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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你佛慈悲还酷 上——野有死鹿

 文案:

 
大和尚重生了,誓要杀遍前世负他之人。
 
却忽然被一个小世子迎面撞了过来,撞进怀里,换了换姿势,拱了拱屁股,赖在怀里不走了。
 
大和尚冷漠脸还没做好,整段垮掉。
 
世人来找他:佛祖,求您饶恕我。
 
佛祖:滚。
 
小世子皱着脸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听见了吗,让你滚开!
 
佛祖:你给我回来把饭吃干净。
 
小世子:……
 
食用须知:
 
1、非典型性重生修真,借用世界观,不借用背景,所以是朝堂江湖风走向。
 
2、攻重生,不偏攻不偏受不极端,来自互宠党的呐喊。
 
3、甜受,受极甜,理想是,他坚定,善良,且甜。
 
内容标签:  重生 天之骄子 平步青云
 
简评:一个前世枉死的佛修重生了,他临死前被一个小世子挡了一道天雷才不至于魂飞魄散,所以佛祖让他重活一世,去还恩,去渡劫。这佛修心高气傲,冷漠天成,本来是一本正经的抱着还恩去的,在刚进城门口时,就被小世子一头撞进怀里,拱了拱屁股,换了换姿势,赖着不走了。小世子又甜又腻歪。 佛修板着脸教育他,板着脸抱着他,板着脸给了他自己十世佛缘才化出的玉骨头,板着脸给他点了一盏长明灯。四年之后,小世子家中突逢变故,其母跪在佛修身前,求他收留自己的儿子。佛修同意了,所以日后天南海北,冷漠的大和尚身边都屁颠。这是一篇“非典型性修真文”,更像是武侠,作者塑造了许多有血有肉的人与神,他们快意恩仇,他们身不由己。朱决云冷漠骄傲,蔑视苍生,几乎把全部的温柔缱绻都给了小世子曲丛顾。而曲丛顾却恰恰相反,他乐观善良、干净乖巧,将他从苦海中捞出。这对亮点组合勇敢相爱,互相包容,共同成长,值得一看。
 
第1章:佛祖非主流(一)
 
大殿之上云雾缭绕,仙气升腾,数个蒲团凌于半空之中,有一尊佛俯瞰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佛一开口,非常不耐烦地说:“你死得太惨了啊这也。”
 
“你自己说说我给了你多好的条件?我放出去的座下里弟子就数给你的条件好,结果就数你混得差。”
 
“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佛特别不理解,“学什么不好学人家谈恋爱,你是修佛啊你!谈恋爱也就谈了,你能不能找个好人?那都是什么玩意儿啊,我看着都辣眼。”
 
“你说你混成这样,你能怨谁?你活该吧你。”
 
佛祖相貌慈眉善目,衣袍半开未开,坐在高位上,嘴里却是没完没了的数落着。
 
“你别怨我说你,三百年前你怎么给我许诺的?修成大道得道成圣,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有点不靠谱?”
 
朱决云屁也不敢放一个,老老实实地听着。
 
佛祖数落了半天,终于将情绪缓和了,仍然气得慌,懒得看朱决云。
 
朱云道:“弟子愧对佛祖厚望,甘愿受罚。”
 
佛祖却一时没说话。
 
朱决云安静如鸡,丝毫不敢多言。
 
佛说:“三日前妖界动荡,伏诛了数百万只妖,司狱早就满了,没地儿了。”
 
原来是没法处置朱决云。
 
朱决云试探着道:“那就……诛仙台?”
 
佛不耐烦地说:“你还没成仙呢,诛个什么仙?”
 
朱决云:“那……或许地府还有空位?”
 
佛说:“指标满了,两百年内不再招新人了。”
 
朱决云也觉得这件事情确实很难办。
 
佛微思索片刻,问道:“你可知你肉身死的那日,降了几道天雷?”
 
朱决云道:“六道。”
 
佛问:“肉身成圣该有几道?”
 
朱决云愣了一下,“回佛祖,该有七道。”
 
“当日只有六道劈在了你的头上,”佛说,“是因为有人替你挨了一道,免你魂飞魄散之刑,方让你有今日站在我的面前。”
 
佛说:“这人有佛缘,替佛挡灾,该福寿延绵。”
 
朱决云顺着佛的话接道:“该是这样。”
 
佛说:“这佛的恩情不是说欠就欠的,你该还。”
 
朱决云依旧屁也不敢放一个,“是。”
 
佛催促:“那快去吧,还恩去吧。”
 
朱决云:……
 
佛说:“去啊。”
 
朱决云莫名:“去……哪?这就去?”
 
那个人已经被劈死了,现在应该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往地府报到了,功德薄上现在应该记了个优,能投给好胎了,那他去哪还恩?咋还?
 
佛却说:“那是后世的恩缘,他已经死了,但你却还活在上一世,福该从这一世报。”
 
朱决云好像忽然明白了佛的意思,抬头道:“莫不是……”
 
佛终于正色,看着他的神情好似悲悯,“你也该拂去眼前尘雾,重看清前路。”
 
“倘若这一世恩怨搁置,你将生生世世在苦海沉浮。”
 
“重走一遭,去吧。”
 
朱决云张口欲言,眼前忽然想起前世一张张狰狞脸孔,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应了,“是。”
 
朱决云已经死了,他自问生前不说功德圆满,也做到了问心无愧,可他死得很惨,非常惨,已经远超了一个佛修该有的结果。
 
是他有眼无珠所托非人,临死之际竟然还被那人指责:你根本就没有心,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死了,我一点愧疚都不会有!
 
然后一剑刺向了他的胸口。
 
朱决云胸口甚至还留有那种穿过皮肉的疼,他其实觉得非常讽刺。
 
你确实无需愧疚,因为你已经把杀我的理由找好了。
 
可现在他可以重新走一遭。
 
那好。
 
所以朱决云重生了,他刚死了一个时辰,尸体估计还没凉透呢,就又回来了。
 
毕竟上面有人。
 
他回到了遇见陈清的头一年,也正是在这一年,他在街上被掌门方丈拦住,说他有三世佛缘,该入佛门。
 
只不过这次,朱决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因为朱决云其实十世佛缘,方丈没看透,少说了一大半,并不非常靠谱,而且这个短命和尚很快就归西了,让自己屁也没学到,还担了护法失责的罪过,日子过得可以说是很艰难了。
 
再活一世,同一个深坑不能掉进去两次。
 
世人欠他的他会要回来,不过在此之前,他得把欠别人的帐还上。
 
走廊忽然一阵喧哗,有脚步声直冲着他的房门而来。
 
朱决云刚重生回来,还有点懵,莫名地抬头,房门‘哐’地一下被踹开。
 
一个下人气喘吁吁地大喊:“少爷!夫人上吊了!”
 
朱决云忽地一下子站起来,他怎么忘了这茬?!
 
他娘从他三岁起就开始上吊,三天一小吊,五天一大吊,全府上下每天都安全演习,练就了全备的救援抢救手段。
 
朱决云已经有数年没有归家了,家中的陈列摆设一如往昔,他隐约有些印象,又忽然想起,或许他的死又得让她娘吊一次。
 
然而眼前,一回来就得去救人。
 
院门口挤了一群的下人,朱决云扒开人群,看见他娘抓着上吊绳哭得涕泪横流,“都别过来!我死给你们看!”
 
对,就是这个场景,就是这台词,太亲切了。
 
朱决云问道:“这次又是怎么了?”
 
他娘吊了太多次,他也记不住这次是为了什么了。
 
下人道:“老爷昨晚没回来。”
 
朱决云:“那现在呢,在哪?”
 
下人道:“还没回来。”
 
朱决云:“……”
 
那就没办法了,朱决云从下人手中接过剑,直接上前一挥,剑气将绳子齐齐削断。
 
朱夫人快哭断了气,摔倒在地上,趴在朱决云的身上生生控诉他爹的罪行。
 
朱决云一一应着。
 
“别哭了,我去跟爹谈谈。”
 
“没有没有,爹不是这样的人。”
 
“不我俩不是一伙儿的。”
 
“真的不是。”
 
最后朱决云道:“娘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年前回来,你少和爹生气,少上吊,等我回来再说。”
 
朱夫人瞬间不哭了,平静道:“要去哪啊你。”
 
朱决云:“我去找一个人。”
 
朱夫人冷漠道:“不行。”
 
朱夫人不让朱决云走,朱决云决心要走。
 
儿大不中留,她本来觉得自己婚姻失败,现在觉得自己整个家庭都不幸。
 
朱府夫人又上吊了,现在轮到了他爹守在下面,把绳子劈断。
 
朱夫人栽倒在朱老爷的怀里声声控诉。又换成骂朱决云不孝子。
 
而此时不孝子朱决云已经走在了去往京城的路上。
 
朱决云走了十三天,中途鞋破了三双,而且他现在无任何真气内功,就是个普通人,可以说是非常心诚了。
 
到了京城的时候朱决云都快走废了。
 
然而在刚刚踏入城门时,忽然老远跑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直接迎面就撞了过来。
 
朱决云心念电转,莫名其妙地就决定原地不动地等着。
 
曲丛顾像离弦的箭一样,二话不说,飞速上前直接攥住了朱决云的衣领,使劲一抓,脚下使劲一蹬地,双腿直接盘在了朱决云的腰上,双手紧紧抱住,把头一埋,不动了。
 
朱决云被扑地往后退了一步,堪堪站稳。
 
朱决云:……
 
京城的民风都这么开放吗。
 
身后忽然来了一大堆的一群人,家仆打扮,见到曲丛顾的模样赶紧急急地停下来,看样子也觉得非常费解,上下打量着他。
 
朱决云低头看了一眼,“这位……小公子?”
 
曲丛顾默默地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不动了。
 
朱决云:……
 
身后有人道:“世子,快跟我们回去吧。”
 
曲丛顾不说话。
 
又有人看着朱决云道:“这位公子你是?”
 
朱决云道:“我姓朱。”
 
“朱公子,”那人道,“有劳您,小世子午时前务必都得回府。”
 
朱决云又低头看了一眼,曲丛顾趴在肩头好似听也没听见。
 
朱决云感到无从下手。
 
不过他大概明白了,这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了。
 
朱决云对着身后的下人一摊手,把怀里的曲丛顾亮出来,示意自己过来拿。
 
下人感到十分为难,毕竟尊卑有别,不太敢动。
 
怀里的孩子并不重,从朱决云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和细软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扎起来,衣着不凡,绸缎触手即摸出华贵的感觉来,是个尊贵的孩子。
 
就是这样的孩子吗,他在六十多年之后竟然替他挡了一道天雷,死于非命了。
 
朱决云这才真正的,切实的感觉到了愧疚来。
 
曲丛顾忽然抬起头看,正对上了朱决云的眼睛。
 
这个孩子太好看了。
 
即便是自诩什么世面也见过了的朱决云这第一眼也只想到了这么一句话。
 
太好看了。
 
所谓唇红齿白,绿鬓朱颜也不为过。
 
曲丛顾冲着他笑了起来,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道:“你是谁啊。”
 
朱决云忽然想到,佛在他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你俩特别有缘。”
 
第2章:佛祖非主流(二)
 
曲丛顾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爬在朱决云的身上没下去。
 
“朱决云。”他这样说。
 
曲丛顾就笑着重复念了一遍:“朱决云。”
 
身后的下人尚还在焦急的催促着:“世子,快回去吧。”
 
曲丛顾不大高兴,没有动弹。
 
好看的孩子耍脾气的时候都是好看的,让人生不起气来。
 
大概真得是有些缘吧,这孩子直冲着他而来,好像真感觉到了谁可以保护他一样。
 
朱决云低头道:“你怎么了?”
 
曲丛顾道:“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朱决云便笑了:“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其实他早已经知道了。
 
“我叫曲丛顾。”小孩道。
 
朱决云看了眼身后的仆从:“回家去吧,有人在等你呢。”
 
今日曲丛顾和他姐姐闹了些脾气,不肯回去。
 
曲迟素大他四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自小便疼曲丛顾,前几日许了人家,今日夫家来了人走动,曲丛顾却自个儿跑出来了,临了姐姐出嫁还和她闹了顿脾气。
 
朱决云对曲丛顾的一生经历倒背如流,比自己的前世背得还熟。
 
毕竟他诚心诚意来还债。
 
朱决云蹲下身将他放下来:“你今天不回去日后是会后悔的。”
 
曲丛顾茫然地看着他。
 
朱决云道:“回去吧。”
 
曲丛顾忽然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两人目光对上,这是隔了一世的俩人头回视线交错。
 
朱决云反手将他握住,改口道:“我送你回去。”
 
曲丛顾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什么也没有。
 
是个干净的、还什么都未经历过的孩子。
 
朱决云心中升腾出些许异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千疮百孔,重活一世,拖着一具皮囊的坏人了。
 
陈清的疾言厉色,世人的背叛,都没让他升起一丝一毫的感触,此时却在这孩子的目光中颇有些自惭形愧的感觉。
 
曲丛顾却不知道他心里那些想法,自顾自道:“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
 
曲丛顾却又不说这个了,转而道:“哥哥,我为什么从没见过你?”
 
这声‘哥哥’叫得真诚自然极了,‘扑哧’一声插进朱决云胸口上,血溅三尺高。
 
朱决云仍然是一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性冷淡模样:“因为我刚刚来。”
 
“为什么来啊。”
 
因为你。
 
朱决云心里道,却还有一个名字从心底某个缝隙冒出来,一闪而过。
 
陈清也是京城人,此时应该也在这城里,可能此时正掩藏在某条街道的人群之中。
 
朱决云抬头看了眼熙攘的街道,笑道:“我来这里修行。”
 
曲丛顾一时被巨大的喜悦砸懵了。
 
曲丛顾道:“你是道士!?”
 
曲丛顾:“你会飞吗!?”
 
曲丛顾:“你见过妖怪吗!?”
 
“没有,”朱决云笑道,“所以我得来修行。”
 
话本里的故事听多了的孩子都这么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格外崇拜修道的人,有些过于美化的幻想,曲丛顾梦想是当个剑修,天天做着仗剑走天涯的梦。
 
朱决云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美梦:“我修佛。”
 
曲丛顾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一大半。
 
朱决云:“还未入门。”
 
这回彻底全灭了,连个火星儿也没带留的下的。
 
朱决云笑着道:“走吧。”
 
俩人说了话,也算是不好驳面子的关系了,曲丛顾左右斟酌了斟酌,这回老实地跟着走了。
 
跟出来了十多个下人看得有点懵,等到听到了朱决云说了‘麻烦带路’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样真得搞得他们很没面子。
 
曲丛顾的手很软,老老实实地跟着往前走,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脚下踢踢踏踏地玩着石子儿。
 
他其实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
 
今天就更听话了。
 
曲府并不太远,朱决云一路带着他走到了府邸,“进去吧。”
 
曲丛顾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道:“哥哥,我以后能找你玩吗?”
 
朱决云笑着道:“可以。”
 
曲丛顾便开心地问:“你家住在哪啊。”
 
朱决云:……
 
住平城,距京城近一千里路。
 
朱决云只得道:“我们很快便会再见面的。”
 
曲丛顾却极有礼貌的不多问,转而道:“那你能来找我玩吗,先生只让我上午念书,我下午都没事干的。”
 
朱决云应道:“好。”
 
曲丛顾笑了,眉眼弯弯地露出一排牙齿,干净又可爱:“那你明天会来吗?”
 
院中跑出了一位妇人,直接拉住了曲丛顾的手:“小祖宗啊,你又跑到哪去了这是!”
 
曲丛顾被拉着往里走,却回头看了眼朱决云等他的回答。
 
朱决云笑着道:“也许会。”
 
曲丛顾认认真真地冲他摆手再见,这才被拉走了。
 
有下人跟朱决云道谢,他随意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会和这个小孩子相处的很好。
 
曲府中。
 
曲丛顾顺着绿砖红瓦的长廊里一路小跑,一把推开了门。
 
曲迟素抬头看见了他,笑了,他们姐弟长得很像,尤其是嘴唇,带了颗唇珠若有若无地勾着,似笑非笑,好似反复雕琢,挑不出毛病的好看。
 
曲迟素道:“不闹脾气啦?还知道来见我。”
 
“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哥哥,”曲丛顾道,“在城门口。”
 
曲迟素愣了一下:“什么?”
 
曲丛顾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单手托腮道:“你说我明天跟娘怎么说她才能让我出去玩呢。”
 
“怎么说都不可能,”曲迟素没好气道,“不是说了以后全天念书吗。”
 
原来曲丛顾为了让朱决云来找自己玩,空口打了个白条儿。
 
“不行啊,”曲丛顾说,“明天有人找我玩呢。”
 
曲迟素好笑道:“谁啊,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还交上了朋友不成?”
 
曲丛顾理所当然地道:“是啊。”
 
曲丛顾的出身是很好的,他出身太后的娘家曲家一脉,沾皇亲,长姐出嫁宫中,得了贵妃的名号,还有一个兄长一个二姐,都前程已定,可以说,是合满的一家子。
 
他是家中次子,爹娘中年得子,极为疼爱,哥哥姐姐也都稀罕这孩子,自打出生便未尝过什么疾苦的。
 
恐怕这一生中除了最后莫名其妙替朱决云受的那道天雷之外,再无什么坎坷了。
 
是个真正娇气而尊贵的孩子。
 
第二天曲丛顾一中午啥也没干,跟在他娘屁股后面转了一中午,好话说了一箩筐才得了一下午的假。
 
但是朱决云却没来。
 
曲丛顾简直望眼欲穿。
 
一开始在大堂前逗他爹挂在杆上的文鸟,后来慢慢地磨蹭到了前门大院里,坐在池前有一搭无一搭地玩着水,一池的鱼被他搅合地来回乱跑。
 
前门忽然有了动静。
 
曲丛顾抬头去看。
 
结果却是奶娘走进来,看着他喊道:“祖宗诶!水凉着呢,快别玩了!”
 
曲丛顾伤心到不想说话。
 
他的假很难请的,真的。
 
曲府上下没人把这个小少爷很快夭折的友情放在心上,大家都在为曲迟素的婚事筹备,日子很快就这样过去。
 
直到那一天,曲迟素八抬大轿出府,曲府中一个丫鬟受了风寒,耽误了一天工。
 
等到夜里再去看的时候,就发起了热。
 
第二天,忽然全城都疯传,宫里有人出天花了。
 
曲府忽然乱了,发了高热的丫鬟出了一身的红疹子。
 
他娘只能将人悄无声息的送出去,住在一个屋子里的丫鬟也给了钱打发了,没办法,毕竟这么大的一个府,实在耗不起。
 
可这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一道禁令下去,曲府被封,只许进不许出。
 
宫中派了三个太医,将府中上上下下地清理熏药,每天把脸捂得恨不得连眼睛也不露出来。
 
这一年,京城人人自危,街上一整天不见人影,曲府大门紧闭,极为萧条,却忽然被敲响了门。
 
一个年轻男人面貌冷峻,剑眉星目,却行了一个佛礼,说道:“施主,贫僧寻妖气而来,愿为贵府除煞驱魔。”
 
第3章:佛祖非主流(三)
 
这人说的是‘施主’,自称是‘佛修’。
 
这招摇撞骗也实在太不走心了,连个头都不剃一剃吗?
 
可这人形容气派都很体面,体面到了看门的下人不太敢私自决定,而是转身去寻了曲夫人。
 
果然,曲夫人将人留下了。
 
因为朱决云说得话一套一套的,说自己带发修行,远远感到曲府中有污秽的东西,所以才招惹了祸患,他寻着煞气来,无偿服务。
 
而府中出了这样不吉利的事情,人人自危中,就算是在意志坚强的人也难免动摇了,更何况曲夫人本也就信这些东西。
 
朱决云记得真切,若是硬要在曲丛顾的命里挑出些什么坎坷来,那就是他十二岁这年,京城的这场天花了。
 
他们会有多有缘呢,朱决云往门外望了一眼,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然后却忽然见一个小少年提着衣摆从走廊里奔过来,面上还捂着厚厚地帕子,直直地冲他冲过来,跳着跟他摆手:“哥哥!”
 
一双笑眼面巾都遮不住。
 
朱决云忽然笑了,莫名地也感觉挺高兴。
 
曲丛顾这两天其实都有些恹恹地,爹娘不许他出家门半步,平日里的零嘴儿也一点不给了,饭也不好吃,每天拿着帕子捂着口鼻,拿草药烧了在屋里熏个没完没了。
 
他有点想他姐姐了。
 
曲迟素平日虽然也不怎么惯着他,却愿意带着他玩,这个时候却谁也找不到了。
 
桌上的小茶杯被放倒了,来回地滚着,曲丛顾忽然就想起来那天遇见的那个男人说的话。
 
“你今天不回去,日后是要后悔的。”
 
他是在说这件事吗?
 
不会吧,好像那人也没这么厉害。
 
曲丛顾其实还是有点记恨朱决云放了自己鸽子的,他请了一下午的假,却在家里等了一下午,还让他娘笑话了。
 
话是这样说的,不过今天实在是待不住了,还是溜出去在院里转了一圈,忽然就远远的听见了朱决云说话的声音,嗓音很低,一直像是刻意让话中理智而不带情感,传到人的耳朵里却很清晰,隔老远也听见了。
 
然后记着仇的小世子撒丫子便冲人家跑过去了。
 
曲夫人奇道:“你与我儿丛顾认识?”
 
“我与世子有缘。”朱决云这样说道。
 
曲丛顾跑过来,道:“哥哥,你来找我玩吗?”
 
曲夫人训道:“无礼,叫迢度法师。”
 
曲丛顾就不问了,乖乖地跟着改口:“迢度法师。”
 
朱决云却笑着揉了揉他头上的发旋儿:“您有一个好儿子,世子未来是有大福气的。”
 
曲夫人听得高兴:“借您吉言。”
 
曲丛顾却抬头看他,眼珠里都是雀跃。
 
小孩子的亲近来得如此莫名其妙,又如此让人心生欢喜。
 
曲府收拾出了一间客房给朱决云,曲丛顾终于有地方打发自己的时间了。
 
朱决云不用下人帮忙收拾自己的行李。
 
曲丛顾就坐在桌旁,也不多说什么打扰,就托腮看着朱决云将些书本、衣服、银两拿出来放好。
 
朱决云忽然对他道:“见过这个东西吗?”
 
说着拿出了一根链子,上面缀着一块像指骨一样的玉石块。
 
曲丛顾接过去,配合地道:“没见过。”
 
朱决云头回也起了好玩的心思,耐心地多问了一句:“你觉得是什么?”
 
曲丛顾道:“玉坠子。”
 
朱决云说不对,叫他再猜。
 
曲丛顾就认真地想,然后软软地笑道:“我不知道嘛,你告诉我。”
 
朱决云道:“这是我身上的一块骨头。”
 
曲丛顾如他所料,吓了一跳,不肯相信,来回的扒拉着手中的坠子。
 
“你是神仙吗?是玉做的吗?”
 
朱决云暗嘲笑自己这是干什么呢,好像就为了看这小世子的反应而显摆一样。
 
面上却还是笑着道:“只有这一块,是我出生时便在手里攥着的,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
 
曲丛顾心里还是有点不信,但再问显得不怎么礼貌,也觉得质疑人家说得话很不好,便忍住不再问了,只是来回的盯着看,神色震惊的样子。
 
朱决云从他手中将坠子拿起来,然后再次郑之又重的放到了手里,看着他道:“这东西曾被一位大造化的佛修开过光,遇事可逢凶化吉,你与我既有机缘,便把这东西赠与你,将来可为你挡一灾。”
 
这也算朱决云还他的那一条命。
 
曲丛顾却吓了一大跳:“那,我不能要啊,好贵重啊。”
 
朱决云递到了他的手中就不再拿回去了,曲丛顾给他他也不接。
 
曲丛顾急道:“我不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的,我娘也不会同意的,会训我的。”
 
朱决云笑道:“你不告诉她,这是咱们俩个的秘密怎么样?”
 
曲丛顾却还是不敢收着,跟烫手一样的捧着。
 
这块骨头看来确实是和朱决云没缘分的,上一世的时候是被陈清要走了,朱决云一直将它当个坠子随身带着,意外被陈清看见,说是喜欢便送了出去,朱决云当时并不知道这块骨头是他十世佛根的慧果,上面带着福报和机缘,直接就拱手送人了。
 
陈清后来的造化也不知沾了这块骨头的多少便宜。
 
最后他死那日,陈清将这块骨头摔在了他的面前,痛斥他冷漠无情,虚伪可憎。
 
这话也许真得有些是事实,但朱决云自问,世人都可以这样这样骂他,但陈清没这个资格。
 
他若是真的如此不堪,又如何积了十世佛缘?
 
可所有人中,陈清骂的最欢。
 
他自己识人不清,这没话说。
 
怨不得别人。
 
可今天不大一样,他自己知道这块骨头的重要,拱手送给这个小世子。
 
这孩子讨人喜欢,既然本来就是留不住的东西,那痛快地送出去没什么不好。
 
曲丛顾自觉自己收了一份大礼,扒开链子囫囵个的套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冲着朱决云笑了,笑得好像春风都化开了。
 
他左右想了想,都觉得自己没有特别大的礼可以还回去,便道:“你喜欢老虎吗?”
 
朱决云:“……什么?”
 
曲丛顾道:“我下个月十号生辰,我爹说给我打一个金的老虎,我送给你好不好?”
 
“……”朱决云道:“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曲丛顾叹了口气,看出了他不喜欢金老虎。
 
朱决云道:“我送你东西并非是想要回礼。”
 
曲丛顾‘啊’了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的。”
 
“既然有人诚心送你东西,你只需要收着就好,”朱决云道,“无论是心意也好,爱意也好,礼物也好,不一定非得还回去点什么,没必要给自己填这个负担。”
 
这话也是朱决云说给自己听的。
 
曲丛顾忽然道:“可我也想送你东西啊。”
 
朱决云一愣。
 
曲丛顾道:“哥哥,我送人家东西和收到别人送的东西都会很开心的,为什么会是负担?”
 
朱决云无话可说。
 
曲丛顾又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道:“我很喜欢,谢谢。”
 
朱决云只能道:“喜欢就好。”
 
一个自以为参悟透人生的大和尚,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说的哑口无言。
 
第4章:佛祖非主流(四)
 
曲府的气氛还是很紧张的,毕竟府上犯过了天花,好像把刀子一样悬在众人的脖子上,任谁稍微身子不自在些都要胆战心惊。
 
半夜里院子里有一扇门忽然开了一条小缝儿,一个小小的黑影弯着腰溜了出去,迈着小跑往外面跑去,轻轻敲了敲外院的门。
 
朱决云在打坐中被他打断,月光把曲丛顾的身影打在门窗上,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曲丛顾赶紧凑身挤进了屋里,松了口气道:“啊呀,还好没被发现。”
 
带着股子稚气。
 
朱决云看着他:“这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
 
曲丛顾却答非所问:“好无聊啊。”
 
“你在干什么?”
 
朱决云如实道:“打坐。”
 
曲丛顾兴奋了:“你教我吧。”
 
朱决云忍了下,还是在他的脸上点了一下,触感是冰凉的嫩:“这不是可以随便教的东西,我要教你,你得拜师。”
 
曲丛顾便理所当然地叫了声:“师父。”
 
叫着叫着自己却先逗乐了,缩着脖子笑着,细绒的头发扎进衣领里,看着很软。
 
朱决云看着他,道:“这个不能随便叫。”
 
曲丛顾问:“为什么啊?”
 
朱决云道:“因为修道很苦,你不能踏进来。”
 
一个在如此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小世子,干净地像一张白纸,纵然是朱决云心冷如铁也不会让他入道,受这些苦难,更何况他来渡曲丛顾,为了他平安一生。
 
曲丛顾很听话,教养极好,此时便不再多说了,转而去问朱决云前两天去了哪。
 
他问,朱决云就答,也不敷衍,两个人好像忘年交似得,对着烛光长谈了一番。
 
曲丛顾拿出自己的那些小玩意儿想跟他分享,朱决云想了想,问道:“会下棋吗?”
 
曲丛顾先是点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姐姐说我棋艺很臭的,不喜欢和我玩。”
 
朱决云便笑,道:“正好,我也不精通,我们讨教讨教。”
 
棋盘是昨日新买的,木头很新,棋子落在上面的声音清脆。
 
猜子。
 
曲丛顾执白,朱决云执黑。
 
“不该落在这里,”朱决云道,“你再想想。”
 
曲丛顾的手又生生地停住,收了回去,一脸苦相。
 
朱决云手指了指一个位置,示意他放在这。
 
曲丛顾苦兮兮地用手扶着腮:“不想玩了。”
 
朱决云便顿了一下。
 
曲丛顾道:“你好厉害,我玩不过你,也不想你让着我。”
 
朱决云又问了一遍:“不玩了?”
 
“不玩了。”曲丛顾道。
 
朱决云便开始收棋子。
 
曲丛顾看了看他的脸色,没说话。
 
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生气了吗?”
 
“没有,”朱决云笑了,“是我不太擅长和你这样大的孩子相处。”
 
围棋这东西很能看出性情,他是想传达给曲丛顾一些东西,但这孩子竟然不喜欢,就算是多活了一辈子,他也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大意了。
 
“我也不是不喜欢啦,”曲丛顾道,“就是不太会。”
 
朱决云冲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曲丛顾道:“我姐姐和我玩的时候总是骂我,还耍赖,总是悔棋,我特不爱和她一起玩。”
 
话题顺着这个下去,话匣子打开,开始倒个没完。
 
朱决云听着,不怎么说话,偶尔附和两句,竟然也很认真。
 
夜已经深了,早就过了曲丛顾睡觉的时辰,他打了个哈气,忽然想起了什么,生生地又从憋住了。
 
朱决云还是残忍道:“太晚了,你得回去睡了。”
 
曲丛顾犹豫了一下:“我也不是很困。”
 
朱决云道:“明日再来。”
 
倒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他一直不怎么要求曲丛顾,陪着这个小世子玩,此时头回这样说了,便很好用。
 
曲丛顾瘫在了桌上,晃了晃脑袋道:“那我明天来找你好吗?”
 
朱决云笑道:“好。”
 
曲丛顾站起身来,小大人一样拍了拍衣摆,极懂规矩地道别。
 
朱决云忽然摸了摸他的头顶,道:“下次若是与人下棋切不可中途弃局。”
 
曲丛顾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吉利。”他说。
 
曲丛顾应了,但显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啊。
 
曲丛顾走了,朱决云这一天才算真的开始。
 
他要从练气期从头开始,通筋脉,养气,突破,幸而他早已走过一遍,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已经了然于心,现在只需要下辛苦便可以了,省了参悟的这一关。
 
体内一丝气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快忘了是什么感觉了,身体沉重,七窍迟钝,感觉很不自在,这么多天也不能习惯。
 
在上一世,朱决云二十一岁入门,在师门中算是非常晚的了,而且还摊上了一个命薄的师父,教了他不到一年便死了,他等分配又等了数月,没人罩着左右受着夹板气,晃晃荡荡地一直到了二十四岁才突破了练气期。
 
朱决云好歹有十世佛缘,这入门之后的路就好走了很多,一直到三重金身用了不到六十年,他入三重金身的时候,他那掌门方丈已经修炼了三百年,修为于他齐平。
 
而此时他已经与陈清纠缠了十年。
 
三重金身再往上,朱决云临近大圆满期,渡过七道天雷这一劫他就可以位列仙班,上至掌门方丈下至扫地门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觉得朱决云他会失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朱决云就已经成了佛修的希望。
 
但是朱决云确实是失败了,非常彻底的那种,身败名裂。
 
掌门方丈身死,他守了七日夜,出祠堂时天却忽然变了,莫须有的罪责一桩桩地加在了身上,杀师灭祖,沉湎肉欲,杀鸡取卵,盗取了师父与掌门方丈的毕生所学。
 
这一切来得莫名,没有任何预兆。
 
陈清鸣响了山下的鼓,带了钟戊一行人走了上来,他忽然就明白了。
 
在两方势力来回的纠缠之中,只不过是陈清最终做出了选择。
 
这么多年的来回折腾,朱决云心里不是没有谱的,他能料到陈清会偏向利益,却没料到陈清在偏向利益的时候,顺便一脚把他踹下去了。
 
挺好。
 
世人总觉得佛爱众生,包容大地上一切生灵,哪怕他们肮脏腌臜。
 
放屁的。
 
佛凭什么啊,你算什么东西。
 
朱决云是懂这个的,佛祖让他重活一次,打着还恩情的旗号,其实是让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把这点事赶紧了了,别日后憋出心魔耽误了修行。
 
佛还不能有点脾气了吗,他培养了十世的弟子折在了最后一世,难道还真要让你子孙满堂洪福齐天吗?
 
大善的另一种解释,就是漠然,分摊到了每个人的头上,那就是冷漠的零星的一点光罢了。
 
朱决云心里说不带仇恨谁都不会信,他自己都不信。
 
本来还怒气翻滚勉强压制着,但一见着了曲丛顾,这股子燥郁忽然莫名地就压制了,变得稍稍有那么点不能见人的感觉。
 
他才开始自省,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这结果许是活该。
 
说到底只有这个小世子才是真的冤枉,人家却真真正正地赤诚着。
 
打坐中慢慢地将前生与今世的事梳理,一张张脸来回闪过,他就算是想着这些心也是静的,多年修炼早就练得刀枪不入,丹田一股微弱的真气飘过,很快消失。
 
火苗已经点起来了。
 
剩下的可以慢慢的来。
 
第5章:佛祖非主流(五)
 
但凡天将大灾都有些因果,天花事起,是因为今年将有恶煞横空出世。
 
朱决云占了重生的便宜提前知道了这前后始末,恶煞生于一只死了十余年的黑猫的怨恨,碰巧遇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饥荒,吞了太多的愁、苦、怨、恨,忽然就壮大了,带出了一阵污秽的气。
 
这恶煞说厉害也并不怎样,若是之前的朱决云恐怕一挑十都算轻松,只是现在他丹田里空空荡荡,练气期都没过,有点惹不起,所以现在确实只能念经来给曲府祈福。
 
“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以此开头,往后去念,精气越发充足,四肢百骸好似往天池里泡过一遭,朱决云念经时一向如此,感觉通体透澈,没什么不懂的,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他想为谁祈福,那就能让这人有福气加身。
 
掌门方丈向来说他有天份,冲着他摇头,不知是喜是忧。
 
当然是喜,不过这老头子已经修了三百年不止,很可能真得参悟透了些什么,看出他担不起这份福祉,可能得早死。
 
朱决云打坐整晚,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焚香后诵经,他上一世在诵经时是不想东西的,并未真正为任何人祈求过什么福,不去给佛祖添麻烦,更像是走个过场,演一演‘比你聪明的人比你还努力’这样的假象。
 
这次倒是心里过了一下小世子,愿佛祖荫庇曲丛顾,以及他平城那对不省心的爹娘。
 
曲府待这个自称是佛修,但是哪哪都不像是佛修的人很好,紧着吃喝用度,还将府中的祠堂收拾出来,供他礼佛。
 
曲丛顾就跟在他屁股后头,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朱决云焚香,他就随身把火折子揣着,等需要时就往前递,朱决云念经,他就跟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哈欠混着念两句,朱决云打坐,他就趴在蒲团上睡得昏天黑地,哈喇子半尺长。
 
曲夫人温柔,也幸亏她温柔,不然恐怕扫帚杆子都要打断两根了,要把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拎回屋里老实地去念书。
 
现在气急了也只能捏一下曲丛顾的脸蛋,说:“不许再叨扰法师!”
 
