡的一片赤诚心思。
 
信上说的是山下救援的人的安排是由金先生和江千的副手负责的。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一事让人觉得稀奇, 他们找来了好几百的本地军户帮忙。
 
江千皱了皱眉,但还是肯定地道:“金先生他们都是靠谱的,想必那千户是能信得过的,或者就是殿下的安排。”
 
谷嘉义收回信,塞进怀里,小声安慰他:“都是自己兄弟,怎么会信不过?你也别老这样,多累人。”
 
一个人信不信得过,谷嘉义心里自然有一杆坑,一头是人,一头是心。论对林珵的忠诚,若是这些从小培养的人还信不过,他们信谁?再说做人也该直率些,有时候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让人冷了心肺。
 
江千人品自然是好的,只是自做了暗卫这边的头领,就想的越发多了,固然行事周全了些,有时候却失了果敢的魄力。
 
再多的事,也不该放到此时来思量。谷嘉义按按空瘪的肚子,对着江千扬眉示意。
 
两边人手都准备好了,早点解决,还能早点用上饭。
 
这样亡命的场合,谷嘉义已经很久没面临了,但是很久之前,他曾长年累月地面临生死洗礼。如今再去看,也不过博他一笑。
 
谷嘉义轻松的态度也让所有人多了几分自信,这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什么不能大家一起活!
 
和鸟儿声音有稍许不同的哨声响起,这代表厮杀的声音无比美妙,仿佛是在吟唱最后的战歌。
 
哨声还未停,就有人倒了下去,脖颈间血流成河,一刀毙命。
 
这场厮杀先是悄无声息,随后谷嘉义这边的人有一两个失手,闹腾出动静来,惊醒其他人。
 
外围的援兵也在此刻赶来,短兵相接,在这荒乱山林带走一条条人命。
 
秦家请来的绿衣人都是江湖人士,哪里肯舍了自己性命,很多人且战且退;而那些死士却是十足忠心,就是拼死也不肯放过谷嘉义他们。
 
在绿衣人被杀的杀,退的退后,谷嘉义他们两边人会和,在人数上比死士们还多出一些。
 
人数上占据的优势,让他们气势暴增,随后的对战更像是一场小代价的屠杀。
 
而等着那些逃走的人的,也不是从此潇洒快意的江湖,而是一帮训练有素的军户,手里都是精钢做的大刀。他们可能于个人武力上不如江湖人,但整体上却是占尽优势,有些人什么都没看到,就被地上的陷阱坑了,一倒地就头身分离,死都不知自己如何死的,栽在谁身上。
 
谷嘉义砍下最后一刀,所有的秦家死士都被斩尽,唯一的活口是几个没什么本事的管事和没跑掉的绿衣人。
 
那几个管事只恨恨地看众人一眼,就咬牙送了自己性命。这样的狠人,就是留着也问不出什么,谷嘉义等人并不为此耿耿于怀,江千更是知道的多。
 
他沉声对众人道:“这是秦家祖宅的一个管事,贴身伺候秦不负的。”
 
说到秦家,谷嘉义突然想起让他和林珵猜测错发展的林斌,问道:“大皇子呢?”
 
一个在人堆里的壮壮的护卫开口道:“回大人,大皇子被我绑在树上了。”这时候,这护卫也忆起林斌身份了,所以说话的声音到后来,也有些气弱。
 
谷嘉义摆摆手,“活着就是,他还得谢谢我们呢,没我们他早被秦家人弄死了。”
 
这时候,林斌会被弄死的原因,谷嘉义也知道几分了,只是他到底不敢往过分了猜。让一些人收拾混乱的一地尸体,自己带着人去接林珵。
 
从他们离开到回去,不过大半个时辰,稀薄的雾气尽数散去,太阳从山林那头冒出头来,金色光线照的人心头发暖,心境都宽阔几分。
 
林珵的视线穿过枝叶缝隙间盎然的绿意,看着谷嘉义大步如飞,像披着金光而来。
 
谷嘉义也看到了林珵,大力冲他挥了挥手,随后注意到自己一身狼狈,脱下了外衣扔给一直跟在他身侧的一个护卫。
 
树叶太过茂密,要不是谷嘉义的动作,其他的人都注意不到藏在深处的林珵。
 
谷嘉义可顾不上他们,蹭蹭蹭地上了树,比爬树业务最为精通的猴子还快上几分,心急得不行。
 
而后林珵覆上他宽厚的背,嗅到他身上汗味也遮不住的血腥气,抬手护住他的头,轻轻在上面摩挲了两下,心里软的不行。
 
但等双脚踏上地,他又是那个自敛的君主。视线在人群里扫视一圈,就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后头和周军一并过来的金先生简单弯了下腰,从怀里拿出连夜整理出来的小折子,双手递给林珵,“殿下,这是外面收集的信息,老朽觉得京都怕是要起风了。”
 
林珵低头翻着,没两页就暗沉了脸色。
 
谷嘉义却是被周军身后目光灼灼的一个小个子盯上了。
 
对于周军,谷嘉义还是有点印象的,仔细想想,还记得起来他这个人。不过再细节处,就记不大清楚了,比如那个站在周军身边的半大的小个子少年。
 
林珵合上册子,周军上前一步,单膝跪下,一手撑地,“臣来迟,殿下受惊了。”
 
林珵伸手扶他一把,“何来此言,多谢周千户才是。调你到此处,也只是为你开阔你心境,长久拘于夏山一城,恐你多忆往事,反倒是困在了里面。”
 
对于周军的调遣,确实是出自林珵的爱才之心,他当时也未曾想到,下面会把周军下派到这曲州,还恰好遇到这事。
 
周军起身,竟是意外地腼腆地笑了笑,他心里知道,当时自己确实差点进了心魔的困境,在外行走一遭,才知道天地之大。他们当时能从困局中解脱,也多亏了太子殿下。
 
想到那些试图暗杀太子殿下的人,周军面色就冷了冷,同林珵说起他发觉的异样。
 
“自昨日太子殿下上山后,山上就只上来过人,没人能下去,那些学子和夫子也没见人影。因着臣对此事也关注了几分,就知道了异样,去了一趟曲园才和几位大人商量好上山营救之事。近几日的消息,臣不知道多少,只是一个月前,就有好几家的子嗣被送到别处去,想必是谋划大事,防止祸及子孙。”
 
林珵想了想,捋清了一些东西,点了点头道:“此事孤知晓了,先下山,昨日在山上的人想必都饿坏了。等会儿,总兵的人也该到了。”
 
江南总兵的人到是会到的,只是之后的调遣,绝对不会听林珵的命令。林珵揉了揉眉心,抿了抿有些干的唇瓣,大步朝外去。
 
那个待在周军身后的小个子见状凑到谷嘉义身边,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着的纸团儿给他,语气里满是欣喜:“大人你用!”
 
谷嘉义挑眉看他,他立马解释道:“我也是夏山城的,那时候住在土地庙,弟弟妹妹都吃过您送的粮食。”
 
听到原因,谷嘉义抬手揉了揉着少年的头,颇有点夸奖他的意思。谷嘉义捏了捏油纸团,手感软软的,同他商量道:“我把这个送那个殿下好不好,他帮了你们夏山很多很多人。”
 
少年红了红脸,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一点纸团,“我给太子殿下准备了这个。”
 
原来是不好意思送,谷嘉义笑着接过那个纸团儿,递了给林珵。再细看,那些个挨饿的人都啃上了馒头,谷嘉义打开自己的,咬上一口,尝到了肉味。
 
满足!
 
林珵也嚼着糯米团,中间夹杂的鸡肉散发着香味,对于确实饿了的人来说,可是难得的美味。
 
金先生遗憾地摸摸自己的胡须,自己怎么比个武夫还粗心?
 
一行人走到一半就分散了开来,周军那边也得回去好好待着,他还在别人手底下混着,幸好这里山林边上有去他们的驻地有小路可抄,行踪才保险几分。
 
而分开的决定是林珵下的,一行人就这样坦荡地走在路上。
 
按说山上如此混乱,山下也该有些反应。可是昨日侥幸逃脱的苏昭明却是被架着下了山,被逼着说了太子和学子们相谈甚欢,准备在山上住上几日。
 
可以说,山下对林珵他们出事是一无所知的,那些个百姓们更是懵懂不知情况。那唯一知晓事情后果的秦家,也准备了后手,曲园里埋伏了一批人,等着他们落网,各处码头和官道驿站,也有他们的探子。
 
林珵带着人下了山,直接进了一座五进的院落,这是他备下的私宅。宅子里住着的是收集消息的江家下属。
 
换洗一身后,林珵叫了几个人,一并窝进了书房,商量起回京都的事来。
 
眼下他们回京都的难度加大了不少,但是相对的好处就是,林元武绝对不会再偏帮秦家了,这江南,只要安然回去,想怎么清洗,如何清洗,全看林珵的意思即可。
 
至于林元武可能殒命的念头,在林珵脑子里不过一闪而过,他早就不期待那所谓的父爱,他有的是更多人的爱。
 
这天夜里,有船只朝着曲州南边去。有几人一到码头,就被人秘密跟上。
 
船只起锚,在萧瑟夜风里向着远处去,船只甲板上只一个高大的孤寂背影,随着黄白色的帆消失在夜色里。
 
第 87 章
 
船只一走远, 就有人去通知秦府,太子身边的统领已经坐上船往山民区去了。
 
秦不负坐在上座,手在光洁的昂贵木椅靠手上敲打着, 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瞥了眼坐在下座的苏昭明, 笑着道:“苏大人怎么看?那边的兵卒要是被请了过来。我们可没什么好下场。”
 
话这样说,秦不负脸上的笑却早暴露了他的心思。苏昭明自问也是个人精, 当下舔着脸道:“秦大人真知灼见,您的见解, 哪里是小的能猜测出来的?至于那些不成气候的, 也不过是秦家的拦路石, 迟早被清理个一干二净。”
 
秦不负被捧吹得很高兴,对着苏昭明也终于露出了笑脸。欣然道:“谬赞了,老夫不过多读了几本书, 多行了几里路。真知灼见自然是算不上的,你也别这般吹捧老夫。不过那些小子的心思,早被我猜到了,倒是真的。”
 
他哈哈大笑着, 苏昭明也应和着笑。
 
秦不负胸有成竹,仿佛谷嘉义和林珵已经是他手心里的蚂蚱,蹦跶不远了, 却不知那船上之人,压根就不是谷嘉义,而是一个身形与他相仿的人而已。
 
此时此刻的谷嘉义,正在那五进院落里舒服地躺着, 日子过得赛神仙。
 
下了山,进了安全的院落,林珵才知道谷嘉义腹部那处带着伤,还在夜里就那么熬了一夜。
 
老实说,一开始,林珵是有点气恼的。但想清楚后,却是更为心疼谷嘉义。
 
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想他安心而已。谷嘉义要的,不过就这么简单。
 
林生气恼自己,脸上自然笑不出来。
 
谷嘉义见了,笑嘻嘻地揉着他的脸,耍赖道:“黑着脸可就不好看了,我们殿下可是美男子,风度翩翩,走出能迷倒一片小娘子。再这样下去,可没人敢说话了,我看金先生他们不爱提意见,就是你吓得!”
 
林珵一把揪回去,谷嘉义脸上皮肉紧实,但是手感也不错。
 
“迷倒一片,不知道可有迷倒你?”林珵手指摩挲着谷嘉义的下巴,问道。
 
谷嘉义笑笑,径直躺在床上,“看,被你迷倒了,起不来了。”
 
这床还是林珵压着谷嘉义上的,谷嘉义这样的动作也是想安安林珵的心。不过是些小伤,没得让他躺个四五天,那才叫痛苦。再说了,就这几日,他们就要准备动身。
 
林珵拉过被子,给谷嘉义盖上。
 
热意刹那就涌了上来,谷嘉义推推身上的絮被,抱怨道:“别盖,我还不打算睡呢,阿珵你先去忙啊!去吧去吧!”
 
林珵看着他笑笑,“真不想睡,那去书房的小塌躺着吧。”
 
谷嘉义撑着一只手就要起来,被林珵瞪了,才笑着慢慢地起身,动作慢的像个小乌龟。不过,水让林珵就满意这个速度呢。
 
两人一并去了书房,林珵看完一大摞折子,和谷嘉义商量起怎么从曲州回到京都。
 
林珵想了几个法子,谷嘉义都觉得不错,反而是林珵自己总觉得太过简单。
 
躺着的谷嘉义正看着一本杂书,把摊开的一夜摆到林珵面前,给他指了指:“这个挺好的。”
 
林珵接过来,快速地扫了一遍,随后好笑又好气。没好气道:“你给我扮媳妇?我是没意见的。要不找八喜给你买件八边的罗裙,再带些胭脂水粉。”
 
那本书被扔了回来,谷嘉义眼疾手快地接过,耍花腔道:“谁说媳妇非得穿裙子了,民间结契的男子也多得是。再说了,我们若是在外行走,阿珵还是得遮着点脸,我这个主意不是顶好!”
 
谷嘉义已经想到林珵给自己扮契弟的场面了,想想就挺让人高兴啊。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着事情的可行性。
 
“别想了,我们这么多人,扮一个商队可骗不过人。”林珵忙着打断谷嘉义的遐想。
 
却不想无赖如谷嘉义,当下就给了解决的主意,“我们可以分做两只商队,让江千带一只,我们一同行路。那些个子高壮的就扮作护卫,那些个子略小的,就扮作来投靠的脚商。院子里那些做饭的妇人,就当做是亲属。”
 
谷嘉义想的还挺美,林珵却是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政务上,打算冷冷谷嘉义跳脱的心思。
 
这一上午,谷嘉义就眼巴巴地看着林珵,打算看到他心软。
 
事实上,林珵确实是头痛不已,在被谷嘉义看了一会儿后,他开始想着让谷嘉义满足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受着伤,跟着跑到这江南来一个人可怜巴巴的,年纪也还小。
 
给谷嘉义找了一串借口后,就是林珵也有几分意动了。
 
两个人,能光明正大地在外行走,以最为亲近的身份,一个能常伴一生的身份。而那些,是他不能给谷嘉义的。
 
对于以后的日子,林珵心里已有一个明确的计划了。
 
这一回,让他们都放纵一回又如何?
 
林珵心里打定主意,回头有些无奈地扫了谷嘉义一眼,叮嘱了他一句:“你老实躺着,我有事去忙了,外面八喜守着呢。”
 
谷嘉义看他眉眼带笑,眼里的宠溺分明,也微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想自己先前的行为,感觉脸上都有了热意,支吾着对林珵挥挥大手,“嗯,我不乱跑,这两天就把伤养好。”
 
八喜窝在门外,一脸生无可恋,颇有些怨念地看着林珵走远。心内痛呼:主子都不爱带着他了,尽偏心那个大高个!不过那个大高个还侍寝,本来就比他这样的得宠。想那宫里的秦贵妃,不就是因为伺候得好,秦家才得了圣宠,自己还是得好好巴结大高个才是。
 
谷嘉义可不知道外面八喜心里演了一场大戏,他翻完了那本杂书,就无所事事地想着当今的局势以及以后的打算。
 
从如今来看,秦家就算敢翻天,结局也不会是什么好下场,凭林珵的头脑和手段,解决他们也是轻易的。只是性命只一条,才需要在细节上诸多计较,若是命丢了,再多的富贵荣华都是竹篮打水,注定一场空。
 
他们回京都,可以走水路也可以走旱路。水路靠船只,水面上水匪和河道关都是需要注意的事项;而旱道则需要更多的时间,一点点拖延下来,路上的变数也多。
 
谷嘉义想了想林珵之前的主意,发现他还是更偏向于水路。他自己也更倾向于快点到京都,一来免得秦家人糟蹋了京都的皇宫和百姓,二来京里亲人众多,谁也不说自己一点都不担心。
 
水路,水路……
 
江家,谷嘉义拍一下大腿。他怎么把江家忘了。秦家是江家的土地主,江家虽然低调,但是本家也是在这处的,就像清远书院,扎根在这么一个地方,这一地都有相关联的改变。
 
想到清远书院,谷嘉义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不过转念一想,那东西也没什么用,清远书院的山长都不肯帮忙,也是个老滑头。但是他爹谷业既然给他这么个信物,总不会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谷嘉义朝着门外喊道:“八喜,帮我个忙!”
 
八喜从外面慢慢走进来,酝酿好心情,脸上挂着讨喜的笑,“谷大人您说,我能帮的自然给您弄妥当!”
 
谷嘉义心急道:“去叫我的小厮,让他带上箱子里的那个玉挂件。”
 
等那小厮过来,谷嘉义又细细地问了,才知道那半边的玉挂件也不简单,只是被自己轻视了。还有,那山长也是小气的,不肯提点一二。
 
林珵安排好事情回来的时候,谷嘉义正把玩着那挂件。瞧见那个缺了半个的模样,林珵笑着提议:“闲着无聊吗?我找找我半个,两边合一起看看。”
 
谷嘉义点了点头,把自己手里的一半递给林珵,“好啊,怎么也是百年古物,又是贵重的,肯定能长长眼。”
 
林珵在匣子里找出刻着江家暗王的一半挂件,和谷嘉义刻着谷氏清远的那一半合上。中间的缝隙成了最令人遗憾的地方,两侧则是通透难得一见的玉质,摸着触手生凉。
 
“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中间都还有缝隙,若是有人造假可怎么办?”谷嘉义提出自己的见解。
 
林珵无力点头:“你说的,也有理。”只是这东西,知道的人都少,你们家这半块可是从没用过的。
 
唯一用过且得当的林珵也就不打击人,反倒是觉得谷嘉义安分地自己一个人待了一下午,决定给人一个好消息,让他高兴高兴。
 
“你上午说的主意,金先生他们也觉得不错,我们后日便扮作商队走吧。”
 
谷嘉义楞住一瞬,而后傻笑着看向林珵,一手撑着塌边,翻身起来就到了林珵身侧。
 
“我要贴个胡子做你契兄!”
 
