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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成魔就不要脸了(修真)上——烟锁池

 文案:

 
林琅空有一身打不死的皮囊,却手无缚鸡之力,连最低等的魔族也打不过,还连续被人模人样的魔子给俘虏了。苍天啊,他的后半生……本以为魔族就够难伺候了,谁知还碰到一个自带钛合金光环的伪魔族真仙尊,动不动就拉他挡箭。更想不到的是,自己身上竟藏着一个惊天大阴谋。
 
——某攻:我看你骨骼清奇,是块当盾牌的好料。
 
排雷:1、非升级流,受废柴,只谈谈恋爱解解谜,不修仙。2、再次强调,弱受!废柴受!非强强!想看强受的,请右上角点叉!
 
#论成为一个打不死的人形小强有啥好处#
 
林琅抗议:不要用那么恶心诡异的生物来形容本公子完美无瑕的身体ok?那叫金刚不坏之身!
 
围观众人:呵呵,爹娘再也不用担心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外头被人打死了。
 
林琅怒:劳资叫人打死你们信不信!
 
林爹笑呵呵地摸他头:……好养。
 
林琅蹭蹭:亲爹~
 
林妈:耐揍!
 
林琅:……(我委屈我不说话!)
 
某攻:耐□。
 
林琅:耐□什么意思?
 
某攻:屏蔽字自行脑补。
 
林琅泪流满面。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主角:林琅,林如鸾(林鸷) ┃ 配角:宁和(宁晨曦),夏端州 ┃ 其它:仙魔人妖各队人马
 
第1章:遇魔
 
大云国,西极通天山下。
 
青天白日的,好端端的大晴天愣是忽然成了大晚上,比那日全食还要壮观可怖。
 
那阴影呼啦啦遮过来时,林琅腰间挂着一只拔好毛的肥鸡,正在狗儿村学堂的破落后院里支了棍子堆了柴,准备生火烤起,见状不由吃了一惊。
 
他虽是低阶的修士,却因着家族是个不大不小的修仙世家,又是家中独子,极为得宠,早早的长辈就请大能给他开了天眼通,眼力非凡。此时认出上界那团黑压压遮了金乌的,除了乌云,还有魔族的飞行兽,顿时大惊失色。
 
天杀的,老子都已经逃到这穷乡僻壤当支教了,难道那魔族小王子还能找来?他那一支魔族是属狗的吧?
 
他赶紧抬手一挥,把待烤的肥鸡收进了腕上的储物手镯里,慌慌张张要寻个地方躲起来。
 
正巧出门撞上举着火把,领着几个村民兴冲冲往外跑的里长,这才知道附近道门青梧宗发下通令,说什么魔族大军突袭上界西极天柱,已被众仙击退,败兵压界而过,怕是有游兵散勇趁机下界作乱,望周边村落加强警戒,并协助宗门弟子清怪。遇到游荡的魔物,没能力的有多远滚多远,有能力的宰上一两刀。若有本事宰够十个,尸身拿到道门去,还可领个入山门考核的牌子。
 
试问谁不想成仙?
 
狗儿村贫瘠之地,没啥奔头。加之西极通天山下大片荒野矿场,本是大云国的流放地之一,路过此地的不是长相凶恶可比魔族的官差,就是罪大恶极的囚犯,村民对魔物并不像久居安逸的大城中人那般害怕,对道门此令热烈响应。
 
哦,原来不是追兵。林琅抹了一把冷汗。真要命,好不容易逃出仙魔战场,摆脱了那小魔王,他怎么还是躲哪哪不太平呢。
 
林琅,男,二十五岁大好青年。一个月前走夜路,被个没井盖的下水道坑了,一掉就掉进了这个武力值破天的修仙界。
 
这个世界的林琅生在修仙世家,可惜天赋差到了极点,不说有无灵根了,力气连常人也不如,真真正正的手无缚鸡之力。唯二的优点是有副好皮囊,不但美得清秀动人赛芙蓉,还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林琅对第二点相当满意,对第一点很是头痛。这货颜值太高,战力太渣,偏又侠义心肠,是个爱打抱不平的,在他穿越之前就背了不少桃花债,惹了不少死对头。
 
等他上身时,“大侠”林琅正好作死请命进入仙魔大战的下界战场,结果因修为太废被队友抛弃,一命呜呼。林琅一接任就成了魔族俘虏,被献给了一方魔王之子。这魔子是个男女通吃的,见林琅长得比见过的所有女人都美,兴冲冲收下了。
 
林琅已经换了个魂,当然不会和从前一样玩什么宁死不屈以身殉道的正派把戏,和魔族小王子假以辞色,周旋了一番,趁着一次混战偷跑了。谁知这还没跑出多远,魔族就败了。
 
呵,真是废物。林琅想,起码坚持到他跑出青梧宗的势力范围再说啊。出卖他的那群猪队友,正是青梧宗的。他不求报复回来,但求眼不见心不烦。谁让他是个废人,打不过别人呢?
 
林琅一边腹诽着一边收了行囊往村外走时,刚巧就碰到了一群村民“仙师”长“仙师”短地簇拥着一个熟悉的道人喜气洋洋归来。
 
那道人看到林琅,原本被村民们吹捧得微眯的眼睛瞬间“嚯”地睁得铜铃一般大。
 
“林琅?你怎么还没死?!”
 
“我为什么要死?”林琅冷笑道,也是一惊,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这人叫王承风,正是当时战场上看着他被魔物包围,任他孤军奋战,扔了一句“不用管这个废物”,然后就领着其他人逃之夭夭的猪队友之首。
 
“哦,命真大。”王承风此时疲惫,惊诧完了,也懒得去理会他怎样逃脱的,态度又如何,傲然招手道:“过来给我看着这魔头,待押回了宗门,这擒魔的功劳自然也有你一份。”
 
有你妹的一份!又不是一个宗门的。林琅是真想骂他也嫌浪费口水。
 
再看看王承风身后被绑得跟粽子一样,拖在地上血肉模糊的那团,是……哎哟,只能看出是个人形了。惊疑不定地又靠近些仔细看,更是吃惊,这魔头人模人样,恐怕不是普通魔族。
 
这个世界的魔族大多丑陋且畸形,但拥有纯血的魔族外形和人类并无二致,且血脉越纯越是美貌。眼前这魔族虽然受了重伤,唯一完整的那张脸也被血污了,却依稀还能辨认出精致的五官,即便不是王族,也可能是其分支血脉。
 
至少是个魔子!林琅十分断定。被个魔子圈养了几天,那张整天绕着他团团转的俊脸一时半会他还没忘掉。对比起来,这人并不比那位难看。
 
魔子本人多厉害且不说,身边护卫中至少有一个天魔,相当于道门的元婴。王承风区区一个刚筑基的弟子,还呆在仙魔战场的外围,是怎么抓到如此重要的人物的?
 
“呵,怎好抢王师兄的功劳。再说,我手无缚鸡之力,废人一个,还是别给你帮倒忙了,告辞!”
 
林琅太了解这些笑里藏刀的外宗师兄了,他要敢留下,不是杨白劳,就是背黑锅的。于是抬脚就跑。他看王承风脸色苍白,好似真元不继,大概擒到此魔还是费了不少功夫的,此时应该没心力应付他。
 
谁知没跑出两步,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给绊住,摔了个狗啃屎,嘴唇也给擦破了,一股甜腥和土味钻进嘴里。
 
他回头一望,发现脚被一根金灿灿的绳子绑了。
 
捆仙索!王承风真够无耻,这玩意可是从前林琅身上忽悠去的!
 
“既然林师弟不老实,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王承风一脸漠然道,指挥着村民把他手也反绑了起来,堵上嘴,毫无人性地和那魔族一块关进了一间空屋里。当然,没忘了设下防止他们逃脱的阵法,用的还是前林琅送他的——前林琅那身家丰厚的冤大头,真真是害他不浅!
 
关门上了锁,村民在外头战战兢兢地问:“仙师啊,小狼先生也是魔族吗?”
 
林琅在狗儿村临时补给,逗留了三天,闲着没事教村里娃识字,便得了个先生的名号。村民取名没讲究,不是二狗就是大牛,全照着动物园规格来,于是林琅没能幸免被改名的厄运。
 
“他不是。”
 
——哦,这辈子总算听到姓王的说了句良心话。
 
“那咱们为什么要把他绑起来啊?”
 
屋子里的林琅挣扎坐起:“呜!”
 
——问的好,问的妙啊兄弟!
 
王承风满口瞎话:“他是我师弟,攻打魔族时临阵脱逃,自然要押回去治罪。”
 
“哦哦,那是不是把他另外关个地方比较好啊,听说魔族会吃人呐,这要是那魔头醒了,吃掉他可怎么办……啊哟,什么声音!”
 
林琅好不容易挪到了门边,脑袋往门上磕得“咚咚”响:“呜呜呜呜呜!”
 
——放劳资出去!
 
王承风黑着脸道:“没什么,不过是那魔头垂死挣扎罢了。”
 
村民缩了缩脖子,还想唠叨几句,王承风不耐烦了:“不是所有魔族都吃人!再说他是我师弟,难道还怕个半死的魔族吗?”
 
林琅继续以头撞门:“呜呜呜!”
 
——怕啊,劳资怕得想死好吗!
 
“好了好了,去收拾个干净住处,我好休息恢复真元,不然万一这魔头醒来再发作,晾你们也挡不住!给我好好看着这屋子,谁也不许靠近!有任何异常,立即通报与我!”
 
说完,王承风回手往门上拍了一掌,一道隔空打牛的气劲将林琅掀离了门边。
 
村民不敢再问,唯唯诺诺应了。
 
屋内,林琅被摔了个四仰八叉,再怎么呜呜呜地祈祷兼骂娘,外头的人还是走光了,分毫不给满天神佛面子,更别说自家祖宗十八代。
 
真是光得够彻底,王承风前脚一走,看守那些村民后脚就溜得一个不剩了。林琅从门缝一探,又有点庆幸。
 
此处民风彪悍,村民看起来憨,实际并不傻。他们也许分不清魔物的等级,但人形的魔头恐怖还是知道的。这魔头要真还有逃脱的力气,十个王承风也没用,别说区区凡人了。大家避之不及,谁会老实守着?王承风太高估他宗门弟子的身份了。
 
不过,这倒给了他机会。
 
林琅咬着一团臭抹布,愤愤然地恶心——真是枉他白白教狗娃们认字,这些村民不敢放了他,起码堵嘴弄块干净布行不?
 
好在塞得不紧实,他费劲地活动一番舌头,总算顶了出来,“呸呸呸”地吐了一番口水,然后滴溜了眼珠子,看看旁边倒地上那一身全是血的魔族,坐起来双腿一弓一弓配合着屁股挪了过去,抬脚踢踢他。
 
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地,见没反应,又一脚重了些,最后恨不得“无影脚”都用上了。那人还是不动。
 
他力气再小,也不至于连个人都弄不醒吧。还是说死了?林琅心想,难道王承风巴巴地捡了个尸体回去领功?
 
唔,倒是也有些可能。魔子身份高贵,哪怕是抓了死的功劳也不小。不然以那货的修为,别说碰魔子一根毫毛,光听到名号就能吓跑了。
 
看来逃跑只能靠自己了。
 
林琅略有些丧气。他可不是从前那个铁了心和妖魔势不两立的正义大侠,如果能逃脱,不介意和魔族相互利用一下。唉,可惜了。
 
好在他小腿上绑了把匕首,被那魔子圈养那会儿偷偷藏的。当时想着那混蛋敢硬上的话,好歹能负隅顽抗一下。
 
如今想想真是徒劳,他那点力气连只挣扎的鸡都抓不稳,别说杀人了。哪怕魔子站着不动让他割脖子,他还不一定能割得动呢——魔族肉身天生就强悍。难怪那魔子如此放纵他,从不绑着,跑了再抓回来,调戏一番,再跑再抓再调戏。这才让他有命逃出来。
 
如今这匕首倒是派上用场了,就是……手脚不能动怎么拔出来好?柴房里早被清理得空荡荡,连个能利用的东西也没有。他想了想,挪到了那魔族脚边,小腿往那人的硬皮靴底上蹭去。
 
我蹭我蹭蹭蹭!
 
奈何他当时怕匕首掉了,绑得紧,如今蹭了好几十下,浑身都冒汗了,这才见那匕首不情愿地掉了出来。
 
大功告成!
 
才歇了两口气,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
 
“你在干什么?”
 
哎哟,这魔头竟然没死!
 
林琅亡魂直冒,当机立断地一个翻身滚到了老远的角落里。靠墙缩着一看,那魔族不但醒了,还幽幽坐了起来,也没见他怎么挣扎,那一圈把他绑成茧子的绳子就自动滑落了。
 
那人的眼睛赫然也是血色的,一睁开,仿佛打开了个潘多拉魔盒,骇人的魔气疯狂涌出,林琅才被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颤肝颤,浑身血气上涌,仿佛要从七窍奔腾而出。
 
靠,竟是个血魔!这下死定了!
 
林琅一眼就认出了此魔的血脉谱系。只因前林琅满脑子除魔卫道,身体修炼不出什么名堂,倒是把魔族各种秘史都翻破了,简直不能再熟悉。
 
然而此刻熟悉也没用啊,他又不能像这魔族一样,瞪谁谁死。反而是他要死了。
 
保佑老子穿回去时不是在下水道。生性乐观的林琅默念了一句遗愿,迅速做好了死回去的觉悟,还强撑着摆了个自认为得体的死状。
 
没想到躺着躺着,血气的倒转忽然一停——顺了。最终他只是胸口一闷,难受地吐了几口血。
 
“这么没用?”那魔族嘲笑道,盯着他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红,却不再勾魂摄魄了。
 
“对对对,我是废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绝无半点威胁,大魔王~小王子~殿下~饶我一命吧。”林琅得他放了一马,死志说滚就滚,可怜兮兮地,忍了内伤,一个劲地赔笑。他不确定这魔头的身份,于是照着前头那位魔子的喜好把称呼全来了一遍。
 
“魔王?殿下?”那人看了下自己的身体状况,似乎有些疑惑。吃力地站起身,自我审视了一番,大概是力量还未恢复,摇摇晃晃的,动作僵硬地走到了林琅跟前,忽然猛地栽倒在他身上,血淋淋的脑袋正好磕到他额角。
 
好硬!不愧是魔族。林琅被磕得眼冒金星。
 
那魔头用力掐住了他肩头,手指尖锐如同野兽的利爪,几乎要嵌进肉里,接着黏糊糊的脑袋不住往他颈间挤。
 
林琅无力推开,悲愤地想:这副身体到底作了什么孽,怎么魔族看到他第一件事都想非……忽然脖子上一痛,他不禁失声叫道:
 
“你咬我?!”
 
他怎么忘了,血魔是吸人血的!啊啊啊啊王承风那家伙小名一定是八蛋,捡什么不好捡个吸血鬼,这下真要害死他了!
 
“嗯?”那魔头咬了一口,没咬动,怔了一下,又狠狠啃了几下,依旧没得口,气急败坏地推开林琅,血手一只掐了他脖子,另一只抬起一招,林琅千辛万苦才蹭出来的匕首就飞到了他手上。
 
他语气阴寒地道:“倒要看看,你这肉身强韧到了什么地步。”
 
不、要、啊!林琅眼中满是惊恐。没想到自己的铜皮铁骨居然把这魔头给惹怒了?!要命的是,他现在被掐了喉咙,气都喘不过来,便是想求饶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胡乱蹬着两腿,小狗似的泪眼汪汪哀望他。
 
事实证明:魔族没人性!
 
匕首无情而精准地扎在了他的脖颈大动脉处,没有血溅当场,也没有尸首分离。然而金属的尖端狠狠压迫着皮肤,阻碍了血液流动,也好受不到哪去。林琅这身体也并非无敌,以魔子的能力,真的死命戳还是能戳破的。哪怕戳不死,痛也能痛死他啊。没错,这皮囊不轻易破皮断骨,但是会痛……这魔头是在玩他呢吧!林琅只觉得要被折磨死了。
 
那魔头就那么用刀尖用力抵着他脖子,还不时恶劣地转动两下。没多久,大概玩腻了,松开后在他身上游荡,寻找别的下手点。林琅脖子早就又痛又麻,见那匕首满怀恶意地往小腹之下某处移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2章:秘密
 
口中甜腥源源不断地流出,又很快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贪婪卷走。来回不断,舔得林琅舌头都麻了,那畜生还是不肯停下。
 
呜……畜生?!林琅的意识猛地被针扎了一下,顿时一股恶心上涌,几乎要暴跳起来。
 
然而失败了。
 
他浑身酸软,感觉自己好像没骨头了似的,瘫成了一堆烂泥,别说动弹了,连眼皮都沉重得可怕,压根睁不开眼。直到那畜生终止暴行许久,他才勉力撑开了一条缝。
 
自己该不会已经被吸干了血抛尸荒野,又被一群疯狗啃得面目全非了吧?他设想了最糟糕的结局,免得自己看到了惨状要发疯,结果眼神奋力聚焦的结果是……
 
火光跃动中,他看到了一条大腿。
 
那条大腿莫名的有点熟悉。
 
腿上那服饰那料子,还有那垂落的玉佩,刻着清晰的“林”字……那不是他的家传玉佩吗?他果然已经尸首分家了吗?啊啊啊魔族果然该死!
 
林琅悲愤无比地大叫,结果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厉害,满腔怒火艰难地爬出齿缝,居然只发出了一声柔弱无比的——
 
“嗯……”
 
接着头上有个声音漫不经心地道:“醒了?”
 
他没死?林琅此时是个侧躺的姿势,拼命转动眼珠,也只能看到旁边那坐着的身子胸口处。那确实是自己的身体,哦,是衣服!
 
他费力地转了下头,视线上移,终于确定那身子的脑袋不是自己的,顿时胸口一块大石落了地。
 
原来他并没断头。这人只是穿了他的衣服。
 
看来自己是被人救了?很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暂时安下心来,又细细看了那人良久——剑眉星目,英气非凡,端的好看。尤其是那眼跟宝石似的,映着火光,其中若有星光跃动,低垂时长睫毛微颤,掩饰不住的惹人怜爱,眯起来却又狭长如镰月,带着些邪气。白玉珠润的脸庞在两边松散的黑色长发衬托下,简直就像自带了柔光效果,仙气绝伦。
 
哎呀呀,美色动人呐,如果不是有两道晶莹的水渍落下坏了风情的话。林琅盯着那喉结下了结论,莫名吞了下口水。
 
那人正一手抓了自己的酒壶仰头长灌,也不顾酒水溢出,从嘴角滑到下巴,落成了一条线。再往上另一道水渍,却是眼角流下的。那是……泪痕?
 
原本想吐槽对方浪费的林琅识趣地缩了缩,默不做声地垂下眼,继续盯那近在咫尺的大腿,把它想象成火腿。
 
好饿。
 
好渴。
 
酒水洒落不少在眼前,酒味却是很淡。隐隐听到附近潺潺水声,林琅才想起那酒壶有些日子没添酒了,剩的应该不到三分之一,这人难道自己兑了水?以水代酒浇愁,得有多伤心才做这自欺欺人的事啊……
 
正感叹着,那人灌得越发粗狂,几乎一半多的酒水都流出来了,溅到林琅身上,他立即下意识往外缩了缩,好像那酒水不但有毒还会传染愁绪似的。
 
不不不,他只是有点冷而已。林琅努力说服自己。
 
他是真的冷!此处是林间,荒野露宿,又靠近水边,旁边那堆火不够热情,夜风吹来的都是冷意,更何况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衣服,腿间光溜溜……嗯?为什么只有一件呢?
 