手上也不用力,捏得红了还心疼够呛。
 
曲丛顾听话,就要吭哧吭哧地把平时背的书搬到祠堂。
 
曲夫人:……
 
“这样不行,”曲夫人语重心长,“法师需要静心,你这样会打扰到他的。”
 
曲丛顾就转过脸去看朱决云。
 
朱决云道:“这倒也无妨。”
 
曲夫人:“……”
 
大师你这就有些不看不懂人情世故了。
 
朱决云倒是看得懂,就是确实觉得没什么,他喜欢跟着就跟着,影响不了什么。
 
而且大和尚再油盐不进,念完了《阿弥佗经》再一睁眼,一个漂亮的小孩伏在案上睡得香着,衣领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也觉得挺有趣。
 
不过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曲丛顾到底是为何跟他如此亲近。
 
要不是他就是行内人士,他会觉得这孩子中了降头。
 
曲丛顾得了母亲的首肯更加肆无忌惮,这之后简直要住在祠堂里了,他也不吵人,朱决云若是不理他,他也不主动说话,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案旁,有时候练字,有时候小声背书。
 
今天下午曲丛顾在临摹字帖,旁边堆了数张废纸,写得挺用心,爬在案上,手上脸上都沾了墨迹。
 
朱决云走过来:“累吗?”
 
这一声把曲丛顾给吓了一跳,激灵了一下子手歪了,笔下的一撇抖了几抖。
 
朱决云道:“抱歉。”
 
曲丛顾却软软地笑了:“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朱决云俯身看了他的字,问道:“你在临谁的字?”
 
“先生给的,”曲丛顾道,“《千字文》。”
 
朱决云翻了两页,然后拍了他的后背一下,让他背坐直了,道:“姿势不对。”
 
说着虚握住曲丛顾拿着毛笔的手,提着他的气往上走。
 
曲丛顾却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咯咯地笑了。
 
朱决云也笑:“怎么了。”
 
曲丛顾就道:“我手上全是墨。”
 
朱决云松手一看,右手也染了一片黑。
 
曲丛顾笑得厉害,
 
朱决云重新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他纸上的字旁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两相比较,曲丛顾说:“你写得好好看啊。”
 
朱决云实在没法引以为傲,他都活了多少年了,这对人孩子也太不公平了。
 
因此这个时候只是在字上画了两个圈:“握笔要活一点,这块不对。”
 
曲丛顾点头,又从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朱决云夸道:“好看。”
 
曲丛顾高兴得不行,被夸还有些不好意思。
 
朱决云后来便不教了,在旁边站着看他自己写了一会儿。
 
他总觉得这孩子有些和常人不同,你不能单纯的说出是因为这小世子过于好看,也不能说是因为他从未吃过苦,所以保留天真,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曲丛顾身上有着近乎不真实的美好。
 
过于善良,富贵,美丽,反而让这个已经十二岁的少年身上有着稚气,毫无疑问,若是他永远过着这样的日子,那这份稚气他将永远保留下去,哪怕垂垂老矣。
 
是曲府给了他过于安全而温柔的环境,养育出这样一个像小奶猫一样性格的孩子。
 
朱决云觉得自己心中那些仇恨无所遁形。
 
曲丛顾写了整整一页的字,抬头殷切地看他。
 
朱决云非常上道的说:“有进步。”
 
曲丛顾却很不好意思地,小心翼翼地提了个请求:“我们能出去玩吗?明天初三,有集会。”
 
这神态语言简直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然而朱决云还是拒绝了:“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我们也不能出去。”
 
曲丛顾顿了下,好像没想到朱决云会拒绝。
 
朱决云道:“这些日感染了病的人很多,已经没有人出集会了,你想玩,等过些日子我陪你去成吗?”
 
曲丛顾道:“好啊,那就过段时间再去好了。”
 
话是这么说的,很明显兴致落下去了很多。
 
这个确实不行,朱决云把道理讲清楚便不再多说。
 
曲丛顾也不说话,两人间一时沉默。
 
过了半晌,曲丛顾忽然道:“对不起。”
 
朱决云低头看他。
 
曲丛顾道:“我无礼了,不该冲你生气的,也不应该说要出去玩,明明我都答应娘不能出去了。”
 
说话间也不抬头,就盯着桌案看。
 
‘扑哧’、‘扑哧’数声,朱决云心头连中数箭,铁石心肠生生给穿软了。
 
朱决云伸手抚了抚这头细碎的绒发,道:“真是个好孩子。”
 
最近的空中永远弥漫着草药的味儿,天倒是还是一般的蓝,偶然吹来两阵风,也吹不动这浓重的药味,这下面的气好像是死了一般,大街上一整日也不见一个人,无论是饿死还是渴死抑或是病死,那都在家中默默地进行着,死活都不会出门。
 
曲府一直平安着,再未有人发热,但个个也都被摧残地身心俱疲。
 
朱决云练功数日,稍微有些气色,体内真气积攒,不日便要突破练气。
 
曲府的门却忽然被敲响数下。
 
这扇门已经有近一个月不曾被敲过了,上一次响还是朱决云来。
 
下人隔着门大声问:“谁?!”
 
但外面并未有人应。
 
下人不敢开门,连续问了两声,这才听见外面有一个女声道:“求您……赏口饭吃。”
 
曲家向来是行善的,无论是曲老爷还是曲夫人年年都会布粥,上门讨饭的也时常有,平日里下人便直接打发了,如今情况特殊,这个下人往上通报给了曲夫人。
 
曲夫人道:“你去收拾些干粮远远地递给她,乱世求生,都不容易。”
 
下人便领命,包了些干粮,门刚开一条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道黑光一闪而过,直冲进了府中,冲着祠堂而去!
 
下人大惊,吓得往后栽去,连声大喊。
 
这边曲丛顾正背《周颂》,午后阳光晒得人发懒,困得一顿一顿地,嘴里还念叨着背着。
 
朱决云猛然抬头,转身站起。
 
房门应声而开,直冲他面门而去!
 
曲丛顾吓了一个激灵,一抬眼便看见朱决云抬起手,震袖一挥,忽然一道黑光出现,落在地上了,现出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狼崽儿。
 
真得是狼崽,应该还没断奶的那种。
 
曲丛顾‘啊’了一声,道:“这怎么了。”
 
朱决云低身,毫不顾忌地将它从地上抱了起来,冲曲丛顾招了招手,道:“这是我的法器。”
 
曲丛顾一脸茫然。
 
数个下人把脸裹得只露出眼睛,拿着棍棒追过来,嚷嚷道:“法师!你看到什么——”说着就看见了朱决云怀中的狼。
 
之所以一眼就看出是狼而不是狗,是因为灰白相间的毛发和莹绿的瞳孔太过明显。
 
朱决云道:“没事,是来找我的。”
 
这只狼跟在朱决云身边很多年了,原身是降魔杵,自由灵识不久便与他结了契,身与灵永世相随,朱决云身死,降魔杵自然随着主人重生。
 
这已经找来的很慢了。
 
狼崽在瞅着朱决云,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此时重回了起点,即使才隔了不到两个月就再次见面,还是难免有些波澜。
 
曲丛顾很喜欢这只狼,有点想摸,在一旁眼巴巴的瞅着。
 
朱决云索性将狼整个放到了他怀里,道:“不咬人,玩吧。”
 
曲丛顾又惊又喜,忽然拿脸蹭了蹭狼脖颈上的毛,道:“好软啊,它好可爱。”
 
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不像是厌恶,一翻身扣在曲丛顾的肩膀上,反正也不大老实。
 
曲丛顾哇哇地叫着,来回地去捉狼,让他回自己的怀里,却总被狼上下在他身上蹿跳着躲开。
 
一人一狼简直在比谁更萌。
 
曲丛顾死皮赖脸地抱着狼玩了一下午,晚上回屋前磨磨蹭蹭。
 
朱决云看透了他了,便道:“抱着回去吧。”
 
“这怎么好,”小世子假意推脱,“它是来找你的呢,跑了那么远的路。”
 
朱决云笑了:“那好,那便还给我好了。”
 
曲丛顾:“……”
 
说出去的话不能食言,小世子心情很不晴朗,忽然看出了这次朱决云在逗自己,又揉了把狼崽的毛,想递出去。
 
朱决云却直接推过去,让他稳稳当当的把狼抱好,道:“带走吧,别玩太晚。”
 
曲丛顾这才笑了,眉眼弯着,问道:“它叫什么啊?”
 
朱决云道:“草古。”
 
第6章:佛祖非主流(六)
 
夜半时分,天地一片寂静,连虫鸣声都浅淡。
 
窗外忽然扣响两声,一个黑影拱开了窗子,落在了地上。
 
朱决云睁开眼睛,看见草古蹲坐在地上看着他。
 
草古现在还是毛绒绒的模样,板着脸眼神还挺厉害,看上去有种强烈反差的荒诞美感。
 
但就是现在这个小东西,它是法器谱上排行第七位的法器,头六位均为剑,只有它原身降魔杵,传说由黑龙筋骨锻造而成,敲打四十九昼夜横空出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真正稀世之物。
 
名唤‘草古’,是一个‘苦’字,世如苦海,翻浪遮天。
 
是草古挑了他这么个主人,而不是他挑的草古。
 
朱决云当年凭着这十世慧根入了草古的眼,结契认主时也颇是轰动了一番。
 
法器认主便忠心耿耿,不然估计后来早跑了。
 
而事实是,草古不但没跑,还跟着他受了挺多罪。
 
朱决云伸出手,草古便跳到了他的腿上,依旧眼神凌厉着,没波动。
 
草古身上流转地尽是充沛地灵气,天地间排行第七的法器,纵然是打回了刚化形时重来,其威力也绝不容小觑。
 
不等朱决云说话,草古便忽然在喉咙中发出了阵阵低吼,周身散发出黑色的光,从它的额间溢出一道极冲的灵气,直冲进了朱决云的体内。
 
朱决云摆开架势,手悬于膝上虚握,闭目叩齿,将冲进体内的真气往四肢筋脉引导,冲破阻滞,倒灌丹田一阵通透。
 
不需多时就从腹中开始隐隐传来热气,身上散出些白气来,脸上却一丝汗也没有。
 
丹田之内真气越涨越满,往四肢百骸冲去,让筋脉生生被扩大开来!
 
这过程疼是不消说的,朱决云惯是能忍的人,身体微微地、以不可见的幅度打着摆子,面上分毫不显,硬撑。
 
草古这时非但不收力,反而低鸣声更重,真气越来越猛,那真气灌进朱决云的身体里好似被逼成了一条直线,近乎疯狂地往里面灌输着。
 
筋脉好似要被崩断,身体也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远处天边一道微弱的光冲向天际。
 
朱决云就在巨痛和沉默中,在这一晚突破了练气期。
 
身上出了一身浮汗,隐隐地还有些淤泥污垢一般的东西渗出来,是入门后的第一番洗礼。
 
朱决云精神极累,头回睡过了头。
 
这日清晨,天气很好,有点微风,但也吹不动树叶枝桠,让人觉着舒服。
 
曲丛顾起了早去祠堂,却没找见朱决云。
 
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已经该诵经了,曲丛顾看了两眼书,心里头长草,听见点动静便往外看,外头日晷越走越慢,小世子扔了书跑出去找人。
 
朱决云房中的窗子开着,曲丛顾往里头瞄了一眼,看见床幔竟然还拉着。
 
门被慢慢地拉开了一条小缝,一个身影挤了进来,尽量发出最小的声音,看着像个不怎么灵巧的小贼。
 
床幔拉开一角,一只大眼睛先凑过去,却正对上了草古冷冰冰地目光。
 
曲丛顾煞有其事的冲他‘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将草古抱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啊,”曲丛顾小小声地道,“我们不要吵醒哥哥睡觉。”
 
草古:……
 
你不来谁也不会把他吵醒。
 
曲丛顾也不走,抱着草古便坐到了门前的台阶上,拿白嫩的小手去梳理它身上的毛,压低了声音道:“哥哥为什么还在睡啊,他昨晚干什么了?”
 
说着把草古举起来,和它对视:“你们是商量事情了吗?”
 
草古一脸冷漠。
 
曲丛顾完全不为新朋友的不配合而尴尬,依旧非常友好的进行单方面的聊天。
 
“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啊,”曲丛顾特别特别小声地道,“我都不知道,我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把我卖了我都感觉不到的。”
 
身后的门忽然打开,朱决云道:“进来。”
 
曲丛顾惊讶地转身道:“啊,你醒了!”
 
这怎么可能不醒,朱决云心道。
 
曲丛顾不好意思道:“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朱决云道。
 
草古又冷漠地扫了朱决云一眼。
 
曲丛顾特别喜欢草古,最近去哪都喜欢抱着,因为有了这只小狼,甚至不总是跟朱决云玩了。
 
草古只当帮朱决云哄孩子,它甚至可以连个表情都不给回应,曲丛顾就能乐呵呵地跟它说一天的话。
 
天花的病症已经慢慢地在消退,新的病源再未出现,曲府中的气氛也缓和了很多,街上也开始有了些行色匆匆的路人。
 
曲丛顾这天打了一盆温水给草古洗澡,用带子将袖子系好,露出白生生的两截胳膊,晾在阳关底下,往草古身上浇着水。
 
草古毕竟也是法器谱上排行第七的,是有头有脸的,就算怕水它也不能说,得忍着,此时干脆闭着眼等待结束,谁知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霍拉’一下子从水桶中站了起来,直接化成一道黑影冲了出去。
 
曲丛顾吓了一跳,叫道:“怎么了?”说着也跟着跑了出去。
 
在主院中连着他娘站了好些人,其中有两个人他从未见过。
 
草古周身仿佛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场,呲着牙低吼着恐吓,不让其前进一步。
 
曲丛顾上前,愣道:“你怎么了呀。”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小世子了吧,真是少年才俊。”
 
曲夫人道:“丛顾,这是陈公子,你该叫他一声哥哥。”
 
“陈哥哥,”曲丛顾乖乖地叫了,然后转身抱起了草古,“它平时很听话的,可能是见到生人害怕了。”
 
草古还是炸着毛,眼里当真是森然的凶恶。
 
年轻男人却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想用手去摸一摸,结果险些被咬断手指。
 
曲丛顾‘啊’了一声,道:“不能咬人不能咬人。”
 
年轻男人笑了,道:“没关系,敢问它的主人可是你?”
 
这个人长得是很俊的,丹凤眼在微笑时微微上挑,薄唇挺鼻,身量也高挑,看上去极为体面,曲丛顾不认识这个‘陈哥哥’,从来没见过。
 
曲夫人替他答道:“这是我府中一位大师的,是丛顾喜欢这些小动物,才天天霸占着不放。”
 
陈清让身后跟着的下人将东西卸下,然后道:“真巧了,我爹也常说念叨着想除一除府上的煞气,我正苦于寻不到合适的人,不知夫人可否引荐一二?”
 
曲夫人当然不好拒绝。
 
陈清可是带了所谓的‘灵药’来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莫名其妙的送了些一般人根本弄不到的药来,若是只为了找个大师,那这当然不算什么。
 
陈清清走进祠堂的时候,朱决云恰好念完第一遍经书,第二遍刚刚起了个头。
 
曲丛顾也跟在他身后,草古忽然从他怀里跳出来,跑到了朱决云的膝上,警戒而凶狠地看着陈清。
 
曲丛顾道:“哥哥,有人找你呢。”
 
朱决云睁眼抬头,看见陈清就站在他的面前,冲他微笑。
 
不久前,这个人才刚刚将一把剑捅向了自己的胸口。
 
一剑没入胸口,带出一串血花,就溅在这张薄情狰狞的脸上。
 
听他骂自己‘咎由自取’。
 
朱决云微微眯起了眼睛,忽然觉得此时自己太过冷静,心底刻骨的寒意被一点一点的揭开,然后无论是冷漠和仇恨都又被死死地藏在一张无波无澜的面皮下。
 
他听见陈清道:“这只灵兽当真有趣。”目光看向的是草古。
 
就是这句话,上一世也是如出一辙。
 
陈清有入仙门长生不死的野心,他和上一世一样,寻着灵气而来,看上了法器草古。
 
这一世朱决云和草古相见早了,那么陈清和他的相见也跟着早了。
 
衣角忽然被拽了两下,朱决云低头,看见曲丛顾正望着他,问道:“哥哥?”
 
朱决云自然地翻手戳了下他的脸蛋,然后对陈清道:“这是我的法器。”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说的。
 
然后陈清如他所料一般笑着道:“是还未结契的法器?”
 
朱决云看向他,神色冷淡:“陈公子不妨有话直说吧。”
 
从进门到现在,并未有人担当起引荐的角色,朱决云不该知道陈清姓陈。
 
但他竟然这么说了。
 
陈清笑道:“大师好本事。”
 
曲丛顾开始发觉屋里的气氛好像不大对,朱决云虽然平时也不怎么笑闹,看着挺沉稳的样子,但这次却显然是很不高兴,就连草古都好似很防备的样子。
 
“近来天灾不断,”陈清道,“我是想请先生过府去清一清晦气,不知您有没有时间。”
 
朱决云正要说话,曲丛顾忽然道:“没有吧。”
 
朱决云:……
 
曲丛顾做出一副仔细思考了的模样,道:“没有时间啊,朱大师很忙。”
 
陈清顿了一下,忽然有点接不上话了。
 
第7章:佛祖非主流(七)
 
朱决云忽然勾了勾嘴角,然而很快便压下来。
 
“还是算了吧,”朱决云道,“陈公子所求的东西我给不起,及时止损最好。”
 
自陈清迈入曲府大门那一刻朱决云就有所感,他早已经参悟了数百变生与死黑与白,看得透极了,但在感受到陈清的气场时仍然双目霎时睁开,眼里仍是一片冷厉,随之便是一瞬间地动荡。
 
任谁都要承认,朱决云是有大智慧的人,可一个人通透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骨子里有股子难消的傲然,他能让自己去接受被背叛指摘,却不能接受自己因此而仇恨入骨不能释怀。
 
朱决云始终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审视着自己,一边难逃旧事血恨,一边痛责着沉湎于仇恨中难进一步的自己,他维持着冷静与自持,内心却和自己进行一场又一场的博弈。
 
他该恨,该厌恶,但要有度,不能因此被拂乱了步伐,有失气度,这些本该是他的东西他都会得到,但不是为了这世上任何一个与他有仇的人,而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是佛的傲骨,漠视天下人,甚至是自己。
 
所以朱决云就看着陈清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心里有滔天的浪,面上波澜不惊。
 
小世子煞有其事地道:“陈哥哥,迢度法师要做早课了,是不让有人在的。”
 
陈清:???
 
这话是他理解的意思吗?这孩子给他下逐客令?
 
这不大合礼数吧小世子,我刚给你家送了价值百两的药材啊。
 
草古后腿一蹬,跳上了朱决云的肩头,眼睛逼成了一条缝露出森森绿光,尖牙呲出来,喉咙里发出恐吓声,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敌意,甚至是杀气。
 
陈清忽然发现这一屋子的人好像都不大欢迎自己。
 
这样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按理说他进退没什么失礼的地方,美人自知,身份地位也没什么可说的,所以到底是哪里犯了忌讳?
 
陈清拘礼道:“是我莽撞了,既然迢度法师不方便那边算了。”
 
朱决云抬手安抚了一下草古,从容道:“陈公子面相上看是富贵之人,只是眼界太高,路途便难走,今日有缘相见,我送你一句话。”
 
他突然抬眼,尖利的目光将陈清定在了原地。
 
“日后若得以再相见,千万躲远些。”
 
陈清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有片刻不能动弹。
 
朱决云的狠戾只在一瞬间,眼神再一转已经换了回了冷淡模样,右手一引,草古身形拔然抽长变成了一道黑影,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实质化的形象,一根降魔杵凭空出现!
 
降魔杵长约八指,分成三段,以三个佛像头为柄,分别做笑状,怒状,骂状,以三棱杵为尖,大道至简,除此之外再无雕琢,周身散发出古朴的光芒,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曲丛顾见此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为了不露怯还装出‘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模样。
 
陈清面色变了。
 
朱决云冷然道:“金刚降魔杵已然认主,永生永世追随与我,不离左右。”
 
陈清终于明白了,朱决云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
 
这场面难免荒唐凄凉,前世恩怨纠缠数年,隔世相见已是连陌路人都不算了。
 
天下恩怨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为利往罢了。
 
陈清极为识相,利索地躬身行礼:“在下告退。”
 
朱决云挥袖转身,隐去一身寒气。
 
曲丛顾将人送到了门口,犹豫了下子走到了朱决云的跟前,看见了他手中拿着的降魔杵。
 
朱决云却笑了,拿起了他的手,将降魔杵放到了他手上。
 
曲丛顾抓住了他的衣袖,神色有些担忧叫了一声:“哥哥。”
 
小孩子倒是意外的敏感多思。
 
朱决云捏了捏他的脸,也不大使劲,看着他一张小脸被捏起了一块肉,乖巧的好看。
 
曲丛顾冲他笑,道:“哥哥,这是草古变得吗?好厉害啊。”因为被捏着脸,说话也不大清楚,听着像大舌头。
 
“是啊,”朱决云松了手,笑道,“你可以让它变回来。”
 
曲丛顾睁大眼:“它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朱决云道。
 
他握住了曲丛顾的手,放在降魔杵上,真气流转汇入杵身,道:“你可以命他化形。”
 
曲丛顾紧张地看着自己手中流转的光芒,就连呼吸都变得微微急促,道:“变——变回来。”
 
“——好不好啊。”
 
可能是怕自己语气不好,又赶紧加了后面一句。
 
一阵光从手中炸开,降魔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黑色的影子,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只小狼的剪影,待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草古的模样。
 
曲丛顾感受到了神奇与震惊,世界观甚至都被颠覆了。
 
朱决云笑道:“去玩吧。”
 
曲丛顾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草古一眼。
 
草古却后腿一跳,灵巧的攀上了他的肩膀,不动了。
 
曲丛顾受宠若惊。
 
之前草古可都是不大搭理他的。
 
朱决云一手一个,各揉了揉头,笑道:“草古很喜欢你,一般人是不会让近身的。”
 
法器又怎么会无故亲近人呢,这已经是给了很大的面子了。
 
毕竟每天跟哄孩子一样陪他玩。
 
曲丛顾就很容易的,很简单的骄傲开心起来了,而且这份开心维持了非常久。
 
甚至一直到了曲府的门禁被解除,府中人可以自由出入的时候。
 
天花肆虐了数月,这片土地上有很多人的在这个苦夏死了,但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曲丛顾提着衣摆跑在长廊上,‘哐’地一下子打开门,焦急地喊道:“草古,草古呢?!”
 
屋里并没有,曲丛顾跑到院子中,大声喊道:“草古!”
 
一只幼狼从远处的房顶青瓦上一路飞驰,脚下生风,直接冲到了曲丛顾的面前,幽绿的眼睛看着他,询问他有何事。
 
曲丛顾急道:“哥哥,你快去看看哥哥!”
 
草古听闻朱决云有异二话不说转身便跑,身影化成一道黑光直接消失在了原地,曲丛顾便赶紧小跑着去追,衣袍飘扬着撒了一路。
 
昨日是解禁的日子,曲丛顾想出去玩,又不好意思再开口,纠结了一天,在傍晚他背了一天的书之后,朱决云忽然说可以陪他出去逛一逛。
 
曲丛顾今日便没打算再读书,晚起了一会儿,谁知到祠堂的时候却看见朱决云一身是汗的悬于半空中,神色隐忍,叫也叫不醒。
 
曲丛顾手足无措不知该找谁,只能来寻草古。
 
其实也并不是大事,朱决云在突破的关口,修炼的进度过快让他也有些意外,少了些准备,而且这样快得修炼速度之下,内力却不是一时就可以积攒起来的,他的突破与别人就有些不一样了,变得有些凶险。
 
草古落地,吐出真气充盈满屋,为朱决云护法。
 
屋中黑色真气弥漫翻滚,将朱决云拢在中心,他面色冷俊唇紧紧抿住,长发随着气流而撒了一背,不似凡人。
 
曲丛顾跑得脸红扑扑的,气喘吁吁的跑到了门口,一抬眼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呆住了。
 
他们是神仙吗?
 
呆也只呆了片刻,他马上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并没有人经过,曲丛顾赶紧退了出来,把门关上,将里面的异象挡住。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曲丛顾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声跟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
 
他在门外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实在是忍不住了,里面一丝动静也没有,好像没人一样,曲丛顾舔了舔手指,将窗纸捅了个小窟窿,瞪大了眼睛往里瞧,有点不敢看,但又特好奇,所以半眯不眯地糊弄自己。
 
朱决云还如他出来时一样,只是草古已经落在了他的怀里,闭着眼睛小憩,好似感受到了曲丛顾的注视,它忽然睁开幽绿的眼睛,于他视线相对。
 
曲丛顾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就赶紧躲开了。
 
好吓人啊。
 
他蹲回了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身子来回晃荡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啊。
 
曲丛顾忽然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然后又缓慢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啊。
 
衣角忽然被拽了一下,曲丛顾浑身一顿,僵硬地抬起头来。
 
草古蹲坐在他的脚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曲丛顾试探地伸出手,见草古也没躲他,便落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们在干嘛啊,”曲丛顾小心翼翼地问道,“好吓人啊,这就是在修炼吗?”
 
“哥哥不会有事吧。”
 
草古非常赏脸地伸出一只爪子放到了他的膝盖上,权当安慰。
 
曲丛顾受宠若惊。
 
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忘性太大,马上就把那些心思扔没影了,抱起了草古揣在怀里,捏着它脸上的软肉道:“我好喜欢你啊。”
 
草古又蜷进了他的膝上,闭上眼休息了。
 
曲丛顾就不敢动弹了,偶尔摸两下草古的毛,坐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着。
 
偶尔有下人经过,冲他笑道:“世子,坐在门外做什么?小心夫人看见。”
 
小世子便煞有其事地冲他‘嘘’,指了指怀里睡着的小狼,告诉他不要吵。
 
他也没有坚持多长时间,日头暖洋洋的照下来,怀里还有个软绵绵的球,很快也就打起了盹,睡着了身子忽然向后猛地倒去。
 
身后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将他接住。
 
曲丛顾吓了一激灵,醒了,这一下带得草古也醒了过来,纵身一跳,跳上了朱决云的肩头。
 
第8章:神仙不要脸(一)
 
京城中,街头巷尾仍是萧索,偶尔有行人也都行色匆匆,仿佛给万物都蒙了一层灰。
 
曲丛顾一手怀抱着草古,另一手被朱决云握着,在街上转了一圈之后感到非常绝望。
 
草古今天本来是死活都不出来的,估计也是过够了哄孩子的日子想清闲清闲,结果曲丛顾百折不挠,追着他在院子里跑了半个多时辰,累得气喘如牛,终于把它给堵在了墙角处,一把给抱住了。
 
曲丛顾恹恹的。
 
朱决云问道:“想不想出去?”
 
小世子马上抬起头来:“去哪?!”
 
“出城,”朱决云道,“这里没什么好逛的。”
 
曲丛顾长这么大也没出过几次城,而且如今封城,想出去就更不容易了。
 
朱决云带他到了城墙角下,草古不待二人吩咐便直接跳上了城墙,往下看着他们。
 
看着这灵巧程度,刚才能被曲丛顾抓住,应该没少放了水。
 
城墙四处都有巡逻守卫,朱决云一手揽过小孩的腰,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脚下一点身形便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曲丛顾的惊叫声全被捂在了喉咙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已经落到了地上。
 
朱决云好笑地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曲丛顾:……
 
朱决云道:“我们走吧。”
 
城外有一个有个小寺庙,他刚到这里时便去过一趟。
 
曲丛顾这会儿才道:“啊啊啊啊好厉害啊哥哥啊!”
 
朱决云暗戳戳地憋笑,忍着道:“什么厉害?”
 
“你会飞啊。”曲丛顾崇拜道。
 
朱决云道:“不会,这不是飞。”
 
曲丛顾才不管那个,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路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路越走越偏了,慢慢地入了山,四周郁郁葱葱,只余下一条羊肠小路,偶而吹来阵风,窸窸窣窣的带动叶子晃动。
 
曲丛顾走得累了,又不好意思叫人家等自己,后半路就老实了很多,草古跟在他的脚边,他就故意低着腰爬山,走一下就摸一下草古,把自己逗得挺高兴。
 
朱决云低头看了眼这个孩子,冲他伸过手道:“来。”
 
曲丛顾就又快走了两步跟上。
 
山路很长,小世子觉着自己这辈子也没走这么远了,等望见了寺门的时候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了。
 
朱决云将他叫到寺门口,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擦去了脸蛋上的汗迹,沉稳道:“敲门。”
 
曲丛顾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看他如此严肃,自己便也板着小脸,认认真真地敲了三下门。
 
然后转过头来看他。
 
朱决云给他了一个眼神,示意等。
 
漆红的门无端的让人觉着庄严,过了片刻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和尚从里面探出了脑袋,看着这两人愣了:“施主……”
 
朱决云还了一个佛礼,道:“可否借宝地一用,求一盏灯。”
 
这小和尚反应了一下才道:“——道友?”
 
“正是,”朱决云道,“只求一盏灯便走。”
 
“稍等,”小和尚规矩地道,“容小僧去禀告师兄。”
 
来借佛门地,那就是求长明灯了。
 
长明灯长明灯,以身为灯台,心为灯炷,增诸戒行,以为添油;智慧明达,喻如灯火。当燃如是真正觉灯,照破一切无明痴暗,能以此法,转相开示,即是一灯燃百千灯,以灯续然,然灯无尽,故号长明。过去有佛,名曰然灯,义亦如是。①
 
曲丛顾抬头道:“哥哥你要求什么?”
 
朱决云用手指在他的额上点了一点道:“求万般无奈退却,你仍是你。”
 
须臾有人来门口相迎,一个微胖的和尚为首,出来了数人。
 
朱决云行礼道:“叨扰了。”
 
“同支同脉何谈叨扰,”那胖和尚本这样说,可再一细端详又觉得不对劲,“这位道友,你——你这佛缘当真深厚!”
 
胖和尚显然已有了些修为,从面相便看出了玄机。
 
朱决云并不接话茬。
 
胖和尚马上反应过来,以为他是有机缘在身,不再多说,引着他们来到了佛堂下。
 
曲丛顾往佛像身旁凑了凑,发现自己的手没比佛的脚趾大多少。
 
朱决云冲他挥手,道:“过来。”
 
曲丛顾就小跑过来,仰着头冲他呲牙笑。
 
朱决云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佛祖道:“这是佛。”
 
曲丛顾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行了一个礼:“佛祖好。”
 
朱决云还是觉得好笑,又忍住了,平静道:“佛很喜欢你,日后若什么难办的事情便来求祂。”
 
曲丛顾莫名道:“祂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朱决云抬头看了一眼,“佛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草古自打进了佛堂便一直很安静,坐在一块蒲团上,团成了一个圈儿。
 
朱决云道:“我今日要为你求一盏长明灯,这条路需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心无旁骛,日后受长明荫庇,恩泽一生。”
 
曲丛顾莫名的屏住了呼吸。
 
朱决云从坛上用手指取下一支火苗,手指隐约有血丝慢慢地渗出来,缠绕着火光,越涨越大,发出‘噼里啪啦’地燃烧声。
 
朱决云身上慢慢升腾出暗黄的雾气,佛俯视着他,不悲不喜。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门扉敲地乱响,把烛台全部熄灭,摆在桌上的供品乱成一团。
 
朱决云手上的火焰却吹越高涨,颜色越来越鲜红!
 
草古起身,咬住了曲丛顾的衣袖,才让他不被吹得东倒西歪。
 
只见那束火光从里面炸出了一丝金黄,然后慢慢向外晕染扩散,颜色几变,最后却从火焰的中心生出一丝蓝光来。
 
蓝光一出,‘噗’地一声,火焰便小了,落在手指上仍然是烛光大小。
 
曲丛顾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刚抱着草古坐好,迎面一道蓝色火焰冲了过来,没入了脑门里,不见了。
 
曲丛顾‘啊’地叫了一声,摸着自己的额头。
 
朱决云稍微有些吃力,平缓了气息,笑着点了点他的头:“进去了。”
 
曲丛顾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朱决云笑道:“长明灯不是谁都可以点的,要谢谢佛祖。”
 
“为什么要谢祂,”曲丛顾道,“明明是你给我点的。”
 
朱决云:“……”
 
再不懂曲丛顾也知道这是个好东西,捂着自己的脑门半天,还想找个镜子来看看。
 
朱决云道:“一般人看不见的,你也不必和旁人说。”
 
曲丛顾道:“好好好我不说。”
 
说完却看见朱决云坐在蒲团上冲着他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朱决云愣了:“什么?”
 
曲丛顾道:“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那就是了,这孩子真的也挺聪明敏感的。
 
朱决云难得迟疑了一下,道:“天花事毕,我要走了。”
 
曲丛顾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朱决云道:“我还会回来看你,或许会过很多年,也或许很快就能见面了。”
 
他们有缘,或许用不着等到他替自己挡了两道天雷的那一年,便能再相见。
 
曲丛顾不知是气是急,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你若得闲也能去平城寻我,”朱决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是不高兴了吗?”
 
他本来想再说两句,还未出口便被一声吸鼻子的声音打断了。
 
曲丛顾许是早被教育了不能哭鼻子,此时死死地低着头不抬起来。
 
他才十二岁,朱决云看着这孩子恍然想到,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没这么懂事。
 
自己那时候不招人喜欢,不像曲丛顾。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懂事啊,连句留人的话都不敢说,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惯会撒泼耍赖的吗。
 
草古坐直了身体,静悄悄地看着。
 
“我娘说了你肯定要走的,”曲丛顾自己安慰自己道:“那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去找你玩行不行?”
 
平城距此一千里路程,曲丛顾估计一点概念也没有。
 
朱决云道:“好。”
 
注释①:出自《达摩破相论》
 
第9章:神仙不要脸(二)
 
按照曲丛顾的命数来看,他福根深厚,虽有异象生,但偏向仍是善,所以上一世即便是莫名遭了两道雷,也隐隐地带着生机,此生又得了朱决云的庇护,应该是再顺遂不能的日子了。
 
朱决云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玉骨头给了他仍担心有变数,此番又求了长明灯,也算是掏心挖肺的对这孩子好了。
 
曲丛顾确实招人喜欢得厉害。
 
这日临走朱决云其实是非常的放心的。
 
他将曲丛顾送到了城里,这孩子也不叫着说要飞了,一朵硕大的乌云飘在头上,方圆十里都散发着‘现在不是很开心快走开’。
 
就送到这里,朱决云蹲身道:“回去吧。”
 
一道惊雷劈下来,曲丛顾大惊,看他:“你这就走啦?!”
 