第 88 章
 
谷嘉义很好地展示了什么叫得寸进尺, 林珵则是给了他脑门一下,教他老实做人。“看后日你的伤口怎么样,没好你就老实坐在船腔里做你的病夫。”
 
这时候, 轮到谷嘉义担心自己的伤口了。那是道有些深的口子, 只是不宽也不长,就没得到谷嘉义的重视, 大夫瞧过也是说没什么大碍的。
 
谷嘉义眼珠子转了转,讨好似的乖巧笑着, 好大个人竟有点像小孩似的撒娇。
 
林珵冷酷无情地转身走人, 他上午就因为不忍心吃了亏, 眼下可不会再上谷嘉义的当了。
 
谷嘉义遗憾地跟在林珵身后,怨念比八喜还要浓重。
 
到了后日清晨,唇上贴了一横小胡子的谷嘉义重又开心起来, 笑着指挥人搬着货物,将东西运上一艘大船。
 
出来的时候,众人走了暗道,从林珵的客栈里重新出发, 是以并没有被人发现踪迹。
 
码头上更是清风吹着,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所有货物都像模像样地被搬上船, 谷嘉义也上道地给码头上看守的官兵塞了银两,事情顺利的不敢想。
 
八喜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轻松又带着些笑意地说:“这些人一点都不精明,都没发现我们呢。等他们发现了, 我们可跑到老远去了。”
 
江千瞥一眼小声嘀咕的八喜,扯扯他的领子,“八喜,主子叫你。”
 
八喜笑着道谢,乐颠颠去了林珵的那间房。深出手指在门上轻敲,“主子唤奴才何事?”
 
林珵推开门让他进来,只见谷嘉义顶着掉了一半的胡子,脸色很是难看。
 
八喜乐呵呵地笑了会,指点道:“这个胡须可用不得力,一用力就掉。”
 
谷嘉义沉着脸,“没用力?”
 
八喜“啊?”了一声,想了想便补充道:“除了不能大力搓之外,好像还不能沾水,谷大人这是碰到茶水了。”
 
林珵在一边笑了两声,看谷嘉义脸色实在难看,替他开口道:“他唇上原本的绒须被刮了,现在贴着那个有点疼,你给他取了吧。若是有药,也给他擦一点。”
 
八喜倒了温水,用棉布把剩下的半边假胡须擦了下来,同时也看到了那带着红色小点的另半边。有些讪讪道:“我不知道这个会让人不适……”
 
谷嘉义摆摆手,让八喜下去。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要贴假胡子的可是他,现在弄成这样,也是他自己的主意。
 
林珵揉了一把八喜的头,知道自己最近总和谷嘉义黏在一起,有些忽略这孩子,就安抚他道:“他自己弄的,不怪你,你要是没事做,寻江千他们去玩。”
 
八喜这才乐滋滋地点头离开,出了门回身来关的时候,又看到两人抱到一块啃着嘴。
 
合上门,八喜有些疑惑地摸着自己唇瓣儿,心内十分好奇,亲嘴有那么有意思?
 
再走出几步,他咻地想到,自己当初给主子找媳妇的事已经做到了,只是主子的媳妇太高大,能压着他亲,还抱得动他!
 
而关上门的房间里,油灯里的草芯跳动着火光,红色的灯火给室内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灯下的人皮肤也像渡了层红光,看起来润润的,很可口。
 
谷嘉义亲着亲着,就有些心猿意马,小嘉义也精神奕奕起来。
 
林珵迷蒙着眼,发觉某人的手不规矩的时候,谷嘉义已经揉上了那两瓣。
 
林珵是个不大爱动的,身上最多的肉就长在臀上,谷嘉义使劲揉了两下,就叫脸皮薄的林珵气恼了,他索性也伸手模回去。
 
这回林珵可没在摸谷嘉义胸口紧实的肌理,而是学着他把手往下去。
 
可惜,力气小,技巧又不好。
 
谷嘉义空出一只手,一抓,林珵的手就到了前面,小嘉义正亲切地和林珵打招呼。
 
谷嘉义松开林珵的唇,同他撒娇似的小声道:“摸摸~”
 
被抓了软肋的林珵撇过头,喘了口气,见谷嘉义实在难受得紧才探入他裳内动作起来。嘴上还抱怨道:“可不要再唤什么契弟,须记住我年纪比你大。”
 
谷嘉义一边轻哼着,一边看着林珵染上绯红的脸,激动不已地吻了上去,堵住那张张合合似在邀请他的嘴。
 
…………
 
京都的一座老民居宅子里,原本该在皇宫里的江卿正待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她对面坐着的赫然是已经成了大楚妃子的北元绯。
 
北元绯依旧一身红衣,腰间的老伙计也还在,只是面上从冷然变成了清淡,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她朱唇轻启:“多谢娘娘救命之恩了。”
 
江卿一身素色布衣,撩过自己一律发丝到耳后,“救人的可不是我,你该谢的也不是我。”
 
北元绯淡淡地点了点头。
 
江卿倒是不好再劝,问她:“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回北蛮也不知如何,也有些不妥。”
 
这天下之大,已无她一个居处了,但是这天下,她又处处都去得。北元绯嫣然一笑,答道:“带着银钱和几个忠仆,在各国转转,看看这天下河山,想必也是不错的。我幼时就想浪迹天涯,没想到还有能实现的那天。”
 
她眼里带着欣喜,不似作伪。江卿看着她笑了笑,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叫对面颜色惊人的北元绯也看呆了去。
 
江卿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惹得北元绯羞红了脸。
 
“我一个中年妇人,还能叫小姑娘看呆了去,可真是叫人高兴。”
 
北元绯低头,“娘娘说笑了,您的风华可不是俗人能比得。”
 
江卿却是目光看向远处,幽幽道:“风华这东西,不过是靠着美貌来撑一撑,再有不足的就用底子补一补。那东西可以是虚无缥缈的才气,也可以是万贯的家财,更可以是滔天的权势,但凡有底气的人,才会有所谓风华,旁人才会将你看在眼里。不然,也不过是个玩物了。”
 
北元绯似懂非懂,江卿看着她,没头没脑地又说了句:“世人眼光都是看人下菜的。有些东西很重要,但是有些东西不重要。究竟重要与否,都是看你心意的。就像你觉得我好看,有人觉得你好看。”
 
说完,江卿拖着长长的裙摆,散漫地离开。即使脚下不再是金砖玉瓦,也叫人觉得她步下生莲,姿态万千。
 
江万在一旁站着,既不靠近,也不现身。只是心里像是被东西抓着,又疼又痒,分不清什么感觉。
 
而江卿等人之所以在这小宅院里,自然是皇宫和朝堂不再安宁。
 
林元武已经病危,江南传来了太子和大皇子生死不知的消息。
 
江卿则是顺势消失,她在那无趣的宫里待了那么久,也该出来放放风了。至于之后的烂摊子,就由她的儿子来处置罢。一把年纪,总不能一直一番顺境,也顺带让她看看另外那个小家伙,到底凭什么叫她的儿子死心塌地,有几分能耐。
 
江卿不放在心里的皇宫,已经成了秦伟的心头宝。自前几日让林元武病重后,秦伟就好好尝了一把为所欲为的滋味,那些个往日里压在他头上的人都不得不看他的脸色行事,听他的号令。还有那些总说自己衷心无二的,为着家人的小命不还是对他卑躬屈膝。
 
若说让秦伟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就是他的老爹秦太师总是说他行事鲁莽,还有江南那边,秦家也不给个确切消息,真是急死个人。
 
不过,给了那个多钱和人,若是那个秦不负还干不好事情,就可以去死了。
 
想了想,秦伟也觉得事情不会再有意外。
 
再过几日,收集了那些大臣们的投忠书后,就可以让今上另立新皇了。
 
想到此处,秦伟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座下金色的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
 
秦太师正板着脸从侧边出来,脸色难看的像是秦伟欠了他几百万白银。
 
秦伟不满写在脸上,不耐烦地道:“阿爹,又怎么了?儿子又做什么了?今日都没召人。”
 
“你召什么人?你又是个什么身份,当那些人都是瞎子吗?你还把那些官眷都关在宫里,还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秦太师气的胡子都要飘起来了,“你做事怎么就不能同我商量一二,我是你阿爹,还会害你不成!”
 
“阿爹,你就是胆子小,看如今这龙椅,儿子也不是坐上了,还稳当着呢!”秦伟不在乎地挥挥手,语气里满是轻慢。“要是你胆子大,做太子的说不定就是儿子了。”
 
秦太师两颊的肉抖了抖,冷静了会才道:“万儿的仇已经报了,你何必把全家拖进来。一个不慎,就是诛九族的下场,你也当真是狠心。”
 
提到秦万,秦伟的脸色变了变,不过随即更是坚定自己的决定。要不是他兵行险招,只怕他儿子猴年马月都等不到真凶落网。就算此事落败,他也尝尽天下最尊贵人的滋味了。
 
轻易拿下皇宫确实让秦伟的自信心爆棚,但是他也能接受了人首两端的结果。再说他有人暗中相助,也不一定玩不过那还在江南的小崽子。
 
秦太师看他这样的神色,哪里不知晓他心中主意已定,再劝说也没用。只在看了看金色龙椅后,摇着头出了大殿。
 
第 89 章
 
河面上吹着顺行的风, 使得船只速度迅捷无比,不过五六日,就走了来时七八天的路程。
 
不过这么快的行进速度并没有使得所有人都愉悦无比, 反倒是有一种无形的厚重的压力在心头涌现。这压力来自一路上遇到的关卡越发严谨的查看, 而那些越发严谨的查看说明着秦家已经发觉到了不对,只是林珵他们消失得太过无声无息, 使得秦家不知从何处下力而已。
 
秦不负自然知道人找不到是跑了,只是他收了秦伟的银钱又和他打了包票, 实在不敢往上捅, 只安慰着自己河道尽是江南的人掌控着的, 林珵他们必然逃不出手掌心。
 
就在秦不负的无意放纵中,谷嘉义一行人有惊无险地过一个又一个的关卡,来到了河匪段。
 
要说这一段河道, 那是占据了相当好的地理位置,无论来往的什么船只,转向哪条河道,都是需要从这里经过的。
 
而这样绝佳的地理位置, 说是一帮子匪徒自己占了,官场却放纵不管,是个人都不肯信的。所有人都知晓, 这是官匪勾结后的成果,说不定那些什么匪徒都是官家的人,那些被留下的银两和货物都进了几大家族的库房和店铺。
 
不过因着这段河道那些人并不伤人性命,倒是也没惹出大事来。久而久之, 每次路过这里,交三成的货物就成了约定成俗的风气。
 
江千坐在甲板上,看水面荡起波纹,两岸的河堤一路往后退去,速度飞快的像是掠影。
 
一叶竹筏就飘着出现在众人眼前,到了大船不远处。
 
那竹筏上的站着两人,有一人半弯腰撑着竹竿,脸色黑黝黝的,想来是多年行船或者常年混迹在河面上;另一人则是一身素色袍子,单手附在背后,袍角被河风吹起,颇有几分爽朗之气,不过一看这人半边脸上的一道大疤就知道不是个善茬。
 
那素色衣裳的人冲大船摆了摆手,大声道:“来客请停,交货再走!”
 
窝在房内的谷嘉义都听得到这声音,同林珵道:“瞧瞧这态度,比官府收税银都有底气,真当大家的银子是白来的啊!这里收了货物,东西到了别的地方还不涨个一倍。”
 
八喜怕死,和两人缩在一个屋子里,听了谷嘉义的话,忍不住说道:“可不止一倍,有的涨了四五倍,过分的十来倍也有。”
 
在江南这段时间,最空闲的莫过八喜了。他有的是时间出去看看,对市面上东西的价格的了解,比起谷嘉义自然胜上不少。
 
林珵看着两人笑笑,“商人都是要谋利的,若是一点好处都无,谁愿意一直奔波在外,在家中享福不是舒服得多。只是这些年,户部对这些管的少,才会有十倍之价,以后就好了。”
 
船外应付的江千已经皱着眉下了船,对着岸上身后站着几十号人的素衣人一抱拳,“船上货物都在货仓,上面的房间里有女眷,希望诸位壮士让手下莫要惊扰。”
 
一个河匪笑着道:“我们也有女眷,不会惊扰的。”
 
这般周全,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的搜查,才一一完善,江千心内不忿,面上却和素衣人随意聊着。
 
过了没一会,就有河匪上前道:“老大,有个房间他们不让进。河道上最近可是在抓大盗,谁知道会不会连累我们。”
 
那被唤作老大的素衣人眉峰一挑,看着的江千的目光颇有几丝玩味。
 
“这可说不过去,别的女眷都让查看过了,就差那一个。”
 
商人一般讲究面子的,就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女眷。只是这船上别的女眷都露面了,再不知趣地藏着一个两个,就是自找麻烦了。
 
江千问:“多少银两可通融一二?”
 
素衣人开口道:“五十金。”
 
五十金可不算少,众人都以为江千会说些好话、少送些银两,或者怒目相对。谁知他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淡淡地道:“那不是我的人,是另一只商队的人。”
 
话说完,被那些人闹腾到的谷嘉义就贴着小胡子出场了。
 
他本来就长相气质偏老成,又曾是个糙汉子,有过那样的心境。走出来时,就连江千都以为他是个稳重的三十岁的商行管事。
 
那素衣人笑着抱拳,板着脸的谷嘉义也客气地回以一拳,同时直爽道:“那是我契弟的房间,他面皮薄,还望行个方便。”
 
素衣人眉心微皱,谷嘉义瞧着他嘴角扯出一抹笑,“往日里是个什么价,开口罢。”
 
简直财大气粗。素衣人笑着道:“旁人只收五十金,这位客人想来更有钱,收你个双份百金如何?”
 
谷嘉义想了想自己的荷包,貌似没带什么银子,略有些尴尬地开口:“您怕是眼拙了,我可没那么多银钱。让您开口,您还真敢叫!”
 
河匪里有人看不过眼了,手指着他道:“你这人是找茬吧?也不打听打听我们的来头,我们可不是你一个跑商的能得罪的。”
 
谷嘉义鸟都不鸟他,十分淡然地掏出秦府的令牌在素衣人面前晃晃,“我们大人肯拿点货物,你们就该烧高香了。还要看什么,你们去,我不拦。只是追究起来,可别怪兄弟我了。”
 
这令牌是林斌哪儿弄来的,自出生以来,林斌头一回受伤狼狈至此,都是拜秦家所赐。他心里早恨不得扒了秦家的祖坟,抄了秦家的九族。只是碍于在林珵手里,什么动作都只能想想,把林斌憋得不行。后来想到回京都的事,就叫人把这令牌送了过去。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他屈服于林珵了,只是他在衡量利弊后作出了正确的决定。秦家的作乱,让他失去了最大的助力,皇宫里父皇想必也是生死不知,他比起林珵来,已经是优势丧尽。
 
眼下,大楚的局势最需要的架势尽快安定。他林珵没那个本事,却也不是眼里连个家国都没有的东西。
 
话说那素衣人看到秦府族长的令牌,当下就面色一肃,对着谷嘉义和江千客气起来,脸上笑意更是和见了亲兄弟似的。
 
八喜趴在窗口,小心地探看,等谷嘉义明显占尽上风了,他才回头对着林珵嘀咕道:“主子就一点都不慌吗?要是事情砸了,小命就要没了。”
 
林珵摸摸他的头,“要是我在外面,你还怕吗?”
 
八喜摇头,“那当然不怕,主子那么厉害!”
 
“他们也很厉害的,今儿要是我在外面,铁定露陷了。”林珵笑了出声。无所不能自然是本事,可有人护着心中愉悦更甚。
 
林珵就待在房间里,面也没露一个。若是叫秦不负知道,他们是这么混过去的,定能气到吐血。
 
河匪们搬东西的速度很快,不多时,船只也再度进入了河面中间。船头挂着通行的小旗子,一路通畅无比。
 
江千站在船头,嫌弃地看着谷嘉义,“一点银子,给他们不就是了,惹了眼不是更不妥当。”
 
“你有银子你给啊,银子也不行,他们要的是金子。”身上穷的很的谷嘉义调侃完,就扫到河面上又一个令人头疼的存在。
 
又是那艘眼熟的竹筏,还是那两个熟悉的人。
 
江千凝眉,神色严肃,谷嘉义却是无奈地喊住他,让人放下绳梯,对着下面人喊道:“三哥,上来!”
 
唐经沿着绳梯慢慢爬着,未见着人就听到他的声音,“三哥急着看弟媳啊,不然你以为是看你。”
 
只怕我媳妇吓死你!
 
谷嘉义在船边上伸了一只手,拉了唐经上来。没好气道:“看你自己媳妇去,说说你还真信了。”
 
唐经笑笑,拍他一下,“好小子,个头够高啊,差点没认出来。”
 
江千这时已经认出唐经的身份了,对他拱手道:“见过唐将军。”
 
唐经自然是不认识江千的,谷嘉义介绍道:“这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名江千。”
 
唐经笑着点头,回了一礼,同时说道:“我和小弟又两句话要说,可否?”
 
江千点头离开,把甲板留给兄弟俩。谷嘉义这才问起自己的疑惑:“经表哥的伤还没好吧?怎么跑出来了,三舅人呢?”
 
“阿爹早两日就回去了,大伯被拘在了宫里,他得回去收拾摊子呢。护城军的这回可惨了,竟掺和进了那个泥坑。”唐经说着,别有意味地看谷嘉义一眼,“官哥儿眼光才好,年末的时候,就该立新君了。眼下最得太子看中的就是你了。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谷嘉义看着急湍的河水,“还不就那么回事,我们做臣子的做好本分就是。大楚地域辽阔,帝王做起来,也不容易。”
 
唐经点了点头,忽地提醒道:“听说到岸后的关卡也有人看守,京都护城军也有大半被糊了心哄骗了,你们小心些。”
 
要是一点兵力都调不动,秦家自然不会如此嚣张,谷嘉义点头,却没放在心上。却未去想,秦家如何调动邻近兵力?太师可没那个权力。伪造的圣旨在附近也行不通,骗不过谁去。
 
第 90 章
 
提点完京都里的事, 唐经问了问家里的近况。
 
谷嘉义把知道的同他细细说了,看他眼里布满暖意,方道:“经表哥今年回去过年吗?阿爷他们也挺想你的, 婶子偏心太过是不对, 但是阿爷他们没错啊。”
 
唐经笑笑,想起因为母亲私心害死的妻和儿, 神思有些怔楞,不过一瞬后, 他就敷衍谷嘉义道:“若是这边没事了, 我就回去。过年还远着呢, 官哥儿可是惦记自己的生辰礼了?”
 