林琅的大脑“嗡”地空白了一下,得出的答案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水流给堵了回去。
 
那人喝饱了撑的吧?竟把剩下的掺水酒灌给了他!
 
“咳咳咳!”林琅被这一呛,反倒激出了些力气,捂着嘴缩成一团,生怕五脏六腑也给自己咳出来。
 
等到咳顺了,他颤微微地用胳膊撑着坐起来,一看面前的人正晃荡那空酒壶,支起一条腿撑着,眯眼看他。
 
那眼神有些轻佻,又有些不屑。
 
“你你你,你想干嘛!”林琅被盯得汗毛都立起来了,挣扎后退,却被对方修长的爪子一伸,牢牢扣住了下巴。
 
说是爪子一点也没错,这手劲,换做普通人下巴早被卸下了吧?
 
林琅本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原则,服软道:“英雄!虽说你救了我一命,但你把我衣服给扒了去,那是百年灵蚕丝所制,水火不侵,很值钱的,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就当是抵了救命之恩怎样?”
 
他这一说话,才发觉舌头有点痛,也不知怎么伤的,幸好不妨碍说话。
 
那人挑了挑眉:“救命之恩?”
 
这一挑手劲更大了。
 
“疼疼疼!”除了那魔子,林琅就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美男子,可魔子从来舍不得掐他,这人比魔子还凶!
 
林琅真是怕死他了,急忙道:“那那那酒壶也不同一般,是个空间宝贝,一次能装十大缸酒呢,你你你也拿走!”
 
那人晃了晃酒壶,查看一番,冷笑道:“怪不得老子装了半天也不满!”
 
报复似的,那人力道继续加重。
 
林琅惨叫:“要碎了要碎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的下巴!”
 
下巴?那人一怔,总算松开了。
 
林琅立即挪得远远的,要不是还没那站起来的力气,他早就拔腿跑了。此时只能顶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双手捂了下巴安抚疼痛。相对于四肢躯干,脸是他身上比较弱的部位,疼痛也明显得多,刚才那番拿捏,恐怕淤青都有了。
 
他记得空间手镯里有药,却不敢当着这人的面拿出来用,免得连镯子也被抢了去,那这趟出门就真的是输个精光了。想到精光,他颇不自在地挪了挪凉飕飕的屁股,又扯了扯衣袍下摆,只怕露了什么尴尬处。话说……
 
这人以为他穿的是什么史诗套装吗?居然连亵衣也给扒了!
 
扯着扯着,他忽然觉得这件黑色外袍虽不是自己的,却有点眼熟。摸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家徽之类的标记,制式普通且简洁,就是料子光滑得很,却又不像是绸缎。虽轻薄,却挺结实的样子。
 
“怎么,衣服不喜欢?”那人原本眉头紧锁,看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被他一番举动吸引了过来。
 
“我我我……你你你能不能再给件衣服?”林琅总觉得他的目光像是会吃人,被这一看,舌头也不利索了。
 
那人原本目光极为淡漠,盯着他拼命掖衣角的样,不知为何轻轻一笑,眉间的“川”字就散了,用颇为愉悦的语气道:“不能!”
 
“……”林琅看着对方一身原本属于自己的衣物,弱弱抗议:“你这是抢劫!”
 
“没错,我就是在抢劫。”那人欺身过来,两只手指捏住他下巴抬起来,与他近距离对视,脸上笑意逐渐发冷,“人都抢了,衣服又算什么?”
 
林琅下巴还痛着,不敢挣扎,心想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这人怎么一脸怨毒的弃夫样。该不会是前林琅惹下的桃花?
 
瞪了那放大在眼前的俊脸半天,他忽然“啊”的一声惊叫往后倒去,手脚并用地惊恐爬开。
 
然而身体尚虚弱,手脚无力,逃不了多快,没几步他就被什么东西缚住了双脚,无情地倒拖了回去。
 
林琅只一看,便知又是自家那根捆仙索,先前被王承风用来捆过自己的,顿时痛恨不已:若有抢回来的机会,一定要把这坑主的绳子给烧了!
 
那人捏了绳子另一端,轻描淡写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道:“认出我了?”
 
火焰很是配合地狰狞起来,映照着那张仙……仙你妹!是邪气十足的脸。
 
林琅涩然道:“大魔王。”
 
眼前这美男子就是先前的血魔,他怎么就没想到呢!难怪他浑身无力,难怪这人容貌美得不像话,难怪这黑袍有点熟悉——可不就是这魔头的么!林琅感受着微痛的舌尖,心中懊恼。
 
难怪舌头被咬了。这魔头倒是聪明,居然找到了他身体的弱点之一,知道从他嘴上下口了!
 
本以为昏一下说不定醒来就能穿越回去了,谁知反而铸成了终身遗憾——两世初吻就这样没了!要知道前林琅虽然情债一堆,却是个守本分的,跟姑娘家真的只是谈情说爱,不过嘴上讨讨好处,连手也不曾拉过。
 
林琅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昏过去了。初吻什么的,就当被狗咬了!眼前要命的问题是……
 
血魔看中的猎物,一定会被吸干血液,断没有活着的道理。然而他没死,只有一个可能:眼前这魔子是想把他当移动血库了?
 
林琅脸色苍白地蜷缩在地,看那魔子并无继续折磨他的意思,也不逃了,乖乖躺着,好恢复体力。心想只要这魔子不杀他,就有的是跑路的机会,嘿嘿,比如趁他睡着时……
 
林琅想的倒是美,结果躺着躺着,他自己先一步迷糊犯困了,眼皮打架不止,倒是魔子抬脚一踢,把他弄醒了。
 
“起来。”
 
“不起。”林琅嘟囔。他失血过多,虚得不行,加之又有个怪毛病——沾枕即睡,躺下即困。他从穿越过来就一直在逃亡中,哪里睡过一夜好觉?此时一躺下,真的是好困。
 
“不起就把你吊起来!”那人冷语间扯了扯捆仙索。
 
“吊就……”林琅顺口一接,忽然意识到自己就穿了一件外袍,里头什么也没有,绳子正捆在脚上,一吊岂不是……这一惊,顿时睡意全无,他一咕噜爬起来,抱膝坐着,老实道:“起来了。”
 
那魔子却又一言不发了,扭头回去继续盯着火堆。
 
敢情叫他起来就是陪着坐?林琅郁闷。
 
良久。
 
“大魔王。”林琅坐那忍不住频频打呵欠,“你怎么还不睡觉?”
 
魔子不看他,冷冷道:“想趁我睡着了好逃走?”
 
林琅顿时觉得自己被小人了!虽然有过这想法,但他这次是真的自然困,并没有那精力去想逃跑攻略,不禁憋屈道:“是我想睡!”
 
“那就睡你的。”
 
“我要躺着才能睡着!”
 
“不许躺。”
 
“……”林琅满心忿忿,可人在魔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可奈何道:“大魔王,你又不让吃又不让睡的,我怎么造血给你喝?”
 
琳琅是真的饿得慌,从遇见王承风那天起他就没吃过东西,被这魔子俘虏也不知几天了,先前一惊一诧的没顾上,此时想起来,瞬间觉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要叫我大魔王。”魔子冷冷道,抬手扔了个东西过来。
 
林琅本能地作势要挡,抽抽鼻子,又转而眼疾手快地接住,一看是个鸡腿,顿时眉开眼笑道:“那叫你什么?大王?殿下?”
 
唔,难道魔族其实是个看脸的种族?这魔子居然待他也不赖,虽然没像上一个那样锦衣玉食供着他,好歹给口吃的,还是荤的!可比宗门关他禁闭那帮老头要有良心多了。
 
无肉不欢、有奶是娘的林琅暂时放松了警惕,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完全不介意那鸡腿已经又冷又硬,也没注意到上头几个牙印。
 
魔子眯着眼看他如狼似虎的吃相,悠悠道:“我名如……”
 
忽然停了一下,问:“你叫什么?”
 
“林琅。双木林,琳琅满目……唔,那个琅知道吧。”林琅鼓着腮帮子,满不在乎地道,心想魔子毛病就是多,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他两世为人,见过的奇葩名字多如狗,哪怕是叫什么狗蛋、贱人,也见怪不怪了。
 
“哦?琳琅满目……”魔子眼中掠过一丝趣味,“该不会,字满目。”
 
“咳咳咳!”林琅闻言一个岔气,被噎住了,好辛苦才忍着没把满嘴的肉喷出来,使劲捶着胸口说不出话,只好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朝上的手势。
 
呵呵,有个取名靠翻书强拽文的老爹真是没办法,让人一猜便中。好生无趣。
 
魔子似乎挺满意自己答对了,颇为愉悦地继续道:“那我就叫林如鸾。”
 
“好……咳咳!”林琅猛咳了一番,终于顺了,评价道:“好娘!”
 
“……”
 
林琅没注意到魔子晴转多云的脸,继续撕咬一口鸡腿,又顿悟道:“不对!你不姓林!”
 
多云散了。魔子饶有兴趣地问:“那我姓什么?”
 
这么一问,林琅更加确定这魔子是在故意耍着他玩了,有些恼:“我怎么知道!”
 
那人眯了眯眼,邪气一笑,认真盯着他道:“所以我姓林,名如鸾。”
 
末了又补一句:“我不是魔子。”
 
接着补第二句:“我是上界镇守西极天柱的如鸾仙尊。”
 
“!!!”
 
林琅目瞪口呆,啃得一丝肉也不剩的骨头恰到好处地掉了。
 
第三句:“我谋夺天界至宝,遭人背叛,东窗事发,逃至下界,夺舍了此魔的身体。”
 
倒吸一口气,林琅迅速捡起沾了土的骨头,继续使劲咬咬咬:“咯吱咯吱……这鸡老了,骨头真够硬呵呵,咯吱咯吱……你刚刚说的什么?我一点没听见呵呵呵……”
 
第四句:“我要借这血魔之躯恢复力量,回去杀了那个叛徒!干掉天帝那老不死的!”
 
林琅被一嘴的碎骨头刺到了,欲哭无泪:“大仙!尊上!您能不说了吗?”
 
天杀的,告诉他这么多秘密,是不是准备杀了他灭口啊?!
 
第3章:魔物
 
“不想听了?可惜,本想说不会杀你的……”林如鸾玩味地看着他,有意无意地,掏出了那把匕首,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玩。
 
林琅立马跪了过去:“说说说!”
 
不杀人,什么都好说!
 
其实这人本就生得好看,穿了他的宗门衣服,又收敛了魔气,还真是颇有仙家子弟风范。
 
他真是个夺舍的仙人?林琅不敢妄下论断。不过……此人要真是纯粹的血魔,恐怕自己早就成人干了,不可能还活生生坐着啃鸡腿。这仙人夺舍之说倒也在理。
 
这么想着,林琅心中畏惧去了大半,盯着对方再度转回去的冷淡侧脸,坐等半天没下文,又想这人的爹真不会起名。什么如鸾如凤?明明脾气跟猫儿似的,不理他时尽挠人,理他时却把你当空气!他洗耳恭听,这人反倒扮起“思想者”来了。
 
换了别人,被这么一冷落,兴许就知趣地一边去了,林琅却是个狗皮膏药的脾气,只要身边有个人就巴巴地粘上去,女的调戏,男的称兄道弟。若人家理了,他也不过寒暄两句,若不理,他便百折不挠地骚扰。
 
此时见对方没有杀他的意思,又不说话,林琅本性又犯了,笑嘻嘻地凑过去,好声好气道:“那个,上仙呀,施舍我两件衣服如何?”
 
林如鸾面色冷如霜:“没有。”
 
“怎么没有,我的里衣呢,你给扔了?好歹给留件亵裤吧?”林琅急了。他可不想里头光溜溜的就这样到处乱跑。
 
“没扔。”林如鸾终于肯扭头看他,施舍了个冷笑,“我穿了。”
 
“什么!”林琅先是一惊,然后心底某种奇怪的东西窜上来,脸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怒骂道:“你你你,你自己没有衣服吗?不要脸!”
 
又见林如鸾眼一眯,流露出些许威胁,他才想起眼前这人不管是不是真的仙尊夺舍,魔子的身份是铁打的,不好惹,只好把剩下的花式骂给憋回了肚子里,脑海中的小人狂吠:啊啊啊别人贴身的衣物居然毫不知羞耻地给穿了!还敢说自己是仙尊!仙人哪有这么龌龊!只有魔子才这么变态狂好吗!他真是受够了,以后看见魔族一定要绕道!
 
林如鸾不知他内心的咆哮,轻描淡写道:“魔族衣物太脏,烧了。”
 
你怎么不干脆把这身体也给烧了!林琅声音艰涩道:“那仙尊打算何时放了我?”
 
“待我大仇得报。”林如鸾说得漫不经心,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
 
林琅敏感地捕捉到了杀意,顿时脖子一缩,结结巴巴道:“那那那仙尊打算何时报?怎么报?”
 
他当然不关心别人的复仇之事,不过想探探这人接下来往哪走而已。若是去魔族,他得抓紧时间逃跑,免得进了狼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若是往仙界去,倒能缓几口气,哦,顺便蹭几口仙气,说不定自己就能顺利引气入体了。
 
林如鸾扬眉扔了一记锐利的眼刀过来:“你很想知道?嫌死的不够快?”
 
林琅闭嘴了,认命地闭目想要躺下,脚上的绳子一紧,只好打个激灵又坐了起来,恨恨地看那老僧入定一般闭目养神的家伙。
 
这人腰杆真能撑,过了许久竟还笔直,也不知睡没睡着。林琅轻轻扯了扯脚上的绳子。对方一动不动。他便趁机猛地一用力。
 
林如鸾猛地睁开眼睛,拽住了手上原本虚虚捏着的绳索。
 
“!!!”林琅计划败露,嘿笑两声道:“呃,我硌得慌,就挪个地儿,你要介意我就不挪了……”
 
林如鸾看起来心情十分不好,低沉道:“闭嘴!”
 
林琅郁闷地哼哼:“你要许我躺下,我老早就闭眼闭嘴了……”
 
“说了让你闭嘴!”林如鸾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危险意味,深吸一口气,斜眯着眼道:“待会无论如何,别离开我身边。否则剁了你尸体喂狗!”
 
林琅猛地一颤,不知道这人为何忽然变得凶戾起来,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正忐忑着,脚上的捆仙索忽然松开,缩回了林如鸾的手上。
 
这又是什么意思?林琅很有逃跑的冲动,却又不敢。他觉得不对劲。这人不对劲,四周好像也……
 
不对劲。
 
背后的树丛传来奇怪的声音,沙沙作响,听起来不光是树叶摇摆的声音。夜风开始变强了。噼噼啪啪的树枝断裂声由远及近,还有一个节奏散乱的脚步声在靠近。
 
林琅警惕地转过身,恰好一人从树丛中飞扑了出来。那人就这么一跌,居然就吐了口血,看见火堆旁果然有人,又惊又喜,大喊道:“道友救……”然而看清了林琅的样子,立即满脸的惊喜化作了惊怒:“林琅!”
 
林琅吃惊地看着眼前一身是血的人:“王承风?怎么又是你!”
 
王承风一脸怨毒地咬牙道:“是你!原来是你干的!没想到你如此阴险狠毒!竟敢勾结魔族屠村!”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就刺向林琅。
 
“啪!”一声突兀的鞭响,他的长剑被抽飞了,脸上多了道血痕。
 
“什么人?!”王承风这才发现,火堆旁还有一人背对着,手腕上缠着蛇一般蠕动的捆仙索,分明就是刚刚打伤他的罪魁祸首。
 
这绳子不过是低阶的法宝,只能用来捆缚人,因为极轻极软,当鞭子并不好使,这人却能把它变得好像活物,修为显然比他高出许多。王承风脸色难看地拾剑踉跄而去,临走还不忘了咒骂林琅:“你小子有种,竟敢阴我!还做出此等恶毒之事,待我禀报上门,你就等着进永狱吧!”
 
永狱是天下道门统一关押罪大恶极之徒的地方,进去后就永远出不来,受万魔噬心,变得不人不鬼,直到魂消魄散。
 
“你个王八蛋!胡说什么?屠村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林琅脸一黑,当即追了出去。一来被人如此污蔑和诅咒难免盛怒,二来当然是借机逃跑。
 
再恶毒的王承风在夺舍魔子的林如鸾面前也不过是弱鸡啊!
 
当然,他连弱鸡也不如,所以轻易又被绑回去了。
 
“跟你说过什么,没带耳朵?”林如鸾眉头一皱,这回把他绑成了个粽子。
 
林琅挣扎滚动两下,结果地势倾斜,惯性下差点滚进火堆。一只脚及时狠狠踩住了他,呼,真是万幸……幸个屁啊!
 
他恼火地噗噗噗吐掉了嘴唇沾的灰,发现灼热的火堆对面,树丛中有阴影在靠近,顿时警惕起来。等它们完全跳出树林,林琅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他总算知道王承风为何逃得如此狼狈了。
 
对面一头头小山一样的黑疙瘩,竟然是五级的魔物,疯吸兽!
 
五级是什么概念?林琅迅速扒了一下记忆中魔物的等级划分:
 
初级魔物最为低等,俗称小魔物。
 
进阶魔物:一二三为低级,四五六中级,七八九高级。
 
九级魔物继续进化,可成半魔。
 
半魔之上还有伪魔、真魔、小天魔、大天魔。
 
魔物越是进阶就越难对付。比方说小魔物,不仅练气修士可轻松击杀,连会武的强壮凡人也能杀死。然而进阶之后……
 
一级魔物,是练气弟子入门陪练的好帮手;二级,练气者需尽全力才能杀死;三级,练气弟子就要陷入苦战了,得筑基弟子才能轻松应付;四级魔物,筑基弟子需全力开火;五级魔物,筑基就有些打不过了;到了六级,就必须得金丹修士出手了。
 
所以疯吸兽这五级的魔物,已经进入金丹修士的狩猎范围了,王承风磕磕绊绊才筑基,一头都难以应付,何况这么多?
 
疯吸兽有脚无手,分不清头脸,五官虽无,黑色的肉疙瘩里却藏了孔,那孔隙可大可小,可射出黑色的腐蚀液体伤人,也可呼出气体,风一样地助跑,还可吸入东西进食。
 
身为魔族豢养的中级进阶魔物,这大家伙是妥妥的食肉系,而且吃法超级奇葩酷刑!它们不会一口直接吞掉猎物,也不会撕咬——这畜生没牙齿。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吸,吸一口一块肉,吸一口一颗眼珠子,吸一口……
 
林琅这一回忆加想象,如坠冰窖。啊啊啊前林琅吃饱了撑的,没事去研究这么仔细做什么!!
 
眼看四周出现的越来越多,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他抖着嗓音都快哭了:“大大大魔王,把把把你的宠物叫叫叫开好不好,我不不不跑了还不行吗?”
 
疯吸兽向来习惯独行,不会集体行动,群聚的唯一可能是,有真魔以上的魔物、或是纯血魔族在统领它们。
 
然而林如鸾脚下一动,把他勾回了身边,阴沉道:“我不是它们的主人,你别乱动。”
 
“不动不动!”林琅前所未有的听话,恨不得把头也缩进绳索里蒙起来,但又怕眼前这亦魔亦仙的人把他丢下跑了喂魔兽,紧张地偷眼瞧着。
 
魔子的话,就算不是自己养的魔物,也该有办法对付的吧?
 