朱决云:“……”
 
不然呢。
 
“我已入道,不好离别,”朱决云说,“你回去与你爹娘说一声我走了。”
 
曲丛顾往家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又茫茫然地转过来看他,忽然感觉心里头没着没落的。
 
眼圈又悄悄红了。
 
朱决云笑着道:“你我有缘,不日就能相见。”
 
离别决定匆忙,他修炼过快根基不稳,需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来提升内力,按世人常说的,就是闭关。
 
与旁人来说,才破练气实在没有必要闭关,但朱决云怕再不想想办法,就要爆体而亡了。
 
朱决云告别前送了大礼,这样郑而又重的离别话已经小半辈子没有说过了,修炼数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告别时都是含糊的,今日点头相见,明日可能就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撕破脸时也是不清晰的,暗戳戳的疏远,各自心中有数,这是成年人的江湖,爱与恨的界限并不分明,各自留有余地。
 
朱决云的手指在他的额前轻轻地点了一下:“你这里有一团火,是我为你点的。”
 
“他日若有动荡,火光飘摇,我能知道,便会来帮你。”
 
曲丛顾懵懵懂懂,手伸到自己的额上摸了摸。
 
朱决云站起身来,曲丛顾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怕他下一秒就飞走了。
 
天色落下,夜派出附庸,用重重的云遮挡住小半个太阳,好像点燃了一把火,烧着了半片天,红彤彤地云压盖在头顶。
 
朱决云的肩膀宽阔的稳固,将曲丛顾抱起来,引着他向天上看,指着那躲在火烧云下的夕阳,说道:“你看见了什么?”声音低沉持重,带了些少有的感情压在里面。
 
曲丛顾细嫩的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襟,低低地说:“云彩。”
 
朱决云道:“云彩后呢?”
 
“太阳。”
 
身后是萧条街道,偶尔有车马走过,带出阵阵车轮碾过的声音,人声纷至。
 
朱决云道:“云彩一时遮住了太阳,明日也就散了,夜来了也就来了,你熬过去,再睁开眼睛它还挂在天上,谁也遮不住。”
 
“人活在世上总难免浮浮沉沉,这是谁也逃不掉的,你心里坚定,那就什么也折不碎你的骨头,熬一熬总会过来。”
 
曲丛顾看着他,好像听进心里去了,却仍不开心。
 
朱决云看着他还想再说,但又没有说。
 
他就算把所有的路障清理干净,可这条路还是得由这孩子自己来走。
 
朱决云在天边只剩下一丝日光时走了,到底牵着曲丛顾的手,将他送到了曲府门口。
 
曲丛顾一步三回头,拿着衣袖抹泪,一边抹泪一边往前走。
 
草古从朱决云的肩头跳下来,规规矩矩地坐立在地上,也好似和这个小朋友道别。
 
曲丛顾进了门,忽然转身去看,外面已经没人了,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忽然就崩溃了,‘哇’地一声跑着出去转了一圈,然后回去找他娘。
 
曲夫人一口茶没咽下去,房门忽然就被推开了,一道红光刺得她大叫一声,摔了茶杯。
 
曲丛顾给吓了一激灵,也不哭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娘。
 
曲夫人缓缓地睁开眼,那道红光却消失了,曲丛顾老老实实地站在面前,看着她。
 
“孩子,”曲夫人道:“你吓死我了。”
 
这下子缓和了情绪,她又教训道:“进门怎么能不敲门,爹是不是与你说,喜欢你稳稳当当的?”
 
曲丛顾撇着嘴道:“哥哥走啦。”
 
曲夫人没反应过来:“谁走了?”
 
“迢度大师,”曲丛顾道,“走啦。”
 
说着说着便又不开心了。
 
曲夫人一下子站起来,道:“什么?”
 
曲府上下敬重朱决云,曲夫人信鬼神,闻此言吓了一跳,以为是哪里惹了大师不满,竟不告而别。
 
“什么时候走的?”
 
曲丛顾道:“刚才。”
 
“……”曲夫人看着自己的小儿子,“你送走的?”
 
曲丛顾不知道其中的处事哲学,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曲夫人:“……”
 
曲丛顾问道:“你怎么了?”
 
曲夫人强忍着出了一口气,把火憋下去,道:“没事,没事。”
 
“你听娘说,”曲夫人道,“日后你不能这样了……人家大师为我们诵经祈福,要走也不能这样就走了,我们这是不懂礼数,这样对道中人是折福气的。”
 
此时,曲夫人忽然觉得自己贯彻了十多年的教育方针可能也是有偏差的。
 
曲丛顾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道:“哥哥让我给你捎一句话来着,他说他已入道,不好经历世俗离别,要我替他说一声多谢。”
 
曲夫人坐到椅子上,神色也跟着缓和下来了。
 
“可怜了我儿,”曲夫人微笑着抚着曲丛顾鬓边的碎发,“好不容易找了个好朋友。”
 
曲丛顾趴在她的腿上,脸枕在膝头,心里的悲伤逆流成河了。
 
曲夫人道:“早于你说了,他早晚要走的。”
 
曲丛顾却道:“等过两天我便去找他,哥哥告诉了我他住在哪里。”
 
然而这个过两天一过便是四年,一个少年的日子过得总是飞快,日日提着衣角跑过长廊,从小孩子细嫩的小腿换成了一双劲瘦白皙的长腿,身量抽高,束起衣冠,带着些软肉的脸颊也消了些,仍是刺眼的漂亮,唇上挂着一颗唇珠,好似永远在笑。
 
“姐——!”曲丛顾大喊了一声,冲着门口跳了起来挥了挥手。
 
曲迟素笑着回头,在上轿前冲他挥了挥手。
 
曲丛顾没穿鞋,赤着足站在庭前的木板上,身上跑出了一身的汗,发丝沾在脸颊上,他喊道:“鱼!鱼!”说着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竹篓子。
 
曲迟素爱吃鱼,她今日回来,曲丛顾便大早上的跑出去后山抓了鱼。
 
曲迟素笑了,下人要过去去被拦住,她自个又折回来,接了湿淋淋的竹篓,看见里面可怜巴巴的三条鱼。
 
“可真多。”
 
曲丛顾听出了她的奚落,道:“哎呀你怎么这样啊。”
 
曲迟素笑着接过来,伸出袖子给他擦了擦汗:“行了,今儿晚上我回去让厨子烧了。”
 
曲丛顾挺开心,‘嗯’了一声道:“可难抓了。”
 
曲迟素道:“你多陪陪娘别走跑出去玩,她自己在家无趣得厉害,家中只剩下你了。”
 
“我知道的,”曲丛顾道,“你快走吧,晚些又要落那老婆子的口舌了。”
 
曲迟素最后还是交代道:“爹这些日子怕是便与你去布庄看一看,你也不小了,既然不入仕途那总得学些东西。”
 
曲丛顾答应了,她这才上了轿子,摇摇晃晃过府门,出了巷子。
 
曲丛顾出了一身的汗,裤腿上沾了泥点子挽在膝盖下面,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瘦得关节分明,他活动了活动腰背,转身跑回去换衣服。
 
丫鬟打上了一桶热水,兑了些凉水放在铜盆里,把干净的衣服搭在绣着清荷出水图的屏障上。
 
曲丛顾自个儿低头系着裤腿的时候,脖子上掉出了一小块翠绿的玉,雕成了骨头形状,悬在一条红绳子上。
 
曲丛顾似是习惯了,又将坠子放回衣服里。
 
“我娘呢?”曲丛顾走出来的时候问着丫鬟。
 
“今日小姐回来,”丫鬟道,“和夫人聊了一晌午,此时已经倦了,睡下了。”
 
那也没他什么事了,曲丛顾往外看了一眼,没什么事做,便坐到了窗边的矮炕上,拿起了小案上的一本书看了会。
 
此时正是好天气,熏得人昏昏欲睡,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落。
 
模模糊糊地好像做了一个梦,他好像很害怕地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肺里的气都被榨干,要炸开一般的疼。
 
忽然天空被道道惊雷打得亮如白昼,那些泛着紫光的雷在半空劈开裂缝,竟然有一道冲着他而来——
 
曲丛顾吓得站在原地,耳边忽然‘轰隆’一声。
 
他醒了过来。
 
外面不知到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风起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芭蕉叶上,把案上的书都打湿了。
 
下雨了。
 
第10章:神仙不要脸(三)
 
这场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两三日都是阴沉沉的,随时要落下雨滴来砸人。
 
轰隆隆的动不动就电闪雷鸣,夹风而过,吹得人阴冷阴冷的。
 
袖乾布庄这两日的生意也不大好了,天气恶劣成这样,地下的泥水长了眼睛一样往人的身上溅,谁也懒得出门,更何况是来买布缝衣裳。
 
曲丛顾坐在二楼绣娘的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丰腴女人穿针引线。
 
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了,仍画着年轻小姑娘的妆,额上用朱笔点了花钿,眼角细纹里卡了些胭脂,唇鲜红,向下垂着。
 
淡粉的花瓣在薄透的丝绸上慢慢的绽开,她用牙将线咬断,放远了端详了端详。
 
曲丛顾笑地仍像十二岁那样软,夸道:“真好看。”
 
女人看了他一眼,道:“还不做你的事情去。”
 
曲丛顾好似耍赖一般的顽笑:“没有事做啊,都没有生意的。”
 
“等曲大人来了我定要向他告状,”女人板着脸道,“日日来闲逛。”
 
“我才不信呢,”曲丛顾道,“许娘最疼我了。”
 
女人嗤笑了一声,没再理他,接着去绣一团一团的芙蓉牡丹。
 
曲丛顾他爹将他送到了布庄里,让他学着经营管理,结果正碰上了这样的雷雨天,少有客来,让他落了一个清闲。
 
这边正说着没有客,楼下却忽然有了人响,新来的学徒嗓门大,楼上便能听见他迎客的声音。
 
曲丛顾走出去,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声音很低,听不见说了些什么,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头顶,只是看身形很有气度。
 
曲丛顾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飞快地跑下楼梯。
 
男人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正好和曲丛顾对上了视线。
 
不是。
 
曲丛顾忽然落下一口气了,肩膀的力都卸下去了。
 
男人却在看到他的时候眼神忽然沉了一下。
 
管事的拿着布匹过来,让男人来挑,他却忽然开口道:“世子。”眼睛看着的是曲丛顾。
 
曲丛顾已然转身要走,此时回头看他。
 
陈清笑了,道:“怕是你已把我忘了,当年你还小呢。”
 
曲丛顾看着他的脸,真得想不起这个人是谁,这人衣着不俗,只怕是哪家的公子哥,这样的人他从小见过太多了。
 
陈清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着他,提醒道:“不知迢度法师现如何了?听人说早已离了京城?”
 
一提这个人,曲丛顾果然有了反应:“你是迢度法师的朋友吗?我确实记不大清了。”
 
“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清这样问。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吹来一阵带着土腥味的风。
 
陈清依着门栏,眼神停在了曲丛顾的胸口,衣料遮挡,那里头藏了一块百年难得一遇的奇物。
 
曲丛顾笑得温和:“原来竟还有这样的事,贵府后来也定然无虞吧。”
 
“嗯,”陈清从喉咙里压出一声,“我当日还以为是哪里惹了世子,讨了人嫌呢。”
 
曲丛顾道:“我已经不记得啦,不过我好没礼数啊,对不起。”
 
陈清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道这位迢度法师又去了哪?”
 
“不知道,”曲丛顾道,“或许是说了我忘了。”
 
陈清点了点头,有一刻不做声。
 
曲丛顾冲他笑了笑,在凉风吹过的时候缩了缩脖子。
 
陈清端详着他的脸,忽然道:“我自进门时便想说,世子身上这盏灯好刺眼啊。”
 
曲丛顾眼睛微微张大,好像吓了一跳。
 
“以身为灯台,心为灯火,长佑安康,”陈清道,“这是觉得你有多大的苦楚,才要费这么大的功夫点一盏长明灯?”
 
“依我看来,世子的命途坦荡,实在是用不着啊。”
 
曲丛顾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额头,惊道:“你看到了?”
 
陈清道:“实不相瞒,在下薄有道行,昨日演算,觉得此处有机缘才踏进了门来。”
 
“你身负这样的福泽,究竟是几辈子修来的?”
 
曲丛顾呐呐道:“是哥哥送我的。”
 
陈清有点好笑,就真的笑了一声:“这人什么毛病啊。”
 
曲丛顾抬眼看他,不太高兴。
 
陈清挥了挥手,随意道:“你自个警戒吧,身上带了这么些宝贝,也不怕招来祸端。”
 
曲丛顾道:“什么意思。”
 
“你那哥哥也不知是要帮你还是害你,”陈清道,“你一凡人之躯,也不怕折煞了你这小命。”
 
曲丛顾说:“是为了帮我呗。”
 
陈清自始至终神色中都好像掺了点嘲弄,拿和煦的笑压住了,道:“那你随意吧。”
 
曲丛顾抱了抱肩膀说:“真冷啊。”
 
他不接茬,陈清就自个接着说:“小朋友,你享不起这样的福祉,你是凡人,那些东西带在身上是早晚要出祸端的。”
 
曲丛顾看他,笑着说:“没事,我不怕。”
 
陈清:“……”
 
曲丛顾左右看了看,瑟缩着道:“太冷了,我要上楼了,你慢慢挑吧,都是新进的料子。”
 
陈清:“……”
 
这孩子软软和和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吧?这不比谁都精明?
 
曲丛顾转身走了,蹬蹬蹬地提着衣角跑上楼,却忽然被陈清叫住。
 
“你确实要有灾光——”陈清扬声道,“信与不信吧,我劝你这几日少出门。”
 
曲丛顾回头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一点也没听进心里的样子。
 
陈清勾了个笑,手里惦着碎银亮随意带了两匹布,对管家道:“给我做件寿袍。”
 
上楼,关门。
 
许娘看了他一眼,道:“来人了?”
 
“嗯,”曲丛顾道,“有点儿怪。”
 
许娘道:“怎么了?”
 
曲丛顾话在嘴边转了转,道:“没什么,看着像外乡人,面生的很。”
 
许娘嗤道:“你见过多少人。”
 
曲丛顾也不恼,笑着说:“也是。”
 
他虽然面上看着一点也不在意,可这一日曲丛顾都莫名的觉得有些心慌,回了府上仍然安定不下来。
 
坐在屋里什么也做不下去,他又披上了件长褂,转身进了间小院。
 
这间院子不似旁的,有些偏僻,墙角长的草有半身高,郁郁葱葱。
 
这是一间佛堂。
 
曲丛顾推门进去,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佛。
 
叩头燃香极尽虔诚,看上去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佛不言语,面相悲天悯人。
 
曲丛顾抬头看着,心境慢慢地缓和下来。
 
他好像对这里有天然的好感。
 
幼年时曾有一个男人指引他,若有烦扰便可以来求一求佛,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曲丛顾顺顺遂遂地活了十六载,并未遇上什么烦扰,比别的公子少爷活得都自在富足,也没有被宠溺成纨绔,是人人喜爱的小世子。
 
跟着那个严肃的哥哥的印象也不大清晰了,模糊的是一个不能再沉稳的怀抱,还有那时候并不能太懂的话,一双沉默的眼睛落在身上,那段记忆好像是落在棉花上一样,是泛着黄的柔软。
 
算是忘年交吧,他娘笑着说。
 
他从衣襟里掏出翠绿的玉骨头看了看,捧在手心里头双手合十,闭着眼在佛前拜了拜。
 
少年的感情来得快,忘得也就快,当初嚷嚷着叫了两天要去平城,后来也就不折腾了,一脑袋扎在别的事情上,一晃数年过去,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曲丛顾在佛堂待了一会儿,拂了拂屋里的灰尘便走了。
 
这件事虽然怪,但该忘也很快就忘了。
 
今日还是个雨夜,噼里啪啦的声音打在各处,空气都是潮湿的。
 
曲丛顾又做了一个梦。
 
还是毫无目的的奔跑,耳边都是自己发出的沉重的喘息声,累得意识模糊。
 
天边炸开惊雷,劈开数道——
 
曲丛顾惊恐的睁大眼睛,只见一道雷泛着紫光,直冲着他而来!
 
猛然的惊醒,在床上剧烈地喘息着缓和,手指紧紧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却听得府中好像有人在嘈杂,走廊里依稀有灯光闪过。
 
屋里是一片黑暗,曲丛顾披衣下床,赤脚下地,推开窗子向外看。
 
房门却忽然被推开了,曲夫人在黑暗中四下找他,喊道:“我儿!”
 
“娘,”曲丛顾跑过去扶过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曲夫人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忽然将一个包裹塞到了他的手中,道:“你快走,孩子,马上走。”
 
曲丛顾懵道:“我去哪?”
 
“儿子啊,”曲夫人在黑暗中用冰凉的手摸着他的脸上,声音里有浓重的悲凉,“我的儿子。”
 
“快走,”她又坚强起来,“跟着李剑,让他带着你,若无音信传来千万不要回来,什么都别问,快走!”
 
她声嘶力竭的将曲丛顾推出门,推进雨里,大声道:“出城!跑得远远地,躲开官道,若是遇见官兵千万躲得远远的,等着娘去接你。”
 
曲丛顾往前一步,跪在她的脚下,雨打在他的脸上似泪一般:“娘,是左相吗?姐姐呢?她还好吗?”
 
曲夫人却不回答,大喊一声:“李剑,带他走!”
 
第11章:神仙不要脸(四)
 
雨幕里还站着一个男人,此时上前拉住了曲丛顾,道:“世子。”
 
曲丛顾挥开胳膊,摇头央求道:“娘,不要这样。”
 
李剑懂些外家功夫,已然被打点好了,此时稍稍用力便将曲丛顾拉了起来,一肩扛起来往后门走去,曲丛顾如何也挣脱不开。
 
曲丛顾眼睁睁地看着曲府越来越远,在滂沱大雨中这座巨大的宅邸好似困兽一般。
 
不行,不能这样。
 
曲丛顾忽然剧烈的挣扎起来,苦求道:“你将我放下来吧!”
 
李剑抿紧嘴唇,不言不语,一切好似早有安排,守门的侍卫被塞了一个锦袋,迅速的朝他们挥了挥手,放行。
 
曲丛顾咬着手背,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淋了雨吹了风,他连双鞋都没来得及穿,冻得一阵阵的哆嗦。
 
李剑感觉到了,却没有将他放到哪里躲一躲,脚下疾行不止。
 
曲丛顾被扛在肩头,颈上的玉骨头掉出来一下一下地砸在下巴上,被他用手紧紧地攥住,他浑身发冷,手指关节都是青白的,玉贴身带着,他摸上去的时候感到了一丝暖。
 
大概一直到了天将亮的时候,曲丛顾已经不知道这里是哪了,四处都是荒凉的山,他们找了一棵树,勉强挡雨,歇了歇。
 
曲丛顾不自主的打着摆子,抱着大腿缩成一团,手和脚都已经冻得一丝血色也没有,白的吓人。
 
李剑看了眼,撕了一条衣角递给他。
 
也是湿的。
 
曲丛顾接过来,哆哆嗦嗦地包在自己的脚上。
 
“谢谢,”曲丛顾道,“你累吗,吃点东西吧。”
 
李剑看了看四周,道:“还要往前走。”
 
“李大哥,”曲丛顾道,“江东尽是左相走狗,我们往南走吧。”
 
李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曲丛顾抬头,牙齿还不自觉地轻磕着。
 
李剑将他拉起来,作势要背着他,曲丛顾摆手道:“我自己走吧,好冷,跑一跑活血。”
 
李剑也没再表示,两人休息不足半个时辰便再次上路。
 
曲丛顾跟得吃力,却也真的慢慢的暖和了一点,至少不再哆嗦了,只是觉得两条腿都已经跑得麻木了。
 
后来天放晴了一段时间,只是乌云还压在头顶,太阳冒出了一小块,终于有了些暖和气,曲丛顾抬头看了一眼,也就是短暂的一眼,还要去跟这李剑往前走。
 
李剑忽然停住,伸过胳膊挡住他。
 
曲丛顾屏住呼吸,眼神飞快地四处望了望。
 
李剑微微回头,低声道:“往回走。”
 
曲丛顾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听他的话往后退了一步。
 
李剑如临大敌,也戒备地一步步后退,忽然拉住他转头疾跑——
 
若是刚才只是走了山上的小路,那么此时走的就连路都不算,四处都是纷乱的树干杂草,全是雨水,泥泞不堪。
 
李剑忽然转身而去,曲丛顾回头看了一眼,咬牙接着往前跑去,躲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地喘息。
 
身后好像有刀剑穿过皮肉的声音,带着男人的闷哼和痛呼。
 
曲丛顾紧紧地攥住树干,一动也不敢动。
 
后来李剑带着一身血走回来,道:“走。”
 
曲丛顾点头道:“好。”
 
路过了脚下的一地血尸的时候,甚至将他脚上包着的布给染红了。
 
曲丛顾眼里噙着泪,手又开始抖了起来,被他死死地抓住,一声不吭。
 
两人逃了两天一夜,竟然找到了一间破庙。
 
今天天晴了,曲丛顾找了条溪水,将脚下的破布解下来,慢慢地洗净。
 
他脚上道道血痕和水泡,身上也多多少少带了些伤,都是不小心剐蹭的,并没有什么大事。
 
破庙中有一座佛像,已经蒙了一层厚厚地灰尘。
 
曲丛顾规规矩矩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李剑倚坐在墙角,沉默的看着他。
 
曲丛顾拿了干粮,掰了一大半递给他道:“吃吧。”
 
李剑并不客气,直接接了过来。
 
曲丛顾找了块勉强干爽的地面,与他坐得有些远。
 
地中央燃了一堆火,是曲丛顾费劲了气力才点着的,他一窍不通,拿着湿木头去当引子,燃了满堂的青烟,呛得一阵咳嗽。
 
最后李剑抓了一把干草,站着扔给了他,火才着了。
 
这夜便从这里落脚歇一歇。
 
曲丛顾面朝着墙蜷在一起,夜已经深了,他不敢睡。
 
火光映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罩在了他的上方。
 
曲丛顾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黑影举起了匕首。
 
匕首落下,曲丛顾闭上眼睛。
 
却忽然颈间有一道光闪过,紧接着便是一声‘叮零’的声音,匕首沉闷的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土。
 
身后的人惊恐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曲丛顾闭着眼流了两行泪,此时开始吓得不住的发冷颤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腿。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抓出了一根红绳,看见那块玉骨头碎了。
 
他看不见自己额上的长明灯,已经飘摇地不成样子。
 
曲丛顾忽然不想等死了,他猛地爬起来,往外面跑去。
 
却忽然见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边白衣的和尚,李剑躺在他的脚边,不见鲜血却一动不动。
 
男人冲他伸出手,道:“丛顾。”
 
曲丛顾脚下踉跄了一下,忽然往前扑去,喃喃地叫道:“哥哥。”
 
男人笑着走上去将他稳稳扶住,一只狼从他的背后跑出来,围着曲丛顾转圈。
 
曲丛顾哭喊道:“哥哥!”
 
朱决云也回抱住他,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曲丛顾悲伤的难以自抑,一声一声地喊:“哥哥。”
 
“太阳不出来,”曲丛顾道,“我等了它也不肯出来,熬不住了。”
 
朱决云的心好像被人拿着针扎了数下,他微笑道:“会出来的,你要好好等。”
 
曲丛顾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放下,草古便跳进了他的怀里,一起让朱决云来承担重量。
 
曲丛顾伸手去摸草古,道:“你长大了。”
 
草古竟也温柔的用舌头去舔他的手,蹭他的掌心。
 
朱决云道:“你也长大了。”
 
曲丛顾看向了躺在地上的李剑,低声问道:“他怎么了。”
 
“睡着了,”朱决云的手挡住他的眼睛道,“没怎么。”
 
曲丛顾支撑不住了,感觉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卸下了了,连一根手指头也抬不起来。
 
朱决云道:“我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吧,”曲丛顾说,然后空了一会儿又道,“那就回去看看吧。”
 
朱决云道:“是我的错。”
 
“哥哥,”曲丛顾轻声问道,“你到底是谁啊。”
 
朱决云笑道:“是朱决云。”
 
“不是你的错,谢谢你救我。”曲丛顾道。
 
朱决云没再说话了,脚下轻点,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破庙中火光稀疏,门外倒着一具尸体。
 
曲丛顾其实早就有所感觉家中那些微妙而隐秘的事情,他爹娘把他挡在一切的风雨后,从长姐出嫁到如今,他早有所感。
 
所以后来也不吵着要离府了,他娘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他也就听话的待在家里。
 
曲府上下被封,来往不得。
 
曲丛顾扑进母亲的怀中时,曲夫人还只当是一场梦。
 
她形容不大好看了,愣怔地看着曲丛顾,很久后才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头发。
 
直到看到了朱决云的时候才真得反应过来。
 
“迢度法师,”曲夫人道,“您来了。”
 
朱决云行了佛礼道:“施主。”
 
曲夫人拉过了曲丛顾,忽然让他磕头,说道:“跪下。”
 
曲丛顾被拉地一个趔趄,半跪在了地上。
 
曲夫人也跟着跪了下去,淌着泪道:“您将他带走吧,收他做弟子也好,什么也好,让他跟在您身边吧。”
 
“除了您,谁还能护得住这个孩子呢。”
 
曲丛顾叫道:“娘!”
 
朱决云上前将人拉起来,却没有回答。
 
曲夫人紧紧地攥住他的胳膊,恳切地看着他,恨不得将心掏出了捧在他跟前。
 
曲丛顾见他沉默,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的动了动,垂下眼。
 
“好,”朱决云低声道,“好。”
 
曲夫人笑了,转身拉过曲丛顾的手,欣喜道:“孩子,磕头拜师啊。”
 
朱决云却道:“不必拜师了,就让他跟在我身边吧,佛门清苦,能不入就不入了,我会善待这个孩子。”
 
曲夫人笑中带泪。
 
第12章:神仙不要脸(五)
 
曲府上下被囚,谁也不能动,否则大牢中曲父性命难保,曲丛顾逃出来了,不算在内。
 
说到底并不算无辜。
 
曲丛顾跪谢生身养育之恩,当夜离开京城。
 
当夜滂沱大雨电闪雷鸣,道道往京城里劈,曲丛顾连头都不敢抬,死死地闭着眼憋着,也不知道是在憋着眼泪还是情绪。
 
应该就是这一夜了,若非重生时间打乱,朱决云应该修炼数年,此时在历劫飞升,在识海中浮浮沉沉时被一剑穿心,最后一道天雷没有劈向他,而是到了曲丛顾的头上。
 
曲丛顾的命应该就到这里,若没有死在天雷下,也该死在那名叫李剑的男人的匕首下。
 
后面的命数朱决云就看不透了,因为全被改了。
 
所以他也并不知道,曲府竟是出了乱子,才让他命途戛然而止。
 
曲丛顾后来便睡过去了,软软地躺在怀里,头向后仰着,抓着他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草古卧在曲丛顾的肚子上团成一团,
 
朱决云一低头看见这俩小家伙都挺不客气的。
 
脚下轻点,难免颠簸,怀里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恐怕也有数日没有睡安稳了。
 
鸟鸣花香,窗子打开了一条缝,投进来一束日光,照出灰尘跳动的一方天地。
 
曲丛顾猛地睁开眼睛,四肢酸疼把他马上弄精神了,前些天疲于奔命顾不上这些,软塌睡了一觉竟然开始疼了起来。
 
他一下地,忽然发现脚上包了布条,地上放了一双鞋。
 
屋中不大,没有什么精致摆设,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推门走出去,院子里种了一排一排的花树,樱红梨白风一吹便打着转地簌簌落下来,把青石小路遮蔽的只剩一条缝儿,青苔漫上,和落下来的花瓣揉在一起。
 
曲丛顾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脚上的口子走路有点疼,他‘嘶’了一口顺着小路走出去,一开门恍然惊了。
 
他处在一片高地之上,俯视下去,是一片巨大的空地,数百十位和尚道童半悬空,离地三尺高打坐。
 
曲丛顾抬头看去,他竟然在一座高可入云的大山上!
 
而他所在的院子竟然是将山体削出了一个平台,把院子建了上去。
 
山体上还凿出来了通天步梯,几步便又是同样的院落,直通稀薄云层。
 
再往细了看竟然还有水车小田,期间人往来数众,好似一片世外桃源。
 
曲丛顾有生十六载,听也没听过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山上风很大,他在院子中还不觉得,站在绳索围成的栏杆前,没有任何遮挡,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还巴巴地往下瞅着。
 
下面有那么多人,朱决云在哪?
 
哥哥功力深厚,应该会在坐在最前面吧,说不定是这个?
 
打坐的人都穿一样的衣服,不太好认,他盯着最前面的和尚看了又看。
 
“睡醒了?”朱决云问道。
 
曲丛顾一转头,看见他拿着食盒站在自己跟前。
 
曲丛顾:“醒了。”
 
朱决云看了他脚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道:“饿吗?”
 
“不饿,”曲丛顾道,“哥哥不在下面啊。”
 
朱决云只是随意道:“去不去无所谓。”
 
曲丛顾便不再四处看了,两人回了院中。
 
“这里好美啊,”曲丛顾道,“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朱决云正把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此时看了他一眼:“算是,我一直闭关,是昨日才出来。”
 
曲丛顾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平城之后不到两月。”
 
曲丛顾惊了:“那就是……四年啊哥哥。”
 
“嗯,”朱决云笑道,“吃点东西吧。”
 
曲丛顾这四年里已经长大了,他简直无法想像,朱决云竟然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去闭关,从离开京城到现在再没有做别的事情。
 
朱决云思忖着道:“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想下山?”
 
曲丛顾一顿,抬头看他。
 
“留在山上便跟在我身旁,可能会清苦一点,”朱决云声音低沉,但也很缓和,“平城距此很近,你也可以去山下城里,我将你送入朱府,虽然和你之前的日子不能比,但朱府也定当善待你,可保衣食无忧。”
 
“我若得了空便会下去看你。”
 
曲丛顾一下子抓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太用力好像是打在他手上一样,道:“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你吗?这是什么意思?”
 
朱决云一滞,笑道:“你这孩子,分不清好坏心吗?”
 
曲丛顾却不吃这套:“哥哥入了佛门也骗人吗?”
 
“留下吧,”朱决云看他如此,直接道,“你日后就住在这里,我这两日再给你添点东西。”
 
曲丛顾仍抓着他的手,目光中还有些哀切。
 
朱决云并不想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这孩子应该一直无忧无虑的活下去,不知人间疾苦,看他时也永远满目欣喜。
 
“我说了要照顾你便一定会护你周全,”他反手安慰地握了握曲丛顾的手,“让你下山也是怕你不喜欢这里。”
 
“你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或是跟着草古出去转一转。”
 
曲丛顾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啃馒头。
 
朱决云想了想,还是道:“男子汉大丈夫,若是心里有恨那便咬牙往前走,仇是可以报的。”
 
“我知道了。”曲丛顾低声道。
 
可独自一人远走他乡,家里人前途未卜只剩他自己逃出来,怎么可能马上就走出来呢。
 
估计不是心智坚强,而是不想给他添麻烦,苦兮兮地惹了人嫌。
 
朱决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一颗心练得铜墙铁壁,偏偏每次遇上这个小孩就没办法。
 
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伏龙山是东胜神州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如巨龙一般盘踞在中原,世人若想登上,哪怕是想当个外门弟子,必须经试炼石试练灵根,天资平庸者不可入。
 
这是曲丛顾后来才之后的,有小和尚偶尔来找他玩,告诉他‘连掌门方丈都不敢惹迢度师兄呢,他想带谁上山都不需走试炼石。’
 
曲丛顾‘哇’了一声,特别开心地问道:“真的嘛,为什么啊,是不是哥哥特别厉害啊。”
 
小和尚锤了锤自己的腿,叹了口气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啊,我听人说迢度师兄上山的时候试炼石发出的光照亮了半边天,一夜都没暗下去,上次这样还是开山的时候祖师爷自己走试炼石的时候呢。”
 
曲丛顾乐得不行,简直与有荣焉,道:“那这样是不是就能当神仙啊,你们祖师爷后来怎么样了?”
 
“祖师爷当然是飞升了,”小和尚一梗脖子道,“祖师爷是谁啊,你也别想得太好了,这都是没准的事,有天资的人多了去了,哪是谁都能成佛的,况且就算他成佛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曲丛顾道:“不是一般的天资啊,哥哥是特别有天资,他要是不当神仙那就一定没人能当了。”
 
没理他那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和尚还跟他犟:“你懂什么,迢度师兄的天份拿出去也不算什么了,你是没有出去闯荡过。”
 
曲丛顾不与他争执,和气地笑。
 
小和尚道:“依我看,法度师兄更有希望飞升,他都已经三重金身了。”
 
曲丛顾‘哦’了一声,道:“是吗。”
 
小和尚看了他一眼,道:“你和迢度师兄是什么关系啊?”
 
曲丛顾软软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院子小路里跑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他用余光看见了,高兴地张开双手喊道:“草古!”
 
草古一跃跳入他的怀中,那舌头去舔他的脸。
 
曲丛顾忍不住地笑,微微躲着。
 
朱决云走出来,手里还拿了个包裹,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
 
小和尚见了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问了声好。
 
朱决云‘嗯’了一声。
 
小和尚感觉压力山大,不想再留,便转身要告辞,忽然被朱决云叫住了。
 
“师兄……有什么事吗?”
 
朱决云从包裹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糖人递给了他,‘咳’了一声道:“你若得空便来此这陪一陪这孩子。”
 
小和尚:……
 
朱决云:……
 
场面一度比较尴尬。
 
师兄弟们一直说迢度是极为不好接近的,很冷漠,多半是编的。
 
第13章:神仙不要脸(六)
 
最后小和尚还是接过来了,非常上道的说:“好的好的。”
 
伏龙山是非常严肃规整的门派,晨钟暮鼓日日不歇,每日寅时鸣钟早课,午时各自归位,一整个下午的空闲大部分用来修炼,待到戌时焚香礼佛,入定休息。
 
曲丛顾时常会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却从未在人群中找到过朱决云。
 
他后来提了拜师的事,有想学点本事的想法。
 
朱决云想了片刻,道:“你并没有必要一辈子留在伏龙山,你知道吗?”
 
曲丛顾大概懂了他的意思。
 
朱决云接着道:“你还小,外面的天广阔,你还未见过,若是此时入了道就再无选择的余地,一辈子囚于道中,怕不适合你的天性。”
 
他大可以收下这个小徒弟,也让曲丛顾心生感激,只是未来这孩子明白了,后悔了,就有点缺德。
 
曲丛顾生性善良多情,柔软乐观,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入道,就加更不适合入佛道了。
 
佛与仙都得些铁石心肠。
 
不然看不得世间遍地疾苦,装不了瞎子,当不了圣人。
 
曲丛顾托着下巴,嘴角耷拉着思考前途与未来的大事。
 
朱决云想了想,道:“想不想下山?”
 
