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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你佛慈悲还酷 下——野有死鹿

 第30章:神迹将出(三)

 
当夜妖风起。
 
曲丛顾心里总难安稳, 前半夜并未睡着,只在后半夜的时候勉强眯着浅睡,总觉得意识清明, 还知道周遭发生了什么。
 
他心想着自己并没睡着, 如果身边有动静,朱决云半夜起身, 他肯定能感觉出,况且他手还放在朱决云的身上。
 
夜深沉, 天像一口漆黑的锅扣在鬼城, 阴风吹起带得枯木颤动, 门框翻飞白雾起。
 
一道金光闪过,数声闷哼传来,一群壮汉骂骂咧咧地倒在地上, 拍了拍身上的土,吐了牙上的血沫,亮出武器虎视眈眈地望着前方。
 
朱决云从雾气中走出来,一手行佛礼, 一脸冷漠。
 
“这和尚不简单,”一个大门牙道,“妈的, 谁他妈刚薅我一绺胡子,疼死老子了。”
 
“谁踢我一脚?”有一个女人问,“看看这么大一个脚印,要不要点逼脸啊, 踢人家女孩子屁股?”
 
“你他妈算女孩子?”
 
女人嚷道:“咋不算?我不算你算?别说,确实娘们唧唧的没跑了。”
 
大门牙啐出一口浓痰,骂道:“有他妈完没他妈完啊,他妈的,还他妈打不打了?不打都他妈滚。”
 
“打打打打打打打,”一个结巴道,“我、还就不信、信了,打不过个个和尚!”
 
数十人亮出奇形怪状的武器,弓腰摆出阵势。
 
朱决云平淡地单手一立,手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圆盘,他随手一挥圆盘划出一道无形长剑凌于空中,双手张开,这道长剑划出无数分身,铮铮然剑锋化金光。
 
数人群起,朱决云立于原地,手握二指,只做操控,将长剑在空中挥舞出残影阵阵。
 
一时间空气中只能听得见兵器交碰在一起的声音。
 
雾气中金光闪烁一瞬即逝。
 
一个瘸腿男人一个拐杖直接轮过来,朱决云眼神微抬,一把剑凭空出现,一挑将剑尖直对上拐杖,随即空中划出一个圈,剑锋划着杖身往前,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声音,最后直逼到瘸腿男人的虎口,刺出一道血痕,不得不脱了手。
 
正在此时又有人趁漏洞而迎面而上,朱决云单手伸出,用掌心接住了一支小指粗细的叶状暗器,逼停在了他的手前。
 
攻势一波未平一波再起,数十人不知疲倦一般将车轮战使得淋漓尽致,一人伤一人替上,剑光刀刃暗器毒虫疯狂输出。
 
朱决云被熬得气浮躁,下颌非常细微地崩了一瞬,忽然念出一个决,将道道剑光化成了梵文软链,抽鞭子一般甩在了数人的身上,顺势绑住。
 
雾气渐散,妖风慢慢停下来。
 
数人像粽子一样被五花大绑落在地上。
 
女人‘呸’出一口土:“臭不要脸!死和尚欺负女人!色胚!”
 
又有人说:“你他妈算女人?”
 
女人咬了一块石头拱着吐到他身上:“滚!”
 
大门牙道:“都他妈给老子闭嘴,一个个都他妈什么玩意儿,打也打不动。”
 
“你厉害,”女人说,“你上啊。”
 
朱决云一步步地走过去,他们顿时噤声。
 
“我们明早出城,”他沉声道,“各自行个方便。”
 
瘸子一脸灿笑说:“好说、好说。”
 
朱决云转身便走。
 
大门牙道:“你他妈倒是他妈的给我们解开啊。”
 
朱决云头也不回:“明日见了日光自己就开了。”
 
“得、得绑一个晚上啊!”结巴嚷道,“不是、说出家人慈、慈悲悲为怀吗!”
 
朱决云理也没理,走出两步却忽然发现身后没有动静了。
 
巨大杀气凭空起。
 
一张巨大的内力结成的蛛网密密地从天而降,朱决云抬头,迎上这数人的杀气,双手张起一张结界,真气倒灌而出,带出根根金丝一般的光线跳动缠绕,昭示这此人之内功深厚。
 
他的额上升起一层浮汗,是内外一瞬间失衡,被烤灼的,但倒灌出的气却越来越咄咄逼人,竟将结界顶出数尺高,随着一身巨大的声响,结界碎裂,遒劲真气拔然而出,直接对上数人拉开的网——
 
瞬间碎裂成片。
 
内功交战只有重伤,数人被震出一口鲜血。
 
朱决云开口说:“及时止损。”
 
此事终于了了,他回了客栈。
 
大门牙说:“操,打不过,算了。”
 
“算什么算,”女人气虚地喘了喘,又骂,“钟狗还在里面呢!”
 
这几人这才想起这茬,一时静了。
 
曲丛顾迷瞪了很久,终于感觉到屋里有动静了。
 
窸窸窣窣地声音,他睡得很轻,一下子就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床上是空的,自己抱着被子的一角还以为是朱决云。
 
再一抬眼,正好对上地上的人的一双眼睛。
 
曲丛顾狠狠地抽了一口气,暗暗攥了攥手下的被子。
 
男人咧嘴露出了一个极为惊悚地笑,白花花的牙在晚上格外明显。
 
草古不在。
 
曲丛顾想道,这不对,朱决云就算是自己走了,也不可能把草古带走,只留他一个人。
 
除非是在做梦。
 
……当然不可能是梦,哪有这样的好事。
 
曲丛顾抿嘴冲他笑了笑,脆生生地问:“你是谁?”
 
男人皱着眉看他。
 
曲丛顾道:“你找谁?”
 
男人拔出了腰间的刀。
 
曲丛顾:……
 
啊啊啊这招不好使!!!咋办!!!要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男人的背后摇了摇。
 
曲丛顾心念电转,有了底气:“你知道陪我一起的那个佛修吗?我要是你现在一定不会动手,他特别厉害,十个你也打不过,一百个也打不过。”
 
男人咧了咧嘴,不屑道:“他已经死了。”
 
曲丛顾一个枕头扔过去砸在他脸上:“胡说!呸呸呸!”
 
男人挥着匕首吓唬地他往后缩了一下。
 
“我说死了就死了。”
 
曲丛顾忽地坐起来:“我说没死就没死,你看见了吗?没有看见的事情能瞎说么!”
 
男人顿了一下,说:“就算他没死,他现在也不在,救不了你。”
 
曲丛顾说:“所以说,他没死,如果他回来了看见我死了,那你们整个城里的人都会遭殃的。”
 
男人阴沉沉地笑,一刀直接刺过来——
 
草古尖齿露出一跃而起,却见一阵光从曲丛顾的额头上射出,将房间照亮,刺得男人喊了一声。
 
曲丛顾比他还吃惊,还有点懵。
 
但这也只是出其不意占了便宜,男人本事不弱,狠狠地眯了眯眼睛,面带凶光。
 
“你不要再动手了,”曲丛顾劝道,“不然今日难全身而退。”
 
“你伤了我,草古定要让你血偿,等朱决云回来了,你就更跑不了了。”
 
男人这才看见,原来一直有一只饿狼用阴森的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
 
鬼城中人谁没死过几次呢,全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谁也不怕死。
 
男人站起来拉开了架势。
 
草古滴着涎水,獠牙尖锐。
 
曲丛顾说:“你为什么非要杀我?我又没有得罪你啊。”
 
男人说:“进鬼城就是找死。”
 
曲丛顾无奈道:“什么规矩,那我非不死怎么办?”
 
男人皱了皱眉头,竟然说不上来。
 
曲丛顾正要说话,房门却忽然被推开,朱决云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男人一见到他忽然变了脸色:“你没死!”
 
朱决云说:“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出来混江湖。”
 
既然这个佛修没死,那死得就另有其人。
 
至于是谁,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男人咬了咬牙,挑衅道:“来战!”
 
朱决云仿佛没见到他一般,径直走到床边,问道:“伤着了?”
 
曲丛顾说:“没。”
 
“很好。”朱决云摸了摸他的头顶,随意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真满意还是假满意。
 
曲丛顾还想说话,忍住了。
 
男人见他如此,直接从嘴里逼出一根毒针。
 
朱决云挥袖甩飞,脚步瞬移转眼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把扼住他的喉咙。
 
“要动手,就出去。”他这样说。
 
男人手头动作不停,一把匕首顶在了朱决云的胸膛上,嘴角抽了一下显得非常狠,非常社会,非常江湖。
 
窗子忽然被撞开,结巴挂在窗框上:“快、快、快!”
 
男人惊道:“你没死?!”
 
结巴一激动更结巴了‘快’了半天说不出下文。
 
男人狠道:“我这就解决了他。”
 
结巴嗷地嚷出惊天动地的后半句:“快跑!!!!!!!”
 
男人:……
 
“跑什么?”男人问。
 
结巴正要说话,被身后的人一把给揪出去了,大门牙道:“不他妈跑等他妈什么呢!你他妈打不过他!”
 
朱决云退后一步,让出了门的位置。
 
男人:……
 
曲丛顾劝道:“跑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男人:???
 
只有草古还记恨着他,挡住出路凶恶地拿眼刀扫射。
 
曲丛顾下床,拎着他颈后的软肉给拎起来抱进怀里:“我们都是好人,住一宿就走了,我们各不相扰行不行?”
 
曲丛顾又道:“我看小哥你人也蛮好的,行个方便吧。”
 
男人好像听见了天方夜谭,嗤笑道:“我?”
 
“你挺……”曲丛顾含蓄措辞,“天真的。”
 
但其实男人真得不弱,算一个狠角色。
 
朱决云内功深厚占了便宜,让这群人探不出底,其实他只不过二重金身,男人修为不在他之下,况且正在状态,朱决云没有十成把握取胜。
 
曲丛顾不知道这一层,还一副‘我劝你快跑吧你打不过的你真的打不过的’的模样。
 
男人也是头回遇见这样的状况,战友和敌方都劝他赶紧跑。
 
一时很茫然。
 
最后竟然真得走了。
 
楼下还传来女人掐着嗓子撒娇:“钟哥哥莫气,多大点事儿啊,我知道你能行,真的,我相信你,他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的本事,今天就是走了,不走他们一个也别想活。”
 
曲丛顾还哼了一声:“吹牛。”
 
朱决云竟唏嘘道:“幸好走了。”
 
曲丛顾:???
 
朱决云道:“真未必打得过。”
 
曲丛顾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朱决云说:“你演得很好。”
 
曲丛顾崩溃:我没演啊!!!我发自肺腑的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刚才他和草古在房间里,是真有可能死的。
 
幸好这里的人都傻傻的。
 
这一夜就这样折腾着过去,再无波澜。
 
曲丛顾还忧愁着每天怎么出城,谁知第二日一大早,下楼就见昨晚那些人从楼下等着。
 
还有许多没见过的面孔,团团围坐在餐桌前,一见二人下楼齐刷刷地看过来。
 
朱决云从身后推了他一把,让他不要怕往前走。
 
大门牙忽然一拍桌子,喊道:“生人止步!客不留宿!”
 
众人附和:“生人止步!客不留宿!”
 
曲丛顾被猛然的一嗓子下了一激灵,然后心想:我们这就要走了啊,又不是不走了。
 
随之又听见大门牙喊了下一句:“鬼城接鬼!不问世俗!”
 
这些人嚷得整整齐齐,话音都落下了,才听见那个结巴扯着嗓子让:“客、客、客不留、不留宿!”
 
众人:……
 
掌柜的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这边请。”
 
曲丛顾抱着草古,非常惶恐地跟着朱决云坐在桌前。
 
陆陆续续的菜肴上桌,红油辣汤荤素搭配非常好看。
 
曲丛顾看了一眼朱决云,觉得非常迷。
 
女人今天穿了一身红衣服,她体形中等,胸和屁股丰腴,脸也丰腴,脸上的媒婆痣也丰腴。
 
她千娇百媚地坐到朱决云身边道:“来嘛。”
 
曲丛顾:……
 
曲丛顾:???
 
你想干什么。
 
女人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弟了,来吃,钟狗的手艺,一年就这么一顿,一般人吃不上呢。”
 
钟狗,就是昨晚那个非常茫然的男人。
 
朱决云将她的手放在桌上,道:“好好说话。”
 
大门牙走过来道:“咱们鬼城的规矩,但凡熬过了第一夜,从此就是鬼城的人,是我们的兄弟。”
 
“好随意啊,”曲丛顾说,“你们这么乱认兄弟不会认到坏人?”
 
大门牙莫名其妙道:“我们都是坏人啊。”
 
曲丛顾:……当我没说。
 
一个梳着冲天髻的少年郎一拍桌子大气道:“这百年也只有你们活过了第一夜,你还以为有多少人?”
 
女人说:“能进鬼城当然都是命中坎坷的人,要么死过,要么遭过背叛,要么受过烈火灼心的折磨,这样惨的人,还能是好人?”
 
朱决云连中数枪,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
 
曲丛顾也想到了这茬,一时也不说话了。
 
他和朱决云隔了一辈子,很多事情他没有经历过,他也不知道朱决云是如果走过来的,可是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把这些伤口扒开放在他眼前,逼他去看,让他知道,朱决云曾经的日子过得不易。
 
曲丛顾说:“那我们就是兄弟了,兄弟们,我们吃完饭走了。”
 
众人四下寂寥。
 
瘸子道:“走?出鬼城?”
 
曲丛顾说:“……是……啊。”
 
可是自有鬼城起,进了鬼城的人都从未有人出去过。
 
就连死也只能死在鬼城,埋在黄土下,插一根柳枝。
 
众人嘁嘁喳喳,却忽然有一个男声从背后传来:“朱决云。”
 
朱决云抬眼,曲丛顾顺势看过去,见了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只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身材极高。
 
“好久不见。”那人说。
 
“好久不见。”朱决云说。
 
第31章:神迹将出(四)
 
男人的面目都挡在斗笠之下, 脚支在桌上,一把饱经风霜的长剑放在脚边,浑身都是风沙吹过的颜色。
 
伏龙山试炼石下一别已近五年, 男人带了一身苦要入佛门, 最终还是回了鬼城。
 
大门牙道:“你俩认识?”
 
男人道:“认识。”
 
大门牙骂道:“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他妈怎么他妈的不知道?”
 
“很多年前了,”男人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曲丛顾看了眼男人, 又看了眼朱决云, 确定自己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男人说:“你倒是如有神助。”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朱决云淡淡说:“还成。”
 
瘸子说:“这俩人说啥呢?”
 
结巴说:“不、不太懂。”
 
大门牙说:“别他妈打岔了, 能不能说他妈点他妈的正经事。”
 
曲丛顾托着腮说:“我们真的要赶路啦。”
 
朱决云却忽然说道:“留下吧。”
 
曲丛顾愣了一下,放下了胳膊看他。
 
朱决云手一指指向了男人:“他欠我一个人情,以后你随他练剑。”
 
曲丛顾:???
 
男人连动也没有动弹, 也没有答应。
 
曲丛顾说:“不去江南了?”
 
“那就先去,回来再拜师。”
 
曲丛顾:……
 
这有什么区别。
 
朱决云前所未有的强硬,让他终于看透了,自己根本没什么必要再挣扎了, 并没有任何意义。
 
女人痴笑:“彭彭真是一身男人味。”
 
曲丛顾侧头端详,问她:“我觉着朱决云更有男人味?”
 
“还成吧,”女人说, “我比较喜欢这样脏脏的男人。”
 
有人啐了她一口:“你他妈哪个带把的不喜欢?装什么装。”
 
女人说:“有人我警告你,老娘早晚撕了你这张嘴!老娘喜欢谁也不喜欢你!”
 
有人扭嗒着屁股贱兮兮地道:“来啊来啊。”
 
曲丛顾刚就听见有人‘有人’、‘有人’地吆呼,这下彻底明白了,指着一个男人道:“你叫‘有人’?”
 
“是啊兄弟,”有人说,“就是我。”
 
曲丛顾茫然道:“你爹娘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啊?”
 
“我没爹娘啊,”有人说,“我那老不死的师父捡了我,他冲着徒弟喊了一句‘里头有人!’,他徒弟就把我从冰窖里救出来了,从此以后我就叫有人。”
 
曲丛顾:……
 
男人终于把脚从桌上拿了下来,斗笠随着动作压得更低,他低声道:“要拜师,先来磕三个响头。”
 
曲丛顾看了朱决云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站了起来,走到了男人面前,直接跪下了,恭恭敬敬地行大礼磕了三个头。
 
男人正要说话,曲丛顾喊了一声:“师父。”
 
男人:……
 
曲丛顾说:“丛顾不才,以后承蒙师父关照了。”
 
朱决云站起来看着他道:“肝脑涂地就不必了,将他带入剑道,你我两清。”
 
男人嗤笑了一声:“好买卖。”
 
当然是好买卖,拿一口气换了剑圣人情。
 
当年朱决云并未真的想讨回什么帐,这事早已经抛到了脑后,只是鬼城再遇,身边带着曲丛顾,他却忽然想到了这人还欠着自己人情。
 
彭宇是二百年前叱咤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是剑中君子,人中龙凤。
 
彭宇的剑数年里都位列法器谱第一,是近几十年才落下来的。
 
朱决云将曲丛顾拉起来,平淡地看着他。
 
彭宇说:“成。”
 
“这日子淡出鸟来了,”他说,“奶个娃娃来玩没所谓。”
 
这人后来落寞了,听说是因为女人和剑道,也没有人知道真的原因,都是口耳相传随便说说,东胜神州的土地上再没有这个人的踪影。
 
彭宇四年前想要皈依佛门,佛门不收——至少伏龙山不收,许是怕他发起疯来屠了山。
 
他并无佛根,在试炼石下连门都打不开,在那个时候遇见了也要上山的朱决云。
 
彭宇说:“小子,帮个忙。”
 
“咱们上来都是当和尚的,”他一脸胡子茬子,随意道,“日后我罩着你。”
 
朱决云当时还一副少年步向青年的模样,看着就像个世家子弟,屁也不懂那种。
 
他见朱决云不怎么鸟他,又说:“那你想要啥?”
 
朱决云一脚踏上试炼石,火光霎时染红了大半边天,伏龙山上大钟长鸣——
 
他回头平淡地冲彭宇招了招手,示意跟上。
 
彭宇骂了一声‘我操’。
 
彭宇后来还是没能留在伏龙山,掌门方丈实在不收他,赖着上了山也没用。
 
“小子,”彭宇说,“有前途啊你,我今日承你一个人情,日后有用的上的尽管找我,无吝剑彭宇。”
 
“不过不要在人多的地方喊我,容易挨打。”他又补充了一句。
 
数年后再见,不知道他后不后悔自己当时随便许得诺。
 
再一想想,他是从鬼城跑出来的,这事没成,他就又跑回了鬼城,其实这承诺他自个儿也就是随便说说,没打算真当回事的。
 
风沙扬起,外头秋意正浓,城中却是一片死态,只有风沙和枯草。
 
曲丛顾躺在摇椅上,问道:“他那么厉害,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朱决云说:“不知道。”
 
“好可惜啊。”曲丛顾感叹道。
 
他光着脚,抬起腿放在摇椅上,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见朱决云不搭理自己,就伸腿去踢他,朱决云一抬眼,他就飞快地把脚收回来‘哈哈哈’大笑。
 
朱决云又回去看书,
 
他又猛地踢了一脚,却忽然被朱决云一把抓住。
 
曲丛顾立马不笑了,脚心被人家抓住,吓地讨饶道:“我错了我错了真的我知道错了。”
 
朱决云笑了一声:“有点骨气,嗯?”
 
曲丛顾坐起来讨好地笑:“你不理我嘛。”
 
“理你做什么,”朱决云说,“让你踢我吗?”
 
曲丛顾‘哈哈哈哈’地笑。
 
朱决云摇了摇头,抬起他的脚,在脚背上亲了一下,说道:“人都有些过往,打听那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曲丛顾说:“我找些话题跟你聊啊,我要是不说话你一个下午也不理我。”
 
他又笑着嫌弃说:“你今天别亲我了,你都亲了我脚了。”
 
朱决云失笑了一声,骂他‘小混蛋’。
 
这个时候窗子被敲了两下子,一个脑袋从窗外探进来。
 
哑巴道:“吃、吃、吃饭了!”
 
“……”曲丛顾特别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非要让你来传话?”
 
哑巴说:“因、因为、我打、打不过他们。”
 
曲丛顾:……
 
真的是非常有秩序有规则的生存圈。
 
当夜曲丛顾在关公像前完成了拜师礼。
 
沙湖剑放在坛上,他伸出手指割破了一条小口子,以血认主。
 
彭宇指着关公像道:“你想象一下,把他想成一个拿剑的老头。”
 
曲丛顾说:“……所以那个拿剑的老头去哪了?”
 
彭宇说:“好像一百多年前让我砸了,就这个条件了,鬼城没有剑神像,将就一下吧。”
 
曲丛顾冷静道:“好的。”
 
彭宇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入剑道门,誓要传承剑道、顶天立地、坦荡做人,否则将受蚀骨噬心之刑,入万劫不复地狱,生生世世轮回往复不得善终。”
 
曲丛顾正色说:“我发誓,我曲丛顾入剑道——”
 
“行,”彭宇打断道,“意思到了就行了。”
 
曲丛顾:“……好的。”
 
他蹲在地上,跟跪坐的曲丛顾视线平齐,斗笠下的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棍儿,很混蛋地道:“你想学就学,想学来杀人就用来杀人,无所谓,不用听什么狗屁箴言,哪都是糊弄那些傻子的。”
 
曲丛顾说:“我想活得长一点。”
 
“行啊,”彭宇说,“想活好,想活着多难得,真是个好小子。”
 
说着拍了拍曲丛顾脸。
 
他语气如此奇怪,让人不知道究竟是蕴含了什么意思。
 
彭宇说:“挺好,这个徒弟挺好。”
 
沙湖剑认主,血液顺着纹路爬过,最后聚在剑身,浮起了一个和曲丛顾额头上的长明灯一模一样的图案,然后死死地印在了上面。
 
手指上血顺着手背滴下来,曲丛顾故意没管,心想着回去给朱决云看,让他心疼心疼自己,给自己包上。
 
第32章:神迹将出(五)
 
曲丛顾挺喜欢自己的师父的, 觉得这个人这么潇洒随意,一定不会为难自己的。
 
拜师礼毕,趁着夜色回家, 曲丛顾轻手轻脚地拎着衣摆上楼, 站在门前装模作样地敲了两下。
 
朱决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
 
曲丛顾又敲了两下。
 
里面半晌都没有动静了。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见朱决云不理他, 一抬手就要推门,谁知刚伸了胳膊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朱决云衣着整齐, 显然还未睡在等他, 无奈道:“又闹什么呢?”
 
曲丛顾伸出手来, 把伤口亮给他看:“你看看,那——么大一个口子,流了那——么多血, 疼死我了。”
 
朱决云低头看了眼,侧身让他进来。
 
曲丛顾对他这个反应并不是非常的满意,进了屋还举着自己的手往他眼前送。
 
朱决云说:“去坐着。”
 
说着转身去墙上的一排排书架子上翻找。
 
曲丛顾心里美滋滋,无聊地荡着腿, 视线一扫看见草古躲在被窝上睡了,便走到床边坐下,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摸它的毛。
 
草古醒过来, 闻见了血腥味,惊醒地睁开眼。
 
曲丛顾说:“你这只懒狼。”
 
草古一跃而起趴到他身上猛嗅,找见了他手上的那道‘那么大’的伤口,只见它马上冷漠地又躺了回去, 还把头给埋了起来。
 
曲丛顾薅着它的耳朵说:“你什么意思啊,你当这样的就不疼吗。”
 
草古连头也没抬的躲了躲,不搭理他。
 
朱决云叫他:“过来。”
 
曲丛顾便不祸害它了,一下子跳到地上,坐好了把手伸给他。
 
朱决云抓着他的手腕,把药瓶倾斜地就要往手指上倒。
 
曲丛顾忽然喊:“疼疼疼——不疼啊。”
 
他本来是想喊疼,才反应过来喊早了,药还没上呢,硬生生加了一句:“疼——不疼啊。”
 
朱决云就当没看出来他这一身戏:“可能有点。”
 
曲丛顾演砸了也有些不好意思,真到了把药粉倒上去的时候反而不叫唤了,哼唧了一声就忍过去了。
 
朱决云在他手指尖儿上随意亲了一口,说:“去睡吧。”
 
说着站起来收拾着瓶瓶罐罐。
 
曲丛顾说:“会不会落疤啊?”
 
朱决云终于停下来,看着他道:“怕落疤就不要自己挤血。”
 
曲丛顾:……
 
他咋看出来的。
 
朱决云没再说什么了,把一盒子的药放回架子上,转身看着曲丛顾还坐在桌前不动弹。
 
“还说委屈你了?”朱决云好笑地问。
 
曲丛顾说:“你咋这么不懂情趣呢。”
 
朱决云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问了一句:“懂什么?”
 
“情趣。”曲丛顾说。
 
朱决云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铃铛姐告诉我的,”曲丛顾了无生趣的说,“适当地示弱能激起你的怜惜之情。”
 
朱决云:“……”
 
“不要跟他们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曲丛顾说:“我觉得她说的很对啊,理论完全成立啊,为啥到你这里就不管用了?”
 
朱决云思考了须臾,说:“因为你不需要这样。”
 
曲丛顾先是没太清楚,问了一句:“啊什么?”
 
结果对方没有说话,他却先反应过来了,又想明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时被高兴熏得头昏脑胀,‘嘿嘿’地笑。
 
朱决云低声笑骂他:“傻不傻?”
 
曲丛顾终于满足了,他恨不得每天都让朱决云亲自己三百次,就在自己的耳边说喜欢自己,少年人的感情,就是想用各种方法引起对方的注意力,让他时时刻刻都看着自己,也要证明自己是最不一样的。
 
得了想要的,他马上不折腾了,转身两下子脱了衣服,躺到被窝里抱住了草古,冲他拍了拍身旁的床铺,催促道:“快睡吧,明早彭彭还让我早起练功呢。”
 
这心思转得太快,让人有点跟不上。
 
曲丛顾在背后总是叫自己的师父‘彭彭’,被彭宇抓到过几次,但是也不管他,想怎么叫怎么叫,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脱了鞋满院子的追着曲丛顾要揍他。
 
“好你个臭小子,”彭宇一口吐了草棍儿,骂道,“让你扎马你不扎,还敢去招猫逗狗,我让你玩!让你好好玩!”
 
曲丛顾‘妈呀’一声,赶紧躲开飞过来的一只布鞋,撒腿就跑。
 
彭宇就剩一只鞋,一瘸一拐地追他:“我让你不老实,还敢叫我‘彭彭’,老子是你师父!”
 
“中午的水打了吗?你这个懒痞子,天天就知道糊弄我!真当我不知道呢!”
 
看来生气时翻旧帐并不是只有女人这样,男人也这样,甚至就连剑圣也这样。
 
曲丛顾一边跑一边道:“我打了我打了!让猫给喝了!”
 
“猫呢!”彭宇瞪眼道。
 
曲丛顾委屈道:“我去抓猫啊,然后你就回来了。”
 
彭宇哽了一下子,嚷道:“心不静!扎马的时候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去抓猫!”
 
曲丛顾怎么说都错,索性不解释了,干脆地认错道:“师父我错了。”
 
彭宇‘唔’了一声。
 
他就非常上道地去吧彭宇的鞋捡回来,双手奉上。
 
然后看着自己师父敲了敲鞋底子,穿上了。
 
院子里摆了数百个瓷碟儿,皆没有半指深,打了一个底儿的水,日光一晒微微反着光。
 
鬼城里猫猫狗狗的也不少,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反正四处乱跑,也不认主,挨家挨户地讨食吃,今天就把曲丛顾打了一上午的水舔了个差不多。
 
彭宇立于院中,斗笠遮住大半张脸,长剑微吟,一阵风起,他剑锋霎那划开空气,带出一阵剑气。
 
四周的枯叶好像受到了操纵一般聚在一起,慢慢成型,一个漩涡将他围住,只见几道剑光从里面射出来,叶子骤然四散开来。
 
院前的数百个瓷碟儿中各自落下了一根儿叶梗,飘飘荡荡地随风晃悠。
 
曲丛顾配合道:“哇。”
 
彭宇收剑皱眉道:“拍什么马屁。”
 
曲丛顾:……
 
彭宇道:“你记住了吗?”
 
曲丛顾感觉他在搞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摇头道:“没有。”
 
彭宇皱了皱眉头:“哪里没记住。”
 
曲丛顾试探着道:“哪里……都没记住。”
 
……他三天前才拜师,不会才是正常的吧。
 
彭宇想了想,蹲到地上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曲丛顾小跑着也蹲到他身边。
 
只见他师父随手捡起了一片叶子,用真气将叶子托住,悬在手心上微微颤抖。
 
“这个你记住了吗?”彭宇问。
 
曲丛顾点头:“记住了师父。”
 
彭宇说:“去练,练好了给我看。”
 
“好的师父,”曲丛顾说完,又想了想问道,“师父你一开始入门就学会了刚才那套招式吗?”
 
彭宇随手把叶子震得稀碎,把粉末扔了:“是啊。”
 
曲丛顾:“哇。”
 
“不要拍马屁,”彭宇站起身来踹了他一脚,“好好去练功。”
 
但仅仅是这样简单的用真气托起一片叶子,曲丛顾也不是很容易学会的。
 
彭宇也不怎么管他,布置了作业之后自己不知道去了哪。
 
“嗨,”有人说,“这还不简单?”
 
说着随手把筷子扔起来,悬于半空中定住。
 
铃铛还是穿了一身红衣服,只不过款式变了,露出大半个胸脯,把胸放在了桌上,万种风情地道:“你得瑟个屁,活到这个岁数了要是连这个也不会干脆上吊吊死得了。”
 
有人说:“我乐意我就想得瑟,你管得着么。”
 
大门牙从门外走进来问道:“这个月浇水的活轮他妈的谁了?菜苗都他妈的要他妈的干死了。”
 
众人一片寂静,立马不说话了。
 
大门牙扫了一眼,板着脸从柜台上捡起了一本账本,看了一眼,忽然脸色一变。
 
瘸子问:“到底轮谁了啊?”
 
“就、就是,”结巴道,“都、都自觉、点。”
 
大门牙咳了一声,说:“算了。”
 
一个梳着冲天髻的少年想了想,突然道:“不对啊,这个月是不是轮你了?大门牙。”
 
大门牙嗓子仿佛卡了鸡毛一样咳个不停。
 
有人还在给曲丛顾出着主意:“要不你考试那天叫上我,我躲到一边儿上悄悄地帮你。”
 
曲丛顾根本就没想过投机取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就在这个时候听见铃铛千娇百媚地喊了一句:“哎哟,哥哥下来了。”
 
她这一声‘哥哥’生生叫得朱决云脚步一顿。
 
不光是朱决云,就连曲丛顾也想起来,自己以前追着他喊‘哥哥’的时候,现在想想真的是……小孩不大,本事不小。
 
铃铛并不知道这一茬,看着他俩莫名的僵硬,奇道:“怎么了?”
 
朱决云平淡说:“没事。”
 
“正好大家都在,”大门牙说,“我们再分配一下这个他妈的轮值问题。”
 
“城东那块儿有一块地,轮班儿种,浇水啥的,咱们城里现在一共有他妈的二十五个人,冬天砍柴采买,夏秋就他妈的伺候菜地,反正一人一个月,两年他妈的换一次。”
 
曲丛顾举手道:“二十五个人怎么分啊。”
 
大门牙说:“不他妈算你,你他妈未成年。”
 
曲丛顾:……
 
鬼城,真的,有一套非常完备规整的生存法则。
 
不服不行。
 
鬼城中有二十五个人,那日入城时他们在街上看见的人,就是全部居民了。
 
曲丛顾认识了个差不多,混得人缘不错,谁见了也想塞他一个大白萝卜。
 
就是他师父不太待见他,不练会了家庭作业就找不见人。
 
这日,曲丛顾盘腿坐在摇椅上,使出全身的劲儿想去托起手里的叶子。
 
朱决云很短暂的闭关了两天,昨日刚刚出来,发现小世子还没有学会,便走过来,沉默地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下,缓缓地一阵暖流升起,叶子微微震颤着飘了起来。
 
朱决云低声说:“感受。”
 
曲丛顾闭上眼睛,去体会真气的涌动,慢慢地也用了自己很薄弱的、那一丝真气去控制着叶子。
 
过了须臾,朱决云把手撤了。
 
叶子仿佛失了力一样扑腾了一下,上下翻飞几次落了下来。
 
曲丛顾有些沮丧的睁开眼睛,说道:“我太笨了。”
 
“不会,”朱决云笑着说,“已经很棒了,你才刚开始,不需要太急。”
 
“可是师父才刚入门就学会了一套特别厉害的招式,能把叶子和叶梗劈断,一根一根地落在碗里。”
 
朱决云停了一下,说道:“并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他太强。”
 
“这世上并非谁都能当剑圣,你已经很好了,但是不能和他比。”
 
曲丛顾‘嗯’了一声,仍然有些低落。
 
人怕是难免都希望自己再聪明些,再厉害些。
 
朱决云却跟他说:“丛顾,自古慧极必伤,这并非好事。”
 
曲丛顾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我知道了。”
 
朱决云又将叶子放回到他的手里:“慢慢来。”
 
却听得曲丛顾忽然叫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极轻,呼吸就扑在他的脸颊,让朱决云的心蓦然停了一拍。
 
曲丛顾说:“哥哥啊。”
 
然后自个儿笑了,说道:“好肉麻啊。”
 
朱决云道:“你自己还知道。”
 
曲丛顾就顺势坐在他怀里,说道:“你肯定是那个时候就看上我了,所以故意不告诉我,让我那么叫你,啧啧瞅瞅,就这么当佛修的。”
 
“饶了我吧,”朱决云低声笑着,“你当时才十二岁。”
 
第33章:神迹将出(六)
 
最后曲丛顾还是用了快到半个月才真真正正的能把叶子悬在半空中, 随着他的控制微微地颤动着。
 
然后出一身虚汗,感觉丹田空荡荡地,真气耗尽, 缺氧一般脑袋懵着。
 
反应了半天才想清楚了彭宇跟他说了什么。
 
“你真气太过薄弱了。”
 
曲丛顾心说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面上还应着:“是。”
 
彭宇看着他说:“这事有办法。”
 
他俩蹲在地上眼看着眼,曲丛顾又往前凑了凑:“啥办法?”
 
“你怕不怕疼?”
 
曲丛顾想了想, 谨慎道:“你先说什么办法。”
 
然后就看他师父一抬手,一把真火凭空升起:“你瞧这个玩意儿, 其实就是一股气, 你现在没有这个气, 一个是因为你不会炼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筋脉不同,丹田中空, 这时候只要有个大能给你——”说着他将真火猛地变成一道光柱直冲天际,“强行扩开筋脉,就像这样,你以后修炼就方便了。”
 
曲丛顾从他把那团真火变成光柱时就吓了一跳, 一听要往自己筋脉里放这个东西,摇头似拨浪鼓:“我怕疼。”
 
彭宇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上:“没出息。”
 
曲丛顾说:“朱决云说了,修炼要脚踏实地, 师父你悟一悟。”
 
彭宇:???
 
“我悟个脑袋吧,”他说,“我是不是给你好脸给多了?”
 
不管怎么说,曲丛顾此时此地都死活不肯答应。
 
开什么玩笑, 他师父天天一副酒没醒的模样,平地都能摔一个跟头,自己到了他手里那不是不要命了。
 
彭宇看他就烦,觉得自己这个徒弟既没有天赋也没有骨气,简直是个废物,到了门前随手举起了一只半人高的水缸,扔到了半空中,一手虚接住,用真气将它悬在半空中,慢慢地旋转,很快地加快速度越转越快,只剩下了中间的黑影是可见的。
 
彭宇问他:“看见了吗?”
 
曲丛顾说:“……看见了。”
 
“去练。”彭宇道,然后扔了缸,拍了拍手。
 
水缸常年放在门口落得都是灰尘,刚转了那么多圈,土全簌簌地落到了他的身上头上,这一拍尘沙四起。
 
曲丛顾拿了块湿布跟他一起拍身上的土。
 
先也不谁咳了一声,曲丛顾觉着好笑,憋了一下,谁知道也吸进去了一口灰,疯狂地咳嗽,然后师徒俩蹲在门前对着咳嗽。
 
曲丛顾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咳咳!”
 
彭宇又踢了他一脚:“滚蛋吧,别在这气我。”
 
曲丛顾走在路上还‘哈哈哈’的笑着,一边擦眼泪一边笑,还心思着这一年就指着这个笑话活了。
 
彭宇还在背后喊了一声:“你敢说出去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曲丛顾头也没回的扬声应了:“师父你放心吧我一定不说出去!”
 
有人从楼上探出了一个脑袋:“不说什么?”
 
彭宇一个鞋头子老远地扔到了他的窗户上。
 
有人吓了一跳,把鞋给拿走了,‘砰’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曲丛顾:……
 
“……师父,”曲丛顾犹豫道,“你的鞋……他拿走了。”
 
彭宇像挥苍蝇一样喊道:“赶紧滚吧。”
 
曲丛顾又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今天这算早放学了,还不用扎马。
 
鬼城中还有很多好玩的事情。
 
比如大门牙为什么一句话里总离不了‘他妈的’。
 
“因为我以前也是个结巴。”大门牙一边把土豆扔进筐里一边说。
 
曲丛顾乖乖地蹲在一旁,把自己的衣服角都攥好了,不被弄脏,指了指菜叶子说:“黄了。”
 
“该黄了,”大门牙说,“快他妈到时候了,要他妈的入冬了。”
 
曲丛顾问他:“那你怎么好的。”
 
大门牙说:“每次我要结巴的时候我就骂‘他妈的’,慢慢就不结巴了。”
 
曲丛顾:“哇。”
 
大门牙冲他点了点头:“厉害吧。”
 
这还是曲丛顾附和别人的时候第一次得到了正面反馈,一时间非常激动:“厉害厉害!”
 