两人前后左右都被不下十几只疯吸兽包围了,林如鸾依然纹丝不动,只管闭着眼睛,似乎在酝酿什么。再睁开时,黑色眼眸泛起一片血红,戾气冲天。
 
林琅不小心偷看了一眼,结果就再也无法挪开视线,整个心神都被扯入了那血色的漩涡,瞬间又有了那种体内血液要奔腾而出的感觉。糟糕,忘了血魔的眼睛看不得!
 
就在他忍不住又要吐血之时,一只微凉的手掠过,将他的脑袋拧过了另一边。
 
噗!噗噗噗噗!
 
林琅是脱离血海了,那些疯吸兽可没那么走运,在四周诡异的“噗噗”声中,它们全都爆成了血雾。
 
十几头疯吸兽同时爆体,把四周抹上了一层浓浓血色。后方不知还有什么魔物,大概被这一幕给吓住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退去,沙沙声也没了。
 
林琅亲眼目睹了血腥一幕,那一瞬间心跳暂停了一下,接着前所未有地加快,仿佛下一刻也要爆开似的,比极限运动还刺激。即便他看过恐怖片,也玩过画面血腥的网游,甚至还在仙魔战场上看到过不少尸体,但都没有刚才那瞬间来得有冲击力。这种以血为引的杀戮,恐惧太过无形,怕是连金丹期修士也难以阻挡。
 
此时浓重的血色,腥臭味,还有魔气,争先恐后地钻入鼻孔,让他几欲作呕。身上的捆仙索松开的同时,林琅“哇”的一下,方才吃的鸡尽数吐了出来,别提有多痛心了,偏偏还有个声音森然道:“吐够了没?”
 
林琅一脸戒备地转过火堆另一边,看着眼中血色未退的林如鸾。
 
“你现在是大魔王?还是仙尊?”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皮囊在这人面前,真的是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再坚固的防御,也防不住内部的攻破啊。
 
“吐够了赶紧走。后头还有东西。”林如鸾也不回答,给他松了绑,恹恹地站起来,见他还是呆立不动,冷哼道:“怎么,还要绑着才肯走?”
 
“不劳您大驾。”林琅看着满地血污就头皮发麻,才不想留在这鬼地方,艰难地爬起来,整了整唯一遮身的外袍。谁知还没整好,捆仙索滑过,双手又被绑了个结实。接着一股大力牵扯,他踉跄几步,差点摔了。
 
“……”
 
“别这样,我是人不是牛好吗,会自己走!”
 
“大魔王~大仙~尊上~行行好放开吧。”
 
“停停停!停一下!就一下……至少让我把腰带系好啊啊啊!”
 
第4章:黄雀
 
一路上林琅哀嚎不断,把远远尾随跟踪的几头稍微胆大的魔物都给吓跑了,也没能让林如鸾停下分毫,没多久便自动哑声了。
 
林如鸾不知是累了还是习惯了,不生气也不回应,任他折腾。
 
林琅得寸进尺,动嘴不成,干脆身子一歪,躺倒不动了。他看准了这次被绑的是手,哪怕被拖着也不用当暴露狂,心中暗喜。
 
前方的林如鸾感觉到异样,扯了两下,见他依然赖着不起,这才回首,一脸高冷地俯视,道:“本事没几分,脸皮倒是够厚。”
 
“没办法,鄙人天赋异禀。”林琅得意洋洋道。
 
反正他一身铜皮铁骨,地上的磕磕碰碰就跟挠痒痒一样,爱咋拖咋拖吧。林琅头枕着被绑的双手,倒看那张冷美人脸,舒舒服服地眯眼道:“大魔王要是拖不动我这个累赘,不如放了呗。”
 
殊不知他这番双手被绑高举头顶,衣袍凌乱下露出锁骨的样子有多么令人想入非非。林如鸾眼中血色弥漫,道:“你这是在勾引我?”
 
林琅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勾引?”
 
“起来。”林如鸾踢他一脚。
 
“不起。”林琅灵活地扭了一下腰躲过。
 
林如鸾眼中血红更甚,凌厉地盯了半晌,俯身一只手捏住他下巴,戏谑道:“你当真不起?这么说……是在邀请我进食了?”
 
进……食!
 
用这个威胁他,太卑鄙了!
 
先前没知觉的时候就算了,要让他醒着被个男人啃嘴巴……林琅急忙放下双手,捂住了嘴。
 
林如鸾放开他下巴,起身又踢他一脚道:“起来。”
 
“起了。”林琅哭丧着脸爬起来,心道这仙尊魔性起来,比魔子还难对付,动不动就动口动脚的。
 
垂头丧气地老实跟了一阵,林琅累得直喘,又忍不住道:“大魔王,你这是准备往哪去?打算就这样11路汽车走着?多掉价啊,弄个飞行法器呗,再不济弄头坐骑嘛,别跟我说你没有啊……”
 
那背影继续高冷地不回答,只是将捆仙索又收紧了一些,勒得他嗷嗷大叫,直骂他丧尸变态虐待狂。林琅一副刀枪不入的身体,当然不会被区区一条绳子怎样,这家伙放声叫,一来为了博点同情,二来是希望吸引点拔刀相助的路人。
 
西极虽是荒凉之地,但青梧宗既然发下了剿魔通令,定会趁机组织宗门弟子出来历练。一般多为练气期的弟子,少数筑基弟子领队,但至少会有一位金丹期的前辈坐镇。
 
林如鸾虽是魔子之身,但魔子号令魔物靠的是血脉压制,实力不一定强。加上他前番重伤濒死,此时定然没有完全恢复,碰上金丹修士,不是一招两招就能打发的,到时便好趁乱逃走……
 
林琅算盘打得响,只可惜青梧宗并不给面子,一天过去,他被林如鸾半拖半踹的,走得两腿酸疼,眼看又要天黑了,连个鬼影也没碰上。好不容易树林逐渐稀疏,远处出现了村庄,林如鸾驻足遥望片刻,抬脚却又往林子里钻去。
 
“等一下!”林琅急忙道,“大魔王不去借宿吗?”
 
“你既叫我大魔王,便该记得我是喝人血的。”林如鸾斜眯着眼道。
 
“仙尊!”林琅立即改口,可怜兮兮道,“你看咱们走了一天,去讨口酒水呗。”
 
林如鸾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酒壶,眼神微亮,颇为心动的样子,似乎就要答应了,结果却来了句:“饮酒误事。”
 
“……”先前把他酒喝光的是谁?!
 
林琅苦着脸,又道:“那好歹让我去讨点吃的,还有衣服啊。我又不像仙尊你不食人间烟火,一天没吃东西,又冷又饿,怎么回血啊……”
 
林如鸾看他腿肚子直打抖,颇为好笑地道:“那你去。”
 
林琅一喜,巴巴地举了双手道:“解开解开~”
 
一个酒壶先扔了过来,林如鸾一记眼刀威胁道:“你若敢趁机逃走……”
 
“不敢不敢。”林琅忙不迭地接过,心中乐开了花。他最中意的宝贝,一个是那储物镯子,二个就是这酒壶了。原本只想着能脱身,不奢望拿回这酒壶了,谁想这魔头居然毫无戒心地给了他。
 
至于逃跑的事情……呵,有机会不逃,那是傻子吧。
 
谁知林如鸾松了捆仙索,又阴恻恻道:“天黑之前若看不到你,我便杀光这村人。”
 
“……”林琅心思被看穿,心中直叫苦,也只能赔笑道:“仙尊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哈。我去去就回。”说完一溜烟跑向村子,生怕他反悔了。
 
在某人威胁下,林琅办事效率一流,小村里溜达一圈,很快换了身齐整衣裳,找了个卖酒的人家,坐长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咬着烤鸡一边指挥人搬出酒坛子来,倒进一个大缸里。
 
他把酒壶拔了塞,往里一扔,那酒就自动被吸入壶中,瞬间一缸酒便空了,看得那一家人直咋舌,连连跪地呼他为仙师。要不是林琅坚持,人家连银子也不敢要了。
 
正装了第二缸,村外忽然传来喧闹声,接着四处都是慌乱的惨叫:“救命啊!”
 
“魔物!魔物进村啦!快跑快跑!”
 
林琅愣神间,就见小店门口扑进一个黑影,死死咬住他小腿。
 
三级魔物钢狼,一身钢刺般的毛,据说不咬下猎物一块肉绝不松嘴。只可惜碰上林琅,只能是咬着铁板了。
 
林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魔物不是村里的狗,想到叫店家快逃时,发现身边人早就不知躲哪去了。想来此处大概也和狗儿村一样,村民习惯了魔物骚扰,早备好藏身之处,躲的那叫一个利落。没多久村中就悄无人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兽吼了。
 
林琅疑惑地望一眼外头,夕阳的红光虽然微弱,好歹不能算天黑了,便愤然用另一只脚狠踢那狼,边踢边骂:“他娘的,他居然敢忽悠劳资,早知便跑了!”
 
他本就没什么力气,踹这几下,那狼非但不痛不痒,还用嘲笑的眼神看他,锲而不舍地继续咬。
 
林琅又气又痛,眼看打又打不死,甩又甩不脱,心一横,揣起酒壶,一脚拖着狼,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他生平最恨被人骗,心想等找到了林如鸾那骗人魔头,定要将他碎尸万……好吧,现在打不过也砍不动他,先记账上,等哪天偷了老爹那削铁如泥的宝剑出来再说。
 
拖着个沉重的食肉系,林琅发狠走了几步,早已气喘吁吁,谁知迎面又扑来一头魔狼,霸占了另一边腿。
 
“……”
 
他走不动了,抬头绝望地看着村外黑压压的兽群,心想真是最毒美人心。
 
妈的,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他摸了摸腕间手镯,从中摸出数张黄符。幸好林爹是个疼儿子的,阻止不了前林琅上战场,便备了许多宝贝,原本满满当当的,可惜前林琅那个蠢货又丢又送,此时剩不到一半了。
 
真是败家子。林琅想,林老爹该不会连棺材本都赔上了。
 
那镯子也是不一般,简直跟认指纹似的,只有他能收取自如,还得配合一番“阿拉丁神灯”式的手指摩擦。所以前番俘虏他那魔子尽管好奇地抢了去,奈何打不开,林琅又声称只知是传家宝,不知干什么用的,那魔子也不缺珍奇异宝,又想讨好他,便还了回来。
 
林琅捏了黄符,还没来得及拍下,就见两头狼忽然双眼爆突,七窍流出血来,接着牙口一松,倒地抽搐一番,死了。
 
前方不远有个冷冽的声音道:“被咬傻了?还不快走!”
 
林琅看着那人血红的眼,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茫然走了两步,才想起了什么,又定在原地,愤怒道:“你不守信用!”
 
“什么?”林如鸾不解地望他,
 
“你骗我!说好的天黑前不杀人!”林琅气得很。继而又想起一件事,跳脚道:“你说,你是不是把狗儿村的人也给杀光了?不然那王八蛋怎么会说我屠村!”
 
“什么狗儿王八的,不认识。”林如鸾面无表情,眼神冷酷,“不过……这些魔物是来追我的,一路上饿了自然会吃人,你要算在我头上,也无不可。”
 
“……”林琅手上黄符紧了紧。
 
忽听得“嗷呜”一声,群狼忽然集体嚎叫起来,林如鸾当即脸色阴沉地快步走近,不由分说,抓了他脖颈拎起便走。
 
这一走如同进了时空隧道。天旋地转,四周景色飞快变幻拉长,各种色块扭曲成了红黑色,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是遁术!林琅原想顺势将黄符拍在这魔头身上的,结果晕头转向的,恶心得没了力气,勉强才捏住了黄符没弄丢,根本顾不上拍。
 
那股眩晕停下来时,林琅一个狗趴式就摔在了地上,幸亏他反应迅速,抻着脖子,愣是没让嘴唇亲吻大地。
 
谁知后方沉重的身体压下,两人脑袋一磕,林琅顿时眼冒金星,糊了一脸的土,嘴唇又磕破了,不由恼怒地去推身上的人——以他那点力气,自然是没推动。
 
林琅扭头正要骂两句,却见这人好像脖子断了似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肩头,脸色苍白如纸。
 
“你你你……”林琅本想问“你怎么了”,见他眼睛微微睁开,血瞳中有股暴戾渗出,好像要吃人的样子,顿时一咬舌头,改成了——
 
“压死我了,快下去!”
 
后方追赶而来的兽吼声渐近,想起先前黑压压的一群魔物他就头皮发麻。自己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哪值得魔族大批人马追捕,甚至不惜出动五级魔物?所以,眼前这位魔子,真的是那些魔物的狩猎对象?所以,屠村什么的真是魔物干的,这人并没骗他?
 
林琅琢磨着消了些气,转而又发起愁来。
 
他好像不小心卷入魔族的豪门争斗中了?
 
想要脱身,动弹不得。林如鸾斜压在他身上,脑袋歪过一边,眼帘低垂,仿佛连睁开的力气也没了,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比那蚊子哼哼还微不可闻。
 
不是吧,一次遁走就让他虚弱得话都说不出了?林琅凑近些,没提防这人居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住了自己破皮的嘴唇猛啃。
 
啊啊啊这趁人之危的混蛋!
 
林琅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已然接近,羞怒地伸手拼命掰他脑袋。趁人之危也不要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啊!
 
没用多少力气,这次他居然推开了身上的人,还……挺……
 
轻松?
 
林琅翻身坐起,惊异地看着林如鸾的身体诡异地悬空浮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坠落。双膝跪在地上,发出骨裂般的闷响,膝盖立即渗出了一抹殷红。
 
“呵呵,赤枭家的老三,没想到会落在我手上吧?”一个阴柔的声音道。
 
林琅这才发现,林如鸾的肩头上按着一只惨白的骨手。话音落下,骨手的主人徐徐站起,从他背后现身。
 
这人红发黑瞳,五官秀美,还带了几分稚嫩,可惜白皙的脸上爬满了黑色的怪异纹路,黑色袍袖下露出森森的白骨手臂,双双破坏了美感。
 
又是个魔子!果然是魔族在窝里斗呢!
 
那张脸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然而魔子的年龄不能以外貌定论,林琅很快从杂乱的记忆中翻出了些信息:
 
此魔外号“白骨之刃”,九大魔王之一骨魔的幼子。天生一双骨手,专爱往人脑袋上打洞,名副其实的九阴白骨爪。
 
林如鸾运气不错,骨魔之子并没有在他脑袋上打洞,而是抓住了他的头发,狠狠向后一扯,让他露出白皙光洁的脖子来。尖利的骨指在他喉咙上划了浅浅一道,诡异的脸凑到林如鸾颈旁,鲜红的舌头伸得老长,舔掉他喉结上渗出的一串血珠,颇为沉醉地眯眼回味。
 
“啧啧,不愧是至纯的真魔之血,无上美味,呵呵呵……”
 
林琅看得心惊肉跳,心想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如鸾要吸他的血,这魔子则要林如鸾这只螳螂的血。可螳螂入了雀口,他这只蝉就没事了吗?
 
林琅没那么天真。四周魔物凶戾,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撕裂他。更别说那妖冶的骨魔之子舔着血,回味之中还抛了他一个玩味的眼神,显然是吃着肉还盯着汤。
 
他决定冒一冒险。
 
第5章:反咬
 
身陷兽群之中,又被个魔子盯着,怎么逃?林琅很是头疼。
 
林如鸾那状态,怕是不能指望了。
 
也不知他是装的还是真要挂了,此时赤眸紧闭,双手无力地垂着,跟断了似的,被骨手掐住的那边肩膀也已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外袍。膝头一滩血迹尤为诡异,发出暗红的光,像是流淌着,又像是蠕动着。
 
林琅纳闷得很,肩膀就算了,那膝盖只不过磕一下,怎么就流了这许多血?就算是普通人,也不至于跪一下就流一滩血吧。这家伙好歹是个魔子啊,怎么肉身这么弱。
 
看来又只能靠自己了……
 
林琅好生无奈,看着四周对他两眼放光的魔物,想了想,抓起脚边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砸向离他最近还流着口水的一头魔狼。那畜生挨了当头一击,口中的低吼顿时急促起来,低伏的身体一躬。
 
很好,扑过来吧,蠢狼。
 
血盆大口如期而至,林琅迅速一脸惊惶地扑向林如鸾。
 
骨魔之子还在这一下那一下地在林如鸾的脖颈间划划划,弄出了好几道血痕,边划边欣赏,还没来得及二次享用,被这动静惊动,幽绿的眼眸一抬,发现某只不长眼的狼要坏他的汤,顿时带着警告的意味一瞪。
 
那头飞扑的钢狼就跟中了定身法似的,直挺挺地从空中掉下,吧唧落地后,惊恐地爬起来,夹着尾巴滚了。
 
解决了不听话的手下,骨魔之子眼角的余光掠过林琅,见他吓得连连爬过来,紧紧抱住了林如鸾的腰身直发抖,轻笑一声道:“有趣的宠物。”
 
原本打算在林如鸾脸上也划一道的骨手幽幽伸到了林琅头上,五指猛地变长,照着天灵盖就要按下。
 
林琅感觉到头顶阴风袭来,大惊失色,摸在林如鸾腰间的手瞬间一抖,狠狠扯下了玉佩。另一手大爆手速,转眼间就在那魔子双腿上贴了数道黄符。
 
这一手叫“沾衣手”,乃是林琅宗门——无影宗的绝学之一,下手讲究快、轻而准,沾即若离,被碰之人感觉不到触摸,神不知鬼不觉就遭了暗手。可惜原主的手法本就生疏,林琅凭着些记忆加本能,还欠熟悉,终究慢了一步,最后一张将要落下时,那冰凉的指骨正好触到他的头皮。林琅忍不住哆嗦一下,手上的符就贴歪了,心中暗道不好,迅速揭了下来重新正位。
 
这千里遁击符是成套的,是个传送加反击的攻守符,主符传送成功,副符会爆炸。林琅贴的就是副符,使用时副符各有方位,但有一丝偏差,那效果就差了十万八千里。贴不对,非但逃不远,还伤及自身。
 
电光火石之间,他正好了符位,那魔子也已经箍住了他的脑袋,狠厉地五指一收。
 
“啊!”
 
林琅头上一痛,欠了几分力气,手一抖,玉佩就……掉了!
 
这下真的是吓得魂飞魄散。
 
林琅连练气的门都没进,根本无法用真气激发符阵。林老爹在玉佩和符上做了机关,只要玉佩贴近主符,就能激发。而主符,就在林如鸾那身衣服的胸口夹层里。
 
如今玉佩这一掉,对方会给自己捡起来的时间吗?!林琅恨死自己了。
 
骨魔之子自然是不知晓这些的,更不知道眼前的人类看起来弱不禁风,实际一身铜皮铁骨。眼见没能一下戳破这人类的头骨,疑惑地手下一顿。
 
这一顿,一直半死不活的林如鸾忽然动了。
 
他垂落的手不知何时抬起,擒住了林琅头上那只骨手,用力拿开。他的力量居然更胜一筹,直捏得骨魔之子“啊啊啊”地惨烈大叫。几乎要折断之际,忽然骨手背上长出数根尖刺,扎穿了他的手。
 
血滴在林琅脸颊上,他很快反应过来,拾起玉佩,往林如鸾胸前狠狠一拍。
 
与此同时,林如鸾猛地睁开了赤红的双眼。原先流的血就跟白磷粉遇到了空气一样,倏忽燃烧起来。血红色的火焰嗤嗤狂舞,像嗜血的小魔怪。
 
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众魔物纷纷逃窜。那近处的,被飞溅的血火一沾,个个凄厉嚎叫起来。
 
一头魔狼就地打滚,妄图灭火。那火原本只是一星半点,没想到不久就蔓延全身,更可怕的是怎样都不熄,直至把魔狼烧成了骨架,才失去了养分似的消失。
 
最可怖的是骨魔之子。
 
那双白色骨臂上此时红黑相交。红的是附骨的血火,正拼命往他身上血肉处蔓延;黑的则是真火烧焦的痕迹。再看他身下双腿,已然被引爆的符咒炸得血肉模糊见骨——这才是魔子真正震怒的原因。
 
他居然被一个人类弄伤了肉身!一个修为低下的人类!
 