谷嘉义笑骂这个最是近人的表哥一句,塞了他一瓶去疤的药。
 
唐经接过东西了看,眼里暖意更甚。等下面那人催起来, 才就抱了抱谷嘉义爽快走人。
 
唐经的出现和消失,仿佛都只是意外,来去匆匆。谷嘉义看着他乘那竹筏远去,河面宽阔, 水波荡漾,背影却被衬的越发零落孤寂。
 
在谷嘉义的记忆里,算来唐经已经背井离乡好几年了, 一个不会水的旱鸭子,也成了在河面上八风不动的人物。
 
世事变迁,莫过于此。谷嘉义忽地就想到自己上辈子在北蛮的那些日子,偶尔想起家来, 就一个人发呆。
 
他对着唐经快要消失的影子喊道:“在京都等三哥回来!”
 
唐经好像听见了有回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是谷嘉义的声音却足够船上人听见。有人高兴,因为马上就能到家了;有人担心,担心后面再遇到什么变故;还有人难过,想起那些再回不去的兄弟。
 
船只行驶速度快得惊人,风也越发的急。林珵已经开始在准备回京后的事宜了,谷嘉义也在漫长的无聊日子里想出些新东西,陪着林珵愈发勤快。
 
两个处于黏糊里的人,整天粘在一块一点也不叫人吃惊,若是分开太久,才叫人纳闷。是以谷嘉义细致处的变化,林珵也不觉得异样。
 
这天,船只在历经半个月的奔波后,靠近了陆地,在京都附近一个小码头停下。
 
上百人的大船,在这样的码头上算得上稀奇,不过船只停靠了一会儿,下来几个人后,便又走了。
 
这下来的人里便有谷嘉义和林珵几人。其他人则是在别的码头下了,再一起聚过来。
 
林珵脸上被扑了些黄黄的粉末,使得面色差了许多,再换上和八喜差不多的衣服,在人群里也不如何惹眼。
 
往日里躲在人群后的江千顶着众人的目光,一本正经地扮着自己的小商队管事。至于谷嘉义,他随意穿了身,只闲闲站在林珵身侧,挨着他说话。
 
“我们哪天去京都?停在这里歇脚,还要找人吗?”谷嘉义一连串地问着。
 
林珵一边四处看着,一边答他:“不清楚哪天,看情况吧。停在这就是找人,不然干嘛。”
 
这找人就是联络在京里的官员了,尤其是手里握着兵力的唐伟和护城军的那几位将军。唐伟被困在了宫里,要让信得过的人去拿令牌。而护城军那边,好几位大人的家眷照样也是困在宫里的,须得想法子护住他们的家人。
 
谷嘉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有些东西是不适宜在这外面谈及。
 
他们走的步子极快,全然没注意到这水乡的码头不远处的茶楼上,有人正看着他们。
 
而那边茶楼二层上,江万斗胆问道:“家主,要唤主子他们吗?”
 
江卿面上轻纱覆面,美目流转过一丝喜意。叹口气道:“不必了,且由他自己折腾。也快是二十多的人了,当初我可以比他经历的多,也见的多。那个孩子也长得稳重,瞧着比他年岁可大上些。唔,以后的事,随他们去吧,我接下来想往北蛮去,你是要跟着那姑娘,还是跟着我这个老家主?”
 
尾音被拉长,带着些调侃晚辈的意思。江万和那北蛮姑娘的事,江卿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免想着他们能有个好结局。
 
江万楞了楞,苦笑了一下,并不作答。
 
是夜,在附近码头下了的人差不多都聚齐到了水乡小镇。之所以说是差不多,是因为好几人被抓进了大牢,只因为被人察觉到了不对。
 
听到这消息,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查看周边,免得被人摸上来。不过好运的是,没人带上尾巴,这小镇暂时也还算得上安宁。
 
但情况的突变还是让人忧心的,当夜计划就整理了出来,由谷嘉义、江千等人带着人潜进京都。
 
谷嘉义要十分小心被人认出来,江千倒是不必,认识他的没几个。于是谷嘉义又被八喜和几个妇人在脸上折腾了一通,直到自己都完全认不出来自己了,才被放行。
 
天还未亮,谷嘉义带着八喜几个开始赶路,中午时分才看到京都城门巍峨大气的模样。
 
八喜两条腿抖得和面条似的,他喘着气道:“我们快歇歇吧,不行了。”这是到了地方,他才敢开口。
 
谷嘉义扫他两条小细腿一眼,看是真的抖个不停,也生出点同情心来。交了进城的铜板,就找了个茶楼歇着。
 
打探消息的最好地方,就是这些人流密集的地儿。茶楼里的桌椅被人坐满了大半,四处都是喧哗的声音。几个原本是暗探的人直愣着耳朵听着消息,谷嘉义却直接招过小二。
 
“我们哥几个跑商才回来,近来可有什么稀奇事?”
 
银子到手,小二哥乐呵地问道:“客官爱听那些事,从小事到大事,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八喜瞪他:“大事你也知道,说来听听?不然银子可就白拿了。”
 
小二也是好脾气,银子收入怀,脸上带着点不服,但还是笑着一一道来。
 
“最近城门口人多了些,这是因着圣上身子不好,怕被人打搅了。江南那边太子殿下和大皇子也都生死不知,再算得上大事的,是左相大人要辞官,告老还乡知道吧?”
 
谷嘉义问他:“左相不是还年轻着,算得上老的,不是秦太师?”
 
小二哥四处瞟一眼,发现没人盯着,才小声道:“太师大人一直得圣宠,近来在伺候圣上呢。”
 
谷嘉义点了点,又给了二钱的银子,小二哥才笑着走人。
 
他其实想问问右相府里有什么人稀奇事,只是碍着身份,又怕引得别人注意,才没问。
 
而小二哥说的新鲜事里,也只有左相辞官才是新事。这个当口,居然辞官?是要摆脱这官场,还是怕秦家污了他的名声?谷嘉义觉得自己是猜不着的,没两下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思量起夜里潜进皇宫的事来。
 
等夜里来了,谷嘉义和江千的人汇合,从破旧的土地庙的地道里,沿着曲曲折折的地道往宫里去。
 
这次潜入皇宫的任务,谷嘉义和江千只带了十来人,满打满算也没到二十人。这自然是因为这条密道是需要保姆的,也因为宫内还有其他助力可以依靠。不过这时,他们还不知道,威武无比的靠山——皇后娘娘已经不打招呼就走人了。
 
在东宫里转了一圈,又跑去皇后的宫殿转了一圈。江千不得不承认前期准备做的太不足了,居然连皇后娘娘走了都不知道。还有那些联络的人,居然都未告诉他这消息。
 
谷嘉义捏开八喜递过来的香料丸子,看着满是皱褶的纸上明明清隽却不掩霸气的“安好,勿忧”四字觉得眼睛都有些发直。
 
江千凑过来一看,脸上更是黑了一层。和谷嘉义无奈地对视一眼,明白自己这一行人要孤军作战了。
 
油灯的火光有限,八喜焦急地问着:“娘娘没出事吧?去哪儿了啊?”一想到自己家顶顶尊贵的皇后娘娘会被欺负,八喜就觉得那些人都该被雷劈,都是些什么人啊!主子和娘娘这么好的人,还能下得了手去。
 
谷嘉义大手拍拍他的瘦小的肩,安抚道:“没事,皇后娘娘好着呢。就是我们不太好了。”
 
可不是不太好了吗?东宫里也是空荡荡的,往日里那些值得信任的人也不知道被发放到了哪个不起眼的宫殿。
 
没有足够的人手,原本能轻易解决的事也成了难题。
 
谷嘉义灭了灯,问江千宫里那些太监宫女会不会听他们的恐吓。
 
江千残忍地表示,宫里那么大,他们这点人干不了什么事,扑腾个水花就会被抓住。就是能跑,也救不了人,没任何意义还打草惊蛇。
 
谷嘉义愈想愈烦,索性问道:“明日上朝吗?我们去把秦家那两个主事的弄死,一了百了!”
 
江千眼里光芒扑闪了下,觉得这主意在眼下真的是算好的,一时也很是意动。他想了想,道:“要是五更还想不到别的,我们就去干吧。看他们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江千说着,恶狠狠地磨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谷嘉义好奇问:“哪里惹你了?”
 
江千面无表情:“得罪我主子了。”
 
谷嘉义:……
 
第 91 章
 
说是在五更天之前想主意, 其实大半天里,没一个人在动脑子。
 
这也怪不得任何人,当一个主意出来后, 人都不愿再去想别的。费脑不说, 还能有比谷嘉义这个更简单粗暴的吗?有些东西简单粗暴,听起来不甚美, 但是它实用啊!江千也是破罐子破摔,只想弄死那些人!
 
对于江千等人来说, 这个主意特别让人心里畅快, 自然成了首选。况且这主意还是谷嘉义出的, 若是出了事要受罚,主子也会从轻处置的。这下连后顾之忧都没了,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 五更天的时候,四五个身手好的就换了身玄色衣裳,摸到了正阳宫的大殿里。
 
留下的人听着八喜鼓气道:“弄死秦家人吧,殿下会去救你们的。”
 
正阳宫里, 夜过得很慢,给人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不过谷嘉义依然起得很早,他摸了摸脸上和衣裳同色的布巾, 一点也不觉得这东西有用处。
 
就算殿内没有兵卒,外面肯定也有护城军的人。那么这个东西有还不如没有呢,说不定他阿爹认出了他的脸还会帮忙辩解一二。
 
事到临头,谷嘉义心里也有了一点乱。
 
这可是不准带兵器的正阳宫, 发现偷带兵器都是要砍头的。可是他要在这杀人,就算杀的是乱臣贼子,也会引得众人惊掉眼球罢!不过他们手里有林珵的印信,在这时候斩杀欲要作乱的秦家人,是为民除害,维护朝岗清正!
 
天色从蒙蒙亮到大明,大殿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到往常上朝的时候了,林元武还是没有出现,殿中的喧哗声便此起彼伏起来。
 
谷业低着头,默不作声,谷嘉义在上头看着,却是只敢扫着看,生怕自己的目光引得自己阿爹发现自己这群人。
 
青铜钟的声音肃穆,在场的官员们却没了往日精神奕奕的模样。有的官员面上带喜,显然是得了好处的秦家一派人;有的官员则面色难看,却强露出笑来,他们家眷还在宫里没个消息;但更多的是和谷业一样沉着脸的,这混乱的场面叫他们心里难堪。
 
原本林元武在的时候,这朝堂不说多好,但是基本的秩序还是在的。而如今的正阳宫,已经成了秦伟的一言堂。秦伟他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在场的官员里十人有八.九人都对他不屑甚至鄙夷!
 
被众人鄙夷的秦伟今日却是心情不错,他今早是在龙床上醒来的,觉得自己也多了几分尊贵之气。他大步迈到右侧的队伍,站在秦太师身后的下一个位置,脸上挂着从容的笑。
 
对比秦伟,秦太师的脸色却不怎么好,他知道今日那些官员必会找他要个交代,包括林元武的安康,也包括那些不知为何缘由被扣押住的官员家眷。
 
并且在昨日,他就收到消息,说是诸多大臣在右相府里聚了一遭。而商量的内容,又能逃得脱这朝堂之事?
 
在青铜钟肃穆的响声过后,秦太师踩着石阶站在最前方,面对众人。
 
不待他问话,都御史就上前一步,抱拳算是行了一礼。
 
“秦太师,不知圣上情况如何?我们多日不得见今上,心中甚是惶然!且朝野亦有传闻,秦太师囚了圣上,为证秦氏清白,也请秦太师勉力一二!”
 
都御史往日里就主管进谏,从他嘴里出来的传闻可是能上得史书的。秦太师心里一慌,解释道:“圣上的意思自然有他的考量,不是我等能置喙的。再者圣上可不是身子不好,而是中了毒。先前太子殿下亦是中的此毒,解药至今未曾研制出来。谁知晓在座的诸位谁有下毒的心思,那可是无声无息就能害了人性命的至毒!”
 
他说得煞有其事,知道林珵中毒内情的谷嘉义却是不免唏嘘。林元武可曾想过会被宠爱的大臣以中毒的名义困在宫里,生死不知。冥冥之中,就像有天意那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存在,没人能逃脱自己的因果。
 
“太子殿下的症状却是能见人的,只是于子嗣有碍,秦太师莫非是欺我们愚昧!”都御史紧追着不放。
 
秦太师瞧着众人惊讶的脸色,心里定了不少,只是轻抚花白的胡须。叹息道:“自是贼人给圣上下的药分量更重。”
 
都御史再看他一眼,神色中夹杂着恨意与愤懑,目光也似要冒出火来,将秦太师烧个一干二净。
 
他的话更是毫不留情:“圣上安排了秦太师暂代处理政务,不知太师可否说说圣上何时能出来见见我们?你准备何时为圣上在大楚广招良医?还有那些被皇后娘娘留下的家眷,不知是为何留下?若是秦大人不能给个说法,不如请娘娘出来一见,也免得我们以为你秦家要造反了!”
 
话一落,就有多人表示赞同,附议之声不绝于耳,可见官员们心中怨愤。
 
秦太师面色不变,但是眼睛忍不住扫了眼秦伟,有种你折腾出来的事自己去解决的意思。
 
秦伟被那目光一看,心里一震,脚上已是迈了出去,想要秦太师看看他的本事。他体型偏胖,一站出来就十分显眼,“留下参加宴席的家眷,是娘娘的考量,当年圣上和娘娘伉俪情深,如今娘娘担忧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太子和大皇子都不知生死,你们的家眷待在宫里,定是不会有生命之忧,且把心放宽。”
 
谷嘉义心里不屑地轻哼,却看到一位老大人站了出来,枯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是神情郑重:“老臣老妻今年六十有三,体弱多病,只怕不适合待在宫里,还是去请娘娘出来见见吧。老臣不信,娘娘会这般不讲理!”
 
江卿自然是讲理的,不讲理的是他秦家人。秦伟的话被反驳,面色黑了几分,怒道:“娘娘在照顾圣上,哪里有时间处理这些杂事,大人还是退下吧!”
 
那老大人气的身子抖了抖。谷业看不过去,直言道:“娘娘是什么意思,你秦伟不问问就能知道?我们要请的也是皇后娘娘,可不是秦贵妃!”
 
后宫都是妇人,秦伟若真的什么都能知晓,那才是出了大事。听到这里,不少人冷笑着看向秦伟。
 
秦伟气得大喘了两口气,索性拂去遮羞布,面上尽是轻狂。
 
“那就让人去请吧,你们能见到人,就是我秦伟独断了。只怕,你们是见不到人的,还惹怒了娘娘!”
 
红色官服下老人的身子抖了抖,却是固执地点头。“还是去唤唤吧,老朽昨日梦到老妻,心里甚是不安。”
 
秦伟冷冷地扫他一眼,却是突然想到昨日那个差点没救过来的老妇人,狐疑地看了看那老大人。
 
派去请人的小太监很快回来,身后跟着一位大太监,面白无须,但是气质还算清雅,正是皇后江卿宫里的大太监。
 
这人拂袖而立,面色不怒不喜,江千朝他吐了口无形地唾沫。主子不见人影,这厮竟投靠了秦家。
 
“娘娘忙于照顾圣上,无心打理这些。各位夫人也是无妨的,宫里丢了东西,过几日就可尽数离去。今日侧门那里,诸位大人不如去候一候。”
 
这大太监一说完,秦伟就扫过自己门下几人,那几人脸上也是浮现喜意,决定去侧门凑凑热闹。
 
那位老大人却是忧心老妻,上前客气地问道:“公公,不知我家中老妻可是能出来?”
 
这位老大人的年纪在朝中可不多见,他的妻子也好认,却不想这大太监做了一件让人侧目的事——他不搭话,径直看向了秦伟。
 
这就无异于威逼了。你们不听话,你们的夫人就别想安生;你们要是乱来,她们就要丢小命!
 
众人在秦伟的脸上,就看到了这句话。
 
这些官员多是读书人,读书人最看重什么?——脸面。
 
而现在秦伟是拿着他们的脸在吊着打。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像是无形的剑在嗖嗖放着冷气。但所有人的反应都没有那位老大人大,他双眼一闭,竟是倒了下去!
 
秦伟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一声不妙。
 
谷业离那位老大人很近,第一个上前抱着人,等回过神,却看到一群玄衣人从天而降。
 
心内气到不行。这秦家,威胁人已是犯了大忌,莫非还想血洗了他们?真是没长脑子!
 
众人也是面上一惊,后面的人更是仓皇而逃。
 
秦太师瞪着秦伟,这个不争气的逆子,又瞒着他行事。纵是秦太师溺爱秦伟此时也在心里骂了一句——蠢人多作怪!
 
第 92 章
 
秦伟也满心是恐惧, 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利器,铮亮的刀光和明朗的杀气几乎他肝胆欲裂。
 
他本想仓皇而逃,手上无措地推开挡路的人, 就连秦太师也不小心被他推了一下, 差点摔倒在地。
 
但是谷嘉义的目标正是他,怎容他逃过。他向前踏了三两步, 伸手一抓,比谷嘉义胖上一圈的秦伟就被他轻易抓了回来。
 
秦伟面上横肉抖动, 想求这高大的蒙面人放他一条生路, 想告诉这人他秦家权势滔天, 富可敌国。
 
不过一切都只能在他脑海里呼喊,谷嘉义只横刀一划,就结果了他。
 
圆型的人头滚落在地, 咕噜噜地在地面上转了一两圈,最后停在秦太师面前。
 
人头上鲜血沾在脸颊上,秦伟一双眼瞪得很圆。秦太师被看着,忽地就忘了恐惧, 只跪在地上,抱起秦伟的头。
 
此时的大殿里,江千也解决了那让他耿耿于怀的大太监, 人头掉落在地,无人顾得。
 
谷嘉义后退几步,站上白玉的石阶,脚上的靴子沾了秦伟的血, 染红了他脚下的石阶。
 
站在后面的官员已经跑出了大殿,呼喊着那些站岗的兵卒,刹那间,一队队着银色盔甲的兵卒涌进了大殿里面。
 
谷嘉站在石阶上,所有人都看着他,江千等人也护在他身边。他扬起自己因为练武粗糙的大手,一把揭开了自己脸上的布巾,把面容坦坦荡荡地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之下。
 
谷业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把魂吓掉,这小子竟敢在正阳宫的大殿里拔刀杀人。这已经不是胆大了,这是吃了豹子胆!
 