曲丛顾手马上放下了,‘咣’地一下子拍在桌子上道:“想啊。”
 
他在山上待了快有月余,连院子也没出过几次,这伏龙山就真的是一座山,什么都原汁原味的建在山上,来往的人都靠飞的,就连来送饭的小和尚也会在半空中乱蹬着跑两步,他哪也去不了。
 
两人出了院子,朱决云一胳膊揽住曲丛顾腰腹,草古跳上他的肩头,一带俩跳了下去,跳到了练功场时脚下蹬地借力,直接跳下了山崖。
 
狂风吹得曲丛顾发丝乱飞衣角飘扬,连眼泪都吹出来了,紧紧地抓着朱决云的胳膊,偏偏这个时候草古还来吓唬他,软软地爪子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朱决云低头看了一眼,把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一直到了轻轻地落到地上才放下来。
 
曲丛顾头发乱七八糟的,已经没个人样了,草古还站在他的肩膀上,把爪子按在他的头上。
 
他不好意思道:“我太大惊小怪了。”
 
“已经很好了,”朱决云随意道,“我之前也是带着一个人下山,结果他吓尿了裤子。”
 
曲丛顾‘哈哈哈’地大笑,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配上现在的造型,像个小疯子。
 
朱决云也没忍住跟着笑了。
 
下山不出百里便是平城,朱决云直接将他带了过去。
 
平城不比京城热闹,但曲丛顾也不找酒肆楼亭,就眼前一个又一个的摊铺已经足够打发了他了。
 
朱决云恐怕是放任型家长,要什么都行,给买。
 
曲丛顾也没什么特别稀罕的,看这些小玩意既不精致也不结实,就只觉得新鲜。
 
一块红布上摆了数块石头,红红绿绿的看着喜人,曲丛顾蹲下身来拿起一块对着太阳端详了端详。
 
卖家老头道:“看看吧,都是真的。”
 
曲丛顾冲他笑了笑,放下了。
 
朱决云低头道:“要吗?”
 
曲丛顾问道:“是真的吗?”
 
朱决云:“假的。”
 
曲丛顾:“……”
 
“不要了吧,”曲丛顾站起来,“我把你送我的玉弄坏了。”
 
“都是身外之物,”朱决云不太在意道,“人没事就好。”
 
曲丛顾看他神色好像真得没把那块玉骨头当回事。
 
朱决云道:“给你就是为了挡灾的,留着它做什么。”
 
这种万般不在意的样子忽然就和曲丛顾幼年中的对朱决云的印象重合到了一起了。
 
曲丛顾拍了拍衣服,道:“我们去哪啊。”
 
朱决云看向了街道尽头,道:“带你吃些好的吧。”
 
他这样说,曲丛顾便觉得是要去酒馆饭庄,结果七拐八拐却入了寻常巷府。
 
朱府前门大敞,草古见了此地便直接跳进了府中。
 
曲丛顾想拦,却忽然停住了,抬头便看见了牌匾上‘朱府’两个大字。
 
朱决云道:“进去吧。”
 
便马上明白了,朱决云带他来了自己的家。
 
曲丛顾上门拜访两手空空,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因为被朱府家风给吓了一大跳。
 
朱夫人见面两句话没说完就想要上吊。
 
曲丛顾:???
 
朱决云的双眼已经看透了太多,平淡地问了一句:“老爷呢?”
 
朱夫人怒道:“你还有脸回来!?”
 
下人在旁边小声说:“老爷还未回来,已经有人去叫了。”
 
朱决云吩咐道:“让厨子先准备着吧。”
 
朱夫人‘哐哐’地拍桌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曲丛顾看了眼朱决云,又看了一眼朱夫人。
 
朱决云问他道:“想吃什么?”
 
曲丛顾一点意见都不敢提,小小声道:“都行。”
 
“记得你爱吃西施舌?”朱决云道,“不知道口味变没变。”
 
曲丛顾感觉有一股热气从脚底一直涌上了嘴边,人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冲出来了:“没变。”
 
朱夫人道:“那就再上个三甜碗,左右都是些垫肚子的东西,不顶事。”
 
只要不对着自己儿子她的脾气就很好。
 
草古坐在曲丛顾的怀中,舔了舔毛,他就随意的抚摸着草古。
 
“你这孩子生得可真俊,”朱夫人道,“一看就不是从我们这样的地方走出来的。”
 
曲丛顾呲着牙笑,唇红齿白,嘴角咧到耳朵跟。
 
朱夫人‘啧啧啧’地摇头叹道:“你就跟着他在山上待了这么多日子?哪能受得了呢,留下吧,东园空着,都不需收拾,你就直接住进去就行。”
 
曲丛顾说:“哥哥待我很好,伏龙山的人也照顾我,一点也不苦的。”
 
朱夫人大大的白眼翻到了朱决云的身上:“他会干什么,不死在山上就算好了。”
 
朱决云:……
 
曲丛顾乐呵呵地替朱决云说话。
 
朱夫人稀罕他,也和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这也难怪,任是一个当了长辈的人都难不稀罕曲丛顾。
 
前话刚歇,朱夫人忽然正色说:“许是……你娘亲兄长他们并无大事,你莫不是忘了,这月是太后大寿,要大赦的,谁也落不下。”
 
曲丛顾脸色一僵,笑还挂在脸上。
 
朱夫人走下堂来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孩子莫急,最差不过发配出去苦寒之地,母亲的心思我最能懂,你娘亲定是希望你能安然,不受牵累,你就好好地活出一个样来,争着一口气给你娘看看,也给旁人看看。”
 
曲丛顾不说话。
 
他连在朱决云面前都不敢表露什么,又怎么敢在别人家里给人添堵,讨人不欢喜。
 
朱夫人却句句恳切,推心置腹:“我一个妇人家是不懂这些的,但俗话说‘祸不及妻儿’,你又做错了什么呢,大可不必把什么不好听的帽子都扣在自己的头上,你以后的路长着呢,现在看起来天大的事情,以后再回头看也不过就是一道坎而已,不着急。”
 
“人活着总该有些奔头,揣着一口气也好往前走。”
 
曲丛顾抬头看她,小声地道:“谢谢伯母。”
 
朱夫人道:“你是个有心气的孩子,日后一定能出头。”
 
朱老爷这时回来了,从门外走进来。
 
朱夫人脸色大变,凶狠道:“你不是跑出去耍了吗!有种别回来啊!”
 
曲丛顾:……
 
一进门就被骂的朱老爷:……
 
朱决云随意道:“回来了。”
 
朱夫人指着这父子俩骂道:“你们两个,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好东西!还躲出去,这个还为了离开家跑出去当了和尚!”说着就用手指点着朱决云,“我看见你这个不孝子就生气!”
 
朱决云道:“近来家里如何?”
 
朱老爷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道:“还那样吧。”
 
朱夫人道:“我看你们是想让我死!”
 
曲丛顾:……
 
朱决云看他有些尴尬,便道:“后院里养了些小玩意儿,想看看吗?饭还得等一会儿。”
 
朱老爷这才有工夫打量了一下曲丛顾,和善笑道:“这就是你那位小朋友?”
 
曲丛顾道:“伯父。”
 
朱老爷道:“挺好,来了就当自己家一般。”
 
朱决云又说了一遍:“就是些兔子之类的动物,你要是无聊让人带你去看看。”
 
他是看曲丛顾对草古亲近,所以以为他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
 
像他这样的年纪,都应该是不愿意和年长的人相处才对。
 
曲丛顾其实不是很想去,他对朱府不熟,就认识朱决云一个人,就跟着他身边觉得心安点,但又一想,或许朱决云要和爹娘说些什么,他在场不方便,所以就应了道:“那我去了。”
 
朱决云叫了人带他去,又吩咐道:“把朱文的那些刀枪棍棒收一收,别伤了人。”
 
草古跳到地上,伸了伸胳膊腿。
 
曲丛顾道:“你跟我一起吧。”
 
草古挺酷,一副‘算了算了给你面子’、‘我不罩你谁罩你’的样子跟上了。
 
朱老爷看了这孩子走远了,道:“你日后就带着他了?”
 
“嗯。”朱决云头也没抬,从嗓子里应了一声。
 
朱老爷道:“这些事你自己做主吧。”
 
朱夫人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想管他,你管得了吗?他什么事不是自己做主?”
 
朱老爷严肃道:“你不要挑拨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
 
朱夫人仿佛没听见:“他干什么事情问过你这个爹吗?”
 
随后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从容开口:“没有,一件都没有。”
 
朱老爷:……
 
朱夫人道:“我想着要不把丛顾留到咱府上吧,正好住到东园,给我做个伴,我这老无所依的,以后死了还有人给我送送终。”
 
朱老爷忍无可忍道:“东园是朱决云的院子!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动不动就想给送出去!”
 
朱决云大方道:“没事。”
 
草丛中偶有蝉鸣蛙叫,厚重的草丛中窝着一个紫衣小公子,远远地望去只能看见一个脑瓜顶儿。
 
朱决云走到他的身后都没注意到。
 
草古看见了,坐直了身子往朱决云的方向谈了探头,曲丛顾这才有反应,一转头看见朱决云就在背后不知站了多久了。
 
“哇,”曲丛顾话还没说,眼睛就先笑起来了,“哥哥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朱决云问道:“怎么没人陪着你。”
 
“我让他回去了,看着我干什么啊。”曲丛顾道。
 
朱决云斟酌了下,还是开口道:“感觉难受吗?”
 
曲丛顾一滞。
 
朱决云也只是看着他,不再说话了。
 
他八百年没安慰过谁了,做出来显得僵硬不自然。
 
曲丛顾点头,小小声‘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指,比着一小截小指道:“有一点。”
 
朱决云道:“丛顾,你也许不肯信我,但我既然许了诺,那就不会放下你,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在伏龙山就算不那么听话,也没人敢把你赶下去,只要有我的那一天就一定有你的归处。”
 
曲丛顾定定地看着他,鼻子一酸强憋住眼泪。
 
第14章:神仙不要脸(七)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会好受,更何况父母亲缘命途未定,随风飘零。
 
曲丛顾哀哀地叫了一声‘哥哥’,握住他的手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朱决云说:“你小时候便想着入道,等你成年了,我将你引荐给剑宗门下,也就可以如愿仗剑走天涯了。”
 
曲丛顾道:“我承了你太多的恩情了,已经还不起啦。”
 
朱决云却道:“你已经还过了。”
 
这话对曲丛顾来讲自然是没头没脑地听不懂,朱决云也不再说,只是从他背后轻轻地推了一把:“走吧,去吃饭,吃完便要回去了。”
 
两人在路上,曲丛顾心情好了起来,哼着小调随意问道:“天下那么多佛修门派,你为什么选了要去伏龙山啊。”
 
朱决云脚步一顿,苦笑道:“离家近。”
 
“……”
 
曲丛顾想到了朱家的情况,忽然懂了。
 
唉,谁活着容易啊真的是。
 
桌上摆得满满的盘盘碗碗,拉开四张椅子等着主客入座。
 
曲丛顾在伏龙山上吃了月余的斋饭,看着这一桌子的红油辣汤忽然转过头来道:“哥哥,你吃什么?”
 
朱决云冲他笑了,笑中终于带了些温情。
 
两人坐到桌前,曲丛顾是外人,自然不敢指手画脚,于是偶尔看向朱决云,感觉有些坐立难安。
 
朱夫人夹起一个浇了厚厚地汁的肉丸子放到了他的碗里,关切道:“尝尝这个,是说这是京城名菜来着,不过怕是不怎么正宗。”
 
曲丛顾双手捧碗接过来,尝了便规矩地道:“好吃,正不正宗我也不懂,好吃的便是正宗的吧。”
 
朱夫人高兴地笑:“就是这样,还不都是给人吃的。”接着又热切地给他布菜,丝毫不管桌上的父子俩。
 
曲丛顾碗里堆了满满当当的饭菜,他轻轻地在桌子下拽了拽朱决云的衣角:“我看有那白玉豆腐还挺好的。”
 
朱决云知道他的意思,故意曲解,拿起筷子在桌上一磕立齐,夹了豆腐放到他的碗里:“喜欢便吃,客气作甚。”
 
曲丛顾苦了脸,不再理他。
 
饭桌上喝酒怕是男人的习惯,朱老爷将酒盅倒满,冲着朱决云比了比。
 
朱决云竟然也举起了酒杯。
 
曲丛顾像震惊地松鼠,嘴里咬着筷子上下打量他。
 
朱决云一口干下一杯酒,低头看着他这样眼睛快要掉出来的看着自己,笑着道:“怎么,丛顾也想尝一尝吗?”
 
曲丛顾赶紧摇头,心里感觉世界观要崩塌了。
 
这年头的佛修原来和和尚不一样啊。
 
朱决云和朱老爷在桌上天南海北的聊,国计民生聊,家长里短也聊,朱老爷说,朱决云便附和,低头看见曲丛顾困得打盹,小口小口地抿着杯里的茶,等着他等地萎靡了。
 
朱决云开口道:“当铺不比别的,要开还是得请个行家来坐镇。”
 
朱老爷也称‘是’,说道:“那刘老头不办人事,不能指望。”
 
朱决云的手抚上曲丛顾的脑瓜顶儿,轻轻地揉了两下,好像平时给草古顺毛一样。
 
曲丛顾也没抬头,任他揉着。
 
朱决云缓缓开口:“不早了,我们得走了。”
 
朱夫人这下有反应了,重重地哼了一声。
 
朱决云道:“这小孩今天中午也没睡觉,现在困了,让他回去补一觉吧,我也有些事要办。”
 
曲丛顾听见终于要走了,坐直了整了整衣服。
 
朱夫人道:“你自个儿走吧,把丛顾留下好了,人家爹娘托付于你,不是让跟着你去吃斋念佛的。”
 
朱决云今日心情不错,也难得玩笑道:“这你要问他自己。”
 
曲丛顾:……
 
干嘛啊,这也太为难人了吧。
 
朱夫人拉着他的手道:“留下来就当陪陪我得了,也省得整日偌大个府门我连个人影也找不见。”
 
曲丛顾磕磕绊绊,小心道:“还是……我日后会常下来陪您的。”
 
朱夫人却笑他:“你这孩子,难道还怕有人欺负了你不成。”
 
“好了,”朱决云终于出声将曲丛顾解救了出来,“让他在伏龙山出息出息吧。”
 
朱夫人不满,一个白眼翻上了天:“我跟他说话,有你什么事?”
 
朱决云笑了,将曲丛顾一把拎了过来,看着她道:“娘,我们走了。”
 
草古从桌下钻出来,跳到他的肩头。
 
曲丛顾还忙不迭地道:“伯父伯母再会,叨扰了。”
 
这边已经被拎了出去,两人一狼一出了房门便凭空不见身影。
 
“哥哥啊啊啊啊啊啊——!”曲丛顾疯狂地大叫,只见他被拦腰夹在朱决云的胳膊下头,头发乱七八糟的吹进嘴里,悬崖上有一只树杈从他的脸颊旁边划过去,差点戳进眼睛里。
 
曲丛顾崩溃道:“慢——!一!点——!”
 
山里的回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慢一点——”
 
“一点——”
 
“点——”
 
朱决云看他不像是玩笑,也不知他是怎么了,在峭壁之上找了一处凸起的石块,落在上面。
 
曲丛顾以为终于到了,结果一睁眼看见前面万丈深渊,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朱决云一把搂住,拽了回来。
 
“不行了——”曲丛顾还是半曲着腿,好像站不直了一样。
 
朱决云问道:“是怎么了?”
 
曲丛顾不吭声,半晌才不好意思道:“吃太饱了,想吐。”
 
这话一说出来自己脸就红到了耳朵跟。
 
朱决云这才明白了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吃了月余的素斋,不见荤腥,忽然被塞了一肚子的饭菜,怕是一时受不了了,又上下颠簸,这是难受了。
 
朱决云一下一下地拍打他后背:“吐出来吧。”
 
曲丛顾摇头,抓住他的胳膊:“好、好了,我们走吧。”
 
脸色却有点发白。
 
朱决云道:“不舒服就在等一会再走。”
 
曲丛顾连声说不行,让现在就走。
 
他觉得自己再等一会就要真的吐出来了。
 
要说吐也没什么,但他不是很想在朱决云面前失了体面,显得狼狈不好看。
 
朱决云想了想,一手揽过肩头,一手环过腿窝将他拦腰稳稳抱起,好像是摆弄了一只小猫一样。
 
曲丛顾‘啊’了一声,在这样的地方身体悬空了,绝对不是件很好受的事情。
 
朱决云往上看了一眼,沉声道:“忍一忍。”
 
接下来曲丛顾其实是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颠簸的,甚至于他觉得连风都小了一些。
 
落地之后曲丛顾疯狂的跑进了院子里。
 
朱决云看他跑得连鞋都踢飞了的样子低声笑了。
 
满院的樱树梨树抖落掉粉粉白白的花瓣,风一来卷起数个旋儿,簌簌地响,微微摇晃。
 
天边的日头将垂未垂,傍晚的云总像是被一把火给点着了,烧红了半边天。
 
曲丛顾懒懒地趴在软塌上,瘦瘦白白的手臂从衣服里露出来,耷拉在床下,他有些困顿了,脸被黄昏的光熏得微红,一半埋在踏上,一半露出来笑脸。
 
朱决云将他的袖子拉好,白皙的胳膊被遮住了。
 
此时的气氛太过温柔了,曲丛顾翻身看他,也多了些平时不敢有的自在,他问道:“你为什么可以喝酒吃肉啊?”
 
朱决云对上他的笑眼,在这样的傍晚似乎也把他的语调化得柔和了些:“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你是佛修啊,”曲丛顾软软地道,“我是普通人,佛修不可以喝酒吧。”
 
朱决云道:“不可以,所以还拜托小世子帮我瞒一瞒。”
 
曲丛顾咯咯地笑:“好吧。”
 
朱决云又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他伸手点了点曲丛顾的脑门儿:“何必拘形式上的自我满足。”
 
曲丛顾懂他总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和常人总是不一样,于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心里还感叹着:好帅好帅。
 
朱决云起身将窗子落下,门扉关好:“半夜会冷,还是盖着被子吧。”
 
山上的风很紧,有时候半夜能把门都卷飞起来,昼夜的温度也差了很多,现在热得不愿意盖东西,到了晚上便要受凉。
 
曲丛顾打了个哈气,含糊地应了一声。
 
草古从榻上坐直,眼睛盯着朱决云。
 
朱决云见此也不再说,直接拿了一块毯子放到了榻上,半夜若是冷了也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然后对它道:“你陪着他吧。”
 
草古便又埋进了曲丛顾的腰腹处,软软和和地窝了起来。
 
第15章:神仙不要脸(八)
 
一大早上曲丛顾是被外面的呼喝声吵醒的。
 
今日似乎早课并非是安安静静地在练功场上打坐苦修,而是练功,嘴里‘呼’、‘哈’地配合着拳脚的动作,百人动作整齐划一,也算气势磅礴。
 
曲丛顾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草古躺在他肚子下面,一人一狼都不大清醒,懵着坐在床上,他感觉肚子饿得厉害,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把东西都吐出去了。
 
“好早啊,”曲丛顾打了个哈气,“你要再睡一会儿吗?”
 
草古却抖了抖毛,四脚落地,非常酷的拿眼睛看他。
 
曲丛顾伸出手非常粗鲁地在它脑袋上抚弄了几下,然后一把搂进了怀里,哈哈地笑。
 
“你不要给我装酷。”
 
草古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声,让他放开自己。
 
曲丛顾真是一点没再怕的,拿脸去迈进蓬松的软毛里,又要睡过去了。
 
草古吊着这人的衣领子,从被窝里把人拎出来。
 
这真是个清晨,太阳还没从天边爬上来,只有一道光圈晕上来,一丝丝的光勉强照亮大地。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出的。
 
曲丛顾早早地被吵醒,没什么事情便惯例去趴在院外的栅栏里,去看下面的人练功。
 
往常的时候这时候也有很多旁人来来往往,但从来没有人来过这个院子,飞来飞去的和尚道童好像都看不见曲丛顾一般,直接掠过去。
 
曲丛顾当然不去惹事,有时看见了人路过还刻意躲一躲。
 
怕给朱决云添了什么麻烦。
 
可今日偏有人来找事。
 
他趴在栏杆上瞪着眼睛往下面望,忽然从上面迎头泼来了一桶冰凉的水。
 
草古机敏,咬着他的衣袖将他拽开,曲丛顾堪堪躲开,淋湿了半边的身子,还吓了一跳,差点翻下去。
 
往上抬头看,并没有人。
 
再一低头,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拎着一只木桶,一脚悬空,单脚站立在栏杆上,面色不善看着他。
 
曲丛顾只看他这一眼就知道这人是找事来了,被淋了一身的冰水也不恼,只冲他笑笑,抱起草古转身便要走。
 
草古脾气暴躁,此时已经炸起了一身毛,前爪趴伏在地警告一般的嘶鸣。
 
被曲丛顾死乞白赖的抱起来了。
 
谁知他要躲,少年却不让,未走出两步,这人又一个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曲丛顾笑着问:“你有事吗?”
 
少年说:“没有。”
 
可曲丛顾往左走他就右,正好堵住他的路。
 
曲丛顾便不走了,抬眼看他。
 
少年抱臂抬起下颌,面色挑衅,俱是轻蔑。
 
曲丛顾道:“我从不知,原来佛门中人也要为难一个普通人。”
 
“我自不为难普通人,”少年轻佻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曲丛顾不逞口舌之快,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道长有话直说吧。”
 
少年道:“滚出伏龙山。”
 
曲丛顾道:“这伏龙山的事你要是说了算,我这便走,你要是说了不算,就让开吧,我要回去换衣服了。”
 
少年的恼怒将一张轻蔑的脸浇得更胜,直接上前推搡了他一把,曲丛顾自然不是他对手,被推得往后错了一步。
 
草古骤然落到地上,额头上跳出黑色的光,他目眦牙烈,周身气场奇异盛大,步步逼上前,少年慌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
 
看他的反应竟像是不知道草古的厉害。
 
曲丛顾是真的不想惹事,唤道:“算了,我们走吧。”
 
草古是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七的神器,黑龙筋骨锻造,在这天下间横行惯了,它若怒,那除了其主朱决云无人能降。
 
少年又惊又怒斥道:“你当伏龙山是什么地方,你算什么东西,占着师叔的院子!真当那朱决云可以给你撑腰吗!”
 
曲丛顾比他还害怕草古发威,上前一扑将草古囫囵个抱在怀里,嘴里还不住念叨着:“不生气不生气,我们等哥哥回来再说好吧。”
 
草古从他的怀里,一身杀气遮不住,一双森绿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这黝黑的少年。
 
降魔杵哪有审时度势的天份,主人不在身前,那怒就是怒,恨就是恨,想护着谁管什么后果。
 
曲丛顾只觉得怀中忽然一股大力猛然跃出去,蹬得他胸口生疼,再一看草古已经扑了上去,周身一阵黑气散出,直逼少年的眼睛!
 
只听那少年惊恐地捂住眼睛大叫,脚步还未退到半步,草古的尖牙已经到了脖颈,再近毫厘就取此人性命!
 
曲丛顾大喝一声:“草古!”
 
这悬殊实在太过巨大,草古分明是真的想杀了这人。
 
就在这时一道细光凭空射出,正击向了它,草古猛然翻身躲开,身体绷成了一张弓一般戒备着看向曲丛顾的身后。
 
曲丛顾回头,有三人飞身落下,为首的大和尚方脸粗眉,生了个慈眉善目的长相,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身后跟了两个人比他的年纪还大。
 
这方脸和尚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何故佛前喧哗。”
 
曲丛顾心里一跳,只觉得这事可能不太对。
 
偏生草古还一副要上前咬碎了这些人的样子。
 
方脸和尚道:“这可是迢度师弟的那只狼?”
 
“正是,”曲丛顾道,“我与这位小道长闹了些不愉快,它不大懂事,伤了人,实在多有得罪。”这样说着,便又上前挡在了草古的身前。
 
“我带他陪个不是,等哥哥回来了再登门致歉。”
 
方脸和尚却道:“这区区一只野狼,又是如何伤了我的座下弟子的?真是好本事。”
 
曲丛顾恍然明白了,这人不知道草古原身是降魔杵神器,此番多半是趁朱决云不在来此试探。
 
“护主心切,”曲丛顾睁眼说瞎话,“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它是一只狼。”
 
“他胡说!”那少年大喊了一声,捂着眼睛道,“师父!那畜生果然有异!它弄瞎了弟子的眼睛!!”
 
方脸和尚不说话了,只是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悠悠地看着曲丛顾。
 
他身后的人此时替他扮黑脸,张嘴便道:“这位小施主看着眼生,恐不是伏龙山的人吧。”
 
曲丛顾:“不是。”
 
“伏龙山不留闲人这是祖师爷留下的规矩,迢度师弟是觉得自己与旁的弟子有何不同,屡屡坏了规矩?”
 
曲丛顾索性不说话了,看着他们的这一出戏。
 
他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的,难做到气定神闲,一听这些和尚开口说话他就心里一颤,这些话里藏着刀子,他不知道如何去躲,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就给朱决云惹上了麻烦。
 
方脸和尚终于开口了:“这样吧,这只狼伤了人,我也不好视而不见,我姑且先将它带走,若是只畜牲也就罢了,只怕是被什么邪物附了身才有了这样的怪力,那可就麻烦了。”
 
曲丛顾一听自然不允:“哥哥未回来,道长若是真的懂礼数也该问一问他再下决断。”
 
“迢度每天见不着人影,等他回来,若是再出了事谁负责?”
 
曲丛顾看着这些人的一张张脸,恍然觉得太过恶心。
 
他从小便对佛门中人极有好感,觉得佛祖门下之人都该是像朱决云一般坦然大气的,此番忽然见了这些人,心里有些东西被打翻了。
 
他不说话,那和尚便下了决断:“带走。”
 
三人摆了个术阵,明黄色的咒文凭空而出绕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天而降,要将草古扣在里面!
 
曲丛顾急急转身要去护住它,头上却忽然一个黑影掠过去,草古周身黑光大盛似要将阳光吞噬殆尽,它额间本有一抹白,此时却炸出一丝黑线一般的真气,一道盈满黑色的结界凭空出现,上面的梵文若隐若现,带着压也压不住的佛气。
 
“果然是降魔杵!”一人喊道,“抓住它,别伤着!”
 
曲丛顾心里一阵绝望,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上面如此动静,下面练功的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纷纷停下了,数人飞身落下,院子前头回如此热闹。
 
方脸和尚并不着急,似乎不害怕有人想分自己一杯羹。
 
数人一齐二指并拢竖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此起彼伏的低语好像是催命的符咒一般,让人心慌头痛,一道巨大的屏障拔然竖起,金光熠熠罩在院前,草古周身的光骤然黯淡,喉咙中发出一声不堪忍受的哀鸣,脊梁却还撑的笔直,视线凶狠。
 
曲丛顾最见不得人受苦,接住草古的身体,搂在怀中,大喊道:“你们滚开啊!”
 
他头痛欲裂,心中惶惶然,紧紧抱紧草古,只觉得无所依,四处都是凶险恶兽。
 
草古在这样无休无止的念经声中飞快的虚弱下去,它主人不在,一大半的功力难以发挥,更受制于其他的同门佛修,连两分的功力都用不出。
 
“快滚开!你们这些混蛋!”
 
就这时,他忽然觉得怀中一空,一个东西落在了手中,草古竟然被逼回了原身,变回降魔杵。
 
曲丛顾死死攥住降魔杵身,猛然抬头,忍着头痛欲裂大喊数声,手中的胡乱的挥着。
 
为什么世上总有人蝇营狗苟!
 
为什么身为佛修却心思歹毒!
 
这些人当真配跪在佛前吗?他们配得上这根降魔杵吗?配得上自称佛修吗?!
 
数人齐齐后退,曲丛顾的手中金光炸裂,随着他胡乱地横劈竖坎,那众人划出的结界竟然被切出数条裂缝!
 
似乎要将人窒息的佛气从天地四面冲来,汇于降魔杵内,曲丛顾抓紧杵身咬牙狠狠一立,降魔杵悬于空中,如正午日光一样的金光逼得数人睁不开眼睛!
 
曲丛顾道:“滚。”
 
朱决云在此刻出现,一手盖在曲丛顾的眼睛上,一手拿起半空中的降魔杵,随意转了一圈,金光退却,四周静谧无声。
 
曲丛顾一把抓住他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不敢相信一般叫了一声:“哥哥。”
 
朱决云应了之后,他才好像终于醒过来了。
 
金光消了,朱决云就将放在他眼睛上的手拿开了,拍了拍他的后背:“回去院子里。”
 
曲丛顾什么也不问,听话就走。
 
隐约间好像听见背后朱决云的阴沉如水一般的语调。
 
“你们动错了人。”
 
第16章:神仙不要脸(九)
 
降魔杵原身现,其主在其左右,大杀四方只在须臾间。
 
朱决云单手随意一挥,降魔杵在半空中飞快旋转,带出黑色漩涡,数尺内空气扭曲,声音和颜色全部被剥离出空间之内。
 
好似有一只饿狼的魂从降魔杵上方俯瞰众人,呼啸嘶鸣,涎水恶狠狠的流。
 
朱决云踱步走上前,无甚表情,但气质里透着冷气漠然。
 
方脸和尚一把拽过身边跪着的少年,急斥道:“朱决云!你果真私藏法器,看看你干得好事!”
 
朱决云一眼扫过他,好像这才看着他这个人。
 
你说这世道有多可笑,蜉蝣也想撼大树,急赤白脸,弹冠相庆,还真以为自己能问鼎无极。
 
弱就是弱,偏生还蠢。
 
有人道:“朱决云,速速收了术阵,否则休怪我们不念及同门情谊!”
 
朱决云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那人瞪大眼睛,只感到一阵微弱的风袭来,朱决云正站在他的面前,平淡地看着他。
 
一手托腕,二指并拢,速度极快残影翻飞,这人四周涌动起金光万束根根射向体内,就保持着瞪眼,直立着栽倒在地!
 
众人大惊。
 
伏龙山上,谁也没料到朱决云胆大如此,真敢动手杀人!
 
却只在这一瞬间,朱决云的身影又消失了。
 
数人齐齐后退。
 
方脸和尚只感到一阵微风拂面,猛然间一双大手扼住了他喉咙!
 
朱决云看他时眼中甚至连一丝波澜也不起,手上力道渐狠,竟然直接将他双脚离地给拎了起来!
 
方脸和尚脸涨得通红,他身材肥胖,下巴上的肉缀在朱决云的手上,泛着紫红油光。
 
众和尚将他团团围住,口中再次念出无名经文,明黄色的梵文从四面出现,形成巨大的漩涡缠绕在朱决云的周围。
 
朱决云手从虚空中一抓,那些如有实体的梵文竟然好像一块布一样被扭曲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镜悟。”朱决云这样叫了他一声,他的眼神里甚至一丝波动也无,好像看一只猫,一只狗。
 
镜悟已经是二重金身阿罗汉,朱决云入佛门不足四年,从未显露过身手,山上的人都知道这人不好惹,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此刻的镜悟竟然毫无还手余地,仿佛砧板上的鱼,四肢动弹不得。
 
他脸色发紫,张着嘴却进不去一口气,嗓子眼儿发出‘嘶——’地声音。
 
朱决云终于松了手,他好似一块死肉一般落到了地上,捂着脖子拼命的喘息干呕。
 
院前一片安静,只能听见镜悟的咳嗽声。
 
朱决云的视线一扫,数人齐刷刷的变了脸色。
 
瞧瞧这些人,他们竟然也妄想成佛。
 
“千斤的经文全都白念了,”朱决云终于开口,“只有这点本事,去为难一个孩子。”
 
降魔杵从他的身后缓缓停止了旋转,光芒将歇,落回了他的手中,又引得这些人一阵警戒。
 
朱决云却直接转身,沉声道:“日后若有什么事还望师兄弟们直接来找我,离这间院子远一点,降魔杵无眼,不会再像今日一样手下留情。”
 
镜悟嗓子嘶哑道:“迢度——你私藏、法器——掌门方丈若——”
 
朱决云直接问道:“他能如何。”
 
镜悟浑身一滞,忽然无话可说。
 
是啊,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呢。
 
朱决云成佛只在百十年间,伏龙山将有大功,就算是他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掌门方丈也不会舍了这个人。
 
再仔细一想,草古身上如此有异,它上山时掌门方丈便已经该知道了,他连朱决云的十世佛缘都能看得出,又如何看不出一只黑龙筋骨化成的神器呢。
 
说到底看不透只有他们这些人而已。
 
朱决云离去前说了一句:“此事不会善终。”
 
这句话惶然像把刀,悬在了镜悟的心头上,看着这人一步步走进院子里,门扉应声而合,将一群人晾在了门外。
 
石阶的青苔上盖了一层红的白的花瓣,踩上去软和,也没有声音。
 
朱决云站在石阶的尽头上,头上是一片树荫遮挡,阴冷,小世子坐在石阶的起始,头上是一片阳光,把绒黄的头发照出光晕一般。
 
曲丛顾听见了动静,猛地站起来朝他跑来。
 
朱决云莫名其妙地就很自觉,张开了胳膊,把这一团日光拥入怀里。
 
曲丛顾个子长得很快,但也只有十六岁而已,才将到了朱决云的下巴颏,浑身暖烘烘的,抱在怀里能把一身的寒气驱散大半。
 
曲丛顾闷声道:“怎么办?”
 
朱决云反应慢了一拍,过了一会才‘唔’了一声,问道:“什么怎么办。”
 
“草古受伤了,”曲丛顾道,“我给你惹了麻烦吧。”
 
他有点想加上一句‘不是故意的’和‘是他们找事’但是还是没说,觉得有点像推卸责任。
 
朱决云说:“这怎么能怪到你的头上。”
 
曲丛顾从他手中接过降魔杵,来回扒拉着看。
 
朱决云拍了拍他的后背,沉声道:“这不算什么麻烦,倒是我考虑的少了,让你受了惊吓。”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曲丛顾抬头,眼睛纯澈好像能看见人的心里去,“他们一直这样吗,这么些年。”
 
随后又笑着宽慰他:“我没害怕啊。”
 
朱决云说:“不害怕就好,不用理这些人,日后他们不会再来了。”
 
他把降魔杵放到他的手中好好握好,手指指着他的额头交代道:“你有我以身为灯心点的长明灯,是可以号令草古的,就像刚才一样,没有人可以伤得了你。”
 
曲丛顾却问他:“那哥哥这么些年都如何和他们相处的?你不去练功场也是因为这些人吗?”
 
他问得含蓄,始终不把‘欺负’这个词说出来,多半是怕伤了朱决云的自尊。
 
朱决云笑了:“不是,还请小世子安心吧,没有人能欺负我。”
 
曲丛顾道:“那我为什么从来都没在练功场看见过你?”
 
朱决云直接道:“不想去。”
 
“……”曲丛顾梗了一下,“这样也行吗?”
 
“行啊,”朱决云始终含笑,“只要够强就什么都可以。”
 
他天赋异禀,能把如此不要脸的张狂说得随意理所当然。
 
曲丛顾偏偏是个看他做什么都捧场的,笑呵呵地说:“哥哥好厉害啊。”
 
朱决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没劲。
 
你说这是耍哪门子酷呢,跟这么一个小屁孩。
 
他这头反省自己,小世子却是真心你主宰我崇拜:“外面的人都被你一个人打趴下了吗?哥哥你在伏龙山能排第几啊?”
 
朱决云竟然有一瞬间真的认真地去想了想这个问题。
 
朱决云:……
 
小世子殷切看着他,然后自顾自地道:“我看能排前十吧,黔竹说了,你和他们祖师爷一样厉害呢。”
 
朱决云咳了一声:“大、大概吧。”
 
小世子美滋滋道:“我就知道!”
 