还让他带着自己的猎物逃了!
 
魔子满脸狰狞,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狼狈的四肢,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黑色纹路诡异地活动起来,变化成了一只怪兽的形状,发出尖利的声音:“啧啧啧,先是血爆术、血遁术,这次竟是血燃之法,我的秋冢殿下,这下可知道血魔的厉害了?”
 
“闭嘴!”秋冢怒吼着,口中吐出一股白色火焰,喷向骨手。红白的火焰缠斗片刻,最终白色终于占着势大,把零星的血火吞灭了。
 
“给我追!本殿要放尽他的血!活剐了那只宠物!”
 
“亲爱的殿下,告诉您一个坏消息哟,那小子用的符法有些古怪,把气息给打乱了,追踪不了,嘎嘎嘎!”
 
“啊啊啊你个没用的蠢货!!!”
 
……
 
大地震颤,连着树木也抖落了许多枯叶。
 
林琅重重摔在地上,憋着一口老血,再次被压出以及气出了内伤。
 
人算不如天算,发现逃遁的终点在一棵树上时,他才想起无影宗是出了名的轻功匿技一流,连传送点都是奇葩的高空技术流。
 
于是悲剧出现了。
 
两人都早已虚脱,谁都没来得及站稳或是抓住树枝什么的,就这样抱着自由落体了。
 
对,抱着!最后一刻他明明趁机推开了某人,谁知那狡猾的魔头反应机敏,反手一把捞过他,抱得死死的,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抱就抱吧,林琅愤怒的是,明明掉落时他在上方,谁知身上这个奄奄一息的家伙,居然在快落地时腰身一扭,与他交换了上下位置。
 
尼玛空中转体一百八啊!还带着个人!敢不敢来个三百六!
 
林琅一点翻身的机会也没有,结结实实地又当了一回肉垫。他狠狠地把那口血吞了回去,生怕再引来身上这头血魔啃他嘴巴。当然,面对面贴着也是极不舒服,于是他勉强支起膝盖撞身上的人,“快下去!”
 
林如鸾哼哼两声,动了动脑袋,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肩头,不予理会。
 
“……”居然拿他当床垫了是吧!
 
硬的不行,林琅又软下语气道:“仙尊……你再不下去,我就……”
 
“就什么?”林如鸾疲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林琅气闷,他还真没力气对他做什么。
 
“让我喝两口血,就放了你。”那人又低低地道。
 
“呸呸呸!”林琅啐他几口,牙齿咬得咯咯响,看着在自己眼前晃的白皙脖子,忽然灵光一闪,扭头露出一口白牙——
 
“劳资咬死你信不信!”
 
他示威性地狠狠叼了一口,听到林如鸾吃痛地呻吟了一声,带着些隐忍道:“住嘴!”
 
唔,他咬狠了吗?明明没有用力啊。林琅不及细想,恶狠狠地磨牙道:“怕了就下去!不然咬断你喉咙!”
 
见他不动,伸长了脖子准备来下狠的,下巴的软肉却被狠狠一掐。林琅张嘴痛呼,就让对方钻了空子躲开了。
 
“我的血会招引魔物,不想死就住嘴!”林如鸾用危险的语气警告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他流血时周边魔物一只只眼冒绿光狂躁不已。林琅想起骨魔之子舔血那魔性的画面,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回想刚才自己咬的那位置是不是魔子舔过的,拼命地拿袖子擦嘴。
 
“嫌弃?”林如鸾看得好笑,胳膊肘撑起了上半身,一手按着他的喉结,一手抚上他的脸,食指从眼睛顺着笔直秀气的鼻子向下,再到嘴唇,摩挲一番,声音略带了些沙哑,森然道:“你跑不掉的。”
 
这人摸的全是这副身体的致命处,林琅被他冰凉的手指摸得战战兢兢的,想着可别一个不爽把他戳瞎戳聋了,完全不敢乱动,只得好声好气道:
 
“仙尊,放过我吧……我一没力气二没钱的,还贫血,吃半个月回的血还不够你吸一天的。又比你丑,一点用没有还拖后腿……”
 
“丑?”林如鸾死死盯着他的脸,缓缓凑近。
 
可不,没你美=比你丑嘛。林琅心虚地想,看着那张除了眼神有点冷哪儿都美的脸逐渐放大,有些不自在。他还从没跟人这么近距离对视过——鼻尖都快蹭一块了。
 
这人是近视眼吗用得着凑那么近!
 
林琅别的不敢动,只好动眼。天眼能无障碍视物,能识妖魔鬼怪,不知能否看人心?林琅凝神去看那双桃花眼,希望能读出点什么有用的,最好是能要挟这魔头的。结果……
 
他只看到红了脸看起来满目含春的自己。
 
特么的含春什么鬼啊!不应该是含泪才对吗?这天眼是不是故障了?!林琅抓狂得很,拼命眨眼,试图刷新图像。
 
林如鸾盯着他长睫毛扫个不停,瞳里透着一点奇异的光,和记忆中的某人十分神似,几乎失了神,半晌道:“好,你走吧。”
 
林琅一愣,不眨了,高兴得恨不得立刻飞身而起,拍马走掉。
 
然而林大魔头深邃的眼瞳盯完他,移开手指,又轻笑一声道:“反正我总能把你抓回来。”
 
说罢缓缓翻了个身,背靠粗大的树干坐着,微微闭目,大概在调息恢复。
 
“……”这混蛋的话果然不能当真!
 
林琅气愤地爬了起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看看对方确实不再防备,也没给他上捆仙索,心早就飞了。
 
偷偷摸摸走了几步,见林如鸾坐那气息沉沉,毫无反应,大约在运功,又跟做贼似的靠了过去,低声试探性地叫:“大魔王?”
 
“仙尊?”
 
没有回应。
 
一只手悄悄撩开他衣服领口。
 
林琅一面摸索着千里遁击符,一面想这魔子看着瘦弱,没想到倒是挺结实的,居然还有腹肌。唔,难怪每次都压得他要吐血。呸呸呸,想这些做什么,赶紧拿回主符走为上策!
 
这玩意可是无影宗的独门符器,炼制不易,宗门里金丹修士都不一定有。林琅要不是宗主独子,又昏了头的要去仙魔战场,也不会拿到。
 
更重要的是,这符算是前林琅使得最拿手的。回宗门的路上不会太平,得有个保命符才有底气。
 
更更重要的,这是他老娘为了防盗亲手缝衣服里的。林琅回忆的画面里,林母缝好后还十分冷漠脸地揪了他耳朵说什么“符在人在,符亡人亡”。
 
尽管林琅自认为相当正确地领悟了这话的精髓:如果主符毁了,则说明林琅挂了。但来自前林琅对林母的深深惧意让他有种莫名的预感——
 
如果他还活着,符却丢了,那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因为这种莫名的潜意识,他居然就有点不受控制地去摸某只魔头的身(虽然装着个大仙的魂)……林琅断定,林母一定是属虎的。
 
而他是属狗的。
 
好狗不跟老虎斗!
 
唉,乖乖摸符吧……
 
才摸到那符的一角,有点小窃喜,就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道:
 
“怎么还不走?”
 
林如鸾忽然睁开了眼睛,长手揽住了他腰身。“又想勾引我进食?”
 
林琅身体一僵,真想给他嘴上贴个胶带——让你再啃人嘴巴!
 
然而符未到手,他微微一笑,空闲的那只手顺势揽住了对方的脖子,捏了嗓子,装着能甜死人的温柔道:“你说呢?”
 
脑海里的小人匕首使劲戳戳戳!
 
“哦,美人计?”林如鸾漫不经心地道,“想要什么直接说不就好了,用不着牺牲色相。”
 
“你肯给?”林琅微微诧异。居然变大方了,这是仙尊完全回魂了?
 
林如鸾把放在他腰间的手移开,转而抓出了在自己衣服里作祟的手,眼睛眯得狭长,透出一丝邪气。“不给。”
 
“……”好想打死他!
 
林琅装不下去了,这位仙尊的别扭脾气,他算是看透了。面无表情地擦擦腕上手镯,摸出一件黑色外袍,正是先前林魔头身上那件。
 
“哦,那我们交换!”
 
有意无意地把那件袍子正好兜在了林如鸾脑袋上,继续扒他衣服。
 
林如鸾不慌不忙地拨开头上衣物,也不拦他,只是慢条斯理地道:“小心背后,有人放冷箭。”
 
林琅总算摸到了符,心想大半夜的谁吃饱了撑的跑山野树林里散步,又能看见啥?结果发现天居然已经微微亮了。
 
奇怪,明明骨魔追上他们那会刚天黑,怎么这么快亮了?不管了,亮了好赶路。继续摸符,一边冷笑:“哼,劳资才不会上这种幼稚的……”
 
“当”字没说完,背上忽然一痛,他惊怒地回头:“是谁暗箭伤人!”
 
第6章:冤家
 
“林小浪!去死吧!”
 
一只黑色箭羽气势汹汹袭来,林琅回头一看便知那东西还淬了毒,大惊失色,拔腿要跑,结果被某人往怀里一带,死死按住,让那支箭偷袭成功了。
 
“放开!”林琅简直要气死了。幸亏他刀枪不入,箭上的毒似乎也不是触了皮肤就中招的那种,否则岂不做了替死鬼!
 
林如鸾嘴角微微一勾,松开手,背靠大树,眼帘一垂,又恢复了那副病弱无力的样子。
 
“林小浪,你个不要脸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跑到老娘的地盘上行龌鹾之事!”那女声又高声骂道。
 
咦,这声音有点耳熟。林琅这才意识到自己跨坐在某人身上,还扒他衣服,确实不是一般的有伤风化,赶紧跳了起来,掉个头,两手在脸上搓搓两下,抹出了一张面瘫脸对来人道:“姑娘,你认错人了。”
 
树林里多出了两个亭亭玉立的女修,一个粉纱裙娇羞可爱,一个青衣衫英姿飒飒。
 
林琅看着粉裙女孩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但青衣女子却是熟得能上饭桌了。
 
一身青梧宗的衣袍样式,鹅面柳眉,手握一张几乎与她身高相等的长弓。这是青梧宗宗主之女,赵小柔。
 
虽然从地理位置上来说,青梧宗和无影宗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中间隔着好几个大小门派,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但同为“修二代”,林琅自小就被林父拎着到处跑场,看别人比武、开会、拍卖什么的,和各派掌门子女甚至亲传弟子多少有几分熟络。
 
赵小柔又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中一条汉子,和前琳琅一样,最好打抱不平,两人出外历练时因为好管闲事,常常诡异地碰面。只是前林琅惯于动口,而她一言不合就动手,颇有暴力倾向。
 
想到这,林琅继续面瘫道:“鄙人虽然也姓林,但不叫小浪。姑娘还是上别处找去吧。”
 
“呸!林小浪你个龟孙子,化成灰老娘也能认得!”赵小柔柳眉倒竖,手执长弓,一头尖端指向了林琅,若不是双方隔了段距离,恐怕就戳他鼻子上了。
 
“让你装不认识!看老娘扒了你的皮!”赵小柔怒气更胜,眼看又要搭箭,却被身旁的粉衣女孩慌忙拦住了。
 
“柔姐姐,你别伤了他!”
 
“你还护着他,没看他都跟别人好上了!”
 
“一定是误会,他他他们都是男人,怎么可能……”小姑娘羞红了脸,说不下去了。
 
“染儿呀,你没听说过断袖吗?”
 
“啊!可他明明说过不喜欢男人的,所以才拒绝了夏……”
 
“……”
 
林琅听得尴尬,又去扒拉自己脑壳,发现前林琅撩过的女人可真不少,记得名姓的双手都数不过来,忘了的更是如繁星夜隐。这染儿大概就是繁星中的一颗。
 
要在前世,这染儿姑娘如此楚楚动人,他兴许就忍不住上去勾搭了,如今却没有半点感觉。大约是前主人见过的美人太多,让林琅眼光本能地高起来了,轻易不为美色所动。
 
又想到前主一堆情债,更是头大,他自认为是个正直的专情党,并不喜欢像前主那样到处留情。想了想,还是别招惹前主的桃花了,不如快刀斩乱麻,重头来过,于是咳嗽两声,插嘴道:“这位妹妹,如果林某人曾对你说过什么浑话,请一定不要当真。因为……他其实患有一种病!”
 
“什、什么病?”染儿大眼睛湿漉漉的,不无担忧地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脖子迅速泛起一片羞红之色。
 
赵小柔则是一脸吃惊道:“你知道?谁告诉你的?”
 
那表情颇有“你本来就有病只是自己不知道”的意思,还不像是装的,让林琅忍不住又记忆翻滚起来。原主该不会真有什么绝症之类的吧?
 
然而他搜肠刮肚半天,毫无线索。
 
前林琅虽然缺了几分力气,毫无灵根,却自小健康活泼,连风寒也不曾沾过身。唯一一次大病约莫是在十岁时,被林母提着耳朵练宗门轻功“瓦上飘”,结果从屋顶上摔下来,磕了脑袋,足足头痛了三天三夜,嚎得全宗上下鸡犬不宁。但自从林父重金请了再生谷的化神期老怪出手治疗后,就再也没犯过了。
 
林琅想不出头绪,暂且放下,嘿嘿笑道:“一种……每日不调戏美人就会挠心挠肺很难过的病。”
 
染儿“啊”的抬头一声惊呼,等到发现这回答好不正经时,又羞红了满面,速速低下头去。大约觉得这样依然逃离不开林琅的目光调戏,干脆挪到了比她高半个头的赵小柔身后躲起来。
 
林琅:“……”这妹子也太容易害羞了。
 
赵小柔显然早习惯了他的油腔滑调,绷起脸来,指着闭目养神的林如鸾道:“所以,这位是你的新任美人?”
 
“嗯嗯嗯。”林琅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个主意,点头如啄米道:“怎么,赵姑娘觉得他不够美么?”
 
好你个仙尊,敢拉本公子挡箭,看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哼!
 
赵于柔打量他身后静坐的人,哪怕是个汉子心,也忍不住妒忌了。
 
林琅本就是各派公认的第一美男,美貌能盖过他的女子都屈指可数,这人比他还要胜出一分。五官更为立体,虽有三分病态,却带了七分傲骨,不失男子气概,就算端坐着不说话,也绝不会被人看成女人。
 
这才叫真正的美男子啊,也不知林琅从哪找来的妖孽。然而想起方才两人暧昧的举动,赵大小姐一颗春心凉了半截,愤愤道:“臭男人生那么美做什么。”
 
身后的染儿也跟着看得失了神,听她一声抱怨回过神来,忽然掩面呜咽着,转身快步离去。
 
赵小柔没想到闺蜜先自气跑了,杏眼对着林琅一瞪:“还不快追上去哄哄?”
 
“你身为人家好闺蜜,怎的不去?”林琅嗤鼻道。这要是追上去,可就甩不掉了啊。必须得忍!
 
赵小柔俏脸一寒,人影一闪,下一刻已经到了他身前,揪住他耳朵狠狠一拧:“真不去嗯?”
 
“疼疼疼!”林琅龇牙咧嘴的,心却硬得很:“疼死也不去!”
 
她大爷的啊,揪耳朵这损招是他老娘的必杀技,这赵大小姐是从哪学到的?
 
林琅就这样呼天抢地着,被一路揪进了青梧宗。直到进了人家山门那一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好巧不巧的,竟是逃遁到了青梧宗的家门口!
 
卧槽,万一遇上王承风那王八蛋还得了?
 
惊出一身冷汗之后,林琅又发现了不知何时跟上来,幽灵一样缀在后头的林如鸾。
 
这家伙显然还没恢复好,脸蛋白得能跟死人媲美,连走路都一摇一晃的,仿佛一阵风吹来随时都能把他吹倒的样子。
 
林琅头一回觉得他如此顺眼,立即跟发现了救命稻草一样,一边痛呼一边朝他伸尔康手:“大……哥,救我救我救我~”
 
他本能地想叫魔王和大仙,又怕赵晓柔起疑,硬生生地改了口不伦不类的“大哥”,别提有多别扭了。然而眼下实在是没别的人选。等进了青梧宗,那些弟子哪敢跟宗主千金作对放他走?这魔头既然跟着,想必是不愿放弃自己这移动血库。
 
果然,林如鸾闻言快走两步,伸出了援手要拉他,可惜还没来得及抓到林琅,就不得已缩了回去。
 
赵小柔猛地停步,居高临下地站在自家山门前,一手揪着林琅扯到了身后,一手长弓一摆,弓尖“唰”地弹出两道白刃,差点削下了林如鸾那只白生生的手。
 
“哎哟,你揪耳朵就揪耳朵吧,别伤了我家美人。”林琅吓了一跳,这位魔子要是在这洒点血,青梧宗还不等着被魔物上门洗劫?
 
他跟王承风是有仇,和赵小柔也相互看不对眼,但也不过是私人恩怨,犯不着把人害得满门覆灭。再说,他少时每每到青梧宗做客,因为俊美乖巧,人家老祖待他是极好的——好到要把自家孙女许配给他。是以林琅自成年后就没敢再踏足青梧宗了,生怕被那位元婴老祖一时冲动抓去当了孙女婿。
 
赵小柔倒是个没心没肺的,毫不忌讳和他接近。明明鄙视他没修为,却又总喜欢吊在他身后看笑话,然后把行侠仗义的功劳抢了去,再顺便抢了他泡的妹子当闺蜜。要不是林琅颜值逆天,是个不折不扣的高富帅,那妹子们早就被她抢光光了。
 
真是奇了怪了。林琅想不通。
 
前琳琅泡妞的时候,赵小柔跟个电灯泡似的整天坏他好事,如今林琅打算散尽桃花重新做人了,她倒逼着自己倒贴上去。
 
林琅认定,这妞一定跟他八字相克!
 
连觊觎他一身血的魔子仙尊林如鸾都被克在了山门外,这功力相当深厚!
 
怎么克的?
 
这位大小姐奋臂一招,就把瑟缩在暗处装不存在的守门弟子给揪了出来,阴险地道:“你们两个,去把如花美眷叫来!”
 
林琅被她跑来跑去地揪着,感觉耳朵都要掉了,本来要抗议,听到那四个字,顿时一怵,大气也不敢出。
 
如花美眷是赵小柔的四个侍婢:一如、二花、三美、四眷,除了相貌不及格、十分花痴之外,其余都跟了她一个风格。
 
四女身如壮汉来如风,眼见主子豪气地指着林如鸾道:“这只美艳狐狸精,你们四个谁能拿下,本小姐重重有赏!”
 
四人简直是饿虎扑狼地贴了上去。
 
就这样,气血亏虚的魔子被迫暂时舍弃了猎物。
 
“……”林琅望着四女锲而不舍追上去的背影,默默在心里为仙尊点了根蜡。
 
“欺民霸女”的宗主千金则冷笑道:“哼,想从本小姐手上抢东西,门都没有!”
 
“……”自认为属于人类范畴的林琅心好累,只好把求救信号扔向了另外两人。
 
守门弟子猝不及防地收到林美人的秋波,虎躯抖了抖。
 
其中一个木然无视了他,指路道:“师姐,门在这,您快进去吧!”
 