其他人或多或少地觉得谷嘉义眼熟,不过一瞬,就有人认出了谷嘉义。惊呼道:“这不是右相家的小子吗?”
 
“是啊,今科武状元,跟着太子殿下去了江南的,怎地在这杀人!”
 
这时候,这些官员们倒是不担心自己的性命了,面纱都揭开了,肯定是不会再杀人了。
 
那些涌进来的护卫也听到了这话,心内一阵茫然。
 
——这人到底要不要抓,谁说抓的,站出来啊!
 
谷嘉义镇住众人这会功夫,秦太师已经回过神来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反应却很是迅速,镇定无比地道:“来人啊,这些人正阳宫里带了兵器,且持刀杀人,拉出去处斩!”
 
从护城军里抽调出来的兵卒看他一眼,却是不敢上前捉拿衣裳上有血花的谷嘉义,看了又看,犹豫不前。
 
秦太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种久居高位的气势,逼得有些人蠢蠢欲动。
 
谷嘉义脸上突然浮现一个笑,露出一口白牙,叫人心里发慌。
 
他无比轻松地道:“太子殿下已经回京了,不过因为宫中被秦家贼子把持着,我等规劝之下,才没有冒着性命之危入宫。只是未曾想,诸君就如此轻易被贼人辖制,护不得家中妻女,也护不得圣上安危!”
 
他的脸色由带笑变成了皱着眉,一点都不客气地指出这些人的无能,和他们的不作为。若是众人齐力,小小一个秦家哪里能将整个大楚玩至如今模样?
 
“不过秦家贼子囚了诸位妻女的法子,确实下作至极,殿下在外也是甚为忧心。今日得见秦伟欲对潮从大臣不轨,我等才斩杀此人。事权从急,我这里有太子殿下和大皇子的手信,那方将士,且先将罪臣秦太师拿下!”
 
秦太师目眦尽裂:“胡说八道,你有何证据!”
 
谷嘉义淡淡看他,“倒地的这位大人,不见踪影的皇后娘娘,这些若是不够,还有大皇子的手书。拿下这罪臣!”有林斌作证,秦家连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那边兵卒大着胆子上来抓人,一手就要拿下秦太师,却被他身侧的秦家子弟推挤了开来。
 
秦太师目光在人群里一扫,瞥过一直未曾开口的明绅,突然又扯回原先的话题。
 
“且不管老夫做了什么,都还需要圣上来定夺,你这等小儿犯了老祖宗的规矩,却是今日就得去见老祖宗的!”秦太师眯着眼,笑得诡异,尤其他怀里秦伟的人头还瞪着眼,甚是怖人。
 
未干涸的血液滴落在白玉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滴答声。
 
抱着那位昏死过去的老大人的谷业嗤笑一声,“听说过为民除害吗?乱臣贼子,杀了也不可惜!”
 
“一个圣上还在就敢以侍郎之身站到我右相身前的,也就秦伟这等贼子了。说不敬老祖宗的规矩,我能给他数个三天!论说事急从权,这位老大人也是几朝元老,你秦家威风太过了!”
 
谷业一向脾气温和,这样的苛刻倒还是头一回,也让人十分有感触。
 
秦太师的注意力却不在谷业身上,他已然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下场,目光有些散漫,手摸着秦伟的脸,像是疯癫了似的。
 
“那些罪,我儿都认了。”
 
谷嘉义抽抽嘴角,人都死了,认不认有什么差别。他视线扫过那些和桩子似的兵卒,心里闪过不满。这明显是两边都使唤不动的局面。而这些人的头,谷嘉义觉得在事情结束前是看不到了。
 
秦太师又道:“我儿认了,就是鞭尸本官也没话说。按规矩,这冒犯朝纲的匹夫,也该今日处斩了吧?”
 
谷业冷哼一声,秦伟已经是个死人,秦太师也不过是个等死的人。他可不信,如今这局面,还有谁会站在这秦家一边,拿下他这个蠢儿子。
 
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得脸上一凉,谷嘉义脸上的笑都僵了,有些无聊地想着,上面有人的感觉真好。敢在这杀人本是因为林珵,但是目前看来,自己阿爹战斗力也很强,说不定自己连大牢都不用去了。
 
江千也有些不在状态,他以为的会收些针对,好像没了。他甚至看到了那位据说晕倒了的老大人颤动的眼珠,明显是在装睡。
 
秦太师站了一会儿,愣是无人出声,气氛诡异得厉害。
 
那些人兵卒互相看了几眼,还有人回头看了看,像是在等他们的上级来做个决定。不过就像谷嘉义猜测的那样,他们是等不到人的。
 
终于,有人拿着刀剑动了,朝着秦太师的方向而去。
 
左相明绅却陡然出声道:“把罪臣秦太师拿下,秦家子弟也尽数拿下。”
 
“在正阳宫持刀伤人也是重罪,这几位一并拿下,且等着太子殿下回来处置。若是圣上醒来,也可做决断。”
 
把林元武补充到最后,也说明着林元武活着的几率不大。秦太师说的中毒,可不会是空口套白狼。
 
谷业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老大人拉住袖子,顿时不言。他的地位不逊明绅,和明绅硬扛上争个旗鼓相当也不是难事。但他抱着这位老大人,可是几朝的人精。他犹豫一瞬,给了谷嘉义一个让他老实的眼神。
 
都说人愈老愈滑,不过是看得多了,对于人心揣摩得更深更透彻。
 
谷嘉义眨眨眼,老实地跟着人下去,也没人硬要绑着他,倒是像来逛了个园子,现在打算回去。
 
秦太师面色坦然,他猜中了那在背后帮着秦伟的人是明绅。左相大人的妻亡子失之恨,未必比他秦家好应付,那些隐忍在心里的,终一日日化作滔天恨意。
 
对此时的情况,秦太师心中也早有预测。他做了很多的准备,家里的血脉也有送了海外去的,他们有足够吃喝一几辈子的钱财。他还好心地给有些人准备了一份大礼。
 
只是踏出这正阳殿的时候,秦太师回头看了一眼,把这朝堂的承载之地刻在了脑子里。他历经两朝,做过地位低下、卑躬屈膝的小官;也做过位极人臣、得尽圣宠的太师;甚至还坐过那散着金光的龙座,这辈子,算值。
 
来生,让他做个不认字的愚民,每次操劳田间,一碗劣酒就满足不已。
 
从混乱到一切平息,看起来过了很久,其实不过是短短一刹那,有些人甚至还未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谷嘉义被带了下去,谷业作势掐了掐老大人的人中,把人掐醒了过来。
 
对明绅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去看看圣上的情况,再去把那些被秦家困在宫里的官员家眷给放了。左相怎么看?”
 
明绅点点头,也很给谷业面子。
 
“右相说的是。”明绅在人群里看了看,扫过几位还算得用的大臣,说道:“人多了,叨扰圣上清净也不妥。本相看,就选几位大人代替诸位去看看,你等以为如何?”
 
“可。”
 
“左相右相说得多。”
 
一片应和声里,明绅一马当先,带着几人往林元武的住的宫殿去。
 
这时,一个小太监也逃窜到了秦贵妃的宫殿,大声嚷嚷道:“娘娘,大爷被人砍了头,老爷也被抓了!”
 
第 93 章
 
小太监的声音尖细, 嗓门却是个洪亮的。一声惊呼,他人还未进了殿内,正殿主座上的女子却是听歌分明, 一阵恍惚之后, 一种时也命也的悲凉涌上她心头。
 
这女子头上只三两只素淡的金钗,斜斜插在发上, 清汤似的一头乌黑的发,衬得她面色如鬼。
 
她呢喃了一句, “勿慌。”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都不敢说话, 胆小的已经呜咽着悲泣起来。秦贵妃不好了, 她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句勿慌也不知是在安慰这些在宫里命如草芥的下人,还是在告诉她自己别慌。
 
这时什么声音都入不得秦贵妃的耳了,一阵晃神过后, 她扫了一眼宫里的众人,怜悯似的说道:“若能找到愿意要你们的地,就都去吧。”
 
说完这句,她拖着及地的群, 快步往外去。
 
作为一个得宠的贵妃,她的宫殿离林元武的宫殿极近,就是她一双小脚孤身一人, 也赶在明绅等人之前见到了林元武。
 
林元武因为中毒,早没了往日的模样,脸颊也几乎没什么肉。看到秦贵妃,他脸色一变, 抄起身边的东西就扔了过去。
 
秦贵妃闭着眼硬挨了一下,径直到了林元武床前,低头看着他。笑着问他:“元郎,你同我走好不好,你待我最好了,答应我吧。”
 
林元武身边的东西本不多,身上也没有多少力气,刚刚砸东西的拿饭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不过听得秦贵妃还说得出这话,他嘲讽道:“朕待你好,你是怎么回报朕的?走,走哪去,可是珵儿回来了,你哥和你爹完蛋了!哈哈,此举深得朕心!”
 
秦贵妃捂着脸,脸上突然泪水涟涟,“元郎,我也不想啊,我不敢拦着。你死了,我也会陪你的。”
 
她露出的眼里满是凄惶,早没了往日柔和的温柔之感,“我还有斌儿,我不能再活了……”
 
林元武冷冷看她一眼,心生防备。安抚道:“出嫁女无关家中之事,等着你的不过是冷宫,朕也没有要你命的意思。”
 
虽是这么说,但林元武心里早决定不会放过秦贵妃。这女人居然和秦家掺和在一起,欲要害了他性命,如此恶毒,必留不得她!
 
秦贵妃捂着脸的手放下,泪水划过她的娇小的脸,妆也花了一片。她痴痴笑了声,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伸出细嫩的双手掐上林元武的脖子。
 
嘴里恨恨地嚷嚷道:“我带你走吧,元郎。”
 
林元武费力抬手拉扯她的手,身体也因为性命之危爆发出力量来,挣开了些许。
 
他鼓起眼珠的模样有点丑,费力的样子也明显不愿意。
 
秦贵妃松开手,像是无力地跪坐在地,“你不愿意,就算了。臣妾从不勉强你……”
 
林元武只顾着离她远一些,哪里还会听她说什么,看她不动了,心内才安定不少。
 
这时,明绅也带着人过来了,林元武惊喜地道:“爱卿,这女人要谋害朕,快让人拖她下去!”
 
明绅看靠在床边的人一眼,淡淡道:“秦贵妃已经死了。”
 
林元武因为话说得太急有些喘,不信地道:“怎么,怎么会?刚刚还要掐朕。”
 
明绅眯着眼看他,浅笑着转过秦贵妃的头,露出她七窍流血的脸来给林元武看,吓得他呼吸一窒。
 
林元武当即嚷道:“弄下去,污了朕的眼,咳、咳。”
 
明绅挥挥手,如了他的愿。心内却是嗤笑着林元武的呆傻,也不想想这女人若是真想弄死他,一口毒.药喂下去,不是省事多了。不过明绅也知道林元武的冷心冷肺,从江卿到他明绅,再到秦家,哪一个不是掏了心肝才知道自己喂的是狗!
 
想到这,他的目光愈发的冷。谷业挂心着谷嘉义,对林元武这个君主也是心灰意冷,敷衍问道:“圣上可有哪里不适,此时召太医可否?”
 
林元武点了点头,看着还几日不见的几位臣子眼里闪过欣慰的光,“几位爱卿费心了。”
 
谷业摇摇头,“臣等无能,是太子殿下归来了。”
 
是太子?林元武又点了点头,却不提见林珵的事。他如今形容不佳,可不太适合见如芝兰玉树的太子。这时候,林元武竟在心里肯定起林珵来了,更是莫名对林珵肖似江卿的面容满意不已。
 
想到林珵,他便想起江卿来了。“皇后哪里,如何了?”
 
谷业道:“臣等不知,秦家封锁了消息。不过娘娘也一直未曾露面。”
 
林元武皱着眉,原本就皱在一起的脸更是纠结。
 
“宫里的事由皇后拿主意,外面的让太子处置,该杀的杀,不要放过。”说完,已经累极的林元武挥了挥手,让几位大臣自己下去。
 
谷业和另外两位大臣转身要走,明绅却开口留了下来。
 
室内只余两人,林元武问他:“明爱卿可有什么事要单独与朕说的?”
 
明绅身形偏瘦,一身官服略有些空荡,他拂拂自己的袖子,欢喜地道:“臣的儿找到了。”
 
林元武讪笑了下,“哦,是吗?这是好事。”
 
他轻轻咳了两声,像是累了一眼合了合眼,再睁开。
 
明绅还是笑着看他,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玉瓶来,在林元武的惊恐视线里,快速地把制成丸的毒.药塞进他嘴里。
 
林元武捂着嘴,掐着自己的脖子,扑在床边想要把那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但那毒.药是入口即化的,不过转瞬间,林元武的脸色就由青变白,最后有气无力地倒下了。
 
一方洁白的帕子在明绅双掌间揉搓,他用力极大,像是在擦着自己看不见的污浊,也仿佛是恨不得从自己手上脱层皮下来。
 
皇城宫门处,谷业循着下人的指引看到了那位装晕的老大人。着官服的老人瞧见谷业来了,笑着抱拳行礼。
 
谷业侧身避开,连连谦让两句。笑着道:“折煞小子了,您当年在官场的时候,我们只怕还没出生。”
 
老大人笑着看他一眼,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 ,“不及你们,年纪轻轻已是成就斐然。你也别谦让,老夫不过就占个年岁的便宜。你家小子是个好的,心性赤城,胆子也大。以他和太子的亲密,当下什么事都不会有,只是来日方长,为着太子受了委屈,太子才会记得更深。”
 
谷业严肃地点头,对着老大人一礼,“正是此理,小孩子家家的胆子也太大了些。今日突然从那跳出来,我都给吓着了。”
 
谷业是事后余惊,仔细想来,也合该关谷嘉义个三五天长长记性。
 
京都的大牢里,谷嘉义和江千等人坐在干草上,听着隔壁的那些文官骂人。
 
这些文官都是些愣头青,在林元武不见人影的第一天,就骂到了秦家的头上,一丝脸面都不给人留。幸的秦伟那边后来没想起这遭,才叫这些人没什么损伤。
 
江千无声地“啧啧”两声,感叹着这些人的举止,简直是刷新了他对读书人的认识。
 
谷嘉义看着笑了笑,扯了扯身下的草,垫在身后靠着。
 
他们这姿态可不像把大牢看在眼里。那边一个文官骂累了,就盯着他们好奇道:“几位是怎么进来的?”
 
在谷嘉义眼里,这些人还是颇可爱的,虽然还欠调.教,但是那种单纯的性子难得。只要不长歪了,总会遇到满意他们的上官,为自己的报复和大楚做一些事。
 
谷嘉义好脾气答着那人,“我们把秦伟砍了,就被抓了进来。”
 
虽说是搭话,调侃的意味可不少。
 
谷嘉义的话一落,那边的几个人尽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那个好奇问话的人不信道:“你们就吹,我们几人还是官身呢,就骂了几句,被送到大牢了。你们砍了秦伟,铁定连个脑袋瓜都留不了。”
 
谷嘉义又道:“我们可不是一般人,我们把秦伟砍了,秦太师也被抓了,大家过几日就能出去了。”
 
那边几人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胆子那么大!”
 
谷嘉义拉长了尾音,“我们嘛,来头可大了。”
 
大伙正听着谷嘉义的吹嘘,一方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一方则是觉得对面那些人的崇敬目光很是受用。
 
这当口,江千朝着过道那边喊了句:“主子!”
 
几个文官侧目去看,来人不正是他们的太子殿下。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殿下手里的人砍杀了那奸臣也是极有可能的,那看起来痞子一样的人还真是个好汉啊!
 
谷嘉义最后一个回头,脸上还挂着笑,眼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只是林珵忽地有些心慌。
 
第 94 章
 
昏暗的过道里, 红色烛火照耀着,林珵的影子停了一瞬,还是朝着谷嘉义他们这边缓缓而来。他的眸子扫过江千几人, 最后停在谷嘉义身上。轻声问道:“可是受伤了?”
 
几位年轻的文官也醒过神来, 叩首齐唤:“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之间隔着牢门,林珵也不可能去扶他们起来, 温和笑着道:“几位都起来吧,孤不在京都, 你们受委屈了。”
 
对于那几位读书长大的文官来说, 在大牢的日子可不是受委屈了吗。不过纵是君主怜惜, 他们也羞于哭鼻子,只是眼眶微红地看着林珵。
 
牢头心惊胆战地把牢门打开,谷嘉义那边在先, 这边在后。
 
谷嘉义却是自翻身坐起身后再没了动作,只是抬头道:“没人受伤。不过我们此时出去不妥当吧?等师兄处理好了那些事,再来接我们出去。”
 
江千也是点点头,笑着道:“这大牢也挺好, 这几位大人说话好风趣呢。”
 
那已经几位走到一半的文官讪笑了下,果断地坐了回去,还朝林珵挥手, 一副让他赶快走的样子。
 
林珵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不过听着谷嘉义唤了师兄,心中安定了不少,看他是真不想出去, 就道:“我让人给你们换个地方,晚上睡觉也好。”
 
谷嘉义点了点头,跟着林珵走了一段,换了个两边都空着的的单间。单人的牢房也是牢房,只是地方干净了不少。江千的副手被临时提了上来,站着不远处警觉着四处。
 
谷嘉义见着林珵,压在心里的闷闷的感叹才翻涌上来。他一屁股坐在粗糙的长凳上,仰着头任由光线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说道:“宫里人都不见了,你阿娘也不在,我们一生气,就把秦伟砍了,事情没搞砸吧?”
 
林珵摇头:“之前若是阿娘还在,请她出来稳妥。阿娘不在,宫里那些官员的家眷安危就没个保障,你们直截了当地解决秦家父子是那时最快的法子了。就是我,也会那么干的。”
 
当时的情况像个困局,秦家父子就是阵眼,打破了阵眼,杀机和局势才随之而变。
 
灯油里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着了,发出爆破的“啪”的一声。谷嘉义伸出一只手,托着下巴,微微眯眼。
 
“师兄你确实该说说为什么来的这么及时了,我们这才进来多久。你远在京都之外,怎么那么快过来的?”
 