平时他说‘哇’,人家都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只有大门牙很受用,一时间曲丛顾燃起了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大门牙说:“就他妈你小子有他妈的眼色,会说话。”
 
曲丛顾就‘嘿嘿嘿’地笑,说:“是啊是啊。”
 
但鬼城也同样一些不那么让人开心的事情。
 
有一日城中气氛不对,曲丛顾勉勉强强合抱起大缸,腿不住的四处乱跑,别说托起来了,就连站稳也难。
 
就这个时候他见门外很多人走过去。
 
城里又进来人了。
 
曲丛顾并没有见过进来的人,是朱决云这样告诉他的。
 
第二日清晨走出门去,只看见街道上洒着一滩巨大的血迹。
 
朱决云从他的身后走过,手环住他,顺势捂住了他的眼睛说:“今天我送你。”
 
这一路曲丛顾都沉默,朱决云也没有说话。
 
两人都不提这件事,只当太平,一直到了彭宇的院子前。
 
曲丛顾冲他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朱决云沉声说:“我看着你进去。”
 
彭宇从院里头骂道:“你俩十八相送呢是不是?”
 
曲丛顾跟他眨了眨眼,特别机灵的样子,一踮脚飞快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我走啦。”
 
然后转身跑进了院子里。
 
朱决云看了须臾,转身走了。
 
生与死、杀人与被杀这在江湖中都只是太平常的事情了,朱决云甚至自己都尝过了被杀的滋味,他把这些事看得很轻,但曲丛顾小小年纪,竟然也经历过了很多次的生离和死别,见过很多次鲜血。
 
不管是谁见了小世子都觉得这是个好命的人,定是从小在糖罐子里长大的,可是再一想,他就真的活得顺风顺水吗?
 
也不尽然,他也受了很多常人难想的挫折,也从生死一线找回了命,他只是没有让那些吃过的苦在生命中留下什么痕迹。
 
曲丛顾有佛缘,并非巧合,他有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本性,且生而就有,自己不知。
 
朱决云慢慢地将这些看透,却仍然担心小世子心里恐慌。
 
日日朝夕相处的人其实转眼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狂魔恶棍,这样的事情哪个十六岁的少年可以坦然呢。
 
就算是再良善通透,也恐难消化。
 
他就怀着这样的心情,一整日没做事,拿着一本书坐在客栈楼下的窗前。
 
草古叼着一只小奶狗的脖颈,在他腿边厮混。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鬼城中的人都等死一般的守在这家客栈大堂里,插科打诨,说着荤话黄腔,看着外面无边的黄沙遍天。
 
铃铛今天换了一身更风骚的衣服,红色的带子缠在白白的胳膊上,胸脯上,在脖颈后系了个结,缎子一般的布料只遮住些必须遮住的部分,大腿大片的露出来,翘着二郎腿在桌前抽烟袋。
 
“迢度哥哥,”铃铛仿佛抽得不是烟袋,而是最烈的酒,醉醺醺地说,“你今天怎么下来了?”
 
有人说:“收一收,收一收你那骚劲儿。”
 
铃铛瞪眼说:“我给你看的?把眼睛给老娘逼上。”
 
朱决云喝了一口茶。
 
狗崽子被草古一口咬疼了,嗞嗞歪歪地叫唤。
 
铃铛脱了鞋,拿自己染得通红的脚趾甲去逗它。
 
大堂之中,众生百态,各有生死命数。
 
“我回来啦!”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曲丛顾欢快的声音。
 
小世子进了门看见朱决云竟然也在,眼睛顿时亮了,直接跑过来坐到了他身边,把草古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你今天怎么在楼下啊?是不是等我?”
 
大门牙从柜台前抬起头来道:“彭狗他妈的今天他妈的教了你点啥。”
 
曲丛顾说:“啥也没教,他让我举缸我还没举起来呢,就什么也不教,只扎马步。”
 
“天见可怜哟,”铃铛道,“我们丛顾哪能受这个罪哦。”
 
曲丛顾笑着说:“其实没什么,习惯了就不咋累,朱决云告诉我了怎么样省劲儿。”
 
冲天髻忽然一拍桌子道:“你干脆拜我为师,我教你本事!”
 
曲丛顾疯狂摇头:“不不不用了。”
 
冲天髻根本不听他的拒绝,拿起自己的双燕环刀上来就是一个杀招,朱决云的手和他的刀同时停在了曲丛顾的胸口上。
 
冲天髻冷道:“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要杀他?”
 
朱决云同样脸色不好,面沉如水:“我倒是头一次见有人拿杀招来开玩笑。”
 
冲天髻道:“我心里有数,伤不到他一根头发。”
 
场面非常紧张,众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看向了他俩。
 
就在这个时候曲丛顾笑了,说道:“我没看清楚,你要么再示范一次?”
 
冲天髻顿了一下。
 
曲丛顾说:“我有点笨,看一遍记不住。”
 
冲天髻指了指大门牙道:“你来。”
 
说着双燕环刀再次引出,扣在胳膊肘里卡出一个凌厉的锋芒,有轻吟声随之而来,带着冷峻地味道。
 
大门牙双手皆傍着玄铁护腕,一脚踏上柜台飞身而来,两人在半空中正面对上,带起一阵罡气。
 
冲天髻的双燕环刀用得不能再顺畅熟练,一招接着一招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让大门牙步步后退,最后一个飞起,用胳膊肘上的刀锋对准了大门牙的胸口。
 
停在了不到一寸的位置。
 
冲天髻拽拽地回头冲着朱决云道:“看见了吗?”
 
朱决云卸下了一身气场,坐了回去。
 
冲天髻又问曲丛顾:“这回学会了吗?”
 
曲丛顾茫然摇头:“没有。”
 
“……”冲天髻翻了个白眼,“算了算了,你还是跟着彭狗吧,当我没说过。”
 
曲丛顾:……
 
大门牙又解释道:“我刚他妈是为了配合他,其实平时他他妈的打不过我的。”
 
曲丛顾:……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朱决云并不想看上去的那么轻松平淡。
 
晚上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闪闪烁烁地跳动着,把屋里熏成一片黄。
 
曲丛顾洗完了澡,穿着小衣,浑身还有潮湿的气息,一下子蹦到朱决云的背上,让他背着自己去床上。
 
朱决云连反应也没反应,条件反射一般直接托住了他,把他往上颠了颠。
 
曲丛顾抱着他的脖子说:“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在两人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天能问八百次,最近虽然问得少了,朱决云仍然非常自然地回了句:“喜欢。”
 
曲丛顾说:“那你帮我去给彭彭求个情吧,别再加时辰了我好累啊,求求你了。”
 
朱决云哭笑不得:“你在这等着我呢?”
 
曲丛顾双手合十拜拜他:“求求你了。”
 
或许旁的事情朱决云也用不着他求,都能做得到,只有练功的事情,朱决云一步都不退,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决云冠冕堂皇道:“我与他已经没什么交情了,管不了他。”
 
曲丛顾说:“哥哥!哥哥,好哥哥,求求你了,迢度大师,道长,仙君,你就帮帮我吧,我这两天腿都是软的,下个楼梯都不好使,他今天说还要再加一个时辰,这不是要命呢吗。”
 
朱决云打趣道:“那是谁说一点也不累的?”
 
曲丛顾趴在他的背上无力道:“我不想给你丢脸嘛。”
 
朱决云心软了软,但还是说:“他是你师父,比我懂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再说,师徒——”
 
曲丛顾听到了这里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负气一般从他的背上跳下来,把脚步甩的飞起,掀开被子背着他躺在了床上。
 
朱决云失笑,也上了床,躺在他的身边,故意没理他。
 
曲丛顾等了半天不见他有动静,越来越气,最后凶狠地翻了个身,踹了他一脚。
 
第34章:神迹将出(七)
 
鬼城中是没有岁月的。
 
有人说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七百年了, 但这话可信程度并不高,因为你在鬼城待上两年,就会忘了时间, 不知今夕何夕。
 
数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客栈大堂里, 听着外面风沙吹着房子墙壁的声音,看着黄沙遍天, 很快就不知了岁月,也不知活着是要干什么。
 
只是一味的消磨时间。
 
所以在这里时间就显得格外的不值钱, 格外的慢, 也格外的快。
 
他说自己在鬼城住了七百年, 也许其实不过百年岁月。
 
铃铛不知道有多少条裙子,终于有一天曲丛顾也看见了她穿了一件曾经穿过的样式,才想, 自己是否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学会了百步穿杨,从师父家的墙上纵身一跃,一路踩着青瓦房顶,眨眼间就能回到客栈, 从房顶上跳进屋里。
 
但是朱决云如果闭关,他就不会急着回去,而是绕到大堂去和大家坐一会儿。
 
今日的节目是掰手腕。
 
钟狗和瘸子憋成了猪肝脸色, 咬着牙各自撑着一条桌脚,谁也不放手。
 
两人手边都放了一堆小石子儿。
 
曲丛顾进去了,看了一眼,随手捡了一颗石头放在了钟狗的手边。
 
众人摇旗呐喊, 激动地不能自已。
 
钟狗爆喝一声,‘哐’地一声把瘸子的手砸在了桌上,把桌子砸碎了,俩人都失了力,往前一张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其他人却兴奋的不行,一阵欢呼:“噢噢噢噢!”
 
结巴特别生气地说:“你、你咋这么不争气呢!”
 
瘸子拍了拍衣服爬起来:“你行你来。”
 
大门牙拿着纸条嚷嚷道:“结算结算——结巴你已经欠了二十四坛酒了。”
 
钟狗一副享受胜利享受掌声的模样,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动,结果根本没人搭理他,全都去算帐了,看看自己赢了几坛酒。
 
有人催促说:“你咋还不去做饭呢?”
 
钟狗:……
 
铃铛对这些事情兴趣不大,坐在窗边无聊地看着外面的天,她今天涂了鲜艳的红唇,显得皮肤非常白,当她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优雅的天鹅,可她一开口,就是放荡的风俗的女人。
 
曲丛顾坐到她身边:“我回来了。”
 
铃铛便冲他笑:“今天受了彭彭的气了吗?”
 
“没有,”曲丛顾看着她,“本来因为一招没练好,师父要揍我,让我躲开了,他就没再追究了。”
 
“他现在用鞋已经打不着我了。”
 
铃铛就朗声笑,矫揉造作的笑,千娇百媚的笑。
 
曲丛顾也跟着她笑。
 
可他很快就不笑了,因为铃铛有些反常。
 
她笑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声一声地拍着桌子趴在上面,失了声。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又来了,”有一个山羊胡老头小声说,“她每隔一阵子就这样。”
 
每隔多久?曲丛顾来得晚,他大概有些笼统的印象。
 
大概是每年的这一天,玲珑都很不对劲,有时大哭有时大笑,也有时一整天不理人,涂着鲜艳的红唇,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窗前一整天。
 
他与朱决云进城的第二天,铃铛说‘能进鬼城当然都是命中坎坷的人,要么死过,要么遭过背叛,要么受过烈火灼心的折磨,这样惨的人,还能是好人?’
 
曲丛顾每次想起这话,再看这一城的人,都觉得恍惚。
 
铃铛笑过之后又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表情。
 
曲丛顾讨好般地跟她搭话:“铃铛姐,我那日赢了一壶桂花酒,我师父央了我数月我都没给,你要不要喝?”
 
铃铛就勾着红唇轻巧地说:“好啊。”
 
曲丛顾高兴了,一跃而起,两步飞上了二楼去拿酒罐子。
 
他俩开了一壶酒,席天坐在一颗枯树下。
 
铃铛好像醉了,也许没有,她脸色如常,说出的话却和往常不大一样。
 
“我好羡慕你。”铃铛说。
 
曲丛顾是真的醉了,迷迷糊糊地问她:“什么?”
 
铃铛说:“羡慕你,你活着轻松,什么事也不用想。”
 
其实不是这样,曲丛顾心里想,可是他确实没有什么滔天的难熬的罪,他的那些烦恼根本不值一提,在这些人面前就像过家家一样。
 
因此他就什么也没说。
 
铃铛问他:“朱决云对你好吗?”
 
曲丛顾就一点一点地磕头,醉醺醺道:“好。”
 
铃铛头一歪倒在他的肩膀上,痴痴地笑:“年轻人。”
 
“年轻真好。”
 
曲丛顾就说:“你也年轻啊,长得特别美。”
 
“不行了,”铃铛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这里头都烂了。”
 
她晃荡着脑袋说:“全都烂透了,就剩一个壳子。”
 
“朱决云又闭关了?”铃铛问她,“他他妈的还出不出来了。”
 
曲丛顾就跟着五迷三道地嚷嚷:“就是!不知道还出不出来了!”
 
手一滑,把酒罐子扔在了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两人在树下醉得乱七八糟,依着树干竟然直接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临近天黑时草古跳出了窗子,寻着气味找到了曲丛顾,将他一下子咬醒了。
 
曲丛顾惊得一下子坐起来,摇了摇脑袋。
 
铃铛睡得四仰八叉,别了一脑袋的树枝草棍。
 
曲丛顾去晃她的胳膊:“醒醒,醒醒。”
 
铃铛从喉咙里哼了哼,把他手打掉了。
 
夜幕慢慢地落下来,曲丛顾架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抱起来送回去,一抬头却看见街角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曲丛顾说:“有人哥。”
 
有人慢慢从黑夜中走出来,脸上没了平时的不正经。
 
“这么晚了,早些回去,当心着凉。”他说。
 
说着将铃铛的胳膊接了过来,又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曲丛顾拎着草古脖颈把它抱了起来:“好,路上小心。”
 
这话多余了,鬼城中没有什么可小心的。
 
有人横抱起铃铛,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黑暗。
 
曲丛顾看了片刻,转身回了房间。
 
屋里一片黑暗,他抱着草古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草古把头放在他手心蹭了蹭,可能也无声地叹了口气。
 
朱决云闭关了有很久很久了,他就在隔壁,那扇门一关就是数月,也可能还要更久。
 
他即将突破三重金身,要用数月、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时间来夯实内功,领悟境界,日复一日地修炼,打坐吐息,与心魔劣根抗争。
 
临闭关前,曲丛顾非常的伤心,心里知道恐怕要过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见不到面了。
 
黑夜中喘息声起,他抓紧了朱决云的肩胛上的骨头,一声一声地轻轻叫唤。
 
呵出的气断断续续,一句话说不全。
 
夜里一阵风扑打着窗子,有不知名的鸟站在枝头交颈缠绵,依偎着取暖。
 
野猫在窗前停下,抬起头短暂张望,叫了一声,然后轻巧地踮着脚走了。
 
朱决云三日后入关,那日曲丛顾终于装不成身体不舒服了,磨磨蹭蹭地从床上起来,自己穿上了衣服陪他吃了顿饭。
 
平时也就还好,他每天被师父又当丫鬟又当管家还当徒弟一样的使唤,累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手酸脚酸连剑都握不稳。
 
可要是晚上到了家就难受多了,只能和草古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泪千行。
 
就比如今天。
 
他余醉未消,又被风吹了半天,脑袋有点疼,直接倒在了床上。
 
半夜渴醒了的时候气得不行,抬腿冲着墙踢了好几脚,然后就又睡过去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觉得嗓子一阵火烧火燎的疼,起身的穿鞋时还有些晕,身子晃了晃。
 
他其实不会喝酒,有时候大家闹得狠了,他才抿上两口,昨天喝的太多了。
 
下楼的时候见很多人都起来了,像往常一样聚在大堂。
 
曲丛顾看了一圈,没找见铃铛。
 
“铃铛姐呢?”他一开口才发现嗓音哑得已经不行了。
 
大门牙从账本里抬起头来:“不知道,你昨天陪她喝酒了?”
 
曲丛顾‘嗯’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水压下那种灼热的感觉。
 
瘸子说:“有人也没来。”
 
曲丛顾想到了什么,就说:“我去看看。”
 
“你就他妈算了,”大门牙说,“彭狗他妈的找了你他妈一早上了。”
 
曲丛顾懵了:“什么时候了?”
 
大门牙往外看了一眼,随意道:“快巳时了吧,钟狗已经去做晌午饭了。”
 
曲丛顾:!!!
 
他吓得傻了,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巳时是个什么时候,然后拔腿就跑。
 
冲天髻嚷了一嗓子:“彭狗往城东去了,这个月他轮值。”
 
曲丛顾喊道:“知道了!!”
 
这一嗓子喊完反而不是很疼了,好像说了两句话就好了很多。
 
彭宇定下的规矩是每日卯时他必须已经进了门了,没说到不了该怎么罚,因为迫于他的氵壬威,曲丛顾从来都没敢迟过,他害怕。
 
真的害怕,这个人太可怕了。
 
彭宇正挽着裤腿,吊着根草棍,弯着腰在地里拔草。
 
曲丛顾疾行太快,喘了一下缓了缓气,叫了声:“师父。”
 
彭宇就从斗笠下眯着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
 
曲丛顾率先道:“我错了师父。”
 
彭宇下巴冲着田地一点,自个锤了锤腰,站直了身体。
 
曲丛顾非常上道的蹲下身挽起一截裤腿,接过了竹篓子替他师父拔草。
 
彭宇说:“干什么去了。”
 
曲丛顾低着头干着手上的活,心虚道:“……你要不别问了。”
 
彭宇嗤笑了一声:“小孩不大还学人喝酒,你能咂么出酒是什么滋味吗?”
 
曲丛顾反而问他:“师父,你进城的时候,城里都有谁啊。”
 
“差不多都在,”彭宇随意地把鞋脱下来,倒了倒里面的石子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的土,“我来的晚,这些人估计都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
 
曲丛顾说:“铃铛姐今日没来。”
 
“一直这样。”彭宇说,不太在意的样子。
 
曲丛顾有些想问,她究竟心里有什么事情,可是他师父也像朱决云一样,从不说别人的家长里短,眼里仿佛什么都容得下,什么也看得开。
 
所以他就没问。
 
彭宇却说:“那个女人发了毒誓,死不再入中原一步,我敬她有血性。”
 
大抵是因为他自己做不到了却尘缘,就算身在鬼城,也忘不掉江湖。
 
曲丛顾看着眼前的一片绿油油的菜地,低声问:“师父,你以后要去哪呢?”
 
彭宇说:“没地可去。”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出去,”曲丛顾看着他,“我们可以回平城,不过我要先回一趟京城,看一看我的父母兄姐。”
 
彭宇笑了:“算了。”
 
曲丛顾心里知道他不会同意,还是接着说:“你可以在平城落脚,或许也能随便进个什么门派,再不济开个武馆也是好的。”
 
“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出了鬼城你也是我师父,我会孝敬你的。”
 
“臭小子,”彭宇一鞋底子呼在他后背上,“怎么着,你之前还心思着出了鬼城就不认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曲丛顾小声说了一句。
 
他便知道了,这是彭宇不想跟他走,转移了话题。
 
他想,或许铃铛也忘不掉江湖,只是她逼着自己忘。
 
鬼城中的人都像有今天没明天一样醉生梦死的过日子,却一丝轻松也体会不到,好像都背着一方大鼎,负重前行,末日狂欢。
 
但他们都对曲丛顾很好。
 
轮值表上现在也没有填上曲丛顾的名字,他是城中二十五个人中唯一一个不用伺候这片地的人。
 
城中所有人的杀招,曲丛顾都学会了,他们都教给了曲丛顾。
 
这个由朱决云带进城中的孩子,当年才十六岁,再软和不过,再善良不过,不像他们浸氵壬在尘世中太久,受了太多的伤,遭了那么多的冷遇。
 
有时你想,这其实并不是多么难理解的事情。
 
他们在曲丛顾身上看到了自己本该有的人生,他们呵护曲丛顾,就像是在呵护从来没有被呵护过的自己的少年意气。
 
彭宇站在一旁看着他拿白净的手伸进土里去拔出草根,再扔进竹篓里,开口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曲丛顾蹲在地上,忽然抬起头问他:“师父,朱决云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三重金身啊。”
 
彭宇心思不在这,随口‘嗯’了一声,然后才道:“什么?”
 
曲丛顾把头歪在自己的胳膊里:“朱决云什么时候能出关?”
 
“我哪知道,”彭宇说,“他进去挺久了吧。”
 
曲丛顾拖着长声说:“好——久——了,真的好久了。”
 
彭宇往城中的客栈方向望了一眼,说:“快了。”
 
“应该是快了。”
 
曲丛顾笑了,眉眼弯着,唇珠也笑开了。
 
彭宇是元婴期的大能,他说快了那就一定是真的快了。
 
第35章:神迹将出(八)
 
正午时, 下了一阵雨。
 
雨点淅沥沥地落下来,把尘土砸起来,然后又揉成泥, 还给大地。
 
一个少年站在雨幕中, 或者说是青年更合适,他的眉根根分明, 极黑,眉眼中心印着银色长明灯纹落, 皮肤在暗色的空气中显得更白, 曲丛顾长大了, 身形高了一头,骨架也长开了,脸上褪了软肉, 有了些棱角,仍然是眉目中含着温柔而机灵的气质。
 
他缓缓举起沙湖剑,划出一道光,将雨幕短暂的劈开。
 
接着他的动作快了起来, 足下一扫腰向后倾倒,沙湖剑横扫,树枝微微颤动, 将一树的树叶抖下来,绕着他的身体慢慢地旋转起来。
 
雨幕与落叶缠在一起,被剑气阻隔在半空中,生生变成了一道水屏障!
 
曲丛顾收剑, 剑尖向上,手指向上一划敛去锋芒。
 
只见他的头顶上悬着一个巨大的圆,是由雨水和落叶化成,好像是一把大伞,一丝雨水也落不下来,只能顺着边缘滑下,形成一道道雨帘。
 
彭宇蹲在房檐下面吸吸溜溜地吃一碗面,拿筷子指着他:“收得早了,你着啥急。”
 
曲丛顾迈步走过来,那挡雨的圆就跟着他往前移,一直到他坐到了房檐下,才‘啪’地一声碎了,砸下了一泼水。
 
“饿。”曲丛顾说,然后也拿了自己的碗吃面。
 
彭宇就说:“你吃啥吃,你咋还不辟谷。”
 
曲丛顾也不怕他:“你都不辟谷,我一个刚结丹的辟什么谷啊。”
 
彭宇就骂:“没出息。”
 
曲丛顾吃了两口面,觉着身上一阵阵的发冷,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再起身的时候眼前有点发黑。
 
彭宇抬眼:“怎么,说你两句真不吃了?”
 
却忽然看见他额上的长明灯印有些黯淡,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曲丛顾说:“有点冷。”
 
他自昨天酒醒就不大舒服,只不过之前也有这样的时候,因为身上有长明灯的原因,很快就好了,这次可能是折腾地有些狠了,一直难受着。
 
彭宇斗笠下的眉头皱了皱,说了句:“回去吧,下午别来了。”
 
曲丛顾得了假还挺高兴,顶着雨就要跑出去,让彭宇给叫住了,在屋里头翻了半天,找出了一把破伞来,抖了抖灰尘:“接着。”
 
曲丛顾就笑得开心:“谢师父。”
 
彭宇挥了挥手:“滚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将这座黄沙遍天的城彻底冷却下来,连树叶也被冲刷出了原本的绿。
 
客栈的门大敞,一群人闲着无事,东倒西歪的发着呆。
 
毫无预兆地一道惊雷劈下来,曲丛顾和雷声一起进屋。
 
铃铛吓了一跳:“我的祖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曲丛顾摇了摇头,一想说话感觉嗓子又隐隐作痛:“可能是着凉了。”
 
冲天髻说:“哪能这么容易着凉,你都结丹了,别是练功出了茬吧。”
 
曲丛顾也不太清楚,他头昏得厉害,无精打采地说:“我先去睡一觉。”
 
几个人看着他慢慢悠悠地扶着楼梯上楼,钟狗又说了一句:“地字一号有药。”
 
曲丛顾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去睡觉,可是走到了一扇门前就不自觉地停下了。
 
朱决云在里面闭关。
 
曲丛顾把头倚在了门上,轻声叫了:“哥哥。”
 
这个时候又不觉得肉麻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曲丛顾说:“我天生和下雨天犯冲,一下雨我就倒霉。”
 
“我都发烧了,”他说,“也没人照顾我。”
 
这话听着挺没良心的,可是小世子怕是想要的是捧在手心的关心,最好让朱决云守在自己的床前一天都不走的那种。
 
曲丛顾是真的想朱决云了,想得满心委屈,平时他不敢像这样来朱决云的门前说话,怕让朱决云分了心,一旦正在关键时刻,引了心魔就完了,可这个时候他也不管了。
 
然后又想,凭什么自己这么想他,他在里面什么也不知道,过得好好的?
 
屋里并无动静,曲丛顾倚着门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一觉睡到了天色将晚,雨已经停了。
 
窗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把屋里吹得一阵潮湿冰冷。
 
他一醒来就觉得不太对。
 
可能是修习久了,身体里也有了剑修的敏锐,他心里一沉,嗅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他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下楼梯。
 
乌颐穿着一身白色寿衣,正坐在大堂下,含笑看着他。
 
曲丛顾感觉到浑身,从脚趾甲到头皮迅速的变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冷。
 
鬼城中的众人一片沉默,视线偶尔瞥过乌颐,做得非常的明显,偏偏自己还以为装得很好。
 
乌颐开口道:“这地方真是难找啊。”
 
然而第二句话就问他:“朱决云呢?”
 
曲丛顾听见自己说:“你来干什么。”
 
乌颐说:“找人啊,我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看来是不错,”她端详着曲丛顾说,“还是细皮嫩肉的。”
 
大门牙说:“你他妈的认识这女的?”
 
曲丛顾平淡道:“不认识。”
 
乌颐笑了,站起身来与他擦肩而过,低声说:“晚上见。”
 
然后直接上了楼。
 
朱决云正闭关,就在楼上!曲丛顾心里一激灵,两步追上,看见她站在了一扇门前。
 
乌颐随意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门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她嘲弄地笑了笑,威胁一般点了点门框,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在和里面的人打招呼,然后竟然走了,找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
 
曲丛顾静默片刻,吹了一声口哨,草古悄然而至,蹭了蹭他的小腿。
 
“你守在这里,”他对草古说,“不要走,我马上回来。”
 
“你他妈今晚要来?”大门牙瞪着眼问他,“为他妈啥。”
 
曲丛顾说:“她和朱决云有仇,我怕……”
 
“来!”瘸子一锤定音,“有仇就报,放心,既然与鬼城的人有仇,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曲丛顾点了点头,吸了下鼻子。
 
他心里一团乱麻。
 
乌颐到底为什么忽然来了鬼城?
 
难道是神迹已经要出世了吗?还是她算准了朱决云必须闭关了,想趁火打劫?
 
数年前的乌颐就和朱决云不相上下,如今他们这些人能赢吗?
 
可是赢不了也要上,乌颐绝对不能待在鬼城,否则他这一颗心早晚要跳出胸膛来。
 
当天晚上,客栈二楼。
 
夜深沉,树微动,剑锋出鞘。
 
杀气从窗外拔然而出,一把剑将窗子劈裂,黑影闪入屋中。
 
钟狗的剑极快,直冲向床,将被褥劈成了两半。
 
“没人,”他说,“跑了。”
 
曲丛顾心里不安,猛然抬头,正看见乌颐趴在屋顶嘴角噙着一抹笑。
 
“在上面!”他喊了一声,剑随之铮然出鞘,足下一点飞身迎上。
 
乌颐十指指甲瞬间变长数尺,指甲弹在剑上,竟然也崩裂出了火花。
 
电光火石之间数人已经围上,双燕环刀高速旋转银光闪闪,乌颐腿扣在房梁上,身子向后张去,堪堪避过。
 
铃铛的绸带已到,红色的带子仿佛游蛇,紧紧地缠在了乌颐的脖子上。
 
玲珑身形瞬移红色的衣角飘扬,之间数道丝带从她的袖间飞舞炸出,从四面八方缠在乌颐的四肢,她脚下一踩,将乌颐狠狠地摔了下来。
 
乌颐闷哼一声,伏在了地上不一时没有动弹。
 
“我操,”瘸子说,“女人打女人,真他娘的狠。”
 
钟狗也吓了一跳:“什么情况。”
 
铃铛扭了扭腰:“装什么装,贱人。”
 
众人难免松懈,曲丛顾却道:“她是装的。”
 
当年和朱决云一战,她也是中途故意示弱。
 
曲丛顾记得清清楚楚,她挠了朱决云一下,直到现在他的脖子上都挂了四条白色的疤。
 
钟狗随意抛出一把匕首射向她,瞬间丝带的碎片被炸开,乌颐的长发在黑夜中飞舞,她狠狠地用嘴叼住匕首,轻巧落在地上。
 
这还不算完。
 
就在瞬间,整个房间四面一阵巨响,墙面被生生砸碎,有一群黑面人凭空出现。
 
乌颐吐了匕首,开口道:“朱决云在闭关吧。”
 
“他不入三重金身难敌钟戊,六十年了,他最快只能此时突破。”
 
曲丛顾懵了:“你说多久?”
 
乌颐嗤笑一声:“六十年了,你们走出中原销声匿迹。”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最多不过二十年,怎么会变成六十年?
 
那他的父母该如何?
 
曲丛顾心绪几度难平,身上的病还未消,一阵恍惚,脚下晃荡了一下,被大门牙一把扶住。
 
他听见大门牙沉声说:“不管他妈的多少人,都他妈给老子杀干净。”
 
话音刚落,地上已经没了人,兵器交错的响声阵阵,在黑夜里点燃了杀气。
 
一阵阵血腥味弥漫在鼻子尖,不知是谁的,也没有人说话。
 
曲丛顾长剑一挥将一个黑衣人手里的长刀卸下,自下往上一挑直接将剑尖定在了男人的下巴颏上,余光一扫却见门外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乌颐跑出去了——
 
草古守在门口。
 
不要急。
 
不要急。
 
他直接飞起一脚将男人踹昏过去,急追而上,长剑挥出挡在了乌颐的身前,就地在地上翻了个跟头,挥手接过沙湖剑。
 
曲丛顾像一只护食的小狗一样,恶狠狠地看着她,守着这扇门,不让她进去。
 
乌颐笑了:“果然是这里啊。”
 
着火时母亲总先看向孩子的方向,朱决云修为已能隐匿踪迹,乌颐不知道他在哪,但是她知道跟着曲丛顾一定能找到。
 
小世子还是没闯荡过,太容易露出马脚。
 
朱决云不现身,她其实不敢妄动,但如今她已经能确信,朱决云一定是闭关中,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走廊尽头里的刀枪碰撞的声音无休无止,还有兵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曲丛顾咬紧牙,呼吸慢慢的急促起来。
 
他急气攻心,感觉一阵阵地恍惚,自己都能感觉出身上的皮肤在慢慢的发热,汗珠从背后浸透了衣服。
 
乌颐身体一动,他提剑便上,沙湖剑在地上一划,铮鸣阵阵,两人速度极快,几乎看不到出手速度,却已经交手数回。
 
曲丛顾师从剑圣彭宇,他师父素以快狠着称,杀意果敢从不留活路,曲丛顾虽未出师,却学得非常好。
 
“哗啦”一声,乌颐的衣角被一剑撕开,露出大片白花花的大腿。
 
她冷笑了一声:“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
 
曲丛顾却把剑立在地上,虚汗阵阵,勉强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倒下。
 
他色厉内荏,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
 
声音极为清晰,极为轻,好像是故意砸在他的耳边一样。
 
一个极为高大的男人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的右眼上挂了一道长长的刀疤,脸上棱角凌厉好似刀削的钢铁,蓄了短短的胡须,一身匪气。
 
乌颐瞥了他一眼:“太慢了。”
 
“江南的小娘子好玩,”男人摸着胡子碴,随口说一句,“多玩了会儿。”
 
乌颐啐了一口说:“你迟早死在女人手里。”
 
男人却随意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人在里面?”
 
乌颐看着曲丛顾,笑了。
 
笑得他毛骨悚然,心凉到底。
 
他尚且不敌乌颐,再来一个人,此番就算拼死一战又哪有胜算。
 
曲丛顾吹了声口哨,草古从房梁上跳下来,附身现在了他的身前,眼神幽绿。
 
男人的手动了动,握紧剑柄,一触即发。
 
曲丛顾先出手,三人一狼身影几乎是瞬间动作,在半空中交汇。
 
乌颐看出曲丛顾体力不支,一招一式几乎不留空隙,手快出残影,一剑和她数尺指甲相逼,乌颐更加灵活,二指一别将剑隔开,另一手掏向他的胸口!
 
曲丛顾急退一步向后倒去,乌颐一招不中,恼怒至极,一脚赶上踹了上去!
 
曲丛顾意识混沌躲避不及,生生受了这一脚,闷哼了一声摔倒在了身后的门上,砸了下来。
 
他心里一慌,还有一瞬间想,是否惊扰了朱决云。
 
然后竟发现自己半天起不来身。
 
他心生了绝望,却还是捡起了自己的剑。
 
他师父说,大丈夫可以战死,是最好的归途。
 
他没想过死,但拼死守护爱人,是不需要去做考量的。
 
忽然,黑暗中一道白光闪过,只射向乌颐,她飞快躲闪却不及白光的速度,雪白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殷殷的划下一行血。
 
曲丛顾喊了声:“师父!”
 
彭宇仍然带着斗笠,像个二混子一样不大正经的蹲在窗上,嘴里还吊着一截草棍。
 
“我徒弟病着呢,二打一要不要点脸?”他问。
 
男人认出了他,嗤道:“无吝剑彭宇,竟然躲在了这种地方。”
 
彭宇说:“阁下怎么称呼?”
 
男人正要开口,他却率先打断,思忖着道:“你名号那么多,是‘不肖子’还是‘吓破胆’更合适,嗯?钟戊。”
 
钟戊脸颊一抽,嘴狠厉地咧了咧。
 
软剑在地上狠狠一抽,砸出了数尺深沟,往外炸开木屑崩了人一身。
 
曲丛顾却终于安稳了些,他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不世出的天才剑修,彭宇就代表了强大。
 
心里一松,脑袋就昏昏沉沉,眼前金星一直闪烁,连剑也握不稳了,但现在不能倒下。
 
他全凭一口气吊着。
 
就在此时,忽然身后的门砰然碎裂。
 
曲丛顾看见乌颐和钟戊瞬间变了脸色,就连彭宇的都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
 
曲丛顾心跳得剧烈,一时竟不敢回头。
 
可他还是很缓慢地回了头。
 
时光好像忽然停止了。
 
朱决云一头黑发无风自动,眉如剑飞入鬓中,眼神如刀,薄唇紧抿,一身凛然气。
 
曲丛顾那口气泄了,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直接昏了过去。
 
他没有落在地上,他被接住了。
 
那双手很宽厚,温暖,就像十六岁时在古寺门前他抱着自己一样,也像十二岁时,曲丛顾向后摔了一下,被他从背后稳稳地托住一样。
 
这么多年了,没有变过。
 
他所求,也只有这样一个怀抱,曲丛顾不想当英雄,从来也没想过,他就想待在朱决云身边,让他爱着自己。
 
朱决云有所求,有雄心壮志,他就陪着,这其中苦果不断,那也可以接受。
 
他长大了,用剑守护爱人的事情,他也可以做。
 
几乎就是瞬间,形势就被调转,钟戊等人失去了先机。
 
鬼城个个修为不俗,就没有金丹期以下的,一个钟狗,一个彭宇,更是人中龙凤以一敌时的个中翘楚,现在朱决云忽然出关,他们马上处于了劣势。
 
朱决云声音冷得好像寒冬的薄冰:“可有遗言?”
 
钟戊见过大风大浪,从鬼门关前走过无数次却徒然被他的杀意冰得一凛。
 
“我已忍了够久了,”朱决云说,“佛该给的仁慈已经给尽。”
 
“现在是我朱决云要杀你,跟佛无关。”
 
“你们闯入鬼城,伤我爱人,他身上有一道伤痕,我就杀你一人,有两道伤痕,我就让这些人的血肉铺满鬼城大地。”
 
“他昏睡一天,我就将你挫骨扬灰,昏睡两天,我就震碎你的魂魄,让消散天地间,不入五行。”
 
话中刻骨的寒意让彭宇都心惊。
 
朱决云缓缓伸手,草古化作降魔杵,金光四射。
 
他将曲丛顾轻轻放在床上,转身时周身气场瞬间一冷,降魔杵高速旋转,朱决云随手一挥,它就像一条线一样射了出去——
 
降魔杵顺着人群,到了交战的房间中,只见金线闪过,眨眼间没入了一个个黑衣人的胸膛!
 
大门牙暴喝了一声:“等等!什么他妈的东西!”
 
钟狗放下了剑,平静道:“朱决云出关了。”
 
降魔杵在空中划出一条条金线,像是将黑衣人串在了一起,然后又飞速飞出了房间。
 
数个黑衣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我操,”瘸子难得也骂了一声脏话,“搞什么!我们不要面子啊!”
 