“¥%¥&……&……”林琅肚子里在骂人。
 
赵小柔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哦豁,碍你眼了是吧?”
 
另一个赶在赵小柔发威之前,狠狠戳了同伴一肋骨,点头哈腰地道:“大小姐,宗里出大事了,宗主他们在议事呢,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我马上去!”家务事天下事都喜欢插一脚的赵大小姐终于兴奋地踏门而入。
 
林琅被无情地拖走了,眼巴巴地望着两个守门弟子——两人解脱般地双双吐了口气,末了似乎良心发现,同情地向他施舍了个整齐的“再见”。
 
生无可恋。
 
第7章:讨价
 
幽黑的房间里,林琅百无聊赖地盘坐着,和两边的狱友遥遥相望,然后深深叹了口气,道:“我真是太失望了,你们好歹是金丹前辈,不过是蹲个监狱,竟然就这么……”
 
两边的无声令林琅颇为恼怒:“……死了!”
 
“这特么的让劳资跟谁合谋越狱啊?”
 
“为什么劳资被关的时候明明不是一个人却总是要单打独斗啊喂!”
 
两具骷髅无声的大眼眶瞪着他。
 
“看看看,再看就把你们的金丹都吃掉!”
 
林琅饿得胃疼。如果不是牢门锁着,如果不是身体太弱鸡撞不开门,他真的能把这俩骷髅掉地上的金丹捡来当辟谷丸给吞了。
 
他已经被关在这个废弃黑牢两天了。
 
没错,赵小柔急着去掺和宗内大事,在林琅二次拒绝去哄那位娇羞的染儿姑娘后,就气轰轰地把他给关进了牢里,并扬言不回心转意就不给饭吃。
 
赵大小姐的信用杠杠的,说不给就不给!
 
于是林琅第一次坐黑牢——
 
馊水馒头没有。
 
严刑逼供没有。
 
别说发霉的破铺盖了,连茅草也没一根。
 
他深深地觉得赵小柔是想把他变成隔壁俩仁兄一样,做成骷髅标本供起来,好让她的好闺蜜们彻底死心。
 
好狠的心计!赵大小姐为了闺蜜也真是够操心,居然不惜插他两刀,不仅把他关起来,还把他的宝贝手镯也给趁其不备收走了。林琅气闷——
 
他现在真的好想回心转意,可是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哭。
 
第三天,还是没人想得起林琅。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有些乐观地想,等他饿得皮包骨的时候,说不定就能钻那铁栏杆的缝隙,拿到两颗金丹填填肚子了。
 
这么想着,胃部的灼烧居然缓解了些。于是这一天,林琅在阿q精神和望梅止渴的胜利法中支撑过去了。
 
第四天一大早,林琅是被弄醒的,因为前一晚他就饿晕过去,几乎要死掉了。三天不吃不喝,勉强醒来,他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几乎分不清在自己眼前晃的一团白是什么。
 
好像有个人?
 
那人在眼前焦急地走来走去,然后用手贴在他额头上,仿佛在说“是不是发烧了?”最后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瘦削的双颊,发出无声的呼唤:“快醒醒,看我看我看我……”
 
于是林琅真的看见了,那几个鲜红的血字。
 
以及血字的宿主,一张纸人。
 
林琅差点泪都要掉下来了。赵大小姐送张纸人来,是担心他此时已经饿到能吃了她的传话人,还是以为他大概饿死了,准备把这纸人当祭品烧了送他归西?
 
直到他看清了血字的内容,瞬间打了个鸡血,回光返照。
 
【一口血一只鸡】
 
这么特别的短信内容,非林如鸾莫属。
 
那纸人眼见他醒了,高兴地爬起来跑了一圈,打了好几个滚,跟足球队员射球进了门庆祝胜利似的,还朝林琅一连飞了几个吻。
 
林琅:“……”你他妈的倒是快点去把鸡给我弄来!
 
纸片人颇为臭屁地又朝两边骷髅各自飞了一个,才转身飘走。
 
“……”林琅忽然想起什么,狠狠地透支力气,一把捉住了它,也不管它抽搐似的抖抖抖是在害怕还是反抗,五指按了,强行摊开在地上。接着舌尖一咬,用手指蘸着挤出的血,艰难地在下边那“一”字上添了两点,这才把纸人放生了。
 
一口血三只鸡。
 
感觉还是很不划算啊。林琅怨念地想。可是没办法。饿了几天,血亏着呢,要省点用。
 
林如鸾那趁人之危的大魔头,挑的这个时候,是赌定他没力气讨价还价了吗?偏不让他如意!
 
林琅浑浑噩噩的,只盼着林如鸾快点拎只鸡来。结果看到只有纸人从那扇铁门的缝隙里扭着身子钻进来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这牢门严严实实的,没有监视窗,不开门鸡该怎么进来?!林如鸾那魔头该不会也剪个纸片鸡糊弄他吧!
 
纸人呼啦啦地飞过来,有意无意地,正好糊在了林琅脸上,好一会才跳下来,傲娇地站成了个“大”字,给林琅展示身体上的内容。
 
他的笔迹被抹去了。
 
上边的“一”字多了一笔。
 
【十口血一只鸡】
 
“……”林琅差点直接休克过去。
 
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子不是一般狡诈!
 
可他一点不想当饿死鬼。于是想了想,又按住纸人,颤巍巍地上下各添了一笔。
 
【七口血十只鸡】
 
纸片人没五官,本来是没表情的,但就在他写完后,林琅莫名感觉到了那张白脸上的一丝嘲弄。
 
这一定是幻觉。他想,无力地摆手。
 
那意思是好走不送,快去快回。
 
纸人的效率挺高,两次都不过一刻钟就返回了,快得仿佛林如鸾就在黑牢大门口外蹲着等消息似的。
 
这回纸人钻门缝已经很娴熟了,却没直接飘过来,煞有介事地迈着小碎步,悠哉悠哉磨蹭,好半天才走到林琅面前。
 
“……”林琅没看到鸡,早已经在心里手撕纸片,将它碎尸万段了二十遍。最后看到那字迹恢复了第一版的内容时,又气又饿,眼一闭,再也不动了。
 
他终于支持不住了。
 
已经自动躺平在地上的纸人等了好半天没动静,这才爬起来,挠挠头,拍拍林琅的头,又掰开他的眼皮看,确定眼前的人真的昏厥过去了,顿时六神无主,抱头抓狂一番,急匆匆飞了出去。
 
林琅做了个梦。
 
梦里他跑到肯德基买了一大桌鸡腿可乐狂啃,所有人跟看怪物似的盯着他。等他吃完,才发现那些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林如鸾的脸。
 
他就这样被吓醒了。
 
心有余悸地坐起来,林琅捂着狂跳的心口,发觉是做梦,惊奇得很。以往他梦见吃的,从来都是没吃到嘴里便醒了,这次竟然得偿所愿。那鸡肉的口感还清晰得很,香酥可口,就是淡了些,没放任何调料。
 
他下意识地咂吧了一下,居然还舔出了油味来,擦擦嘴巴,顿时一愣,低头一看——
 
他满手油腻。
 
他感觉很饱。
 
他手里还抱着个酒壶。
 
对面纸人双臂交叉地盘坐着,活像个抓作弊的监考官。
 
他们中间的地上,摊了一张黑色的布,几张被撕破的油纸。
 
纸人见他醒来,站起来对他点点头,悠忽悠忽飘走了。地上那张布蠕动起来,变成了暗红色血一样的液体,跟在它身后钻出了牢门。
 
剩下林琅自己一个人发懵。
 
原来刚才不是单纯的梦,林如鸾真的给他送鸡来了!
 
他个吃货昏迷中爬起来吃掉了!
 
所以他们的交易算是达成了?那到底是按啥价成交的?还能再商量不?
 
林琅有种吃了哑巴亏的憋屈感。然而吃都吃了,他就是能吐出来也拼不回整鸡了。只好默默安慰自己,先填饱肚子再说,到时真的逃不过,大不了想办法给他放点别的血吧。
 
之后两天,林如鸾雷打不动地每天给他送两只鸡,林琅愉快地吃完,就掰着指头算自己欠下了多少血债。
 
这天晚餐,纸人又蹦蹦跳跳地领着那滩诡异的血来了。那玩意不但能变幻形态,由液体变成固体,居然还自带随身空间,烤鸡就是它变出来的。一滩血也能炼成空间,不愧是魔族,真够魔性。
 
林琅努力不去想鸡肉会不会被血污了的食品卫生问题,放空心思吃吃吃,忽然想起了件事,问纸人道:“你主人打算啥时候救我出去?”
 
仙魔大战已结束月余,他在外逗留太久,再不回去,无影宗只怕要翻天,回去了又不知家里会怎样发飙。林爹大约会把他禁足,林妈比较狠,只怕要先打断腿再禁足。
 
当然,他要是不小心死了,那就一了百了,林氏夫妇做什么他也管不着了。反正前主早就在仙魔战场上死了,林琅就算把自己弄死了,也没什么好愧疚的。就当把尸体还给人家父母了,也不用替人去尽什么孝道了。
 
纸人正襟危坐,低了低头,大约在思考,而后抬起摇摇头。
 
林琅也弄不清它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救”,速战速决,照例将骨头赏给了左右邻居作伴之后,他狠狠咬了下唇,准备挤出血来给林如鸾写个消息。忽然听得牢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顿时警惕地退到了墙的最里边。
 
脚步有些急切而轻盈,听起来不像是男人。难道是赵小柔终于腾出空来给他收尸了?
 
林琅警惕地退到了墙根,纸人则“咻”地飘到了他肩后,半个纸脑壳探出来,和他一同幽幽盯着那扇铁门。
 
第8章:出狱
 
来人在解锁,铁门哐当的回响敲得林琅脑仁疼,又一声令人酸倒牙的吱呀声,门开了,透出昏黄的光来,映照出一张精致小脸。
 
“琅哥哥?”
 
钟染儿是个胆小的,提了灯笼还是那般战战兢兢。等到走近时,立即被林琅的狱友吓得“啊”地尖叫了两声,直看到林琅盘坐在中间的牢房,双目溜圆地瞪着她,这才松了口气。
 
“琅哥哥,幸好你没事,等等啊,染儿这就放你出去。”
 
林琅只觉得奇怪:“怎么是你来了,赵小柔呢?”
 
“别提啦,青梧宗出了大事,闹得鸡飞狗跳的,柔姐姐已经三天没在宗里啦。若不是那位林公子来要人,我还不知你被关在这呢。哎呀,这破锁怎的如此难开……”染儿一边捣鼓那锁头,一边愁眉苦脸地道。
 
哦?没想到林如鸾倒是聪明,知道赵小柔软硬不吃,竟搭上了钟染儿的线。
 
“什么大事?”林琅问,见要自由了,高兴地蹭过去接手那把钥匙,“我来开我来开。”
 
“不不不,你力气小,还是我来。”染儿慌忙摆手,不让他掺和。
 
“这事说来可蹊跷啦,据说前些日子山下不少坟都给人刨了,尸身不知所踪。贼还没抓着呢,没想到这两天,青梧宗一位长老暴毙,尸身不见了,连着洞府中的宝贝也被扫空,现在全宗上下乱着呢,都在找凶手和偷尸体的贼。”
 
“哦……”林琅听着跟自己没关系,便懒得理会了,默默看着钟染儿单手就托起了人头大的球形铁锁,还一脸轻松,羡慕不已。妈哒哥哥也想做大力水手不想当绣花枕头啊呜呜。
 
小姑娘纤手诡异地一拧,锁孔里发出咔哒的声响——
 
“干得漂亮!”林琅高兴地一拍大腿。
 
小姑娘被他一夸,小脸又是一红,然而拨弄了下钥匙,“咦”了一声。
 
“怎么了?快快开门!”林琅催促。
 
染儿拔出半截钥匙,无措道:“断了……”
 
“!!!”林琅一颗心啪叉掉在地上,满是裂痕,一脸凌乱道:“备用钥匙呢,有吧!有的吧?”
 
“琅哥哥别慌,你先让开。”染儿安慰他道,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条软带,把林琅吓了一跳。
 
这妹子怎么一言不合就宽衣解带?!
 
等到染儿握持起来,那东西闪着金属的寒芒,林琅才顿悟,那是柄软剑。剑光落下,那锁当即一分为二,哐当落地。
 
林琅看得瞠目结舌,听她娇滴滴地说“好了”,脑门冷汗下来,心想好锋利的剑,幸好这姑娘是个娇羞人,要也是赵小柔那破脾气,恐怕此时被劈两半的就是他了吧。
 
“妹妹剑法真好,不知师从何派?”林琅虚心讨教。
 
染儿原本在情郎面前现了本事,心有一丝雀跃,被这一问,顿时脸色一黯:“琅哥哥连这也忘了?果真移情别恋了嘤嘤嘤……”
 
不好,说错话了。林琅顿时脑袋一缩,恨不得打自己个嘴巴。
 
染儿哽咽两下,低头绞着衣角,低声道:“我是武陵山长定真人门下,钟染儿。琅哥哥可记住了。”
 
说完软剑收回了腰间,郁郁打开了牢门,刚好和急着要出牢的林琅对个正着,脸上又飞起一片红霞,倏忽提灯转身,捂脸就跑。
 
“哎,等等!”幸而林琅有天眼通,也不怕黑咕隆冬里摔跟头,快走几步跟上她,问:“你刚才说的林公子,可是在山下和我一起的那位?他也进了青梧宗?”
 
“是啊。”钟染儿幽幽地,忽然脚下一顿,回身定住了,抽抽嗒嗒地问:“琅哥哥为什么喜欢他,我有哪点比不上他?”
 
“呃……”林琅挠挠头,“比你……好看?”
 
“……”钟染儿张了张嘴,回想那人的容颜,无法反驳,梨花带雨的脸上有些不甘,擦了擦眼泪又问:“那我比胡菲菲又如何?”
 
林琅莫名其妙:“胡菲菲是谁?”
 
“啊?”钟染儿古怪地看他一眼,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挂在睫毛上的泪滴拂了去,眉眼一弯,转而化为了笑意,道:“哦,谁也不是,咱们快走吧。”
 
“……”呵呵,不说哥哥也猜得到,八成又是前林琅的老相好之一。林琅干笑,没去揪根问底。见她心情好了,巴巴地讨好道:“染妹妹别急着走,帮哥哥个忙可好?”
 
“什么忙?琅哥哥吩咐便是。”染儿欣然答应。
 
林琅便兴冲冲把她拉回了原先的牢房,指着另外两个大锁道:“劳烦妹妹把这两个牢门也开了吧。”
 
“琅哥哥这是要做什么?”染儿为难道:“虽然这两人已死,但这是青梧宗的地牢,没有柔姐姐的意思,我却是不好擅自开牢门。”
 
“人早都死了,有什么关系?开个门,难道那尸骨还能爬起来跑掉?”林琅笑说,见她还是低头纠结,继续说服道:“放心,我不过是想拿那两个死鬼的金丹,不动其他的。就那俩丸子,看到没?都积灰尘了青梧宗也没取走,想必不稀罕,咱们一人一颗怎样?”
 
“那个啊……”染儿想了想道:“倒是简单。”
 
伸手翻了个收一指,好似有两股气流推着,那两颗金丹竟然就滴溜溜滚了过来。
 
“……”林琅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两颗金丹到了手上,才回过神来,满脸复杂地递给她一颗。小姑娘羞怯地摆摆手道:“不啦,染儿以后要自己结丹。琅哥哥拿着玩吧,只是别吞了就好,会爆体的。”
 
拿着……玩。林琅默默收下,又听她酸溜溜道:“琅哥哥,你以后可要好好待那位林公子,别再花心啦。”
 
林琅大奇。这小姑娘怎么替林如鸾说起话来了?他先前那番表现,就是为了借林如鸾挡挡前主的桃花,钟染儿居然没把他当情敌,难道是死心了?眼珠一转,他唉声叹气道:“爹娘要知道我喜欢男人,只怕要打死我!”
 
钟染儿柔声安慰他:“那也未必,反正你们生米也煮熟了。你爹疼你跟心肝似的,你娘又好面子,定然不敢将事情闹大了,至多偷偷把人灭口,你只需寸步不离林公子,迟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妹妹倒是聪明。”林琅赞道,努力撑出了个笑容,忽然又一滞:“等等!”
 
“你你你说什么生米煮熟了?!”
 
钟染儿又羞又恼:“就是……就是……那个意思!”
 
林琅立即会意了,抓狂道:“谁告诉你我们煮熟了?!”
 
“林公子说的啊。”染儿忽然收起了羞怯,正色道:“他说身子被你玷污了,若是你不要他了,就要寻上门去,一头撞死在你爹娘面前呢。唉,林公子也是个可怜人嘤嘤嘤,自小没爹没娘的,好不容易修炼有成结丹,却遭同门妒忌,被害得废了金丹,流落他乡差点当了小倌,幸好遇到琅哥哥你……”说着说着,竟是擦起眼泪来了。
 
“……”
 
林琅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某位仙尊厚颜无耻的下限,一言难尽地道:“染儿啊……其实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他说的那样。”
 
“是么。”钟染儿脸色忽明忽暗,一手按到了腰间软剑上,幽幽道:“林公子说你一定不会承认,我是不信的呢,琅哥哥岂会是那等负心薄幸之人?你说呢?琅哥哥。”
 
“当然……不是。”林琅打了个寒噤。
 
他不怕被打,他怕被关起来不给饭吃呜呜呜。
 
他记得没错的话,武陵山的功法以力着称,无论男女都力大无穷,被戏称为“搬山派”。钟染儿看着娇小柔弱,修为也不过区区练气,但力气丝毫不差,总之,把他再拖回去关着是绝对没问题的。
 
林琅不想再蹲小黑屋,哭丧着脸道:“好妹妹,咱们出去再接着说可好?哥哥几天没洗澡,身上臭着呢,可别把你也熏坏了,不信你闻闻……”
 
“你……没个正形。”钟染儿小脸又一红,躲过他凑近的,转身走得飞快。
 
两人一连过了三道牢门,光线渐渐亮起来。到了最外的出口,林琅看那门大开着,一个颀长的身影堵在那,不禁笑嘻嘻道:“怎么,你们还留个人把风呢?”
 
“等等!”钟染儿却忽地站住,软剑一横,将林琅拦住,紧张道:“谁在那儿?”
 
林琅看她架势不对,这才停住,门外光线太强,只映出来人的轮廓,看不清面目。他凝神开了天眼望去,心中一咯噔。
 
不是林如鸾。
 
此人面相四十岁左右,挽着道髻,方脸蜡黄,青袍束冠,衣摆一角绣着青梧宗的银弓标志。负手而立,气势非同一番,显然不是一般的青梧宗弟子。林琅又观他周身散发淡淡白光,诧异得很。
 
在前主记忆中,天眼之下魔有魔气,为黑色,妖有妖气,多为青色,颜色越浓说明修为境界越高。人类修士所发白光也是一个道理。只是天眼用起来相当耗费精神,前主若非遇到妖魔,绝不使用,没用在人类修士身上过,也没有用它来区分过修士的境界,林琅只得自己琢磨。
 
他看了看钟染儿,这姑娘炼气境,身上白光极淡。此人光芒比她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再结合气场,猜着至少也是个金丹。
 
以赵小柔的身份,托个金丹修士来放他自然没问题,但看她的好闺蜜钟染儿此时一副警惕样,恐怕这不是自己人。
 
想到这,他干笑道:“这位前辈,不知有何贵干?可是要提审犯人?哎呀不巧得很,那两个恶人已死的不能再死了,大小姐命我二人来处理后事呢。”
 
“林琅。”那人硬梆梆道,“不认得老夫?也好,如此便无需顾忌了。”
 
冲着他来的?林琅神色一凛,储物镯子不在手边,没有防身的法宝,情况大大的不妙啊。但他还是上前几步,客气道:“好说,既然前辈要找的是我,还请不要为难这位钟姑娘。”
 
“哼,惺惺作态!”堵门的青袍修士冷笑:“钟姑娘是客人,老夫自然不会为难她,倒是你自求多福吧。这次你爹不在,谁也保不住你。还不出来,是想让老夫动手?”
 