朱决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不知是该喜该忧。
 
外头还一群人不知做何处置,院里头却开始乐呵呵地数起了人头。
 
要说起来,这孩子内心其实还挺强大的。
 
风和着花瓣吹乱了小院中一方天地,晃晃荡荡悠悠不止。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朱决云便一日没走,将草古唤出来,教曲丛顾如何调用法器。
 
这孩子有些灵气,这是任何一个道士都可以看出来的事,加上从小就受了不少的恩惠,所以学些简单的咒语术士也挺快的。
 
朱决云记得这孩子小时候并不是很爱念书,往往他一道经书念过,一抬眼看见他已经睡过去了,哈喇子和鼻子泡一个不少。
 
这一下午却挺认真的,朱决云想让他休息一下也没找着个机会说出口来。
 
后来到了傍晚的时候,曲丛顾一挥手间降魔杵已经能升上半空,旋上数圈,有梵文隐隐约约环绕其中。
 
然后就累得栽倒在了小榻上。
 
朱决云看着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觉着就跟很多年前这孩子趴在书案上睡得一塌糊涂时一模一样。
 
这样的小世子真得只该一辈子被捧在心尖儿上的,由他的父母兄长姊妹照顾着,或许日后娶妻生子,也尝不到一丝人间疾苦,看不到这世上的物欲横流波涛汹涌。
 
朱决云自己活得这么糙,他可谓尽心的护着这孩子,你说忽然就让人欺负了,气不气人?
 
他看到院前的一幕,曲丛顾拿着降魔杵绝望乱挥的时候,是起了杀心的。
 
大和尚修行百十年了,该断得不该断得都断了,该看清的不该看清的都看清了,还是头回如此窝火。
 
曲丛顾挣扎着翻过身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啊——好累。”
 
朱决云道:“我与你说一件事。”
 
曲丛顾安静地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说。
 
“你今日看到的那些人,”朱决云坐到他身边,缓缓道,“他们坏极了,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这世上仍然还是好人多的,佛修中也多是清修苦学的人,你见的这些,只是少数,他们成不了大器的。”
 
“我知道了,”曲丛顾咧开嘴笑了,“你怕我觉着大家都是坏人吗?”
 
曲丛顾道:“不会的啦。”
 
“那就好,”朱决云道,“那就好。”
 
曲丛顾说:“你和我爹好像,他也经常这样告诉我。”
 
朱决云就问道:“他说什么?”
 
曲丛顾就咳了两嗓子,装得低沉的嗓音给他模仿。
 
装得一点也不像,倒是把自己和朱决云都逗笑了。
 
第17章:神仙不要脸(十)
 
草古伤了镜悟的一个弟子的眼睛,朱决云还重创了一个筑基期的佛修,这些帐都该算到他头上,但这事草草了之。
 
掌门方丈年岁已经高了,三重金身阿罗汉,高居佛堂之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下面这许多人。
 
黝黑少年跪坐在堂下,眼睛上蒙着厚厚地白布。
 
镜悟恭敬道:“慧存重伤还下不了地,无法来见掌门方丈了。”
 
掌门方丈的目光平淡地从众人身上扫过去,不言语。
 
便又有和尚开口:“掌门方丈,还请您给慧存、由晏做主,此事太过出格,实难让诸位师兄弟平息。”
 
此言一出众人附和。
 
“私藏法器不说还带闲人上山,把伏龙山的规矩当成什么了?”
 
“此事不平,我们又如何安然修行?”
 
掌门方丈看向朱决云道:“你如何说?”
 
朱决云行了个佛礼:“无话可说。”
 
掌门方丈道:“既然如此,就罚你藏经阁洒扫一旬,小惩大诫,引以为戒,你可有异议?”
 
此话一出,堂前数人哗然对视。
 
洒扫一旬的责罚重不重,是重的,但用在这里又太过于轻了,法器不夺,人也不赶,连皮肉之苦也不需受,就让他洒扫十年,实在太过于便宜他了。
 
朱决云并不意外,点头道:“谨遵教诲。”
 
“慧存的伤要多加照看,”掌门方丈道,“晨钟暮鼓就省了吧。”
 
镜悟只好道:“是。”
 
掌门方丈的视线扫到了堂前跪着的少年身上:“至于这个孩子,只是修为太浅受不得佛光罢了,多吃些丹药便好了。”
 
“同门师兄弟,万不要种下仇火。”
 
镜悟什么都说不出。
 
“无事便散了吧。”掌门方丈最后阖上眼,仿佛疲累了。
 
甘愿不甘愿也没人敢再多嘴,但表情都不大好看。
 
朱决云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掌门方丈的声音苍老而威严:“迢度留下。”
 
这下好了,这些人侧目而视,眼神如有实质一般齐刷刷地射到他的身上。
 
佛堂,烟雾缭绕,熏香阵阵。
 
掌门方丈面色看不出喜怒:“迢度,你太过招摇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掌门方丈道,“你就算再有天份,不懂得韬光,也难得大道。”
 
“我就算能护你此时,又怎能护得了你成佛之路漫漫。”
 
朱决云也不争辩什么,一副虚心听训的模样。
 
掌门方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且记住,收敛脾气,别再与师兄弟起什么纷争了,我已然老了,这样的事不愿再见到了。”
 
朱决云道:“是。”
 
老掌门就算还有一肚子的唠叨见他这幅模样也不想说了,他看得出朱决云心气极高,是谁也看不起的,就算他说什么也定然只当耳边风,这样顽石一块教化不得。
 
他得罪不起,那边让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
 
朱决云终于被打发出去,心里头想着些事,一出门就听有人小声叫他。
 
曲丛顾躲在块大石头后面,站出来冲他摆手,草古后腿放在他的肩膀上,前腿踩在他的头上,像是给他带了一个厚重的帽子。
 
曲丛顾没话搭话道:“你出来了啊!”
 
朱决云走过去直接道:“谁带你来的?”
 
“黔竹,”曲丛顾笑眯眯地道,“他刚走的。”
 
朱决云便故意说:“是因为怕我,所以才走的?”
 
曲丛顾:……
 
“不是啊,”曲丛顾哑然补救,“他有自己的事。”
 
朱决云便笑了,不再为难他。
 
曲丛顾试探道:“你……受罚了吗?”
 
朱决云煞有其事:“自然受了。”
 
“啊。”曲丛顾道。
 
两人并肩走,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曲丛顾还是问了:“是,什么责罚啊?”
 
“应该不会挨打吧,你们都这么大人了,不会打人的吧。”
 
朱决云道:“怎么不会,伏龙山戒规上写得清清楚楚,犯了错是要受仗刑的。”
 
曲丛顾问道:“写在哪了,我怎么没看见?”
 
“崖壁上,”朱决云道,“你上山时本该好好看看,只是你闭着眼,所以一直不知道。”
 
他说得这么真,曲丛顾真有点信了:“那要打多少下啊?”
 
朱决云忍笑道:“那丛顾觉得打多少下合适?”
 
“我觉着,”曲丛顾复述了一遍,认真道,“我觉着三十下就很合适了,他不能不讲道理,明明是那些人来挑衅的。”
 
“那他们也该挨打吧?”他又想到了这件事。
 
朱决云笑着附和道:“是了是了,他们也该打,我也该打,三十下正合适。”
 
“……”曲丛顾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骗我。”
 
然后看见朱决云的表情,大叫道:“你干嘛骗我这种事,还是出家人怎么这样。”
 
朱决云看他气得脸也红了,便服了个软:“是我逗你的,我没受重罚,也不用挨打。”
 
曲丛顾带着情绪问道:“那是要怎么罚你?”
 
“洒扫藏经阁一旬。”
 
“一旬?!”曲丛顾大惊,“是哪个一旬?十天?还是十年?!”
 
朱决云含笑道:“自然是十年啊。”
 
曲丛顾道:“疯了不成?!十年啊?凭什么?!”
 
其实对于他们这些修仙途的人而言,十年又算得了什么,有人数百年的修行,寿命长得望不到尽头,十年也只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但对于曲丛顾而言,十年可以让他由少年步入而立,走过生命中的一季。
 
朱决云道:“他日你若真去拜入剑修门下,十年也不过是突破筑基的一段时日,这不算长。”
 
曲丛顾还是忿忿:“可若是这样,就太过不公平了,那些人也该受罚。”
 
朱决云道:“他们已经受了罚,是心里受了煎熬,日后不敢造次。”
 
他这样说,曲丛顾也并没觉得心里好受多少。
 
但他忽然就想到,朱决云曾说了,待他成年后将他送入相熟的剑修门下,伏龙山并不是他的长居之处,多半剑修门下也不是,那他的归处在哪呢?
 
他对于仙途其实并没有什么妄想,没有做过成仙的梦,幼年时和旁的男孩子一样想要仗剑走天涯,也只是觉得那些人很帅,他自己心里明镜儿似得,比起四处飘摇,他更愿意守着爹娘,平稳地过日子。
 
朱决云以为他喜欢这些,所以说要送他去入剑道,他却觉着跟在他身边,哪怕也跟着入了佛门也是好的。
 
有些人就是雄鹰野狼,关也关不住,训也训不化,可也有些人就是小猫小兔,只想靠着亲人取暖,安分活着。
 
朱决云是雄鹰是野狼,所以他大概是不懂这些的。
 
曲丛顾心里想了这些,就没再说话。
 
朱决云以为这孩子还气他骗自己,便道:“想下山去玩吗?”
 
曲丛顾:“……”
 
其实朱决云就是把他当十二岁的时候一样来哄吧?
 
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对不对?
 
“不去了,”曲丛顾道,“我要是看见了戒规你要我背怎么办。”
 
朱决云哽了一下,失笑道:“你这孩子。”
 
第18章:神仙不要脸(十一)
 
这日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窗子大敞开,有微风吹进来。
 
曲丛顾睡到日上三竿,把被子踢到一边,露出肚皮小腿,一点醒的意思也没有。
 
草古团在他的腋下,由他胳膊环着,偶尔还无意识的拿手撸两把毛。
 
一直到正午时,黔竹忙了一上午,得了空便把他的饭捎到院子里,曲丛顾还困着呢,眼睛要睁不睁,挠了挠下巴,坐在被窝里呆滞地放空。
 
草古蹬着前爪伸了个懒腰,轻巧地跳到了地上。
 
曲丛顾脑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默默地想:‘它要去哪啊。’
 
但啥也没说,仍旧困得迷糊。
 
然后门便被敲响了。
 
曲丛顾趿拉上鞋,晃晃荡荡地去开门。
 
黔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睡到了现在?”
 
“是啊,”曲丛顾点头,“进来吧。”
 
黔竹将食盒放到桌上,看见床上的被褥,无语道:“你怎么这么懒啊。”
 
曲丛顾还穿着一身中衣,衣服有些肥了,松松垮垮地坠在身上:“我也不知道啊,最近好困。”
 
黔竹道:“你熬夜了?”
 
“没有啊,”曲丛顾道,“早早就睡了,好像做了几个梦吧,有点累。”
 
黔竹便笑话他道:“看看这好日子,这山上再没有比你更自在的人了,做了两个梦便算是累着了。”
 
曲丛顾笑呵呵地道:“我也没什么事情做,只好睡觉了。”
 
“说起这个,”黔竹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锦盒,“你猜这是什么?”
 
曲丛顾看他表情欣喜,便猜道:“是什么好东西吗?”
 
黔竹道:“是合气丹。”
 
说着将锦盒打开,里面有一颗指腹大小的丹药。
 
曲丛顾配合道:“哇。”
 
黔竹诧异道:“你知道?”
 
曲丛顾:“不知道。”
 
“……”黔竹道,“那你哇什么?”
 
曲丛顾老实道:“我还以为这样你会开心。”
 
“……罢了,”黔竹挥了下衣袖,“我告诉你,这可是筑基期的灵药,用料珍稀,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曲丛顾道:“哦,那太好了,你是怎么弄到的?”
 
“自然是买的,”黔竹小声道,“慧珠师兄突破了筑基,他家里有钱,我就想肯定有很多丹药,就去找了他,还有好些好东西,可就是没钱了。”
 
曲丛顾便应道:“这个很有用吗?”
 
黔竹好像他问了一个不能再蠢的问题一般:“当然了,你不知道有多少金丹期的高人其实根本没什么灵根的,全是拿这些灵丹妙药硬养出来的,只要有这些东西,傻子都能结丹。”
 
曲丛顾第一次听说这些:“那这样,不就对不用这些东西的人不就很不公平了吗?”
 
“谁管你啊,”黔竹翻了个大大白眼,“什么事不都是这样的吗,不会走捷径的人就是活该要吃亏。”
 
曲丛顾想了想,没说话。
 
黔竹看了他一眼,悄声问:“喂,你肯定有钱吧,能不能借我一点?”
 
窗棂边传来了一声响动,草古回来了。
 
两人的对话被打断。
 
黔竹多半听说了草古的事情,眼神来回地往它的身上扫。
 
草古自然地走到了曲丛顾的脚边,他往后坐了坐,腾出了个位置,草古便跳上了他的膝头,拿舌头舔了舔他。
 
曲丛顾笑着问它:“你去哪了啊。”
 
“我看这山上一定有一只母狼,天天引着你不着家。”
 
草古喉咙里哼出了几声,酷酷地不屑。
 
黔竹略拘谨地道:“这——便是迢度师兄的法器吗?”
 
曲丛顾点头:“是啊,它叫草古。”
 
黔竹道:“它——能听得懂人话?”
 
“能,”曲丛顾道,“哥哥说它还可以说话呢,只是它自己不喜欢说吧。”
 
黔竹吓了一跳:“它还会说话?我的妈呀。”
 
曲丛顾也道:“我也没有听过呢,这只懒狼。”
 
黔竹看他这样说这个大名鼎鼎的法器,感觉心惊肉跳,结果草古却好像没听见一般,窝在他腿上,闭上眼小憩了。
 
一时间心情复杂。
 
屋子里便有一会儿的安静。
 
黔竹忽然开口道:“我说你啊,多大的人了,还‘哥哥’、‘哥哥’的叫,恶不恶心啊。”
 
曲丛顾让他说得一愣,半晌道:“怎……么了呢。”
 
黔竹道:“你真是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我们村里,八岁的小童都不这么叫了。”
 
曲丛顾嘴张了张,本不想说什么,可还是喃喃反驳道:“可是,先生就是这样教的啊,我从小便这样叫哥、他……”
 
黔竹不屑道:“算了,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吧,反正我是不会像你这样活着的。”
 
曲丛顾虽然向来不与人争吵,但心里也不大高兴,所以不再接话,低头去摸草古身上的毛。
 
草古睁开一只眼,森绿的眼神没什么感情,随意地扫了扫黔竹。
 
黔竹站起身来,硬生生地道:“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曲丛顾的反应,转身离去。
 
这一日朱决云好像很忙,应该是在修炼吧,反正是没来小院。
 
夜里的时候刮起了风,窗子来回拍打,发出巨响,曲丛顾做了一个梦。
 
说不好是不是噩梦。
 
有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丰满的胸部被勉强塞在衣料中,一张脸不算非常美,可也很有韵味,可这样的一个女人却穿着一身雪白的寿衣。
 
他与这个女人坐在一片水上,桌椅摆在水波中,两人面对面而坐。
 
曲丛顾一抬手,发现自己也穿着一身寿衣。
 
女人开口,声音娇柔:“我可是找了你好久。”
 
曲丛顾听见自己问:“你找我做什么?”
 
女人却拿手去点他的额头:“原来是那死秃驴给你点了这么一个东西,怪不得我找不到。”
 
女人的手冰凉,像腊月里的冰棱子。
 
曲丛顾的身子不自主地抖了一下,身下的水波泛起一阵阵涟漪。
 
女人道:“你看你占尽了这命数的便宜,对旁人就有些太过不公了。”
 
说着她的手指随意一划,拿修剪的尖尖的指甲擦过他的脸颊,几乎是同时,曲丛顾感到一阵剧痛从脸上传来,他不可置信的看见自己的脸上烧了起来,火光紧接着便蔓延了他的全身。
 
这场噩梦在草古的撕咬中结束,他喘着粗气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警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将衣背都湿透了。
 
然后才发现手腕很疼,草古拿牙咬出了一串深深的牙印。
 
曲丛顾抱过了草古,翻了个身。
 
这一夜也不敢再睡了,紧紧地抱着草古来汲取些暖和气儿,然而他正是嗜睡的年纪,寅时左右,太阳将出未出,他还是迷瞪过去了。
 
睡着觉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额头,曲丛顾猛地睁开眼,看见了朱决云坐在床边。
 
“发烧了。”朱决云这样说,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曲丛顾一张嘴,感觉嗓子有点干。
 
朱决云从未照顾过人,当然不知道他需要什么,以为他想坐起来,便伸手去扶起来。
 
曲丛顾嗓音有些沙哑:“我想喝水。”
 
朱决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去倒水,然后又顿了一下:“这是昨晚的旧茶水吧?”
 
曲丛顾渴得要冒烟儿了,恳切道:“行行行,能喝。”
 
然后抱过茶杯来干到了底儿,尤觉得嗓子干辣地疼。
 
朱决云道:“你遇上了什么人?”
 
曲丛顾看他。
 
“带了些邪气,”朱决云隔着被子像哄小孩一般拍着他,“是碰上了什么脏东西吗?”
 
“有一个穿寿衣的女人,”曲丛顾道,“我在梦里看见的。”
 
朱决云的手忽然停下了。
 
曲丛顾道:“是脏东西吗?”
 
朱决云忽然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笑,非常的冷,非常的嘲弄。
 
曲丛顾看得傻了眼。
 
朱决云说:“是个扫把星。”
 
随后他对曲丛顾道:“以后晚上我便留在这里,陪着你。”
 
曲丛顾眼睛瞪得大了一瞬,然后嬉笑道:“好哇。”
 
“为什么叫她扫把星啊,你认识她吗?”
 
朱决云淡淡地道:“她是穷神,谁遇上她都要倒霉,我只是与她有些仇,不算认识。”
 
曲丛顾很敏锐的感觉到他不想聊这个话题,便不再问了。
 
朱决云给他掖了掖被角:“很快会好的,长明灯安稳,病很快便会好。”
 
曲丛顾笑着说:“怪不得呢,我从小就不生病,我娘还说我是贼骨头。”
 
朱决云也笑:“你这明明是珍珠骨头,翡翠骨头。”
 
这话也不过是调侃,若是平时曲丛顾也就嘿嘿笑两声过去了,可昨日黔竹才教训了他,曲丛顾就难免多想了一层这话背后的意思。
 
许是他也是这样以为的?自己不像一个男子汉?
 
朱决云随意问道:“在想什么呢?”
 
曲丛顾张口便道:“你吃过丹药吗?”
 
“没有,”朱决云有些意外,“怎么了?”
 
曲丛顾道:“我听人说,修炼的时候吃一些灵丹妙药挺有用的,哥哥不吃吗?”
 
朱决云道:“不吃,勤学多思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是教育孩子不是都得这么摆大道理吗,他不希望曲丛顾学会投机取巧的那一套,自然得这样说。
 
曲丛顾还是道:“可是若是有人吃了,超过了你呢?”
 
朱决云这才明白,原来这小子是担心这个,一时觉得有气又好笑。
 
偏偏人家孩子一片热忱,铁石心肠也得颤那么一颤。
 
朱决云便正色道:“超过我也无妨,我为求大道,那路上所有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都只是陌路人,他们如何又与我何干?”
 
曲丛顾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是我心眼太小了。”
 
朱决云理了理他的碎头发,温柔道:“你为了别人忧心,这若是心眼小,那世上有多少人都是没有心的。”
 
曲丛顾又遗憾道:“那早知道我便把钱借给黔竹了,我还想着留下钱买些丹药呢。”
 
‘扑哧’一声,一箭正中红心。
 
朱决云此时此刻,真的了解了养孩子的美妙之处。
 
第19章:神仙不要脸(十二)
 
朱决云从这日起便住进了小院里。
 
小世子每日都处在很开心的状态中,终于有人陪着了,又和小时候一样每日跟在他的身后来回转。
 
小院子里有满满的桃花梨花树,正值好季节,微风一吹就悠悠飘下来。
 
树下摆了棋桌,还有一把藤椅。
 
朱决云在不内修时会坐在树下待一会,他很多时候都是沉默着的,眼睛闭起来,却不是在睡觉,想很多事。
 
这个时候曲丛顾便会搬一个小凳,抱着草古坐在棋桌上看书,书有时也看不下去,他就蹭蹭地拖着椅子往前凑,依着朱决云跟着闭着眼小睡一觉,有时花瓣飘飘荡荡地会落在脸上,有点痒。
 
与朱决云不同,他是真会睡过去的,所以往往朱决云感觉肩头一沉,睁开眼就看见这孩子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了。
 
也有时候两人会下一下棋。
 
朱决云记着他不喜欢玩这个,所以就算院子里就有这么一张棋桌,他也一句没提过,但可能是小世子实在是无事做了,有一日竟然拿瓢装满了水,把棋桌洗刷干净,拉着他要下两局。
 
小世子的棋艺隔了四年依然不怎么样,好在就算输的连连败退也不扔了棋子说‘不玩了’这种话了。
 
朱决云不让着他,一板一眼,一边教一边下,这个时候说的话就很多,比一天说的话还多。
 
曲丛顾问他:“为什么中途弃局不吉利?”
 
朱决云落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微微笑了:“记性倒是好。”
 
“记不大清啦,”曲丛顾说,“就记得一点点。”
 
说着拿手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动作。
 
朱决云说:“因为上天不会眷顾自己放弃自己的人。”
 
“路走错了,也得走,”朱决云看着他,“人常说‘不撞南墙心不死’,可你要是早已孤注一掷,那撞在南墙上,心也不能死。”
 
曲丛顾说:“你懂得好多。”
 
朱决云却又笑了:“但我说得未必对,我也盼你不需要去领悟这些。”
 
“这些没用的大道理听听也就算了。”
 
人经历了太多,总难免有些感悟心得想要去与人分享,朱决云习惯了戒,戒倾诉,戒悔恨,但养了这么一个孩子,总是忍不住去说教,自己又觉得自己无趣,落了孩子的兴致。
 
而更纠结的是,他说的这些,并不希望有一天曲丛顾真得派上用场。
 
那日分别时,他告诉曲丛顾,乌云终将消散,只要等着便能盼见太阳,本是想让他熬过分别的苦,但四年后再见,曲丛顾哭着抱着他的说:“太阳不出来,我等了它也不肯出来。”
 
朱决云那一瞬好像把一颗心煎了油锅般的难熬,恨不得自己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好像辜负了他一片赤诚的信任。
 
无论是长明灯也好、玉骨头也好、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也好,这些东西他宁愿曲丛顾一辈子用不上。
 
他这个人命不算太好,活得也太糙了,难得的善意良心都给了这个小世子,盼着他日后能平安喜乐。
 
曲丛顾不知道这些,乐呵呵地落下了一子,干脆道:“我输了我输了!”
 
草古这时候回来了,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棋盘上。
 
曲丛顾捏着它的脸说:“你说,你又跑到哪去了?”
 
然后向朱决云告状:“它现在每天都不着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手上已经把草古的脸捏变形了,看上去有点蠢。
 
草古这一世英名凛然傲骨,那怎么可能让他这么祸害自己,张开嘴咬到了曲丛顾的手背上。
 
曲丛顾叫了一声,但其实一点也不疼,转而去折腾着挠草古的痒痒。
 
草古后腿一蹬跳上了他的胸口,曲丛顾却没有坐稳,一时失力,直接往后倒去。
 
朱决云飞快瞬移,拉住了他的手将他拽了回来,然后在他和草古的头上一人一下弹了个脑蹦儿。
 
“胡闹。”
 
曲丛顾却有些没反应过来地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脸慢慢红了。
 
朱决云之前从不训斥他,见此以为他是不高兴了,便沉声对草古道:“你也没有些分寸。”
 
草古直接跳下地跑了,显然也有脾气了。
 
曲丛顾‘诶’了一声,拦了一下:“你去哪?”
 
朱决云道:“别管它。”
 
草古这个莽撞的性格也没少惹事,他也正好借此好好管一管。
 
曲丛顾自然也就不敢再拦,看着草古跑了,又小心地扫了一眼朱决云,心里有愧如坐针毡。
 
朱决云却说:“这与你无关。”
 
曲丛顾心道:那怎么可能啊,你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呢吗。
 
朱决云却又笑了:“我没有生气,只是想让它平时收敛些,慎行。”
 
曲丛顾想起草古在院前伤人的事,说情道:“若是那些人没有找事它也不会这样的,它平时可好了,护着我,这次也不是故意的啊,就算摔倒了也不算什么嘛。”
 
说着还嘿嘿地笑了,表示自己很皮实,不怕摔。
 
朱决云实在是没话再说了,只能摇了摇头。
 
但该说得还是找了时机与草古说了,草古野性难驯,就算与朱决云结契,这脾气还是一点也不少,朱决云恩威并重,也不知道最后听进去了几分。
 
小世子还担心这次草古跟他置气,大晚上的不睡觉,直到快午夜时分才听见窗子响动,这只野狼回来了,直接跳到床上,窝在他身边闭上了眼。
 
曲丛顾试探着去摸它,见它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眼睛闭着扫了扫尾巴蹭着他的胳膊,这下才敢睡。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自在,曲丛顾都快忘了朱决云是为什么住进小院里的了。
 
这一天正午十分,天气越来越热了,房间里窗子和门都大敞开,地中央放了一盆冰块,曲丛顾的脸都要贴上盛冰块的盆上了,朱决云眼神一扫,他就往后坐,如果朱决云不看他,他就又贴上去。
 
一冷一热容易得暑病,他在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对付曲夫人的。
 
就是这个时候,曲丛顾忽然感觉通体一寒,一抬眼看见屋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了一个人——那个穿着寿衣的女人。
 
曲丛顾大惊失色,一扑腾发出了声响。
 
女人冲他笑,在这样的日光下,她的皮肤实在过于白了,嘴又过于红了。
 
朱决云走进门,淡淡地叫了一声:“穷神。”
 
女人嗤道:“你这张毒嘴。”
 
“有何贵干?”
 
“来见见故人喽,”女人笑起来,坐到了桌上,翘着腿道,“既然不能指望着迢度大师来找我,我就只能自己找上门了。”
 
朱决云道:“你再等等,我会一个一个找回去的,谁都落不下,何必急。”
 
女人的脸色落下了。
 
朱决云伸手道:“丛顾,过来。”
 
曲丛顾三两下爬起来,往他身边跑去,却被女人的寿袍里一条赤、裸的大腿拦下。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女人,马上转了眼,结果又看见这女人的脸,又慌张转眼,不知往哪看。
 
女人的腿一勾,把曲丛顾带了一个趔趄,禁锢到她身前。
 
朱决云冷道:“你还嫌这笔帐不够算吗。”
 
女人嬉笑着说:“哎呀,你急什么?”
 
朱决云坦然一步步逼近她:“放开他。”
 
女人的指甲抵在了曲丛顾的脖子上,柔声说:“万不要再往前走了,你看这么漂亮的孩子,可不能见了血挂了花吧。”
 
朱决云不再说话。
 
女人嗔道:“做什么一板一眼的‘穷神’、‘穷神’的叫,人家没有名字的吗?”
 
曲丛顾听了这话狠狠地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人啊!她怎么这么、这么、轻浮啊!
 
朱决云平淡道:“你若想好好的说话,便将人还给我。”
 
“费劲了心思找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恶心人的?”
 
“自然不是,”女人道,“你死得干脆,一睁开眼又是好日子,可哪管我们这水深火热的不得救赎的人呢。”
 
“迢度大师好绝情啊。”
 
朱决云眼眶一跳,沉声道:“离开这里。”
 
这边话气氛紧张。
 
曲丛顾忽然毫无预兆的伸手猛地推开了女人,带了些狠劲,撒开腿跑开了。
 
他只是个凡夫俗子,身上一分真气也无,女人连劲儿也没用,就摆了摆样子,谁料他却忽然发起了狠,女人惊了一下,马上伸手去够,却被朱决云直接带了过来,一伸胳膊护在身后。
 
女人陡然笑了,冷道:“迢度大师厉害,瞧瞧这身边一个一个人都不断的,演得一出痴情好戏。”
 
“不知道这孩子知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吗?知道你对他存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吗?”
 
朱决云怒斥一声:“乌颐!”
 
女人讥道:“瞧瞧,你这不是知道我叫什么吗?”
 
第20章:轻爱蜜怜(一)
 
“慎言!”朱决云含威道。
 
曲丛顾让他忽然的怒气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地松了松手里的朱决云的袖子,然后反应过来了,又重新抓紧了。
 
眼巴巴抬眼看着他,不安跳动,心思忐忑,还乖乖往上凑。
 
乌颐了无趣的摆了摆手:“你这是吓唬谁呢。”
 
朱决云一阵衣袖,荡出罡气四散,将门窗吹得剧烈拍打,女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进了嘴里,她怒极,一拍桌站起来:“好大的脾气,你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朱决云面沉如水道:“朱某人已经死过了,正是托了你的福,这旧事时时刻刻莫不敢忘。”
 
乌颐脸色难看,骤然出手,手做爪妆,红艳艳的指甲眼见着飞长,身影翻飞冲他面门而去!
 
朱决云迎面对上,宽大的衣摆一掀转出一道巨大屏障轻松隔开,在衣摆之后一道金光射出,竟然是降魔杵!
 
乌颐险些中招,急转避开落在地上,极为不屑地笑了声,双手捻了个决,鲜红的指甲闪过带出阵阵残影,就像是在空中开出了一朵火红的花。
 
她脚下轻点,上身几乎看不清任何动作,只能看见片片指甲好似兵锋道道冲着朱决云命门而去!
 
朱决云真气冲撞而出,明黄色的罡气震开,将身后的曲丛顾远远送走,将门带死。
 
曲丛顾只感觉一阵风吹来,他就已经离了地被稳稳地送到了院外,随之就只听‘砰’地一声巨响,他被关在了门外。
 
再跑去敲门就怎么也敲不开了。
 
曲丛顾心里着急,又拿指头去把窗纸捅出了窟窿,去看里面的动静。
 
屋里乌颐蓄了力两条白花花的腿狠狠落下,被朱决云闪身避开,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顺势一扫,手也抓了过去,朱决云一掌直对,充盈真气拔然而出,两人内功互博,在半空之中僵住,明黄色的真气与紫色的真气纠缠对峙——
 
朱决云忽然咬紧牙关,逼出一股浩荡的力,乌颐万没想到他如此快的突破至此等修为,马上撤了逼上前的真气,未免反扑向后倒去。
 
就在此时,朱决云抓住她的破绽,飞身上前!
 
变故才此刻出现,他忽然间乌颐嘴角悄悄勾了起来。
 
他心道不好,然后已经晚了。
 
乌颐忽然伸腿勾住了他的腰,一用力将他翻身锁住他喉咙,就坐在他身上狠狠地砸在地上。
 
她这姿势实在不雅观,露出了一双大腿压住朱决云的手,上身还趴伏在他的身上,
 
曲丛顾瞪大了眼睛,一阵热气忽然涌上了头,熏得他脸红气喘。
 
手已经伸出去要去硬推开窗子了,却又生生停下来,怕自己什么也不会,给朱决云添了乱。
 
乌颐声音轻的只剩气音:“迢度大师,你那小朋友可就在门外看着呢。”
 
她面上极尽温柔,指甲却深深地插进了朱决云的脖颈上的血肉中。
 
“你说说,他会怎么想咱们啊。”
 
朱决云冷然看着她:“滚下去。”
 
乌颐只要出言相讥,忽然感到后背一凉,好像有一个尖锐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背上。
 
降魔杵射出金光凛凛,只待一声令下就能穿透她的胸膛,刺透她的心脏。
 
朱决云道:“要么你就试试。”
 
乌颐身子僵了僵,缓缓地将手放开,血从指甲上滴滴落下。
 
朱决云好似根本感觉不到疼,一丝表情也无。
 
她不可能比降魔杵更快,此番是输了。
 
“你……怎么可能。”
 
朱决云起身,脖子上还有数个血洞,他却好像已经将乌颐踩在了脚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今日不杀你,滚。”
 
乌颐干涩的表情忽然生动了,大笑道:“你怕了!”
 
“你这可怜人,你怕了!就算十世佛缘又如何!你这蠢驴,次次都要栽在情上!就算你修为再高又如何,都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你甚至都不敢杀我,”乌颐好似怜悯一般看着他,“不敢在你那小情人面前杀我是吗?怕他惧了你,就像陈清一样。”
 
朱决云拔然怒,降魔杵金光万丈梵文从天而下,紧紧锁死在她的喉咙上下。
 
“你胆敢再说一句。”
 
“我说又如何,”乌颐被迫着仰着头,从嗓子里逼出这样一句话,“你敢把我怎么样。”
 
“你这个懦夫。”
 
窗子忽然被大力推开,曲丛顾气急了,抄起桌上的茶壶冲着乌颐扔了过去,怒不择言道:“你给我闭嘴!闭嘴!你再敢说一句我就、我就砸死你!”
 
他推了窗子却还爬不进去,挂在窗棂上,气得脸红脖子粗,把能够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冲着她砸过去。
 
茶壶砸在了乌颐身上,热茶水呼啦啦地撒了她一身一地,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乌颐突然不说话了。
 
朱决云挥袖收了一身的力,降魔杵落回手中。
 
“我不杀你,是念及旧情,”他道,“你欠我两条命,如今平了,下次再见,留心你这颗项上人头。”
 
乌颐退后了一步,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曲丛顾尤还骂着,跳着想要进屋:“你、你这个蝇蚋羶腥,你这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你这样做人定要遭报应的!”
 
小世子书香门第出身,一家子人里没人说过脏话,他连骂人也不会。
 
乌颐却低声略带嘲弄地笑了,转身推门,身影忽然消失在了门口。
 
朱决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了波动。
 
他伸手唤道:“丛顾,进来。”
 
曲丛顾见门终于开了,跑了进来扑到他身上:“你的脖子!”
 
朱决云却对他道:“我有事要与你说。”
 
曲丛顾抬眼看他,率先道:“我此生再未见过比你更好的人,若是没有你,我怕已经死在城外破庙里了。”
 
朱决云带着一丝淡笑:“今日为何不叫我‘哥哥’了?”
 
“我……”曲丛顾忽然磕绊了一下。
 
朱决云好似疲累了,用手轻轻地遮住了他的眼睛:“你大可不必对我心怀戒心,我不会——”
 
“哥哥!”曲丛顾急道,“不是,不是啊,黔竹说我没有男人气概,这样叫人让人讨厌,我才改了的。”
 
“丛顾,”朱决云道,“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曲丛顾被他遮着眼睛,摇了摇头。
 
朱决云却从头说起:“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找上了你?”
 
曲丛顾略带些不安,抓住他的手喊了一身‘哥哥’。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朱决云接着道,“本该魂飞魄散消逝三界五行中,是你替我挡了一道天雷,我这条命是承了你的恩情。”
 
曲丛顾好像听不懂了。
 
“我前世遭人暗算,佛让我重生还恩报仇,了却生前身后事,不至于起心魔。”
 
朱决云用不能再温柔的语调道:“所以你大可放心,你是我的恩人啊,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你所惧怕的也都不会发生。”
 
曲丛顾却忽然道:“我并不怕什么。”
 
朱决云一顿。
 
曲丛顾问道:“我听她说了‘陈清’,……是我认识的那个陈清吗?”
 
“是。”朱决云说。
 
曲丛顾眨了一下眼睛,挠的他的手心有些痒。
 
“哥哥……喜欢他吗?”
 
“不喜欢,”朱决云道,“已经,不喜欢了。”
 
曲丛顾又问:“哥哥喜欢我吗?”
 