朱决云头也不回地伸手,降魔杵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钟戊咧着嘴,把脸上的疤都笑得绽开了,“小哥,我们有话好好说。”
 
朱决云冷冷地笑了一声。
 
曲丛顾睡了三天三夜,一睁眼眼前一片模糊,却还是隐约看见一个人坐在床前。
 
他动了动手,发现被握着呢。
 
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就先笑了起来。
 
朱决云说:“起来吧,像个小傻子一样。”
 
曲丛顾一场病下来烧得浑身酸疼,让朱决云抱着坐了起来,倚在墙上。
 
朱决云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曲丛顾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心疼,眼睛一眨掉了两滴金豆子。
 
委屈上了头,失而复得,死里逃生,生病也没人管,他受了委屈。
 
朱决云就将他搂紧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说了一句:“想你了。”
 
曲丛顾瞪大了眼睛问道:“什么。”
 
朱决云笑着说:“想你。”
 
修炼的路漫漫仿佛看不到尽头,大和尚也心生了寂寥,总觉得耳边过于清净,怀里少了东西,只隔了一扇门而已,他沉浮间难耐。
 
曲丛顾笑着说:“入了三重金身,我家大师也开窍啦,会说好听的话了。”
 
朱决云带着眷恋与温柔,仍然一下一下的拍打着他后背。
 
曲丛顾想:他是真的想我了。
 
第36章:神迹将出(九)
 
最后钟戊胸口那把剑, 是朱决云用的沙湖剑插进去的。
 
乌颐倒在地上怒骂道:“朱决云,我是神,你胆敢伤我, 佛不会饶恕你的!”
 
朱决云说:“你试试看, 你死了谁记得你。”
 
这话当然是随便说说,弑神定犯杀戮罪, 招来祸端。
 
彭宇伸了胳膊挡在他的身前,低声劝道:“真不能杀。”
 
乌颐说:“你以为你真想杀我就那么简单?我有神格, 天生地养, 你一个肉体凡胎修为再高又如何?”
 
“这片土地会被天神迁怒, 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被最狠毒的诅咒加身。”
 
朱决云冷淡地开口:“那便不杀。”
 
“折磨人的方法千种万种,并不是非杀不可。”
 
乌颐啐了一口道:“没良心的狗东西。”
 
“穷神,”朱决云说, “伏龙山上,我已经将欠你的还上了,前世瓜葛算尽,你再挑事端, 这算这辈子的事。”
 
彭宇神色一震,回头看向他。
 
张口便是前生今世的事,又与神仙与仇, 这朱决云究竟是什么人物?
 
乌颐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她眼含一腔仇恨与愤恨,嚷了一句:“朱决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你可想过,前世你一文不值,流火身前有能者数重, 他为何偏偏看中你朱决云?”
 
“你可想过,当年你师父身死,全门派打压你的势力为何一夜息声,当年你尚不敌钟戊,被锁诛囚塔,你以为是老天开了眼吗!让你找了破绽逃出!”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受得坦然,你有想过我乌颐的名字哪怕有一瞬间吗!”
 
“你说还清,那我告诉你,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千遍万遍,你穷尽生生世世,你还的起吗!”
 
朱决云神色忽然一变:“不要再说了。”
 
乌颐口中的事他一概不知,但这话中所含的东西绝对是他不愿再听下去的。
 
乌颐咬牙道:“你说我为何恨你,我凭什么不恨,我跟了你几十年,你都像瞎了一样装作不知,前世有陈清,这一世又有曲丛顾,朱决云,你的良心难道是铁做的吗!”
 
朱决云一剑逼在她的脖子上:“我让你闭嘴!”
 
“你杀我啊!!”乌颐声嘶力竭大喊,“我怕什么,我多不要脸的事情都做过了,世人都像看笑话一样看我,你当我真怕死吗!”
 
彭宇吓得傻眼,世界观不断被震惊,一直就没停过。
 
朱决云胸膛几度起伏,怒而撤剑,冷道:“你疯了。”
 
最后乌颐哼笑了一声,无尽嘲弄的问他:“你想过吗朱决云,当年本该劈死你的七道天雷,为何无故分到了曲丛顾的头上?”
 
朱决云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怒气将他的面容冲的狰狞,他一把掐住了乌颐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什么。”
 
乌颐的身子都被他拎着向前,却还是从嘴里逼出了这样一句话:“我、现在只恨当年找了他来替你分天雷,只恨、只恨当初我没赶在你前面将他——挫骨扬灰!”
 
朱决云手下力道忽然重了,生生将她脖子扼出一串脆响。
 
乌颐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朱决云脸色极为难看。
 
彭宇一时没有说话。
 
“将她扔出城外,”朱决云说,“她是穷神,生来不详,是死是活都不能留在鬼城中。”
 
彭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
 
曲丛顾近来心情不好。
 
因为他们要走了,离开鬼城。
 
夜里点了一根蜡烛,屋里很静。
 
朱决云盘腿坐在榻上,眼微闭,单手行佛礼。
 
曲丛顾拿了一把剪刀,眼睛通红的,吸了一下鼻子。
 
“咔嚓”“咔嚓”的空剪了两下子,又吸了一下鼻子。
 
拿手拎起一缕头发,又吸了一下鼻子。
 
朱决云无奈,睁开眼道:“快点。”
 
曲丛顾说:“能不能不剪?”
 
朱决云残忍而冷酷:“不能。”
 
曲丛顾再次吸了一下鼻子。
 
“装也没用,”朱决云催促说,“快点。”
 
曲丛顾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你不是自己说不用拘泥形式吗?”
 
朱决云随口道:“但礼不能废,表面功夫要做足。”
 
曲丛顾被他堵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话都让你说了,”他忿忿道,“好也是你,坏也是你!”
 
朱决云要是想唬他太容易了,一张嘴想怎么说怎么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也就他能信。
 
朱决云问他:“你知道和尚为什么要剃度?”
 
曲丛顾硬邦邦地道:“不知道。”
 
手里还摆弄着剪子,就是不下手。
 
朱决云笑说:“佛家将头发看成万千烦恼、愁、恨、我想让丛顾来当我的剃度法师,替我斩尽前缘俗事,成不成?”
 
曲丛顾顿了顿,眼睛悄悄地向上瞥了一眼,说:“是这么回事啊。”
 
朱决云就‘嗯’了一声。
 
曲丛顾说:“原来这不是谁都能剪的啊。”
 
“咔嚓”直接一剪子,一缕头发落到了地上。
 
朱决云:……
 
曲丛顾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说:“我给你剪的好看点。”
 
原来剃个头也有好看不好看一说。
 
朱决云哄孩子哄了几十年,深谙“如何将一个小世子顺毛”之道,专业程度能写出一本书来,并且屡试不爽百发百中。
 
屋里蜡烛的暖光将半间屋子点亮,打在两人的身上脸上。
 
朱决云闭着眼,他脸上的棱角被烛光磨的柔和,一半隐匿在黑暗中,神色平淡。
 
曲丛顾好像是在做一件多么重要的事,他郑重地、小心地、放轻呼吸,将头发放在手心,摸一下,然后再剪断。
 
脚下很快就掉了一地的青丝。
 
最后,他虔诚地在朱决云的头上印下了一吻。
 
“我愿你走出苦海,再不受折磨。”
 
朱决云心头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曲丛顾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跑出去找扫帚,要把头发扫干净。
 
朱决云转身低头,看见曲丛顾蹲在地上,将碎头发攥起来,干净白皙的手在地上捡着。
 
朱决云一把将他拉起来:“这种事不用你做。”
 
曲丛顾吓了一跳:“怎么了。”
 
朱决云说:“放下吧,我收拾。”
 
“不用啦,”曲丛顾笑着说,“彭彭每天使唤我,我什么都会做。”
 
朱决云又说了一遍:“在我身边你不必做这些。”
 
“彭宇是你师父,他使唤你那是应该应分的,但除此之外,你不用伺候任何人。”
 
曲丛顾觉得甜的要死,嘿嘿笑道:“好啊好啊。”
 
这样说着,一只手里还攥了一把头发,另一只手抓着扫帚。
 
三日后,临走之前,大门牙送了一件礼物。
 
“寻路铃,哪天在外面他妈的混不下去了,就他妈的滚回来,拿着它就能找到鬼城。”
 
铃铛说:“走吧,走吧,趁着天好。”
 
她这样说,手却抓着曲丛顾的手没放开。
 
“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好,”她说,“你要擦亮眼睛,那些人坏的很,谁的话也不要信,不要被骗了。”
 
这一别其实前路都各自茫然,谁也不知还能不能见。
 
有人惋惜也有人漠然。
 
彭宇也只是蹲在地上,停了停筷子,然后说:“你是我徒弟,出去别给我丢人。”
 
曲丛顾死活不走,扒着他大腿哭嚎:“师父啊啊,你就跟我走吧啊啊啊求你了我养你啊啊。”
 
彭宇看他这样,一脚把他踢开,瞬间反悔:“出去别说是我徒弟!”
 
曲丛顾就拔了剑:“你走不走?!我就问你走不走?!”
 
彭宇一瞪眼:“反了你了!你想干啥!”
 
曲丛顾瞬间怂了,哐当一下跪在他脚下:“师父啊啊啊!”
 
彭宇怒道:“滚!你他妈给老子哭丧呢!”
 
可剑圣不走,谁也没办法。
 
曲丛顾的撒泼耍赖只对朱决云间歇性有效,对别人屁用没有。
 
朱决云和曲丛顾走的时候并无人送行。
 
或许这是鬼城的人情世故。
 
分离就和死了一样,不值得送别,流两滴猫尿,说些‘天涯若比邻’的漂亮话,都没什么必要。
 
他们拎着行李走出客栈,数人停下手里的事齐刷刷地看向二人。
 
钟狗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朱决云也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数人一起行江湖礼,抱拳。
 
曲丛顾也正正经经的抱拳,鼻子一酸,然后仰着头忍住了。
 
鬼城还是黄土满天,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走出客栈,迈入江湖。
 
鬼城城门大开,曲丛顾回头,看见了上面的一副对联。
 
“生人止步,客不留宿。”
 
“鬼城接鬼,不问世俗。”
 
走远时再回头,遥遥地看见铃铛的红衣随风飘扬着,现在城门口冲他挥手。
 
曲丛顾忽然落泪,擦也擦不干净。
 
朱决云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带着他往前走。
 
少不更事时误入鬼城。
 
世如苦海,黄粱一梦已有六十年。
 
第37章:神迹将出(十)
 
曲丛顾对乌颐的事情毫不知情。
 
无论是鬼城的人, 还是朱决云,没人告诉他这件事。
 
出鬼城,也没有乌颐尸首或是踪迹, 她可能死了, 也更可能是没死。
 
朱决云最终还是心软了,或许不能算是心软, 这其中有很多说不清的纠葛立场,况且人恐怕都对不能回应的感情心存那么一丝负担感, 乌颐因爱生恨也好, 一厢情愿也好, 朱决云都不知,也不想知,更没必要告诉曲丛顾, 让他心里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小世子心眼小,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情情爱爱的小事就算他的天了,知道了就难免多思多虑, 朱决云像是一个圆,把他包起来,让外界侵扰都进不来, 让他安安分分、自自在在地活着。
 
乌颐恐怕也是看得清楚,有些事情她不说,朱决云就真的一辈子不会去看,她一辈子只能被冷漠着俯视, 她忍不住了,说出口了,反而能落一个轻松自在,再不济,让朱决云不痛快也是好的。
 
一段感情落空,打断骨头连着筋,她疼也绝不能让朱决云好受。
 
她不能拿自己的付出去要挟朱决云,却能让他知道,他自己当初也不过如此,是靠了女人才出头。
 
那个男人有多冷漠,就有多自傲,折了他的气节让她有一种报复一般的快感。
 
也没有多么快活,只能让她找回些面子,显得没那么没有贱。
 
终究还是她当初走错了路,穷神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并不适合爱一个人,最适合孤独终老放肆狂妄。
 
一部行差踏错就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日头正好,树叶婆娑,羊肠小路从绿背山坡上延伸出去。
 
曲丛顾穿了一件蓝色对襟外衣,滚镶绣云纹,白色马蹄袖盖手,中衣雪白,仍是蹬了一双鹿皮小靴子,进城时是少年模样,出来时也没变。
 
他伸了手,朱决云就牵上。
 
曲丛顾说:“我们去哪啊。”
 
朱决云就问他:“你想去哪?”
 
“我也不知道,”曲丛顾说,“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六十年了呢?
 
朱决云就替他下了决定:“先去京城吧。”
 
曲丛顾就又不说话了。
 
哪有凡人可以活到一百多岁呢,就算是她姐姐,如今也该近八十岁了。
 
朱决云的父母亲也该是如此。
 
那凭什么先回京城,而不是平城?
 
朱决云却说:“是我的错。”
 
曲丛顾莫名,抬头看他。
 
“这鬼城中时间流速和外头不一样,”他躲开了曲丛顾的视线,沉声说,“每一座鬼城都不一样,时间过得这样快的鬼城,还是第一次见。”
 
“我见在这里修炼事半功倍,还以为是这里灵气重,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曲丛顾踢着脚下的石子儿,‘哦’了一声。
 
朱决云心里紧了紧,绷着下巴。
 
走出了一小段路,都没人说话。
 
怕还是怪我了,朱决云想。
 
猛然才知父母亲缘已不在人世,临死也没见上一面,恐怕任谁也心绪难平。
 
他莫名忐忑,感觉喉咙有点干,咳了一声。
 
曲丛顾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也是为我好,”他说,“可我再也见不到我娘了,可能也见不到兄姐,朱伯母,朱伯父,朱文,黔竹他们——”
 
朱决云忽然说:“黔竹可以的。”
 
“哦,”曲丛顾低着头,“那别人呢。”
 
朱决云又没话说了。
 
他不能拿出转世投胎的话来跟小世子说,因为小世子才不看来世未来的事情,他只想这辈子。
 
曲丛顾说:“可你也难受啊,我们走时朱伯母朱伯父的年纪已经大了,朱伯母还哭着要上吊,不让我们走。”
 
“她给我做了好多身衣服,”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朱伯母还是最疼你,她对我好,可老是问我你的事情,想让我多说说你都干了什么,下次什么时候回家。”
 
曲丛顾这样念叨着,就说服了自己,说:“我娘也疼我,你娘也疼你,咱俩都没有爹娘了,那就谁都不怪,好吗?”
 
在最初的那几天,小世子天天哭,他那几天不是男子汉,躲在被窝里想家,想院子池塘里的莲花,他脱了鞋进去玩水,他娘拎着耳朵把他拽出来,罚他站在墙角不许回头。
 
他也有一瞬间埋怨了朱决云,这个念头像是吓着了他一样,又被马上压了下去,再也不敢想。
 
可能他还是在等着朱决云跟他解释,说不说‘对不起’都无所谓,至少提一提这件事,告诉他这是为什么。
 
只要他提了,曲丛顾就能原谅,他们从此只能相依为命,他像漂泊在水中的人抓紧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紧紧地抓住朱决云,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想先相信了再说。
 
朱决云停了脚步,叫了一声:“丛顾。”
 
曲丛顾的手被他拉着,也就自然地跟着停了下来。
 
朱决云说:“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他欲言又止,却满腹情感挤压在胸口,呼之欲出。
 
曲丛顾就笑言:“你长得帅啊。”
 
朱决云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哪一句都不贴切,哪一句都说不出口,他只是又喊了一句:“丛顾。”
 
情长言短,担不起,担不起。
 
曲丛顾却是有什么都会说的,他笑着:“朱决云,你得喜欢我一辈子才公平。”
 
“我也觉得我太好了,一定没人比我更好了。”
 
朱决云说:“是是。”
 
曲丛顾又说:“我得买些东西,走时答应了黔竹,要送他丹药和好吃的,他说不准当我已经忘了。”
 
归路只剩一个故人,那至少还剩下了一个。
 
朱决云这一日几次话到嘴边生生咽下去,只能附和。
 
曲丛顾看着他说:“我知道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聚散分合,生离死别,躲也躲不掉的,我拜师彭彭的时候就想到了,我不能陪着父母了,本就是入了仙门,不能太过贪心。”
 
“这样也是好的,干脆斩断了,难过一阵就好了。”
 
朱决云说:“你长大了。”
 
这种感觉很难言,欣慰与怅然交织掺杂,曲丛顾是他一手带大的,他陪着小世子走过了大半的人生,他告诉小世子世间大道,却只想让他知道而已,并不希望他亲身体悟。
 
可是人活着哪能一点苦头都不吃,一点道理都不懂。
 
早晚要懂的,无论被多少人保护的有多好,俗世的利爪都不免侵扰浸透,谁也难逃。
 
曲丛顾忽然说:“好累啊。”
 
两人有话要说,所以一直慢慢地徒步走着,朱决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句:“累?”
 
“累,”曲丛顾说,“脚疼。”
 
朱决云:???
 
曲丛顾暗示不成,又说:“好热啊,走得我出了一身汗。”
 
朱决云忽然明白了,但摸不准他是想要什么:“那要怎么办,我们不走了,还是我背着你再走一段?”
 
曲丛顾‘唔’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勉为其难道:“你背我一会吧。”
 
朱决云笑了,蹲下身来道:“上来。”
 
曲丛顾就趴在他背上,像骑马一样喊了声:“驾。”
 
朱决云托着他屁股站起来:“是不是沉了?”
 
“没有没有,”曲丛顾抱着他的脖子猛摇头,“今天的衣服重。”
 
朱决云拍了下他的屁股:“胡说。”
 
曲丛顾两只手抓着他的耳朵,胡乱地捏着玩:“我长个了,骨头重。”
 
朱决云好笑说:“行吧。”
 
跟他犟这个有什么用,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曲丛顾说:“你别想暗示我,我没胖。”
 
朱决云:“其实还是胖点好。”
 
曲丛顾恶狠狠地掐他脸上的肉:“我!没!胖!”
 
前方树荫下站了一个男人,抱臂倚着树干,带着浑然不羁的笑和一道疤。
 
曲丛顾一抬眼看见了,忽然停下了动作。
 
朱决云安抚道:“没事,不会打起来。”
 
钟戊不正经道:“哇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俩这路子挺野啊。”
 
曲丛顾在人前还知道不好意思,拱了两下,朱决云就松手了,他跳到了地上。
 
钟戊又说:“我他娘的在这等了你两天了。”
 
他胸口上还挂着一道血痕,已经发黑了,但这人却连丝表情也无,似乎并不疼。
 
钟戊的本事其实并不算大,他在前世最后统帅武修,靠得是精明。
 
前世钟戊与朱决云可以算是对手,佛修、武修、魂修各自为阵,只为神迹,陈清临阵倒戈钟戊,朱决云败北,尽管其中纠葛甚多,但他算是败在钟戊的手下。
 
但说到底,钟戊也只是为利来,为利往,他不欠朱决云什么,只是为了赢罢了。
 
朱决云也不觉得他俩算是血仇,如果他和钟戊易地而处,也会如此。
 
钟戊说:“流火现如今已经死了,佛修群龙无首,现在正是你的好时机。”
 
“那帮和尚太不要脸了,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抢砸了我手下弟兄的店,让我面子往哪放?”
 
朱决云说:“你要是安分,没人动你。”
 
“我的天,小哥,”钟戊说,“你讲不讲道理?我都走到今天了难道是为了大道为公,和旁支各脉相亲相爱的?”
 
“你出鬼城不也为了神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我合力这东西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届时落在谁手各凭本事,多简单的事。”
 
“我这边,等我老子死了,那就全都是我的了,你信我,武修一脉将来定是我的天下。”
 
曲丛顾说:“你今日拉拢朱决云,明天又可以去拉拢别人,我们如何信你?”
 
钟戊好笑着说:“小朋友,我何必去拉拢别人,你男人三重金身,十世佛缘傍身,只要他自己不作死,那功名利禄唾手可得。”
 
“你看这东胜神州各门各派蠢蠢欲动,真正有本事的又有几个?不出一年就会自相残杀,死伤大半,魂修一脉,只有方墨姑且能当个人物,剑修凋零,得罪了魔修魏长泽,给屠了大半,已经是扶不起的阿斗,没有千百年重振不了,而我武修势在必得,所以这神迹之战,终究只能是你、我、方胜之战。”
 
“流火已死,佛修内讧,逮谁咬谁,你看看,这就是你的机会。”
 
曲丛顾对江湖事一窍不通,听他说这些听不出什么机关,可朱决云确是知道的,他还亲身经历过。
 
钟戊所言一字不差,他所预料也无甚偏差。
 
这个人确实是精明的,精明过了头。
 
朱决云说:“乌颐如何与你说的,竟让你涉险来了鬼城。”
 
“那女人让我来杀你,”钟戊咧嘴笑了,非常直白道,“说我如果现在不杀你,就只能等着输了。”
 
曲丛顾插嘴说:“你不是朱决云的对手,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小朋友不要夸张,”钟戊说,“一根手指头还是打得过的。”
 
“关键是你已经出关了啊,我们来晚了,你要是没出关,那我就杀了你得了,现在打不过你,只能和你合作了。”
 
“不过那女人没想真心杀你,她给我玩阴的呢,”钟戊啧啧地道,“女人心海底针啊。”
 
曲丛顾皱了皱眉头,感觉有点不对劲。
 
朱决云马上岔开了话题:“你可知我为何留你一命?”
 
“行行行,”钟戊说,“我知道,你尽管回去,伏龙山也好伽耶殿也好,我定倾尽全力相助,我钟某人没别的,就够义气才得兄弟帮衬,你信我哈。”
 
他说的话,曲丛顾一个字都不带信的。
 
朱决云和前世最不同的一点就是,他今生没有选择跟在流火身边,而是选择了伏龙山,且离山六十年。
 
在伏龙山的好处就是,掌门方丈形同虚设,他轻易就可取而代之,弊端就是佛修一脉中,伏龙山的地位并不算高,如果想要大权在握,那就需要外部势力相助。
 
武修风头正盛野心勃勃,钟戊是最好的人选,尽管有养虎为患的风险,但朱决云不怕这个。
 
说到底朱决云又对所谓的神迹有什么企图?他要神迹,是因为他上辈子死在了这上面,而且全天下人都想要这个东西。
 
有人为了神迹背叛了他,杀了他,所以他要抢,让所有人都输。
 
所谓的报复、复仇都带了些愤怒和贪婪的吃相。
 
朱决云打重生起,他就没打算占重生的便宜。
 
他本可以在一开始就毁了陈清的一生,也可以在鬼城杀了钟戊,他是不屑于这样做的。
 
朱决云甚至另选择了一条路,选择了伏龙山,选择了鬼城,他要走给自己看,走给天下人看,走给佛祖看,他的重生只为了却心中不甘,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光明正大的夺回来。
 
他不屑于用杀戮去证明自己,那叫复仇,也是低级而无趣的庸人眼界。
 
用强大横扫一切,这叫自我救赎。
 
他低头,看曲丛顾神色中满是依赖的望着自己,往自己怀里凑了凑。
 
他将重生能占的便宜,都用在了这个小世子的身上,给他玉骨头,为他点长明灯,带他去秘境,留在鬼城拜师彭宇。
 
这都是重活一次他才知道的东西,这几次的破例,都是为了曲丛顾。
 
也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不为自己。
 
这话其实也不对,如果曲丛顾能过得好,也就当是为了他自己了。
 
第38章:神迹将出(十一)
 
八月份骄阳似火, 烧热了一池碧水。
 
河边小路上,有一个小少爷模样的男孩和一个佛修慢慢地走在路上,前面还有一只漂亮威风的狼, 走在前面引路。
 
再往近走, 就看见他们手牵着手,低声说着什么。
 
曲丛顾被惯得日渐娇气, 走了两步不肯再走,赖唧唧地往朱决云的身上栽。
 
“我不不不不,”他哼唧着说, “中午我没吃最后那两口了, 你给我使脸色我也没生气。”
 
他想多举几个自己很棒的例子,结果硬凑了两个就实在找不出来了。
 
朱决云一把将他扶正,说:“我为何给你使脸色?”
 
曲丛顾像没骨头一样, 反正一点也不怕他,就往他身上凑,装傻:“我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朱决云随意道, “站直了好好走。”
 
曲丛顾根本不听他的,只当耳边风,一下子跳起来, 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腿直接盘在了他的腰上,死乞白赖地挂在他身上,让他背着自己。
 
朱决云下意识地接了一下, 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曲丛顾宣布:“以后这就是我的宝座了。”
 
朱决云背着他,慢慢地像散步一样走着。
 
能感觉出曲丛顾躺在了他的背上,脸上的肉蹭着后背的脊梁骨,很软。
 
“朱决云,”他轻声开口,“我们以后,等你忙完这些事之后,我们去哪啊。”
 
“你想去哪?”朱决云也声音温柔。
 
曲丛顾停了片刻,说:“我们要回鬼城吗?”
 
“我有一点不想留在外面了,找一个地方住下行吗?”
 
朱决云沉声想了想:“可以回鬼城待着,如果你待够了我们就找个地方定居,江南想去吗?”
 
曲丛顾说‘想’,然后又说:“还是得看一看,我怕南方住不惯。”
 
朱决云笑了,说了句:“越来越娇气。”
 
“是啊是啊,”曲丛顾现如今已经一点也不在乎这个了,直接认了,“我娇气成不成?我哥哥对我好,疼我不舍得我吃苦,你羡慕不?”
 
他又故态重犯,伸手捏着朱决云的耳朵,晃他的脑袋:“你羡慕不羡慕?”
 
“曲丛顾,”朱决云拍了下他的屁股,斥了一句,“老实点。”
 
但是他现在在曲丛顾心中根本就是纸老虎,毫无威慑力。
 
七月份出鬼城,两人已经从京城回来了,待了不到半月,兜兜转转,终于往伏龙山走。
 
曲丛顾蔫吧了很长一段日子,就算现在也还不大精神,就算与他胡闹玩笑,也像是挂了心事,带了些沉静的气息。
 
朱决云心疼他,带着他慢慢地走,只当陪着他看风景,不提其他。
 
最后还是曲丛顾反过来逗他开心。
 
一直到了八月中旬才到伏龙山下。
 
黔竹见了他的第一面,先是愣了愣,好像已经忘了这个人,然后才说:“你是不是胖了?”
 
曲丛顾:……
 
“没!有!”曲丛顾咬牙说,“没有。”
 
随之黔竹就一把把他拉到了身前,左右看了一眼:“你怎么这个时候上了山?迢度师兄呢?”
 
昔日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了,眉眼间的成熟明显,不再像是六十多年前,皮肤有点黑,有点瘦,尖锐的小和尚。
 
曲丛顾说:“朱决云去山尖儿佛殿了。”
 
黔竹倒吸了一口凉气,重复了一遍:“他去了佛殿。”
 
“对啊。”曲丛顾说。
 
如此一对比,他倒是像是还和走时一个模样,两个人已经差的多了,任谁也不会信,这两个人曾经会是朋友。
 
“我给你带了东西,”曲丛顾从袖子里翻找了片刻,掏出了两个精致的小盒子,“给你。”
 
黔竹莫名接了过来:“这什么。”
 
曲丛顾说:“我答应给你的东西啊,佛手酥没有了,因为我没去成江南,我也没吃到。”
 
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可是黔竹已经把这个事情忘了,完全不记得了。
 
打开了盒子看见是两颗成色上好的丹药,他已入筑基尾期,早已经用不上了。
 
黔竹随意的扣上盒子,然后说:“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曲丛顾大概知道现在的情况,流火死了,佛修应该很乱,可具体是怎么样却不知道,于是问道:“伏龙山出事了吗?”
 
“何止出事,”黔竹说,“掌门方丈已经有三个月不见人了。”
 
曲丛顾想起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胖老头,还有他的大肚子:“他怎么了?”
 
“你知道吧,流火大师圆寂了,现在所有的佛修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暗示他一般道,“你懂我的意思吧?”
 
曲丛顾:……
 
他觉得黔竹有点怪,但是他确实懂了黔竹的意思。
 
不过就是囊权夺利,上下交征。
 
黔竹说:“掌门方丈已经老了,他太老了,既不能争,也不能不争,他也不可能赢,但是更不能输,真正骑虎难下。”
 
然后又问了一句:“你懂我的意思吗?”
 
曲丛顾:“……懂,你眼睛不要这样看我,我懂了。”
 
“你们走了这么久,偏偏这个时候回来,可是想分一杯羹?”黔竹这样问。
 
曲丛顾回答不上,呐呐了一声:“你好像变白了,是怎么做的?”
 
黔竹:……
 
高高地佛殿之上烟雾缭绕。
 
黄纱从悬梁上垂下,挡住了掌门方丈的身影,只能看见那么一个黑影。
 
佛门‘吱呀’一声敞开,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高大,身着白袍,上不饰一物,却在肩上披了一道袈裟,显得随意,也不规整。
 
他一步一步地踏步而来,脚步声从堂上响起,很沉、很稳。
 
最后停在了座下蒲团前,单手行佛礼,平静地唤了一声:“掌门方丈。”
 
掌门方丈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他好像没有听见一般,连动弹都没有动过。
 
朱决云却没有等他,直接道:“弟子迢度归山。”
 
“多少年了。”掌门方丈忽然开口,好像是叹息一般问道,声音苍老。
 
朱决云说:“已有六十年。”
 
掌门方丈的视线透过黄纱放在了他的身上:“区区六十年。”
 
“区区六十年。”他重复道。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从二重金身修炼了多少年,才迈入了三重金身,他等得垂垂老矣,等得忘了时间,可是朱决云只用了六十年。
 
竟然只用了六十年。
 
“回来便好,”掌门方丈说,“你既然已入三重金身,便搬进方圆阁吧,伏龙山弟子将来还要指望着你。”
 
方圆阁里有三人。
 
掌门方丈,法度,慧极。
 
三人均是长老级的人物,岁数也往几百年开始算起。
 
法度为求大圆满下山游历,只有慧极和掌门方丈还在伏龙山上。
 
佛殿之上点了香,盘旋着上升着白色的烟,整个屋子里都是厚重的香气。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朱决云为何而来,但是偏偏谁都没有说。
 
朱决云不急,他知道这个人早晚会做出选择。
 
他早晚要明白的。
 
曲丛顾又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这里似乎也一直有人收拾着,不至于蒙了灰尘,陈设丝毫未变,他还恍然想起了,自己当时临走时,就是坐在这扇窗前收拾行李,朱决云从门外走进来,隔着窗子,他俩第一次亲嘴。
 
他是提着剑上来的,现如今他上下山方便,自己也可以飞了,可是惹眼的很,他一头黑发,还是剑修,一路上让人侧目而视,显然不那么受欢迎。
 
曲丛顾从怀里掏出降魔杵扔在半空中:“出来吧。”
 
草古霎时划成狼形,轻巧地落在地上。
 
这匹狼在伏龙山实在太过出名,曲丛顾不敢在外面带着它露面,只能藏着,到了屋里才放出来。
 
回了故地,草古也有些新鲜,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又回了自己的老地方,窝到床上团了起来。
 
曲丛顾说:“给我让个地儿。”
 
然后自己也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把它托着胳肢窝抱起来,把软软地肚子的地方放到了自己的脸上,晃着脑袋和它闹。
 
草古一脚蹬在他脸上,跑了。
 
曲丛顾:……
 
好赖曲丛顾今时不同往日,也是身怀本领的人了,一翻身就拎着它的后爪子给它拖了回来,手脚并用骑在它身上:“好啊,想跑!”
 
草古虽然长得唬人,其实是个‘窝里软’,在外面人五人六,社会我草哥,人狠话不多,在家里头就是个瓜怂,让曲丛顾抓住了,连咬也不敢咬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朱决云回来了。
 
草古顿时大喜,一窜就从曲丛顾的手里面跑了。
 
小世子听见了动静往门口看了一眼,笑了,也不计较草古踹了自己脸一脚了。
 
朱决云一进屋就见了他俩打着架,真是一点都带惊讶的,随手将外面披的袈裟卸了,扔到一边,走到了床边。
 
曲丛顾就自觉抬脸,朱决云托着他的下巴亲了他一口,把他抱进了怀里:“今天干了什么?”
 
“和黔竹聊天,”曲丛顾说,“你今天穿袈裟啦!”
 
朱决云‘嗯’了一声,不大在意的样子。
 
曲丛顾笑着说:“好帅啊。”
 
“去见方丈,面子上过得去。”朱决云这样说。
 
曲丛顾从床上站起来,就比他高了一头,然后低下头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和他亲吻。
 
朱决云忽然一把揽过了他的腿弯,一手环住了腰,直接将他抱在了怀里放倒在了床上。
 
曲丛顾小小地‘啊’了一声,然后又笑了,满怀欣喜地伸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小世子这样躺在软和的被褥枕头下,躺在他的身下。
 
朱决云心骤然乱了两拍,忽然伸手,本来窝在一边的草古忽然变回了降魔杵落在了掌中,被他随手扔在了一边。
 
然后解开了曲丛顾的外衣。
 
曲丛顾还是笑,然后自己也低头去帮他解,睫毛打在眼下,像一把小扇。
 
朱决云等不及,手已经伸了进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曲丛顾笑出了声,半天没有停下。
 
入夜床幔中人影纷乱。
 
小世子很显然后来就笑不出来,哭了小半夜,叫唤了小半夜,没得到半点心疼怜惜。
 
第39章:神迹将出(十二)
 
正值多事之秋, 朱决云以三重金身归伏龙山,就像是在烧得正旺的炉火中,加了一把柴。
 
晨钟卯时响彻山头, 数百弟子像往常一样聚于练功场下听训。
 
朱决云刚归山, 且要入方圆阁,今日势必要在场。
 
伏龙山的内外弟子一片寂静, 可该来的人却一直没来。
 
直到山顶的大钟响到了第三遍,镜悟身边的一个弟子低声说:“这人怎么还不来?”
 
他的声音刻意装得很低, 其实在座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镜悟咳了一声, 让他闭嘴。
 
朱决云终于来了, 今日着黑素衣,金丝袈裟,从天而降, 眉眼间神色平淡,看起来对于自己迟到没什么自责。
 
掌门方丈近三个月已经不主持早训,在上位的是慧极师叔,一个眉毛长到了肚脐眼的老头子。
 
慧极看了他一眼, 随意问:“迢度,师兄弟们都在等你。”
 
朱决云行佛礼,欠首道:“还请师叔责罚。”
 
“你一向懂规矩,”慧极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朱决云眼都不眨的随意扯了个谎:“弟子昨夜悟道,忘了时辰。”
 
慧极也不知信没信,反正点了点头:“落座吧。”
 
朱决云坐在了蒲团上, 他一动衣袖磨了磨皮肉,让上面被咬的牙印触感更清晰了。
 
本来今日在第一道钟声响起之前,朱决云就已经醒了。
 
曲丛顾光裸着肩头,埋在他的臂膀之间,睡得正香。
 
两人胳膊搭着胳膊,腿搭着腿,朱决云想起身,那势必要惊动到他。
 
曲丛顾从睡梦中被烦到了,腿一伸又放在了朱决云腰上。
 
朱决云:……
 
八成是因为昨夜的气氛太过美妙,于曲丛顾而言心境又比较复杂,他今天早上格外难以脱身。
 
之前也有这样的时候,曲丛顾难得犯懒会睡到日上三竿,彭宇这个师父当得随性,三天两头就给他放个假,他就全赖在了床上。
 
朱决云都不会叫他,在这上面不做约束,他醒了发现床上只剩了自己,朱决云不知道去了哪这种情况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但人这个东西吧,都是没准的,谁也没个定数,曲丛顾今日就偏不让朱决云走。
 
他也不说话,还没醒过来,拱了拱身子,拿胳膊搂住了朱决云的脖子就不放开了,整个人都半压在了朱决云的身上。
 
朱决云无法,拍了拍他轻声道:“丛顾。”
 
曲丛顾还睡着,根本没进脑子里。
 
外头天还没亮起来,被窝温暖,怀里有着软玉温香,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恐怕也不过如此。
 
但凡朱决云心智再薄弱一点,他就真得不起了。
 
“丛顾,”朱决云又唤了一声,小心地动了动把胳膊拿出来,“还早,你先睡吧。”
 
这一来二去,曲丛顾忽然就被弄得清醒了。
 
早上火气本来就大,再加上他又有不高兴,一睁眼正好看见了朱决云的胳膊,直接一口就咬了上去。
 
朱决云:……
 
“别闹了,”他哭笑不得,“怎么了这是。”
 
曲丛顾不松嘴,又还困着,想睡觉,就这样着闭上了眼。
 
家里的孩子生了气,这气生得不讲道理,也不是时候,可是大和尚还是得哄。
 
外头的钟声响了一道又一道。
 
晨光变暖,天色也亮了。
 
屋里哄着哄着也就变了味。
 
曲丛顾眼泪模糊,喘了口气。
 
朱决云再温柔不过,亲了亲他的额头:“乖点,我马上回来。”
 
这场清晨拉锯战便还未鸣鼓便已经收兵,小世子一身逆毛全被老老实实地顺了回去。
 
练功场上,慧极天生长得就像不高兴,耷拉着一张脸,一句话恨不得掰碎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出蹦,拢共不到三句话的事,生生说了半个时辰。
 
朱决云坐得端正,看着虔诚,心里却想得跟大道毫无关系。
 
胳膊上牙印还没消,小疯子脾气上来了咬得一点没客气,现在有些发痒。
 
这点小打小闹当然不算什么,连皮肉伤都不是,主要是想着早上的事,咂么着回味,让人心里也痒痒。
 
屋里还有人等着自己,朱决云心生出些不耐来,面上却摆得很好。
 
慧极的话锋一转,忽然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事。”
 
“迢度下山历练,”他说,“已入三重金身,掌门方丈属意让迢度入方圆阁,不知诸位师兄弟有何想法。”
 
他已经说了是掌门方丈的决定了,谁还敢有想法。
 
但是众人绝对是不愿意的。
 
伏龙山盘踞东胜神州千百年,既不是最名号最响的,也不是地位最高的,但是却也是佛修大家。
 
这整个伏龙山,有一套自己腐朽的体质与关系网,轻易撼动不得,像个一个巨大的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决云单枪匹马闯入伏龙山方圆阁,自然打破了一些平衡。
 
一个名叫由晏的微胖和尚,相貌和善,此时站出来道:“慧极师叔,这并非小事,不如等掌门师叔出关亲自主持?”
 