“我自己有脚,麻烦您老让路!”林琅对此人毫无印象,但看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实在不爽,顿时也没了好脸色。
 
才出了门口,就见一人怒气冲冲扑来,简直像要生撕了他。
 
“林琅啊啊啊啊,都是你把老子害成这样!这次定要叫你生不如死!”
 
若不是这人发出声音,林琅还真认不出,这缠了一脑袋绷带,似乎还瞎了一只眼睛的疯子,居然是王承风?
 
闪身要躲,背后却中了一股气劲,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听到一声冷哼,林琅就知道是那金丹修士搞的鬼。正盘算着怎样脱身,眼前一道金光划过,王承风猛地就倒飞了出去。
 
仔细一看,那家伙脖子上套了根金灿灿的绳子,好是熟悉。
 
第9章:生变(一)
 
林大魔头捆起人来真是相当凶残,能要人命。捆仙索像条毒蛇,勒得王承风翻了白眼,几乎要吐出舌头来。
 
“放肆!”金丹修士猛然大喝,抬手一把小剑就射了出去。
 
绳子突然松开,王承风始料未及,向后跌了个四仰八叉。看得林琅又想笑又想连连跺脚。
 
怎么把人给放了?这家伙是个挡剑的上好肉盾啊!林琅暗中大呼可惜。奈何在青梧宗门内,这提示不好明着说出口,待要使眼色,捆仙索又闪电般窜过来,绑了他便跑。
 
林琅被绳子用力一扯,猝不及防地与林如鸾撞了个满怀,被他顺手搂住,正叹着这仙尊总算得救了。哪知背上一痛,挨了那小剑一戳,才知这混蛋竟然临时把他绑了来当盾牌,气得想咬人。
 
“琅哥……哥?”钟染儿追出来就见一出打戏,一方是闺蜜家的金丹修士,另一方是情郎和他新欢,正懵圈着,不知是否该加入战圈,发现有个绷带怪居然试图给情郎放冷剑,顿时有了目标。
 
王承风一个筑基修士,原本不惧炼气境的钟染儿,奈何不久前刚从魔物口中死里逃生,元气大伤,又知她是宗主千金好友,不敢下重手,结果反而落了下风。
 
两边斗得热闹,那小剑迂回绕行,来回又戳了好几次。林琅动不得,只能任人摆布挨刀子,又气又痛:“啊啊啊大哥你玩够没!打不过还不快跑,我要死啦,弄死我对你有好处啊?!”
 
金丹修士真气充沛,飞剑的威力也非同一般,被这样当靶子,他没被戳出洞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也亏得那只是普通飞剑,青袍修士又似乎不想让他死在自家宗门,并没尽全力。
 
林如鸾唇角一勾:“放心,护着你要害呢,死不了。”
 
林琅:“……”
 
另一边,已被钟染儿攻势逼得躲到金丹修士后边的王承风在一边煽风点火地指指点点:“师叔,戳他脸!戳他脑袋!戳他屁眼……”
 
“……”句句戳中要害,林琅不由得后臀一僵。不仅因为王八蛋的馊主意,还因为趁机摸上来的某只手。
 
“手感不错。”某人一边游刃有余地拎着他左一下右一下挡剑,一边品评道。
 
林琅咬牙切齿:“手拿开!”
 
这没脸没皮不但拉他垫背挡箭还总找机会占他便宜的家伙,真是仙尊夺舍了魔子,不是魔子夺舍仙尊?
 
“啊哟!林公子!”远远跑来个女修,苦恼地喊道:“怎么打起来了,你们快住手!”
 
然而双方你戳我挡好不过瘾,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那女声立时变粗了,凶巴巴吼起来:“憋打了!大小姐都躺墓里了,你们居然在这打架!还不停?放狗咬了啊!”
 
金丹修士闻言色变,率先停了下来,怒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拦着小柔别让她下墓吗?!你们四婢干什么吃的?!”
 
“季师叔,小姐那个脾气,谁拦谁死喔,连宗主都被挠了,你去试试,看她听不听你的?”那粗犷的女声叫屈道。
 
林琅此时背对着看不到人,听出来了,这女修是“如花美眷”中的二花。还有她说到季师叔……林琅忽然想起来,这金丹修士他是认得的。
 
这人叫季繁,当年青梧老祖撮合他和赵小柔时,众人个个叫好,唯有此人百般阻挠。后来赵小柔无意间提及,季繁早先曾为其独子向她爹娘提过亲,被拒之后,对她身边出现的男人总是故意刁难,被拉郎配的林琅自然成了他的头号眼中钉。
 
只是前主并不喜欢赵小柔,也没把这人和事放在心上,是以林琅一时也没想起。多年过去,没想到这位季师叔居然还揪着他不放。
 
话说回来,赵小柔到底下了什么墓?林琅担忧得很——他的宝贝手镯可是还在她手上呢,万一有什么不测,岂不是当了陪葬品?
 
“那物还在墓里?”季繁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召回了飞剑,脸色铁青道。“这小子皮糙肉厚,我正要抓了去当诱饵,引开那物。”
 
“不行!”一男一女同时反对。
 
林琅听出和他异口同声的是钟染儿,颇为感动,心想这妹子对前主倒是真爱,要不……干脆顺势收了?就是太容易害羞了,还动不动抹眼泪,唉……算了,她爱的是前主又不是自己。再说,最难消受美人哭。
 
正想着,腰上一痛。某人掐了他一把,薄唇凑到他耳边幽幽道:“这时候还走神,不想跑了?”
 
“想啊,你先把手拿开,好好说话吹什么气!”林琅恼他一句,低声道,“赵小柔拿了我的家传玉镯,不取回来,回家要被我娘打死的啊。”
 
“不过是个玉镯,比命重要?”林如鸾总算移开了手,把他转了个身面对众人,从背后揽着,下巴懒洋洋地搁他肩头上,也不顾其余诸人异样的目光。
 
林琅乐得不用跟他鼻子对鼻子眼对眼,也不计较那点暧昧了,苦恼地说:“你不懂,我娘说那玩意是给她未来儿媳的,不能乱丢。那个,你会不会解这个定身术啊,不能动好难受。”
 
林如鸾眯了眯眼若有所思,低声道:“不会,这是青梧宗独门术法,我如今魔子之身,仙术已失,解不开。”
 
“……”怪不得这家伙总抓人挡箭,敢情不用魔族的手段,他就跟普通人差不多啊。林琅气消了些,琢磨着怎么抢回玉镯跑路。
 
又听那边二花为难道:“季师叔,你抓了林少爷去当诱饵,小姐要知道,回头得削死我们。”
 
季繁冷哼:“你不说我不说,她如何知道?”
 
“……”呵,金丹修士多了不起啊,炼气的筑基的全不放在眼里。四双眼睛齐刷刷无比怨念地盯了过去。
 
季繁不自在地咳嗽两声,道:“老祖宗发话了,小柔再出什么幺蛾子,立即押回来闭关,谁也不许见,不许求情,不筑基不得出关。”
 
听到这话,除了林如鸾,众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要说赵小柔也是个修二代奇葩,空有人人艳羡的单灵根,修炼却总比别人慢好几拍,而且每次进阶都走火,修到炼气九层,也不知鬼门关前走了多少趟。要不是有个元婴老祖护法,早就修不下去了。这要冲击筑基……得到猴年马月?
 
林琅心中哀叹,不怪赵大小姐总缠着他,物以类聚,弱鸡相惜啊。幸亏他命好,有个开明的爹,从不强迫他修炼。
 
一时间所有人全都不知说什么好,各自寻了角度望天。只有林如鸾不明所以,气定神闲地换了另一边肩头,继续安放他的下巴,好像那脑袋能有多重似的。林琅真是不堪重负,率先打破了死静道:“我去!”
 
第10章:生变(二)
 
林琅突然的一句“我去”,又把所有人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季繁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琅又一字一顿道:“我去当诱饵!”
 
钟染儿立即大惊失色:“琅哥哥别去!”
 
“你找死啊!添什么乱!”二花气急败坏。“小心我成全你喔!”
 
“呵呵,让他作!”王承风则阴阳怪气。
 
真精彩啊。林琅想,谁是好友谁是狗友一目了然,前主到底有多蠢才会跟王承风组队坑死自己。
 
又感觉身后某人僵了一下,接着在他耳边语气森寒地道:“这么着急想死?”
 
“不想啊。”林琅无奈道:“那你现在能带我跑?再顺便去把那镯子给我抢回来?”
 
“这有何难?”林如鸾顿了一下,低声道:“且再等等,外头被魔物围了。”
 
“……”所以这魔头其实不是来救他,而是进青梧宗来避难的吧?!
 
林琅一张白脸快给他气黑了,不想再理他,冲着二花道:“好了好了,本公子都说了自愿当诱饵,现在可以给我解开穴道了?”
 
二花刚要上前,季繁一把拦住,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且慢!这小子诡计多端,谁知解了会不会跑!还是等救出了小柔再说不迟。”
 
又不屑地瞥了林如鸾一眼道:“再有,此人擅闯我青梧宗……”
 
看吧,这魔头救人不成,还给自己制造麻烦!林琅正想给这魔头编个什么身份,大表哥小表舅?没想到二花急吼吼抢先道:“这是我的人,我请来的!不能动!”
 
五大三粗的二花手指揪着辫子绕绕绕,扭扭捏捏一张大饼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其余三人全都跟见了鬼似的,不敢直视。再看另一方,林如鸾揽着林琅,面色虽清冷,却跟护食似的,脸都快贴上了,怎么看怎么有奸情,不知该同情谁好。
 
林琅面无表情,心中天雷滚滚:这魔头是用上美男计了?可真下得去手啊……
 
季繁想必也被雷的不轻,面庞抽搐道:“看好你的人!最好让他听话,否则……”
 
“嗷嗷嗷嗷嗷啊呜——”
 
季大修士威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忽然一阵令人悚然的啸声从东南方传来,幽幽回荡,惊起了一大片飞鸟四散逃窜。
 
“什、什么声音?”胆小的钟染儿反应最是迅速,吓得躲到了二花身边。
 
“糟糕!那尸物怕是要出来了!”季繁脸色大变,喝道,“二花师侄,你带这两人随我来,钟姑娘请自便!”说着拎起王承风,急急御剑而去。
 
尸物?林琅莫名地也有些心神不宁,低声对身后的人道:“仙尊可有听到什么?”
 
那啸声里混了熟悉的狼嚎。难道骨魔之子又追上来了?
 
他记得千里遁击符是能屏蔽追踪的,爆炸会扰乱气味和各种线索、甚至天机,无影宗立宗以来,凭着这利器,不知暗杀了多少找茬的元婴化神老怪,没道理摆脱不掉个魔子。还是说林如鸾先前又在哪受了伤,血气把魔物引来了?
 
“魔物而已,怕了?”林如鸾下巴移开,冰凉的脸颊蹭过他耳边,漫不经心地道,“放心,不是来找我的。”
 
这人说就说吧,还有意无意地舔了一下他耳垂,看得剩下的两女一个石化,一个两眼放光。林琅深深地想吐槽二花那诡异的眼神。
 
“林、林公子?我我我带你御剑可好……”二花扭扭捏捏地蹭过来。
 
林琅一听这话,寒毛一竖,又见她拖了僵硬的钟染儿过来道:“钟姑娘来带林少爷好了。”
 
才知她的目标是林如鸾,简直得了大赦,恨不得替他点头应允了。
 
哪知林如鸾轻笑一声,用前所未有的温文尔雅道:“多谢姑娘好意,不必了,我家少爷自有法宝。”
 
说罢,他在林琅肩后点了一下。原先一直贴在那不动的纸人飘了出来,平躺在地,伸懒腰似的拉伸起来,很快拉长变大,变得跟小船一般大小,正好能容两人站下。
 
见状,二花只好遗憾地作罢。
 
林琅:“……”这纸做的玩意不会飞着飞着半空中破掉吧?
 
糊里糊涂地上了林如鸾的贼船,不知为何,半空中他好似又听到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嗷嗷”嘶吼,右眼便直跳,心绪不宁。
 
他刀枪不入之身,在仙魔战场上一路逃亡,没少以身犯险,当诱饵并不足以让他害怕。就算那所谓的尸物是什么僵尸、活死人,在他眼中也没有一头力量速度俱佳还爱吃人的疯吸兽来得可怕。毕竟死过的东西,总觉得智商至少掉一级。
 
所以他到底在不安什么?他斟酌一下,唤道:“仙尊,打个商量呗?”
 
“冷?”这人答非所问,手上趁势又一紧。
 
力气之大,林琅如今这瘦腰简直要被勒断了。但此时有求于人,他忍了没发作,好言道:“待会我把怪物引开,你趁机替我把镯子拿回来?”
 
“想救那位赵姑娘?”林如鸾语气骤然冷飕飕,似乎有些不乐意,却又道:“直说不就好了。”
 
林琅一听挺惭愧,他光想着宝贝玉镯,居然把赵大小姐给忘了,还是人家仙尊想的周到啊。当下顺杆爬:“先救人,再取镯子哈。”
 
“哼……”林如鸾干巴巴地应一声,作势咬了下他耳朵,来了句:“不救。”
 
林琅:“……”
 
不救你提什么赵姑娘啊!还有咬耳朵是什么恶习啊!
 
他正抓狂着,只听前方二花道:“林公子,到了喔!”
 
脚下忽然一空,就见纸人掠过眼前,跟气球漏气似的“咻咻咻”飞窜几下,变小了!还恰好糊在他脸上,遮了双目。
 
该不会……又要做肉垫?这至少是十几米高空吧,摔下去不死也得废好吗!
 
林琅哪敢托大,急忙道:“你别……唔!”
 
微凉的唇把他的话堵在嘴边。
 
纸人呼啦啦地被风吹跑了。
 
甜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随着入侵者的放肆搅动,血液飞快流失。
 
这魔头,趁他病要他命啊。早知道会这样,他不如直接掉下去算了。哦,对了,这家伙不知耍了什么把戏飘着,如今他是想掉也掉不下去了。林琅努力抗争,结果面红耳赤了半天,嘴里没讨到任何好处,身体动又动不了,只激发了天眼。
 
这一看吃了一惊。
 
和他记忆中看到的所有跟背景幕布一样死气沉沉的魔气妖气不同,林如鸾身上的魔气在头顶形成了个漩涡,好像有生命似的徐徐旋转,从中探出两头狰狞的魔龙,似乎察觉到了窥探,龇牙咧嘴地咆哮起来。看起来这魔气像是孕育出了灵体,似乎还有些灵智?
 
林如鸾夺舍的这肉身一定有大来头!
 
林琅越看那两头龙越是吼的厉害,不禁心里犯怵,心惊胆战地撤了天眼。正好快到地面,下方黑压压聚了一群青梧宗弟子,林如鸾总算松了口,落在人群外不远处。
 
林琅立即怒目而视:“你你你!”
 
“我什么?感觉不好?”林如鸾道,看他气鼓鼓的脸带了红晕,跟个害羞的包子似的,忍了笑,低低在他耳边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琅这才想起欠了他一堆血债,顿时语塞,想想“感觉”又面上燥热,努力压下奇怪的念头,挣扎道:“那那那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只怕你站不住。”
 
“谁说的……啊!”林琅没想到竟然真的挣脱了,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又被林如鸾捞了起来。
 
巧的是,迎面又是一枚小剑戳来。
 
第11章:诱饵
 
林琅抬头一看那小剑回去的轨迹,又是季繁,怒了:“有完没完?当本公子好欺负啊!”
 
“手滑。”季繁淡淡揭过,瞟了一眼他身后,道:“你这相好倒是好本事,竟能解得我青梧宗的定身法。”
 
“不过,你也别想着逃跑,小柔救出来之前,我会命人盯紧你。”说罢唤来了王承风叮嘱几句,拂袖而去。
 
“……”相好什么鬼!就这一会上天的功夫,季大真人怎么脑补出来的?难道刚才天上一幕被他看到了……
 
林琅想到这,耳根一热,慌忙推开林如鸾,发觉自己确实能动了,讶异地回头看他:“你不是说仙术已失?”
 
“喝了口血,恢复了些。”林如鸾挨着他坐下,慢条斯理道:“怎么,想跑?”
 
“嘘。”林琅先是观察了一下四周,见青梧宗弟子各忙各的,王承风也只是远远望来几眼,并没人听到,这才使劲点头,又连忙补充道:“先取镯子!镯子!”
 
“就你那点血……”林如鸾拧过他下巴,戏谑道:“只够使点小法术。”
 
“……”他可是快虚脱了好吗!
 
等等,不对啊。
 
林琅一脸诡异地问:“仙术那么高大上的东西,你跟我说喝血能恢复?”
 
“美人的血自然与众不同。”这话听起来像是调戏,然而这人的语气和眼神又是如此认真,让林琅一时迷惑,没去反驳。他只怕再招来更入骨的调戏,干脆抿着嘴不说话,望向忙碌的人群。
 
只见那些青梧宗弟子忙碌地在周边挖坑填坑,似乎在布置阵法,又或是陷阱,季繁不时走动,指点着什么。又点了下人头,此地三十余人,二花和钟染儿不知为何没了踪影,王承风悠哉地坐在中间一块石头上看热闹。
 
林琅忽然道:“不对劲!”
 
“怎么?”林如鸾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
 
“太安静了。”林琅又扫视一圈,心中愈发不安。以他修仙界第一的美色,向来走到哪都自带聚光灯效果,更何况此时身旁还有个更妖孽的林如鸾,然而竟无一人看向他们!
 
再有,这些弟子说话间个个小声私语,甚至还用手遮了嘴,仿佛不但怕他听到,还担心被看出了口型似的。林琅故意大声唤了季繁好几声,也只有王承风瞥了一眼过来,那些弟子都跟木头人似的。
 
季繁循声过来,听他问起尸物,撩下一句“好好当你的诱饵啰嗦什么”就跑了。
 
林琅心里那个气:自愿当个诱饵,连点知情权也没有?
 
“事有蹊跷。”林如鸾听他一番分析抱怨,站起来道:“我去探探那尸物。”
 
远处游手好闲的王承风立即警觉地扭过头来,死死盯着林琅。
 
“……”林琅此时浑身还软着,压根站不起来,无辜地回瞪他,心想看谁瞪死谁。又看林如鸾招来了纸人,忽然脑子里冒出个念头,问:“你还回来不?”
 
林如鸾道:“去去便回。”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微微一笑:“想要什么就直说。”
 
林琅立即道:“镯子!”
 