原来只是这个。林珵摸摸鼻子,眨了眨眼,“你们一走,我就觉得有些心慌,想着秦家的人也没有公然拿我的本事,就跟了上来。进了京都之后才知道阿娘带着人走了,给我留下这么个摊子。”
 
谷嘉义他们是天还未亮就匆匆出行,林珵却是恍然警觉才决定跟上。
 
让他惊觉的,是当初的一份折子,上面写着林珵对秦家的计划。他陡然才想起,自己让谷嘉义跟着担心一遭,冒着各种危险的事,都是因为他的算计。曲州的河堤崩溃是刻意在河堤薄弱处选的,一来触发江南的事,二来则是引着秦家动作。
 
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心机,他的谋算。纵他本意里无欺骗之意,谷嘉义被瞒着却是明晃晃的事实。林珵眨眼之间,决定了把这事埋在地底,再不谈及。
 
谷嘉义还未再说什么,他便玩味地笑着道:“阿娘找先生去了。”
 
那暧昧的笑意,足够勾起任何人八卦的心思。谷嘉义也被这消息炸了一炸,讷讷道:“说不定只是去北蛮看看,不是说的那个意思吧?”
 
谷嘉义是知道师父有个没在一起的爱慕的人,但是那个人居然是已婚之妇,还是当朝的皇后,就叫他有些招教不住了。
 
“这还未和离,只怕是不妥当。”谷嘉义皱着眉看着林珵,把纠结写在脸上。
 
他本就是老实的人,若不然也不至于上辈子一句话不言,就那么一个人想着林珵想了十来年。如今这事,也算是冲击到他的那些看法了,他隐隐觉得皇后去找师傅是对的又是不对的。
 
烛火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林珵一言不发。
 
谷嘉义抬头看了看林珵,弱气地道:“师兄不要去忙别的吗?外面的事很多还未安排吧。”
 
林珵回了京都,很多安排着左相和右相处置的事就都堆到他一人身上了,说不忙,那肯定是假的。但他忙里偷闲来看人,难不成只是为着被赶着走?亏他先前还为着自己那点子算计亏心,这人就是根木头。
 
林珵板了脸,起身利落地走人。
 
谷嘉义就只来得及听到那句“那孤去忙了。”
 
谷嘉义看着红艳艳的烛火发呆,脑子里乱的不行,各种场面在回荡,还有林珵刚刚走时的决绝。
 
——他定是在气恼自己的懦弱,气恼自己否定他的阿娘和先生。
 
他觉得一国之后抛弃了家国,自己一个人跑去会情郎是不对的;可大楚有江卿培养出来的林珵,已能把事情处置的完善。他接受女子改嫁,却觉得女子不和离就弃了夫君是不对的;但林元武什么时候尽过为夫为父的责任呢?
 
若是把自己放在林珵的位置,他是更喜欢自己的阿娘留在宫里,还是去过自己的生活呢?林珵选的是放他阿娘离开,让那个女子过自己的小日子,自己担起大楚的担子。
 
等林元武去后,林珵就是万人之上,再无可商量之人。一言天下兴,一言百姓苦。
 
谷嘉义心里闷闷的心疼,又是和之前一样的闷闷的感觉。
 
他看了看林珵走的方向,觉得自己就该跟上去的。林珵累了,给个肩膀;烦了,就给他解解闷;哪些人不听话了,就威胁一下,或者用拳头给他讲讲道理……
 
至于师傅的事,他们也没伤天害理,都是个人走的路,旁人没有置喙的道理。
 
进大牢的第三天,谷嘉义换了一件血衣,被谷业带着人搬了回去。牢头看着谷嘉义面色红润的脸,只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赶紧地送走这位大爷。
 
回了右相府,谷业的指点和唐悠的关爱,自然是一个不少。
 
来看谷嘉义的人也不少,从家中的亲戚到那些或多或少感激着谷嘉义的官员,人没来的,也送了礼。
 
好友里,唐开带着一群少年来了一波,段温和杨百跟在后面。
 
段温抱着段铎,看了谷嘉义的面色一眼,便知道这位没什么事。他把段铎往床上一放,任凭段铎扑倒谷嘉义身上,一大一小亲亲密密的。
 
“嘉义你小子厉害啊!秦伟都被砍了,可是威风了!”
 
谷嘉义抱着软绵绵的段铎,把他高高地举起,惹得他哈哈笑着。
 
“厉害个屁,在江南提心吊胆的时候,你是不知道。”
 
段温笑笑,拍拍杨百的肩,“挣多大的面子,吃多大的苦。我和杨百不是日子好过着吗?他也快添丁了,红包可以备上了。”
 
杨百点点头,面上欣喜之色却不浓。
 
谷嘉义看段温朝他使眼色,问道:“杨兄有什么要说的?把添丁的喜意都压了下去,嫂夫人见了可得不高兴了。”
 
段铎也随着谷嘉义的视线看向杨百,两大一小,看得杨百都有些怔楞。他吸了口气,道:“那个杨婉言是我阿姐,被田为送了去大皇子那边。前几日不知为什么找上我,让我给你送封信。”
 
谷嘉义有些不信,“给我?”
 
杨百点了点头,苦笑道:“是给你的,不过估摸着可能是我能联系上你,才给了你一些消息,指望太子殿下放她一条生路吧。”
 
谷嘉义接了信,两人就顺势告辞,给他腾出看信的地儿。
 
信封的面很是粗糙,像是街头小摊上最便宜的那种,拆开了,里面的纸张也是普通的黄纸。
 
信上的字生硬如孩提刚启蒙时的水准,谷嘉义想起当时在北蛮那边遇见那女子的模样,发觉那女子或许是在半年内学会了认字写字。
 
信上写的东西也很简单,说了田为的意图,和她一直以来做的事。总的来说,有些没头没脑的,像是流水账一般,纯粹记录而已。其中特别一点的就是秦万的死,居然是这女子做的。
 
秦万起了色心想要强迫人,杨婉言又不是好惹的,一怒之下设计把人杀了。后来田为的蛊惑,看着是把人诱上了富贵路,但实则是杨婉言心里藏了惧意,怕被秦家人索了命去才依意顺从。如今秦家已倒,而对于田为,杨婉言无能为力。信上也笑着说若是谷嘉义能再砍了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谁能知道,秦伟是因着这个原因死的呢?谷嘉义徐徐叹了口气,收拾好这封信,同时也收拾好心情,准备晚上摸黑去爬床。
 
第 95 章
 
用过晚饭, 谷嘉义和谷业打了招呼往外去。
 
谷业瞧着他背影,一时也不知这小子是哪里得了太子的青眼,竟半夜里还要召过去看一看。他抚着须, 站了一会, 就起身进了里屋,唐悠还躺在一边等着他。
 
那厢谷嘉义直接上了马车, 车厢里黑黢黢的,只有帘子飘动时偶尔晃过的一两点亮光。太黑的光线瞧着伤眼, 谷嘉义索性闭上了眼想着自己该如何哄林珵。
 
他这几日在大牢里, 阿珵竟狠心地看都不看他, 真是狠心。不过是会不会太忙了?毕竟这回捅出的篓子可不小。还有那个左相,怎么瞧都有些不对劲。
 
胡乱想着,马车很快到了宫内, 最后停在东宫的马厩边。
 
驾车的马夫和谷嘉义打过交道知道他性子好又是得殿下青眼的,一边牵着马,一边对谷嘉义道:“殿下近来心情不大好,大人若是知道缘由, 可得好好劝劝。整日里忙着公务,身子可吃不消。”
 
谷嘉义点头,大步朝着林珵的寝宫去。
 
留下马夫看他背影风风火火, 心生感叹
 
——不亏是殿下最器重的人啊,一听殿下心情不好就急成这样……
 
两边看守的侍卫看见谷嘉义,只抬眼一扫,就继续做没事人。任由他推开一路的门, 直接进了林珵歇息的房间。
 
最后一道门被推开又合上,木门发出的“嘎吱”声惊醒里面的人。
 
八喜从洗浴的内间里冒出来,暧昧地笑了笑,“谷大人,殿下在洗浴呢,还请等一等。”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谷嘉义摸摸鼻子,点了点头,又想起林珵看不到,朗声道:“我在外面等,你慢慢洗。”
 
八喜又进去了一遭,放好衣服就偷偷溜走了。他费尽心机给主子创造这么好的机会,主子可得抓紧啊!
 
谷嘉义在外面坐着,不多时就有点面红耳赤。
 
这时候室内已经点了灯,里间的影子也能朦朦胧胧地透到外间来。谷嘉也就能看见林珵抬手的动作,还有溅起的水花。
 
那动作很是稀松平常,但是配上里间传来的清晰的声音,就有些彼此才理解的旖旎。
 
右边的手在动,就是在擦右边的身子,左边的手在动,就是左边的身子。每一下的动作,就像是在眼前似的,谷嘉义想起往日见过的样子,脑子再一配合,只觉得一阵热流往鼻尖涌来,险些让人招架不住。
 
这个年纪的男人,本来就是最经不得撩拨的。谷嘉义仰着鼻子,拍了拍自己的后颈,才觉得好受几分,谁知道小嘉义也是个积极的,向着大嘉义气势汹汹地宣告着存在感。
 
谷嘉义心内哀叹一声,声音略带嘶哑地开口:“阿珵,你什么时候好啊?”
 
林珵的动作一停,“嗯”了一声,加快了动作。
 
再之后的穿衣服,谷嘉义托着脸生无可恋。
 
看还是不看,这是个问题?
 
谷嘉义默念了几百遍非礼勿视后,林珵才踩着慢悠悠的步子出来。
 
林珵热水熏过的脸带着淡淡的粉色,使得谷嘉义一时都忘了进来时车夫的提醒。林珵的头发也还湿着,从脸侧滑落下水珠,滑进微微敞开的衣领里,叫人想替他擦了。
 
两人三天没见,但是有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算来可长了去了。
 
林珵故意晾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头发,桃花眼眨着清凌凌地看着谷嘉义。那眼睛像是会说话,告诉别人主人的心情不大好。
 
谷嘉义拿过林珵手里的帕子,把他按着坐下。
 
“我给你擦擦头发,湿着可不好,容易入寒气。”
 
一边擦着头发,谷嘉义一边说着自己这几日的事。一大通都说完了,林珵还是没什么反应。谷嘉义从旁边探过头去看林珵,看他眼神里还是提不起劲的样子。终于想起车夫的提醒,这是还在生气?
 
他用林珵干了的发尾挠挠他的脸,“我的好阿珵,别生气了。好几天没见,我老想你了,你都不去看看我。”
 
林珵无动于衷,心里想着怎么罚谷嘉义,居然敢赶他走。
 
谷嘉义又道:“唔,催你走是不对,那天的那个事,是我想的偏了。师傅和你阿娘的事是他们的自己的事,他们自己高兴就好。不知道师傅会不会从北蛮回来,那里到底清苦。若是有回来那天,我们的也算一家团圆。阿珵,你说是不是?”
 
林珵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头发散在后面,一直背对着谷嘉义,听到这里,回头看了看谷嘉义。
 
谷嘉义笑着感慨,“终于舍得看我了。”
 
林珵斜斜瞥他一眼,动作优雅地起身,走到床边才回头淡淡道:“歇罢,明日我还有事。”
 
谷嘉义闻言一喜,乐颠颠地上了床,凑到林珵身边,伸手要去揽他的腰。把声音放低了道:“阿珵,阿珵,床头吵架床位和,明日可不能不理我了。”
 
谷嘉义的声音略带低沉,显得人很是稳重,但放低了就有种别样的温柔意味。林珵听着忍不住想点头,点了头后看见偷笑的谷嘉义又觉得吃亏。
 
谷嘉义则是满意凑上去轻轻亲吻林珵,在他唇上轻轻咬着。
 
林珵舒一口气,和谷嘉义对视着。同时伸出自己的右手,探入谷嘉义的衣裳里,左手解下他的腰带,握住小嘉义轻轻磨蹭。
 
待得小嘉义一柱擎天,林珵亲昵地亲亲谷嘉义侧脸,“歇罢,以后做事可得长长记性。”
 
衣衫不整的谷嘉义看了看盖着被子准备入睡的林珵,不可置信道:“阿珵?”
 
林珵抬眼看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幸灾乐祸的意味分明。
 
谷嘉义正委屈地衡量着自己是扑上去好还是安静受罚好,听到这样一声轻哼忍不住扑上去,亲上那张不肯说话的嘴。
 
嘴里还不忘抱怨着给自己刷分,“阿珵,憋坏了可怎么好,你变坏了。你之前把自己送到江南去,我也没生气,还护着你呢。你以为我都不知道?那边的河堤,看起来可不像是马上就要出事的样子,若是真要出事,你可不会那般轻松写意。”
 
林珵躲开他的嘴,咬着牙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事我从未说过。”
 
问的时候,林珵的心虚劲也涌上心头。谷嘉义他知道,知道还傻傻地跟着,不发一言?
 
许是他语气奇怪,谷嘉义停下作乱的手,按着他的手放到小嘉义身上。颇有几分得意道:“我不能知道?你的动作不是在引诱秦家,让他们暴露野心,提前清扫这一大阻碍。只是没想到秦家胆子太大,竟敢对今上动手,不过这倒是便宜你行事。阿珵,你行事太急,我才能从细节里看出你目的。”
 
“同时,你动作越大,破绽就越多,意外也防不胜防,就像你阿娘的事,不是就没预估到。我那日催你,不过想你冷静。”
 
林珵听得神色一怔,谷嘉义却是对自己的口才佩服了一顺,反正林珵也猜不到这是他阿爹补的课。
 
“我这么乖了,你刚刚做的可不厚道,我要补偿回来。”谷嘉义又用低低的声音在林珵耳侧蛊惑他。
 
翌日,诸位大臣发觉太子心情好了不少,一边看守的侍卫里还多了一个四品的东宫统领。
 
若只是这些改变自然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偏偏谷嘉义是个刚受了刑的,还是因着冒犯了老祖宗定的规矩。
 
有人就以为林珵脾气好,此时又是林珵拉拢官员的前期时候,就斗胆道:“敢问殿下,殿前那位可是东宫统领谷嘉义?”
 
林珵点头。
 
那人又道:“那几位都是前几日在正阳宫杀人的凶徒,殿下如此可是置自己安危于不顾啊!那些人不得严惩,以后谁都敢带着兵械上朝了,望殿下慎之!”
 
这人林珵有印象,是昨日闹腾着自己广招后宫的一家子弟,估摸着几家商量好了,落落他的威风才肯罢休。有些人就是爱不停折腾,这家还是忘恩负义的好手,完全记不得前些日子因着谷嘉义他们解救出来的女眷他们家占了大头。
 
林珵视线在人群里扫荡着,竟还有人出来附和。其中不乏几个老成守旧的官员,而他们想的,不过是试探这个新的帝王,想试试他的底线。
 
谷业欲要出头,林珵抢在他前头嗤笑一声。
 
那笑声轻轻的,偏嘲讽的意味至极,开头说话那人心里一凉。
 
他听着林珵道:“他北蛮王都杀的,在我大楚,还连几个奸臣都动不得手?你们一群人把父皇照看得生死不知,就很有本事了?孤巴不得你们早点砍了奸臣,也免得我父受那等苦楚!”
 
林珵把挑选出来的关于纳妃的折子一并扫了下去,落了别人一地的脸面。
 
扫完那些折子,他的怒气不消,更像是增加了不少。他站起身,肃声道:“宣东宫统领进来。”
 
八喜拉长了嗓子,叫着谷嘉义的官职和名字。
 
谷嘉义捧着自己的头盔,单膝跪着行礼。
 
林珵站在玉阶之上,朗声道:“君戮得北蛮王,江南之地又多番亲身相护于孤,孤挂于心怀。今江南罪臣诸据皆在,劳君南去拿下那些罪臣,缴得金银,再铸我大楚百年之堤!归来之日,便是君封侯之时!”
 
谷嘉义抬首。
 
——这是天大的功劳和杀名堆于他一身,令他再不得旁人轻看,一言镇朝纲!
 
第 96 章
 
林珵一言引起了天大的波澜, 当朝反对的人就有众多。然则以林珵心智的坚硬来言,他早就过了能被人压迫着改变主意的人生阶段,没人能迫得他改了主意。最后, 所有人只眼睁睁看着谷嘉义领了差事, 过几日就去江南。
 
林珵用了林元武的明黄圣旨,给谷嘉义添了一道厚重的筹码, 他还谴了三千的兵丁来护他的身。
 
谷嘉义要做的,是做一个阎罗殿来的狠人, 不留任何情面地把那些列在旨意上的罪臣依数斩杀。有些罪责严重的, 会牵连几族。
 
做这样的事, 一两回自是得了好名的事,多了就会在百姓心里添上煞星的名字。但是处理得当,带来的好处却更多, 以后江南一地,只怕千百年后,还记得他们君臣的故事。
 
是非功过,从来是后人评说。
 
散朝后, 林珵带着谷嘉义去了东宫,做足了宠幸的样子。
 
走在东宫的小道上,他笑着问谷嘉义, “嘉义想要个什么封号?”
 
如果说大楚的将军是烂大街,那么王侯就是稀罕货,几百年的历史上,也不过寥寥几个异性王侯。至于同性的王侯, 都是只挂名无实权,和有实权的王侯比起来就是天差地别。
 
谷嘉义停下脚步,黑亮的眼里是林珵不懂的感慨。他伸手摸摸林珵的发,同他无奈道:“北蛮虽再无战事,南山和海边的倭寇总是有的。到时候我立了功,看你怎么赏?”
 
林珵挑起眉,睨谷嘉义一眼,“赏什么,功高盖主,我就绑了你,日日夜夜在宫里伺候我吧。”
 
两人说话间,来到了一座小院前。
 
林珵对着谷嘉义嘘一声,“你等会可别吓着。”
 
说着,门被林珵推开,步入两人眼帘的是干净的石板路。进了院子,能听到啼哭的婴孩声。那声音不大且十分稚嫩,显然孩子也还小。
 
谷嘉义第一反应是林珵背着他生了孩子,可转念一想,今儿是自己生辰,林珵完没有吓他的道理。就疑惑地问道:“你弟弟?”
 