其实‘出关’只是个委婉的说法,掌门方丈避嫌,最近心里很烦,谁也不见,免得生事。
 
伏龙山也曾和迦耶殿并称佛修双雄,很长一段时间内势均力敌地位不相上下,伏龙山虽然式微,可上下弟子无不存了‘老子门派天下第一’的傲气,心里还做着复兴的梦。
 
江湖事哪能一句话说得清,表面上风平浪静,下面都是交织的利益往来,权宜衡量,暗潮涌动。
 
这事本来好好的,流火挂帅,去出这个风头,你说他怎么忽然就死了呢。
 
这就让掌门方丈非常难办。
 
他本来再干两年就能光荣下岗,无功无过便是万事大吉,可这个时候流火死了,这道大浪又翻了起来,还把他给卷了进去。
 
他不能退,伏龙山上下千百弟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呢,可是他也不能进,因为佛修旁支众多,不止有个伏龙山,人人虎视眈眈,他没有那个本事力压群雄。
 
他年纪大了,就算能拼一把,也不想犯险了。
 
吃斋念佛一辈子,倒是真熏出了些清心寡欲的味儿来。
 
但是说贪生怕死更贴切。
 
他怕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九十九拜都拜完了,就差这一哆嗦,他怕臭在这一哆嗦上。
 
所以他‘闭关’三个月,谁也不见,躲着。
 
可是躲不可能躲一辈子。
 
由晏今天出声,他地位不低,敢问出这句话来,问掌门方丈到底什么时候才给大家一个交代。
 
慧极的回答非常有意思。
 
他说了一句:“等掌门人,哪怕是等不及。”
 
四下一片静寂,没人接话。
 
他的话太过于大不敬。
 
慧极是掌门方丈辈分上的师弟,但其实是同一批入门弟子,他俩有太多不合的理由了。
 
掌门方丈什么都有了,所以怕输,慧极不怕。
 
谁也知道他现在想要什么,在筹备着什么。
 
这样一个小小的早训,就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结束了。
 
朱决云转身便走,却被慧极叫住。
 
“迢度。”他说。
 
朱决云喊了声:“慧极师叔。”
 
“迢度,”慧极说,“你这孩子,莽撞。”
 
朱决云很不明显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伏龙山一共才九百六十三年,”慧极带了一丝欣慰满足,“我在山上带了半数之久。”
 
这话说得非常没有水平,直白挑衅,倒是一点也不像活了四百多年的阿罗汉说出的话。
 
朱决云倒是也能理解,大概是真没把自己当根葱,随便震慑震慑得了。
 
他面上不显露什么,只是平淡而谦卑:“是。”
 
“年轻人有些天份,轻浮点也是难免,”慧极高高在上地教训道,“但是再轻浮也要认准了自己是谁,看清楚了局势,做事前掂量掂量清楚。”
 
“这江湖上枉死之人不少,多少是惊才,他们又哪能想得到自己就要铩羽呢。”
 
朱决云躬身道:“谢师叔教诲。”
 
慧极见他这幅模样,拎不清他到底是听没听进去,打量了他片刻,挥手道:“没什么事就去吧。”
 
“下次不要晚了,这么多人等着你,若不是今日是我,换了掌门人,你指不定要受什么责罚。”
 
朱决云:……
 
就算他再不把这个人当回事,也觉得这人实在有些上不来台面。
 
你说这真是世道好了,谁也想出头啊。
 
但朱决云心里存了些偏见,并不是说这个人就当真没有本事。
 
在伏龙山待两天便可看出,有大半数势力都已偏向了慧极。
 
毕竟他三重金身,且主战派。
 
掌门方丈在关里不出门,他们就算是更倾向保守,也不得不站队,不然就要受慧极势力打压,连个可以保命的人都找不到。
 
慧极只不过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连戏也懒得做罢了。
 
朱决云进方圆阁这事基本上算是定了,不过他这几天都没有搬进去的意思。
 
正主没动静,现在伏龙山也乱得很,也就没人敢问,没人管。
 
小院里有打斗声。
 
树影翻飞无风自颤,黔竹身形骤然消失,然后又从天而降,一个佛手盖下来——
 
曲丛顾猛地抬头,沙湖剑扬起,脚下一点腰弯得要贴到地面上,剑锋却对上佛手印,真气凛然。
 
黔竹忽然扯了力,落到地上说:“不打了。”
 
曲丛顾空了一招,急急收势,被剑气带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莫名问:“怎么了?”
 
黔竹问他:“你是跟谁学的?”
 
“……”曲丛顾张了张嘴,“跟……我师父。”
 
他也扯不出什么谎来,但脑袋了一下子转了好几个弯。
 
彭宇好像是没说过不能告诉别人自己是他的徒弟,只说不能给他出去丢人。
 
那自己这算是丢人还是不丢人?
 
这个界限不好划分啊。
 
“你这不是废话吗?”黔竹翻了个白眼,“我问你师父是谁。”
 
曲丛顾私自给自己下了一个‘不丢人’的定义,然后骄傲而含蓄地道:“我师从彭宇。”
 
但黔竹听见这个名字有些茫然:“那是谁?”
 
曲丛顾:……
 
“无吝剑,彭宇,”曲丛顾一本正经地说,“剑圣你知道么?人家都叫他剑圣,他的剑之前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一,不世出剑材,他拜师的第一天就能把树叶卷起来,然后用剑把叶茎削下来,一根一根地落在地上的碗里。”
 
黔竹:……这就很厉害了。
 
他怀着一种比较复杂的心情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拜上的师?”
 
曲丛顾说:“他本来欠了朱决云人情,不过也不是很想收我,在提条件的时候,他话还没说完我就跪下叫师父了,然后他就只能收下我了。”
 
黔竹:???
 
曲丛顾嘿嘿地笑:“我机灵吧。”
 
“……”黔竹只能说,“机灵。”
 
曲丛顾又说:“朱决云也这样说。”
 
黔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天底下真是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碍眼的很。
 
有玩笑的意思,也是有真的这样的感受。
 
第40章:神迹将出(十三)
 
清晨, 偶有鸟鸣虫飞。
 
曲丛顾自从离了鬼城再没有一天早起过,这日仍然抱着被子睡得昏天黑地,口水横流。
 
忽然传来一声爆喝, 曲丛顾猛地一激灵, 惊醒了。
 
人是醒了,脑袋还懵着, 以为有人进来打架,从墙上取下了沙湖剑就跳到了地上, 四下望了望。
 
草古耳朵一动, 像看大傻子一样看他。
 
曲丛顾喃喃念叨了一句:“人呢。”
 
然后又是一阵刀枪棍棒的声音, 他才反应过来,是外面练功场打起来了。
 
他不大想看热闹,就又抱着剑躺上了床, 可是被吓了这么一趟,困意都没了。
 
伏龙山最近人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打起来一点也不奇怪。
 
他又像是小时候一样,日日躲在院子里不出去, 生怕惹了什么麻烦。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情形更不容出错。
 
但他不惹麻烦,麻烦却是会来找他。
 
许是这些和尚以为小世子还是六十年前一样, 没什么本事,也或许是上传下达,有上头的人暗示了这样的意图,这一日有几个和尚趁着朱决云不在便溜进了院子。
 
当真是些看不上眼的人, 修为也浅,曲丛顾自打他们翻墙进院那刻就知道了,随意拎了剑出去,打开门守着。
 
朱决云走哪都把他带着,平时冷心冷面,却把这个小世子伺候的极好,伏龙山上长了上千双眼睛,所谓人言可畏,曾参杀人,闲言碎语并不是没有的,只是还没有传到曲丛顾的耳朵里就被断死在了路上——被谁断的,那自然是朱决云。
 
一行油头粉面和尚溜进小院,一抬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曲丛顾。
 
先升起的不是惊慌,而是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若真是些正经人,谁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闯进小院中。
 
乱世出的可不只有英雄,还有匪鼠。
 
那猥琐视线上下打量,从小世子的头发丝看到了露出的一截白生生的脚腕子,粘腻得甩也甩不掉。
 
曲丛顾是经过人事的,一下子就感觉出了来者是怀了什么心思。
 
他觉着愤怒,脸也冷了下来。
 
少年面带薄怒,当然更添风情。
 
几个和尚竟然还一边打量着他一边交头接耳,笑了几声。
 
那笑声落在了曲丛顾的耳朵里,凭空觉得受了侮辱,脸霎时气得带了红色,长剑在手中转了个圈,铮然出鞘。
 
“小公子,”一个和尚说,“你那哥哥呢?”
 
他这样说,曲丛顾就更加急气。
 
若非对方是伏龙山老人,知道他少年时叫朱决云‘哥哥’,就是他与朱决云的事情已经遍传出去,成了别人口中笑柄。
 
朱决云回山是有野心的,这时如果有这样的流言,对他自然是不利。
 
况且,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敢闯进这间院子呢?
 
说不定是风头有偏向,朱决云处在了劣势,才有人敢见风使舵,见人下菜碟。
 
曲丛顾一瞬间就想了前因后果,只觉得脊背发凉。
 
可无论如何,这样的折辱他都不能受。
 
四个和尚满嘴污言秽语,曲丛顾剑出鞘便不收回,他自入道起这把剑真用在战场上也只有两次。
 
一次是鬼城乌颐钟戊之战,一次便是今天。
 
以一敌四,他心绪不稳,落了下风。
 
佛修向来擅长远攻,梵文经书在嘴里念叨,四个人配合极娴熟,攻战防守好似一个人分成四分,将曲丛顾团团围住。
 
他有剑也使不出,根本近身不得。
 
不能急,不能急。
 
杀阵之中兵戈相碰,最忌讳怒极攻心。
 
人常有传说,有大丈夫在战场受辱,提了一口气大杀四方,这只是传说。
 
真想赢,脑子绝对不能乱。
 
他见佛印闪烁,金光灼灼,心想,这天底下就没有破不了的阵。
 
又有一道金光闪过,曲丛顾提剑去挡,剑面光滑如镜,将金光反射出去,打出阵中。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金光向他射过来,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
 
四个人用的车轮战,两人力竭另两人顶上,这其中需要一个非常短暂的交接,然后攻势更紧,生生将人困杀在阵中。
 
曲丛顾非常快,因为彭宇的剑以快着称,他有数年什么都不学,每天在鬼城中追赶落叶。
 
“在鬼城的地上,我不能看见任何一片完整的叶子。”彭宇这样说。
 
那一段时间,满城的人帮他劈叶子,在叶落到地上之前劈断。
 
但这还是很难做到的,所以曲丛顾挨了很多罚,举了好几天的水桶,他的剑在每天的哀嚎中也真的快了。
 
这金光好像落叶,被他一剑一剑劈断,他忽然悟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眼还未到,剑已经挥出去,曲丛顾闭上眼,脚下一点将剑绕身旋转,长剑翻出残影阵阵,一时间只能听见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熬过一道攻势,他衣角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被划开一道极细的伤痕,慢慢地渗出血。
 
攻势终于减缓,他忽然睁眼,将一道金光打在剑面,反射出去,正射在即将交替而上的一个和尚眼睛上!
 
不解的链子断了,曲丛顾提剑便冲,剑光横扫四射,上下翻飞,生生劈断阻隔结界,杀了出来。
 
他本只想教训一下这些人,然后扔出院子去,可他一脚踩在一个和尚的胸口时,那人忽然啐了他一口,浓痰吐在了他的鹿皮靴子上。
 
“朱决云可是享了好福,”那人说,“装得人模狗样,倒是会玩,呸。”
 
说着反而豁出去一般不怕死的直接摸上了曲丛顾的小腿,往上撸了一下他的裤腿,露出一截腿腕:“你又装什么贞——”
 
话音到此为止,被一声细微的血肉被整齐削断的声音打断。
 
那和尚死死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喷溅出的一口鲜血。
 
曲丛顾面色冷得像腊月的雪,一甩剑将剑身上的血甩掉,站直了身子。
 
被撸起来一截的裤腿又掉了回去。
 
地上掉了半截舌头。
 
那和尚反应了须臾,忽然嚎啕大哭,嘶声大叫。
 
曲丛顾内力震开门,一脚将他踢了出去。
 
剩下的三人不可置信,摆阵便要杀人,可四个人才算一个阵,他们缺了一人威力大减,曲丛顾飞身,衣袂飘扬,接连是看也看不清的剑势,最后踢出三脚,直接往脑袋上砸,砸昏死过去为止。
 
然后全都踢出门外,大门‘砰’地一声猛地关上,只留下四个烂泥一般的人躺在门外。
 
他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气,感觉都是颤抖的。
 
他衣服乱了,气喘吁吁,短促地呼吸。
 
到底是气,急,害怕,惊惧,后悔,都说不清楚了,他转身回屋,一边走一边将自己被吐了一口浓痰的靴子脱了远远地,使劲地扔开,光着脚走回了屋,坐在床上。
 
然后犹觉得不妥,把裤子也脱了重新换了一条,抱过被子躺在了床上。
 
草古这时候软软地爬过来,躺在他的胸口。
 
这狼只以为来人是喽啰小贼,没当回事,连屋子也没出。
 
曲丛顾就一下一下地抚摸他,手还在微微地抖。
 
草古闻见了血腥味,去舔他胳膊上的伤口。
 
它之前揍彭宇,被朱决云和彭宇一起教训过,已经不会再看见曲丛顾和人打架就冲上去了。
 
不过也是这些人并不厉害,是曲丛顾不到家才受了伤,若是来的人修为高,它怕是还会动手。
 
曲丛顾躺在床上犹在想,其实这些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的事,怎么就连这等货色都敢闯进朱决云的院子里了?
 
要当真只是些下三滥还好了。
 
下午时小睡了一觉,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他心里不大安稳,想去寻朱决云。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垂,大红的云霞像是天上起了一场火。
 
西阁中,早早的点起了一根蜡烛。
 
“乌合之众,”一个黄袍修士愤慨道,“一群乌合之众!”
 
镜悟低声劝道:“师父莫气,他们此举也是自掘坟墓,犯不上和这等人一般计较。”
 
黄袍道:“什么自掘坟墓!就算是坟,那也是给伏龙山挖的坟!让天下人耻笑我们手足相残,可笑!”
 
镜悟便不敢再说话。
 
由晏说:“师父,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镜悟师弟说得也是对的,他们如此嚣张行事,早晚失了师兄弟们的心,成不了大事的。”
 
黄袍闭上了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说到:“迢度,你如何看。”
 
朱决云坐在椅上,隐秘在黑暗与烛光的交界之中:“不怎么看。”
 
镜悟皱了皱眉,斥道:“你如何说话呢!”
 
黄袍说:“如今慧极风头大起,他是铁了心要夺旗,并非我们不作为,而是无可作为。”
 
“并非无可作为吧,”朱决云压下了涌到嘴边的嗤笑,随意道,“是不敢。”
 
黄袍男人面色难看,冷道:“我不是慧极,我眼里有伏龙山前途和名声!”
 
朱决云说:“那就不要瞻前顾后,成大事必流血,此时畏缩,无异于将伏龙山拱手让出,双手奉到慧极面前。”
 
“迢度,”黄袍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
 
朱决云坦然回视:“你需要人,我便帮你,既然你只看不惯慧极,了结他就行了,管我想要做什么干什么?”
 
“还是悟愚师父觉着我有什么企图?”
 
悟愚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外头有人传讯。
 
“进。”
 
那小和尚应声进了屋却直接跑到了朱决云面前:“迢度师兄,有人找你。”
 
朱决云问:“谁。”
 
小和尚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介绍形容这个人。
 
朱决云却忽然明白了,直接站起了身。
 
悟愚说:“你要知道,我毕生拥护掌门方丈。”
 
朱决云笑了,无所谓地道:“巧了,我也是。”
 
悟愚眯了眯眼睛,审视一般看他。
 
朱决云不再和他试探纠缠,转身便走。
 
他表情平淡,看上去毫无波动,只是脚步有些急,很快。
 
曲丛顾从不再他出门时找他。
 
一定是有事了。
 
他猜测了数十种可能,脚下生风,最后迈出门的那几步几乎是飞出去的。
 
却见小世子站在门外,草古坐在他脚边。
 
曲丛顾终于看见他忽然笑了,跳起来冲他摆手。
 
朱决云凭空松了口气,飞身到他身边:“怎么来了?”
 
“朱决云!”曲丛顾说,“我想你了!”
 
朱决云牵过他的手飞快而随意的亲了一口,说:“走吧。”
 
曲丛顾觉得这样不好,想抽回手,却没抽开,朱决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曲丛顾就窃窃想,那就牵着吧。
 
“你办完事了吗,”他问,“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朱决云面不改色说:“不办了。”
 
“难得有人想我一回,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
 
曲丛顾脸红大骂:“破和尚!花和尚!”
 
两人一狼走在巨大的夕阳之下,偶尔曲丛顾气了就跳起来跟他比划,朱决云重新拉过他的手牵着。
 
稀稀落落的撒了一路笑语柔情。
 
第41章:神迹将出(十四)
 
大约一场梅雨过后, 曲丛顾又见到了一次钟戊。
 
他不请自来,坐在院子里的棋盘前与朱决云下棋,期间把茶壶高高举起来, 然后让水流顺着壶嘴儿倒进嘴里。
 
朱决云执黑, 他执白。
 
钟戊落下一字,问:“你能有多少人。”
 
朱决云也落下一字, 回:“不足十个吧。”
 
钟戊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我跟你闹着玩呢?”
 
朱决云失笑:“当真不足十人。”
 
“悟愚谨小慎微, 手下有百人, 只能借, 不能当真,他对我防备异常,只想利用我牵制慧极。”
 
“我要是他, 也不带你玩儿,”钟戊说,“你这司马昭之心,太过显眼, 很明显想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一脚把我踹了我上哪说理去?”
 
朱决云随意把玩着棋子,不经意地说了句:“由不得他。”
 
钟戊看了他良久, 说:“兵行险棋,你倒是自信。”
 
“还成,”朱决云看着棋盘说,“看着险, 其实这事没别的路可走。”
 
伏龙山的形势乱成一张大网。
 
慧极一家独大,亲信数众,座下什么人都有,有的是真的拥护他,有的是看准了他将是下个掌门人,有的只是怕被欺凌。
 
朱决云虽然与他同住方圆阁,地位上不相上下,辈分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况且他无根基,很难立足,并无人看好他。
 
相比之下,还有一派人以悟愚为首,誓死拥护掌门方丈。
 
悟愚修为地位均低于慧极,这一伙人势力单薄。
 
朱决云其实并不急于拉帮结伙的填充势力,而且这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把筹码压在了掌门方丈身上。
 
就像皇位更替,逼宫总是最下策,为人不齿,可让贤就好听多了。
 
也顺理成章。
 
你猜猜,掌门方丈会不会甘心把伏龙山拱手送给慧极。
 
现如今,只有慧极与朱决云有这个资格扛起大旗。
 
一个是虎视眈眈的师弟,一个是十世佛缘前途无量的弟子。
 
如果是你,你选谁。
 
悟愚一心想保掌门方丈,可一旦这个掌门人自己就只想功成身退呢?
 
朱决云说:“你能出多少人?”
 
“全部弟兄随你调遣啊,”钟戊拍了拍胸膛,“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够义气。”
 
朱决云点了点头:“稳了。”
 
手下落下一字,清脆地敲在棋盘上。
 
钟戊低头看了半天,发觉棋要输了。
 
这一场疾风暴雨在农历八月十二日骤起。
 
伏龙山上的古钟在深夜里敲响,震彻山谷。
 
曲丛顾睁开眼,一片清明。
 
朱决云从昨夜便没有回来,临走时神态行为均无异常,只说今晚不回来了。
 
但是他仍然知道是要出事了。
 
就像是预感,朱决云一抬手他就感觉到他情绪如何。
 
古钟不止不休,一声接着一声地敲。
 
慧极做足了要夺位的架势,身披绛红金丝袈裟,颈上带一千零八十颗血丝菩提佛珠,绕了数圈盘在胸前,脸面洗净,一身焚香后的味儿。
 
他被百人拥簇,一步一步迈向了佛殿之中。
 
外圈是上身赤裸涂着金漆的十八铜罗汉,当枪不如水火不侵,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忽然一道血溅了过来,慧极皱了皱眉头,停下了脚步。
 
有一个胸口开了血洞的和尚,脸失了血色,指着他道:“大逆……不道!”
 
慧极看也不屑看一眼。
 
马上有两个和尚各自站到两边,将红毯远远抛出扑在地上。
 
慧极才重新昂首,迈步向前走去。
 
石阶有百尺长,大殿金门就在眼前。
 
天边有青色泛起,灰蒙蒙的夜色覆盖大地。
 
从金门内走出了一行人,一字排开挡在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慧极手下自然有人来逞英雄,叫嚷道:“不想死就滚。”
 
悟愚冷然道:“你们违背戒规,已犯了死罪,如若迷途知返还能给你们一个体面点的死法。”
 
慧极道:“这怎么算违背戒规?我受弟子拥护,算是众望所归。”
 
“况且掌门方丈既然无心匡复大业,那自然不该挡着别人的路。”
 
最后一句话用了内功,声音延绵威严,传入众人耳中久久不绝。
 
战事一触即发,悟愚咬牙说:“死不悔改。”
 
两方瞬间交战,同门师兄弟手足相残,杀红了眼。
 
佛殿前流血百步。
 
忽然那扇金门开了,掌门方丈声音含怒震慑:“够了!”
 
一个高大而肥胖的身影从黑暗中显出身影,近五个月里,这是掌门方丈第一次现身。
 
悟愚行礼尊敬道:“掌门方丈。”
 
慧极面目倒是看上去平和极了,竟然寒暄问候了句:“这许多日未见,不知师兄可好?”
 
掌门方丈淡淡地说:“有师弟在,自然过不得好日子。”
 
“师兄,”慧极说,“非我不念及旧情,只是此事关乎我伏龙山的生死前途,既然师兄不想出这个头,那便让贤,让有能力的人来。”
 
掌门方丈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冷厉的视线扫过众人:“同门相争,手足相残,你们有何脸面跪在佛前,自称佛修!”
 
“贪图私欲,勾结党羽,不配为我伏龙山弟子!”
 
这话虽说给座下弟子,却也句句都扇在慧极的脸上。
 
慧极面沉如水:“那师兄又如何?贪生怕死,只求生前身后名,不顾伏龙山死活,你又有何脸面居于上座!”
 
掌门方丈这才看了他一眼,也就只有这一眼,忽然金光灿然,身形飘然只余衣角飞出视线。
 
他身材极为臃肿,但灵活,再现身便已经是站在了两方战场之中,一滩血泊之上。
 
掌门方丈道:“不然,难道要让给师弟来坐这个位置?”
 
慧极与他修为相当,底气不弱,拱手道:“那还要多谢师兄让贤。”
 
小院中。
 
黔竹趁着夜色溜了进来,正要敲门,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曲丛顾衣着整齐,问道:“怎么?”
 
黔竹愣了一下,又一想也合理,便说:“快走吧,慧极的人已经扫荡整个山了,我忽然想到了你,你怎么还敢在这里?”
 
曲丛顾问:“朱决云呢?”
 
黔竹说:“我不知道,他不在?”
 
曲丛顾冷静道:“他昨夜没有回来。”
 
黔竹拽了他一把:“走吧,你快下山,我送你下去,别回来了,若是有了朱决云的音信我便告诉他去找你。”
 
“不了,”曲丛顾说,“你呢,打算如何?”
 
黔竹四下望了一眼,好像有些焦急他的不配合:“我也要跟慧极了,不然能怎么办?”
 
曲丛顾说:“你不要去,再等一等,你信我。”
 
黔竹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害你,”曲丛顾又说了一句,“你再等一等,不要去插手。”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黔竹看着他,神色不明,“掌门方丈输了,朱决云压错了人。”
 
曲丛顾松开他的手道:“明早,最迟明早,如果还没有分晓,你就去吧。”
 
“你太心急了,”他最后这样低声说,“这样不太好。”
 
曲丛顾不会说更多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黔竹深深地看着他:“那你不走?”
 
“不走,”曲丛顾说,“不会有事的。”
 
他这样说,也这样相信着。
 
但并不是谁都像他这样相信朱决云能赢。
 
黔竹回程心慌,看着四下灯火通明,钟鸣不止,本来稳下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脚下犹犹豫豫地走了两步,忽然咬牙转身,还是往佛殿跑去。
 
佛殿门口好似人间炼狱。
 
黔竹吓傻了眼睛。
 
悟愚身负了重伤,闷哼一声倒在他面前的地上,挣扎着爬,却没爬起来。
 
黔竹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又顿住了。
 
不能,悟愚今夜会输。
 
一道杀气闪过,他下意识去躲,一个他认都不认识的少年伸腿去踢,杀招接二连三毫不喘息。
 
黔竹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躲避,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内斗。
 
明白了权力的变革意味着什么。
 
第42章:狂风暴雨(一)
 
若不想苟活, 那就要流血,要杀人。
 
黔竹从未踏出山门,他头回经历生死关头, 瞬间慌了手脚, 让对方抓了破绽,一掌扑了上来——
 
黔竹吓傻了眼, 往后急退,心知如果这一掌挨在身上必死无疑。
 
忽然身后伸出一只手, 抓住他胳膊擦着边躲开。
 
黔竹出了一身冷汗, 呼吸短促。
 
朱决云低头看了他一眼:“离开这里。”
 
黔竹下意识地拉了他一把:“师兄!”
 
朱决云另一手随意将那一击不中重新杀来的和尚挡开, 内力霍然逼退,将那人震出一口血。
 
黔竹向来是精明的,他也一向是这样觉得的, 可是此时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去看朱决云,只见他神色平淡,在这样的夜色下却让人心惊。
 
黔竹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衣袖。
 
朱决云只说:“急功近利是大忌。”
 
“回去睡觉吧。”
 
黔竹站在原地, 半天没有说话。
 
他是知道的,迢度向来不管闲事,他救自己这一命, 还有这顿半教训半规劝,是看在了曲丛顾的面子上,仁至义尽。
 
黔竹恭敬地行礼,低声说:“谢师兄教诲。”
 
朱决云扫了他一眼, 转身走进沙场血泊之中。
 
那佛修走入了两军交战之地,一派从容只当平常。
 
他忽然想起了曲丛顾的那张冷静的脸,跟自己说‘你信我,不要去’。
 
他本不肯信,那也是自然的,可是此时见了迢度,他信了。
 
生死临于前面不改色。
 
这样的人不赢,谁能赢呢?
 
是他不懂迢度。
 
而且这世上恐怕除了曲丛顾没人懂迢度,也没人敢这样信他。
 
六十年前那个小孩还又哭又笑的求他出主意,问怎么才能搞定他哥哥,再见面,竟然已深情至此。
 
树影在黑夜中显得可怖,也恰好遮挡了视线。
 
黔竹转身,回去了。
 
十八铜人阵出阵,将战场团团围住,金刚经如有实体,梵文照亮了大半边天。
 
悟愚被镜悟扶着,嘴角胸前都挂着干枯的血痕,一下一下地喘着气。
 
朱决云化出吟龙决,一条明黄金龙半透明着身体,嘶啸腾于半空之中,敲打着十八铜人阵无解结界。
 
镜悟咬牙道:“迢度!你的法器呢!”
 
朱决云说:“放家了。”
 
镜悟懵了,气得快要张过去:“你长没长脑袋?!那现在该怎么办?!”
 
结界之外,掌门方丈和慧极凌于半空之中,衣袖翻飞袈裟随真气狂舞。
 
两人均无破绽,毫无等待必要,直接出手。
 
两个三重金身的阿罗汉对峙,顿时天地震动,真气挥洒出方圆百里,飞鸟走兽无还。
 
朱决云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拿着一张嘴骂人的?”
 
镜悟被他忽如其来的牙尖嘴利给顶了,一时还不知道他这是哪根筋不对了。
 
悟愚佛珠在手间转了数圈,强撑道:“众弟子听令!”
 
镜悟等一干师兄弟立时正襟顿首。
 
悟愚说:“今日我等以身正道,抛头颅,洒热血,死便死,死就死了,师兄弟都记着你为大道而死,为伏龙山正统而死!”
 
众人声音坚定而恢弘,齐声应道:“弟子领命!”
 
悟愚却已是强弩之末,嚷出这番话又咳了两下。
 
镜悟怒极,将法杖引出,大喊道:“都给我上!”
 
每一个佛修门派之中都会有一个最强的术阵,名唤十八铜罗汉。
 
选百年间难出的人才十九人,日夜锤炼不需受佛礼约束,不出早训,也不念经,只需不断强化,直到他们毒虫不侵,刀枪不惧,十九个人好似一体,默契至极。
 
十八铜罗汉不成阵不出世,一旦出世便大杀四方,号称无解。
 
术阵之中金光阵阵,都是杀人的。
 
他们脚踩着肩膀,人摞着人,将天都堵死,拳脚无孔不入,沾了一下便要震碎五脏六腑。
 
朱决云引出吟龙决,却突不破这结界,他身后无人,在一时不查中了一拳,十八铜罗汉都不能算人,金刚铁打的身体,他生生受下,却感觉四骸都裂开了一般。
 
这天下就没有无解的阵。
 
钟戊这时才来,却当真带了数百武修弟兄。
 
这一夜钟戊穿了身破烂的黑袍,飞身时猎猎作响,一脸的胡子茬,衬得那半张脸的疤痕更又江湖气了。
 
这些人来,先把悟愚惊了。
 
钟戊吹了声口哨,武修弟兄从阵外破阵。
 
任何术阵都是这样,将全部阵势都留在阵内,却把后背都晾了出来。
 
十八铜罗汉极为灵活,马上变换了阵形,上方罗汉凌空转身,与外对峙。
 
朱决云此时终于见了破绽,忽然飞身上前,硬挨了数拳,无数道金光将他皮肉划破,他擒着玄龙的脖颈,死死地压在了一个转身的罗汉的后颈上。
 
玄龙本身就是杀器,道道金光化成,针扎一般射入罗汉身上。
 
罗汉好似铜墙铁壁全部打了回去。
 
可是朱决云是三重金身阿罗汉!
 
就算十八罗汉再强,单拿出来哪一个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他有压倒性的优势,只是在一个术阵中他敌不过。
 
镜悟看见了他如此,忽然挥了手道:“我们上。”
 
数十弟子肩搭着肩霎时一字排开,镜悟一掌抵在了朱决云的后背,源源不断的真气逼近了朱决云的身体之中。
 
那只玄龙越来越大,越来越凶悍,面貌越来越狠戾。
 
钟戊极为懂行,在阵外也将招招都打在这个罗汉身上。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十八罗汉只要有一人败阵,那就全部败阵。
 
玄龙铮鸣嘶吼,震耳欲聋。
 
那金光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密密匝匝地金光像千万根钢针,死死地逼在罗汉的身后。
 
只听得那罗汉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啊——”
 
已是忍耐的极限。
 
朱决云紧紧地绷着唇,眼如刀剑,忽然咬肌一抽,将所有真气拔然倒灌而出!
 
一道金光轻巧地没入了那罗汉的脖颈里,他霎时颓然倒地。
 
十八罗汉阵的一个口破了,便毫无威胁。
 
钟戊一手一个,拿着长刀专门往眼睛上劈,往下三路劈。
 
打在了一金身罗汉上,刀刃‘哐’地一下子砸在上面,竟然把刀砸出了坑,卷起了一个铁卷儿。
 
钟戊:“卧槽,铁鸟吊啊。”
 
镜悟法杖直接比在了他的面前:“你是何人!”
 
钟戊说:“大哥你这样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我才刚救了你们,太翻脸无情了吧。”
 
朱决云跳到了他的身前,说:“你十个,我七个。”
 
钟戊:???
 
“凭啥。”他说。
 
这时局势已经乱了,十八罗汉虽被拆,却还有一个罗汉并未上阵,若等他来那必然毫无胜算。
 
朱决云说:“快。”
 
钟戊吹了声口哨,响彻山谷:“杀!兄弟们!”
 
这一夜伏龙山就像是人间炼狱。
 
夜色慢慢地黯淡,杀了一夜。
 
佛殿前的树微微随风颤动,上面淋着不知是谁挥洒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粘稠地沾起一片土。
 
尸横遍野。
 
伏龙山从今日起再无十八铜罗汉。
 
前方战事稍缓,掌门方丈与慧极也有了分晓。
 
天上的屏障被打破,慧极砸开屏障,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就落在具具尸体之上,砸起一片尘土与血肉飞扬。
 
掌门方丈缓缓落地,一身破败伤痕,却还站着。
 
慧极几度挣扎爬起,他的胳膊好像断了,折出了一个奇异的角度。
 
掌门方丈往前走一步,但他咳了一声,强憋在喉咙里,不再动弹。
 
慧极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了,最后越笑越烈,合着血泪。
 
“原来你已活不长了。”
 
“你输了,”他大声地说,然后疯狂的咳出血沫,“你输了,你就要死了!”
 
“慧极,”掌门方丈说,“今日在佛殿,你我这一战,输的是你。”
 
慧极恨恨地看着他,胸腔剧烈起伏。
 
掌门方丈说:“当年你输给我,如今也一样输给我,这几百年,你毫无长进。”
 
慧极说:“那又怎样,我会活得比你久,等你死了,我就是掌门人,我会将你的骨肉化成灰,喂给狗吃!”
 
掌门方丈却笑了,他太胖了,笑起来只是嘴角扯了扯,将肉挤成一团:“你等不到那天。”
 
“伏龙山掌门人永远不会是你,”他说,“慧极,你哪来的可笑想法,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就可以做得到?”
 
“我若是不行,那你就更不行,你永远都只能是第二个,永远不要指望着翻身。”
 
慧极怒得脸涨紫红:“你放屁!”
 
“你已经没有后手了!伏龙山弟子都只能听令于我!你杀不了我!”
 
钟戊坐在大殿门口,吊儿郎当地架着一柄大刀:“喂,你不把我兄弟当人啊。”
 
朱决云也一身疲累的坐在他身旁,随手挥了挥:“让他说去吧。”
 
慧极瞪大了双眼,震怒道:“狂溟,你要干什么!”
 
悟愚等人也一时震惊,说不出话来。
 
掌门方丈说:“伏龙山弟子听令。”
 
此时战场之上因有武修介入,慧极的人已经死伤大半。
 
能站得起来的的人一双手也能数得过来。
 
众人道:“弟子在。”
 
掌门方丈说:“慧极意图造反,畏途大道,死罪难逃,杖毙。”
 
“先关了吧。”
 
现在能执杖毙的人已经没有了,众人都带着伤残,只能先关起来再说。
 
他就在这一片尸堆如山中宣布:“我已大限将至,无力再领师尊‘兴千年基业’之命。”
 
“迢度何在!”
 
朱决云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弟子在。”
 
慧极突然破口大骂:“狂溟!你就不怕师父泉下有知吗!你可对得起师尊将伏龙山托付与你!”
 
掌门方丈将颈上的挂珠取下:“不然如何,伏龙山如交与你手中只有死路一条。”
 
“我从不怕百年之后愧对师父,只怕伏龙山就此终了,成了世人口中笑柄。”
 
朱决云拂开衣摆跪在他的面前。
 
掌门方丈将挂珠交与他的手中,道:“先给你吧,仪式挑个吉日补上。”
 
他给得如此随意,朱决云正欲收回手,却又被他紧紧地攥住不让动弹。
 
“迢度,你给我记着,”掌门方丈说,“你要用你这条命去保伏龙山。”
 
“我会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假若伏龙山有任何差池,定要你不得善终。”
 
朱决云道:“弟子领命。”
 
钟戊拍手道:“好!”
 
然后挥着臂指挥着自己的弟兄跟着拍手嚷和。
 
武修向来不拘小节,不会看什么脸色,此时便跟着大哥兴奋地举起了刀剑,叫道:“好!好!好!”
 
朱决云走过众人,一步一步地踏上了佛殿一百零八个台阶。
 
他转过身,神色平静,俯瞰众人。
 
下面尸横遍野,有人欢呼有人惊怒。
 
天边破晓,太阳出来了。
 
第43章:狂风暴雨(二)
 
形势巨变, 只在一夜间。
 
对于其他弟子而言,也只是一觉睡醒,天就变了。
 
佛殿之上, 有几束光射进屋里, 将空气中的灰尘照亮。
 
悟愚跪在蒲团之上哀声道:“掌门方丈,请您收回成命啊!”
 
门外有数名弟子还跪着, 恐怕也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悟愚字字泣血,声声哀切, 将千年基业从头说起,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跪在地上血泪合流。
 
掌门方丈在暗黄的纱帘之后,沉默久久。
 
悟愚道:“您既然已属意迢度,那何故还要放任慧极, 您可知如此会让我们元气大伤啊!”
 
“悟愚啊。”掌门方丈忽然唤了他一声。
 
悟愚顿首哭丧着一张脸。
 
掌门方丈声音苍老而厚重:“我真的老了。”
 
“方丈!”悟愚叫了一声。
 
掌门方丈道:“有慧极在一天,我都不敢松下这口气,我不信他,就算我传位迢度, 等我死了,他也定要掀起风波,还不如由我来, 趁着我还活着,了结这个祸端。”
 
悟愚说:“您不要再提生死了,您是三重金身,突破圆满指日可待, 为何总说这样的丧气话!”
 