继而想起这魔头的尿性,怕是又来一句“不给”,又有些后悔。
 
哪知林如鸾袖袍里抖落个金色物件,道:“乖乖等我回来。”说罢乘上纸人飞走了。
 
“……”林琅恼火地看着自己被捆仙索缠得紧紧的双脚,很想揍人。尤其想揍某人。
 
王承风疑神疑鬼地起身,准备过去质问究竟,但见林琅抬眼幽幽望过来,怨气冲天,心里打了个突,即刻又坐了回去,当做什么也没看到。
 
“……”林琅找出气筒的希望落空,闷闷地坐在那,看着青梧宗的弟子来来去去,坑都挖到他身边了,照旧当他空气似的不理睬,真想恶作剧绊他们两下。却又想想,他跟普通弟子较什么劲?干脆无精打采地躺尸了。
 
半天下来人已少了许多,到入夜时仅剩了五人。大约阵法已成,季繁巡视一圈走了,王承风支使着几个炼气弟子点起篝火,设了结界,喝酒吃肉,独留林琅一人在外,仿佛此间并没有他这么个人。
 
黑暗里四周树林一片死寂,林琅抱着双膝瑟缩成一团,看着结界中人大口吃肉直吞口水,好想袋鼠跳过去蹭几口,然而……没力气。至于爬过去?唔,没饿死之前他还是要脸的。
 
他百无聊赖地扯了扯脚上的捆仙索,没扯动,心里拔凉拔凉的。
 
林如鸾没回来。
 
难道挂了?
 
该不会一声不吭回魔族老巢了……
 
林琅捡了树枝在地上划圈圈,一边诅咒一边想象那是肉饼,心想尸物那边半天没动静,不知什么时候才引过来,好想先睡一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这念头一起,居然跟催眠似的,他真的睡着了。梦里,空中无数的肉饼飞来飞去在勾引逗弄他,他好不容易跳起抓到一个,张口要咬,发现那饼蠕动蠕动……长了林如鸾的脸!
 
“……”自从遇见林魔头,他觉都不能好好睡了!
 
林琅满腹怨念地醒来,发现已是清晨,自己双手被绑,绳子另一端在一棵树干上绕了几圈,打了结结实实的死结。对面王承风那位置上只坐了个陌生的青梧宗弟子。
 
“其他人呢?”林琅左右张望问。
 
“都去围捕那尸物了。”年轻的炼气弟子起身道。“林师兄醒了便好,我走了。”
 
“等等!”林琅急忙大叫,“你你你……给解开绳子成不,我不跑!”
 
那人沉默不语。
 
“那那那给我说说情况,我我好配合你们?”
 
年轻弟子还是犹豫着不说话。
 
林琅心想这下不妙,又问:“和我同行的林公子可有回来?唔,就是长得比我还好看那男的……”
 
“那人怕是不会回来了。”年轻弟子道,同情地看着他,“那位公子昨夜擅闯墓穴,尸物发狂,已经跑出来了,咬死了不少人。”
 
那个笨蛋!自己都被魔族盯着呢,看热闹就好动什么手!林琅一惊:“那赵小柔呢?”
 
“赵师姐早几天前就闭关了。林师兄,对不住。”那年轻弟子不敢看他,临走前告诉他:“还有,王师兄让我告诉你,你的绳子是他绑的。”
 
“……”林琅呆立原地。
 
被人利用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
 
蠢货。
 
他失神地望望空荡荡的四周,忽然发疯似的咬起手上的绳子来。
 
咬咬咬半天,那比手指还粗的麻绳没一点缺口,倒是蹭了不少口水。林琅下颌都麻了,颓然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休息。
 
他终于活生生体会了一把前主被坑的经历。如果他没穿越到这具身体,前主又侥幸没死在仙魔战场上的话,这次大概还是会死的吧。可是……他都这么赤诚坦率地给人当诱饵了,青梧宗这群混蛋,好心全当驴肝肺啊。
 
感觉糟透了。比被魔子调戏吸血什么的还难受。林琅想,狂躁地把头抵在树干上,撞了两下,发泄心中郁气。然后背靠着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举了被绑的双手往头上寻摸,摸到那玉质的发簪时,脸上郁气顿扫——
 
呵呵,幸亏他早有先见之明!
 
缓缓抽出了头上束发的簪子,林琅小心翼翼地拔出一端,露出一指节长、闪着幽幽蓝光的细小刀刃。
 
这玩意还是他从前个魔子那儿得来的。当时第三次被抓回来,披头散发的,那妖冶的魔子便起了玩心,要帮他束发,用了这簪子。林琅逃出后本想扔掉,无意中发现暗藏玄机,就留了下来。
 
他将簪子另一头咬在嘴里,开始用那短短的刀刃割手上的绳子。
 
弱鸡身体干什么事都不利索,幸好那刀刃虽小,却锋利得紧,他耐着性子磨,总算把绳子割断了,大大松了一口气。
 
“牙口挺利索。”背后有人说。
 
林琅猛地回头。
 
早晨的阳光下来了,斜斜地透过树叶,细细碎碎落在一身白衣的俊美男人身上,还有腰侧挂着的一只垂头丧气五彩斑斓的山鸡。
 
这人真是哪都好看。林琅想。
 
特别是那只山鸡。
 
烤起来一定超级美味。
 
他的胃由此觉醒了饿意,咕噜噜叫个不停。
 
“当着诱饵,还惦记着吃?”林如鸾冷冷走来,抬手解了肥鸡,出其不意地捂到他脸上。
 
“唔唔……”林琅手忙脚乱,一边紧紧抱住那只鸡,一边呸呸呸吐掉一嘴鸡毛,嘿嘿自乐,“不然怎样,饿死了怎么当诱饵?饿死的诱饵不是好诱饵。”
 
“那也未必。”林如鸾脸色一沉,又把鸡抢了回去。“那尸物就是冲着死尸来的。”
 
“我这不是没死吗,等了一晚上也没见那什么尸物,别是迷路跑丢了吧!啊啊啊这鸡不是给我的吗,怎么能收回……”林琅见了吃的,哪管得着什么尸物,拼命去抢那山鸡,整个人都挂他胳膊上了,却见他手里匕首一晃,熟练地把鸡拧了脖子,开膛破肚。
 
林琅立即识趣地安静下来,小狗似的蹲坐在旁看着,一边小声指点:“鸡血!你不是血魔吗?不喝浪费喔……”
 
“啊啊啊用酒洗什么手,败家魔子!”
 
“哦,是水啊……不对!你又把我的酒喝光了?!”
 
“挖坑做什么?小心别挖了人家埋的阵眼喔……”
 
等到鸡埋了坑里,上方再生起一堆火,林琅终于闭嘴了,眼冒绿光瞅着火堆流口水。
 
那样子,活像头待投喂的小狼。林如鸾怔怔看着,心想。可是狼,养不熟。
 
“林小狼。”他鬼使神差地叫出了口。
 
“嗯?”林琅专注地盯着火堆,并没在意称呼的变化,毕竟他是有着两世外号的人了。
 
“尸物不会来了。”林如鸾道,前言不搭后语的,“怎么披头散发,难看。”
 
“哦,这么好。那我不用跑了?”林琅自动滤掉了后边的差评,心想难道这魔头是特意去引开尸物的?
 
“要跑,不急这一时。”林如鸾道,拿过他手里合上如初的发簪,“束起来罢。”
 
林琅恍如回到昔日被那妖冶魔子伺候的场景,任他摆布,迷糊道:“尸物不来了,为什么跑?”
 
林如鸾漫不经心地拨弄他发丝,道:“你不是有天眼?自己看这阵下方是什么。”
 
“什什什么天眼?”林琅一脸惊悚。天眼可谓是他的隐藏技能,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和林氏夫妇,以及那位大能,再无第五人知晓。这魔头……
 
林如鸾仿佛看出他心思,狠狠扯了一把他的头发,冷眼提醒道:“我是仙尊!岂会看不出?”
 
“……”就没见过会拽人头发的仙尊!
 
林琅僵着脸,开了天眼扫去,只见四周地下数十个坑里,赫然是一具具的血尸,霎时骇然。
 
“这是引魔阵。”林如鸾道,“魔族要抢尸物,青梧宗想引开他们收服尸物,你这诱饵是给魔族准备的。”
 
“哦,真抬举我。”林琅面无表情,心想难怪先前布阵时那些弟子行动如此怪异,想来是怕他知道了真相,反悔不想做诱饵了。
 
又奇怪道:“青梧宗是正经修仙门派,又不是什么尸宗,收服那尸物做什么?这些血尸又是哪来的?”
 
“那尸物一路咬了不少人,跑进青梧宗前代长老的墓府,偷了尸身,大约还拿了什么要紧物件。咬过的尸体可不就废物利用了?”林如鸾一边说,一边替他束好了头发,又摆正脸欣赏了一番,满意地站起来,“你说跑不跑?”
 
林琅点头,看看那火堆,又纠结得很。
 
“还想吃?”林如鸾看着好笑,有意无意地点醒道:“骨魔和夜魔应当快来了。”
 
“吃不了兜着走!”林琅气哼哼道,开始扒火堆,一听“夜魔”两字,忽然动作一顿,回头颤声问:“哪个夜魔?”
 
前番俘虏他那魔子,正是夜魔一系的,名唤夜无极,魔族大名鼎鼎的“皇帝”——当然不是真的皇帝。只不过魔族九系的魔子当中,他除了实力强横、衣饰风格华丽之外,还十分好色,传说有后宫三千,于是得了这绰号。林琅可是记得,当时夜无极为了讨好他,声称要带他回去当皇后呢。
 
林如鸾皱眉:“不认得,我夺舍的这魔子之身此前一直被囚在棺中,并无任何记忆。”
 
“那……要不咱们兵分两路跑吧。”林琅心思一转,提议道。稳妥起见,还是不要跟夜魔碰上的好,万一那是夜无极……
 
林如鸾目光一凛:“想甩掉我?”
 
“不不不。”林琅诚恳地道。这魔头虽然老威胁他,还控制不住魔子本性似的要吸他血,但至少对他没有杀意。夜无极待他倒是温柔,然而喜新厌旧也是出了名的,旧爱动不动就杀了将尸体喂魔物,魂魄则拘在各种器物里,听她们夜夜哭泣嚎叫,以此为乐。林琅自从不小心开了一次天眼,发现桌椅杯盏,满室的冤魂,简直要疯魔了。于是顺势装哭卖傻,才引得夜无极放松了警惕。
 
然而被夜魔当了禁脔什么的实在说不出口,他只好道:“我偷了夜魔的东西,被发现就惨了。”
 
“什么东西?”林如鸾眸色一沉,见他无辜地一指头上发簪,立即利落地拔了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脸色越发难看。
 
“我来引开骨魔,你去夜魔那边?”林琅小心提议道。心中暗想,然后就各走各的阳关道吧。
 
林如鸾眼神闪烁,捏着发簪的指头发白,用力之大,几乎要把那簪子掰断,墨黑的眼又漫上了血色。“很好,要是敢死,本座就把你炼成人肉盾牌!”
 
“……”这算是威胁?可他之前没死呢,明明也是人肉盾牌的待遇。
 
林琅披头散发的,原地琢磨了下,直到人都走没影了,仍然不得要领,立即就抛到了脑后,蹲下去扒拉火堆下的鸡,决定先填饱肚子再想骨魔的事。
 
第12章:意外
 
日头升起,林琅吃鸡吃得正欢,却不知青梧山下的一方密林里骚动不已,飞禽走兽被一团推进的黑雾惊得仓皇逃窜。但有逃得不够快的,被那黑雾一吞,出来后便成了一堆白骨。一道白影紧随其后掠过,骨头飞散。
 
坐在四脚兽背上的骨魔之子扭头回望了一下后方,幽绿的眼眸闪动。
 
“小骨头,看什么呢?”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那人一身黑底红龙袍甚是霸气,一张脸也是极俊,偏偏敷了粉点了唇,眉间还描了朵血红的梅花,跟个女子似的妖艳,还有腕上套的那十几个手环,一路上叮当作响——骨子之子深深怀疑,尸物逃了都是那声响打草惊蛇的缘故。
 
“夜无极,你跑来做什么?”骨魔之子不满地道。
 
夜魔在魔族九系中最是神出鬼没,夜无极又是族中实力地位最高的,惯会享受,向来只喜欢在他的奢华深宫里花天酒地,凡事交给部下打理,活脱脱的甩手掌柜,真比凡间的皇帝还逍遥。又不像他这个刚觉醒的幼子,什么都得靠自己出来打拼。好端端的“皇帝”出宫来做什么?
 
“你不是都喜欢年轻美貌的身体?这老杂毛的尸物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丢了个心肝宝贝,出来寻寻。”夜无极一双丹凤眼,看起人来总喜欢漫不经心地飞一眼,跟抛媚眼似的。“再说,小骨头你可不就年轻貌美?”
 
“……”骨魔之子肉麻到了骨头里,敢怒不敢言。小白脸上黑纹蠕动,最终挣扎出了一个抽象的蛇影,只有轮廓,没有眼鼻。
 
黑蛇盘绕在骨魔的脖子上,打量自己的主人,张口狂笑:“嘎嘎嘎嘎……秋冢殿下一身骨头,有什么好看?没想到夜魔殿下还好这口。”
 
“……闭嘴你个白痴!”骨魔之子气恼得很,正要发作,又听黑蛇换了一副谄媚的语气道:“既然您对我家主人如此喜爱,这尸物您看……”
 
“使魔大人在说笑?魔族惯例,见者有份,能者得之。”夜无极垂眼拨弄着手上一枚幽白的戒指,脸一冷,白得就像化了死人妆。摸着摸着,那戒指上幽幽亮起诡异的蓝光,他手上动作猛然一滞,口气一缓,扭头对骨魔之子露出个迷人的微笑道:“哎呀,本殿的猎物入套,不能作陪了,那尸物……就看小骨头的本事如何吧。”
 
说罢竟是调转了个方向,匆匆离去了。
 
骨魔之子蠢蠢欲动的骨手悄然放松,满头雾水地与自家使魔对望两眼,猛然驱赶身下坐骑,一拨人马向前狂奔而去,生怕被人抢了食似的。
 
……
 
林琅打了个饱嗝,叼了根鸡骨头,虎视眈眈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小纸人。
 
“你来做什么?林如鸾派你来监视我?”
 
纸人挠挠头,跳跳几步到他脚下,指了指金晃晃的捆仙索。
 
林琅双脚一松,发现紧缚的绳子解了,这才松了口气。“算他有良心。”
 
没错,林如鸾那坑人的魔头,临走前竟忘了解开捆仙索!害得他犯愁得很,以为这下子要滚着逃了呢。
 
如今双脚解放,又吃饱喝足,他逃跑的底气足了许多。无影宗本就擅长步法之流,林琅再废也得了点皮毛功夫,跑起来不说堪比虎豹,至少一般的狗追不上。真要是搏命时……人间的狗统统追不上!被狗咬过深有阴影的林小浪还为此洋洋自得了一番,又被林妈放狗狠狠操练了一番,结果……豁出性命任它咬去了……
 
林琅想起来就啼笑皆非。这前主除了风流之外,其实跟他挺有共同点的,难怪会穿到他身上。总之,眼下是不必担心送命了。他倒是起了别的念头——青梧宗这么坑他,他是不是应该报复回来呢?
 
“你说,我把骨魔引到青梧宗,会不会太过了?”林琅对着纸人自言自语。尸物闹腾这半天青梧宗还没收服,显然元婴老祖闭关了。剩下的弟子能应付得了骨魔吗?他就想出口气,顺便趁乱溜进青梧宗,拿回玉镯,并不想伤人性命。
 
纸人坐他腿上,也学着他托腮,闻言点点头。
 
“那怎么办?”林琅郁闷,“劳资咽不下这口气。”
 
“??”纸人跳下地,搬了根鸡骨头过来,自己跑到另一头,双臂前伸一跳一跳,跳到骨头那就是一顿胖揍。
 
林琅悟道:“你是说把尸物引过来,让它和骨魔斗?”
 
继而撇撇嘴:“那岂不是便宜了骨魔。”
 
纸人又是一番张牙舞爪的僵尸跳。
 
“那尸物很厉害?”林琅猜道,想了想,“主意虽好,但怎么引过来?我连那东西在哪都……”
 
咦咦咦咦?!
 
他忽然眼前一亮,拍大腿跳了起来。
 
他不知道在哪,但他有天眼可以看啊!
 
唔,尸物不好引过来,倒不如……嘿嘿嘿。
 
……
 
骨魔之子要是知道林琅的打算,绝不会气势汹汹来得如此飞快。
 
群狼循着血气,准确地找到了青梧宗弟子布阵之处,敏锐地发觉了地下的异样,兴奋得眼睛发红,开始刨起土来,挖得血尸便大快朵颐。秋冢阴沉地扫视一圈吃得欢畅的手下,狠狠踹飞了一头魔狼。
 
“嘎嘎,上当了!”脸上黑色的纹路抖动起来,幸灾乐祸地叫。
 
秋冢脸皮抽搐,标致的小脸都要扭曲了。“早该想到,被夜无极摆了一道!”
 
忽然发现不远处一棵树后露出一角衣衫,顿时眸中幽火一跳,缓缓上前。还未走近,那衣角倏忽一下缩回了树后。
 
有人?
 
秋冢绕到树后,骨手狠狠一抓,轻易就掐断了那布衫蒙着的人头。仔细一看,只是一身衣袍而已。
 
他抓空了?还是说,竟然有人能从自己手下凭空消失!秋冢简直难以相信。脸上的纹路猛然剧烈扭曲,黑蛇一面机灵地钻进他衣服里,一面大叫道:“啊啊啊啊殿下,快躲!头上!”
 
从不知“躲”为何物的骨魔之子窝火地抬头,正好被泼了一头的腥骚。
 
这是什么毛?还有些黏黏糊糊的血……
 
“哈哈哈哈哈!请你吃鸡!不过你来晚了,只剩内脏啦,哈哈哈哈!”大笑声自树林的某个方向发出,一个白影从不远处掠过。
 
“啊啊啊啊啊!”满头脏污的骨魔之子简直要疯了,骨手刺啦刺啦长出许多尖刺,狠狠扎入地下。
 
“咦,怎么没追上来?”林琅的身影如幽魂般虚晃着前进,发觉魔子大叫后没了动静,却丝毫不敢大意,继续小心行着步法。他本不想戏弄骨魔,但为了引他去跟尸物碰头,想了个拉仇恨的法子,特意让变大的纸人穿了外袍扮人,自己蹲了树上暗搓搓给他泼脏水。
 
他冒了这么大风险,结果……这骨魔这么能忍?林琅想不通,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仓促一看,那是只骨手!
 
放眼四周,地面被戳了大大小小的窟窿,不断有枯骨从地下爬出。
 
原来这骨魔是放了大招?也太容易激怒了。林琅哭笑不得,心想这下做了无用功。他先前一路飞奔,早就消耗了不少力气,此时忽然停下,腿肚子酸软,压根走不动了。开了天眼回头一望,骨魔还在原地扎着,面色狰狞如同带了个鬼面具。
 
这可怎么带他去会那尸物?难道要回头勾引一下?他无奈地想着,背后被人拍了一下。
 
背后冷风吹过,林琅战战兢兢转过身,正好对上一张青白老脸。
 
这人一身脏污青袍,仙风道骨,然而眼神空洞,一头乱发,头上发簪斜斜插着,要掉不掉。林琅直觉这人不正常,心里突突地跳,那枯柴般的手忽然迅速勾来,抓过他转了个圈,迎向身前刺来的小剑。
 
“啊啊啊——”这人怎么也知道拿自己挡箭啊!林如鸾附体吗?!
 
那剑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林琅看清来人,瞳孔一缩。
 
偷袭的人是林如鸾。
 
明明知道自己刀枪不入,就算是元婴老怪也未必能一剑戳死,林琅还是害怕得要命,心脏狂跳不止。
 
意外的是,长剑刺入衣衫,触电似的抖了一下,当啷落地,持剑的手转而抓住他的腰,狠狠抢了过去,同时又是一脚踹向青衣道人。
 
“嗷嗷嗷嗷!”青衣老者踉跄后退,愤怒地发出野兽般的吼声。
 
林琅被震得差点心神俱裂。此时才明白过来,这是尸物!
 