林珵满意地点头,眉眼都是笑意,显然很高兴谷嘉义没猜错。
 
谷嘉义随着林珵一起步入了屋内,看到一个宫装女子抱着小孩哄着。
 
林珵拉着谷嘉义靠近,看小孩哭啼着给谷嘉义解释:“往日里不哭的。”
 
林珵不怎么喜欢孩子,可是他需要养一个。为了以后的大楚,也为了保证下一个皇帝不会坑了百姓。他怎么接触这孩子,自然还不怎么挂心,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谷嘉义却是个喜欢逗弄孩子的,他伸手抱过那孩子,微微调整姿势,就让小孩闭了嘴止住了啼哭。
 
林珵惊奇道:“你会带孩子?”
 
“算会吧,我讨小孩喜欢。他估计是想睡了,这宫女太年轻,换个年岁大的吧。”
 
林珵扫一眼一侧的女子,点了点头,让人下去。
 
谷嘉义摸摸小孩滑嫩的皮肤,看着林珵不自觉皱起的眉头。笑道:“那么不喜欢孩子,其实教得好,很可爱的。”
 
林珵抬眼看他,在脑子里想了想,发觉自己印象里确实没几个孩子的形象,觉得自己也挺无辜。“我只见过宫里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不可爱,自然喜欢不起来。这个你来带,我来教,以后一定可爱。”
 
小孩在谷嘉义怀里睁着眼睛,身子显得十分小,毫不怀疑,这个小生命脆弱的不可思议。谷嘉义凑近林珵,让他用手去碰小孩的脸。
 
林珵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在小孩脸上碰了碰,这才有种这个孩子不一样的感觉。这个小孩以后就是他和谷嘉义的孩子了,小小的一团,会承载他们的未来和期颐,会接受他们共同的教育,会长得可爱又贴心。
 
谷嘉义抱着孩子的样子让他多了层柔软的外衣,心里也软的不像样。他的阿珵啊,连未来的子嗣也早早备好了,还有那个中毒的消息,似乎是把一生规划到了老。
 
恰好的是,他的未来里还有他。
 
他笑着亲亲怀里其实和他没有丝毫关系的孩子,再去亲亲他的阿珵,欢喜得像个傻子。
 
谷嘉义回到右相府,已经是夜里。
 
一入府,管家就告诉他,谷业在书房等他。
 
谷业的书房里谷嘉义去的少,那地方有点偏,重要的东西还多,母子俩都有意识地自己避开。不过寥寥几回,已经够谷嘉义知道,那是个严谨的地方——适合教训儿子。
 
谷嘉义还是有点庆幸的,谷业没把他叫去自家的祠堂,哪里才是罚人的地儿。
 
进了书房,就看到谷业黑着脸坐在那,手里拿着的书也在谷嘉义进来的一瞬间放下了。
 
谷嘉义想调动气氛,“阿爹,书没我好看吧?我一进来你就把书丢了。”
 
谷业冷哼一声,猛地扒开谷嘉义胸前的衣裳,看着鲜明的红痕,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青楼?南风馆?阿爹你喜欢那个?”谷嘉义合拢自己的衣服笑着问谷业,看他脸色愈发地黑,才道:“阿爹你不是猜到了吗?还说那么多。直接说你怎么看,小声点,莫吵到阿娘。”
 
谷业怒气冲天,“哟,你还记得你阿娘,做这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阿娘?”
 
谷嘉义心里虽然有点虚,脸上却是板着道:“我做什么了?阿爹你可是读书人,说话好听点。”
 
“啪”地一声在室内响起。
 
说话的两人都闭嘴不言,谷业慢慢把手放下,胸膛还在起起伏伏。
 
“你做什么了,事情要是传出去,你说你是个什么名声。我和你阿娘怎么做人?就是百年后,书上都是骂你的!”
 
谷嘉义一撇嘴。“就你这么想,我阿娘可不怪我。阿爷他们也是做事有担当的人,我都把人睡了,阿爹这是教我始乱终弃?”
 
谷业一本书砸在谷嘉义脸上,“逆子!你还真敢做。”
 
气到极致,谷业的反应就是自己去冷静冷静。他知道暴怒之下,人都是不理智的。
 
谷业丢下谷嘉义,朝着自己唐悠的房间去,因为步子太急,衣袍都是飘起的。
 
谷嘉义在他后面,抄了一个茶壶。
 
守在不远处的管家连忙拦着他,“少爷,你可千万别打老爷,让夫人哄哄就好。”
 
谷嘉义哭笑不得,举起茶壶晃晃,“这是珍品,阿爹最近的宝贝,拿走让他急急。”
 
管家苦口婆心,“这东西在老爷心里哪有您和夫人宝贝?别闹了,给我吧。”
 
谷嘉义楞了楞,笑着避过管家,三两下就把人甩开在身后,偷偷到了谷业身后。
 
谷业眉头死死皱着,开门的声音也大了点,惊醒了唐悠。
 
唐悠支起身子,迷迷糊糊地看着谷业,习惯性问道:“怎么了?”
 
谷业可不信谷嘉义的胡话,上前抱着自己软软的媳妇,背着唐悠吐出一口糟心的气。
 
没被关好的门半敞着,不过因为房屋的格局也不会吹进风来。唐悠刚回过神,就看到门边上凄凄惨惨的儿子。
 
谷嘉义半边脸红着,脸上也尽是水痕,看着唐悠的小模样可怜得不得了。
 
唐悠心里一疼,指指自己的脸,又指指自己怀里的儿子他爹。
 
谷嘉义点了点头,委屈地看了看谷业。又主动地扒开自己的衣裳,给唐悠看那些痕迹。
 
唐悠的僵硬也被谷业发现了,他迅猛地回头,就看到谷嘉义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不过让他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谷嘉义身上,而是他疑是满是泪痕的脸上。
 
这小子——竟然哭了。
 
谷业也突然想起,自己这是第一回打孩子,往常无论谷嘉义做了什么,自己都是从不动手的。往常,这孩子也没做什么出格事……
 
不可否认的,谷业心里也有点心疼,怒气下去,他还不能心疼自己的孩子。从一个小肉团,到如今的高大儿郎,做父亲的付出的感情是不比母亲少的,起码谷业自忖自己也是个宠儿子的。就算是唐悠要再生第二个孩子,在谷业心里,也比不得谷嘉义的,他们一起在一个家,渡过那么多年的时日,十多年的亲情哪里是个没出生的孩子能比的。
 
谷嘉义站了会,就安静地退了开来,看着地上影子是出了谷业他们的房,到外面去了。
 
这下唐悠也知道,谷嘉义喜欢男人的事,谷业只怕是知道了。
 
她小声地问:“这是怎么了,你还打起孩子来了?”
 
她不吵不闹,谷业就知道谷嘉义所言非虚,唐悠果然是知道谷嘉义那事的。当下气恼道:“你还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喜欢男人?”
 
唐悠也委屈啊,眼眶发红,“早告诉你,你还不是得打我儿子?今天还是他生辰呢,你一句话就不办了!还打他,你就没瞧见我儿子哭的那么可怜。”
 
唐悠说着,就要下床去找人。
 
谷业按住他,瞪她一眼,“你要是早告诉我,他肯定勾搭不上太子。”
 
太子?唐悠眨着眼想了想,脑海里浮现起林珵那张脸,和自己儿子的脸凑一块。感觉占了便宜……
 
唐悠咳了一声,弱气道:“太子长得好看啊,身份也好。要是以后要做皇帝,我儿子怎么办啊?”她说着,就一脸担忧地看着谷业,一只手还拉着谷业,好让他先冷静冷静。
 
唐悠本来就不是聪明人,这下怀了孕,更是很久没动脑子。
 
谷业被看得也是无奈,叹了口气,摸摸她的脑袋,“睡吧,管他去死,自己睡的人,还要老子帮他管。”
 
唐悠嘀咕:“老爷你管不到吧,太子只怕过些日子就要登基,只等着今上咽气了。”
 
“你想想知情不报我该怎么罚吧?操心别的也没有用。”谷业盯着她,让她老实闭眼睡觉。
 
那厢谷嘉义出了屋子,手上还捧着谷业的茶壶。想了想,还是决定偷偷给送回去,免得明日被谷业发现自己是假哭。
 
一番假哭,也不知道能磨到多少同情。谷嘉义捂着发热似的脸,想起明日不能顶着肿了的脸去上朝,要如何瞒过林珵,又是一阵发愁。
 
回了自己房,管家送了冒着热气的汤面上来。
 
“这是夫人做的,卧了两个蛋,吃完再睡。要不是晚上太子殿下留了人,可不止这个。”
 
谷嘉义笑着呼噜噜吃面。
 
管家放心地看着,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问道:“少爷,你没打老爷吧?”
 
第二天,谷业一个人去上的朝,还顺带给谷嘉义请了假——理由是打板子的地方发了炎症。
 
同时右相府里还紧闭了大门,一个生人也进不了。
 
不过这些事也唯有林珵挂心,其他人是巴不得谷嘉义去不了江南的。那样他们不说分杯羹,喝点汤总是有的。
 
林珵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谷业打人的事,揪着心熬到了谷嘉义出使江南那天。
 
那天勉强算是个好日子,只是冬日已近,寒风瑟瑟是免不了的,但天上的太阳令人欢喜。谷嘉义出使场面很大,三千人马,光是船都备了三十艘。
 
谷嘉义上了船,隔着远远的河岸和码头看对面的林珵。
 
两边的河风飒飒,吹得人谷嘉义脸上生疼,但是他心里暖暖的。纵是冬日萧瑟,纵是离别应苦,谷嘉义也止不住心里的欢喜。
 
——今儿个早上,他阿爹给他夹了个包子,磨下人来指日可待。
 
船越行越远,直到谷嘉义看不到林珵的身影,他才体会到一两丝离别的苦。
 
这一别,又是好长的日子见不着了。
 
谷嘉义走的这日下午,右相府里,谷业迎来了他不怎么期待的那个人——林珵。
 
谷业想要行礼,林珵拖着他的手,笑着不让他弯腰。一边非要行礼,一边死活不肯,局面僵持到唐悠出现才化解。
 
唐悠笑着打量林珵,看他细看比近看还好看,眼里闪过满意的神色。谷业瞪她,唐悠就笑着拉了林珵的手,冲他抱怨,“官哥儿他阿爹就是这脾气,其实人很好的,待人也心软。”
 
林珵讶异地点点头,握着唐悠的手,心内一阵轻松。看唐悠挺着大肚子,细心地把人带到一边亭子里去,还脱了大氅给她批着。
 
谷业扫了扫,说起唐悠来,“天这么凉,出来晃悠什么。”
 
唐悠可是打定主意不回去的。握着林珵的手也不管什么君臣尊卑,亲密地问他,“你可是有和官哥儿一样有小名?喜欢吃什么?官哥儿不在府里,我们这也冷清的很。”
 
林珵摇摇头,觉得谷嘉义性子更像他娘。嘴里答道:“没小名,我阿娘就直接叫儿子,有时候生气了就叫林珵。”
 
江卿对唐悠来说可比林珵还有诱惑,她素来钦佩那样聪慧的女子,当下语带敬意道:“娘娘原来是那样的直爽脾气,你也是好脾气的,听说待人也很和气。你和官哥儿,是怎么认识的?”
 
谷业在一边听着,也竖起了耳朵,眼睛还四处晃着打量林珵。
 
林珵不是他儿子,打不得骂不得,只论身份还得供着。可以说谷业对上林珵就是头疼,若是谷嘉义换个身份低的,他还把人关在家里,狠狠心做个不讲理的严父,换了林珵,谷业也只能摆摆脸色,为难为难自己儿子。再者谷嘉义那样的身板,睡了别人家儿子,他谷业也是担了教不过的责。
 
谷业头疼地看着自己媳妇和林珵套近乎,心里一阵阵的气馁,也有些怪唐悠的不知轻重。
 
林珵笑着哄了唐悠一会,把自己和谷嘉义的一些事,说得更是感人和甜蜜,和话本上那些波澜起伏的情节似的。
 
唐悠听得直带笑,谷业板着脸刷着冷气,见空插嘴道:“该回去喝药了。”
 
唐悠看看天色,和谷嘉义似的捏捏林珵的手心,让他知道她的意思了,才慢悠悠地走远。
 
谷业看着唐悠步子很稳,小丫头也出来扶上了人,放心地对上林珵。径直冷声问道:“太子所来为何?若是没什么事,还是少来得好。我这府上承不住太多的贵气。”
 
林珵温和地笑笑,看起来很无害。
 
“只是问问大人准备如何待嘉义?回来了继续关着门打?朝也不让他上?”
 
谷业皱眉,“这是老夫的家事,太子殿下不必担忧。朝中能人众多,也不差他谷嘉义一个。”
 
林珵抿抿唇,面色变得冷峻,和谷业固执古板的脸色有的一拼:“我差一个。”
 
“朝堂上能人济济,那些人都与我无关。君臣都是最疏离的关系,他们猜测着上面的心,谋着自己的名和利。就是谷大人这样的好官,您敢说,没抱着一点私心?”
 
谷业回以冷脸:“太子殿下想过嘉义的处境吗?你们能在一起多久?到时候那个局面,又该如何是好。现在你们觉得互相欢喜,自然千好万好。但万一翻脸了,他就只有一个下场。”
 
谷业话只说到一半,剩下的他不说,林珵也懂。
 
可听完谷业一席话,林珵却是让他意外地在面上露出一个笑。
 
“谷大人和夫人当时不也是所有人都不看好,如今却好的整个京都羡慕夫人。为什么那么不看好我和嘉义,只为着我们同是男子,还是为着我的身份?”
 
“想来大人更是担心我的身份,宫里前些日子出生一个小弟,他母妃已经去了,我准备抱来养着。我今日可应大人,此生唯嘉义一人,纵我们有日情尽,也不追究往事。”
 
林珵神情郑重,眼里的认真和坚定分明。他看着谷业的视线不动,像是在等一个回答,一瞬不瞬的目光教人知晓他的诚恳。
 
林珵也是知道的,谷业的决定如何,对他和谷嘉义其实是气不到多大影响的。这是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时代,若他是个卑劣的人,完全没必要找上门来,大可一道旨意,谷业也不得不送人上门。
 
只是他和谷嘉义都是用心的人,谷嘉义去找江九和林珵来找谷业是一样的心情。他们希望能得到认同,叫人知晓他们的诚心,他们希望彼此的相依是能得到祝福的,是不会伤害到亲人的。
 
他们有着小小的私心,但更希望对方能欢喜。不止于喜欢彼此,还能在往后的日子里,过得欢喜。
 
谷业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他张了张嘴,看着面前有些忐忑的青年募地心软。
 
他知道,林珵比谷嘉义大上一些,一开始猜测两人关系的时候,谷业还是有些怨愤林珵的,他以为是这个青年蛊惑了官哥儿。但是随着一他一点点地了解内情,而今又看着坦白心迹的林珵,他的怒气在一点点被浇灭。
 
不管说好说坏,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是两边都有责任的。林珵就是看上了官哥儿民啊小子不动心也没用。说不得就是两人互相勾搭,一拍即合。
 
想到这,谷业又气恼起谷嘉义,眯了眯眼,“这事,等那小子回来吧。说到底,殿下是君,老夫是臣,老夫能如何?”
 
林珵看着心软的老狐狸转瞬间也滑不溜秋,心里自个纳闷。面上却是果断摇头,嘴里直接道:“我倒是愿意按着嘉义的辈分喊的,只是怕大人不愿意。”
 
谷业被吓得一怔,看林珵不似勉强的神色,狐疑地问了句:“你阿娘、皇后娘娘怎么说?”
 
“阿娘自然是同意的,她还见过嘉义,说他年纪虽小,却是个有主意靠得住的。”林珵乖巧地答着。
 
林珵只顾着夸谷嘉义,却是没想到这话戳到谷业了。什么叫靠得住?江卿居然养个这么外向的儿子?
 