朱决云忽然不说话了。
 
曲丛顾被捂住了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略有些不安的摇了下脑袋,却感觉这双手有些冰凉。
 
他心头一跳,一用力将手拿开,抬头便看见朱决云脸色苍白的发青,豆大的汗珠从脸颊上划下来。
 
“哥哥!”
 
朱决云又闭了闭眼,缓缓道:“无妨,我可能会睡一阵子……你莫慌。”
 
曲丛顾逼出了眼泪,蓄在眼眶里看东西都不大清楚,抓着他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朱决云又道:“我喜欢丛顾,只把他当成弟弟。”
 
“你……你不要说话了,”曲丛顾说,“你不会死吧。”
 
朱决云勉强笑了:“当然不会啊。”
 
后来他开始发热,脸上血色全无,躺在床上汗水湿透了枕头被褥。
 
曲丛顾无助地攥着他的手,想把自己身上的热乎气传给他一点,哀哀求他不要死。
 
朱决云意识模糊,隐约还能听见他说的话,偶尔挣扎着‘嗯’一声,答应他的话。
 
曲丛顾哭着说:“我喜欢哥哥。”
 
乌颐浑身带毒,让穷神这样挠上一下子,一圈皮肉眼见着就肿了起来,翻出了血肉,让人难以消受。
 
朱决云还尚有些意识,暗悔不该放了乌颐,不然他昏死这段日子,曲丛顾的安危恐难保证。
 
后又听见他这样的剖白,还心怀歉愧,复杂难安。
 
他又犯了一桩大罪,无端将天真无垢的小世子拖下苦海。
 
第21章:轻爱蜜怜(二)
 
朱决云是不能倒下的,伏龙山每隔十日一次训诫,上下听训无一例外,他就去不了了。
 
掌门方丈罚了他洒扫藏经阁一旬,也只能空下。
 
往床上一躺便是数天,眼睛从未睁开过,冷热交替着,曲丛顾衣不解带,守在跟前,往往这边的冰块刚包进布里,就见他又开始发冷了,得盖重重的厚棉被。
 
曲丛顾急得嘴上长了一个燎泡,肿得老高,把一颗唇珠拱没了形,一说话就呲牙咧嘴的疼。
 
晚上便睡在朱决云的身边,夜夜不得安枕。
 
他能觉出这样不行,朱决云在昏迷中咬紧了牙关,连清粥都送不进去。
 
这日黔竹亲自拎了食盒来送饭,他便把床帐放下,装出一腔倦音躲在里面说:“你放在外面吧,我还困。”
 
黔竹却并不走,站在院门前道:“有些日子没见过你了,我还想和你说会话。”
 
曲丛顾放出去草古,小声道:“出去看看有没有人。”
 
草古跳上了墙头,门口只站了黔竹一个人,又跳回了他身边,摇了摇脑袋。
 
曲丛顾下了床,把床帐又拉了拉,站在门口道:“黔竹,我生病啦,不能见人,会传染给你的。”
 
黔竹平淡道:“那你至少把门打开吧,我把东西送到你手上再走。”
 
曲丛顾穿过小院中小道,拿下了门栓,轻轻把门推开了。
 
他笑了笑,却带动了嘴上的泡,表情有点纠结。
 
黔竹看此也愣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
 
“哥哥说我发热了,”曲丛顾道,“身体里有火,我还有点咳嗽。”
 
黔竹看着他:“迢度师兄又去了哪?他数日未见人影,谁也寻不见他。”
 
曲丛顾道:“他在照顾我呢,刚下山去取药啦,你找他有事吗?”
 
黔竹面色怀疑,望院子里望了望。
 
曲丛顾不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黔竹把食盒递到他手中,“你长这个东西要吃些清淡的东西,忌口吧。”
 
曲丛顾软软地应了声‘谢谢’。
 
黔竹却还是没走。
 
曲丛顾站在门口,黑亮的眼珠子望着他,示意还有什么事。
 
“前些日——”黔竹缓缓开口,“最近老有人传,说前些日这院子好像有两股真气波动,最少也该是两重金身以上的修为,可是出事了?”
 
曲丛顾道:“是不是哥哥内省时的波动啊,我不太清楚,最近并没有出什么事情。”
 
黔竹神色复杂的看了眼他,好像在瞅他是不是在说谎。
 
曲丛顾和气地笑道:“劳你挂心了,若是再有人问便这样告诉他吧。”
 
“好了,”黔竹道,“你回去休息吧。”
 
曲丛顾便向他告别,正要关门,却又被拦住。
 
黔竹忽然开口道:“若是没事最好了,镜悟师兄好像很关注这院子,你自个儿留心吧,就算我多言了。”
 
曲丛顾关门的手停下了:“……好,我知道了。”
 
黔竹道:“回去休息吧。”
 
他这边送完了饭菜,再回去时有人凑过来问他:“黔竹,你可是去了‘那个’院子?”
 
黔竹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嘛?”
 
那人嬉皮笑脸道:“你说说,那朱决云是不是在里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莫不是死了?”
 
“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黔竹不屑道。
 
那人让他说得脸上挂不住,反唇相讥:“你不是也想去看热闹吗?不然干嘛偏挑这个时候凑上去。”
 
黔竹一把将抹布扔了,沉着脸道:“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呢,就算少他一个朱决云,坐化成佛的也不会是你。”
 
“况且他还好着呢。”
 
那人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你见到朱决云了?”
 
黔竹嗤道:“自然见到了,活蹦乱跳的。”
 
这话一出,那人便悻悻了,不欲再与他纠缠,好像满身晦气地挥袖走了。
 
黔竹面色沉沉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拿起桌上的抹布又开始干活。
 
而这边曲丛顾强作镇定送走了黔竹后,便开始惶惶然坐立难安。
 
他怕极了镜悟趁人之危,就算今日糊弄过去了,也恐怕不能让这些人轻易相信,若是哪日半夜里暗闯进来,那该如何是好?
 
他自问没有这个本事,保不住草古,也不免他们会折辱了朱决云。
 
越想越不安,曲丛顾望着朱决云的脸,攥紧他的手,福至心灵一般小小声地叫了一声:“朱决云。”
 
手心触感一片冰凉,朱决云睡梦中也锁死眉头,冷汗涔涔。
 
他便又拿袖子去给他擦汗。
 
把额上的汗擦干了,他也下定了决心,唤过了草古,问他:“你能送我去山尖儿上吗?”
 
主人重伤,草古近来的情绪也很低沉,常常一日就窝在朱决云身边不动弹,此时听他这话,便舔了舔他的手心,应了。
 
曲丛顾曾经去过佛殿,为了去迎朱决云,他知道伏龙山掌门方丈就在此处日日念经打坐。
 
朱决云曾说若他有愁苦的事,就去找佛,这伏龙山上他找不到一尊像样的佛像,掌门方丈就是伏龙山的佛吧。
 
上次之事,掌门方丈并未重罚于朱决云,曲丛顾脑袋好使极了,他觉得这人会护着朱决云。
 
草古身形变大了几倍,隐蔽身形从墙上跳下,驮着曲丛顾一直到了山尖儿上,高大威严的佛堂耸立云端。
 
曲丛顾爬下来,对它说:“你回去吧,去看着院子不要让人进去,等一会儿再来接我,不要出来的太早,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草古舔了舔他的脸,转身消失在了山崖。
 
曲丛顾顶着风,拽紧了衣摆,走到了堂前的大门前,那扇门有百尺高,衬得他好像是风雨中的一粒尘沙。
 
曲丛顾咬紧了牙正要去使劲推门,门却从里面自己开了。
 
堂内一片漆黑,隐约有烛光从坛上飘摇着,照出一方金光灿灿的天地,像是佛祖的脚指头。
 
曲丛顾给自己打了打气,心里念叨了两句: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不怕我不怕。
 
又想了想是为了朱决云,这才有勇气迈了进去。
 
他刚走进去一步,佛堂中忽然亮起串串烛光,灯火通明。
 
把前路照亮。
 
他看见了遥遥坐在蒲团之上的一个挺着将军肚的老和尚。
 
和尚的眉毛长长的垂下直到胸口,耳垂硕大,三重下巴,长相慈善,眯着眼睛正看着他。
 
这终于和曲丛顾印象中的和尚模样对上了。
 
还是传统的好,让人心里踏实。
 
掌门方丈开口,仍是和蔼的:“开佛门,小友有何求。”
 
曲丛顾规规矩矩地走过去,跪在下方,叩首道:“佛祖明鉴,我想为一人求平安。”
 
“我非佛祖。”掌门方丈笑望他。
 
曲丛顾仰头看他:“您是伏龙山的佛吧,求您救救我哥哥吧,他法号叫迢度,您定是知道的吧。”
 
掌门方丈好似对一切都不吃惊,仍是那副和蔼笑模样:“你想我如何救他?”
 
曲丛顾道:“他受伤了,躺在床上四天了,先前——”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并未点名道姓,“先前有人与他起了矛盾,我总怕这些人会来抢砸,您能帮帮我吗?”
 
他仰着头,眼里一片纯挚信赖。
 
掌门方丈看着他,忽然道:“是谁改了你的命数?”
 
曲丛顾无端一惊。
 
掌门方丈却并没有变脸的模样,还是那样笑着:“小友恩泽不浅,与佛有缘,怎却不入佛门?”
 
“我……几次险些入了,”曲丛顾说,“我哥哥不肯让我收我为徒,便几次都作罢。”
 
“怨不得,”掌门方丈道,“是迢度。”
 
曲丛顾又重新道:“您能帮帮我吗?”
 
掌门方丈沉默了片刻,让他的心都悬了悬。
 
然后听他用苍老的声音道:“世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迢度的命数如此,苦果自酿,旁人插不得手。”
 
曲丛顾心底一片冰凉,知道了他的意思。
 
“不该这样,”曲丛顾又忽然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若世人都有自己的命数,那我来求你,也该是我的命数,我求您帮朱决云一把,佛祖慈悲为怀理当应允,您如何能逆天改命!”
 
第22章:轻爱蜜怜(三)
 
掌门方丈看了他须臾,脸上又重新挂了笑:“有理。”
 
“你回去吧,”他道,“不会有人为难于迢度的。”
 
曲丛顾大喜,又磕了两个头连声道谢。
 
形势急转,又从凛冬到了暖春,曲丛顾心里终于安稳了。
 
他走出门去是仍觉得恍惚,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草古从大石后走出,蹭了蹭他的小腿。
 
曲丛顾问道:“哥哥无事吧。”
 
草古没有回应,那也就是没什么要紧的了。
 
或许今日能多睡一会儿了,曲丛顾心里想着。
 
可是真的回了院子里,一颗心就又飘飘忽忽地吊了起来,恨不得自己个儿去朱决云受这个罪。
 
小时候他姐姐也曾得过急病,那时候曲丛顾就想,其实安康的人比得病的人还难熬,他心眼儿小,不想当那个安康的人,忧心难熬,生怕再一睁开眼就见不到人了,宁愿去换一换,自己去生病,也至少心安。
 
但这些事他又怎么能说了算。
 
曲丛顾从小并未听说过男欢女爱的故事,但也心里清楚,男的要和女的在一起,可他没有喜欢的小姑娘,就算是有,也未必有朱决云对自己好。
 
他想和朱决云一直住在一块儿。
 
这或许就该是喜欢,因为在一块儿他就心生欢喜。
 
若是乌颐不说那些话,那曲丛顾也不想,可是听了乌颐的话之后,他就觉得脸不自觉发红,这样也可以啊,这样多好啊。
 
夜里的时候,朱决云终于不再忽冷忽热地吓唬人了。
 
曲丛顾脱了鞋上了床,凑到了他的身旁,蹭了蹭,短短地睡了一觉。
 
半夜惊醒了一回,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并没异样才放下心来。
 
夜里风紧,床帐里点了一只蜡烛,泛着发黄的光,并无大事。
 
曲丛顾得了掌门方丈的承诺后,终于敢出门了,第二日看天气不赖,便将门窗都打开,然后让草古带着自己下山了。
 
不敢去朱府求助,他自个儿找了间药铺,却不知道该开什么药方。
 
掌柜的看他长得漂亮,身上穿得也不一般,只是嘴上长了这么一个大燎泡,便问道:“可是要开方子?”
 
曲丛顾点头道:“若是有人中了毒,昏迷不醒,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这该开什么药方?”
 
掌柜的不解道:“中了毒该解腹中毒啊,怎么会一会发热一会儿发冷呢。”
 
曲丛顾没法跟他解释这个,只能说:“那就不是中毒,这样该怎么办?”
 
“让店里的郎中跟去府中看看吧,”掌柜的道,“这样说没法诊断。”
 
曲丛顾当然不能带着人去伏龙山,皱着小眉头道:“那你给我开些温补的药成吗,他日日冷汗,吃不进东西。”
 
掌柜的心想:……这是要死了吧。
 
可曲丛顾也说不出更多的症状,也不肯带人去看,几番劝反到把这孩子急了够呛。
 
掌柜感觉很迷,看不太懂,只能开了两张方子:“这一张是温补,一张是祛风寒,拿小火熬一时辰往上。”
 
曲丛顾看了一眼也不大明白这些药材名,只说:“这是好的吗?我要开最好的。”
 
“……”掌柜的道,“是,去领药吧。”
 
这年头看病都走意识流了。
 
曲丛顾捧着这两提药,回去翻箱倒柜的收拾厨房。
 
小院的侧房很小,他之前在里面看见有锅灶,但是从来没有用过。
 
他哪会这个啊,折腾了半个时辰连火也点不着。
 
整个厨房弄得烟雾缭绕,连人影也找不着了。
 
点火用的青绿的树枝还是刚从院里折下来的,还新鲜着呢,曲丛顾正拿膝盖使劲要把树枝掰开,就见草古跳到脚下,去叼他的袖子。
 
手中的树枝直接摔到了地上,曲丛顾提着衣角直接跑了出去。
 
朱决云醒来时尚不太清明,眼前模糊只能看见一方天地,连视线也转不得。
 
就这样,只听一声剧烈的开门声,一个满脸黑印子的少年奔了过来,拿一双看不见原本颜色的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他倒是一时分不清,是小世子的眼睛更黑还是他的脸上的道子更黑。
 
曲丛顾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上来了,刷啦一下子把脸冲开一道白印儿。
 
真是没法看了。
 
“啊。”曲丛顾等他醒过来反而一句话也说出来了,只能呆呆地看着。
 
朱决云四肢有千斤重,嗓子眼里也火辣着疼,他举起手给他擦了擦脸。
 
曲丛顾道:“吓死我了。”
 
话一说出来就又一道眼泪掉了下来。
 
若是朱决云不醒他便可以再撑着,可朱决云醒了,他就觉得有万般难熬委屈。
 
朱决云拍了拍他的手,好似安抚。
 
他实在乏力了,又闭上了眼睛。
 
虽然好像是再次睡过去了,但四周的感觉倒是还隐约有一些,像是身边的人一直没有走开。
 
朱决云的状态慢慢地好转,一天中仍有大半时间是昏昏沉沉中度过的,睁开眼就能看见这个孩子,有时是窝在了他怀里,有时是坐在床边,也有时一时看不见人,再跑进来时还是挂着一张花脸。
 
他有余力的时候便想:他这是去干什么去了?
 
有些话是要说通的,他又想,苦了这孩子了,这段日子定然难熬。
 
这日醒了,曲丛顾正恰好整床幔,把帘子拉开让风透进来,一低头看见他挣了眼,眼睛顿时亮了。
 
朱决云嗓音沙哑:“怎么瘦了。”
 
曲丛顾眼眶又红了,却挺坚强的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衣服显瘦!”
 
朱决云勉强笑了,摸了摸他嘴上的结痂:“这是怎么了?”
 
“起了一个泡,”曲丛顾说,“已经好啦。”
 
“不是说了不会有事吗?”朱决云说他,“着什么急。”
 
曲丛顾把头埋进了他胸前,闷闷地说:“我有点点害怕。”
 
朱决云缓缓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一时难言。
 
或许可以再拖一拖。
 
这一拖,就拖到了脖子上血洞痊愈,落下了浅淡的疤,他已彻底无恙。
 
曲丛顾挺忧愁地说:“这怎么弄下去啊。”
 
朱决云从书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管它做什么。”
 
“不好看啊,”曲丛顾说,“这么显眼的地方落下了疤。”
 
朱决云随意说了句:“嫌弃?”
 
这话出口,顿时心里觉得不对。
 
他没抬头,却也没有看进去书,听着对面的动静。
 
只听见曲丛顾小声笑着说:“不嫌弃啊,哈哈哈。”
 
好像是什么让人开心的悄悄话一般。
 
朱决云这颗心快被戳烂,却觉得反复煎熬。
 
他几度犹豫,终于将手中的书放下,郑而又重地说道:“我……们谈一谈。”
 
曲丛顾好似也有所感,把托腮的手放下了看他。
 
朱决云把腹中打了无数次的稿子重温了一次,却仍然觉得难说出口。
 
“丛顾。”他先这样说。
 
其实不该这样,他该按想好的来说,但出口就变了,让感觉截然不同。
 
“你还小,太小了,你见过的人太少……”朱决云甚至没去看他的眼睛,“这样的年纪,总容易糊涂了感情。”
 
“那日乌颐所说都是妄言,她不过想羞辱于我,让你我相处尴尬,你不必入心。”
 
曲丛顾此时却意外的沉着:“我觉着你不能拿这话来糊弄我,好些同窗与我同岁,早便娶了亲了,就算没有娶亲房中也有人了,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朱决云正要说话,被他打断:“况且你扪心自问,当真不喜欢我吗?”
 
“你对我这样好,就算是亲生弟弟也比不得,而我们却是一丝关系也没有陌生人,你怎么好意思说你不喜欢?”
 
“你是不是有所顾虑?”曲丛顾殷切问道,“是前生今世的旧事吗?”
 
朱决云恍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间长大了。
 
让他应对不及。
 
他好像是逃一般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曲丛顾像是刚出笼的幼兽,无知无畏,他以为感情的事就是两情相悦便可以长相厮守,没有迂回没有暧昧,横冲直撞地往前走。
 
他甚至连性别也不会去想,被戳破了那层窗户纸,那就直接把心亮出来,放在他的眼前。
 
朱决云站在他的面前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去接。
 
他已经太习惯去藏了,藏欲望,藏感情,藏希望,仿佛那是耻辱,否则就会被人一剑捅进心口,笑他痴心妄想。
 
而且他真的不能碰曲丛顾。
 
他怎么敢,这样一个未沾染尘埃的孩子,拿自己一身污秽腌臜去玷污。
 
就算心里有苗头,他也是第一个不耻自己的人。
 
他的娘亲跪在自己的面前,让自己照顾好他。
 
这当然不是让他照顾到床上的意思。
 
曲丛顾咄咄逼人一般,把所有刺都亮出来对付他:“你不喜欢我拉倒,算了!”
 
朱决云话哽在嗓子眼,下意识想安抚却发现这时候他安抚不了。
 
他没法顺势去说‘我喜欢你’来顺平一身逆毛。
 
曲丛顾估计也是头回这么气,自己这样主动都得不到回应,板着脸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了。
 
那就算了,不喜欢拉倒,我又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
 
这话可真假,谁喜欢一个人不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呢,把未来的细碎琐事都规划出来,指望着白首偕老。
 
朱决云王八蛋。
 
王八蛋惹了小世子生气,两日都没说上几句话。
 
他平日一副还是性冷淡模样,却心里有些不得劲。
 
晌午时天气正好,朱决云状若无事地坐在棋桌前看书,手里摆弄着两颗棋子儿,叮叮当当的。
 
曲丛顾好像没看见一般,进了屋还冲草古道:“过来。”
 
草古非常听话地就跟着进去了,连头也没带回的。
 
朱决云前后活了快百年,真是没受过这样的夹板气。
 
关键是心里煎熬。
 
入夜之前朱决云出去了一趟。
 
曲丛顾知道他出门了,便躺在床上,托着草古的胳肢窝儿把它抱起来。
 
一人一狼对视,非常沉默。
 
曲丛顾说:“你是不是会说话,怎么不说呢?”
 
草古还是一副冷酷哥模样。
 
曲丛顾颠了颠它:“说一句吧。”
 
“你主人坏透了,”曲丛顾想了个法子,“我讨厌他。”
 
草古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咋这么不忠心呢。”曲丛顾说。
 
“唉,我不该跟他生气的,明明他帮了我那么多,他不喜欢我算了,真的算了,我不管他了。”
 
草古弹了弹腿,曲丛顾把它放了下来,放到了自己胸前,他自己仰着头看天花板,一边抚摸着它的毛。
 
“我管他做什么。”曲丛顾又陡然生气,自言自语道。
 
小院子的门却被推开了,朱决云回来了。
 
曲丛顾翻了个身,背过身去了。
 
然后又忽然不服气的转了回来,眼睛盯着屋门口。
 
草古简直一脸冷漠。
 
朱决云一开门,就见他这样狠狠地看着自己,愣了一瞬间。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纸袋子,走到了床边,非常不自然地,带了些局促地说了句:“……没睡?”
 
此时此刻,外面天还大亮,距离天黑还得一个时辰。
 
偏生曲丛顾也没反应过来这话有什么不对,硬梆梆地说了句:“睡不着。”
 
朱决云:……
 
他拿拳头放在嘴边咳了一声,道:“给你带了些东西。”
 
纸袋子里东西不少,两根棍子插在里面,曲丛顾一拿出来发现是糖葫芦。
 
无话可说。
 
“这是什么?”他找出了两个精致的铁盒子。
 
朱决云一时没有回答他、
 
曲丛顾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打开了。
 
是丹药丸子。
 
通体莹绿,有丝丝凉气萦绕其周。
 
这人什么毛病啊!
 
曲丛顾把盒子‘啪’地一声扣上了,装回袋子里转身睡觉。
 
他感到了朱决云在身后停顿了须臾,然后走到了床边。
 
曲丛顾使劲地闭上眼,其他四感异常敏锐,关注着他的动静。
 
然后就有一双温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朱决云叹息一般地说:“丛顾。”
 
曲丛顾没动弹,心里却忽然乱了。
 
他不知道朱决云想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先自责开了,不应该耍脾气的,他其实是没有这个立场去耍脾气的。
 
况且让朱决云心里难安又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朱决云说:“我要怎么说你才会懂呢。”
 
他一这样说,曲丛顾就开始难受。
 
他有什么不懂的,朱决云怎么说他都懂。
 
他反而觉得,不懂的是朱决云。
 
曲丛顾坐起来整了整衣服,一板一眼地说道:“你翻过来调过去就是那几句话,没有新鲜的吗?”
 
“那我这样问你。”
 
“人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我,哪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呢,你非要说是我太小没见过世面这也太不公平了,难道非要我长大了,白白蹉跎了数年证明给你看才行吗?”
 
“况且就算我成年了,你就会和我在一起吗?你才不会呢,你根本就怕的不是这个,心里另有顾虑,还要赖在我的身上。”
 
他这样说,又觉得朱决云简直无赖透了,不值得喜欢。
 
“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要折腾自己,还来教训我不懂事。”
 
小世子把这一辈子的厉害都使出来了,朱决云竟然哑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谁又能想得到平时软绵绵的孩子竟然也有这样牙尖嘴利的时候呢,说的他无处可躲。
 
大和尚可能是活了太久了,有些事看得太明白,也有些事太不明白。
 
草古听着两人吵架觉得立场比较尴尬,当然也可能是觉得太无趣,跳下床去跑了。
 
曲丛顾也不说话了,去扒拉那个纸袋子玩。
 
然后就见最底下还放着本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忽然一股气上来脸都红了,忽然把书扔到了地上,自己光着脚跳下床去踩了两脚。
 
“你这个人!你!”
 
书落到地上,上写《笠翁十种曲》①。
 
小世子脚踩在地上,黑漆漆的地面上踩着一双白皙的脚,黄昏的光投进来,他背光站着,不似凡人,好像时刻便要飞走了。
 
可他却好不自知,跺了下脚道:“你怎么这样!”
 
朱决云说:“地上凉,穿上鞋。”
 
曲丛顾气道:“凉死我算了!”
 
朱决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床上,本想帮他穿鞋,却又停下了,只能说:“不愿意看便扔了,你着什么急。”
 
曲丛顾坐到床边上说:“我不喜欢你了。”
 
此时他腿身上衣服要把他整个人包起来,小腿垂在床下面,仍然像一个孩子,像讨食被拒绝的恹恹的孩子。
 
朱决云这一天这颗心就没有落稳下来过,此时又无端的像被攥了一下子。
 
曲丛顾爬到床里面,靠着墙躺下了,闷声说:“你不愿意喜欢我拉倒,你嫌我烦就把我送到剑修那吧。”
 
“丛顾,”朱决云说,“没有人嫌你烦。”
 
曲丛顾又不说话了。
 
朱决云说:“你看,我把书扔了。”
 
他直接把那本自己找了半天的书在手中化成了一团碎末。
 
除此之外他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
 
平时好好护着不想让人欺负了,结果最后是在自己的身上受了气,他却寸步难行。
 
这一日终究还是没有什么结果,他还是想,要么等一等,再等一等吧。
 
①:《笠翁十种曲》:这是一本附有图画的喜剧集,作者李渔以个性解放思想为轴心,以冲击封建礼教为旨趣。以艺术创新思维为突破。以揶揄、调侃、漫画为技巧,遵循戏曲搬演的客观规律,塑造具有时代精神因子、合乎人情物理本色的女性形象,书写的故事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十种曲中《怜香伴》是一部女同性恋题材的作品,在文学史上有特殊重要的地位(这一曲被朱决云撕掉了【嘿嘿】)——以上引自百度百科。
 
第23章:轻爱蜜怜(四)
 
朱决云痊愈之后又出现在了伏龙山, 他重伤的传言便不攻自破了。
 
镜悟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一派的势力都好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再不打听什么消息了。
 
黔竹又来了一次小院子。
 
曲丛顾正拿着一把刻刀坐在桌边雕木头, 撒了一桌的木屑。
 
黔竹说:“你还会这个?”
 
“没事情做啊,”曲丛顾说,“我不会, 乱玩的。”
 
“已经好了?”黔竹没说是谁,只是这样问。
 
曲丛顾抬头看了他一眼, 咧开嘴笑了:“好啦。”
 
黔竹看着他嘴上还有个小疤:“你得涂药, 落下疤痕有你好看的。”
 
一直涂着呢, 朱决云从拿了很多药来,每天看着他要涂三次,嘴上的火泡迅速地消下去了。
 
曲丛顾晃着腿说:“嗯。”
 
黔竹看不出他这是刻什么, 便随便问了句:“这什么,兔子?”
 
曲丛顾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是草古。”
 
“啊,”黔竹面不改色, “挺像,都四条腿。”
 
曲丛顾:“……”
 
“今儿是怎么了?”黔竹说,“没什么精神?”
 
曲丛顾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站了起来:“你等一下, 我有东西拿给你。”
 
说完蹬蹬蹬地跑进屋里,拿出了两个小铁盒。
 
黔竹心思一动,看他。
 
曲丛顾冲他眨了眨眼,小得意地说:“不用谢啦。”
 
他把铁盒打开发出‘铮’地一声, 里面是一粒莹绿丹药。
 
黔竹的瞳孔大了大,问道:“你从哪弄到的?”
 
曲丛顾还是刻他的木头,随意说:“他给我的。”
 
这个‘他’自然是朱决云。
 
黔竹不知道他们这里头的事情,只感觉出他这个态度不太对,便问道:“怎么了?”
 
他这样问,曲丛顾忽然颓了,把木头扔了,趴在了桌子上。
 
“祖宗,”黔竹说,“一桌子的碎木头,倒是没瞎,全挂衣服上了。”
 
他刚刚承了曲丛顾一个大情,态度比来时更好了。
 
曲丛顾说:“我们俩在生气呢。”
 
黔竹吓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你?和他?你俩还能生起气来?”
 
曲丛顾侧头问他:“我们为什么不能生气啊。”
 
黔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边,有些不知怎么措辞:“不是,就你,你还会生气呢?你会吗你,再说迢度师兄都快把你宠到天上去了,你问他要星星他能不给你去摘?你还气什么啊。”
 
曲丛顾又觉得有点高兴了。
 
可是再一想,这有什么用啊,他又不想要星星,他想要的反而不给。
 
黔竹看着他一会哭一会儿笑的觉得非常的诡异。
 
“到底怎么了?”
 
曲丛顾坦然说:“他不肯喜欢我。”
 
黔竹一滞。
 
曲丛顾看他。
 
“啊——什么喜欢?他,挺喜欢你吧我觉得。”黔竹这样说。
 
曲丛顾说:“不是那个喜欢啊,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唉,你懂吗?”
 
我不懂,黔竹想。
 
不光不懂,他现在有点懵。
 
他脑袋里反复过了很久曲丛顾说的话,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真的是这个意思,并不是他理解错了。
 
曲丛顾在他思考人生的时候还在说话:“可是我觉得他明明喜欢我,就是不肯说出来,我就很气,很着急,怎么说——”
 
“怒其不争。”黔竹茫然地接上这句。
 
“对,”曲丛顾觉得这个词很贴切,“就是这样。”
 
黔竹:……
 
曲丛顾带着少年的哀愁,托着腮道:“怎么办呢。”
 
黔竹嗓子发干,硬梆梆的说:“什么……怎么办?”
 
曲丛顾心想这个问题怎么回答,他也不好意思说怎么让朱决云承认喜欢自己。
 
多露骨啊。
 
黔竹却反应过来了:“我知道了,我懂了。”
 
曲丛顾殷切抬头看他。
 
黔竹艰难地说:“你这个,不好办啊。”
 
曲丛顾:???
 
“你哪知道,”黔竹还是很艰难,“迢度师兄他喜不喜欢,那个,男孩子呢?”
 
曲丛顾松了口气:“他喜欢啊,我知道。”
 
黔竹:卧槽你妈?!?!
 
曲丛顾说:“他之前有喜欢的人,我见过的。”
 
黔竹干笑道:“哈哈哈。”
 
曲丛顾说:“不过已经不喜欢啦,所以是不是就不难办了?”
 
“不是,”黔竹说,“那他平时对你好吗?就是那样的好,不是普通的那种好。”
 
曲丛顾托腮仰头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头数:“他把娘胎里带出来的玉骨头送我了,还给我点了长明灯,救了我一命,把我带出了京城,给——”
 
“行了,”黔竹说,“不用说了,不用说了。”
 
曲丛顾说:“这种算吗?”
 
黔竹说:“算吧,不然你还想咋地。”
 
黔竹直到现在才真的有了点感觉,代入情景分析了一下,说:“你多大了?”
 
曲丛顾顿了一下,不自信道:“十六。”
 
“多大?”黔竹没听清。
 
曲丛顾又说了一遍:“十六。”
 
黔竹一拍手,指着他说:“就是这个了,你太小了,他肯定想你懂个屁啊,出去闯荡两年就知道自己不喜欢男人了,你天天‘哥哥’、‘哥哥’地喊,要是我我也萎了,啥也不敢干。”
 
“我已经不叫了。”曲丛顾说。
 
黔竹说:“你早干什么去了啊,现在改有什么用。”
 
“再说了,”黔竹组织着语言说,“我觉得吧,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啊,可能就是比较依赖他?你喜欢过小姑娘吗?”
 
“不是!”曲丛顾急眼了,“说了是喜欢,你们怎么都这样。”
 
黔竹心道果然。
 
“迢度师兄也是这么说的?”
 
曲丛顾说:“那我能怎么办,我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吗?”
 
黔竹看着他这样,忽然想,迢度现在应该非常煎熬。
 
但凡有点良心,非常有责任感的成年男人,都应该有的那种煎熬。
 
逃也不是迎也不是。
 
况且凭良心来讲,黔竹也觉得,朱决云不应该是不喜欢曲丛顾的。
 
再这样一想,两人非亲非故,朱决云实在对曲丛顾太好了,本就已经好的反常,只是两个人差的太多,谁都没有往这边想过。
 
曲丛顾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又软又可爱,他这样的人都不自主的想对他好一点,他就不信朱决云一个断袖能坐怀不乱。
 
“诶这样,”黔竹忽然小声凑过去说,“我告诉你一个法子。”
 
曲丛顾贴耳过去。
 
七月二十三日是朱夫人的生辰,朱决云这日早早回来,看见曲丛顾已经收拾好了,穿了一件大红绣金的箭袖,蹬了一双小白靴子,衬得肤如凝脂,生气满满。
 
让他无端的想起了京城城门口第一眼相见时的惊艳。
 
绿鬓红颜。
 
曲丛顾抬起手转了一圈,期待道:“好看吗?”
 
朱决云说:“好看。”
 
“是伯母给我做的,”曲丛顾说,“说是让我今天穿,我还没有穿过这么鲜艳的衣服呢。”
 
“好看。”朱决云又说了一遍。
 
曲丛顾笑红了脸:“我们走吗?”
 
朱决云说:“嗯,收拾好了就走吧。”
 
曲丛顾在路上说:“我都没有准备礼物。”
 
“不用,”朱决云说,“她什么都不缺,你去了就行了。”
 
到了悬崖边的时候,曲丛顾张开手等他。
 
朱决云有些不自在的搂过他的腰,低声道:“抱稳。”
 
草古对两个人最近气氛的诡异丝毫不觉,或者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跳下了悬崖,甚至不同行。
 
曲丛顾倒是挺坦然的。
 
不坦然的是朱决云。
 
下到一半时曲丛顾不知是害怕还是被风吹得难受,把头埋进了他的脖颈,朱决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崖边树杈数多,差一点没躲过去,刮了一下衣服。
 
落到地上时,曲丛顾放开他拍了拍衣服走了。
 
朱决云:……
 
“你不能太上赶着他,感情这个事,你越主动他越不知道你的好,得晾一晾他,也不能一直晾着,就若即若离,你懂吗?保持神秘感!”黔竹说。
 
“不太懂,怎么若即若离?”
 
“打个比方,”黔竹说,“他要是带说要带你出去玩,你怎么回答?”
 
曲丛顾不假思索道:“去啊。”
 
黔竹骂他:“没出息,你要说‘我想一想吧’这种。”
 
曲丛顾有些犹豫:“那他要真不带我去了呢?”
 
“那就不去,”黔竹说,“你咋这么没出息。”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别老是把‘喜欢’挂在嘴边上,你得不卑不亢,让他知道有他没他都一样。”
 
曲丛顾挺胸抬头走在前面,在心里说:我得若即若离。
 
朱府的人还是一如往常热情。
 
朱夫人性情不拘小节,早早地站在大门口等着他们,看见了二人的身影挥了挥手帕:“哎呀来了!”
 
然后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了曲丛顾的手:“可把我好等,我就知道这衣服你穿着定是好看,这可怎么好哦,怎么这么合适?”
 