掌门方丈缓缓地摇了摇头,叹息一般地道:“到不了了。”
 
“悟愚呐,”他像一个长辈规劝后辈一般道,“人,不认命是不行的。”
 
悟愚抬头看他,淌了一脸的泪。
 
他也已经岁数大了,如此大悲大痛才将惯常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撕开。
 
掌门方丈说:“当年,我上山百年,我师父也视我为根骨奇佳,同辈师兄弟皆嫉羡我仙途坦荡,慧极无论如何恨,也赢不过我一招半式,总落于我之后。”
 
“但是悟愚,如今我已入三重金身,慧极也依旧紧随着我,可是我们都只能到这里。”
 
“我已经看见了天了,我到顶了,永远都上不去了。”
 
“三重金身就是人与神的分水岭,”他说,“我这百年都不肯信,我问佛祖,他怎么能如此狠心,我不求他眷顾于我,只盼天道酬勤,我用日夜修炼无一瞬停歇来换有一日坐化成佛。”
 
“可祂就是如此狠心,连一片衣角都不施舍于我。”
 
这就是他用一生才悟到的道,竟然就是,他终将穷极一生无法得道。
 
悟愚低声叫了一声:“掌门。”
 
“我们都不是那个人,”掌门方丈沉声道,“伏龙山无论是在我手中,还是在慧极手中,都是一样的。”
 
悟愚从入山以来就追随他,在掌门方丈还不是掌门方丈,是狂溟时,他就追随着。
 
此时他已不关心伏龙山交与谁手中,而是道:“您万不要丧气,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到您如此境界,只要迈过了这道坎,您定是下一个佛。”
 
掌门方丈听出他没说出的话,俯视着他:“我已等不到了。”
 
人的寿命终将有尽头,他数百年没有突破,那就有老的一天,有死的那一天。
 
掌门方丈从不虚言,悟愚心知如此,摧心剖肝之痛杀得他立不起身子,只能用胳膊撑着身体,趴在地上,无声痛哭。
 
“掌门,”他唤,“掌门啊——”
 
掌门方丈看着他,久未言语。
 
悟愚说:“天道不公啊——”
 
他也有少年意气时,唤狂溟师兄,其实两人已经差了好几辈了。
 
狂溟曾是伏龙山最骄傲的一张牌,他敬仰狂溟就像敬仰佛殿中的金身佛像。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①
 
他亲眼见着狂溟一步一步往前走,最终成为伏龙山掌门人。
 
世人只当理所当然,可这世上就没有理所当然的事。
 
一件都没有。
 
他知道狂溟也苦,跪在他面前允诺誓死追随。
 
如此往事剖开,他看不得狂溟认命,那就好像是那冰锥却刺他的心。
 
狂溟却告诉他‘人,不认命是不行的。’
 
他竟然已率先看开了,认了。
 
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②
 
多少怅恨都无用。
 
小院门前有些动静。
 
曲丛顾惊喜,霎时站起身来,草古从他怀里跳下来,与他一起往门口跑。
 
门被从外面推开,却先是扔进了几个和尚。
 
曲丛顾顿了下,这才看见朱决云从外面走进来。
 
他身上带了不少伤痕,白色的衣服遍布血痕,看上去只是皮肉伤,因为他站得仍然笔直。
 
朱决云问:“这几个人?”
 
曲丛顾缓了缓,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低头看了眼被他扔进来的那四个和尚。
 
一个都没少。
 
曲丛顾说:“是。”
 
朱决云笑了声:“小孩不大,倒是能瞒。”
 
他不说自己是如何知道的,随意道:“随你处置。”
 
曲丛顾没动,他就说:“你不处置,那我来,你回屋吧。”
 
曲丛顾上前迈了一步,拉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朱决云愣了愣,然后说:“没怎么啊。”
 
“那……”曲丛顾的着急慢慢地浮上了脸,“你受伤了?外面局势如何?慧极——”
 
朱决云反手将他握了握说:“一切顺利,你先进屋吧。”
 
曲丛顾扫了一眼地下被卸了力的和尚,低声说:“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也没受欺负——”
 
朱决云再清楚不过他在担心什么,直接将他的话打断:“如今我做任何事都不需担心得罪谁。”
 
曲丛顾后半句话音消了。
 
朱决云摸了摸他头顶,把他抱在怀里轻笑着亲了一下额头。
 
曲丛顾就知道,这些和尚活不成了。
 
屋里窗子大敞,将日光都放进来,树木花香鸟叫蝉鸣全都放进来。
 
小世子与草古老老实实地并排坐在榻上,都坐得笔直,听话得不行。
 
听着身后一声声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与人的闷哼。
 
然后是院子门开的声音,再是身体拖着地的声音。
 
朱决云拎着人走了出去。
 
他是在院子里洗了手才回来的。
 
然后一进屋就见曲丛顾和草古像定了身一样往门口看。
 
朱决云失笑:“怎么了。”
 
曲丛顾看着他,惶惶不安,强作镇定道:“伤势怎么样?”
 
朱决云就伸开双臂:“好好的。”
 
他这话一出,曲丛顾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小世子一直不太敢,怕他受了重伤禁不起自己重量,听了这话终于安心。
 
草古跳到地上了,蹦起来去够朱决云的肩膀。
 
朱决云一手抱着一个,深深呼吸,叹出了一口气。
 
仿佛终于找着了落脚点,可以休息片刻。
 
“下来吧,”朱决云须臾后无奈道,“抱不动了。”
 
他真的很累了,一夜紧绷,耗尽气力。
 
钟戊下山都是让人背下去的。
 
曲丛顾一起身就见他身上渗出来的血更多了,染红了大片衣服。
 
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朱决云拉着他的手躺在了床上,抱进怀里道:“我得睡会。”
 
曲丛顾不敢动弹,抬眼眨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他。
 
朱决云心里发酸,伸手捂住了他眼睛:“别看了,祖宗。”
 
曲丛顾的睫毛碰着他的掌心,他忽然就感觉一片湿润。
 
他伸手慢慢地拍打着小世子的后背,另一手护在他的眼睛上。
 
曲丛顾就在他的怀里,无声地哭了一下。
 
只是一下,马上便停了,很小声地吸了下鼻子。
 
朱决云低声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嗯。”曲丛顾闷闷地应了一声。
 
其实受罪的未必是出去拼杀的人,反而是在家中静候消息的人。
 
他除了祈祷再无办法,无法出力,无法安心,惴惴难安,总是霍然提剑起身,等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下,心想:他想不想我去?会不会添乱?
 
然后又放下剑,坐回黑暗中。
 
信任并不是说就不会担心,事真的到了头上,还是慌的,总把局势一遍又一遍的想,把任何一种可能的结果都在脑袋里过一遍,总担心:万一呢?
 
朱决云终于回来了,虽然带了一身伤,但至少看得见摸得着。
 
他就算看见了朱决云受伤,先想到的也是真好啊。
 
无论结果如何,只要人回来了就好,只有抓在了手里才能安下心来。
 
近几日,这小院凭空热闹了起来。
 
总有不认识的人来往,毕恭毕敬,送来汤汤水水,填些根本用不上的摆设。
 
朱决云借着养伤的名号,待在这里什么也不管,若有人来就让曲丛顾出去应付。
 
小世子从没接触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憋着一股气,他也只当看不见。
 
“这个月二十七是好日子,”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和尚道,“您看如何?”
 
这里问‘您看如何’其实问的是‘您看迢度会觉得如何?’
 
曲丛顾点头说:“我看挺好。”
 
老和尚又拿着红纸道:“届时这些人都会来,您先熟悉熟悉。”
 
这自然也是‘求求您了快让迢度熟悉熟悉吧,别到时候谁也不认识’的意思。
 
伏龙山乱成了什么样子,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剑修去帮忙定夺大事。
 
如今的局势是九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能硬着头皮上。
 
曲丛顾看谁也给面子,比迢度要好伺候的多,自然谁也来找他。
 
有了之前那四个和尚的事,他总觉得这山上的人都知道他与朱决云的关系,一开始总觉得不自在,后来接触的多了,也就无所谓了,豁出脸去了。
 
朱决云刚洗了澡,一身清凉的走出来,看见他趴在床上,问了句:“在干什么?”
 
曲丛顾就马上转过身来问道:“你挂珠呢?”
 
朱决云停下来想了想。
 
曲丛顾就怒道:“你弄丢了?!”
 
“……怎么可能,”朱决云说,“好像在枕头下面?”
 
曲丛顾站在床上道:“没有!我都找了,你给我去找!你把挂珠放哪了!”
 
朱决云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激动,失笑道:“不要急,能找见。”
 
当日掌门方丈将挂珠交在他手中,回来时太累也不知随手放到了哪,后来竟然也没再想这件事。
 
曲丛顾气得快炸了:“朱决云!你有没有心啊你,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乱放!我看你找不到怎么办!”
 
朱决云走上前直接抱着腿窝把他举了起来,单手去翻被褥。
 
曲丛顾在他肩膀上扑腾半天才安静下来,挂在他肩上晃荡。
 
“这儿呢。”朱决云低笑了一声,把挂珠从床空隙里够了出来,随手挂在了他脚上。
 
“看把你厉害的。”
 
曲丛顾不言语,收了挂珠自己爬到了床上,接着去翻事宜。
 
朱决云也坐在他身边,拿手去逗他,被他一巴掌拍开。
 
“这是气什么呢?”他笑问。
 
曲丛顾声音平平地道:“没有。”
 
朱决云故意说:“我们丛顾受了辛苦,不高兴了?”
 
他一这样说,曲丛顾忽然觉着自己好像不应该不高兴,因为也却是不是什么大事,因此而又迅速的陷入了一种不好意思中。
 
曲丛顾又说了一声:“没有。”
 
这次就软和多了,是真的没有不高兴了。
 
第44章:狂风暴雨(三)
 
礼成在九月二十七日。
 
朱决云身穿淄衣, 不正色法袈裟通挂左右肩,他身材高大,通身气派凛然。
 
这身衣服由僧人侍奉换上, 朱决云将袈裟披上, 在簇拥之下走出长廊。
 
山上古钟极有规律的长鸣。
 
遍山明黄长帘装点,日光大盛。
 
脚下是红布覆盖地面, 朱决云走出去,忽然停了下来。
 
老和尚躬身道:“佛家有何事?”
 
朱决云回头道:“你往前来。”
 
曲丛顾今日也不伦不类的穿了身淄衣, 把头发拿布条盖上, 跟在人群后愣了愣。
 
朱决云又说了一句:“往前站。”
 
曲丛顾:……
 
人人都低着头, 好似没有听见一样,他却有些不好意思,往前蹭了蹭。
 
“再往前。”
 
曲丛顾瞪了他一眼, 然后厚着脸皮站在了他身后。
 
本来站在朱决云身后的一个和尚非常懂事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
 
曲丛顾简直觉得没脸了。
 
今日客满高楼。
 
朱决云跪在明黄蒲团上,微微低头,双手合十听训。
 
掌门方丈站在他的身前,从侍从手中接过挂珠, 缓缓地戴在了他的脖颈上。
 
朱决云道:“拜叩掌门人。”
 
然后行了大礼。
 
掌门方丈训告:“入佛门,舍私利,济众生, 自当不怒不嗔,不哀不怜。”
 
“慎独,明辨,为首者号令百兵而不惧, 为伏龙山千年基业殚精竭虑,以尽修士之力。”
 
“祖辈历代掌门人在上,迢度听令!”
 
朱决云正色道:“弟子在。”
 
掌门方丈气势恢宏:“我乃伏龙山第三代掌门人,法号狂溟,以三重金身阿罗汉前世今生作保,传位与你,未来百年命你与伏龙山共荣辱!”
 
曲丛顾现在下面,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慷慨激昂。
 
他不是佛修,对伏龙山也并无什么感情,可掌门人交替,皆以生死作保,江湖气太浓,太惊人。
 
梵音阵阵,丝竹乱耳。
 
他听见朱决云沉声应:“弟子领命。”
 
曲丛顾眼前炸开了金花,又不可避免地想,他真得很厉害了,很帅。
 
这一整日,曲丛顾都没什么机会靠近朱决云诉说衷肠,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在人群中央。
 
传位大典几近尾声时,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
 
来客具是佛修一脉其他门派中人,朱决云作为今日主角,高高坐在主位。
 
伏龙山在这个关头换了掌门人,其用心昭然若揭,这场宴会暗流涌动,并不太平。
 
在之前的大典上一直都忙着礼成走流程,现如今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地不动声色地交一交手。
 
掌门方丈称病离场,也算心照不宣的惯例,为了避免新人旧人的尴尬。
 
朱决云坐在上位。
 
下座首位一个红袍少年郎手中的白玉勺子忽然掉在了地上,清脆一声,碎了数瓣。
 
随着这一声脆响,今日这场大戏正式拉开帷幕。
 
有一直守在旁边的侍从上前打扫,换上新的用具。
 
红袍少年无甚表情,忽然道:“罢了,无需麻烦。”
 
朱决云视线短暂地扫过,没有停留。
 
沉默被打破,终于有人开口说了句话:“贫僧上次来伏龙山,还是六十多年前,没想到竟然还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昨日。”
 
这话在平时只做感慨也罢,用在今日如此大典上,这话就有点不合适了,太难听。
 
什么叫一点变化也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骂我们没有进步?
 
可伏龙山还是很没底气的,经历一场浩劫死战之后,让江湖人看了一场笑话,自己内部也确实动荡,此时并未有人敢接茬。
 
朱决云随意道:“晚辈上次有幸得见乙亏法师,也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法师也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昨日。”
 
众人:……
 
哇塞,你这小伙子就有点太冲了。
 
乙亏神色不好,半天没说话。
 
“小掌门人性子倒是坦率,”一老者开口笑道,“不知年岁几何了?”
 
朱决云说:“年岁尚浅,悉听教诲。”
 
老者忙摆手:“诶,哪里来的教诲,随便问问。”
 
“我与老掌门也算相识数年,”他笑容和善,“倒是少听得你消息,想是入门并不久?”
 
这问题不能问,马上有人代为回答:“掌门人虽入门尚短,但一心向佛日进千里,已迈入三重金身,入方圆阁,临危授命也实属合理。”
 
朱决云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
 
曲丛顾在下面看着他的表情,心想朱决云现在一定气炸了。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蠢不蠢。
 
人家只问了一句,你说了这么多,不能再标准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者捋了捋胡须,还是和善的笑。
 
曲丛顾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
 
接着就是不动声色的刀枪棍棒往朱决云身上砸,来回试探,笑里藏刀。
 
朱决云多半奉行了什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打不过就跑的种种人生真谛,能还嘴就还回去,还不了就只当听不见,全程冷着一张脸,不给一丝表情。
 
忽然有个青衣五色袈裟和尚开口道:“如今大家聚齐,不若就将佛修议事的种种定下了吧。”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有短暂的安静。
 
佛修议事其实并无什么确切的时间,究竟多少年开一次,在哪里开,只不过如今流火死,神迹将出,众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该开了,也知道开了是要干什么。
 
曲丛顾对著名簿,认出说话的人是虚凌司掌门人童敬。
 
朱决云非常细微地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的样子,然后忍下。
 
那个红袍少年隐晦地瞥了他一眼。
 
老者道:“也好,今天也是好日子,讨个彩头。”
 
“这地点,还是选一个大家都方便的为好。”
 
伏龙山偏北,虚凌司偏南,剩下大大小小的门派皆拿不出手,只有迦耶殿,地势最好,中原水陆枢纽处,气势宏大。
 
这老头所指不能再明显。
 
他本就是迦耶殿长老,流火死了他就是迦耶殿的老大,哪有不谋私的道理。
 
众人窃窃,却无人拿出什么别的说辞来。
 
这议事在哪开,至少是谁也想要争一争的。
 
“若要说方便,”他身边一个微胖和尚道,“鹫峰其实是再合适不过的。”
 
“倒也不是只说位置近就是好的,只是鹫峰也已为了此事筹备开了,万事俱备。”
 
“玄青说笑,”那老者笑言,“像你们这样年轻还好,我这老头子腿脚不好,上伏龙山犹嫌太高,鹫峰陡峭,恐怕我们是吃不消啊。”
 
说着看着对面的上了年纪的一个老方丈笑了,那人也附和。
 
乙亏也紧跟着道:“就是,怎么轮也不该轮到鹫峰啊。”
 
玄青便不再说话。
 
“掌门人。”镜悟低声唤了一句。
 
座下红袍少年忽然开口:“我倒看不太懂,难道玄青掌门到如今还怀了希冀吗?”
 
“就算是我们在鹫峰议事,又能如何?”
 
少年直视玄青,玄青几下胸腔起伏,怒气上涌:“你是何意!”
 
少年道:“并无什么意思,只是想问问玄青掌门,还记着自己当年表得衷心么,求仁得仁,玄青掌门也该知足了,贪多嚼不烂,您也是懂的。”
 
四下顿时眼神乱窜,互相暗问他所指何事。
 
玄青忽然泄了气一般,带着面色紫红塌下了腰。
 
朱决云道:“列位还有何看法,一齐说了吧。”
 
虚凌司掌门人童敬道:“我看大家也不必如此紧张,左右不过是寻个地方,依我看,诸位掌门人也都是心有大志的,说起来我虚凌司才不过区区三百年,在诸门中实在还拿不出手,此值危机关头了,自知是担不起大任的,无论议事结果如何,虚凌司都只存辅佐左右之心。”
 
“既然大家定不下,那不如就都来虚凌司得了。”
 
老者嘴角笑容淡淡,眼神扫了扫他。
 
乙亏道:“凭什么?说了半天还不是你不也还是想争这个地方。”
 
那红袍少年脾气不小,斥道:“乙亏法师,你少说两句吧。”
 
乙亏让一个少年训斥,竟然哽了一下,当真不敢说了。
 
童敬见此,便问道:“不知迢度掌门是如何看的?”
 
今日是伏龙山主场,迢度还在主座上坐着呢,当然得意思意思问一下。
 
“我看挺好,”朱决云随意道,“只是您知道,争与不争,并非嘴上说一说就可以的。”
 
童敬自然懂他何意,也知道这些人是为何犹豫,便道:“这样吧,在座诸位都是动一动脚东胜神州颤三颤的人物,我等小门小派也不丢人了,佛门议事这一遭,我虚凌司不参与如何?”
 
他一退再推,态度诚恳至极,可偏偏还是让人不信。
 
届时势力稍有倾斜,都可能造成不一样的结果,谁也不想有差池,也不敢信,不敢赌。
 
朱决云道:“诸位想一想吧,我伏龙山无异议。”
 
镜悟又低声叫了:“掌门人!”
 
朱决云看了他一眼,他长出了一口气,不大高兴的样子。
 
红衣少年嗤笑了一声:“迢度掌门与童敬掌门一唱一和,倒像是早有商量。”
 
“……”朱决云:“没有。”
 
“我刚接手血丝菩提,”他说,“冥立法师高看我了。”
 
名唤冥立的少年又笑了一声,不大信的样子。
 
“初生牛犊才不怕虎。”
 
朱决云不再与他纠缠,直接扬声对众人道:“无论如何都得选一个地方,既然选在哪都不放心,不如直接定下来,诸位前辈都是吃江湖饭长大的,这个理怕是不需我说大家也都知道。”
 
“照理说,去虚凌司,我伏龙山应最先不同意,此地据平城有千里,又与迦耶殿临近,险杂纷乱,我又初接——”
 
他刚说到这,忽然被冥立打断:“你是何意?难不成是觉着我迦耶殿与虚凌司串通一气了?”
 
朱决云微微笑了:“那你迦耶殿迟迟不应,又是何意。”
 
还不是怕了虚凌司与伏龙山串通。
 
到最后,还是变成了伏龙山与迦耶殿的交锋。
 
两方人都怕,也都害怕对方是装出了一副不愿的样子,实际上早有埋伏。
 
童敬无奈举手道:“算了,当我没说。”
 
这人坐在曲丛顾身边,他暗暗用余光去看,只觉得这人面貌确实和善,看上去像个老实人。
 
可是他现在早就学精了,知道看长相是绝对看不出一个人如何的,不动声色地扒拉着碗里的菜。
 
过了须臾,许是他观察的气场太过明显了,童敬忽然主动跟他说话:“这位小友,师从何人?”
 
曲丛顾冷静道:“我与迢度掌门有亲戚,是来凑热闹的。”
 
童敬:……???
 
曲丛顾说完就不再解释,好似再合理不过,理应如此。
 
童敬也就‘啊’了一声,说:“好,是这样。”
 
童敬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是何亲戚啊?”
 
曲丛顾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多话啊,随口乱扯道:“是我表哥。”
 
“哦哦,”童敬又道,“我出家前家里头也有表哥,好几个,倒是对我都不大好。”
 
曲丛顾:……
 
童敬略带艳羡道:“看来你表哥对你很好。”
 
曲丛顾:???
 
现在掌门人是谁都能当了还是咋的。
 
结果这一日枯坐到了日暮,最终还是定下了,就在虚凌司。
 
此时童敬与曲丛顾已经从表哥聊到了人生理想,又从人生理想聊到了佛手酥。
 
童敬说:“其实佛手酥不太好吃。”
 
曲丛顾感觉很崩溃:“真的假的?我听人说很好吃的。”
 
“不是很甜,”童敬问,“你爱吃甜吗?”
 
曲丛顾:“爱吃。”
 
“那就不好吃,佛手酥一点也不甜。”
 
曲丛顾觉着天塌了一半。
 
然后就听得朱决云在上面道:“如此,就虚凌司吧。”
 
他这话一说出来,曲丛顾愣了一下。
 
然后他好像看见了童敬肩膀很细微的松了松,好像一直提着一口气放了下来。
 
童敬笑着跟他说:“你下次让你表哥带你来虚凌司,我给你送点,真的不好吃。”
 
曲丛顾点点头,也冲他笑了笑。
 
他从此时起,心里忽然不大安稳。
 
补上一章注释:
 
①与②都出自宋朝诗人贺铸的同一首词《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第45章:狂风暴雨(四)
 
佛修议事定下, 这大典终于可以落下帷幕。
 
曲丛顾一直绷着一根神经,在殿上吃食就摆在眼前他也不怎么想吃,一进了屋开始饿了起来。
 
草古在桌前舔饮一杯茶水, 被曲丛顾一把拿开, 然后拎起两口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好累啊今天。”
 
草古被狼口夺食, 一口咬在了他手上。
 
曲丛顾薅了它耳朵两下,胡乱呼噜着。
 
“哎呀, 我给你说, 我出门在外很辛苦的。”
 
他以为朱决云要回来还得很久, 或者今晚就不回来了,可是没等了多久,就听见院子门被推开。
 
朱决云可能是怕他害怕, 进门时说了句:“是我。”
 
曲丛顾就又坐了回去,接着吃东西。
 
“吃什么呢,”朱决云直接扯了袈裟随手扔在一边,动作间把挂珠碰得叮当响, 他就又把挂珠也扔了床上,凑过来道,“给我吃点。”
 
然后借着曲丛顾的手吃了口点心, 说:“这什么玩意。”
 
曲丛顾说:“不知道,就那天那个男的送来的。”
 
“回头让他们送点好的。”朱决云说。
 
曲丛顾接着吃:“这个就挺好。”
 
朱决云看了他一眼:“硬。”
 
曲丛顾忽然想起了件事:“下个月定了虚凌司?”
 
朱决云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把戴了一身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脱下来。
 
曲丛顾凑到他跟前,正色道:“我觉得不太妥。”
 
朱决云莫名, 挑了眉看他,示意为何。
 
“说不大好,”曲丛顾说,“我觉得那个童敬有点不对劲,我今天坐在他身边,后来大家定了虚凌司之后,他好像松了口气。”
 
朱决云停了停,然后道:“那也是自然。”
 
曲丛顾睁大眼睛等他回答。
 
朱决云就失笑了一声,用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颏,心思不停,将形势过一遍再讲给他:“你看出没有,其实这样的小门小派并非虚凌司一个,偏偏他站了出来。”
 
曲丛顾说:“分明只有伏龙山与迦耶殿势头最足,为何还要纠缠这么许多人?”
 
“因为谁也不肯死心,”朱决云说,“神迹是多大的动静,谁不想分一杯羹?”
 
曲丛顾顺着又问:“神迹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多人疯了一样争着抢。”
 
朱决云说:“是天眼。”
 
“通晓历史,未卜先知,这世上只有存活过的踪迹,俱能知晓,天下局势只当一张纸,一目了然。”
 
“神迹只降一人身上,得神迹者,成人中神。”
 
“所属门派也定蔚然大宗。”
 
曲丛顾听他所说,就觉得起了鸡皮疙瘩,他说话声音忽然便小了,像是怕吓到谁一样,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这话问得笼统,朱决云却知道他的意思。
 
“看着吧,最后一定不会在虚凌司,就算我不换,迦耶殿也不会忍得住。”
 
曲丛顾突然就懂了:“如果先定下虚凌司,那一定就会有动静,藏在暗中的人会在背后准备,难免露出马脚,到时候再换地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是这个意思吗?”
 
朱决云夸他道:“很聪明。”
 
“没有……”曲丛顾说,“我其实一点也看不懂,可能你们都看出来了,我还得你告诉我才能知道。”
 
朱决云道:“那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而且也不在其位,如果你坐在那张椅子上,自然就会想得更多。”
 
曲丛顾先是点头,然后又说:“但是我其实挺努力的想了,真的不太懂。”
 
“还是不够感同身受,”朱决云玩笑道,“看来只能封我们丛顾为压寨夫人,才能懂我疾苦了。”
 
曲丛顾:……
 
大抵十月初的时候,曲丛顾收到了一份礼。
 
用木盒子精致的装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侍从从门外拿进这个东西时,说是有人送的,特意说要交给一个叫曲丛顾的小公子。
 
他其实是挺激动的,以为是鬼城中的人送的东西。
 
因为他除鬼城人之外,江湖中再无亲朋。
 
当时他已经把与童敬说得话忘了,当看见了油纸包着的一个个精致的浇了暗褐色糖汁的糕点时,才想起来这一茬。
 
是佛手酥。
 
曲丛顾见不是鬼城的东西挺失落,也就对这盒点心毫无兴趣。
 
而且他也根本不会吃,他不相信童敬。
 
这日正好黔竹来找他,看见了桌上放得东西,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曲丛顾说:“佛手酥。”
 
黔竹顿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
 
曲丛顾:?
 
黔竹说:“哎呀,你既然都没去江南,就不用特意给我带回来……我也没有很想吃。”
 
“……”曲丛顾哭笑不得,“不是的,这不是我让人带的,是人送的。”
 
黔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想多了,一时面子上非常下不来。
 
曲丛顾赶紧给他台阶下:“我确实是要给你买的,真的,他不送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只不过这份不能吃,这是童敬送的。”
 
黔竹皱了皱眉头:“童敬?虚凌司掌门?”
 
曲丛顾点了点头。
 
黔竹就语气不好道:“他送你这个干什么?巴结你?”
 
曲丛顾:“……他,巴结我做什么。”
 
黔竹一句话都冲到嗓子眼儿了,又生生地憋了回去,换了个温和的说法:“你这不是……哎呀你这个位置其实很重要啊,掌门人的左膀也是你,右臂也是你……那啥,还是你……”
 
曲丛顾冷静道:“够了。”
 
黔竹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赶紧停了下来。
 
“没人知道吧,”曲丛顾四下望了眼,又低头悄声道,“童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黔竹安慰道:“那应该是不知道。”
 
曲丛顾长出了一口气,特别不安道:“我挺担心这个的。”
 
“其实也没什么,”黔竹说,“你看伏龙山不就接受的都挺好的吗?”
 
曲丛顾:……
 
黔竹感受到了他的绝望,然后认真地想了想:“其实除了那几个人,大家都只是传言,还是不信的,后来掌门人住进方圆阁之后,就连传言……也没人敢传了。”
 
曲丛顾蔫蔫地道:“是我让他去的方圆阁,不然还能怎么办。”
 
黔竹诚恳道:“你做得挺对的。”
 
曲丛顾深明大义,明事理明得自己都难受,天天见不着朱决云,抓心挠肝。
 
一边后悔一边安慰自己,此时听见黔竹的话,更坚定了信念,心想幸亏当时坚持了。
 
正说着话,门外站了一个老和尚,敲了敲门。
 
曲丛顾扬声道:“进。”
 
那老和尚道:“少爷,上个月的出账你可看完了?”
 
曲丛顾‘哦’了一声,站起身道:“看完了,我去给你拿。”
 
老和尚就又拿出了一本,说:“上上个月的也还没人查,您受累看了吧。”
 
黔竹倒吸了口气,心想这老东西怎么敢?他是不是不知道曲丛顾是什么身份?
 
然后就听见曲丛顾应道:“你放桌上吧。”
 
“还有一件事,”老和尚道,“这两日有两个小友来找我,去年八月份不是新招了一批弟子么——”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等着曲丛顾一边找东西一边回了一声:“嗯。”
 
然后他才接着道:“去年就招多了,本来嘛,这个事,是多一个也不该要的,因为上一批就已经多了,本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各个都该有师父,可是当时录入的人出了纰漏,就都给招了进来——”
 
黔竹实在受不了了,不耐烦道:“你能不能直接说什么事?”
 
老和尚道:“就是说,多了这俩弟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师父带,已有一年多了。”
 
曲丛顾终于找到了本子,走过来递到他手上:“道长,这个您找我恐怕没什么用。”
 
老和尚为难道:“唉,那该如何,这俩孩子也怪可怜的,马上便要误了入门的年龄了。”
 
曲丛顾想了想,确实觉得这个事挺重要的,便道:“真的没人要吗?人人都这么忙?”
 
黔竹深谙其中之道,直接说:“是没人想收,恐怕这俩人资质也不怎么样。”
 
老和尚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样……”曲丛顾说,“你先回去吧,我给你问问。”
 
等老和尚终于走了,黔竹马上说:“你咋管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我也不知道啊,”曲丛顾茫然道,“这些事之前都谁管啊?怎么上次大典之后都来找我?”
 
黔竹嗤笑了一声:“怕是看你是软柿子,好捏,出了茬子直接往你头上一推,掌门人也不会为难你。”
 
曲丛顾不太喜欢他这个答案,但是也没说什么,随便应了一句。
 
黔竹又问:“那这俩弟子的事,你打算找谁?”
 
曲丛顾无奈道:“我还能找谁?”
 
但是他把这事跟朱决云说了之后,朱决云却不管。
 
说这个话题的时候,两人刚刚压下红浪,把床幔拉开,让日光透了进来。
 
曲丛顾声音还嘶哑着,从被子里露出赤裸的肩膀还带着淡淡的红痕,死也没想到朱决云居然不管。
 
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朱决云俯身看着他笑:“谁揽得事谁去办。”
 
曲丛顾:???
 
曲丛顾问了第三遍:“你说什么?!”
 
第46章:狂风暴雨(五)
 
朱决云去亲他肩窝, 被他躲开了,他用双手托着朱决云的下巴问:“你什么意思?”
 
“你看看我,”他指了指自己浑身的红印子, “你……你才……我、你怎么敢说这个话?!”
 
朱决云笑道:“我真的不管, 我记得潜磬手下的人是少的,再不济你去求镜悟, 他弟子也不多。”
 
曲丛顾听此是看出他认真的了,怒不可遏, 直接推开他, 自己一掀被子躲了进去。
 
朱决云却不像往常一样顺着他, 反而一下一下地拍着被子道:“你去直说这事恐怕身份上不大好,我干脆给你谋个虚名挂着,也好办事。”
 
说着便真的开始掂量起该给曲丛顾挂个什么名。
 
曲丛顾一下子翻了个坐起来, 瞪着他道:“你去当你的掌门人吧!”
 
他还光着身子,脸上红潮未褪,如此形容倒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很让人遐思了。
 
朱决云非常自然, 非常合理地把他拉进怀里,轻爱蜜怜,低声说笑。
 
体己话说了一箩筐, 须臾就慢慢地就把他一身的气卸掉,重新软下来。
 
最后朱决云说:“那就给你个带发修行的名头,你去领个掌司仪的职。”
 
曲丛顾低声嘀咕道:“不好。”
 
“怎么不好?”朱决云低头问他。
 
他小声道:“太惹人眼了,我怕——人家看出什么。”
 
朱决云笑了:“无妨。”
 
“我既然都当上掌门人了, 为我表弟走个后门算什么?”
 
他拿那天曲丛顾应付童敬的话又拿来应付他自己。
 
曲丛顾:……
 
其实有些事对他来说难办,可对朱决云来说真的就是一句话的事,可是朱决云来找他,除了与他厮混,真的什么都不管。
 
冷面无情王八蛋。
 
王八蛋说一不二,第二天帽子就扣下来,一道金腰牌就送进了小院中,阵仗颇大。
 
曲丛顾胆战心惊地受了个‘掌司仪’的虚职,其实也只是听着好听,就是个伏龙山的管事婆。
 
好歹相安无事,未起风波。
 
在其位谋其事。
 
老和尚往小院跑得次数越来越多了。
 
曲丛顾小院中一般少有人出入,只是洒扫还是有侍从去做,偶尔也有一些外门弟子前来帮忙。
 
这日老和尚又来,收了上上个月的账目,过了来问这两个弟子的事情。
 
曲丛顾头疼异常,可是还不能应付,便说:“您姑且等等,我再想想办法。”
 
老和尚感念极了,说道:“少爷,您当真是菩萨心肠。”
 
曲丛顾这下压力更大了。
 
他心里惦记着事,行走间也想着,送走了老和尚,一进屋忽然发现有个侍从在翻自己的柜子。
 
他走路惯是没声音的,也都是由彭宇铁血手腕下练出来的,那侍从也就没有听见他早已进屋了。
 
那柜子里其实并没有什么。
 
只有上次童敬送了一盒糕点,他不吃,也没地处理,随手扔进去了。
 
那侍从在打开柜子前敏感地四下望了一眼,忽然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曲丛顾。
 
‘嗙’地一声,箱子掉在地上,摔开了,里面的佛手酥碎了一地。
 
曲丛顾淡淡问道:“你找什么呢?”
 
天气慢慢地冷下来,院中已经没有花了,树叶也开始泛黄。
 
北方的秋总是浓烈,伏龙山上风又大,狂风摧枯拉朽,一晚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曲丛顾心里惦记着老和尚求自己办的事,他左右权衡了一下,决心去找镜悟。
 
当年镜悟不是什么好人,还意图抢草古,朱决云当年中毒昏迷也想着趁火打劫。
 
曲丛顾当年不喜镜悟,两方可算是敌手。
 
小世子心里算盘打得叮当响,如今朱决云当了掌门人,那镜悟一定也是心虚的,此时去求他做事再好不过。
 
但镜悟竟然不肯。
 
“我很忙,”镜悟说,“你去找潜磬。”
 
曲丛顾不可置信:“你忙什么?”
 
镜悟把水壶放下了,低头把闻了闻沾了水滴的花骨朵,说:“新掌门上位,百废待兴。”
 
曲丛顾:“……不要骗我了,我都问过了,你在家浇了两天的花了。”
 
“而且百废待兴那也是迢度的事,”他又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关键是朱决云根本就不忙,三天两头的往小院里跑,一待就是一日半日。
 
镜悟道:“我师父悟愚近来身体不好,留在方圆阁照看老掌门,他自己却无人关照着,近来我手下的徒弟都已经放出去自己修行了,我这两日收拾好了就要搬进师父的院里,为他洒扫庭院,左右侍奉。”
 
他一这样说,曲丛顾就没话了。
 
悟愚一个妥妥的封建保皇派,受了挺大的刺激的,传位大典都没现身,曲丛顾莫名就觉得挺亏欠。
 
镜悟看了他一眼,又说:“老掌门已经时日无多,我师父之后该如何,都做不得准。”
 
曲丛顾只好道:“那……悟愚师父要是缺了什么吃穿用度你便尽管来找我……别的我也帮不了什么忙了。”
 
本来是来求人办事,结果最后还自己往自己头上揽了些乱七八糟的事。
 
镜悟顿了下,低头摸了摸花瓣,擦下一手的水滴:“六十年前那件事,是我的错,对不住你。”
 
他忽然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曲丛顾赶紧道:“没关系,过去了。”
 
镜悟笑了笑,他长相普通,身材也中等,这样一笑看上去就像个邻家大哥:“我那时急功近利,让猪油蒙了心,幸得师父教诲,才悬崖勒马……”
 
曲丛顾打断道:“算了吧,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他确实想敲镜悟一笔,让他收下那两个没人要的弟子,可是被镜悟随口两句忏悔便大而化之了,曲丛顾也不去计较,只想,那就算了。
 
人情往来其实就是麻烦的,况且他其实不愿强人所难。
 
镜悟良久后道:“你人不错。”
 
曲丛顾笑笑,听听也就过去了。
 
这种比较开脱释然的心思,在听到潜磬的话时彻底被打碎了。
 
当时正是正午,潜磬正坐在石桌前吃馒头,碗里还有俩素菜。
 
“不行啊,小师父,”潜磬一边吃馒头一边说,“我太忙了。”
 
曲丛顾:“……你又在忙什么?”
 
潜磬道:“不如这样吧,你去找镜悟,他最近比较闲。”
 
曲丛顾崩溃了:“就是他让我来找你的啊!”
 
“那不成,真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个忙,”潜磬又夹了一筷子菜,“喏你吃了吗?要不要吃点——不吃?昂,真不是我不帮你,你看咱们伏龙山刚换掌门人,又闹了一场大乱,死了那么多人,正是缺人的时候,现在大家都是一个人当俩——”
 
“诶,这菜是不是咸了?”
 