谷业捂着心口看了看林珵,故作冷淡地点了点头,开始赶人。
 
“臣没什么问的了,殿下是还要再坐坐,还是臣送你一段。”
 
察觉到谷业小动作的林珵笑了笑,觉得自己摸清了一点谷业的心思,自主选了第三个。
 
“我去看看嘉义的院子吧,还从未来过,就不劳大人带路了。”
 
一月后,江南。
 
江南一地,冬日是没有京都那么冷的。只是这一年,许是肃杀之气太浓,使得这一方都早早地下了雪。
 
邢台上,一个青年男子坐在上方,一身乌黑的大氅披在他身上。这青年一双剑眉横挑,目光清正,不厚不薄的唇紧紧抿着。他周边三尺,除了护卫再无一个外人,就连靠近那边的台下,也无一个百姓凑过去。
 
台上除了这青年官员,还有那些绑起来的罪臣。
 
他们衣裳单薄,脖颈上锁着铁链,头低的很低,但是还是防不住那些扑面而来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他们形容狼狈,台下的百姓却一脸解气。其实这些人可能完全不认识台上的罪臣,但是那不妨碍他们知道这些官员的罪名和做过的恶。
 
午时终于到了,一个本地的师爷上台,照着长长的罪名条念着,何人何时何地,做了何恶,一一分明地告诉下面人。
 
刽子手喝上一碗壮胆酒,喷洒在大刀上,手起刀落,几十年的罪和恶都抵消了个干干净净。
 
这边人头都落了地,谷嘉义起身离开这处,他身后跟着的人不敢与他搭话,只是在后面和自己的兄弟嘀咕着。
 
“你说我们还要砍多少人才是头,我最近梦里都老做梦,梦见有人要砍我。”
 
“我怎么知道,我最近还脖子一直凉呢。过几天就换人了,熬熬就过去了。我看大人才是辛苦,眼底的青黑就没下去过。”
 
谷嘉义听到这里,嘴角弯了弯。同时决定让这些护卫换班换的更勤快些,没得最后把人吓坏了。
 
至于他自己,也只能熬着过去了。他不惧杀人,那种刑场的气氛却着实熬人。
 
风徐徐刮着,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感觉,出了这条街,天上又开始飘雪,给地上铺上一层白。
 
第 97 章
 
大楚明德十五年的某个冬日, 林元武在睡梦里逝去,第二天,满朝举国齐哀, 京都也披了满城的白。
 
于此同时, 林珵收到了因着江卿想起来才有的信,让他给她准备个衣冠墓, 仅当江卿这个人已经死了。
 
林珵扶额头疼了会,明德帝的墓里就又多了一人, 算上原本安排在侧室的秦贵妃, 这一年的大楚皇宫里竟送走了三个主子。
 
朝上左相已经罢工了, 等着林珵放人,谷业管着礼部,忙得团团转。倒是林珵忙过了头一阵, 变得空闲起来,三不五时地偷偷去看唐悠。
 
唐悠身上怀着孩子,又是长辈,见着林珵这样的后生本来就喜欢, 想着他和自家官哥儿在一块了,更是待他亲密,惹得谷业看了眼疼。
 
这样忙忙闲闲地, 林珵偶尔也想起南边那个人,想江南的雪冻不冻人。
 
在偶尔记挂的日子里,他收到了谷嘉义的第一封信。
 
信封很厚,拆开了来看, 才知道是很多封夹杂在了一起,他的只是其中一封。
 
林珵有些意外地有点儿小郁闷。他是很少收到这样私人的信件的,就是外出的时候,江卿最多让也不过人给他送些东西。偏偏谷嘉义把信都放到了一起,弄得又没他想的那么稀罕了。
 
不过林珵还是高兴的,他拆开了信,就着火热热的地龙,揣着颗火热热的心去看。
 
信上前半部分是谷嘉义摘抄的名字,和一些罪名,都是些公事,对江南事情一直有关注的林珵皱着眉看完了这两页纸。
 
第三页上,就是谷嘉义一些琐屑之语,大多是天气冷了,从脑子里艰难搜刮出来的加衣之类的话。放左别人眼里,一定俗气得不想看,不过林珵头一回看,还觉得颇新奇,虽然并没有什么用,但也是一腔关怀之心,他且受用了。
 
林珵以为第四页是重头戏的。事实证明第四页确实是有戏。上面写着谷嘉义在哪里抄了多少银两,连零头都没放过。
 
直到最后一两行了,才有一句:安好勿忧,甚是想阿珵。
 
林珵看着陡然失笑,在案头摸了只笔,铺开纸,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两个人形。再细细去看,一者是谷业,一者是唐悠。
 
第一张画好,林珵起手又是第二张,这张倒是画了许久,才把自己的模样画好,画上的他怀里抱着个小娃娃,正是那日谷嘉义见的那个,已经长开了些许。
 
林珵的信是薄薄的,甚至无一言。可是里面的东西,可比谷嘉义的看起来有心多了。
 
等谷嘉义收到的信的时候,京都那边林元武已经入葬了,不过时隔两地,也唯有店铺边上一条条的白布才叫人感觉到帝王的轮换。
 
谷嘉义收到信的时候正忙,林珵可不想那些人被大赦放过,因此早就交代了谷嘉义快速行事。
 
抄家的动静很响,谷嘉义还是忍不住躲开了人跑到一边去。
 
信封捏着很薄,谷嘉义有些失落地拆了信。
 
拆开到一半,他眼里就闪过惊喜的光,露出的半截纸上跃然是自己父母的画像。
 
不过待完全拆开了,惊喜差点变成了惊吓。
 
画中唐悠的肚子比他离开时更大了些,可能就是近期的画像。那么,林珵就是近期去看过唐悠。
 
谷嘉义扪心自问,自己阿爹是不会因为心软的半个包子放过自己的,不知道林珵有没有被怎样?不过依林珵的身份,自己阿爹应当不会动手吧?
 
信里两张纸,一张画着父母,一张则是林珵和一个孩子,颇有点妻儿的意思。谷嘉义摸了摸纸上的人,在本来就繁重的行程上又加了一些。
 
一个人掰成两个人,事情处理得更快,新任的官员也一一安安妥当,有从下边调上去的,也有从别处调遣过来的。也再去过一次清远书院,这回的山长倒是脾气好了不少,给谷嘉义荐了好些为人为官都不错的官员。
 
腊月一旬的尾巴里,谷嘉义就把事宜都处理得当。这时河面上都结了冰,来时的水路是行不通了,旱路倒是能走,只是路程太远,比不得行船那么快。
 
谷嘉义一拍马,带了几十个人就自己跑了。留在江南的人被送到了谷嘉义三表哥那边,也不怕闹出事来。
 
唐经还是不愿意回去,不过给谷嘉义塞了几封信,还有给唐开这个弟弟的一把好剑,听说是多年前的宝剑。
 
一路上快马加鞭,也并非一帆风顺,一些余孽和山匪都遇上过。但遇上谷嘉义等人,也不过是送人头的。
 
在江南来回了一遭,谷嘉义体内细小的内劲已然渐渐变得粗大,说不上飞檐走壁,但是力气和体魄都有增强。
 
腊月底,右相府里还是没团圆。唐悠肚子越发大了,人也变得懒散,整日里窝在床上不愿动。
 
临近过年,谷业也就由得她懒去,过了年可就由不得她再躺了,适量的走动才对身子有益处。
 
年夜饭,唐悠吃着小口的饭食,想起在外的谷嘉义,不由得突然感伤。
 
“不知道官哥儿是在哪过年?”
 
谷业放下筷子,“饿不到他的,若是在江南,就是在他三表哥那边。若是在路上,还有客栈的。”
 
唐悠又叹,“就怕在路上,这大过年的,那个客栈还供吃的。还有阿珵,也是一个人过年,昨日叫他也不愿意过来。”
 
谷业摸摸心口,“跑我们家吃年夜饭是什么理,你也别叫名字,过了年,就是新皇。”
 
“新皇怎么了,还不是我家官哥儿的人,那个小娃娃也长得好看,要是我们家小二有那么白嫩就好了。”唐悠摸摸自己的肚子,希望这个小家伙不要像谷嘉义似的,太黑了些。
 
谷业看看唐悠,终于知道自己儿子那敢捅破天的豹子胆是从哪儿来的了,敢情根源在他亲娘这。
 
新年的第一天,各家各户都闭紧了门窗,继续过着懒日子。到了第二天,才有窜门的亲戚来拜访。
 
第三天,林珵穿了一身便衣,提着简单的四色礼上了门。
 
唐悠好几天没见到他,拉着他说话,又当着谷业的面寒碜起他来。
 
事了还问林珵,“阿珵,你知道官哥儿到哪了吗?”
 
林珵听着那耳熟的称呼笑了笑,“再过几日就到了,具体那座城我还不清楚。说是要赶我登基的那天。”
 
而后一晃,就到了林珵登基的日子。
 
还是一样冷得掉渣的冬日,这日却有新的气象。诸位大臣一早就起了床,积极地到了宫里,等着林珵即位大典的开始。
 
林珵亦是沐浴、换衣、带冠折腾了半响,才堪堪弄好一身繁杂的服饰。
 
八喜推开门,光从门外倾泻进来,林珵如玉的脸印在他眼里,叫他一时看呆了去。
 
回过神,才想起自己为何过来。八喜提醒道:“主子,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去前面等着了。”
 
林珵突然问他:“人回来了吗?”
 
没有人名,八喜却知道主子问的是那个,他答道:“还没信,主子急也没用,急了谷大人也不能早点到。”
 
林珵瞥他一眼,自顾自往外去。八喜瞧着他红了的耳根,暗笑着摇头。
 
那边进城门口打了个喷嚏,护卫笑他是昨日硬要洗澡弄的病了,得了他一个杀气腾腾的瞪眼。
 
这些人哪里能知道,他今日是图谋不轨的,久别胜新婚,能不能吃到人就看今日了。
 
一路从城门口到皇宫门口,又是一阵时间的耗费。进了宫,那些护卫不能乱走,谷嘉义被江千带着直往正阳宫去。
 
大典在殿外的一地白玉地上,九阶往上的殿前是林珵行礼祭天的地方。
 
谷嘉义到的时候,林珵已三叩九拜完了,起身欲要往正阳宫殿内去拿玉玺。
 
只是谷嘉义到的那刹,他的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前去。
 
一直到整个大典结束,林珵的举止都完美无瑕。
 
等好不容易都散了,背了人去,却是被冒出来的谷嘉义亲了满嘴。
 
谷嘉义一臂强硬地揽过林珵的腰,覆上那想念多日的唇。
 
嘴里呢喃道:“阿珵今日好看!”
 
林珵在他唇上咬一下,“油嘴滑舌!”
 
谷嘉义胸膛闷笑出声,一把把人抱起:“我还会强抢良家男子,这可怎么好?”
 
林珵一手扶着冠,直拍谷嘉义宽厚的背,惊慌道:“别闹,发冠很重!”
 
腰间被林珵两腿夹着,谷嘉义的手正好放在两瓣处。他一边亲人,一边揉捏,那地方放在林珵股间。
 
他双眼亮亮的看着林珵,让人觉得不答应他简直是种过错。
 
林珵混沌中,伸手摸着谷嘉义的头,答应了这自己也好奇的事。
 
“晚上,这是白日,不可胡闹。”
 
夜里。
 
被翻红浪到天明。
 
翌日。
 
君王早朝意迷糊。
 
下了朝,昨夜畅快的人老实地给揉腰,帝王以手驱之,腕上红豆手链碰了。
 
明德帝之后,新皇国号长庆。
 
长庆一年,立帝九弟为太弟。
 
长庆三年,北蛮举国和,大楚纳北蛮入版图,民间广知帝御前将军之名。
 
长庆五年,帝御前将军收南山一地。
 
长庆十五年,帝退位于太弟,一生无一妃嫔,无一子嗣。
 
民间称,长庆帝长情也,与御前第一将军暗为爱侣,故两人一生相伴,皆终生未娶。
 
第 98 章
 
京都的冬日寒凉, 雪还没簌簌地落下来,就冷得人不敢出门。
 
院门口处的红梅开的花枝招展,是极少数喜欢冬日的花了, 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逸散在小院里。
 
收拾好最后一个妆盒的婢女站在发着呆的人身后,见时辰到了, 才开口道:“公主,马车到了, 时辰也差不多了。”
 
北元绯半响回过神, 扯出一抹笑, 只是眼里愁苦掩不住。
 
“走吧。”最后的道别也在昨日同主人家说过了,再没什么拖延的缘由。
 
披上了大氅,北元绯走在了最前方, 及至脚踝的暗红色布料把人从头裹到了脚,颈间一圈的红色皮毛衬的她一张脸白雪似的,一双褐色的眸子像蒙了层雾。
 
女子脚步声轻盈,在静悄悄的小院里骤然响起, 惊动了树上一只出来觅食的雀。
 
北元绯的目光因为那雀儿飘忽了一瞬,随后挺直了背脊,一步步向外去。
 
跟在她身后的婢女回头看了看, 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却不料到了门口,北元绯忽地转身,就看见了后面简单黑衣站在门口处看她离去的男子。
 
心里像有针在扎, 一根一根又一根。
 
北元绯弯起嘴角,颇洒脱硬气地丢了略带嘲讽意味的一句:“可不必送!”
 
风刮来,女子本如画的眉目像是被晕染了开来,在江万眼里突然模糊起来。
 
北元绯说罢,也不留恋,转瞬间就回了头,在后面人看不到的前方,泪水刷地晕了妆。
 
马车停在门口处,一出门就能踩着车辕上车,再往前踏两步,进了马车里,就把所有视线隔绝。
 
嘚嘚嘚,是马儿远去的脚步声……
 
北元绯执拗地朝着后窗的地方看着,拉得紧实的厚重的帘子连丝风都吹不进来,哪里还能看得见什么?
 
婢女心软地开口:“要不让车行慢点?”好让人追得上来。
 
北元绯合眼,遮住情绪翻滚的眸子。
 
“不必。”
 
停了又如何,不过是再互戳一回心肝,血洗过的王庭绿洲,是趟不过去的河。
 
三四月里,北蛮王庭里就开始涌动着来来去去的人。
 
一个红衣女子身边跟了三四个高壮的汉子,中间那女子面色不郁,一双柳眉横竖着,显然已是强力忍耐着不满,怕是只要再有一个触发点,她就要翻脸了。
 
江千是打迎面来的,一眼便看见那竖起的柳眉,为那辛苦的眉毛还特意多看了一眼。不过江万不打算掺和进去,这女子和那些壮汉衣裳都是比较繁杂的北蛮服饰,说明身份都不低,其中那女子还是一个北蛮公主,只要惹上,怕就是无尽大麻烦。
 
女子不满的情绪却没被那些壮汉发现,其中一个人忙不迭地急着开口道:“公主今夜可是有什么打算?”
 
晚间是北蛮里的篝火会,为近期来的这些青年男女做迎接,也是庆祝的意思。若是有女子愿意为那个男子舞上一曲,就是对他有意了。
 
那男子眼里的意思再分明不过,笑得也是暧昧。
 
不止这一人,其他几个竟也是如此笑着。
 
大龄公主北元绯瞟了瞟说话的人,右手在腰间的辫子上摸摸,左手拂过脸侧一缕发,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就算她年纪再大,也不会打上这些人的主意。
 
她扬唇说道:“这位新达族的勇士,你怕是想得多了,大哥说的那是他妹妹。若是看上我了,还得去找我哥哥才好。”
 
大王子和北元齐不和,这些人自然知道。北元绯一开口,这些人就觉得被耍了一道,心里满是怒气。
 
先前无理出声的那人脑子转的飞快,北元绯的美色对他很有引诱力,加之大王子的怂恿,才有了之前的鲁莽言行。一句话而已,就算得不到回应,能传出去自己想要的意思即可。
 
这人也觉得自己的面子被北元绯这么个女人给下了,很是丢脸。他想了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北蛮对女子是比大楚宽容得多,可也有限度。那人想到这,眼里不免闪过一丝得意,出人意料地不管不顾伸手朝北元绯腰间搂去。
 
为难女人这种掉份的事,江万是从不干的,因着本性和历经过的一些事,江万甚至是算得一个有些侠气的人。
 
恐吓若他能忍,这样故意害人的行为他可着实看不下去。他伸出了手,拨过傻愣愣的红衣公主。
 
脚上一个用力,把人踹到在地。
 
江万平素淡这脸,也瞧不出什么,如今板起了脸,一身气势尽数放了出来,吓得围观几人都楞了楞。
 
回过神,就是加倍的恼羞成怒,一人指着江万道:“你是谁?管起我们来了?还敢伤人,找死是吧!”
 
江万的脚还没收回,听到这明显是狐假虎威的话,心里闪过一丝不屑。脚上用力,在新达族的人脸上脸踩了两下。
 
在他脚下的人,一动不动地流了满脸的血,江万的脸上却还是无波无澜。
 
看着新达族的人就这么凄惨“丧命”,那几人丢下两句狠话,转身狼狈地跑了。
 
江万微揽着北元绯的手臂也放了下来,看她一脸呆滞,解释了句:“人没死。”
 
一声清脆鸟鸣响起,江万伸出自己的大掌,让灵犀鸟停在手掌心。
 
被尖尖的鸟喙小心温柔发出碰触,江万嘴角弯了弯,轻摸鸟儿的翅羽。
 
在北元绯眼里,凶狠如苍狼的男子,就因为一只小鸟儿,笑成了清浅的温柔月色。她看着那抹笑发呆,想着那只手先前还有礼地救过自己,一时竟有些羡慕那鸟儿。
 
这思绪不过一晃而过,北元绯拉住要走的人的袖子,直率大胆地道:“你笑得很是好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明天的晚上,要来看我跳舞吗?”
 
北蛮女子邀人看她跳舞是什么意思,江万是知道的。他高出女子很多的头,低了低,看清女子带着微微羞赧的脸,心道了一句怪好看的。面上却是眨了眨眼,道:“我不好看。”
 
翌日的晚上,北元绯在人群里四处看着,找着那个北元齐不知道从何处请来的大楚人——江万。
 
江万站在暗处,看女子一身盛装,微微皱了眉。
 
催促声里,北元绯固执地跳了一支很难的舞,想着那个笑,跳得浑然忘我,跳得用尽所有力气。
 
一曲舞罢,台下她最想让看见的人,还是没个人影。
 
身边知道点什么的兄弟碰碰江万的手肘,“大哥娶个公主也好啊!”
 
江万笑骂人:“回你们的院子睡觉去吧,管到我头上来了。”
 
纵是以大楚王妃族人的身份过来,他们也还是朝不保夕的,谈情说爱,太奢侈了些……
 
一晃到五月里,千数人潜在草原里,等待着厮杀的来临。江万去接人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他们血洗了这北蛮,那女子又怎么看他?
 
大抵是国恨家仇,恨之入骨。
 
江万未曾想过那女子会一度跟到黑牢里。娇娇怯怯的小女人,胆子又大又倔,在他印象里,是最难招架的性格了。
 
他躺在大牢里有种解脱的感觉,反正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需躺着就能避过外面的腥风血雨。
 
只是未曾想着,隔壁牢房里的兄妹,成了别人眼中的软柿子,要掐上一掐。
 
还不待江万自己想清楚,他已提着软剑破开了牢门,给那对兄妹争上了生机。
 
以一敌四,对方也是好手,江万力气尽去躺在血泊里,累得几乎要失去意识。
 
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哭的凄惨,叫的让人心疼。
 
“江万!”
 
“江万!”
 
“江万!你理理我!”
 
江万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北元绯哭得狼狈,想伸手给她擦擦一脸的泪,却是抬不起手。他只得张嘴装作没事人一样安抚她道:“还没死呢?”
 