曲丛顾笑道:“伯母生辰啦,祝您平安健康。”
 
“好好好,”朱夫人连声应,“快进来吧。”
 
说着拉着他进了院子。
 
从头到尾好像没看见朱决云一般。
 
还是朱老爷见了人说了句:“回来了。”
 
朱决云坐到桌前应了声。
 
他拿出了一块锦布包着的盒子放到桌上:“这是丛顾送你的贺礼。”
 
朱夫人高兴道:“快给我拿过来看看。”
 
曲丛顾转头看他。
 
朱决云只是冲他淡淡地笑了笑。
 
曲丛顾回过头来脸红了。
 
他好帅啊,他心里想。
 
我得若即若离。
 
曲丛顾警告自己。
 
朱夫人“哎呀”叫了一声,举起一支翠绿的镯子说道:“这可真好看啊。”
 
然后直接就带到了手上,放到太阳下看了看:“这么透,真是好东西。”
 
朱夫人只是过个生辰,也并非什么整岁大寿,谁也没有邀请,就这一家子人凑到了一起。
 
朱决云有个侄子名叫朱文,住在这里念书,曲丛顾来过不少次朱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两个人年纪相仿,只是朱文还天天出去念书不常在家,这次倒是挺合缘分。
 
朱夫人今日心情极好,难得对朱决云也有了些好脸色:“你看,他一人待在山上定孤独极了,你把他带到那山上去,连个同龄人也不见。”
 
这话听在他的耳朵里就像是提醒他,他与曲丛顾差了太多了。
 
朱决云说:“有一个小少年时常来陪他。”
 
“有什么用,”朱夫人翻了个白眼,“一群和尚。”
 
连插两刀,朱决云闭嘴。
 
看了眼这两个聊得火热的少年,好像身上蒸腾着生命的气息,他确实已然不能这样了,给不了这样的热烈,纵然壳子年轻,也满身疮痍,他有太多世俗牵扯,前后顾虑,良心不安,但曲丛顾却什么都不想,一味往前闯。
 
谁能配得上他呢?
 
朱决云想,自己不成,他活得太苦了,他在世间无论如何努力去品尝乐趣,也只觉得苦,小世子该和能给他想要的生活的人在一起,生活富足不识人间百味,白首偕老。
 
朱文也不行,这个孩子没有恒心,莽撞冲动难成大器。
 
朱决云想了良久,竟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无论男的女的,能护着曲丛顾一生无忧的人。
 
不放心交与任何一个人手中。
 
朱文震惊道:“草古竟然让你抱它?”
 
“嗯,”曲丛顾说,“它好懒,总是跳到我身上来让我抱它走。”
 
“你怎么做到的?”朱文说,“我上次想摸一把都不成。”
 
曲丛顾想了想,向他传授经验:“嘿嘿你得跟他耍赖,我小时候满院子的抓它让它陪我玩。”
 
朱文惨道:“我不敢啊,它可是狼,一旦惹恼了不是要了命了?”
 
曲丛顾左右看了眼,悄声说:“它其实不咬人的,只是装得比较吓人。”
 
朱文想了想,觉得还是跨不过去心里那道坎儿,便说:“我们这后院里养了好些动物呢,前些日子姨夫还带回了一条大狗,我平时在那练武,它吠得厉害。”
 
曲丛顾抓住了重点:“你还练武?”
 
“哈哈,”朱文尴尬道,“就是随便玩玩,耍耍刀枪那些,不入流的。”
 
“好厉害了,”曲丛顾说,“我上次在后院见到你的那些武器啦。”
 
朱文抬头看了眼,见还没有要开饭的意思,便说:“我带你去后院看看,想不想去?”
 
曲丛顾笑呵呵地道:“好啊。”
 
朱文招呼了一声:“姨我带丛顾去后院玩了。”
 
朱夫人和蔼道:“去吧去吧,稍微待会便回来,别误了饭点。”
 
曲丛顾走到朱决云身边:“我想和朱文去后院看大狗。”
 
朱老爷想起了这茬:“哦,是我前两天买回来的,长得壮实稀罕人,我就买下了看院子。”
 
朱决云问了一嘴:“拴好了吗?多大的狗?”
 
“半人高,”朱老爷说,“没事关笼子里了,小小子就稀罕这些,去玩吧。”
 
曲丛顾看他。
 
朱决云说:“后院让朱文落了好些陷阱铁夹子,让下人跟着清一清。”
 
朱文跑过来催促道:“我们走吧。”
 
朱决云说:“去吧。”
 
曲丛顾才转身跟着跑了出去。
 
朱老爷含笑看着,忽然道:“我好像都没见过你这个年纪。”
 
“你好像一夜间忽然就长大了,万事不需我们插手。”
 
朱决云也笑了,却没说话。
 
朱老爷看向了门外:“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同,有自己的主见,弄得我和你娘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疼孩子。”
 
朱决云知道他的意思,却不想谈这个话题,转而说:“找到合适的管家了?”
 
“还没,”朱老爷说,“倒是看了几个,看着便不稳重,这个不着急,慢慢筹备着吧。”
 
草古走到了朱决云的腿边蹭了蹭,蜷起来睡了。
 
话题落下来,又开了一个新头。
 
后院的草木葱郁,走进草丛里能没过膝盖,一条羊肠小道开辟出来,直通一座小凉亭。
 
朱文挥走了下人:“你跟我走,草里有陷阱。”
 
曲丛顾问他:“能捕到东西吗?”
 
“能夹到老鼠,”朱文在前面说,“别的不行。”
 
“哇。”曲丛顾特别给面子的说。
 
朱文奇怪地回头:“这有什么‘哇’的?”
 
曲丛顾:……
 
朱文伸手指了指:“你看,就是那。”
 
亭子边儿上,墙根旁立了一个大铁笼子,一条大白狗躺在里面。
 
曲丛顾其实对看狗的兴趣不太大,就是想出来转一圈,凑上前面去看了看,也没觉得有意思。
 
大白狗睡着,耳朵撩了撩,挥走蝇虫。
 
曲丛顾问:“就这么关着它啊?”
 
“可能等过两天要放出来牵住吧,它现在见人就咬,不认人呢。”
 
这条狗确实很大,关它的笼子有半墙高,只是里面有点脏,破布堆在一起,盆碗也黑黑的。
 
曲丛顾找了一根木棍,把它的碗顺着铁栏的缝儿扒拉出来了,掉在地上发出声音,把狗吵醒了,忽然一阵狂叫。
 
朱文:“你干嘛?”
 
曲丛顾撸起袖子露出白白的胳膊,拎起大瓷碗站了起来:“我给它洗一洗。”
 
后院子里有浇花的水,他舀了一瓢倒进碗里,一点一点地把脏东西往下抠。
 
朱文站在边上看了一会,蹲下来帮他舀水。
 
“你这洗出来怎么放回去啊。”
 
曲丛顾顿了一下,抬头:“啊,我忘了。”
 
朱文失笑:“你咋这么好玩。”
 
曲丛顾也不反驳,冲他笑了笑接着洗碗。
 
“诶,”朱文忽然说悄声,“我带你看一个好东西。”
 
曲丛顾说:“是什么?”
 
朱文却把水瓢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跟我走。”
 
曲丛顾见他往院子深处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跟着走了。
 
朱文将他引到了一间好似荒废久了的屋子里,颇为神秘的左右看了眼,把门推开了。
 
屋里一片黑暗,灰尘随着射进来的阳光跳动。
 
他回身冲曲丛顾勾了勾手,示意进来。
 
曲丛顾站在门外,问他:“是什么?我们不能乱跑吧。”
 
朱文却一把把他拽进了屋里:“诶你怎么这么胆子小。”
 
曲丛顾磕绊了一下,正想再说什么,忽然看见朱文已经走进去了,从角落里踢出了一个木头箱子。
 
这地方有些阴冷,曲丛顾抱了抱肩膀打着商量:“是什么东西你拿出来我们看好不好啊?”
 
朱文把箱子抱了过来,抬腿托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把里面的布掀开。
 
里面是一只黑猫。
 
朱文仿佛分享一个多么大的秘密一样:“这是我夹到的,这只猫是异瞳。”
 
曲丛顾莫名松了口气,说:“那我们出去吧,一会儿别人找不到我们了。”
 
他瞟了一眼猫,发现它的毛发并不是漆黑的,夹杂着很多根白色毛发,就在这个时候猫忽然睁开了眼睛,两人的视线相对——
 
黑猫忽然挣扎着从箱子里站了起来,它脚步不稳晃晃荡荡,一双眼睛一蓝一绿死死地盯着他。
 
曲丛顾莫名地向后退了一步。
 
朱文惊道:“它竟然还能爬起来。”
 
“它怎么了?”
 
“受伤了,”朱文说,“被夹子夹到了,不过好像之前也生病了,我姨不让家里养黑猫说是不吉利,我就没敢抱出来,有空就来送点饭。”
 
黑猫后腿颤抖着撑起来,想要爬出来。
 
曲丛顾看着这样心里不忍,上前伸手抚了抚它。
 
黑猫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然后一口狠狠地咬了上去。
 
曲丛顾大惊了一下,挥手去躲却被咬得紧紧地,一行血顺着手背留下来。
 
朱文吓了一跳,没料到忽然出现这么一茬,赶紧去掐这只猫的脑袋让它松开。
 
曲丛顾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伸手去摸这只猫。
 
朱文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场面极其诡异,黑猫咬着少年的手,咬的鲜血淋漓,一人一猫对视,少年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
 
“你知道花开了是什么颜色吗?”有一个男人这样问她。
 
男人垂垂老矣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怀里的小猫。
 
小猫抬头去舔他的手。
 
猫的眼睛长得再好看,都看不见花的颜色,更何况她已经死了十年了。
 
但她分明在男人死的时候看见了大片的血红。
 
怨煞不歇她不消散,适逢饥荒罪、恨、孽冲天,她酿了一场大罪,让京城沉寂了数月。
 
一场天花让男人亲缘死绝,大仇得报。
 
小猫这回是真的要离开了,人世间没什么东西在留她。
 
兴许她再入畜生道还债,还能赶得上黄泉路的男人。
 
如果他走得慢一些的话。
 
曲丛顾身上有长明灯,沾染了佛气,她求曲丛顾再杀自己一次。
 
朱文剧烈地晃着他的肩膀:“嘿,你醒醒!”
 
曲丛顾清醒过来,脸上一片冰凉。
 
黑猫虚弱地躺在他的手里,白色的毛缠在黑毛中间,非常扎眼。
 
她还在一下一下地舔着曲丛顾的手,想把血舔下去。
 
曲丛顾抱起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正撞上出门寻人的朱决云。
 
他身上长明灯不稳,朱决云心有所感寻了出来正看见小世子失魂落魄地抱着一只黑猫。
 
朱决云是何许人,马上察觉出有异,这黑猫上快不行了却死不了,邪煞杀身,曲丛顾恐怕已经被上过身了。
 
他一手夺过了黑猫,曲丛顾站立不稳地向前栽去,被他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朱文!”朱决云含怒道。
 
朱文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小叔生气,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止不住的心虚。
 
朱决云没空收拾他,拍了拍曲丛顾的脸:“能不能站起来?”
 
曲丛顾说:“你把她杀了吧。”
 
“好难啊,”曲丛顾说,“让她死吧,求你了。”
 
黑猫虚弱地躺在他的手心,哀哀地叫着。
 
百草丛生,生于半腰,日光灼灼,微风和煦。
 
朱决云盘腿空悬于半空中,嘴中念着拗口咒文,有明黄的梵文萦绕在他的左右盘旋不止。
 
黑猫身上有黑气慢慢的向上腾起,煞气慢慢的消散开。
 
这也就是为何那后院的大猫夜夜叫个不休的原因了。
 
曲丛顾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黑猫是非常平和的,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
 
它睁开眼睛,无波无澜,像是等待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梦醒。
 
后来她散成了一团气,消失在空中。
 
曲丛顾茫然地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了一把空气。
 
朱决云睁开眼,瞳孔中金光未散,真好像活佛一般,他伸手握住曲丛顾的手,说出的话好像还有回音浩荡无穷。
 
“猫有毒,要清一清。”
 
曲丛顾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有千难万难,千不该万不该,可一定要闹到生离死别时才能醒悟过来,再反悔吗?”
 
朱决云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世人当我慈悲,你见过我真正的样子吗?”
 
曲丛顾说:“我管你什么样子,就喜欢你而已。”
 
朱决云不语,内心几番震动。
 
他不反应,曲丛顾带了些悲凉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要走。
 
朱决云却忽然落地,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拽进了怀里。
 
朱决云好像带了一些颤抖地喊了他一声:“丛顾。”
 
“你可不要后悔。”
 
曲丛顾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窝在他的怀里不抬头。
 
朱决云胸口感觉有点湿热。
 
曲丛顾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了眼他,忽然又笑了,脸红了起来。
 
“我才不后悔。”
 
朱决云内心百感交集,像是被四面拉扯着崩地紧紧地一块破布,终于被‘咔嚓’一声裂开。
 
竟然也有种莫名的解脱。
 
他也更深的为这种解脱感而自我唾弃。
 
可是曲丛顾埋进他的怀里,他就好像什么都不想了。
 
曲丛顾心情跳跃,感觉想飞,咧着嘴笑了一路,像是得了一件绝世的宝物,从此天上地下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事。
 
他也没有特别的惊喜,因为朱决云喜欢他,他心里隐约有底,觉得俩人一定会在一起的,只是这一天真得来了,还是让人欣喜。
 
朱夫人掐着朱文的耳朵骂他:“说你什么好,怎么叮嘱也没有用是不是?!就让你领着去转一转也能把人伤着?”
 
朱文连声告饶:“哎呀疼疼疼疼疼——不是不是,我错了。”
 
曲丛顾从门外跑进来,手包的像个小包子,看着两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哈哈我没事啦。”
 
然后又想起死了的小猫,笑落下了。
 
朱文说:“你包扎完了?还,疼不疼?”
 
“不疼,”曲丛顾说,“我可皮实了。”
 
朱夫人拉过他的手仔细瞧了瞧,仔细叮对着该注意点什么。
 
朱文往后躲了躲,不敢去看朱决云。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个小叔有过什么剧烈的情绪,好像一直沉沉稳稳,他还记得有一次朱老爷怒急了,拿藤条去抽他,朱决云不过十三四岁,跪在堂前一声不吭。
 
明明这时候服软就能少挨打,他却硬要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朱文那时候还小,但从那时候起他就对自己这个小叔很崇拜,也很害怕。
 
后来朱决云入佛门,也不与任何人商量,凭空带回了一个曲丛顾,也不跟任何人解释。
 
他一个不经事的少年,觉得这样真得太酷了。
 
他这是第一次见到朱决云发怒。
 
其实与平时他干得那些混蛋事相比,这次真不算什么过分的。
 
朱文心有怯怯,却意外的没有等到教训。
 
朱决云好像已经将这件事忘了,坐到了桌边喝了口茶水。
 
他好像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呢?
 
朱文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看见曲丛顾正和他姨聊得欢,呲着牙,笑咧到耳朵根儿去了。
 
那视线温柔。
 
朱文好像花了眼,一瞬间以为看见了朱决云的嘴角也勾了起来。
 
再仔细去看,笑就没有了。
 
果然应该是看错了吧。
 
第24章:轻爱蜜怜(五)
 
两人是待到了晚上时才回了伏龙山。
 
朱夫人又拿了包裹出来, 说是给曲丛顾做了几件衣服要他带回去。
 
曲丛顾也不推拒,直接接过来了:“谢谢伯母。”
 
朱夫人喜笑:“你这孩子穿什么也好看,我才愿意给你做。”
 
也是她做什么曲丛顾都穿, 让她极有成就感。
 
几人在朱府门口分别。
 
朱决云将包裹接过来替他拿着。
 
曲丛顾走得快, 和草古笑闹着忽然回过头来,又小跑着过来。
 
朱决云问:“怎么了?”
 
曲丛顾冲他伸出了手。
 
朱决云顿了一下, 握住了他的手。
 
曲丛顾‘哈哈哈哈哈’地笑,晃了晃牵手的胳膊跟他并排走到一起。
 
朱决云说:“傻笑什么?”
 
“开心,”曲丛顾说, “开心啊。”
 
草古便静静地走在两人的前面, 夕阳斜下,地上撒了三个拉长了的影子,向着日光走去。
 
这一路就慢慢地走回去, 出了城也不提直接飞回去的话,一直到了崖底,曲丛顾才极为自觉地抱住了朱决云的腰。
 
朱决云一手往里搂了搂人,一手遮着他的眼睛, 迎着阵阵猛烈的山风升了上去,稳稳落在了小院门口。
 
曲丛顾头发乱糟糟地,他挺不好意思地整理了整理。
 
朱决云笑他:“像个小疯子。”
 
曲丛顾说:“哪有我这么好看的疯子。”
 
这样的自吹的话朱决云还是第一次听, 诧异道:“难不成现在的小疯子都自卖自夸了?”
 
曲丛顾恼怒道:“才没有,明明是你早上说的!”
 
朱决云笑着逗他:“我怎么不记得?”
 
“你这臭和尚还说假话,”曲丛顾去挥拳头,“草古还听见了呢, 我早上问你我穿这件衣服好不好看,你说好看!”
 
曲丛顾比了两根手指:“说了两遍。”
 
朱决云难得的特想逗他:“我是说衣服好看,哪个小疯子还以为是说了他自己?”
 
曲丛顾这回是真得面子挂不住了,转身要走,不想和他理论,又被朱决云拉住了抱进了怀里。
 
听见朱决云在头顶上说了:“骗你的,你最好看。”
 
曲丛顾开心了,偷偷笑。
 
小世子第一次谈恋爱,没什么试探技巧,什么都全凭一颗赤诚的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入夜时他穿了一身中衣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枕头:“你快来。”
 
朱决云:……
 
曲丛顾还撅着屁股铺了铺床,给收拾平整了。
 
朱决云感到异常煎熬:“你……”
 
曲丛顾看他:“你不在这睡吗?”
 
朱决云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了,只能换了一句:“我还是在外面——”他观察着曲丛顾的神情又补道:“两个人刚在一起是不可以睡在一张床的。”
 
曲丛顾说:“我爹娘就住在一起啊。”
 
小世子一副‘你别想把我当傻子一样来骗我’的表情看着他。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四肢健全的一个正常男人,他有什么可值得挣扎的。
 
朱决云朝着床榻走去,感觉自己走向了罪恶的深渊。
 
曲丛顾见他过来了,忽然道:“唔,等一等。”
 
朱决云便停下来看他。
 
曲丛顾脸慢腾腾地染上红色:“我们,什么也不做,对不对?”
 
朱决云沉寂了数年的欲望好像忽然一下子火星起,吞吞然要燎原。
 
也对,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
 
曲丛顾小声说:“我只想和你一起睡觉。”
 
他这话说的朱决云几乎要笑,什么叫一起睡觉?
 
“你就折腾我吧。”朱决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感觉自己已经可比肩圣人了。
 
曲丛顾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朱决云坐到床上时看了他一眼:“小小年纪就这么折磨人,日后是不是要翻天了?”
 
曲丛顾笑着倒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翻你的天哈哈哈。”
 
“你开不开心?”曲丛顾眼睛亮着问他。
 
“开不开心?”
 
朱决云吻了一下他的手:“开心。”
 
曲丛顾又问:“那你喜不喜欢我?”
 
朱决云说:“喜欢。”
 
曲丛顾:“哈哈哈哈哈哈。”
 
夜里入睡时曲丛顾也这样黏糊糊地贴在他身边,一呼一吸呵在朱决云的脖颈间,即软又缠。
 
他睡得安稳,让朱决云一个人怀着成年人那些腌臜的欲望折磨到了后半夜才睡下。
 
这一日朱决云说了活了这么久最烂俗肤浅的话,从来想都没想过的情话也就那么轻松的说了出来,就为了让曲丛顾笑一笑。
 
这佛修当的。
 
脸疼。
 
这日子也就这样逍逍遥遥地混过去。
 
直到了伏龙山送天下书招收弟子时。
 
这几日朱决云都很忙,好像是因为新徒试练他也要跟着,当模范标杆来使。
 
盛夏烧到了尾巴跟,要入秋了,伏龙山上绿植多,落下了一地的枯叶。
 
曲丛顾的小院子更是惨,花早就没了不说,树叶也剩不多少了,每天扫地就要扫上一上午。
 
黔竹说:“这事你不做可以找人来做,让你哥帮你。”
 
曲丛顾说:“他不是我哥。”
 
黔竹改口:“让你男人。”
 
“算了,”曲丛顾说,“我每天什么事也不做太闲了。”
 
黔竹对于两个人勾搭到一起的速度是非常震惊的。
 
就在他给曲丛顾出了主意的第二天。
 
让人不齿,真的。
 
合着暧昧了那么多天,就差临门一脚,让他助攻了。
 
那你还装得那么踌躇忧虑。
 
话是这样说,黔竹倒是一趟也没少来,也没表现出对他们俩人的关系有一丝一毫的介意出来。
 
“你知道么,”黔竹说,“这一茬弟子也有几个要分到迢度师兄的头下的。”
 
“他刚上山五年不到就要收徒了,太快了。”
 
曲丛顾说:“是吗?收徒是要怎么?”
 
“这么说,”黔竹说,“外门弟子数众,得不到伏龙山玄龙诀,都只练外家功夫,内门弟子资质上佳就会分到各个资历深得佛修门下,当座下弟子,传授玄龙诀,百年修行至此开始。”
 
“但收徒是很有讲究的,不全按辈分来分,看修为境界,就拿迢度来说,他辈分其实在内门弟子中算是低的了,才入门五年,上面有一大堆人师兄师叔压在头上,但他要是收徒了,那他地位就一下子上去了,不说根基,单说地位是可以平起平坐的。”
 
曲丛顾忽然问:“那朱决云的师父是谁啊?”
 
黔竹说:“他没师父,要非说那就是掌门方丈。”
 
曲丛顾嬉笑道:“是不是因为他特别厉害啊。”
 
“兴许吧,”黔竹说,“当时试炼石亮了半边天,他上山时就直接入内门,掌门方丈没给他分师父,当初大家以为是方丈忘了,现在想,可能是觉得没人能教得了他吧。”
 
曲丛顾仰着下巴道:“是吧。”
 
黔竹翻了个白眼:“你高兴个屁。”
 
曲丛顾说:“收吧收吧,收了徒弟就厉害了。”
 
“我也是听人说的,”黔竹说,“你整日和他在一起可以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曲丛顾就真得去问了。
 
朱决云听了后反问他:“丛顾是如何想的?”
 
曲丛顾说:“收了弟子是不是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啊。”
 
朱决云却说:“抱歉,让你受了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曲丛顾忙说,“你怎么这样。”
 
他遇到难应付的事说得最顺溜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样’,到底你是怎么样了还要自己去反省。
 
朱决云说:“我并不想收徒。”
 
曲丛顾问他:“为什么?”
 
“伏龙山非良居,”朱决云说,“你我的归宿不在这里,没必要费这个力气。”
 
曲丛顾恍然想起来,朱决云说过,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那我们要去哪?”
 
在之前朱决云的计划中,是没有小世子的,他心中有只适合一腔孤勇的计划,可身边有了一个人,就不能这样了。
 
小世子待在伏龙山上白白蹉跎光阴,日日在院子里等着他回来,朱决云怎么忍心如此折了他一身羽翼。
 
曲丛顾说:“我们回朱府吗?”
 
“你想去哪去哪,”朱决云说,“都随你。”
 
第25章:轻爱蜜怜(六)
 
朱决云说一切都随小世子喜欢, 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
 
两人在一起之后,曲丛顾能感觉出朱决云正在慢慢地在转变两个人相处的关系, 或许之前旁人都说朱决云对他好, 疼他,那很像是对一个孩子的好, 严格恪守着一条线,没有任何逾越, 可如今确是放在心头惦记着, 带了相性亲密的关怀。
 
或许是因为岁月的历练, 让他的爱显得深沉内敛,慢慢地拉开一张网,在想起时已然沉湎。
 
很多时候曲丛顾不知道朱决云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何,他只是跟着往前走而已。
 
曲丛顾高兴道:“那我们可以去江南吗?”
 
朱决云从没听说过他想去这个地方,笑着问:“怎么好端端的要去江南?”
 
“我听夫子说江南水乡是再美不过的了,”曲丛顾说, “我娘亲的祖籍就在善卷山,我小时她常与我说那地方好。”
 
朱决云沉默了须臾,然后道:“丛顾, 你想回京城吗?”
 
“京城已经没有曲府啦,”曲丛顾宽慰他说,“我什么也做不了,伯母已经告诉我了, 他们都好好地活在一隅,回去也只能让亲人伤怀。”
 
曲府只送了这么一个小世子逃出京城,并不是想让他再入火坑的。
 
只是他也勇敢,敢自己看得明白。
 
朱决云说:“好,我们就去江南。”
 
“那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吗?”曲丛顾问他。
 
“届时再说,”朱决云这样说,“等你玩够了。”
 
曲丛顾大笑:“好哇,你的意思是陪我玩咯?”
 
朱决云随意地‘嗯’了一声。
 
这两天曲丛顾就开始挑挑拣拣地收拾行李了。
 
朱决云见他准备地欢喜便什么也不插手,全让他自己去做,抽了个空去了一趟山顶,跟掌门方丈辞行。
 
大堂之上烛光扑朔,掌门方丈的脸打出片片阴影看不真切。
 
“你如今修为,下山历练还为时尚早。”
 
朱决云现在二重金身,亟待充盈修炼,最好闭关,人都是大圆满期时为求一刹那的顿悟才下山游历,历尽凡间事,他现在着实太早了。
 
这要求有些无理。
 
朱决云听此言也不意外,只是道:“望掌门方丈应允。”
 
“你若是不想收徒便算了,”掌门方丈声音沉稳,没有什么波澜,“你沉心修炼不喜这些事也强求不得。”
 
朱决云却不退让:“与此事无关,我有些私事。”
 
“迢度,”掌门方丈唤了他一声,“你可还记得你是个佛修。”
 
“是。”
 
“你可知江郎才尽是为何故,恃才傲物乃是大忌!”
 
掌门方丈的声音带了薄怒,压在人的头上。
 
朱决云却平淡道:“多谢掌门方丈教诲。”
 
他无法告诉这个人,他自己的斤两自己再清楚不过,大概是因为重生的原因,他对命数看得越来越淡漠,这世间值得挣扎握在手里的事情已然不多,于他来说就更少。
 
掌门方丈眯眼看他,含着震慑。
 
朱决云直接说:“我还会回伏龙山,若真有坐化之日,也划在伏龙山的族谱上。”
 
说到底还不是这么点事,人世间。
 
此话一出,掌门方丈果然不再说了,他看着朱决云沉默了良久,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好像是看一个不成器的纨绔。
 
朱决云告退,从始至终不卑不亢。
 
走出大殿时,能感觉身后的视线带着沉重的探究。
 
朱决云身上从来都不缺这样的视线,他生来执拗缄默,从未走过正常人的路,世人都这样看他。
 
他早已经习惯了,只是他心里对世人也是不屑的,佛的冷漠在他身上淋漓尽致,看天下人都好像在俯视。
 
这样的一种寂寞、高傲的心情在越临近小院时越淡。
 
直到推门,进了院子,走过长长的小道,从窗口看见正在叠衣服的小世子时,就消散没了。
 
曲丛顾听见了声音,转头冲他摆手。
 
朱决云走到窗子的这一边,站在外面对他道:“收拾了这么多衣服,可是要自己背着?”
 
曲丛顾说:“背就背,我都背着,把你的也背着,到时候累死我我看看到底是谁心疼。”
 
朱决云失笑,伸了手去捏了捏他的脸上软肉。
 
曲丛顾笑着躲了躲:“别捏我,还让我自己背行李呢。”
 
“说一句也不行,”朱决云说,“越来越娇气了。”
 
这话不是什么好话,曲丛顾把衣服扔了站在榻上,快要扑出窗子:“你这个人,我倒要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说着攥住了朱决云的衣领子把他往里拉。
 
朱决云一手撑着窗棂,一手还得护着他,怕他磕着碰着了。
 
曲丛顾得意地说:“我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两人挨得极近,一呼一吸都交缠在了一起,朱决云缓缓地说:“什么厉害?”
 
曲丛顾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忽然一下子亲了上去。
 
朱决云神经忽然崩断,把手伸到他的后脑托住,教他什么是接吻。
 
曲丛顾扑腾了一下,又安静了,颤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睛。
 
“丛顾厉害,”朱决云笑声低沉,隔着窗棂将他抱在怀里,“厉害得没边儿了。”
 
曲丛顾模糊‘哼’了一声,也不抬头了,半天才说了一句:“硌得慌。”
 
朱决云就将他放下了,用手指擦了擦他的嘴,唇珠一点一点被挤到一边,又被松开。
 
这样的动作或许没有任何的暗示与欲望。
 
但却非常色气。
 
朱决云恐怕自己也意识到了,放下了手,一抬头却看见曲丛顾脸红到了耳朵尖儿,不折腾了坐回去叠衣服。
 
朱决云心里觉得十分好笑。
 
他竟也知道不好意思。
 
决定了要走,到真得走了前后用了不到十天。
 
伏龙山最近是真得热闹,每天吵吵嚷嚷,练功场上也都是穿着一样的青色僧袍的新弟子,每天听训,训诫的大和尚话音太高了,后来的几天曲丛顾在院子里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
 
朱决云向掌门方丈辞行,小世子向好友黔竹告别。
 
“我还会回来的,”曲丛顾郑重地允诺,“真的。”
 
黔竹翻了个白眼:“好好好,我在伏龙山等你。”
 
曲丛顾说:“我听说江南佛手酥特别好吃,你等着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黔竹问他:“不会碎吗?”
 
曲丛顾:……
 
不吃算了。
 
黔竹见他这幅表情,笑了:“算了,碎成渣也给我带回来,我就算泡茶也把它喝了。”
 
曲丛顾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好逗。”
 
黔竹无奈说:“好好玩去吧,跟个傻子似得。”
 
曲丛顾说:“行吧,我会想你的。”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太聪明了,还是真得太傻了,反正总能往人心口上戳,一戳一个准,刀刀见血的那种。
 
黔竹不自在道:“你注意安全吧。”
 
曲丛顾:???
 
“注意什么安全?”
 
“……”黔竹说,“我的意思就是一路顺风。”
 
曲丛顾又许诺说要是有好的丹药也要给他带回来,反正因为心情太开心,口空许下了很多白条。
 
朱府这边,朱夫人当然又上了一回吊,可按下不表。
 
两人因为要慢行,所以先走水路,大概在朱夫人哭嚷的时候船已经行出了平城。
 
曲丛顾于心难安:“我们应该再留一晚的,伯母都哭了。”
 
“你留一个月她也会这样,”朱决云不能再清楚了,“菜咸了她都能哭一回,不用担心,不会有事。”
 
曲丛顾:……
 
初秋,河面上飘着好多落叶,岸边都是烧红了的树叶,红的黄的交错,一团团一片片。
 
曲丛顾说:“我们要去哪?”
 
“沿着水路,”朱决云说,“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这样说,曲丛顾也不再问了,坐在船头晃荡着腿。
 
浆慢慢划。
 
朱决云曾在上一世窥见一迷阵,实属机缘巧合,却在那里得了些开悟,此番下山最初的目的也是想带着他重走一遭,让小世子试练下灵根。
 
迷阵不知是何人所立,他上一世在囚困境界不得时也曾四处闯荡游历,受友人所托擒一河妖,这本并非难事,只是这条河面上的漩涡倒转,他发觉不对,闭气下去看了看,发现河床中别有洞天。
 
这一处风水诡桀,大吉大凶聚于一体,屋不见光乃大凶,而岸上有明堂水,绿树环荫,地势具灵,河下存秽,吉与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全看进来的人的命数。
 
曲丛顾身上有长明灯加持,命格不会轻。
 
朱决云心里掂量着,想让他借迷阵中的灵石开悟,兴许能让他引着直接入练气期。
 
却忽然瞥见小世子坐在船头把鞋脱了,跃跃欲试地要把脚伸进河里。
 
曲丛顾这头想得正好,忽然冷不丁地听见身后朱决云沉声道:“给我把鞋穿上。”
 
给吓了一跳,头也没回地顿时停住了动作。
 
曲丛顾:……
 
第26章:轻爱密怜(七)
 
曲丛顾说:“我……”
 
朱决云直接把话堵死:“把鞋穿上, 水凉。”
 
“不凉,”曲丛顾把手伸进水里撩了一捧,“是暖和的。”
 
他在朱决云面前越混越皮, 一点儿也不想开始那样听话, 什么也想据理力争一下。
 
朱决云知道说理是讲不通了,胡扯道:“这河里许多寻死的人跳进来了, 化作水鬼留在河底,你怕不怕?”
 
曲丛顾把脚伸回来了。
 
朱决云本就不想他太折腾, 一旦扑腾进河里免不得受凉, 又道:“河底的水鬼寻着人气过来, 一看见这么细嫩的公子哥,把你拉下去了吸你的人气儿,到时可就再也不好看了。”
 
曲丛顾不太信他, 但还是往里面坐了坐,嘴上还找着茬:“你就吓唬我吧,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
 
朱决云笑了,不说话。
 
河面波光粼粼, 和风徐徐。
 
这一路南行至傍晚,曲丛顾身上搭着衣服已经睡醒了一觉,怀抱着草古困顿地打盹, 忽然觉得船头轻磕了一下,睁开了眼。
 
可眼前分明空无一物,不知何时船已经行进到一片宽阔的河道之上,顺风顺水却好像是被什么屏障拦住了, 无法向前行进。
 
朱决云伸手凭空摸上了一道结界,体内真气沿着胳膊荡出,让道道明黄的梵文盘上结界,顿时一个巨大的梵文围城的半圆扣在了河面上。
 
那明黄太过耀眼,让曲丛顾的脸都被打亮了。
 
梵文如有实体,飞速地旋转,耳边好似有万人齐颂大悲咒,气势磅礴。
 
曲丛顾一直到朱决云强大,此时真得体会到了这种令人震撼的气场。
 
只听得一声脆响,有无形的东西炸裂,曲丛顾下意识闭眼睛,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船身晃了晃,继续往前游去。
 
朱决云唤了一声:“丛顾。”
 
冲他伸出了一只手。
 
曲丛顾握住,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
 
朱决云另一只手挡住了他的眼睛,沉声道:“抓紧我,不要怕。”
 
曲丛顾心想,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有朱决云在身边,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心思刚飘到这里,就忽然感到船身一阵剧烈的摇晃,紧接着告诉的旋转了起来。
 
一粒很苦的药丸被喂进他的嘴里,紧接着就是四面涌来的水将他全身没了进去。
 
曲丛顾还记着河底下有水鬼的故事,真得有点发毛了,又使劲往朱决云怀里凑了凑。
 
朱决云感受到他的不安,伸手穿过他的胳肢窝,环着抱住,让他觉着像四面都被人保护着。
 
接着他听见在水里被模糊了的一声:“好了。”
 
挡在眼睛上的手被拿开,曲丛顾缓缓睁开眼睛,彻底懵了。
 
一条小银鱼从他眼前悠悠地游过去。
 
他一张嘴,水泡咕嘟咕嘟地往出冒。
 
曲丛顾:……
 
曲丛顾:?!?!
 