曲丛顾被两边耍太极一样来回推来推去,身心俱疲。
 
明明就是收下两个徒弟的小事,偏偏谁也不管。
 
他懒得再跟朱决云说这些事,觉得说了也没用,保不准还要被他教育一遭,便自个儿惆怅着。
 
可他前脚刚踏进屋里,后脚就有人传讯,说掌门人找他。
 
曲丛顾莫名,还想着怎么了,抬腿便往议事厅赶,到了才看见,镜悟和潜磬都在,低眉顺眼的。
 
曲丛顾忽然就懂了。
 
朱决云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颇为轻松随意地翻著名册,抬头道:“来了。”
 
曲丛顾:“……嗯。”
 
朱决云平淡地扫了一眼镜悟潜磬,说道:“说说吧,这两位师父都忙什么呢?”
 
镜悟又拿出那套说辞来:“我师父悟愚——”
 
朱决云根本不吃这套:“你师父悟愚陪着老掌门,每天吃好喝好,用得着你伺候?”
 
“……”镜悟憋了一下,“师父已经年老体迈——”
 
朱决云随口道:“悟愚照顾老掌门,你再照顾悟愚,你倒是安排得好,我是不是还得再找个人来伺候你?”
 
他把名册扔到了桌上:“伏龙山侍从一抓一大把,是谁亏待了你师父还是怎么样?”
 
镜悟赶紧道:“弟子并非此意。”
 
朱决云笑了一声,挺不屑的样子。
 
曲丛顾适时开口道:“其实……也怨不得镜悟,他也是担忧悟愚师父,我看要不然再往方圆阁多遣些人过去,多照看着这两人,也省得镜悟时时忧心。”
 
朱决云含着笑看镜悟:“你觉得如何?”
 
镜悟忙道:“应是、应是、多谢掌门人。”
 
朱决云道:“这并非我所属意,你该谢得也不应是我。”
 
镜悟听懂了,便转身冲曲丛顾作了个揖:“多谢掌司仪。”
 
曲丛顾心里发虚,但还是点了点头。
 
朱决云又冷着脸问潜磬:“你又有何事?”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潜磬直接道:“弟子无事,任凭差遣。”
 
“劣根,”朱决云训斥道,“芝麻大点事来回推脱,毫无佛家气节。”
 
“你们倒是会挑软柿子捏,是瞧着掌司仪脾气好,受了气也不能拿你们如何便如此欺负着?”
 
镜悟、潜磬俯首道不敢。
 
曲丛顾赶紧过来唱黑脸,说道:“诸位师父们忙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算什么大事。”
 
朱决云又说要罚,曲丛顾说算了算了,我们还是理解为主。
 
两人这一台戏连演练也不需要,唱得顺畅。
 
最后朱决云语气淡淡道:“掌司仪言尽于此,此事便算了,你们俩自己看着,究竟怎么办吧。”
 
镜悟说:“就收在我门下吧。”
 
潜磬又忙说:“不了不了,还是收在我门下,我这边刚刚突破,些有所得,正好用得上。”
 
镜悟说:“哎呀潜磬师兄难不成是看不起我许久为突破了?”
 
潜磬挂着一脸笑:“哪里哪里,镜悟师兄才是稳扎稳打,我是比不得的。”
 
曲丛顾冷漠地看着他们俩虚与委蛇,心道:伏龙山迟早要完。
 
朱决云此时开口:“掌司仪如何看?”
 
曲丛顾对自己就是掌司仪这个身份还有些不习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如就两位师父一人收一个吧。”
 
他明显感觉出此话一说,镜悟和潜磬同时松了一口气。
 
曲丛顾:……
 
镜悟发自内心地感谢道:“如此甚好,多谢掌司仪。”
 
潜磬道:“掌司仪公平公正,我辈楷模。”
 
曲丛顾:……
 
朱决云挥了挥手:“去录入名册吧,无事就退了。”
 
曲丛顾也听话地往后退,然后听他道:“你留下。”
 
屋里只剩下他们俩人,熏香有些重,刚才还不觉得,此时曲丛顾放松下来就觉得格外呛鼻子,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朱决云站起来,从桌上拿了杯茶水,将香炉盖子打开,直接泼了上去。
 
曲丛顾憨笑着凑上前去,抱着他后背蹭了蹭。
 
朱决云心里觉得好笑,低声道:“不生气了?”
 
“不生气,”曲丛顾说,“我本来也不生气。”
 
朱决云转过身来:“得了吧,昨天也不是哪个小疯子踢了我两脚。”
 
曲丛顾皱了皱眉头:“你咋这么记仇。”
 
“我记仇?”朱决云哭笑不得,“行吧。”
 
其实自从传位大典之前,曲丛顾就不是看得很懂朱决云到底想干什么。
 
平时朱决云是从不差遣他做事的,也从未让他接触过这些人情往来,可是好像一夜之间就不管他了,把他自己推出去,忙得手足无措也装作看不见。
 
曲丛顾心里头一直憋着气,自己也有些烈性子,他不管那自己就不找他。
 
可今日走进了议事厅,看见了镜悟和潜磬时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他在伏龙山的身份终究是尴尬的,只能依托着朱决云,这并非什么好事,朱决云逼着他往外走,让他不得已和这些本无瓜葛的人扯上瓜葛,朱决云自己去当个坏人,让这些人心里记着曲丛顾的好,让他在伏龙山能待得更踏实一些。
 
人若是想成长,恐怕都得做些不想做的事,他自己做不成,朱决云就逼着他去做。
 
幸而曲丛顾只是没有经历过,却并不蠢笨,没一直反应不过来,埋怨着他。
 
第47章:狂风暴雨(六)
 
在距离佛修议事还有不足十天时, 该行动的终于都动了起来。
 
有剑修天极门夜闯迦耶殿,掀起一场浩劫。
 
狼烟四起,朱决云夜收鸡毛急信。
 
曲丛顾往前追了两步, 衣服尚未披好, 光着脚踏在青石板上。
 
朱决云回头道:“山中必须要留下人——”
 
曲丛顾却抢道:“我不。”
 
“此行凶险,”朱决云不容反驳道, “况且伏龙山无人镇守我放不下心,如果有异动马上飞信给我。”
 
曲丛顾深深吸了口气, 攥着他的衣角。
 
朱决云心软了, 只待要同意, 又马上压下了:“我很快回来。”
 
“若是再有人不听你的话你便记下来,我回来替你出气。”朱决云笑道。
 
门外已有人守着,低声催促道:“掌门人。”
 
他也知道这样说, 曲丛顾就不会再坚持。
 
果然就听见小世子小声说:“注意安全。”
 
朱决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吹了一声口哨。
 
草古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走得很快, 曲丛顾看着他出门院子才又回去。
 
就觉得,这屋子忽然就空下来了,连草古也不见了。
 
剑修突袭迦耶殿, 来势汹汹,抱了死志。
 
迦耶殿千年基业有能者遍布,十八罗汉出阵,三重金身数十人, 有哪是那么容易就被屠门的。
 
但是朱决云却不能因此就不管,佛修一脉纵然其心各异,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迦耶殿倒下,那佛修再有千年也未见能振兴起来。
 
神迹之战自然也再不能有所建树。
 
前一世迦耶殿并无此事,前世朱决云在迦耶殿,流火死后理所当然继承大业,稳当地很,并无人敢犯。
 
换到这辈子,迦耶殿动荡不安,偏偏不容小觑,怕是惹来了觊觎。
 
朱决云率数众弟子连夜赶到,战局已近尾声。
 
迦耶殿遍地死尸,钟鸣不已。
 
虚凌司距离迦耶殿极近,早已赶到,陆陆续续其他门派也赶到,上来便直接喊打喊杀,步入战局之中。
 
朱决云引出草古,霎时尖锐的呼啸山林的声音冲入众人耳朵。
 
草古化身降魔杵,随着朱决云的一挥手,像一道箭一般射了出去。
 
随着它的行动射出金光凛凛,修为低者直接刺瞎双眼。
 
如此战事于三重金身阿罗汉而言,只能算是单方面的屠杀。
 
迦耶殿守阵的三重金身有五人,守于迦耶殿佛堂前,流火尸首陈列其中。
 
冥立闭了闭眼,他唇上一运功便泛出金光色,一身红袍在黑夜中好似鬼魅,再一睁开眼便道:“迢度来了。”
 
老者列于他左侧,目光之中和善不在,冷然道:“收势。”
 
其他三人同时伸出双手,与他二人合在一起,金光大盛,亮如白昼,五个阿罗汉功力不是凡人可以窥见的,震荡出的真气让万物死寂。
 
霎时迦耶殿中所有黑衣人的五脏具被震碎,吐出一口黑血倒下。
 
童敬忽然发觉出不对,他猛一回头,发现地上刚才倒在血泊之中的僧人一个一个地又站了起来。
 
前方有五人飞身而来。
 
冥立居于首位,衣袂飘扬猎猎作响。
 
“迢度。”他道。
 
童敬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朱决云沉声问道:“来得是哪的人?”
 
冥立道:“都是穿了黑衣,从剑法上看该是天极门。”
 
“童敬掌门,”乙亏忽然大声地叫唤了一句,“您要干什么去?”
 
童敬笑说:“尿急,尿急。”
 
冥立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今日之事实属蹊跷。”老者开口道。
 
“本该来两拨人的,”他又缓缓开口,“怎么就只来了一拨呢,是不是,童敬掌门?”
 
童敬背对着他,脚步一顿。
 
老者道:“而且这些人也实在有些不够看,如何拿来屠门,却只派出这等货色?您再说是与不是?”
 
童敬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落下笑来,此时显得格外阴沉。
 
人群之中有佛修听出不对,问道:“——怎么回事?”
 
冥立道:“童敬掌门唯恐中途换议事之地,想重创我迦耶殿,省得留后路。”
 
“伏龙山此番欠了我们一个人情。”
 
童敬最怕的恐怕就是议事最后定在了迦耶殿或是伏龙山中的任何一个,但最后却选了先拿迦耶殿下手,也有伏龙山运气好的缘故。
 
朱决云道:“关伏龙山何事,当日大典之上你若不对童敬掌门咄咄逼人,落不到今日的情形。”
 
童敬冷眼看着,他们好似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将压在舌头底下的哨子抵在了舌尖,忽然吹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毫无动静。
 
童敬神色骤然慌了。
 
乙亏问道:“童敬掌门,你脑袋有没有问题?”
 
“我们都守在这里了,”他说,“你觉着还能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啥?”
 
此事从曲丛顾发现了那仆从翻自己柜子时开始说起。
 
其实从那个仆从口中什么都没有审问出来。
 
因为他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但伏龙山中有内鬼是一定的了。
 
那盒佛手酥到底有什么问题?
 
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是曲丛顾到底吃还是没吃,才是大问题。
 
这关系着,他到底信不信童敬。
 
曲丛顾当场卸了那侍从的力,从后窗跳出去把人送到了朱决云跟前。
 
从此那个仆从就换了人。
 
童敬三天两头地往过送东西,曲丛顾一一收下。
 
这世上折辱一个人的手段太多,从侍从往上顺藤摸瓜,很快揪出一个又一个的人。
 
等到事发前两日,送来的就是一封信。
 
从送信的人,到传信的人,已经全部换血。
 
也就在此时,迦耶殿传信,从门派四角发现能炸毁整个大殿的火药。
 
迦耶殿中发现内奸的时间更早,四周遍布了潜伏的刺客,在传信伏龙山之前便已经悉数扫清。
 
童敬在信中有意无意的透露迦耶殿布下埋伏,只在这两日便要意图对荡清伏龙山。
 
曲丛顾与朱决云究竟是什么关系,恐怕只要稍微下些心思就一定能打听清楚,童敬料定曲丛顾定会将此消息告诉朱决云,两日后不肯出手援救迦耶殿。
 
挑拨总比旁的事来的都要轻巧,更何况这两大门派本就心存芥蒂。
 
可他与他背后的人走得都太险了。
 
曲丛顾从一开始就根本不相信他,防得厉害,他并非真是什么都不想的小少爷,只要与朱决云相关的事,都精明着呢。
 
况且迦耶殿如此大的门派,定然内外都坚硬如铁,密不透风,江湖势力也众多,消息灵通至极,想瓦解谈何容易。
 
但童敬所想也并非不能理解。
 
他想指望着虚凌司是绝不可能翻身的,兵行险棋,不过是实在无路可走。
 
他不拼,只能一辈子居于人下,为他人做嫁衣。
 
朱决云两辈子见了太多不甘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人心存了野心。
 
最痛苦的人莫过于野心能吞天,却生于平庸的环境,生于平庸的皮囊之中。
 
冥立道:“童敬,你勾结外门,手足相残,按法理该夺去法号,逐出佛门。”
 
童敬忽然笑了:“你当我稀罕这个。”
 
“谁他妈的稀罕这个?”
 
“老子要不是饿得实在不行了,当初谁想当个和尚啊。”
 
“结果就遇上了你们这些人,”他伸手指着众人,讥笑道,“满口仁义礼智信之乎者也,什么玩意儿啊。”
 
朱决云冷然看着他道:“童敬,无论你步入何地,都免不得看见龌龊腌臜。”
 
“并非佛门配不上你,是你太脏。”
 
满眼都是高傲,看什么都低俗,这样的心境那都是朱决云早已经玩剩下的,他早已经明白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一块净土,一块都没有。
 
佛门不干净,别的地方也同样不干净。
 
朱决云平淡道:“你看不起佛门,却在你看不起的地方都站不起来,又有什么脸面斥责旁人。”
 
在乱世中重生,在肮脏中成王,才是大丈夫所为。
 
勇者也并非只能看见光明,而是看见了黑暗还能往前走。
 
童敬一步走错,那就覆水难收。
 
冥立道:“虚凌司今日险些酿成大祸,这样的罪责不容姑息,佛修议事可以不用再参加了,童敬如何处理,随诸位的意吧。”
 
无论是在座的哪个人,都好像对童敬的斥责讥落无动于衷。
 
无论是谁,走到了佛修掌门人的位置之上,恐怕都已心知肚明。
 
真正的善与真正的大道都是不存在的。
 
所谓盛世不做官。
 
跳出了一个童敬,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江湖这一池水早已乱了。
 
虽然迦耶殿这一战算是计中计,但确实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这一战就像是一个引线,将江湖上蛰伏着的势力全部点着了。
 
十月之后,再无宁日。
 
一场江湖混战自此始。
 
第48章:狂风暴雨(七)
 
朱决云十月份去的迦耶殿, 一直到了十一月份都没有回来。
 
中原地区迎来一场血战。
 
童敬勾结了剑修,想借外力挫伤迦耶殿,当时大部分蛰伏的势力都被扫清, 埋在寺中的火药也被移走。
 
第二日东胜神州所有剑修, 悉数出动。
 
剑修也曾是一家独大的一支,虽然中道式微,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剑修生来便克佛修, 这一仗打起来并不容易。
 
中原附近有半月左右, 人烟罕至, 家中尚有正值壮年的男人,皆举家南迁,实在搬不了的不到日落便紧闭大门, 往往日头挂在正当空的时候,街上都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常常有从天而降的人的四肢残骸落下,就掉在妇女刚刚洗好的衣服上,蹭上一大片血。
 
女人从窗子里看见了, 却不敢去捡,只能求家里的汉子给自己拿回来,浸在水盆里洗去一盆的血水。
 
再照常挂出去。
 
一朝英雄拔剑起, 又是苍生十年劫。①
 
剑修与佛修一战,必要有一方败阵。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江湖之中人人都想去当渔翁。
 
武修第二日晌午赶到。
 
魂修第三日到场。
 
佛堂之上,数人衣服上带着血, 身上脸上鲜血淋漓带着伤,静闭着眼,盘坐在蒲团上打坐。
 
金佛像面含慈笑,俯瞰众人。
 
场面诡异而引人发笑。
 
外头钟声忽然敲响。
 
一行人二话不说直接起身,飞身接着迎下一波战。
 
朱决云伸手引出草古站在高处,冷然望着下面众人。
 
剑修挂帅者为名为元婴期大能武城,此番已是第三次攻进迦耶殿。
 
三重金身阿罗汉居于人群中央,分担大部分火力。
 
这仗,注定越打越难打,因为活到最后的都不是善茬。
 
身后忽然飞来一柄剑,朱决云闪身躲过,草古同时出手,划出一道长长的金线,在空中慢慢消散,降魔杵极快,剑主人却也极为难缠,从房顶跳出,剑已经落于手中,直接提剑冲了上来。
 
降魔杵不适于近战,朱决云退后一步,草古在空中心随意动,飞快划动,绕出金光道道,与剑交锋,一一格挡,两人快得肉眼看不见。
 
此人身手不凡,朱决云心中将剑修中的人一一数过,心中大抵知道了这是谁。
 
显然这人就是冲着他来的,能拖住一时便是一时,因此根本不往死里打,只顾着绊住他的手脚。
 
朱决云皱了皱眉头,忽然动了动衣袖里的手指。
 
降魔杵在空中高速旋转,变成一个碰之即死的螺旋,冲着男人冲撞而来。
 
男人骤然转身,‘哐’地一声,剑身与降魔杵碰撞出剧烈的火花。
 
电光火石之间,之间一柄大刀挥了过来——
 
血溅三尺高。
 
男人睁着眼,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钟戊将长刀抡在自己的肩膀上,随意道:“你行不行啊你。”
 
朱决云将降魔杵召回手中:“你何时来的。”
 
“昨天啊,”钟戊说,“我跟我老子来的,听没听说过,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朱决云忽然勾了个笑:“父子兵?你不趁着乱砍了你爹就算你孝顺。”
 
钟戊吹了声口哨道:“知我者,迢度是也。”
 
冥立踢走了一个剑修弟子,从下方咬牙道:“迢度!你看什么热闹!”
 
钟戊冲他挑了挑眉:“这次剑修倾巢出动,此番剿灭,再无翻身余地。”
 
“倒是再一起对付魂修得了。”
 
两人对视一眼,击了个掌,飞身跳下房顶。
 
武修弟子一同涌入迦耶殿。
 
众佛修以为是敌非友,一时戒备异常。
 
却见这些人一进门便挥起刀枪棍棒冲剑修而去。
 
众佛修:??
 
众剑修:??
 
凭啥打我???
 
钟戊扬声大笑道:“回去与你们掌门人带个话,我与伏龙山掌门人迢度是过命的兄弟,有他在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我。”
 
冥立狠狠皱了皱眉头,眼神尖锐射向朱决云。
 
朱决云只当看不见,手下急转,草古贴着他的耳边划过,‘噗’地一声,射进一个提剑的男人胸口。
 
冥立回头,这才警觉险些阴沟里翻船,被人暗箭所伤。
 
他心里没有丝毫感激之情。
 
朱决云若和武修勾结在一起,那对迦耶殿绝不是好事。
 
明明势力相当,甚至迦耶殿高出一头,若是对方有旁的势力,这天平势要倾斜。
 
随着武修的加入战事渐渐明朗。
 
迦耶殿的大殿门前,被血泡成黑色,厚重地洗都洗不干净。
 
冥立身上受了道道剑上,脸上也从眉毛到下颌都划了一道血痕。
 
他其实也是一个佛修奇才。
 
从一个人的形态上便可以窥见他的天资。
 
冥立已是三重金身,可还只是少年模样。
 
这至少说明,他入筑基期不足五年,从二重金身入三重金身也不足百年。
 
所以容貌上毫无变化,一路飞升突破,从不曾阻滞。
 
或许他的天资就连朱决云都比不上。
 
而且他也极为坚定,眼神刚毅从不动摇,这比天资还难得。
 
朱决云上一世在迦耶殿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是命运重改之后的一个新角色。
 
或许是为了平衡势力,让迦耶殿少了一个迢度,多了一个冥立。
 
朱决云好似在他身上看见了上一世的自己。
 
也是如此目中无人,野心勃勃。
 
冥立将法杖扔在了他的面前,怒不可遏:“迢度,你竟勾结武修!”
 
此时剩下的活着的人都已经在清理战场,把死尸一个个拖出去,将没死透的人再弄死,把己方的死人放在一堆,把敌方的死人放在另一堆。
 
但最终也都是要一把火烧光的。
 
朱决云忽然看见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皱了皱眉头。
 
冥立斥道:“你可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他助你,明日——”
 
朱决云沉声道:“你给我过来!”
 
他突然这一嗓子,把冥立惊了一下,却见朱决云说的并不是自己,他回头顺着朱决云的视线望过去,说的是一个浑身穿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和尚。
 
小和尚僵了片刻,接着往前走。
 
朱决云声音含怒:“站住!”
 
冥立上下扫了这人一眼,也起了疑心:“你是哪阁的,我为何没有见过你?”
 
那人披了一个斗篷,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隐约看出是少年身形。
 
朱决云两步上前,一只手攥住他,直接带走了。
 
“我还有事,择日再谈。”
 
冥立:“你!”
 
他还待要追,却忽然见朱决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极其凶狠。
 
这还是他认识这人以来,第一次见这个人有如此怒气冲冲的时刻。
 
他冷着脸停了脚步,心情非常不爽。
 
朱决云带着人一路走到拐角处,一把将他斗篷上的帽子给掀开了。
 
曲丛顾僵着一张小脸,也不说话。
 
朱决云怒道:“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曲丛顾被他嚷得吓了一跳,眼泪顺势就掉下来了。
 
他千里来寻人,自己一个人躲躲藏藏了数天,本来就满身辛苦,这一身的辛苦在见到朱决云,被他嚷这一嗓子时,直接就变成了满腹委屈。
 
朱决云一见眼泪,顿时没了一大半的脾气。
 
但也还是连带着怒、惊、惧,也有些后悔,顶在他四肢脾胃中,一时说不出软和话来哄。
 
曲丛顾也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俩人面对面站着,沉默。
 
曲丛顾不自控地掉了眼泪,恨自己没骨气,狠狠擦了一把道:“你不用担心,我今日就走了,我不留在这里烦你。”
 
“曲丛顾!”朱决云咬牙说道。
 
然后他又感觉出自己语气确实不好了,缓和了下道:“你怎么敢——”
 
“你知道刀剑无眼,迦耶殿如今都已经疯魔了,见人便杀,你竟然还敢混迹其中?”
 
曲丛顾喊道:“你管我,我乐意!”
 
朱决云忽然就没话说了。
 
他纵然有一肚子的理,在曲丛顾这一句也顶得没话说了。
 
曲丛顾挥袖就要走,被他一把拉住了,顺势抱在了怀里头。
 
小世子硬气得厉害,挣扎了两下子,也就只有两下子,就不动弹了。
 
他实在太担心了,夜夜不得安枕,在伏龙山上每日收到前方书信都是哆嗦着手的。
 
他真的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才出来的。
 
朱决云问他:“你都待在哪了?受伤了?”
 
“我找了一家猎户,给他钱,住在厢房里,”曲丛顾说,“我只在听见打仗时才偷偷出来,我功夫好,没有受伤。”
 
临了还夸了自己一把。
 
朱决云气笑了,说道:“功夫好让我逮了个正着?”
 
曲丛顾却顿了片刻,道:“我故意让你看见的。”
 
朱决云:……
 
“我本来想看你能不能认出我,谁知道你上来就语气不好,”他说,“我就又不想让你看出来了。”
 
“你太讨厌了,朱决云。”
 
朱决云长出了一口气,将他按在自己的胸口,说:“是我错了。”
 
刀剑再无眼,情形再险峻,他俩就算再有承诺在前,也都算是他错了。
 
无论何时他都不该跟曲丛顾发怒,这不仅是因为爱他疼他。
 
还是因为曲丛顾自己是心里有数的。
 
他并不娇纵,也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轮不着朱决云来指摘教训。
 
朱决云只能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语气还得放得不能再温柔。
 
曲丛顾狠道:“就该让你也尝尝心惊胆战的滋味!”
 
注释:
 
①出自:燕垒生的《天行健·尾声》
 
第49章:狂风暴雨(八)
 
曲丛顾狠道:“就该让你也尝尝心惊胆战的滋味!”
 
朱决云无话可说, 只能攥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屋里走。
 
这些日所有人下榻迦耶殿,各自住在了旁院中, 朱决云院中还住了伏龙山的其他弟子, 见着掌门人拉着曲丛顾进院,再看他这一身装扮, 心中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曲丛顾脸面薄,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朱决云好笑, 沉声道:“如今倒是知道不好意思了?”
 
曲丛顾不理他, 迈着小步跟在他身后, 觉得好像这些人的眼睛都放到了自己的身上。
 
一时忽然有些后悔,他来干嘛啊。
 
朱决云不知他所想,脊梁骨立得笔直往前走, 把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背后。
 
镜悟上前道:“掌门人,有人找您。”
 
朱决云心中大概知道是谁,应了一句。
 
镜悟:“……进了您屋里,没法拦。”
 
朱决云看不出什么喜怒, ‘唔’了声。
 
镜悟又说:“掌司仪来了安排在哪?”
 
曲丛顾:……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会不会看看脸色?
 
朱决云在前面说:“收拾一间空房出来。”
 
镜悟应:“是。”
 
然后临退身前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对上了曲丛顾不大高兴的脸。
 
曲丛顾现在觉得他可能是故意的。
 
本来他来也只能安排在别的房间,毕竟这么多弟子看着, 可是镜悟巴巴上来问,就有些不地道了吧。
 
当时就应该把那两个弟子都划在他头上。
 
曲丛顾暗道。
 
他想着事,跟着朱决云走在背后,看见他一手推开了门, 然后顿了一下。
 
曲丛顾莫名,心想难不成不是钟戊,然后从他背后探出头去,也愣了一下。
 
来人确实是钟戊,只不过不只是钟戊。
 
陈清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啜饮一杯茶,闻声抬起了头。
 
钟戊与他并排坐,中间放了一张小桌,咧嘴笑了:“哎呀朱兄。”
 
“这不是我曲兄吗?咋的,你也来了啊?”
 
曲丛顾一时非常复杂。
 
时间太过久远了,陈清的一张脸在他的印象中都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影子,想不到再见竟然还能在瞬间认出。
 
他这么多年竟然丝毫未变。
 
朱决云没什么表情,只走进来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啊,”钟戊说,“我来找你待会儿,我在那地儿有我爹,我懒得去讨骂。”
 
曲丛顾眼睛在屋里一扫,然后给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到了一边。
 
钟戊道:“曲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曲丛顾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来?”
 
他已经观察了两日了,知道钟戊也是今日赶到迦耶殿,只是在刚才一战中没见到他,如何就知道他没来?
 
“我刚没见你啊,”钟戊笑着,“你不得去哪都跟着迢度掌门?”
 
曲丛顾难得较真道:“传位那夜我就没去。”
 
“好好,”钟戊告饶说,“算我多嘴了。”
 
曲丛顾停了一下,又缓和道:“你比我小?”
 
陈清却微笑着代为回答了:“阿戊不过四十三岁。”
 
那真的很年轻了。
 
比曲丛顾年轻了三十多岁呢。
 
钟戊坦然道:“我这个人吧,长得比较饱经沧桑。”
 
曲丛顾:……
 
陈清既然说话了,曲丛顾就开口道:“陈兄好久不见了。”
 
他也学着这些人的口吻,叫陈清‘陈兄’。
 
陈清笑起来就更好看了,显得比从前更加温柔沉稳,扫了他与朱决云一眼:“真的是很久不见了。”
 
“你们倒是还是老样子。”
 
曲丛顾还在这,朱决云为了避嫌,咳了一声算回答,没有说话。
 
钟戊好像已经知道了这三人曾经便认识:“听说曲兄和陈公子是老乡?”
 
曲丛顾说:“是。”
 
陈清不提往事,只说:“我与这二位实有缘分,时不时便能见上一面。”
 
“六十年未见,”曲丛顾大大方方问道,“陈兄近来可好?”
 
陈清又笑了:“一切都好,你倒是真的长大了。”
 
这话就显得亲近多了,好像是二人是多么要好的朋友一样。
 
说到底,这一世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或许陈清看他们,只当是打马而过的客。
 
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也各自说了一大堆不知所谓的寒暄话。
 
最后还是钟戊待腻了,直言道:“方墨三日后便到。”
 
朱决云极细微地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细作啊,”钟戊痞笑,然后拍了拍陈清的手,“且我陈公子刚从化德门出来,这消息稳妥的很。”
 
陈清道:“方墨本该今日就到,他魂器白狼如遇满月便野性大发不得控制,所以推后两日。”
 
朱决云却想到了旁的事。
 
前世是他,今生是化德门,陈清究竟是为了求个什么。
 
钟戊却以为他心存忌惮,狂妄而意气道:“方墨不敢轻举妄动,他定然怕极了我们合力对付他。”
 
“我们就吓死他,多爽。”
 
朱决云道:“剑修已被逼急,保不住就投靠了他,符修那一脉也向来与他交好。”
 
“你说十二坞,”钟戊不屑嗤笑,“他们那掌门人李舒人事不理,近百年从未迈入中原一步,人家不稀罕呢。”
 
“可若方墨有难,李舒绝不会袖手旁观。”朱决云正色道。
 
钟戊微微沉吟,道:“罢了,就算硬上又怕什么,也不是打不过。”
 
他敢这样说,因为武修这一支如今确实实力强劲,钟戊还尚年轻就有如此野心,也算自觉是天降大任。
 
可是只要江湖乱了,那就是彻底地乱,只要乱起来,那就只能用血去浇灭。
 
这池水中有太多不可控的势力,眨眼间异象突起也是平常。
 
无论是钟戊也好,朱决云也好,方墨、冥立等人也好,就算是这世上再天命所归之人,就算看上去平静极了,也是难以安枕的。
 
也怕。
 
钟戊说得轻巧,朱决云也没有反驳,他们心里都知道——此事绝不易。
 
这二人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曲丛顾又坐回到自己的板凳上,抱着膝盖显得很乖。
 
朱决云本来走过去了,又折了回来,站在他面前好笑道:“想什么呢?”
 
曲丛顾本来想的是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之前见陈清时还小,不懂什么,今日再看见了,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得很好,又贵气又温柔,可是偏偏没有一丝女气,眼睛也好看,嘴也好看,皮肤也好,手也干净。
 
他之前暗戳戳地想,朱决云为什么喜欢这样的人,今天忽然就理解了。
 
因为陈清长得好,还温柔。
 
朱决云不光是个冷酷无情的王八蛋,还是个肤浅的下流人。
 
他一低头就看见自己,穿得像个棉花球,头上还包得像个鸡蛋,理所当然地有些自惭形愧。
 
然而就听见朱决云跟自己说话,问他想什么呢,他随口说道:“你说钟戊和陈清到底什么关系啊?”
 
“……”朱决云,“……我不知道。”
 
曲丛顾一闭眼,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不应该问,真不应该问这个。
 
朱决云又觉得心里喜悦,想了想道:“有什么关系都与我们无关。”
 
“对,”曲丛顾重复道,“和我们无关。”
 
他这样子实在太听话了,太乖了,朱决云心生了想法,便也真得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曲丛顾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朱决云就像从前抱小孩子时一样抱着他的腿弯,往床榻走去。
 
当夜,有微风起。
 
一阵血腥味顺着风飘来,有一场血战无端起。
 
这一战不在迦耶殿,已经有旁支魂修与药修到了。
 
不在迦耶殿,不代表迦耶殿就不会插手。
 
见人就杀才是如今的形势。
 
伏龙山中派出镜悟与另一个二重金身的大能凤岭,其他门派各自派人出阵。
 
朱决云在钟声的催促下,披着夜色聚在大殿中指派出阵弟子,又披着夜色回屋,扑了个空。
 
本该睡熟的小世子没了身影。
 
他本来心里一惊,又忽然明白了。
 
白日里耳鬓厮磨时,曲丛顾面含羞怯,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
 
那并不是说说而已的。
 
第50章:出魔成佛(一)
 
漫天飞溅血水。
 
一声刀枪没入皮肉的声音, 镜悟拔出法杖,把倒在脚下的人踢开,随便念了声‘阿弥陀佛’。
 
凤岭与他背靠着背, 闻言冷道:“念这个有用吗?”
 
“没什么用, 还是噩梦连连,”镜悟说, “我主要念是习惯了。”
 
凤岭道:“镜悟师父也做恶梦,我看你做派, 倒真是看不出来。”
 
平日在伏龙山上, 镜悟人缘并不怎么好, 狂溟在位时,青睐他师父悟愚,连带得他也与有荣焉, 气焰嚣张得不行,没少惹是生非。
 
迎面一个彪形大汉提刀而来,凤岭飞身,手指翻飞佛印道道盖上去, 正没入大汉的额头。
 
登时七窍流血,跪倒在地。
 
镜悟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凤岭嗤笑。
 
在他看来,镜悟如今之所以如此安分, 不过是因为老掌门退位了,无所凭借。
 
他一直就看不起没有本事上窜下跳的人,也看不起镜悟。
 
“小心背后。”镜悟定睛骇然,提起内力便要上前。
 
凤岭头也不回, 手中法杖翻飞,直接飞出手里,向后刺去,一道血飞出,泼溅在地上。
 
一个武修瞪大了双眼,被法杖刺杀地猫着腰,手中长刀应声落地。
 
镜悟便不再出声,专心迎战。
 
大抵在手已经被血泡得黏糊糊地,握不稳法杖时,忽然被一道剑光刺花了双眼。
 
他心下顿时大惊,猛地向后退去,可是这处处是杀阵,何处有安境!
 
凤岭虽就在咫尺,却冷眼旁观。
 
镜悟眼前短暂失真,手下慌忙乱挥应对。
 
就在瞬间忽然有一股力道抓着他的后颈,将他拽来。
 
那对手以为镜悟死定了,一头猛冲,却猛地看见一把剑从镜悟的身后冲了出来!
 
曲丛顾一剑迎上,当真视若脱兔,鹰拿雁捉!
 
那人向后倒去,却躲不开剑锋,被一剑划在脸上,从头顶一直劈到腹中。
 
曲丛顾落在地上,他缓了缓,吸了一口气,又缓了缓。
 
镜悟道:“你怎么来这!掌门人知道吗!”
 
曲丛顾平静道:“我去哪里,他不会管。”
 
他并非朱决云的附庸,有自己的想法与意志。
 
当他年龄越来越大,懂得越来越多,也就不再想着一味的等待,躲在别人搭出的羽翼之下,受人庇护。
 
他不想再等着朱决云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回来找他。
 
剑修的剑是拿来走天涯的,他的剑用来守护爱人。
 
人想明白一件事恐怕连一瞬也用不了,他之前日日在伏龙山无尽的等待,忽然就想通了,下定了决心,再不退缩,也不等。
 
镜悟拽着他的手就要往出带:“马上回去,不然掌门人会开罪与我。”
 
曲丛顾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迈入刀光剑影之中。
 
镜悟气得不行,却感到了一丝压迫,转头去看,见伏龙山掌门人身披黑袍远远地站在墙头上,看着他。
 
风将他的衣袍吹起,气势磅礴好似天神下界。
 
以朱决云的修为,他若想隐藏气息,那镜悟是绝对察觉不到的,那么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镜悟感受到了自己。
 
让他不要插手。
 
镜悟失笑,摆了摆手,法杖挥出交手数翻去敌一个金丹期魂修。
 
心中犹在想:问世间情为何物。
 
实在矫情又没让人起鸡皮疙瘩。
 
曲丛顾却将这条路走得坚定而勇敢,他认准了一个人一辈子也不变,也向来下定了决心就决不动摇。
 
那就算去杀人也无妨。
 
这一夜,魂修杀武修,武修杀剑修,剑修杀佛修,佛修杀药修,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而且,这一个月,这一年,也都将这样度过。
 
剑修在第一个月全面退下,退回中北部。
 
随后便是药修。
 
如此死战对他们而言就算得神迹号称江湖,没有千百年也弥补不回损失。
 
转眼便入冬,大雪封城。
 
迦耶殿内梵音阵阵,为死者超脱,为生者祈福,日夜不休。
 
冥立一拍桌子怒道:“不成!”
 
“冥立法师,”凤岭毫不示弱呛声,“你莫要忘了,我等是伏龙山之人!我掌门方丈留在这里是为佛修助力,不是为了你迦耶殿!做人莫要太过贪心!”
 
冥立道:“迢度今日走了,明日就敢勾结武修来屠殿!如今局势未稳,他若撤力,我佛修一脉必输无疑!”
 
朱决云与众掌门一起坐在上首,并未言语。
 
门外走进了一个带着一身风雪的少年,那少年身穿翻毛棕兔皮对襟,上缀着如意盘扣,脚蹬着一双棉靴子,肤白胜过肩上的雪,一双杏眼黑瞳,唇珠浅淡扣在唇上,绿鬓红颜。
 
只听他进门便朗声道:“那我问冥立法师,想让我掌门方丈何时回伏龙山!”
 
“既然就算局势稳当了,你也忧心我掌门人与武修联手,那岂不是一辈子不要回伏龙山了,就留在这里伺候你迦耶殿老小得了?”
 
朱决云见他回来,便极隐晦地冲身旁人使了个眼色。
 
马上有人上前,拿着毛掸子上前扫去曲丛顾衣服上头上的一身雪。
 
“我自己来,”曲丛顾接过了掸子,犹还看着冥立和一干迦耶殿长老,“这天下并非围着你们这一派转的,我们在中原留了数月也算是尽了本分,切莫贪得无厌。”
 
朱决云终于开口,沉声道:“诸位需记清楚。”
 
“无论何时,迦耶殿都管不着伏龙山,也管不起,你们若想与我平起平坐,那就先选出个掌门人来给我看看,就算有了掌门人,也掂量掂量够不够这个身份来号令我什么。”
 
冥立顿时怒火滔天,憋得脸通红。
 
朱决云起身,低头扫了他一眼:“我帮你们,并非是认了输,而是顾全大局,我也完全可以不顾全这个大局,你想试试?”
 