他一说话,那姑娘的眼泪才像止了阀。
 
大楚的定北军果然凶悍,拿下北蛮也不过几日的功夫,一转眼就是回去的时候。
 
兄弟们都很高兴,江万不知怎地,有些想再留一会。他把手里的权力交接给弟弟,也一同烧了鸟儿的尸,只留得一捧骨灰。
 
定北军走的时候,他站在平坡上看着,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再回到大楚京都,竟是因为那女子要嫁到大楚皇室来。江万心里滋味难明。第一次求到了主子林珵哪儿。
 
清朗和煦的主子答应他保人,却是也叹息了一声。
 
江万苦笑。
 
迎接北蛮使臣的晚宴上,盛装的女子隔着朦胧的红纱再舞了一曲,还和上回一样。
 
江万想起她婢女的那句让他好好看,从不后悔的人,也有了几分悔意。他没告诉她,上一回跳得更美,这回的腰太细,像是要折了一般。
 
小院的红梅树下,江万瞧着灼灼如火的花儿叹了口气。
 
风拂在男人脸上,像是飘落下一两丝雨,惹得男人坚毅面孔上有了点点湿意。
 
第 99 章
 
长庆一年的七月七, 明德帝驾崩后的半年不嫁不娶的期限刚过去,在这再恰好不过的日子里,街头年轻的男男女女俱都在斑斓的灯海中邂逅着自己的缘分。
 
谷嘉义一身松青色的长袍, 腰间一条颜色更深上几分的腰带束出腰线来, 宽肩窄臀,纵是面具覆了半张脸也难掩举止间透出的英气来。
 
谷嘉义紧紧握着林珵的手, 干燥温暖的手心和林珵软上几分的手心紧贴着,像是生怕手里的人被人流冲散了去。
 
拨开了人群, 谷嘉义寻了个空处就带了人过去。
 
一停下来, 才发觉林珵差不多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
 
两人都面具覆面, 脸上看不见,只两双明亮的眸子对望,配合着七夕到处弥漫的甜蜜气氛, 无人怀疑这两人再看下去就会亲上。
 
谷嘉义确实是亲了,不过只隔着面具亲了亲林珵的眼。
 
他再真诚不过地赞道:“阿珵的眼生得真好看,像今日里喝的桃花醉,闻着味儿就醉了。”
 
林珵这日一件清逸蓝袍, 和谷嘉义身上的款式基本无二,不过瞧着肯定是男子无疑。
 
也许是面上面具让林珵胆子大了,也许是和谷嘉义老夫夫之间脸皮早就磨得厚了。他单手捏着谷嘉义愈发性感的下巴, 在上面轻咬一口,嗓音低沉:“官哥儿嘴越发甜了,偷吃了糖吗?”
 
“阿珵尝尝?”谷嘉义笑着呶呶嘴,一副任你亲的样子。
 
林珵眨了眨眼, 谷嘉义知道这是他有点不好意思了,又牵着手,带着他往河边去。
 
还未到边上,就看着杨柳枝缝隙里,波光粼粼,各色和真实荷花很是相似的荷花灯让河面美如虚幻。
 
京都偌大的一座城,自然有官宦人家和平民的区别,这街道也是这般分的。谷嘉义他们在的这条街就是平民多的一条街,河边上还有摆摊的小贩,卖些便宜又应景的物事。
 
这样的小摊上东西自然不会精致得过分,不过也细致地备了纸笔,让那些有着别样心思的男女们有个抒发祝愿的方式。
 
谷嘉义的字铁钩银划般霸气,几个字却是带着满满情义。
 
林珵写好了,偏过头来看,谷嘉义捂着灯躲了躲,坏心笑着问:“想看?”
 
林珵点头。
 
谷嘉义冲他伸手,“那换着看也是行的。”
 
他们若是许个愿,两个人都做不到,满足不了,还奢求上天吗?
 
在小贩的目瞪口呆中,两人堂而皇之地换了彼此的灯,拆出了塞在灯中间的纸条。
 
展开来,谷嘉义写的是:愿家人安康,阿珵和乐。
 
林珵写的是:愿天下无事,亲友皆好。
 
这样互看了彼此的心思,和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亲吻也没有什么区别了。爱慕的心思,赤.裸裸地呈现在彼此面前。
 
用火折子点燃中心处的灯芯,让两只灯自由地漂走。
 
他们许的,是一个一定能被完成的愿望。倾一人之力不行,还有另一人。
 
在夜里朦胧的灯火里,白日里乏陈可善的街道也多了几分韵味,谷嘉义避开了明亮拥挤的地方,带着林珵往清幽处去。
 
他们沿着清凌凌的河水一路往上走,绕过了流水似的行人,绕过了一路林珵治理下繁盛的景象,最后就看到不远处的右相府后门。
 
虽然有时也宿在谷嘉义家中,但林珵往日里可不会走这么偏的路,抬头略讶异地问谷嘉义:“要回了吗?”
 
天色比起寻常时候算晚了,但是这样的日子也还是过早了的。
 
见他好奇,原本嘴角含笑的谷嘉义,笑得越发带几分神秘意味。他落后一步,双手搭上林珵的肩,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嗯,我们回家。”
 
后门处只一个门房,两人进来后,门又重新合上。幽静的小道上也是静悄悄的,看来一个人都没有。
 
林珵走的也有些累了,动动自己的肩,“手沉得很,快拿下来。”
 
“可是累了?下人都被放出去玩了,我背你?要不抱着?”谷嘉义单手搂着林珵细腻的脖颈,另一手搭在他腿弯,一个用力,就把人横抱起来。
 
谷嘉义掂了掂重量,还告诉林珵,“可算胖了点,比之前重了。”
 
“这样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林珵几乎要恼羞成怒。
 
谷嘉义和他斗着嘴,分着林珵的神,一路的灯火渐明,细细去看也能瞧见不远处一些林树上搭着红色的布条。
 
瞥见暗处代表着喜意的红色,谷嘉义脸上闪过一抹笑,用搂着林珵的那只手扒拉他面上的面具,遮住他的眼。
 
“再动要掉了,我抱的这么高,摔着阿珵可怎么好。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回去玩给眼睛绑布条那个吧?”
 
绑布条那个?林珵脑中闪过绑住眼睛的那夜,一股莫名的羞耻涌上心头,他拒绝道:“不要闹了,明日还上朝。”
 
做那事虽然舒爽,但是过多伤身,林珵在心里说服着自己,嘴上也企图说服谷嘉义。
 
“今儿可是七夕,往日里阿珵都没时间陪我。今夜真的不行吗?”
 
又撒起娇来了,林珵无奈地点了点头,懒洋洋地窝在谷嘉义怀里,打算多攒点力气来应付这磨人的家伙。
 
谷嘉义心中欢喜,大步生风,原本该一刻钟的路,抱着人还早到了会功夫。
 
林珵想先取下面具,却被谷嘉义抢了先手。他的大手在取下面具的一刹覆了上去,随后一根柔软但是足够宽厚的缎带绑在林珵的眼上。严严实实地,连鼻翼下方也瞧不见一丝光亮。
 
林珵忽地有些心慌,他寻摸着握上了谷嘉义的手,“还没洗浴呢?”
 
谷嘉义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这事,拉住林珵想扯下缎带的手。
 
“阿珵,我给你洗吧,你白日里可是说过今晚都答应我的。”
 
白日里,忙着批改奏折的林珵确实说过这么一句,只是眼下他视线被黑暗侵袭,微微的荒乱里夹杂着好奇,等水声都响起来了,才顺从地脱衣入水。
 
两人对对方的身体自然都熟悉无比,不过如今在烛火下,柔和的光晕打在肌肤上,又是种新奇的体验。
 
谷嘉义用帕子从林珵的脖颈间擦起,从下颚到敏感的凹起的喉结,再到林珵凹进去的锁骨处。
 
林珵的胸膛不自觉挺立,两颗浅红色的小豆臌胀得满满的,在白皙的胸膛上点缀出两点亮色。谷嘉义的视线就绕在了上面,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再轻轻用力时不时捏一下。
 
特别定做的大浴桶里坐着两个人,面对面。林珵抬手拍了拍谷嘉义作怪的手,自己搓了一下胸前,耐着那股痒意不满道:“正经点,要不我自己洗了。”
 
谷嘉义贴身上去,低沉的嗓音在林珵耳侧轻笑,像是哄人又像是温柔至极地轻轻搓着林珵的背。
 
紧贴的肌肤带来更多的难耐,看不见的情况更使全身感官都前所未有的敏感,小林珵几乎是在谷嘉义贴过来的那一瞬,就不规矩了起来。
 
谷嘉义正欲笑他一二,胸膛上就多了一只同样给他清洗的手,重点也是只在两处。
 
谷嘉义喘了口气,在林珵颈侧轻咬一口。他呼出的热气让林珵憋得更难受,他的手沉入水底,攀着谷嘉义近视的腰线,几乎能感觉到小林珵和小嘉义不经然意间的碰触。
 
手从林珵的后背到股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谷嘉义捏上自己最爱的两瓣,小嘉义蠢蠢欲动。
 
真汉子.大嘉义看了看小嘉义,无奈地在心中叹息了一身,加快了给林珵洗澡的动作,随后的擦身穿衣几乎快得像练习过。
 
感觉到腰上多出的腰带,几乎像是又穿衣的样子,林珵伸着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裳。问道:“怎么还束腰带?”燃起的火还没完全灭下去呢。
 
谷嘉义隔着衣料捏一把小林珵,然后一边给林珵绑发,一边说道:“这不是睡觉的屋子,我们换一个,你可得管好了小宝贝,免得被人看见了去。”
 
林珵面上一层赧意,小林珵也规矩了几分,心里决定晚上让谷嘉义自己憋一会。
 
林珵的发只简单绑着,但他发质好,乌黑得像是会发亮,一头瀑布似的黑发给他添上几分柔和。他的脸颊透着一层粉红,是刚从热水里出来的缘故。他自己看不见的衣裳,则是一件谷嘉义选的繁杂红裳,颜色艳丽,却被林珵的容色压制住,袖口和领口处绣着金色的纹路,使得艳丽的正红色变得贵气又渺然。
 
谷嘉义看着眼前的人,眼里带着柔意,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一刻,他在心里感激上天,感激它送来了这人。
 
他无声地眨了眨眼,那些扰了气氛的湿意随即消失不见。他也穿着大红的衣裳,他抱起蒙着眼的林珵,大步朝正堂去。
 
一路依旧静悄悄,只是哪里都有着喜意的存在,直到到了正堂外,听到了人声,林珵才惊慌地从谷嘉义身上下来,一把撤开蒙着眼的布料,看他在玩什么花样。
 
触目的是英俊高大的男子,俊脸笑意盈盈,几乎让人一瞧就看出他的欢喜来。这男子穿着大红的衣裳,身形高大,英气蓬勃,袖口和领口处的金纹奇诡,是古老的祈愿符文。
 
林珵愣愣地看了看谷嘉义的一身装扮,再低头看自己的一身衣裳,这才知道 ,谷嘉义是在干什么。
 
正堂里江九性子急些,在那里催道:“还不进来,时候都快过了。”
 
谷嘉义牵过还有些愣神的人,笑着进了正堂。
 
只见主位上别具一格地坐着四人,一边是谷业和唐悠,一边是江九和江卿,俱都是喜庆的暗红色。
 
林珵被江卿玩味的笑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谷嘉义坦荡荡的心里只剩下了欢喜。
 
上方的桌案上,牲畜都是料理好的,瓜果礼品都摆放到位,江九起身站于一侧,面色肃然。
 
牵着人的谷嘉义跪下在地,林珵也随之跪下。
 
严谨地声音像是从远古而来,在两人耳边响起。
 
“一拜天地。”
 
谢天地造物之恩!
 
“二拜高堂。”
 
谢高堂养育之恩!
 
“夫夫对拜!”
 
最后这一拜后,两人抬头对视,看见眼里的彼此。
 
来自长辈的笑声打断他们对视,江卿笑着出声:“哟,看得那么黏糊,不如直接去洞房啊!来,送入洞房!”
 
江九瞥一眼江卿,却是看完后无奈地眼带宠溺,收回了目光。
 
谷嘉义拉着林珵起来,应道:“不必催,这就去呢!”
 
第 100 章
 
话说到林珵即位后的第二日, 天色微亮,谷嘉义睁开眼,就意识到怀里有个人。
 
冬日里寒凉, 满是暖意的被窝里, 肌肤相相触的更让人觉一阵温暖。谷嘉义一动不动,静静地就着两人昨日的姿势发呆。
 
早起的习惯是两人早就形成的, 因此谷嘉义醒来没多久,林珵就佯开了眼。他身上微酸, 昨夜里是两人的第一次, 谷嘉义还算体贴, 没一味折腾,林珵只腰间有些酸软。
 
他一动,谷嘉义就察觉了, 手搭在林珵腰上,问他:“还好吗?”晨起的嗓子有些干,使得他的声音略喑哑。
 
林珵翻转过半边身子,肌肤相亲使得他微楞了一瞬, 不过随即一个呵欠,打得人意识又模糊起来。他隐隐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他手按着腰间, 嘴里道:“没什么,什么时辰了?别误了早朝。”
 
“那可没多久了,该起了。”谷嘉义轻笑一声,捂着半边被子不让热气散了, 支起身去拿里衣。
 
昨夜两人都是赤.裸着睡的,谷嘉义这一起身,就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来,背部赫然几道红痕,暧昧得不行。他的手很长,只一伸手,就把搭在暖笼上的几件衣裳一并取了过来。
 
谷嘉义穿着衣裳,看林珵还不动作,隔着被子拍拍他,“真的该起了,要不今日不上朝?”
 
林珵像是懒懒地在被子里动了动,但是没舍得起来,就说道:“你先起,你好了我就起。”
 
待得谷嘉义背过了身,林珵才扯着被子爬了起来。
 
突然回身的谷嘉义就瞧见了那些林珵欲要遮掩的东西,扫一眼后他又快速地别过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林珵只顾着快速穿衣,倒是还不知道自己又掉了一回面子。
 
穿衣、洗漱、用早食,直到上朝了,两人才分开。
 
八喜的嗓音拉开长庆一年第一个早朝的序幕。
 
林珵处理着政事,咻然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待你归来之时,就是封侯之日。
 
可是昨天,在荒唐里已过去……
 
林珵掩面一瞬,在无人再有事的时候,开口道:“朕曾许过谷卿归来既封侯,昨日撞上了朕即位,倒是错过了,今日就先取侯号——嘉兴。礼部准备侯府和一应事宜。”
 
礼部尚书看一眼自己的顶头上司,谷业的一张脸因着谷嘉义昨日彻夜未归而黑黢黢的。
 
上司不顶用,尚书大人只得自己顶上,“侯府都是现成的,择个佳日就可,圣上可下朝后让谷大人自己选。”
 
林珵满意点头。
 
受过礼,接了赏赐,谷嘉义就有了自己的府邸,虽然他大抵不会住,但也惹得不少人羡慕不已。
 
当日庆祝的宴席上,一水的桌子摆了百来张。
 
唐开和段温杨百两人坐在了一处,他近来瘦了不少,但标志性的浓眉大眼还是让人觉得这孩子灵透。眼下唐开正拿着一块糕点,逗弄着好脾气的段铎。
 
段铎这孩子心眼实诚,见谁都亲热,没一会就哈哈笑了起来,可见玩得开心。
 
段铎闹了一会,还没拿到,就把婴儿肥的脸蛋往回一转,眨巴着眼盯着他爹看。
 
段温怪模怪样地憋憋嘴,“那可不是咱家的,你阿爹拿不到。”
 
杨百看着乐出声,“铎铎自己想法子啊,你阿爹可笨了,帮不了你的。”
 
段铎呆呆地想了会,突然回头朝着唐开伸手,嘴特甜地喊着:“哥哥,抱!”
 
辈分莫名低了一辈,唐开摸摸鼻子,正打算递出手里的糕点换声叔,谷嘉义就到了这桌边上。
 
小孩笑得傻乐,不过记性不错,见了谷嘉义就立即忘了那糕点,大声叫着:“谷叔,抱!”
 
谷嘉义一手抱过他,一手拿了唐开手里的糕点,背过手哄人:“是不是想吃糕?”
 
段铎用力点头,然后看见谷嘉义伸出另一只手,可爱的乌龟状的糕点就在他手上。
 
看完了小孩亮闪闪的目光,谷嘉义就被唐开扑了一把。
 
“侯爷今儿高兴不?”
 
谷嘉义挑眉:“侯爷怀里一个娃,背上一个瓜,高兴着呢!”
 
成了瓜的唐开看一眼段温,当爹的人立马把儿子抱走,免得被误伤了去。
 
唐开身手是不如谷嘉义的,他就死死趴在谷嘉义背上,闹腾了一路,搞得那些敬酒的人很多都扫兴而归。
 
待得喝完最后一桌,有点头重脚轻的谷嘉义谢了唐开,去没人的后院找林珵。
 
新府邸的后院里很是萧条,只三三两两的树,还是枯枝的,隔着大老远的就看到林珵和左相在一处。
 
谷嘉义停了步子,看见他的田为也朝着这边过来了。
 
谷嘉义喝醉了酒,有些散漫,开口问道:“你和你师傅过来干嘛?”
 
“你知道那是我师傅?”田为瞥他一眼,惊奇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谷嘉义目光飘着,好一会才答道:“早知道了,秦家那事,你们就有搅合。”
 
他说着,目光飘到田为脸上,“说不说,不说我不听了。”
 
田为哼了一声,看着谷嘉义慢悠悠地往林珵那边去,心里直嘀咕着自己什么时候露的陷。
 
那边林珵和明绅说得却不像谷嘉义想的那般,气氛意外和谐。
 
谷嘉义过去,还正赶上明绅弯身告别,喊了声左相,看着他朝田为那边去。
 
“左相真的告隐了?”谷嘉义问。
 
林珵点头,“是真的,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无缘无故掺和了秦家的事,总得给个交代。”
 
“不仅此事吧?看你颇为难。”
 
“都是些陈年旧事,与我们无关。有些不知道的,就让它永远消失。”
 
林元武欠明绅两条命,就算明绅在秦家的事里添了把火,他又能如何,用人子的身份为一个错人追究责任?
 
林珵低着头思考,脚步也不知是怎么迈的,一不留神就被一个浑身红通通的小孩撞了一下。
 
谷嘉义这府邸可是热闹了,小孩也一个赶一个地能闹腾,但能在后院折腾的,就都是亲密的关系。
 
谷嘉义看着自己的大侄子对自己媳妇喊道:“美人婶婶好!”
 
林珵推开故意不提醒他的谷嘉义,正经地告诉他已经不记得具体是谁的小孩:“该叫叔叔的。”
 
庆哥儿茫然地摸摸兜里揣的金叶子,可怜巴巴地看看谷嘉义,又看着真的很好看的林珵,狠心摸出一片金叶子来:“美人婶婶,分给你!”
 
听得这话,林珵回头冲谷嘉义一笑。
 
谷嘉义立马被吓醒,一把抱起无辜卖了自己的小孩,无辜脸打岔:“天凉了,回去给庆哥儿添个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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