朱决云好像笑了一声,伸手冲他指了指前面。
 
他顺着方向看过去,一扇漆黑的大门屹立水中,上面还雕刻着恶鬼獠牙。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一低头,就看见草古的毛全都飘起来了,蹬着四条腿狗刨,一点也装不了酷了。
 
曲丛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个时候,他好像发现自己的额头上方的水亮了亮。
 
朱决云拉着他往前走,只见他隔空挥手,那扇过于恐怖的大门竟然吱吱嘎嘎地慢慢地打开了。
 
四周的水好像收到了阻隔一样不往里面涌。
 
曲丛顾走进去才发现门里面虽然漆黑,却是一片干燥。
 
朱决云失笑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喘气。”
 
曲丛顾这才狠狠地往肺里吸了一口气,一股腥膻的味道直冲入鼻腔,刺激得他一阵咳嗽。
 
那形状简直凄惨,他浑身湿透,咳得不能自已。
 
朱决云一阵无奈,用体内的真气将他的衣服蒸干。
 
曲丛顾说:“好、我好了。”
 
然而越往里走就越颠覆人的世界观。
 
门里直通长廊上一双双黑漆漆的手漫无目的的晃荡着,抓握着,逼得人只能往中间走,它们感受到了人气儿便冲着他们抓过来。
 
曲丛顾自我催眠男子汉大丈夫要坚强,闭着眼睛往前走。
 
朱决云不知为何在踏入长廊时就松开了手,自己在前面走,好像不管他了一样。
 
他心里还有点气,忍着不高兴反而有了些胆气咬牙跟上。
 
幸而草古还跟在脚边,偶尔蹭在他的小腿上,也让他安了安心。
 
长廊戛然而止,脚步停在一处空地之上,四面各有一扇门,里面透着黑暗。
 
朱决云回身道:“丛顾,你要选择一条路。”
 
曲丛顾有些别扭,也不说话随手指了一个。
 
朱决云道:“用心选。”
 
虽然话里没什么情绪,曲丛顾硬是听出了些责难。
 
朱决云叹了口气,温声道:“好好选一条路,闭上眼睛,用心去想。”
 
曲丛顾闻言闭上了眼睛,伸手指慢慢地指向了右边第一条路口。
 
他心中下了决定之后,每一个路口的上方都浮现出了三个字,从左往右分别是‘虚妄道’‘无尽道’‘狂生道’‘炽情道’,曲丛顾所选的正是炽情道。
 
朱决云心道果然。
 
这是四道心智之恶的门,将人所可能的恶昭显出。
 
小世子心智善,敏感细腻,重情义,只可能是炽情道。
 
在炽情道中,曲丛顾将一双手放在一块流光四溢的石头上,悬出了一个‘水’字。
 
曲丛顾觉着神奇,伸手去摸了摸那个悬空的字,却散开了。
 
朱决云正要让他放下手,没想到又有一个字慢慢地聚在了半空中。
 
“金”。
 
朱决云心头一动。
 
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不再有字了。
 
曲丛顾问他:“这是什么啊?”
 
“试炼灵根,”朱决云说,“你有双灵根。”
 
此处试炼石与伏龙山上的试炼石还有所不同,因为风水诡异,聚灵存秽,更是引入门的绝佳地点,最适合还未筑基的人突破。
 
曲丛顾没听说过这些,侧头问:“很厉害?”
 
朱决云笑着说:“厉害极了。”
 
曲丛顾挺高兴:“那你是什么?”
 
朱决云说:“我不如丛顾厉害。”
 
话到此处,变故横出。
 
一阵剧烈的晃动铺天盖地而来。
 
巨大的煞气无孔不入的从四面冲进。
 
朱决云心里一惊。
 
有人来了。
 
这不合常理,他上一世在这里带了数个月也不曾有任何人闯来,这里好像就是一个秘境,只待有缘人。
 
草古一瞬间化作降魔杵飞出一条金线落在了朱决云手中,一瞬间佛光普照,消散这密闭的空间中的令人窒息的煞气。
 
曲丛顾一个凡人身躯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冲撞,朱决云自然一丁点儿也不能让他沾染上。
 
或许那人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一个修为绝不在朱决云之下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往这里靠近。
 
朱决云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眼神紧紧地盯着黑暗的尽头。
 
脚步声好像放大了数步。
 
短短数秒像是过了一个春秋。
 
在黑暗的雾气之中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走了出来。
 
朱决云沉声道:“魔修。”
 
那男人道:“和尚?”
 
两人互相对视片刻,朱决云却发现这人面相迥异,皱了皱眉头。
 
那男人左右望了一眼,随意道:“打吗?”
 
朱决云:……
 
“不打我走了,”男人道,“没别的意思,我来找东西。”
 
朱决云开口道:“你不是这世间的人。”
 
男人身形一顿,回头看他。
 
朱决云声音低沉:“你是何人。”
 
男人却摇头笑了:“你管得着吗?”
 
这世间看不透的事情太多了,什么人都有。
 
这个男人至少是离识期的修为,成魔如囊中取物,不知为何滞留人间。
 
但是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在秘境之中逗留数日,相安无事。
 
曲丛顾额上绽开了一个火把模样的纹路,自从开了悟之后便慢慢地亮了起来,日日发着微光。
 
朱决云亲自引着他引气入体,胸口贴着背心,几乎要抱在怀里手把手的教。
 
曲丛顾硬是学得天天脸红到耳朵跟。
 
魔修男人有时会闲混到此处,这人不正经,调侃道:“你这是教人呢还是泡妞呢?”
 
朱决云有时回答,有时不理他,则是曲丛顾跟他搭茬:“你到底是谁啊?”
 
男人痞笑:“就不告诉你。”
 
曲丛顾又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找一个法子,”男人说,“给我爱妻治好经脉。”
 
“你娶妻了?她生病了?”
 
“是啊,早娶了,”男人笑叹,“受伤了,我治不好,听人说了这有秘境,托你们的福我才找见。”
 
朱决云常常与他聊些很艰深的东西,一些非常意识流的对话,他竟然也都懂。
 
男人很帅,就是不正经,他在秘境中找了好几日也没有找到所谓的‘法子’,最后一天,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潇洒道:“算了不找了,我陪他老死得了。”
 
曲丛顾这才想起来这件事,他若是修炼不成,是不能和朱决云白头偕老的。
 
“得了,”男人笑着说,“送你给东西。”
 
他把一把剑随意地扔到了曲丛顾面前。
 
“这把沙湖剑,和你男人的那根降魔杵不能比,但也算难得,他是用不上了,送你了。”
 
曲丛顾看了一眼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况且我也不会用剑。”
 
“收着吧,你早晚得入剑道。”
 
男人转身了,头也不回道:“实在不想要就扔了吧。”
 
魔修走的那一夜,曲丛顾想了特别多平时从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其实已经比世上的很多人都幸运了。
 
朱决云从背后环住他,问道:“不睡?”
 
曲丛顾窝着脖颈躲着:“你长胡子了。”
 
朱决云低声笑了,胸腔震动,故意去蹭他的脸。
 
曲丛顾坐起来,从地上的靴子里拔出一把小匕首,做出凶狠的表情道:“你怕不怕?”
 
朱决云在河上拿这话吓他,他都记着呢。
 
朱决云挑了眉,忽然握住他的抓匕首的手往自己胸前凑了凑,曲丛顾吓了一跳,赶紧使劲往回拿。
 
曲丛顾说:“你这个人!”
 
朱决云坐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身上,拿着匕首慢慢地给他剃胡茬。
 
曲丛顾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地去一点一点的把胡子茬刮下来,然后用手指抹下来,递到他的面前,皱着鼻子道:“你自己看看!”
 
两个人挨得极进,朱决云自然而然地吻了上去。
 
曲丛顾‘啊’了一声,然后被咬住了嘴唇,赶紧把匕首放到一边,无处着力一般抓住他的衣领。
 
“我要好好练功,”曲丛顾后来在他怀里这样说,“要活好久好久。”
 
朱决云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应着:“好。”
 
第27章:轻爱密怜(八)
 
沙湖剑重一钧, 曲丛顾两只手只能堪堪拎起来。
 
朱决云看了这把剑之后沉默了片刻后说:“是把好剑。”
 
曲丛顾说:“好重啊。”
 
“法器谱上排行十七,据说流落到了塞北,”朱决云单手握住, 凌空虚劈, 带出一阵铮然脆响,“既然送给你了, 那就是你的缘分,收下吧。”
 
曲丛顾愁道:“我不会用呀。”
 
沙湖剑剑身长五尺, 通身雪亮锋芒必露, 大气古朴不着一物, 只在剑柄出绑了密密匝匝地红绳,条条垂下。
 
朱决云说:“你早晚可以会的。”
 
曲丛顾忽然想起来这一茬,朱决云是一直说要把自己送到剑修门下的。
 
“你是什么意思?”曲丛顾问道。
 
朱决云莫名, 回头看他。
 
曲丛顾试探问道:“我还要去剑修门下吗?”
 
朱决云没想到那么多:“等你成年。”
 
曲丛顾霍然站起了身来:“我不想去啊。”
 
朱决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拜什么师父,”曲丛顾看着他的眼睛说,“之前那样说也只是想让你觉得我听话而已,我从来都不是真得想去。”
 
他说得这样坦然。
 
“丛顾……”
 
朱决云心里当然有自己的打算, 他所做得决定自然也是最合理的,但此时忽然没说出来,被曲丛顾抢了白。
 
“你不是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吗?”曲丛顾这样质问他, “分隔两地数年,这样也算在一起吗?”
 
“我不去。”曲丛顾最后下了结论。
 
草古躺在梁上,听见了动静跳了下来,站在了沙湖剑上。
 
朱决云说:“我们下次再说。”
 
他不会与小世子争执, 意见相左便先按下。
 
曲丛顾却从来不会把矛盾藏起来,他道:“不要。”
 
朱决云无奈笑了,上前走到了他的身边:“那你说,想怎么办?”
 
“昨晚还许诺说要好好修炼,是哪个小疯子今天就反悔了?”
 
曲丛顾不看他,板着小脸:“反正不是我。”
 
“你的灵根和天资都更适合剑修,”朱决云好像叹息一般地说,“并非我非要把你送走。”
 
曲丛顾一时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没忍住一般道:“明明就是。”
 
朱决云低头看他。
 
曲丛顾一抬眼,忍着一泡眼泪,气道:“你一开始就不想带着我,我娘求你的时候你就犹豫了,你心里不想的,是迫于无奈才答应的我娘,就算我们在一起了,你也还是想把我送走。”
 
他拿衣袖狠狠地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子:“你这个大骗子。”
 
“我那么喜欢你,你还要把我送走,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你要像我喜欢你这样喜欢我,一定不会舍得把我送走,我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你,”他越说越委屈,“你太讨厌了。”
 
朱决云被这一通指责说得懵了,意识没反应过心却先抽了一下子,抓着小世子的胳膊把他拉近了自己的怀里。
 
曲丛顾气他,可还是只能依赖着气自己的人。
 
其实他真得冤枉了朱决云了。
 
成年人的感情哪有那么多放肆纵情,大家都是克制着规划着的,朱决云以家长的姿态介入他的生活,自然也承担了更多的责任,其中也包括着为他谋划未来。
 
修炼者的生命漫长而平淡,故而朱决云觉得分离的年岁不值一提。
 
曲丛顾的生命却是精彩而温暖,他不想走,一分一秒也不想浪费,小世子入炽情道,在他的眼里,什么也没有感情重要,谋求坦途仙道也只为了和朱决云长相厮守。
 
朱决云哑然道:“别哭。”
 
曲丛顾没再说话了,偶尔吸一下鼻子。
 
其实后来他就没再哭了,只是安静地反省自己。
 
他最近总是乱发脾气,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朱决云倒是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而说了这样的话。
 
“你不想去就不去了。”
 
曲丛顾惊了,马上抬头看他。
 
朱决云说:“下次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没什么可憋着委屈自己的。”
 
他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却没想到曲丛顾竟然还是不安心。
 
或许从两人在一起时,他就心里惴惴,不肯相信朱决云当真喜欢他,隐隐觉得,或许是看自己可怜了。
 
朱决云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睡觉一般低沉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丛顾待在我身边一辈子可好?”
 
“我这人如此无趣,只求小疯子今后不嫌弃才好。”
 
曲丛顾眼睛还泛着红,却亮了,抬起头将下巴磕在他的胸口,笑着说:“好啊。”
 
这样看也实在太好看了,朱决云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
 
用了最深的疼惜。
 
两人在秘境带了半月有余,曲丛顾有一日大叫了一声跑出来,叫道:“朱决云!”
 
朱决云心一颤以为怎么了,身形瞬移到他面前,就看见曲丛顾真得像个疯子一样举起手:“有了有了有了!”
 
他把手贴在朱决云的手上,慢慢地把一股小的不能再小的真气,逼了出来。
 
想挠痒痒一样——还不如挠痒痒呢。
 
朱决云挑了一下眉,笑道:“好厉害。”
 
曲丛顾道:“朱决云,这是不是?是不是?”
 
朱决云夸道:“是,我们丛顾引气入体了。”
 
曲丛顾跳了起来:“啊啊啊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本来朱决云的计划是待到至少练气期才离开,可是曲丛顾的身体受不了长时间见不到日光,在这样的地方呆久了总是恹恹,肤色也在夜里白的吓人,只有额上的长明灯的花纹越来越亮。
 
朱决云便应了他,只要引气入体便离开。
 
这天就要走,曲丛顾心里忽然升了些对这个自己一直都不待见的地方的兴趣,走出炽情道,站在了另外三个路口前。
 
朱决云走出来:“我们走吧。”
 
曲丛顾却忽然问:“朱决云,你当初选择了那条路?”
 
朱决云说:“无尽道。”
 
曲丛顾茫然地看他。
 
朱决云解释道:“大道无尽,真理无穷,求索于天地间。”
 
“我能进去看看吗?”曲丛顾问。
 
朱决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无尽道中有一棵树,扎根于红土中,浩浩然无风自动,有微光闪烁其中。
 
朱决云说:“这是一棵不入三界五行中的树,每一片叶子就是一个已死之人的痛苦。”
 
超出三界不入五行,那自然不受朱决云重生的影响。
 
曲丛顾跳了起来,他在密密麻麻的树叶中相中了一片叶子。
 
朱决云抱住他的腰,飞身将他带到树杈上。
 
曲丛顾蹲下来,指着那片叶子自信道:“这个是你。”
 
朱决云沉声道:“大概。”
 
曲丛顾说:“等我死了,我们就可以长在一起。”
 
“你不会死,”朱决云说,“就算死了,也不会生在这棵树上,只有生前有不世的痛苦的人才会在死后长在这棵树上。”
 
“你一生顺遂,不会有什么难解的苦。”
 
这算是阐述事实,也算是承诺。
 
曲丛顾却道:“你不要这样说。”
 
朱决云神色不解。
 
曲丛顾故作沧桑道:“我觉得人还是要吃点苦的嘛,我没问题啊。”
 
朱决云笑了,倒是把进入无尽道之后的沉重化开了不少。
 
那片树叶临走时被朱决云拔了下来,随手毁了。
 
那些与前世的纠缠苦楚也该停一停了,到此为止吧。
 
曲丛顾拉过他的手晃着,终于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河岸的风徐徐吹,垂柳拂地,叶脉泛黄,掉了一河面的枯枝,有一叶扁舟慢慢地划走了,把水面劈开两道波纹。
 
城中的酒肆人头涌动,有烧鸡和烈酒的味道从空气中飘着。
 
“小二!”有一个少年脆生生地喊道,“点菜。”
 
曲丛顾啃了半个月的干粮,看见什么也想吃,眼巴巴地等着上菜。
 
他身上穿了一件红色对襟袄,白色箭袖腰带,是朱母拿着样子新做出来的,就像是哪家里偷跑出来的小少爷一般,衬得面白瞳黑,一身贵气。
 
他对朱决云说:“你看看我。”
 
朱决云好笑道:“看你做什么?”
 
曲丛顾憋了一会,然后道:“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做。”
 
朱决云:……
 
两人这边正说话,忽然背后一阵纷乱。
 
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朱决云的衣袖,‘扑通’一下跪在了他的身边。
 
“大师、大师求求你,救我一命!求求你,求求你救我一命!”
 
朱决云见到这人长相,发现竟然是一个故人。
 
那人自然不认识他,由像是抱着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紧紧地抓着他道:“大师救救我!”
 
一桌子的江湖人,只有佛修才能救人命,他自然找朱决云。
 
但是朱决云并不是一般的佛修,更何况,他还欠了朱决云一笔帐难消。
 
那人一副仆从打扮,一脸惶恐哀求地跪在他面前。
 
朱决云冷然挥手,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
 
身后有一个清朗男声道:“你可是求错了人,我们迢度大师可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
 
曲丛顾脸色一变。
 
是陈清。
 
第28章:神迹将出(一)
 
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 偌大的中原就能接二连三的碰上故人?
 
朱决云心里再清楚不过,面上一片漠然。
 
曲丛顾摇了摇他的手小声说:“我们走吧。”
 
那跪在地上的男人还急切地哀求,见他没什么反应, 忽然站起了身, 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却被陈清两步追上, 一脚踹了回去。
 
陈清带着笑说:“你怕什么,去求你的大师去啊。”
 
“我们三人也算老相识了,”他道, “不知迢度大师可还记着我?”
 
朱决云眼神中一丝波动也无, 同样也不说话。
 
陈清道:“不若我今天就卖你个面子,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你若是替这人说两句好话, 我就将他放了如何?”
 
那男人左右看了一眼,膝行向前重新跪在朱决云身边求道:“大师、大师。”
 
朱决云低头,仿佛看一只蝼蚁,沉声道:“我当年应该与你说得清楚。”
 
他一抬眼, 正对上陈清双眼:“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陈清却并不怎么害怕,反而道:“我倒是不知道我是哪里惹了你,招了这样的厌烦。”
 
曲丛顾四下看了看, 见往这边望的人不少,便道:“你带着人走吧,我们不管这件事情。”
 
说着还怕他们不走一样加了一句:“再见。”
 
陈清好笑地道:“再什么见,我在哪里做什么难道还要让你来管我?”
 
朱决云眉头一皱, 却听曲丛顾说:“你打扰到我们了。”
 
陈清不接话,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我倒是忘了问,令堂身体可好?”
 
曲丛顾不畏不惧直接道:“蒙你挂念,一切都好。”
 
陈清索性一撩衣摆坐在了一旁,随手拿起茶杯倒了一杯水:“说起来,我也提醒过你。”
 
“不过还是小世子有福气,”他说,“这样的大灾大难也能躲得开,让人艳羡。”
 
曲丛顾肩膀都立着,一副防备模样看着他。
 
朱决云单手一挥,降魔杵凌空现身转了数圈落于手中,被他放在了桌上。
 
“我从不食言,”他说,“你找死。”
 
陈清脸色落下来,冷冷地看着他。
 
“迢度大师好大的脾气。”
 
他是真得不知道为何朱决云如此厌恶他,从第一眼相见至今,这个冷漠的大和尚就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陈清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家世好相貌好,想要什么不过召之即来,并未受过如此冷遇。
 
曲丛顾心里既希望又不希望两人打起来。
 
他心里头有两个小人,一个得意地叉腰点着脚:“打起来,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朱决云喜欢的是谁。”
 
另一个却满心忧愁:“这里这么多人,打起来可怎么办啊,人家都要指摘朱决云一个佛修麻木不仁。”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说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直接说吧。”
 
或许是他话中关心意味太浓,陈清突然看出了点门道,视线从两个人的身上游走了片刻,别有深意道:“原来如此。”
 
他带了些嘲弄地道:“我还当迢度大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若是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陈清他也是同道中人自然嗅觉更敏感。
 
他用食指弯了个弯儿,探了探曲丛顾的脸蛋,长叹道:“要命哟大师,我们小世子还未曾成年吧,拐弄幼子什么滋味儿?”
 
人就是这样,你越看不上他,他越要上前膈应着你,让你也尝尝不自在的滋味。
 
曲丛顾没防备的被戳了下脸,往后躲也没躲开,正要开口就听见这人这样的混帐话。
 
朱决云站起身来,周身气场已出,自上而下面无表情地俯视他。
 
曲丛顾便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场恐怕躲不开了。
 
朱决云怒了。
 
“你恐怕对我有一些误会,”朱决云沉声道,“我这人从不慈悲,也不渡人。”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腿打哆嗦的男人道:“他人死活与我何干?”
 
陈清挂在脸上的笑与嘲弄落下,沉默地看着他。
 
朱决云说:“你今日错在多言。”
 
陈清说:“大师还要教我怎么做人吗?”
 
降魔杵显锋芒,金光凛然铮鸣不已。
 
四座齐噤声,地上落一根针也能听得见。
 
“我教不着你,”朱决云说,“站起来。”
 
这一架最终并没有打起来,因为曲丛顾还是求了情。
 
陈清已经怕了,那就已经没有再动手的必要了。
 
更何况,曲丛顾不能让这件事因自己而起,他虽对陈清有敌意,却不能让他因为说了自己几句就挨打,甚至丢了性命。
 
做人不能这样。
 
朱决云低头看见曲丛顾拉着自己的手,眼里带着害怕担心。
 
店家躲在了柜台后头,心惊胆战地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情况。
 
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小二不知道情况,端着菜吆喝着,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然后被降魔杵杀气凛凛震慑地顿在原地,手中的菜盘子‘嗙’地一声摔在地上,撒了一地的汤水碎瓷片。
 
曲丛顾说:“我们走吧。”
 
陈清当然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终于不再多言挑衅。
 
往前数三个月,朱决云都不会放过陈清。
 
他知道陈清为何总出现在他面前,他有法器降魔杵,佛缘深厚修为不俗,时值各大门派分支拉拢人才之际,能得一方势力总是好的。
 
再过不足六十年,无穹神器将出,天下势力重新洗牌,东胜神州的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
 
前一世也是为此,他与陈清纠缠十年,最终步入两个极端。
 
以钟戊为首的武修,以流火为首的佛修,以方墨为首的魂修成为最主要的三个势力。
 
流火在紧要关头身死,朱决云披甲挂阵,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就是因为陈清将钟戊带上了山。
 
这样的过往种种常在午夜梦回时让朱决云惊醒,只在今年才好了起来。
 
曲丛顾看他脸色不好,站起身来道:“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陈兄,日后还望慎言。”
 
陈清缓缓地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朱决云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金光霎那间闪过,曲丛顾暗道不好,大喊了一声:“躲开!”
 
陈清骤然脚踩门框飞身躲避,一道好似剑光地线砸在地上,让整个屋子都震了一震。
 
曲丛顾毫不畏惧地一把把降魔杵抱在了怀里,把金光用自己的身体悉数挡住。
 
降魔杵犹在高速旋转,这时才终于停了下来。
 
曲丛顾额上的长明灯燃得更亮,他紧紧地闭着眼睛,抱着降魔杵落在地上。
 
店里的人已经跑得光了,只剩掌柜的栽了一个跟头,扶着柱子两股站站。
 
朱决云低声叫了一句说:“丛顾。”
 
前事往矣,前事如何往矣。
 
当夜,曲丛顾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衣,坐在床上给自己解头发。
 
草古化作狼身,躺在他盘起来的腿窝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撩着尾巴。
 
曲丛顾伸手去挠了挠他的肚皮,被草古咬了一下,说是咬,其实就是放到嘴里吓唬他。
 
“我们打个商量呢,”曲丛顾小声说,“你别老是帮朱决云打架。”
 
草古理也没理他,尾巴扫了扫闭了眼睛。
 
曲丛顾给他讲道理:“这样人家都要骂他,说他不是好人,到时候你就是不是好人的人的法器,多丢人。而且杀人不好,可能就当不成神仙了。”
 
“这都是谁给你说的?”朱决云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脸。
 
曲丛顾一点都没有心虚,理直气壮道:“我自己想的,你敢说不是这个理?”
 
“是是是。”朱决云坐在床边脱鞋,随意应道。
 
曲丛顾撅着个屁股,硬是要把脸倚在他的后背上,安静了。
 
朱决云回身把他抱进怀里。
 
曲丛顾把脸都压变了型,栽在他怀里拱。
 
朱决云失笑,抓了个枕头,倚在床上,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靠着。
 
草古窝在了床位,没一会儿打起了盹,有细微的呼噜声。
 
许是这样的氛围过于美好,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曲丛顾轻轻地开口道:“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朱决云没忍住笑了一声:“刚教训完草古又来教训我?”
 
曲丛顾说:“对啊。”
 
朱决云摇了摇头,无奈道:“小疯子。”
 
“你不要记恨着前事了好不好?”曲丛顾抬头看他,软软地躺在他怀里,眼睛黑亮亮的,“我们俩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曲丛顾说:“我们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就是对那些人最好的报复了。”
 
朱决云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
 
他说:“只要你好好的,我自然不会再在意。”
 
或许佛祖让他重活一次就是为了给他这样的救赎,给了他一个重新活过的机会,将他从熊熊业火中捞出。
 
第29章:神迹将出(二)
 
曲丛顾抿着嘴唇笑, 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过了一会儿又蹭了蹭,拿眼睛偷偷看他。
 
朱决云怒火能平, 心火再起, 平缓了片刻:“睡吧。”
 
一冷一热竟过渡的如此迅速。
 
曲丛顾嘻道:“我好开心啊。”
 
“开心什么?”朱决云顺着问了一句,其实没有过心。
 
曲丛顾说:“就是很开心。”
 
再一想朱决云就明白了, 低声笑了。
 
曲丛顾坐起身来,直接道:“亲我一下。”
 
朱决云:……
 
“来, 亲一下。”小世子说这个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话音刚落嘴唇已经凑上去了, 带了些冰凉湿润的唇落下,手还撑在他的胸口,整个人坐在朱决云的怀里。
 
朱决云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忽然一把捞过他后脑,把他扣死在怀中。
 
曲丛顾吓了一大跳,睁开眼睛眨了眨,看他, 然后微红着脸笑了。
 
朱决云忍无可忍,一翻身将他放倒在了床上。
 
曲丛顾轻轻地‘啊’了一声,终于不笑了。
 
他只着了一身里衣, 宽大的衣领挣开露出一片胸膛,锁骨绷着,因为小世子也绷着。
 
朱决云自上而下的看着他,目光凶狠好似口中羔羊。
 
曲丛顾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好凶啊。”
 
朱决云被他挡着眼睛, 仍然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肩窝。
 
他心里是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疯子一个教训的,他百般退让竟让这孩子没心没肺一样撩拨,奈何细嫩的皮肉就在嘴边,他也只能爱怜亲吻,连吓唬着咬一口也舍不下心来。
 
曲丛顾嘴边还有津液挂着,舔了一下,抱住了朱决云的脖子,把他留在自己的怀里。
 
朱决云顿了一下。
 
曲丛顾轻轻地说:“可以的。”
 
那声音小的好似蚊鸣,却炸在朱决云的耳边,快炸懵了都。
 
曲丛顾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颤抖着闭上眼睛。
 
“曲丛顾!”朱决云咬牙道。
 
“干嘛啊,”曲丛顾又马上睁开了,不满道,“你干嘛,你不喜欢?”
 
朱决云捏着他的脸狠道:“你从哪学到的这些东西。”
 
曲丛顾瞪着眼睛顶撞道:“我下个月就十七了!我凭什么不知道啊!”
 
“你真是、真是——”朱决云几次调整呼吸控制情绪,哭笑不得,“你真是不知死活。”
 
曲丛顾说:“你管我呢!是死是活我自个儿乐意,你吓唬谁啊。”
 
朱决云:……
 
他以为这孩子是只不知道挠人的猫,却没想到人家爪子厉害着呢。
 
曲丛顾说:“我同窗都娶了好几个侧房了,也就你还把我当个黄口小儿!”
 
“曲丛顾,”朱决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你给我老实一些。”
 
小世子的手被捞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他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头哼了一声气音。
 
真是要了命了。
 
朱决云感觉身心俱疲,痛苦煎熬的不行,长叹一般道:“等等,等你成年。”
 
小世子冷道:“那你等吧。”
 
朱决云:???
 
小世子事不关己道:“反正我无所谓啦。”
 
朱决云:……
 
这孩子??
 
曲丛顾抬起身抱住他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翻身盖被子说道:“我睡啦。”
 
朱决云简直没有反应过来。
 
草古睁开了一只眼睛,非常冷漠。
 
就这样硬气的曲丛顾,等朱决云躺倒床上时又自觉地凑了过来。
 
朱决云斥道:“不睡了?”
 
“睡啊,”曲丛顾教训他,“你不要这么小气。”
 
朱决云失笑:“我们是哪个小气,你来跟我说说。”
 
曲丛顾闭着眼睛低声道:“你你你你你。”
 
朱决云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道:“睡吧。”
 
“朱决云。”曲丛顾临睡前叫了他一声。
 
朱决云‘嗯’了一声回应。
 
曲丛顾说:“好喜欢你啊。”
 
朱决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终于酝酿好了要开口,却听见身边平缓地呼吸。
 
曲丛顾睡着了。
 
朱决云这一天,就没有痛快过。
 
中原的风景,越往南走秋意越浓。
 
北方的秋天豪放,刮起一阵风能吹走半棵树的叶子,到了淮水就柔和多了,大部分时间并没有什么风,日光还像初夏一样暖。
 
曲丛顾坐在马车上,吃了一地的瓜果皮。
 
草古懒得待在车里,站在车顶上吹风。
 
朱决云既然允诺了是带他出来玩,那就做足了玩的准备,一道都只靠陆路水路,不急不缓地往南走。
 
曲丛顾一路上把好吃的吃了一个遍,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胖了一圈儿。
 
马车颠了一下,他顺便掀起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眼。
 
这里已经和平城的风景无一致了。
 
离开一个地方让他觉得并没有什么感觉,他自己恐怕不行,身边有这么一尊大神陪着就觉得哪都可以。
 
马车停下,车身耸了一下,他晃了晃,扬声问道:“怎么了?”
 
朱决云道:“下来看看。”
 
曲丛顾迈腿跳出来,看见一条叮咚作响的小溪,第一反应是想脱鞋。
 
他看了一眼,没敢,凑上前去捧了一鞠水喝,朱决云却向他指了指对岸的一棵树。
 
那棵树模样怪异,树身极为细,一节一节的鼓着歪歪斜斜地长着。
 
朱决云说:“佛肚竹。”
 
曲丛顾说:“哇。”
 
此处是一片小树林,尤还带了些绿意,他四处看了看道:“比伏龙山好看。”
 
此时也到了饭点,朱决云将干粮递给他,曲丛顾接得非常勉强。
 
朱决云一抬眼,想也不用想就道:“吃了。”
 
曲丛顾把干粮掰了一小块,然后把剩下地塞到他手里,讨好道:“我不饿。”
 
朱决云说:“当然不饿,我问你,这一路嘴上停下过吗?”
 
曲丛顾说:“没有。”
 
“再乱吃就不要吃饭,”朱决云平淡说,“看谁饿着。”
 
曲丛顾跳道:“好啊,不吃就不吃,这可是你说的,你到时候可不要心疼,千万不要给我吃的,就让我饿死我好了。”
 
朱决云拿他没办法,摇头笑了,他自己也笑了。
 
“你吓唬不了我。”
 
两人到了傍晚的时候终于到了最近的一座城,老远看过去似乎稍有些破败。
 
按说曲丛顾也不是不能风餐露宿的,关键是朱决云不想。
 
然而当他牵着马车迈进城中的时候,却看见了城墙上一道有一道的蓝色火焰标识,暗道不好。
 
“跟在我身边,”朱决云说,“不管任何人跟你说话都不要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曲丛顾抱着草古,不明所以地点头。
 
这城中人着实诡异,有摊贩却不卖东西,周围往来的人形色猥琐,一眼一眼地往这边瞅。
 
这世上有鬼城。
 
鬼城并非真正的鬼城,而是万恶城,在因瘟疫或战乱而荒废的城池中滋生出的糟粕,汇聚半死不活的人和大恶之人,也有魔修恶鬼妖僧,世人所不容的怪力乱神,在此都算平常。
 
朱决云前世曾数次出入鬼城,甚至长住过数月,深谙其中的门道。
 
若是凡人勿入只有死路一条,每一座鬼城地下都是成千上万的皑皑白骨。
 
曲丛顾凑近了小声道:“我有一个问题。”
 
朱决云说:“什么。”
 
曲丛顾道:“他们是故意偷看的这么明显吗?”
 
“……”朱决云哽了一下,“大概吧。”
 
曲丛顾笑着说:“我们要不出去吧?”
 
朱决云想了想:“只住一晚,不用担心。”
 
他并不把这些人看在眼里,到如今修为已经不惧怕什么人了,觉得就算留宿鬼城也无妨。
 
曲丛顾便点头道:“那好吧。”
 
两人一狼走了挺久才找到了一处勉强能算得上‘大’的酒楼,才一进门就引起一阵的寂静。
 
朱决云将马车交给店小二,单手揽住曲丛顾,对帐房道:“一间上房。”
 
帐房的小眼睛抬起来,盯着他们问:“住多久?”
 
朱决云随意道:“一天。”
 
帐房查了查名册,道:“天字三号空着,楼上左起第三间。”然后随手将一串钥匙取下来扔在了他手上。
 
朱决云领着曲丛顾,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上楼。
 
曲丛顾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好像被定住了一般,长得奇形怪状,没见一个正经人。
 
进了屋他笑道:“他们看起来好傻。”
 
朱决云看他的反映,一时不知道这孩子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为什么这个时候反而不怕了。
 
草古进了屋之后便跳到了窗台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楼下往来的人,非常庄严肃穆。
 
曲丛顾将茶水浇在一棵花上,见这朵艳红的花迅速的枯萎下去,连头也掉了下来。
 
曲丛顾:……
 
朱决云说:“不要乱碰东西,我们只住一晚就走。”
 
曲丛顾应着:“我后悔了,其实我们刚才应该回头的。”
 
这会儿才终于后知后觉得感觉出害怕了。
 
“没事,”朱决云平淡地道,“不会有事。”
 
“你晚上无论听见了什么都不用管,好好睡就行了。”
 
接着曲丛顾又看见朱决云从枕头里拔出了两根银针,从塌下翻出了数张刀片,从悬梁上削下了一把暗箭。
 
刚还谈笑风生的小世子彻底怂了。
 
朱决云将自己的袍子一挥扑在床上,简洁道:“睡。”
 
曲丛顾犹豫了。
 
朱决云好笑道:“这会儿知道怕了?”
 
“没有没有,”曲丛顾说,“这不是有你嘛,我一点都不怕的。”
 
朱决云依着床杆,抱臂道:“那你睡啊。”
 
曲丛顾:“?”
 
朱决云看热闹一般等着。
 
曲丛顾索性扔了鞋就闭着眼躺了上去,真躺上去也就不怎么担心了,翻了个身硬梆梆地道:“我睡了。”
 
朱决云忽然说:“这是什么!”
 
小世子‘哇’地一声跳起来:“什么什么!!!”
 
朱决云破功,朗声大笑。
 
曲丛顾拔然火气,说道:“好啊你!”一脚踹了上去。
 
“你敢吓我!!”
 
朱决云轻松地抓住了他的脚丫,一带就给拦腰抱进了怀里,笑话道:“你不是厉害着呢吗?”
 
曲丛顾掐着他的脸,也捏不起什么肉来,凶道:“你放开我!”
 
朱决云飞快地亲了他额上的长明灯纹路一口,道:“就不放。”
 
曲丛顾却捂着自己的额头愣了愣。
 
朱决云挑眉。
 
小世子今日才知道原来迢度大师不是天生冷漠,偶尔也有这样温情时刻,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朱决云。
 
“怎么傻了?”朱决云低声问道,“嗯?”
 
曲丛顾晕晕乎乎地说:“好看。”
 
朱决云说:“什么好看。”
 
“你,”曲丛顾说,“笑起来好看,帅。”
 
朱决云一时无语。
 
曲丛顾又迅速不好意思起来,补充说:“我也好看。”
 
朱决云将他放在床上:“曲丛顾,我爱你。”
 
昨晚憋了一晚上的话,此时终于说出口,让他不用再惦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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