迦耶殿一战有三个月,早已元气大伤。
 
如今伏龙山掌门人要走,谁都留不住。
 
老者唤住他:“迢度掌门。”
 
“与武修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是明白人,不会不懂。”
 
朱决云转身看他:“与虎谋皮尚有生机,与你们为伍,伏龙山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向来同门相残最为凶狠。
 
老者不再说话。
 
伏龙山不能再耗下去了。
 
神迹在这一年二月最后一天现,时间已然不多。
 
如今江湖势力几乎已经荡清,尚有余力只剩下方墨化德门,钟家恶徒门,与佛修这两个谁也不松口的大派——迦耶殿与伏龙山。
 
但迦耶殿至今尚无掌门人。
 
他们这个关头根本不敢选立掌门,因为这五个三重金身之争势必动静不小,一旦伤及根本就再无缘神迹。
 
可是不选,也同样如此。
 
当真骑虎难下。
 
神迹现身之前,会出征兆,每一次都不尽相同。
 
在最后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东胜神州的土地上必然会出一个异象,在异象中,有缘人会逢见征兆。
 
上一次的神迹,是在一个哑巴女孩身上。
 
那日那个女孩忽然盲了,夜里梦中开口说话,只说同一句话,日夜不休。
 
她说的地方就是神迹将出的地方。
 
无论是哪个门派最先寻得神迹,最后都是瞒不住的,因为神迹只承认强者,落在有能者手中,而此时无论江湖中还剩下的大宗,谁有动静,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谁都藏不下。
 
但也仍要去寻,为抢得先机,鼓舞士气。
 
朱决云一行人元月一日回伏龙山,伏龙山一如走那日壮阔恢弘,并无二样。
 
潜磬请缨道:“掌门人,一月前我们也撒出人去,但毫无动静,不如我亲去遍走东胜神州。”
 
朱决云微闭着眼,眉头轻皱,略带些疲惫道:“你走了,护山卫谁来带。”
 
“但如今只有我尚有余力,”潜磬道,“现如今伏龙山无富余人手,掌门人,弟子虽平时懒散,却也拎得清,此时该是我回报掌门人的时候了。”
 
朱决云却只说:“你先回去吧。”
 
也就是这一月,钟戊的老子死了。
 
对外说的是走火入魔暴毙身亡,死在新年的第一天。
 
任谁也知道这绝非如此简单。
 
彭宇在鬼城中见到钟戊的时候,叫得他‘不肖子’这个劣名,可见他和他爹不和已经传遍了江湖。
 
钟戊平时也从不忌讳,不屑隐藏这种事,因此听了这个消息,曲丛顾的第一想法就是,他终于下手了。
 
潜磬从大殿走出来,曲丛顾正要进去,俩人正好碰面。
 
潜磬道:“掌司仪。”
 
曲丛顾也躬身:“潜磬师父。”
 
“您这是干什么去?”
 
“……”曲丛顾想了想说,“我随便转转。”
 
潜磬‘哦’了一声,道:“掌门人今儿心情不大好,您小心着点。”
 
曲丛顾愣了下:“为什么?”
 
要说心情不好,那朱决云有太多理由不开心了,可是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次。
 
潜磬说:“谁知道,可能风湿吧。”
 
曲丛顾:……
 
潜磬又说:“也可能是神迹的预兆迟迟找不到,让他不高兴了,唉,毕竟掌门人呢,还比较年轻,没经过什么事,心里有些没底。”
 
曲丛顾勉强道:“……行吧,我进去看看。”
 
虽然知道潜磬说得不靠谱,他还是心里有点忐忑,不知出了什么事,结果见了朱决云发现他根本好好的,没什么不对劲的。
 
朱决云随口问:“外头冷吗?”
 
然后张开手,把他抱进自己怀里头摸了摸。
 
曲丛顾说:“神迹找不到吗?”
 
朱决云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听潜磬说的?”
 
曲丛顾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然后又不大安心地问:“找不到吗?”
 
“找得到,”朱决云说,“是预兆找不到,不知道在哪,不过这个也无所谓。”
 
曲丛顾翻了个身,躺在他怀里头,摆弄他的手指:“你吓唬潜磬呢?”
 
朱决云这回真的笑了:“这你也知道。”
 
“潜磬个性过于拖泥带水,”他说,“又贪图安逸,吃肥丢瘦,我不放心他。”
 
曲丛顾与潜磬有过交集,此时替他说了句话:“可他也挺识大体,大事上不并不耽误什么。”
 
朱决云把他往上提了提:“眼界的问题,他性子不适合做大事。”
 
曲丛顾想了想,忽然在他怀里转过头去,看着他道:“我去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如今伏龙山没有闲人,只剩了他没什么事做,他心里头觉得自己不错,从彭宇那学到了真功夫,自己也自信得很。
 
然后又确切地说道:“我去吧。”
 
第51章:出魔成佛(二)
 
朱决云犹豫了良久良久, 然后道:“我不希望你去。”
 
“你想去我不拦你,”他说,“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曲丛顾说:“我很厉害, 彭彭都夸过我, 之前打架都没有受过伤,不会出事。”
 
朱决云道:“与出不出事无关, 你就算大乘期让你出去我也不会安心。”
 
曲丛顾却想起了之前的事,一个没忍住道:“你也把我自己留下过很多次, 凭什么只能我等着你, 你原来也知道这不好受。”
 
朱决云看着他, 忽然就不说话了。
 
曲丛顾说完自己就先后悔了,停了话,然后趴在他身上, 咬着他的衣服,蹭了蹭。
 
朱决云出了一口叹息一般的气,然后慢慢拍着他的背。
 
“我没生气,没有记着仇,”曲丛顾小声道,“你也不要生气,我们不要吵架。”
 
朱决云却笑了:“不会吵架。”
 
他怎么会与曲丛顾逞口舌之快。
 
“你想做什么自可以去做,”他说,“自己警醒一点,莫让我惦记。”
 
“出去闯荡也是好的,省得白瞎了一身的修为。”
 
曲丛顾此时却又退缩了:“你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我没办过这样重要的事,一旦找不到的话就误事了。”
 
“找不到就算了,反正盯着方墨钟戊那些人最后也能知道神迹,你就当出去玩玩,不用把这个太放在心上。”
 
俩人又立场对调,非常客套地互相推诿上了。
 
最后还是曲丛顾笑着说:“弟子定然不辱掌门人使命。”
 
说得气势磅礴,其实胳膊还挂在朱决云脖子上,软绵绵。
 
他丝毫不惧怕什么,也怕是初生牛犊,倒是朱决云心里几度往下沉,面上只当无事。
 
这事就算如此定下了,但是也不是说定下了就马上就能出发,筹备人马,整理行装也要两天。
 
他这几日又听人说,掌门人脾气很不好,一脸的冰霜,也没有再放在心上。
 
临走时,找了镜悟来嘱咐了两句。
 
“若有变故我定当传讯与你,”镜悟嫌他说个没完,最后总结道,“掌门人日日待在伏龙山,这几天根本出不了什么事,就算出了事,我定让你第一个知道成不成?”
 
曲丛顾不大好意思道:“我也不是说这个啦,我也担心你啊。”
 
镜悟头也不抬说:“多谢掌司仪厚爱。”
 
曲丛顾:……
 
黔竹道:“路途遥遥,人心险恶,万事小心。”
 
曲丛顾坚定果敢道:“好。”
 
“我这次能路过江南——”
 
他话没说完,黔竹马上打断道:“快去快回,别再惦记那些有的没的了。”
 
曲丛顾只能悻悻:“……好吧。”
 
他脾气好,谁来求他做事都不推诿,后台又很硬,所以在伏龙山上人缘不错,走时浩浩荡荡地有人来送。
 
朱决云并没有来,只有草古站在一旁,威风凛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曲丛顾摸了它两把,向众人行江湖抱拳礼,背着行囊转身便走。
 
草古跟出两步,然后也停下了脚步,目送他离去。
 
“掌司仪,”一个年轻和尚道,“我们先走官道吧?”
 
“嗯,”曲丛顾应道,“先往各大名山走。”
 
神迹历来出自雄伟之地,高山阔水都有可能。
 
那年轻人道:“掌门方丈恐怕是有要事吧?不然定然会来送掌司仪的。”
 
曲丛顾听出他这是想安慰自己,冲他笑了笑。
 
年轻人道:“掌门人比老掌门还寡言,也只有您能得个好脸色了。”
 
这话忽然让曲丛顾想起了今日早上出门前两人的对话。
 
他想起今日就要分开一段时日,赖赖唧唧地不想起床,被朱决云连着被子一起抱起来放到了地上。
 
“像什么样子,”他教训道,“自己许下的承诺,如何反悔?”
 
“我没反悔,”曲丛顾呛声道,“我就是想多睡一会。”
 
朱决云把衣服递给他,抿着嘴没有搭腔。
 
曲丛顾也就不再闹,沉默着穿衣服。
 
“你总是这样板着脸,”他低着头系衣扣,“我有时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听见朱决云走过来,低着头看他的鞋。
 
“没有生气。”朱决云只说。
 
他永远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曲丛顾说‘不要吵架’,他就答‘不会吵架’。
 
曲丛顾问‘你是不是生气了’,他就回答‘没有生气’。
 
可这回答也算是再可信不过的承诺,他永远不会责怪小世子什么。
 
曲丛顾说:“我最近总觉得,你生我的气。”
 
朱决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将他抱进怀里拍了拍后背,说:“这两天有些累。”
 
若是平时,他绝对不会把累说出来,可是为了不让小世子多想,也只能拿出来解释一番。
 
曲丛顾说:“有些事你可以交给旁人来做,他们都敬仰你,等着为你效力,何必非要亲力亲为。”
 
“好。”朱决云这样应。
 
可是他这样应,两人都知道这是为了让对方安心罢了。
 
朱决云心太高了,他始终不肯信任何一个人。
 
他骄傲到冷漠,也冷漠到失去人情。
 
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小世子顶着风霜去撬他的心,撬出那么丁点大的裂缝,也只够他自己钻了进去,再容不下别的东西。
 
朱决云将他拉开,端详了下他穿着妥当,温柔道:“今日便不送你,省得我脸色不好,又让你心思我生气了。”
 
曲丛顾一直拉着的脸忽然笑开了,责怪道:“你笑话我。”
 
今日走在路上,他又忽然想,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朱决云并非一个人负重前行,他就算再孤高,也还有自己陪着,也省得多了些陈清、王清、柳清什么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人来插一脚。
 
凛冬将至,漫天飞雪。
 
一行人均身负不俗修为,名川大江不过十日便访过一个遍。
 
高山之上飞雪眯眼,狂风呼啸卷集。
 
曲丛顾穿着翻毛对襟,冻出两团红脸蛋,眯着眼往上看。
 
一个弟子道:“掌司仪,大家已经找遍了。”
 
“后山呢,”曲丛顾问,“都找了?”
 
弟子道:“都找了。”
 
曲丛顾皱了皱眉头,又不死心地往上看。
 
他刚刚从山尖上下来,俯瞰大地,只能看到一片白雪皑皑,四处都被冰雪覆盖,什么都找不到。
 
弟子又道:“刚遇见一个捡柴老农,说是听说下面的村子里新出生了一只三只腿的羊羔。”
 
曲丛顾马上道:“你不早说!”
 
一行人便又马不停蹄去寻这只羊羔。
 
这数十日也都是如此,听了什么轶闻都赶紧去找,往往也都是一场失望。
 
今日也是如此。
 
他们到时,羊羔已经被宰了,只见了羊圈外一小摊血。
 
本来嘛,三只脚的羊,也是活不长的,农家也根本不会留下。
 
那就不会是征兆了。
 
曲丛顾真的有些着急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晚下榻农家,又得了一封飞信。
 
是朱决云将声音凝注进了信封之中,一打开便能看见那字迹浮现在半空中,耳边听见他的声音。
 
说得也都像往常一样,只说伏龙山一切如常,让他不要忧心,征兆就算找不见也没关系,不用着急。
 
他本来就不是很多话的人,信送得频繁,可是话都是那两句,没什么新鲜。
 
曲丛顾来回地看了两三遍才熄了蜡烛睡下。
 
夜里也睡得不熟,梦里还在找征兆,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梦,醒来的时候不光没休息好,还觉得很累。
 
天边破晓,红日从地平线冉冉升起,阳光打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们又出发了。
 
这一路上没有见到武修魂修的人,也没见到别人在找,曲丛顾心里有些慌,总担心是找错了方向,不得其法。
 
当再有人问‘接下来去哪’时,他说:“我们去城中。”
 
离这里最近的是名叫广林城,并不很大,却也算个枢纽,有不少江湖客再次来往。
 
曲丛顾还是少年公子模样,穿得讲究,却带着一群佛修入城,这样的搭配挺奇特,引起不少人暗暗打量。
 
城里的风雪小了很多,他将毛领放下来,拦下一个妇人问了问路。
 
“这城中最大的酒楼是哪?”
 
那妇人拘谨道:“你往前走,站在路口往左便能看见,名叫‘隔世楼’。”
 
曲丛顾道谢,然后沉着脸出了口气,对身后人道:“我们走。”
 
有人的地方才能有消息,他心里虽然急,还是决定找个地方听听风声。
 
隔世楼是一座二层小楼,上面挂着一面酒旗,上曰‘现沽不佘’,已经掉了颜色,随着风飘荡着。
 
确实生意很好。
 
第52章:出魔成佛(三)
 
曲丛顾带着一身风雪进屋, 随意地扫了一眼屋中的人。
 
余光扫见有身着魂修一脉衣服的人,心里忽然安稳了些。
 
几方人都是江湖人了,见了面也算是各自心知肚明, 暗暗地警戒着, 眼神四瞟。
 
曲丛顾只带了不到十个人,其余人分出数路, 气势也不是非常足,找了两张桌子坐在楼下最嘈杂的地方。
 
生意好, 小二忙得脚不点地, 老掌柜便来问:“诸位爷, 点点儿什么?”
 
曲丛顾心下一转,便道:“随便来些素菜,敢问这里能不能住店?”
 
老掌柜躬身道:“不好意思这位爷, 咱们这不住店。”
 
曲丛顾当然知道,于是顺势问道:“那这些人风尘仆仆,看上去也不是本地人,都住在了哪?”
 
他长了一张讨长辈喜欢的脸, 这老掌柜早就见过了太多道中人了,怎么能看不出他不是个简简单单的少年,可还是好脾气地讲了讲:“一般这些爷都是不留宿的, 当天来当天走,不过也有些住在仙客楼了。”
 
曲丛顾笑:“多谢。”
 
老掌柜赶紧道:“不敢不敢。”
 
曲丛顾想了想,又问道:“那这些人,可是刚来?还是已经住了一阵子了?”
 
老掌柜看看他, 半晌道:“生面孔,老朽不曾见过。”
 
曲丛顾把手中的一块碎银放在他的托盘上,眼睛笑得眯起来:“给我们叫些菜吧,好饿。”
 
他们在此到底留没留宿,留了多久,这关系到此处究竟有没有异,若是这些人也只不过是路过,那他们也没什么必要在此多费时间。
 
两方人互相试探,谁也不率先踏出隔世楼,僵坐在一楼。
 
客已走尽,只剩下小二做洒扫,掌柜的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敲打算盘。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最后还是曲丛顾使了个眼色,站了起来。
 
他们动了,魂修也就跟着动。
 
走出酒楼后直接出了城。
 
曲丛顾与一行人躲在墙角,目送着他们出城,说道:“他们像是知道些什么。”
 
马上有人附和道:“按理说若是在这里遇见了咱们,也该留下来试探试探我们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他们却直接走了,看上去根本不在乎。”
 
曲丛顾转念一想,问道:“此处可是前后往来的必由之路?”
 
“是,”一个弟子道,“我老家就在这边,若是从京城方向往中原去,必须走这条路,禁盐之后更是旁路不通。”
 
曲丛顾道:“我们的人什么时候查的广林城?”
 
“前两日,此时早已走了。”
 
曲丛顾正色道:“传信去问,他们可遇上了什么人也走过这条路。”
 
手下弟子领命飞身便走。
 
剩下又派了两个人远远地缀在了魂修身后。
 
这边他又在路上拦人打听,可有江湖人士路过广林。
 
前后得来的信都很快,说是前些日子有武修打扮的人路过这里,也是并未下榻,直接往南走了。
 
众人也觉出不对,便道:“这与理不通,若是他们得了消息,如何我们就不知道?”
 
曲丛顾脸色不好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道:“我们走。”
 
他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却不敢说出来,总觉得心慌且惴惴。
 
若是武修有什么消息,钟戊藏着掖着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当初也是这样说得明白,两方联手最后神迹落在谁的手里全凭个人本事,他得了征兆消息自然不会好心的给伏龙山的人传信。
 
可是这魂修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心思飘忽,带着一行人往城门口走,却忽然撞上了一个人,把意识又给撞回了脑袋里。
 
一手扶起了那个人道:“没事吧?”
 
那人好似眼睛不大好,穿了一件黑衣,扣了一个很蠢的黑色帽子,手里拿着的一个幡落地。
 
年轻弟子帮他捡起来,递给曲丛顾,曲丛顾又交在了他的手里。
 
“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
 
那男人眯缝着眼,抬起头,曲丛顾才看见他的长相,吓得心里一抽。
 
这人的眼睛好像是被挖出来的,血肉模糊的上下眼皮长在了一起,眼眶黑红,嘴唇煞白,整个人看不出年龄,只觉得诡异。
 
曲丛顾从来见不得人受辛苦,掏出银子递在他手中,说道:“我……你可是算命先生?”
 
男人声音沙哑,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曲丛顾就说:“你帮我算一卦吧。”
 
他心想,这恐怕也是缘分?也许这个人就有些大本事,能指点指点自己。
 
男人却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只能嘶嘶哑哑地张嘴。
 
男人穿得黑袍厚重,看上去也不大冷的样子,只是脚上的鞋却单薄,他一低头就看见这个人的脚面都被冻得通红。
 
他想,这人该怎么活过去啊。
 
就又掏出了两块银子,扒开他的手放进去,说道:“我得走了,多谢你给我卜卦。”
 
他又担心这人即看不见又不会说话,别再让人骗了钱,于是补了一句:“我让人带着你去买双鞋吧,再吃些热乎的东西暖暖。”
 
“你不用谢我,你是算命先生,劳驾你替我跟神仙说说好话,让我快些找到神迹吧。”
 
曲丛顾心中有所求,总觉得自己再多做些好事,或许就能得些命运眷顾,得偿所愿。
 
他转身欲走,却被一双冰冷的手攥住,那男人佝偻着腰,一双手好似冰一样冷,声音嘶哑不似人声:“你——选什么?”
 
曲丛顾本来莫名,听他说话又觉得心里一动,心想莫不就是他?
 
或许这男人就是征兆?这也算是哑巴开口吧??
 
他一阵激动,也握住了这个男人的手问:“你想说什么?”
 
有弟子上前道:“掌司仪,小心有诈。”
 
曲丛顾这才惊醒,发现自己太过急于求成了。
 
男人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问:“你——选什么?”
 
曲丛顾问:“你,说清楚,什么‘选什么’?”
 
“恶龙与猛虎,你选什么——”男人用气音说出这样的话。
 
他这问题问得莫名,可曲丛顾却很没头绪的想起了草古是一根黑龙的龙筋打造,因此道:“我选恶龙。”
 
男人踉跄着退后一步:“恶龙、恶龙,天煞野心,心高命薄——”
 
曲丛顾皱了皱眉头,觉得这话实在太过晦气,却没有制止。
 
男人说:“有人求我……求我渡你一遭。”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东南方向:“你要找一个穿蓝衣的男人,他缺了一只手指头。”
 
“征兆就在他的手上。”
 
曲丛顾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谁?是谁让你来帮我?”
 
他又不可抑制地猜,或许是鬼城的人?
 
男人却摇了摇头,探出双手摸索着走了。
 
曲丛顾想再去问,却被身边的人拦住了。
 
一个黄袍弟子低声道:“掌司仪!他不是人。”
 
曲丛顾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影子,”又一个人补充,“况且,他身上血腥气太重了,我等凡人身上根本承不住这么重的杀戮,不入魔也要生生煞死。”
 
曲丛顾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事,茫然道:“他——是鬼?”
 
“该不是,”那黄袍声音中带着难以压制的雀跃激动道,“是神,掌司仪,我们赢定了。”
 
“遇到神助,说明神站在了我们这一边!”
 
曲丛顾却觉得不大对,那人口中的话根本不像是好的意思,反而有些邪行。
 
“他怕是杀神,”那黄袍弟子还在说,“无眼,黑衣黑帽,一身杀戮,准没有错了,一定是杀神。”
 
“传言说,他的眼睛是被阎王爷挖去的,他窥探了生死簿,看到了太多人的命数,杀了命中该大奸大恶之人,导致天下大乱,天帝震怒,阎王爷便将他的双眼生生挖了出来,喂给了三足金乌。”
 
“杀神本为地狱谋差,可是因杀入道,成了上神,消弭踪迹,流落在天地间。”
 
曲丛顾思绪混乱,一时间接受了太多消息,感觉反应不过来。
 
众弟子却欢欣雀跃,觉得此事稳了。
 
“掌司仪果然命格不凡,”黄袍弟子道,“竟然让神撞进了怀里!”
 
曲丛顾忽然地想起了那个穷神,心想,这当真是好事吗?
 
第53章:出魔成佛(四)
 
神迹将出前后, 江湖中频繁有神仙现身。
 
前有曲丛顾撞见杀神,脚刚迈出广林城就听人说在上古神兽蛊雕①,食杀了半个村子的人, 声若婴儿啼哭, 隐进山林。
 
又有人说半夜起身去茅房,一抬眼见有赤脚女人腾云驾雾在夜空飞去。
 
真假掺杂, 分不清到底靠不靠谱。
 
曲丛顾带着一行人往东南方向赶路,又抽了空往伏龙山送了飞信, 将杀神与他说的话都悉数告诉了朱决云。
 
他总担心是否会遗漏什么, 只要路过村寨或是路边茶馆便要问上一句。
 
大抵在第二日正午时分, 路被一条长河拦住。
 
河道宽约十步左右,水深且急,在这样的隆冬腊月竟然没有冻上, 迎着冰棱子拍打岸边冻土。
 
黄袍弟子道:“护城河,往前走定有要塞城镇。”
 
曲丛顾皱了皱眉,说:“地图呢?”
 
“不用看了,”一个少年道, “此处是吉青古城。”
 
黄袍弟子笑道:“你怎么哪儿都知道?”
 
少年不解释,只是道:“所以掌门人才派我随行。”
 
“既然是古城,”曲丛顾抬眼望了望天, “我们去看看。”
 
顺着河道往下走,不出十里路果见一座大桥横跨两岸,上面零星人影。
 
城门在桥的尽头。
 
曲丛顾站在桥上,宽阔的桥面一片气派, 城门大敞,往前望能一眼看见城中的熙熙攘攘。
 
他忽然升起一些莫名的预感,觉得就是这里了。
 
就是这里了。
 
吉青是座古城,位居两国交替要塞,三十年间两度易主,因地理位置特殊,所以固若金汤,城墙高百尺。
 
许是旁人也有这样的预感,一路上都沉默往前走。
 
曲丛顾进城前,伪装了一番。
 
一行人身着奇装异服,在城门口势必被护卫拦下,也未免打草惊蛇。
 
他借着先天优势,买了匹高马骑上,当个公子哥儿连演都不用演。
 
剩下的佛修直接飞身进城。
 
曲丛顾需要一个正经的身份入城,骑着马慢慢悠悠地踏过桥面。
 
他是生面孔,可是来往城中的生面孔每日都不少,护卫拦人也很有随机性,有时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也要把你拦下来审问一番。
 
他在心里盘算了盘算届时该如何应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不与城门口护卫对视。
 
距离越来越近,他贴着那人的身侧走过——
 
“等一等。”他却听见身后有人这样道。
 
曲丛顾勒马,转过身来。
 
那护卫上下扫视他一眼道:“何方人士?”
 
“京城人,”曲丛顾说,“来此访亲。”
 
“访哪什么亲?”那护卫怀疑道,“京城距此车马也得走两月,你如何一身规整?”
 
“因为我家有钱,”曲丛顾平淡道,“我家的马车随后便到,我倦怠了跟个大闺女一般坐在车里,所以先骑马来。”
 
“来访李家昌平,我堂哥。”他随口胡诌道。
 
那护卫当然不知道所谓李昌平是谁,但还是不打算放他的行。
 
曲丛顾正欲开口,却见那护卫直接伸了手:“二两。”
 
曲丛顾:……
 
你早说啊!
 
曲丛顾特别配合地掏了钱递给他。
 
那护卫掂了掂银子:“进去老实点。”
 
“闹什么,都往这儿跑。”
 
进门前,他听见这个护卫这样抱怨似的念叨了一句。
 
其实江湖和朝堂一直是谁也惹不起谁的尴尬着,也都暗自记恨着,道中人若是入城总让人不安,若想正大光明的进城那就总得在城门口受阻,已经是谁也知道的规矩了。
 
此时曲丛顾就算想问点什么,也不敢开口。
 
入吉青要白纸黑字录入名姓,就像是个承诺,不再惹事。
 
但其实也没什么用,一点约束力只有芝麻粒儿那么大。
 
当夜,月上栏杆,雪映出黄光。
 
一行人从客栈二楼飞身而出,一眨眼消失在了高地错落的房屋中。
 
往城南走,能找见一条小河,从护城河中分流而出,在月光中闪烁着流光。
 
果然在河岸上停着一支船,一支花船,里面显然有人,因为透过窗子射出些黄澄澄地烛光,随着河水慢慢地晃荡。
 
黄袍少年行在人前屏住了呼吸,伸出手示意众人停下。
 
今日下午,他们发出了伏龙山密令,散落天下寻神迹征兆的弟子悉数到位,聚于吉青古城。
 
多达百人。
 
他们密密地围在这条船的周围,落在树枝上,房顶上,船头上,在黑暗中隐秘身形,竟然连一丝声响都不曾发出。
 
伏龙山成蔚然大宗并非空穴来风,山上的弟子苦修百年,纵然在同门弟子中不算什么,拿出去也都算是一顶一的高手。
 
只见黄袍弟子一挥手。
 
在瞬间,他们手中金光闪烁,真气被逼成丝线射出,齐齐甩在了船上,将船顶绑住,一声哨响,极有默契地收线,竟直接将那船顶掀开了!
 
船顶炸开,木屑四散——
 
里面却忽然射出密密匝匝地暗箭!
 
众弟子脸色一变,顿时发觉中计,疾行后退却被身后袭上的黑衣人包抄围上,两面夹击。
 
黄袍弟子二话不说,直接咬牙道:“杀!”
 
有一个黑衣大个子男人单脚立在一棵大树的树尖上,冷笑道:“愚蠢。”
 
“我真是不敢信,”他说,“你们就这么巴巴凑上来送死。”
 
黄袍弟子速速喘息几声平息怒气,吹了声口哨,众位弟子飞身扑上——!
 
他们一行人下午进城,一直隐秘踪迹,很快便得知了魂修与武修众人确实再次逡巡数日不走。
 
这城中只有这一条船是从前没有的,近日一直传言闹鬼,因为在半夜常有巨响传出,窗内的灯一夜不灭。
 
今日围在其中,竟中了埋伏!
 
他们不过百人,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就等着瓮中捉鳖,很快一泼又一泼地热血便洒在了雪地上化开一片。
 
佛修者修为不俗,一时也并未落于下风。
 
那男人自然是领头人,是一个武修,啐了一口跳入战局。
 
黄袍弟子提着法杖迎上,脚步飞快,身如飞燕,势若蛟龙,他弓身伸手,四指勾了勾道:“酒将,手下不斩无名之士。”
 
那男人冷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他,手上双斧直接劈了出去——
 
一时间叮叮当当地击打声随着火花在夜空中炸开!
 
酒将脚在空中虚点翻腾蹬树,将树上的雪都震落在地,簌簌地落下来,男人迎着雪冲上去,将树杈直接劈断,追出数人高的半空中。
 
两人眨眼间交手百招,武修果敢,一招一式不留丝毫眨眼喘息空隙,酒将一时落于下风,以守为攻。
 
周围的声音完全静谧了,两人对阵间好像天地都只剩下对手与自己,男人一斧子劈过来,酒将飞身退后‘砰’的一声撞在树上,斧子迎面就抡了过来!
 
酒将猛地蹲身,只听轰然一声,两人合抱粗细的树干竟然被直接拦腰劈断!
 
那男人一脚踹过来,酒将毫不犹豫抱住他的脚,却没想到此人天生神力,腿带着他高高抬起,怼着他的胸口将他扔在半空中,狠狠地落在了地上。
 
酒将肺部一阵剧痛似乎要炸开,憋出一声咳,带出两滴血沫子,点在雪地上。
 
男人踩着他的胸口道:“你们领头的在哪。”
 
酒将再出声,就变得嘶哑无比:“我——就是。”
 
“甭他妈想骗我,”男人又狠狠地踩了他一脚,“那个毛头小子在哪?!”
 
酒将痛苦地闭上了眼,却也没有说话。
 
有弟子想上前帮忙,被男人一斧子扔了出去,擦着头皮飞过。
 
男人一撩衣袍道:“留活口。”
 
此时战事已经接近尾声,胜负早已有了定数,双方人数差异悬殊,佛修只凭一口气负隅顽抗。
 
只要男人一步入混战那他们就再无反转余地,酒将深知如此,咬紧牙关忽然爬了起来,双手死死抱住了男人的腿脚——
 
男人皱眉,嘴角因愤怒而抽搐了一下,然后蹲身攥住了他的头皮,一双大手捏着他的脑袋!
 
酒将剧痛大喝一声:“啊——”
 
有弟子拼死上前,金线抽上他的身,控制住了男人的双手双脚。
 
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弟子从四面将金线抽出绑住男人腿脚,他们动作默契至极,尽管身负重伤也毫不迟疑,手下一收,将男人用金线控制着栽倒在地。
 
男人吃了一口雪,吐了出来,狠狠一闭眼,再睁开眼双手关节一阵响动,周身真气流转逼于双手双脚。
 
酒将大喊一声:“跑!”
 
不足须臾间,只听一声声崩裂声——那金线竟然被直接挣断了!
 
男人甩开一身碎裂的金线,站起身来动了动脖子,一阵‘嘎嘣’地关节声音。
 
酒将再无一丝余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自己,那双斧的锋芒闪着嗜血的光。
 
就在此时,河岸边来了异动。
 
忽然有铺天盖地的佛修从南边赶来——
 
酒将松了一口气,彻底昏死过去。
 
曲丛顾骑着一头羊慢慢地走来。
 
男人一见到那只羊顿时脸色大变。
 
“伏诛吧,”曲丛顾平淡道,“你们输了。”
 
这事要从今日下午说起。
 
从步入吉青起,事情就变得诡异地顺利起来。
 
曲丛顾装成一个无赖纨绔,假意便要登花船。
 
他大闹一通,嚷嚷着:“本少爷有钱。”然后往花船里闯,理所当然没有进去,却也知道了,这里头一定没有东西。
 
这是个计。
 
他们在广林城隔世楼遇见魂修,暴露行踪的就不光是魂修,也有他们。
 
这些人恐怕早有提防。
 
曲丛顾遇杀神,他其实只要寻一个蓝衣人,那个人少了一根手指头,是吉青城中有名的算命先生,这再好打听不过。
 
蓝衣人名唤天斛,三日前出城了,连摊位都收了,根本就不在城中。
 
但自从他们进了吉青,所有关于魂修武修的消息都将他们往城南引。
 
曲丛顾当即发密令,将所有弟子招于吉青,兵分两路。
 
此举固然险峻,可情形迫在眉睫,他左思右想也觉得再无别的可能,若是计,那他就将计就计,若不是,他也要硬闯一遭,拼他个鱼死网破。
 
他也知道自己过于着急了,可是朱决云为此事谋划数年,他太想帮他做点什么了,不想在自己这头出了岔子。
 
他赌吉青城中布阵就已是大半兵力,若是他们假意中计便定能直捣黄龙。
 
由酒将带一百余众弟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带第二批人马前去寻天斛。
 
“师父临走时曾说,三日后有人来寻,便将这锦囊赠他,他言尽于此,剩下的全凭道友造化。”他的道童正色道。
 
这个人说得非常酷了,曲丛顾心惊胆战,觉得这下完了,按照话本里说的故事,恐怕还得猜灯谜,还得悟一悟。
 
结果一打开,里面明晃晃的写着:“我去下村了,顺河道往南走,看见茶铺左拐。”
 
曲丛顾:……
 
众弟子:……
 
曲丛顾一时非常茫然,觉得不会是假的吧?
 
然后那个什么路都认识的少年说:“往南走,真的有一个村子。”
 
曲丛顾把纸条塞进衣袖里,哭笑不得:“……算了,走吧。”
 
当夜在这村中,也自然免不得一阵腥风血雨。
 
天斛年岁不知几何,面貌是中年模样,从一个破旧茅草屋里走出来,在刀光剑影中一眼对上曲丛顾的视线。
 
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转身便走了。
 
曲丛顾心里一急,挣开战圈追上前去,一把推开了屋门。
 
这一看就失了言语。
 
屋里有三个人,天斛,杀神,与一个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的武修——还有一只羊。
 
这只羊犄角隐约发银光,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曲丛顾呼吸一顿,心猛地跳了起来。
 
杀神没有眼睛,只转过头来向着他的方向:“人来了。”
 
天斛道:“来了。”
 
杀神道:“你既找到了,那这个畜生就归你。”
 
曲丛顾吞了口唾沫,指着羊道:“就是它?”
 
天斛看着挺和善的,笑呵呵道:“就是它。”
 
“半月前这村中老农家出了征兆,这只羊角发银光,昼夜指向无穹山。”
 
“我在百年前便已经算出了征兆将出的位置,一直就在吉青,等到了那天才守到。”
 
曲丛顾问:“那武修和魂修是怎么回事?”
 
天斛道:“我不能干涉凡间事,只守着它,后来武修率先找见了征兆也是他们的事,我并未阻拦。”
 
“你是神。”
 
“我是,”天斛随意就承认了,“占神。”
 
曲丛顾心脏已经坚强得无坚不摧了,非常平淡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问:“那魂修又是怎么知道的?”
 
天斛直接道:“他们做了买卖,钟戊拿征兆来换化德门掌门人方墨信任。”
 
当头一棒,曲丛顾这连日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落实,一时失了反应。
 
他隐约预料到了,却总想不应该,钟戊不该是这样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他话还未说完。
 
杀神声音好似碎石字儿撵在车轮下,听着让人非常不舒服,他打断道:“我们听命办事。”
 
“听谁的命?”
 
“佛祖。”杀神说。
 
他说佛祖。
 
听见这个名字,曲丛顾莫名其妙地浑身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该是这样。
 
他想:朱决云是听佛祖令重生,他有十世佛缘,佛祖自然偏袒他。
 
天斛笑得慈爱:“虽是有这样的拂照,但你得自己找到这来才好。”
 
“天道的事,难做得太过偏颇。”
 
“可你也得知道,”他又说,“这天下可不止有一个朱决云。”
 
“佛祖位高权重,就算看好朱决云也不能拉下脸来做得太明显,旁人可就说不准了。”
 
曲丛顾敏锐发现不太对,问道:“什么意思?”
 
天斛意味深长地笑了:“天上神仙那么多,难免有人手长,手就伸到了下界来。”
 
神也并非真无七情六欲,左右修道者,操控神技归属,就相当于操纵了东胜神州的领头人,有了最大的附庸,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天斛道:“你有没有想过,征兆才出不足一日,钟戊如何就得知了位置?”
 
曲丛顾轻轻地道:“因为有人告诉了他。”
 
“对,”天斛说,“命格星君选了他。”
 
当日情景忽然就浮现眼前,在鬼城外,钟戊笑得意气风发,说:“到最后这天下定然只剩下你,我,方墨。”
 
怪不得他信心满满。
 
原来他早已知道了。
 
注释:
 
①蛊雕:出自山海经,四肢纤长四足兽,似鸟非鸟,食人,蹄声状若婴儿啼哭。
 
第54章:出魔成佛(五)
 
曲丛顾白天便往伏龙山送了信, 等到晚上时有纸鹤式神扑棱着落在了他的肩头。
 
此时战场已清,两尊神都已走了,他坐在一只雪白的羊身上拆开了信。
 
朱决云的信短如昨日, 言语关怀却简短。
 
“万事求稳, 切记多加小心。”他最后如此说。
 
曲丛顾那种强烈地不舒服感再次涌起来,他觉得这不是朱决云的信。
 
他们同床共枕数十年, 亲密至极,他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能觉察出异样。
 
今日白天, 他在信中将情况如实相告, 当时他并无把握,形势也还莫测,朱决云虽也并非毫无反应, 言语也谆谆殷切,可这不对。
 
这并非是相爱的人说出的体己话。
 
“掌司仪,”那少年上前道,“众弟子有死有伤, 我们得先休整。”
 
曲丛顾在黑夜中看着他道:“回伏龙山。”
 
那少年神色一愣,说道:“可是……”
 
曲丛顾不容拒绝道:“现在,全部回伏龙山。”
 
“伏龙山弟子何在。”他扬声道。
 
众弟子俯首听令。
 
“没受伤的背着死了的, 受伤的在后慢行,天亮前务必悉数返归伏龙山,少一个戒规处置。”
 
众人抬起头来,一时互相望着有些反应不过来。
 
曲丛顾冷静道:“原地整装, 所有没受伤的弟子全部跟我走。”
 
他现在一刻都不想留,从步出伏龙山起,那种隐隐地不安慢慢放大,攥得他心团成了一个团儿。
 
那少年略有些不安道:“掌司仪,这么急可是有什么事?”
 
“我记得你,”曲丛顾转过头看他,“是朱决云亲口说将你安排在我身边的。”
 
那少年的神色在黑夜中显得难辨:“是。”
 
“我从未在山上见过你,”曲丛顾此时一点一点地想明白了,“你该是直属朱决云调遣。”
 
那少年还是答:“是。”
 
曲丛顾说:“是朱决云让你来看着我的。”
 
“是。”
 
佛修弟子仁义者恪守礼教,不打诳语,但他只回答,不主动说任何话。
 
“你将我的消息送于伏龙山,然后听他的令,对吗?”
 
“是。”
 
曲丛顾并不气恼,平淡问道:“你这两日可有再收到朱决云的消息?”
 
那少年缓慢地摇了摇头。
 
曲丛顾呼吸一滞,不可自抑地攥紧了拳头。
 
少年说:“掌司仪,掌门方丈并未交代我向您隐瞒此事,弟子也只不过确保您的安危罢了。”
 
曲丛顾却一把拽过了他的衣领,低喊道:“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你愚钝!”他疾言厉色道,“伏龙山若无大事发生他怎么可能不给你传讯!”
 
“你顶这个脑袋就是吃白饭的吗!”
 
这是头回,曲丛顾如此言辞激烈,平时这个掌司仪都是软和的,跟谁也一点重话也不说,因此把这个少年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驳道:“可我见掌门人如常给你写信……”
 
“那是自然!”曲丛顾道,“他知道断一天书信我就能直接赶回伏龙山!”
 
少年此时才意识到了不对,慌了起来:“掌司仪……”
 
曲丛顾面沉如水,扬声号令道:“出发!”
 
少年往前追了两步拉住他,惶然无措:“掌司仪!”
 
曲丛顾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来走了。
 
他一股火直接冲到了脑子上,还没全消下去,心里气愤他做事不用脑子,也担忧着朱决云,因此给不了好脸色。
 
天光破晓,伏龙山山腰上被薄薄地云层环绕,在黑夜中看不真切。
 
曲丛顾带了征兆回来,被一行人拦在了山门前。
 
黔竹扒拉开人群,冲他笑了笑:“回来了。”
 
那只羊被拉过一边,被人当宝一样围起来端详。
 
曲丛顾开门见山道:“掌门人呢?”
 
黔竹说:“我与你说一件事。”
 
他端详着曲丛顾的脸色:“你不要着急,并不怎么要紧。”
 
曲丛顾冷静道:“说。”
 
“三日前,钟戊上山来说是要送个大礼给掌门人,此时情形本就特殊,众弟子都劝诫掌门人不放行,可掌门人自己有定夺,本来么,以他的修为多少个钟戊也——”
 
曲丛顾闭了闭眼,不耐烦地打断道:“朱决云到底怎么了!”
 
黔竹道:“他中了魂修的破魔矢。”
 
‘哐当’一声,曲丛顾手中的剑应声落地。
 
黔竹赶紧蹲下身来给他捡起来了,抱在怀里头小声道:“但是这没什么要紧的,破魔矢虽然厉害,也只针对有心魔的人,掌门人是修大道的人,他慈悲为怀,当然不会有问题。”
 
曲丛顾却觉得有一道雷劈下来,让他从头寒到了脚指头。
 
黔竹四下看了道:“你不要声张,此事还瞒着,这些人都还不知道。”
 
原本他也是今日才知道,是镜悟知道已经瞒不住了,又不想自己告诉曲丛顾,才把他拿出来当这个挡箭牌。
 
曲丛顾整个人都是懵的,呆呆地问了句:“他在哪?”
 
黔竹说:“佛殿。”
 
曲丛顾转身便走。
 
黔竹‘诶’地叫了一声:“你干什么去?现在已经被潜磬他们守起来了没人能进去。”
 
“你听我一句,”他又觉得自己声音大了,赶紧低下声来,“掌门人没事的,他不过是一时被困,不出两日一定能出来了。”
 
曲丛顾说:“放手。”
 
黔竹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曲丛顾狠狠地一下子甩开他,飞身便走。
 
夜色深沉,他额间的长明灯忽明忽暗,闪烁着。
 
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朱决云什么弱点都没有,唯有一点,他有心魔。
 
曲丛顾脸色煞白,唇色都褪下去了,泛着紫色,吓得微微发着抖。
 
他知道佛祖让朱决云重活一时也就是为了让他消除心魔,可是朱决云越强大也就越通透,越通透就越冷漠,他看世人都如草芥,从不慈悲。
 
朱决云一点也不慈悲,他只是不屑计较,不屑与世人为伍。
 
曲丛顾从来都知道这个人有这个毛病,从前是喜欢他这个样子,后来是像护食一样不想让人跟他抢人,所以从来都没想过朱决云去改。
 
他不知道前世的朱决云是什么样子的,但此生,他一定有心魔,朱决云的心魔就是冷漠。
 
佛殿前灯火通明梵音阵阵,数位大弟子盘腿悬于半空中为掌门方丈护法。
 
曲丛顾落于殿前金门前,迈腿就要进去。
 
潜磬在最下首,睁开眼道:“掌司仪止步。”
 
曲丛顾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结界闪出金光凭空拔地而起,把他拦在门外。
 
曲丛顾怒火中烧,他的剑扔在黔竹那,直接那拳头去砸,砸出一道道金色涟漪飘散在空中。
 
潜磬道:“不要打扰掌门人静修。”
 
曲丛顾就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拳一拳地砸在结界上。
 
结界当然不是血肉之躯可以砸裂的,一时间门前只能听见一声声地闷响。
 
潜磬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忽然从佛殿屋顶上跳下了一个黑影。
 
草古发出尖锐的一声鸣啸,化神降魔杵划落出一个曲线——
 
曲丛顾伸手接住,甩手将其凿在了结界上,周身真气逼出,咬紧牙关任凭浑身针扎一般的疼痛,一步不退。
 
结界自降魔杵杵尖起炸开一道道裂缝——
 
曲丛顾大喊了一声,猛力一砸,那结界竟然被生生砸碎,裂成数片掉在地上失去了踪迹。
 
他头也不回,推开了佛殿大门。
 
然后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朱决云阖着眼凌于半空,周身金光大盛,有一个箭矢围绕着他高速旋转着。
 
曲丛顾脚步一绊,直接摔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
 
他只不过是出去了一趟,怎么会就变成这样。
 
草古吼了一声,后腿一蹬跳了过去,却被金光打飞,落回在地上。
 
它哀鸣一声,把头埋在了前爪。
 
曲丛顾爬起来仰头看他,朱决云微微皱着眉头,对此毫无知觉。
 
他站了须臾,忽然拿衣袖狠狠擦了擦眼眶,弯腰一把抱起了草古,转身跑了出去。
 
佛殿的大门缓缓关上——
 
朱决云的脸慢慢地消失在门后,小世子已经跳下了山尖不见踪影。
 
潜磬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曲丛顾直接回了小院里,这里还如他走时一样,床上还放着一件紫金袈裟,是朱决云有正事的时候才穿的,临走时可能忘记了收起来,侍从也不敢动,所以不知如何处理。
 
他将草古放下,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草古在地上看着他。
 
曲丛顾自言自语一般慌张地道:“放在哪了。”
 
“放在哪了!”
 
“草古,”他忽然问道,“寻路铃呢?!”
 
寻路铃,临走时大门牙交给他与朱决云,说是拿着它可以回到鬼城。
 
伏龙山形势危急,他除了鬼城中人,再想不出还有谁能帮他一把。
 
草古动了动,用牙将下面的一个小抽屉里打开,把外头的衣服供到一边,露出了一个铜黄的铃铛。
 
曲丛顾一把攥住,铃铛在他手中发出了两声脆响。
 
“别的人我不放心,”他摸着草古身上的毛,“我不能离开朱决云,不然我一刻也活不了了,你去,你拿着这个铃铛去鬼城,他们见到你就知道我们有难了。”
 
“你从后山下去,路上避开人,不要跟别人打架,快去快回。”
 
“就算,就算我师父他们不肯出城,”他说,“你也马上回来,不要耽搁。”
 
草古舔了舔他的手,叼起了寻路铃。
 
曲丛顾略有些不安的又摸了摸它,巨大的哀伤将他压得喘息了一声:“你要好好的,安全地回来。”
 
“现在只剩下咱俩,你不能出事。”
 
草古突然重重地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曲丛顾就静静地低头看着。
 
然后它就顺着窗子跳出去,叼着寻路铃跑进了夜色之中。
 
曲丛顾坐在地上发了须臾的呆,才站起来。
 
第55章:出魔成佛(六)
 
伏龙山下层弟子不知掌门人身中破魔矢, 而权利的中心的一群人知道此事,却还抱着乐观的态度,朱决云的厉害他们都记着, 人和人之间如果差了一点半点, 那只会招人嫉恨惦念,可若是差了天堑般的距离, 那就只让人仰望。
 
伏龙山弟子如此看待朱决云,不信他有什么短板, 区区破魔矢能奈他如何。
 
可破魔矢也不是善茬, 是化德门的掌门人信物, 代代相传也有千年,拿陨铁所铸,生而带邪祟之力, 再加之魂修向来汲汲于意识灵动,这东西不详极了。
 
曲丛顾绝不相信钟戊是自己参透出了朱决云的弱点,他根本没有那个本事,一定是得了那个所谓的命格星君指引, 才如此步步为营,一招制敌。
 
朱决云三日没有出阵,伏龙山弟子以为一切如常, 四日不出便略有不安,等到了第五日,已经彻底慌了。
 
曲丛顾一着急便成夜成夜地睡不着,往往一整晚都看着天花板, 眼睁睁等着太阳升起天色慢慢变亮。
 
寅时,院门一响他就马上坐起了身子。
 
镜悟快步道:“掌门人不行了。”
 
“胡说!”曲丛顾怒斥道,“你说得什么话!”
 
镜悟太焦躁,一时失言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删了自己一巴掌道:“呸呸呸,阿弥陀佛不作数不作数。”
 
曲丛顾披衣而起,往佛殿去。
 
朱决云被困在矢中,后半夜忽然发了癔症般颤抖,冷汗淋漓。
 
他仿佛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一般,坐也坐不稳,微微的佝偻着腰,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曲丛顾面无表情看了片刻,忽然飞身上前拔剑而起!
 
“掌司仪不可!”镜悟大喊一声,两步急追而上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凤岭脸色难看训道:“破魔矢出阵不死不休,你贸然上前定扰乱掌门方丈心绪!掌司仪谨言慎行!”
 
曲丛顾拿着剑落在地上,毫无反应。
 
他此时好像是被抛弃了的小孩却带了一张成人的面具,心里头再茫然无措面上也一片平静,没人能给他出主意,一直挡在他身前给他遮风挡雨的人现在正忍受着破魔之苦,不知能不能出阵,不知何时出阵。
 
潜磬道:“如此看,掌门人有确有余恨未除才会被困破魔矢。”
 
凤岭皱眉:“什么余恨,他能有什么余恨?”
 
“现在说这个没有用,”曲丛顾开口道,“就算你知道了是什么就能救他了吗?”
 
凤岭心里本来就烦得不行,又被他噎了一下子顿时脾气不好,说道:“你又知道了,看不出来掌司仪脾气不小。”
 
“算了算了,”潜磬伸手往下压了压,“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
 
镜悟忽然道:“请长老出山吧。”
 
此言一出众人一时沉默。
 
伏龙山有护山长老,若无生死大事从不出山,不问世俗事。
 
“请出来——吗?”潜磬试探着问,“要不再与凌鹫商量商量?”
 
镜悟道:“若万一耽搁,掌门方丈不能出破魔矢,我是说万一,死在阵中,我伏龙山又该如何?”
 
凤岭道:“都召过来吧,一同商议,否则一旦出了问题你我四人如何承担的起这个罪过。”
 
曲丛顾忽然道:“他不会死的。”
 
众人转眼看他。
 
曲丛顾面色从容镇静:“事出紧急,我有一事还未告诉你们。”
 
“我此次寻征兆途中,遇到了杀神和吉凶神,由他们所助才找到了这只羊。”
 
凤岭眉头紧锁不满道:“如此大事你怎么能现在才说!”
 
曲丛顾不理他,接着平静地扔了一个炸弹:“吉凶神告知我,佛祖属意迢度。”
 
说完,他就听见这三人齐齐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曲丛顾扫了他们一眼:“所以他一定不会有事,无论如何这神迹也定是我伏龙山的囊中之物。”
 
他刻意隐去了关于钟戊与方墨也有神助之事,只这样说。
 
因为朱决云不在,这些人定要打退堂鼓,等长老出山,也定然力退神迹之争,到了那时朱决云毕生所求之事倾数化为泡影。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要逼着这些人往前走。
 
潜磬神色有难忍得雀跃,声音压得非常小道:“如此,如此!”
 
曲丛顾说:“如今我们得征兆,又有佛祖相助,一定不能退却,先行部署,等朱决云出破魔矢便一举得胜,此后春秋大业具是各位师兄们的功劳。”
 
“今日掌门方丈情形危机,只有三位师兄在场,看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该是诸位成就大事的时候了。”
 
镜悟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凤岭道:“明日,不能再迟了,明日就得往无穹山上设阵,我们只当掌门人还在,一起依计行事!”
 
他又慷慨道:“他恶徒门化德门沆瀣一气,伤我伏龙山掌门人,如此大仇不报我等誓不为人!”
 
曲丛顾回头看了一眼,朱决云的冷汗已经慢慢地消下去了。
 
他神色化开忽然变得温柔眷恋,看着朱决云紧皱的眉头,视线一点一点地黏在他的身上。
 
出佛殿前,镜悟在他耳边道:“我有话与你说。”
 
曲丛顾脚步停了停,然后径直往前走。
 
镜悟在树林丛中等他,半个身子隐秘在黑暗中,一张脸晦暗不明。
 
“你可有事瞒着?”他直接问。
 
曲丛顾说:“有。”
 
镜悟道:“可是掌门方丈的事?你想做什么?”
 
曲丛顾却转而道:“你可知为什么钟戊如此精明,如此碰巧就真的拿了一个破魔矢就困住朱决云?”
 
镜悟缓缓地摇了摇头。
 
曲丛顾说:“因为他有命格星君相助。”
 
“我不知从前神迹都如何选主,”他说,“但从此次来看,从来神迹之争,都不是你我修道者之争,而是神仙权术摆弄罢了,我们都只不过是一枚棋子。”
 
镜悟倒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神色俱是震惊,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不能说。”
 
“不管你是听谁说的,不要再告诉别人这种事,泄露天机是要遭天谴的!”
 
曲丛顾挣开他:“我没与别人说过。”
 
镜悟低头喃喃自语:“命格星君,竟真的有这个神。”
 
曲丛顾道:“不管是什么星君还是什么神,他伤我伏龙山掌门人,那就决不得姑息。”
 
他这话说出,或许旁人能信,镜悟却不信。
 
他不是为了伏龙山,也不是为了掌门人,他这话中有九分私情,都是为了朱决云而已。
 
镜悟看了他一眼,说:“行,我站在你这一边。”
 
第二日正午,草古回来的时候,曲丛顾正和一群人坐在一起议事。
 
几人将佛祖神仙的乱七八糟的事情瞒下,只说掌门人不日定能出阵,预先筹备谋划,不至于等掌门人出阵大发雷霆。
 
朱决云余威仍在,没人敢异议。
 
草古自己跑回来,跳上了议桌。
 
曲丛顾见此,心里大概有了谱,也不是很失落的样子,摸了摸它的皮毛,说道:“累了吧。”
 
草古拱了拱他的手心,又舔了舔。
 
曲丛顾说:“回去歇着吧,还是你想在这等我?我一会儿过去看朱决云。”
 
草古就跳到他的膝上,窝了起来。
 
曲丛顾仍和别人说话,偶尔提两嘴意见,但大多数时都沉默着,有一搭无一搭地把手放在草古身上。
 
他能想到鬼城中人不会出城。
 
铃铛是发了毒誓再不迈进中原一步的,其他人虽然没有立誓,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入了鬼城的人,除了一个彭宇,谁还想再回伤心地呢。
 
能请来就请来,请不来他也不觉得怎样。
 
“掌司仪。”有人唤道。
 
曲丛顾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怎么。”
 
凌鹫道:“我们再说,要不就请长老出山,助掌门人出阵。”
 
“不必!”凤岭率先开口道,“此事无虞!”
 
长老出山,定一眼就看出朱决云有心魔没除,凶多吉少,绝不会容忍此次神迹之争,那这件事就算完了。
 
曲丛顾将底牌露给这三人,也只为了在此时他们能站出来反驳,不让长老出山,也当真派上了用场。
 
凌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怕是朱决云平日给众人的形象太雄伟,竟也没人对他能出阵之事有什么怀疑。
 
有人‘哐’地一下子拍在了桌子上:“师兄弟们!钟戊方墨伤我掌门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众弟子合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第56章:出魔成佛(七)
 
这一年二月的最后一日。
 
无穹山神迹之战战鼓鸣。
 
这山上遍布修道者, 从早上第一缕日光洒在大地之上起,就有阵阵嘶鸣声从四面传来,地面微微震动。
 
山顶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 山石具碎, 顺着山坡砸下来!
 
随着这样的大动静,嘶鸣声越来越甚。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 整个山上已经找不到完树,仿佛狂风过境, 一片废墟。
 
山顶直冲云霄, 一道五彩的光徐徐上升, 中间有什么东西是看不清楚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一战从此时正式打响。
 
钟戊身披战甲微风凛然,脸上的疤痕显得他一身匪气。
 
他笑了一声, 扬声道:“你伏龙山掌门人呢?”
 
此话一出没人能应。
 
朱决云至此时都没有出阵。
 
伏龙山弟子终于慌了,数日不曾见过掌门方丈,如今只是死撑着上阵。
 
曲丛顾身骑一头雪白的羊,平淡道:“你爹呢。”
 
钟戊朗声大笑:“曲兄你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道,“你不会是怪我了吧。”
 
“不怪,”曲丛顾道, “不过这句话你且自己记着。”
 
他跟在朱决云身边六十多年,不自觉地染上了他的气质,一言一行都竭力自持稳重。
 
方墨在另一旁,与他们对峙三端, 开口道:“多说无益。”
 
‘咚咚咚——’
 
战鼓响彻山头。
 
武修率先拔刀相向——
 
伏龙山缺一个三重金身大能,此时的战力还比不上半月前的迦耶殿,但箭到弦上也不得不发。
 
曲丛顾今日已存死志,不将钟戊擒于朱决云面前跪下磕头,他就绝不回山!
 
钟戊也自知这人绝对恨他恨急了,绝不能留活口,因此上来两人便交手百回——
 
曲丛顾是金丹期的修为,绝不在他的之下,他死死抿着嘴,招招往死穴去捅,快如疾风,钟戊几番心惊,向后一张翻了个跟头,被曲丛顾削掉了一截衣袖。
 
险些,这截衣袖就是他的胳膊。
 
钟戊脸色也不再好看,啐了一口重新提刀。
 
曲丛顾一言不发,沙湖剑自天缓缓落下握于手中,竖于眉间,骤然一立剑锋现。
 
他周身真气流转,衣角翻飞头发飘动,双手挥动划了个圆,剑气拔然而起。
 
就在与此同时,伏龙山弟子浴血奋战,已渐不敌。
 
钟戊道:“你们已然输了。”
 
曲丛顾眼神一抬,身子已然飞出去!
 
钟戊脚下不断擦蹭后移,双手挥斧堪堪躲避。
 
忽然,身后扑来了一只白狼——一曲丛顾急急转身去挡,钟戊终见破绽,一斧子劈在了曲丛顾的后背上!
 
曲丛顾闷哼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
 
钟戊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冲方墨道:“多谢多谢。”
 
方墨却并未理他,只道:“该你了。”
 
钟戊:……
 
“你先等我会,”他说,“我这曲兄不处理可不行。”
 
草古从天而降,跳到了曲丛顾身前,目眦欲裂獠牙铮铮,喉咙中阵阵威慑的声音。
 
钟戊皱了皱眉:“我倒忘了还有这个畜牲。”
 
方墨召回白狼,挡在自己的身前。
 
曲丛顾脸色煞白,疼得冷汗直流,他一只胳膊抬不起,便用另一边撑着站起身,左手持剑。
 
草古的声音粗犷而厚重:“犯吾主者,非死不足兮。”
 
草古说话了。
 
曲丛顾吓了一跳,看着它的背影。
 
草古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冲进了众人的耳朵里,它是黑龙的筋骨,生来高于众生,对凡人有不能抵抗的威慑。
 
钟戊脸色几变,最终摇头笑了笑:“行吧行吧。”
 
草古一步一步地向前,方墨的白狼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那是一种生来对上位者的臣服。
 
它控制不住低头的欲望,想俯首在草古的身前。
 
远处传来了镜悟的一声闷哼,曲丛顾清醒过来,道:“草古!”
 
草古后足一蹬,化身降魔杵——
 
曲丛顾重伤,顶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握住降魔杵,一手握剑,一手持降魔杵,在半空中猛地磕在一起,一阵火花噼里啪啦地爆起来,随之就是真气铺天盖地的冲出去!
 
他一人之力不足于此,可草古并非俗物。
 
沙湖剑也不是俗物。
 
方墨看出现在不宜硬碰:“快走。”
 
可钟戊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他两条腿好似定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凭空生出两条红色绸带,将他绑住了。
 
铃铛一身红衣飞来,胸前两团白花花的颤动,红唇白肤黑发,倚倒在红色绸带之上,翘着腿问道:“就是你欺负我弟弟吗?”
 
曲丛顾傻了眼,鼻子一酸,眼前就看不清东西了。
 
彭宇御剑而来,站在半空俯视他道:“哭什么哭,有没有点出息。”
 
曲丛顾喊:“师父。”
 
“师父。”
 
大门牙嚷道:“就他妈你俩着急,他妈的不是装得挺他妈好的吗,一到地方就他妈着急了!”
 
他的身影顺着台阶慢慢地出现,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二十人。
 
鬼城二十三人,倾数出动一个不缺。
 
铃铛喊道:“钟狗快来!我老弟受伤了。”
 
“谁他妈干的!”钟狗竟然也爆了句粗口,“哎呀我药箱呢我明明带了,结巴是不是你拿走了?”
 
结巴说:“别、别啥都、赖我!”
 
彭宇从剑上跳下来,长剑扛在肩上,用下巴指了指钟戊:“就你吧。”
 
“啥也别说了,”他道,“叫你爹来给你收尸吧。”
 
曲丛顾说:“他爹死了。”
 
彭宇怒道:“我问你了吗?连这么个玩意都打不过,我让你说话了吗?!”
 
曲丛顾闭了嘴,伸了胳膊让铃铛给自己缠布包扎。
 
“铃铛姐。”他吸了吸鼻子。
 
铃铛道:“别理他,人话不会说。”
 
曲丛顾说:“我不想要红色的。”
 
“……”铃铛道,“将就将就成不成?”
 
有人说:“我想要还没有呢。”
 
曲丛顾就又不说话了。
 
铃铛给他系紧了,然后道:“我们见了草古,当夜没有动身,第二日才出了城,我们这些人早已经不算江湖人了,个个身上都有祸端,不便与你惹麻烦,便等在了无穹山,等此事了结,就回去了。”
 
曲丛顾说:“我好想你们。”
 
他终于有了依托,蹲在地上委委屈屈。
 
铃铛就张口骂:“天杀的朱决云,他娘的自己没本事,气死我了。”
 
曲丛顾小声辩解:“其实也不怪他。”
 
铃铛伸手去掐他的脸,摇晃着道:“不怪彭狗骂你,你真是一点出息也没有。”
 
鬼城中人现身,伏龙山大势重回。
 
可这并不算完。
 
在第二个时辰,天上有神隐约而现。
 
命格星君身穿紫衣,身高八尺有余,头戴翠玉面若潘安。
 
穷神从北方现身,一身雪白寿衣,遥遥相对。
 
杀神、吉凶神立在东方。
 
最后,神迹之战成了神之战。
 
瘸子一身是血躺在地上,悠悠道:“真是热闹啊。”
 
命格星君向下望了一眼,道:“你倒是自在,武德。”
 
众人:!!!
 
命格星君悠悠地道:“你那神兽蛊雕吃了好几村子的人了,你倒还敢现身。”
 
瘸子道:“我神格都碎了,蛊雕与我何干,少与我套近乎。”
 
“我操。”钟戊道。
 
“我操。”彭宇。
 
“我操。”钟狗道。
 
“我操他妈的。”大门牙道。
 
瘸子原是武德星君,是神。
 
世人对于神仙的传说总是真假掺杂,武德星君向来低调鲜露真身,因此并没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可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神,瘸了一条腿,碎了神格,留在了鬼城。
 
命格星君道:“你神格虽碎了,可蛊雕只认你这个主,他还是你的神兽。”
 
瘸子没有理他,转个身道:“给我包一包。”
 
曲丛顾这才看见,他手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吉凶神道:“诸位,依我看——”
 
穷神乌颐打断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要替佛祖老儿说话就直说,依你看,你算个什么东西。”
 
吉凶神仍笑呵呵道:“你我心知肚明,又何须事事掰清楚。”
 
乌颐道:“祂手伸得太长了。”
 
“祂是佛,”吉凶神道,“这就足够了。”
 
佛修如若飞升,直接就比别的派别飞升地位要高。
 
修真正的大道者,唯有佛修是也。
 
也难,也崇高。
 
人神之战纷乱而起,无穹山上飞鸟无还。
 
曲丛顾看着这生灵涂炭,只觉得满目悲凉。
 
他小时候听多了仗剑走天涯的故事,以为道中人逍遥洒脱,以为神仙高高在上,没有七情六欲,以为佛修清心寡欲,吃斋念佛,入了世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可是因为朱决云在,所以他并没有很深切的感受,当这个人不在身边时,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江湖竟然是如此的冰冷,冷的他骨头疼。
 
命格星君有未卜先知之能,分毫不能伤及。
 
杀神煞气深重,行动间黑气缭绕,整个无穹山笼罩在煞气之下。
 
这一世,乌颐最后选了方墨。
 
三方势力打得不可开交。
 
忽然间,天边金光大盛!
 
前所未有过的真气横扫天地间!
 
紧接着就见一道金光冲天而出,将云层冲散,半个东胜神州为之震颤。
 
命格星君脸色一变,狠狠地皱了眉。
 
杀神与吉凶神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
 
曲丛顾转头去看:“这是怎么了?!”
 
“有人飞升了,”瘸子对他道,“佛修。”
 
曲丛顾猛地睁大眼睛,转身就往山下跑——
 
冲天髻将他拦住道:“你去了也没用,赶不上了,若真是朱决云,他现在定然已经到了。”
 
果不其然,只见佛光忽然大盛,天边云上的一个身影慢慢地显露出来。
 
朱决云身穿一身白袍,身披紫金袈裟,立于上首。
 
曲丛顾喃喃地动了动嘴唇,上前迈了一步。
 
破魔矢中消除心魔,朱决云百无顾忌,最后一重禁锢解脱,他直接突破了三重金身,化身大圆满,飞身成佛。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直不能得解的竟然是,自己心中的余恨。
 
朱决云道:“阿弥陀佛。”
 
他已成佛,再没人可以与他一争,钟戊这一杀招反而给了他生门。
 
伏龙山众弟子看见了掌门方丈,顿时士气满满,挥喝着杀敌。
 
乌颐震惊道:“怎么会。”
 
朱决云并未理她,直接落到地上,看了看曲丛顾身上的伤。
 
钟戊叫苦不迭:“哥们,差不多行了,我砍了他一刀你们就疯了似得杀我。”
 
曲丛顾指着钟戊,含着哭腔说:“你给我报仇。”
 
朱决云说:“好。”
 
曲丛顾说:“绝不能让他拿到神迹。”
 
“好。”
 
曲丛顾抽了抽鼻子,说:“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朱决云说,“去一边坐一会儿,马上回家。”
 
曲丛顾就拽了拽他的衣角,有些舍不得的松了手,一步三回头的跑到了铃铛身边。
 
铃铛骂他:“没出息的东西。”
 
他就嘿嘿地笑。
 
此战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彭宇以一当百,朱决云成佛,伏龙山弟子数众,杀神与吉凶神大杀四方。
 
还有鬼城二十余人各个身怀绝技。
 
乌颐恨道:“朱决云,你已成神,不可与凡人争夺神迹!”
 
朱决云反问他:“谁说我要神迹了。”
 
乌颐一愣,忽然明白了他想干什么,恨不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神迹在无穹山顶,尸横遍野间有恢弘光亮。
 
朱决云伸手道:“丛顾,过来。”
 
他握着曲丛顾的手,带着他转过身来,说:“告诉他们,你是谁。”
 
曲丛顾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了朱决云要干什么,心里不安地摇头。
 
朱决云却不容拒绝的握着他的手,不让他逃跑。
 
曲丛顾说:“我是……伏龙山掌司仪……”
 
朱决云沉声道:“大点声。”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便看见鬼城众人,看见了他师父,看见了镜悟,黔竹,他们一身是血,也看着自己。
 
他忽然有了打算,也有了底气,开口道:“我是伏龙山掌司仪,剑圣彭宇是我师父,佩剑沙湖,位列法器谱一十七。”
 
“我修炽情道,金丹期剑修,尚未出师。”
 
彭宇看着他,笑了。
 
“这个小子。”
 
朱决云说:“现在,神迹是你的,随你处置。”
 
曲丛顾从光芒中取出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光球,那东西不停地跳动,几乎握不住手。
 
“随我处理。”他重复了一遍。
 
朱决云说:“对。”
 
曲丛顾停了瞬间,忽然将神迹扔了出去,道:“师父接着!”
 
彭宇吓了一大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天了才伸出去手,谁知那东西没了实体,直接没入了他的身体中。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掌司仪!”凤岭怒喝一声,“你干什么!”
 
曲丛顾抬起下巴,毫不忌惮道:“我师父要入佛道!今日就剃度进伏龙山,从此他就是伏龙山长老,身负神迹谁敢有异!”
 
彭宇曾想进佛道求解脱,可是佛祖不如他的愿,只让他一生不得好受,每日受着自我剐刑。
 
朱决云说彭宇‘慧极必伤’,这话一直悬在了曲丛顾的心头。
 
彭宇是不世出的剑才,他入门第一天就能做到他学一年才能做到的事情。
 
佛祖不让他进佛道,他让进。
 
他受不得英雄迟暮壮士扼腕,彭宇就该屹立天地间,受人仰视,而不是躲在鬼城,不敢迈出一步。
 
朱决云如果要神迹,那就是朱决云的,朱决云不要,那他本就不想要。
 
结果都是一样的,彭宇入伏龙山,也是伏龙山的功绩。
 
彭宇受此大礼,已经被砸懵了,他左右看了眼,又骂了句:“我操。”
 
凤岭等人怕他反悔,在无穹山上就押着他剃了度,带回伏龙山。
 
当初彭宇求而不得,在山下进也进不去山门,如今却被供着,生怕他跑了。
 
世道就是如此,可笑如往昔。
 
曲丛顾作此决断也是一时头脑热了,此时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出格了,抬眼去看朱决云,却见他没什么表情。
 
“这样也好,”他说,“我也好脱身。”
 
“你倒是找了个最合适的人。”
 
曲丛顾松了口气,笑道:“我也觉得,我师父是一个有担当的人。”
 
六十年了,一帮人勾心斗角死伤无数,最后却让一个莽夫占了这样的便宜。
 
曲丛顾说:“我不想要那个东西。”
 
他这话说了一半,自然是等着朱决云去问他另一半。
 
朱决云就顺着他:“为什么?”
 
曲丛顾抬起头来冲他笑:“那样我们就一辈子离不开伏龙山了,永远过不了自己的日子。”
 
朱决云伸手抱了抱他,将他揽在怀里头,说:“有道理。”
 
他破魔那一刻,就代表他已经消除了对神迹的执着,将仇与恨放下。
 
他终于懂了佛祖让他去懂什么。
 
但是曲丛顾生来就懂。
 
他用了两辈子去体悟的东西,曲丛顾却从一开始就明白。
 
他才是最勇敢决断的人,从头至尾他说不想要,那就是真的不想要,他想要的,就誓死去守护,神迹在手也能松开扔出去,破魔矢将他困住,曲丛顾也能信他能出来。
 
朱决云有时并不清楚,曲丛顾为何身负如此深厚的佛缘。
 
如今也终于知道了,因为他生来就有佛性。
 
他的洒脱佛不能比。
 
神迹之战落幕,东胜神州暂归平静。
 
鬼城众人收了收拾,拍拍屁股上的灰,打算打道回府。
 
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等等!!”
 
众人回头,看见曲丛顾背着个小行李,一手抱着草古,一手拉着朱决云拼命地追:“我们也回去呀!”
 
第57章:完结章
 
关于有人和玲珑到底有没有搞在一起。
 
曲丛顾持反对意见。
 
钟狗道:“不可能, 一定在一起了,中午有人给她夹菜她都吃了,以前从来不吃的。”
 
曲丛顾说:“我夹她也吃!”
 
“一边呆着去,”钟狗道, “有你什么事。”
 
曲丛顾嚷道:“朱——决——”
 
他还没嚷完,就让钟狗一把捂住了嘴:“我错了我错了, 别闹了怕了你了。”
 
曲丛顾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道:“我们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不行,”钟狗说, “这样显得我们很不男人。”
 
曲丛顾问:“啥样叫男人啊。”
 
钟狗煞有其事:“不八卦。”
 
曲丛顾转头就跑:“铃铛姐, 钟狗哥问你和有人哥有没有在一起。”
 
铃铛一拍桌子把桌子拍的四裂,横眉道:“有种让他自己来问我!”
 
有人直接提起把砍刀:“他在哪呢!”
 
曲丛顾:……
 
可是曲丛顾还是觉得他俩没在一起。
 
没别的原因,铃铛太好看了, 他觉得是他见过的,仅次于他娘的好看的女人。
 
有人,就长得有点抱歉,也不是不好看, 就比较不适合铃铛。
 
钟狗顶着两个肿眼泡押注:“买断离手买断离手。”
 
大门牙分析道:“你们他妈的听我说,这个事他妈的是有迹可查的,铃铛他妈的这两天天天换衣服。”
 
曲丛顾说:“之前也是这样!”
 
“不他妈一样,”大门牙说,“她这两天,都他妈的一天换两件。”
 
曲丛顾:……
 
鬼城众人下注,只有他一个人买了‘没在一起’。
 
然后输了个底掉精光。
 
“哇,”曲丛顾说,“你们欺负我!”
 
“朱决——”
 
瘸子当机立断:“给我堵上!”
 
一帮人上前,捂着他的嘴去抢他的酒。
 
曲丛顾‘呜呜呜’叫了半天,连草古也没叫过来。
 
半夜回来跟朱决云演戏,嗷嗷地哭:“哥哥啊——”
 
朱决云说:“好好说话。”
 
他就抽抽搭搭地说:“他们欺负我。”
 
朱决云叹了口气,帮他把脏衣服脱下来,没说话。
 
曲丛顾接着抽抽搭搭:“我的酒都没了。”
 
朱决云问:“你要酒干什么。”
 
曲丛顾说不上来,但这样就显得他受得委屈有些不重要,张口就道:“我给你喝的。”
 
“我多少年不喝酒了,”朱决云无情地戳穿道,“好的不学,一天天学人家撒谎耍赖。”
 
曲丛顾没讨着好,白白挨了顿训,也不演戏了,翻身上炕拱着屁股生气。
 
朱决云说:“洗澡。”
 
曲丛顾说:“不洗。”
 
“洗不洗。”朱决云问。
 
曲丛顾就只能板着脸爬起来,脱了衣服迈进澡盆里。
 
“烫。”他冷道。
 
朱决云拿着水瓢加了两瓢水,问道:“这回呢。”
 
“还烫。”
 
朱决云看出他是找不自在,没再加水。
 
曲丛顾半张脸放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过了一会儿又不生气了,巴巴地追着朱决云的身影。
 
朱决云收拾好了,过来很自然地托着他的下巴像逗小狗一般摸了两下,低头亲了一口道:“看我干什么?”
 
曲丛顾没说话,努着嘴探出身子跟他亲吻。
 
他没穿衣服,乖得不像样子,往朱决云怀里钻,两人自然而然地亲热了一回。
 
“铃铛姐和有人哥在一起了。”
 
两人躺在床上,曲丛顾在他怀里头,念叨了一句。
 
朱决云随意地应了一句:“是么。”
 
曲丛顾说:“我们看见了,他俩亲嘴。”
 
朱决云笑了,伸手去捏他的鼻子:“小混蛋。”
 
曲丛顾嘿嘿地笑,说:“铃铛姐生气了,还薅我耳朵来着。”
 
“该薅,”朱决云说,“让你胡闹。”
 
俩人就随便聊着,或许是气氛太好,曲丛顾从他怀里转过身来,又巴巴地凑上去讨亲吻,然后被朱决云按住脑袋暴风疾雨地退后不得。
 
曲丛顾‘啊’地叫了一下,小声说:“轻一点呀。”
 
这话向来说了也白说,朱决云每到这个时候都跟个聋子一般,什么也听不进去。
 
曲丛顾浮浮沉沉地看着天花板,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边笑边喘,差点呛着自己。
 
又被朱决云一把拉过去堵住了嘴。
 
还生什么气啊,他连刚才干了什么都忘了。
 
夜还浓,水也冰冷,黄沙仍漫天。
 
这江湖永远还是那个江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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