一只穿云箭流星而至,正插在尸物的头顶发髻上。
 
青梧宗的修士叫嚣着渐次而至。
 
“快拦住,别让尸物跑了!”
 
“那不是林师兄么,要不要救?”
 
“别管他!死不了……”
 
四周景色飞快回旋,血色扭曲,恶心感袭来,林琅差点又要晕过去。血魔的遁术体验实在差到了极点,他被林如鸾拦腰挟在腋下,只觉得先前吃的鸡又要吐出来了,忽然嘴上沾了些黏糊的液体,渗进嘴里,恶心的感觉渐渐没了,下意识地又舔了些。
 
“这么喜欢,让你舔个够?”林琅被摔在了一块草皮上,晕晕乎乎地爬起来,想要控诉一番某人的暴力倾向,才发现这魔头满身是血,就剩了一张脸是干净的。
 
第13章:调戏
 
“你!”林琅心惊肉跳地看着面前的血人,发现自己也沾了一身血。又擦擦嘴一看,自己刚才舔的,赫然是这魔头的血,立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没死呢,嚷什么?”林如鸾说得轻松,脸上却满是疲惫之色,靠着山壁坐下,垂眸不动了。
 
气息全无,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装死人的好手啊。林琅心想,又怕他悄无声息地挂了,戳戳他道:“没事?”
 
对方皱了皱眉,捉住他手指,虚虚握着,没说话。
 
林琅不自在地抽回来,又问:“你刚才……丢什么剑?反正刺了,我又死不了。”
 
林如鸾睫毛颤了下,没睁眼,好半天才轻哼道:“老子的人肉盾牌,凭什么给别人挡剑!”
 
“……”
 
林琅被他噎得无语,放弃了继续对话,环视起四周来。林如鸾不知哪找的山洞,地方不大,最深处有些干草羽毛和骨头,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巢穴。悄悄探出洞口一看,原来这洞是在崖壁上的,外头是个深谷,下方一片幽绿,还有雾气环绕的一个小湖。洞口前一棵高耸的枯树,粗枝上蹲了只黑色大鸟,正瑟缩着脑袋瞪他,眼里满是敌意。
 
“……”看起来像是山洞的正主?
 
“想跑?”身后的人冷冷道。
 
林琅目测了下洞口到地面的高度,默默倒退回去,盯着林大魔头苍白的脸,看他那一身染血的无影宗弟子服,忽然想到一个麻烦。“我记得你说,你的血会招引魔物?”
 
“嗯。”林如鸾睁开赤红的眼,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做什么?”林琅总觉得没好事,脚却不知不觉挪了过去。
 
果然,林魔头嘴角一扬,血手伸到他面前邪魅一笑:“舔干净。”
 
林琅立即跳开老远,炸毛道:“劳资又不是狗!”又望了望洞口,黑溜溜的眼珠一转,“我去叫外头那扁毛畜生进来给你舔?”
 
最好让它啄死你丫的!
 
林如鸾俊脸一横,目中微有怒意:“它不配!”
 
说罢随手抓起一颗石子,凌厉弹了出去,惊起洞外一声凄厉的“喳喳”鸟叫。
 
林琅:“……”
 
“真不过来?”林如鸾微眯起眼来,原本目光迷离勾人得很,只可惜此时被血色盖了去,无端的诡异。“待会可别后悔。”
 
说完这句,他合了眼,一动不动,又进入了装死状态。
 
洞内清凉,林琅却莫名觉得身上热起来。再过一会,竟是浑身发烫,感觉整个人都快自燃了。他恨不得想脱了衣服,一头钻进冷水里。然而他的外袍之前为了戏弄骨魔,给了纸人作扮相,已没了,此时仅剩了里衣。想要出去试试能不能爬下崖去,到湖里泡泡,又被大鸟怨毒的眼神盯了回去。
 
他看了看双眼紧闭的林如鸾,心想两个大男人,光着膀子总不要紧吧?在热和脱之间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耐不住热,决定豁出脸皮了,解了衣襟,诧异得很。
 
胸前有滩血迹。
 
可是自己没受伤,好好的哪来的血?
 
再看看衣服,原先染的血没了,干净如初。林琅疑云陡生。难道林如鸾的魔血还会自己跑?揪了衣服擦擦擦,没想到那血反而迅速消失了,仿佛渗进了皮肤里似的,体内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了一般,不但滚烫无比,还有些发痒,弄得林琅在地上滚来滚去,抓狂不已。滚了几圈无济于事,他烦躁地在洞内走来走去,忽然有了主意,拿出酒壶往自己身上浇。
 
半晌后。
 
浑身湿透的林琅……冷得直哆嗦!
 
他这副身体向来不怕水火,之前一路逃亡风餐露宿,也完全不畏寒热。难道是那魔血作祟?
 
滴了一身水的林琅气得牙痒痒,提了酒壶,晃悠悠地走向某人,毫不客气地当头浇下。
 
让这魔头也尝尝滋味!
 
可惜林如鸾端坐不动,一身血更是诡异的黏糊,完全没有被水冲走一丝半点。
 
再浇。
 
血开始蠕动,陡然沸腾,燃烧起来。这人总算不装死了,轻哼一声,眉头拧得要打结,猛然倒地蜷成了个虾米,看起来十分痛苦。
 
不好!他可不想烧死了这魔头,独留一个人,被外头那怪鸟叼了去。林琅慌里慌张地用那装水的酒壶浇浇浇,结果那血火毫无变化,反而要向他爬来。他不得不躲远了些,冥思苦想灭火的其他法子。
 
然而抓耳挠腮半天,愣是没找到什么能灭火的东西,倒是那火渐渐地自动熄了。接着林如鸾微微呻吟一声,缓缓坐起,眉头一展,没人事了,坐那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林琅看着他一身污血烧没了,衣衫洁净,毫发未损,先是惊讶,后是气恼。“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过来我就告诉你。”
 
林琅犹豫一下,好奇地蹭过去:“说!”
 
林如鸾趁机搂了他的肩,拉近来,一脸玩味地悄声在他耳边道:
 
“情蛊。”
 
“……”林琅先是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而后想起骨魔也是喝过他的魔血的,难道也被种了情蛊?顿时明了,这人在消遣他!一字一顿道:“我不信!”
 
“不信便罢。等到情蛊发作,你就会死心塌地听我的。”林如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要不是你不肯舔,我何必用这法子?”
 
林琅没得到真相,反而又被调戏了,真是心头冒火:“我为什么要舔?又不是你家宠物!”
 
又想起先前确实糊里糊涂舔了些,“呸呸呸”吐起口水来。
 
“你自然不是宠物。”林如鸾看他羞恼的,嘴角隐隐挂笑,“你是我家……”
 
话没说完,忽然一把拉了他往怀里按去。
 
“干什么!唔……”林琅大惊失色,这人又魔性大发了?!拉扯之下背对着摔入他怀中,顿时大窘。先前两人再怎么贴近,也有几层衣物隔着,此时他却只穿了单薄的里衣,湿了一身全贴在身上,只觉得跟裸着快没差了。魔族大多喜好美色,不分男女,这仙尊又是个没脸没皮的,占便宜的前科不少。要是不反抗,林琅真不敢想象那后果。只是他一叫,很快被紧紧捂了嘴。
 
林如鸾另一只手食指竖起,在他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喳!喳!”洞外传来凶戾的鸟叫,一团黑影飞了进来,大鸟背对着他们,双翅怒张,堵住了整个洞口。
 
“聒噪的畜生!”外头一道散漫的声音响起。
 
夜无极!
 
洞中的两人双双僵住。
 
“畜生,可有看到我家心肝?跟你一样一头黑杂毛,惯爱偷鸟蛋吃的。”夜无极又道。
 
大鸟依旧“喳喳喳!”地气愤大叫,看起来就像在维护自己的领地。
 
林琅大气也不敢出,心想这花花魔子难道新欢是只鸟?太好了!只是……怎么找到他这来了?就听到夜无极又叫:“小白眼狼,出来哟,哥哥这有鸡腿哟!”
 
听到那外号,林琅简直想吐血。这夜魔果然对他还不死心,亲自跑出来抓人了。不过……他是喜欢偷鸟蛋没错,但一头黑发怎么就成了杂毛?!
 
“畜生,那么紧张作甚,莫不是躲在你窝里了?”夜无极的声音逼近洞口。
 
林琅心中猛地一紧。
 
“喳喳喳喳!!”洞口的鸟越叫越凶,翅膀狠劲扇着,弄得四周的泥土扑簌簌地掉。
 
“唉,真不想脏了手……”夜无极幽幽道,似乎忍不住要动手赶了,忽然大喝道:“什么人!”
 
“嗷嗷嗷!!”又一个吼声在洞外响起。
 
怎么连尸物也找来了?!林琅吃惊得很,又心中一动,要是两方打起来就好了。
 
“老杂毛,你还跟着做什么!”夜无极低沉的声音里带了些惊惧。
 
“嗷嗷!”
 
“你同那人说,我与他已经两清,别再为难与我,否则我夜魔一族也不是吃素的!走着瞧!”
 
“嗷嗷——”尸物回以一声长啸。
 
夜无极似乎走了,四周好一阵死寂。
 
然而洞中的两人仍不敢动。
 
此时洞口已经暴露——这鸟真是个奇葩生物,敢和夜魔叫嚣,却被尸物的吼声给吓破了胆,翅膀收起来紧紧裹着,努力缩小身躯,贴在洞口一旁不敢吱声。尸物站在洞口前的树杈上,僵硬地扭头望了进来。
 
【找到你了】
 
它的眼睛空洞无神,嘴唇机械地一张一合,明明无声,林琅却读懂了意思,不由大骇。这尸物竟是冲他来的?
 
第14章:印记
 
尸物跃进来,在洞口呆立了一会,倏忽一闪到了林琅眼前,俯身下来,毫不迟疑地张口就要咬。
 
林琅自恃铜筋铁骨,不惧他咬,不慌不忙地抬手就挡。那尸物倒也奇怪,并不乱咬,拨开他的手,净往他脸上凑。
 
难道跟他前世的僵尸一样,专咬脖子?林琅纳闷得很,却不敢大意。他脖子虽不怕咬,但头部七窍均是要害,万一咬偏了,脸上挨一口或是耳朵被咬掉,会不会感染尸毒什么的?然后他也变成尸物?
 
可惜他那弱鸡力气,压根拦不住青衣老者压下。正着了慌地用脚踢,头上伸出一只白皙的手,狠狠插入青衣老者的双眼,及时抵住了那口黄牙的逼近。
 
林琅被它一口恶臭熏得晕乎乎想吐,恨不得拿个黑驴蹄子堵住这不死生物的嘴。然而此时身边并没有,他情急之下乱摸一通,怀里摸到个东西,毫不犹豫地往那尸物的嘴里就是一塞。
 
世界安静了。
 
居然奏效了?林琅喘着粗气,缓过神来,看那僵住不动的尸物,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脖子。那尸物脖子间有个红色的印记,不禁有些奇怪,这青衣老者若也是被咬的话,脖子上不应该是牙印吗?怎么这印子看起来倒像唇印?中间还有花纹,似乎在哪见过……
 
尸物僵住不动了。林如鸾两指还插着它的双眼,没敢松,惊疑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林琅仔细一看,真不知该哭还是笑:“我的家传玉佩……”
 
“……”林大魔头头次无语起来,缓缓撤了手,把尸物的两只眼球也给带出来了,惊悚地挂在眼下,又是要掉不掉,林琅看着恶心,抓狂道:“你别乱动啊,万一把它弄活了怎么办?”
 
“活不了。他本来就是死的。”林如鸾一把搂了他往外拽。
 
“等等,我的玉佩!”林琅急忙伸手去揪那垂在尸物口外的玉佩穗子。
 
“玉佩重要还是性命重要?”林如鸾来气了,敲他脑袋。
 
林琅回忆了一下林母“玉碎人亡”的冷漠脸交代,老实道:“玉比较重要。”
 
“……”
 
说罢继续扯扯扯。
 
然而那尸物竟咬得紧,林琅一时扯不出来,忽然听得它“呵”了一声,顿时毛骨悚然。
 
尸物忽然动了!
 
怪的是这次它并没急着咬人,而是伸手掏出了嘴里的玉佩,拿起来在眼前煞有介事地看看,又“呵”了一声。
 
林琅见它一双被戳成洞的双眼盯着玉佩,心想你有眼睛么就看。也不知吃了什么胆,他忽然胆大起来,劈手就去夺那玉佩。尸物竟没发怒,拿着玉佩的手还在空中举着,动了动脸,目光看向他的样子,“呵”了一声。
 
林琅刚想难不成这死物还会说话?就听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动,发出了生涩又难听的声音:“好……好……活……”
 
这转变来得突然而诡异,以至于两人全没乱动,只想听那尸物到底还会说什么。
 
哪知道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又是一阵怪异的喀拉喀拉响,没蹦出话来,又“呵”了一声,起身晃悠悠走了出去,跃出了洞口。
 
林琅拿了玉佩,翻过尸物曾盯着的没雕花那一面,只有个“林”字,不禁呆呆发愣。
 
“看什么,你们认识?”林如鸾见怀里的人一直不动,抢了玉佩去看,不明所以,没得到回应,又把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拍拍他的脸。“吓傻了?”
 
美人披散着头发,先前浇湿的水还未干,耳边贴了一缕一缕的,垂到锁骨上,湿透的白色的里衣半敞着,露出一大片白皙胸膛,两点红珠若隐若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诱人。唯有一脸呆滞的眼神,让这美景缺了点韵味。
 
林如鸾出神地看一会,虽有意动,却又怕到时控制不住魔性伤了人。深呼吸一口气,转而掐了下那美人腰。“还不醒?”
 
人还是不动,他犹豫一下,又飞快亲了下脸蛋,摆了冷脸看他反应。
 
然而平日嘴上调戏一句也会大呼小叫的人,此时却跟木偶似的没生气。林如鸾觉得不对劲了。
 
“林琅?”
 
“林小狼!”
 
“醒醒!”
 
“再装老子就……”林如鸾猛地把他狠狠推倒在地,倾身覆了上去,粗暴地撕开身下人的衣衫,心中急得很。若是这样人还没反应,难道真要……他先前偷亲人脸蛋只觉得愉快得很,此时要真吻下去,又觉不妥,犹豫着慢动作似的要贴上唇去,忽然见那近在咫尺的眼雾气朦胧,涌出水来,知道他回魂了,心头一松,停下了动作,伸手去抚他眼睛,轻轻道:“别哭。”
 
林琅睫毛一扇一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既没反抗也没叫。
 
“莫哭……”记忆里有个声音道。
 
“爹,娘又揍我!好疼呜呜呜……”玉琢般的小人跑进书房里抱大腿告状。
 
美艳妇人追了进来,拍桌怒:“你疼?老娘的手才疼!你别总惯他!几岁呢就知道欺负妹妹!长大娶妻了怎么办,岂不上天了?”
 
小小的身躯一抖,中年男子便宠溺地把他抱起在怀里,轻拍他的背:“乖琅儿不怕,有爹爹在……”
 
……
 
“别怕。”
 
林如鸾轻声在他耳边道:“我不强你。”
 
说罢,默不作声地把地上的人扶起,仔细给他把凌乱的衣衫穿好系上,见他抖了起来,又拿出一件黑色袍子,给他披上了,见人还是怔怔地,茫然发愁。心想难道刺激过头了?手足无措地从背后揽了他,脑袋抵在他颈后轻轻蹭,“别哭别哭,别……”
 
也不知念了几个“别哭”,怀中人忽然道:
 
“仙尊,你词汇匮乏喔?就不会安慰点别的?”
 
带了点鼻音。果然哭过了?
 
“愣什么愣!松爪子!起开!”林琅一活起来就大变脸,努力把他推开,正襟端坐,道:“我有话要问。”
 
林魔头咯噔一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轻描淡写道。“不用问,老子刚才就是上了你。”
 
“什么!你你你……”林琅惊得差点跳起来,他刚才想着尸物和玉佩的事情,不知不觉魔怔了,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才想起,似乎有什么不对,却模模糊糊地想不起来。但看自己衣衫好好的,还多穿了那件魔性的袍子,身上也完全没有什么吻痕、淤青之类的,定下心来,冷哼道:“耍我很好玩?”
 
“不问这个?”林如鸾原先还担心着,见他脸色变幻一番,知道顶嘴了,倒是真觉得有趣起来,又道:“那是想问我摸了哪儿?”
 
“你……堂堂仙尊,能要点脸么?”林琅气死了,想要发作,又心里搁着那件事,只得忍了道:“我想说的是,那尸物脖子上有个印记,刚才你有没看到?”
 
“像是个伤口。怎么了?”林如鸾点点头,听到是正事,总算收敛了。
 
林琅艰涩道:“我身上,也有一个。”
 
林如鸾一愣:“在哪?”
 
“在腰上。”
 
“我看看?”
 
林琅听他这么一答,又稍稍放心,心想这人先前果然是骗他的,真要对他做了那种事,岂会不知道他腰上有没有印记?
 
“我看看!”林如鸾又重复道,眉眼挑起来,一副不给看就要用强的样子。
 
林琅心想再确认一下也好,便转过身去,缓缓把上衣褪到腰后。
 
美人背如白玉,林如鸾此时却生不出别的心思,看着背中灵台那点红艳的拇指大印记,脸色凝重道:“这是什么?何时画上的?”
 
手指按上去,那红印记却并无突出,似乎只是一小块颜色不同的皮肤而已。
 
“别乱摸……不是画的!”林琅稍稍抗议了下,闷闷道:“我娘说是胎记。”
 
“我当时未曾看清尸物那个,莫不是相似而已?”林如鸾皱眉。
 
“我看清了。”林琅低声道。
 
“那又如何,你还能看到自己背上这个什么样不成?你这印记可是特别得很。”林如鸾轻笑,又换了根指头去轻抚那看起来像极了吻痕的红印。
 
“是像火苗,叶子,花瓣?仙尊,蒙人要看对象。”林琅道,“我有天眼,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
 
林如鸾默不作声,伸出食指咬出了血,往那印记抹去,指肚按着打旋,慢慢氲开,鲜血渗入,红色的印记悄然褪去。
 
“好痒!你往我身上抹什么呢?”林琅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缩了缩背,生怕这人又魔性起来兽性大发,赶紧穿起了衣服。
 
林如鸾适时止了血,作势舔了舔指头,微微一笑道:“口水。”
 
林琅:“……”劳资打死也不信!不能信!
 
林如鸾逗得他一脸生气,又羞又恼的样子欣赏够了,才慢慢又道:“那尸身是青梧宗前代长老,难不成他那印记也是胎记?你们有血缘关系?”
 
“不可能啊。”林琅道,“真有关系我爹早带我去拜会了,没可能不认识。”
 
林如鸾摇头:“这人不过尸身不腐而已,死了怕是有几十年了,有什么好拜?”
 
林琅又改口道:“拜祭。”
 
这是实话。林爹中年得子,对林琅宠溺得很,几乎一出生就把他看作了无影宗的接班人,即使这儿子没修仙天赋,也没能阻止林爹把他当未来宗主培养的念头。但有大场面都带着他,四处拜山头,拜完亲戚友人拜祖宗,把无影宗这好端端的隐世小派生生拜出了名,一度搞得各派掌门谈影色变,每至年节,十个有八个闭了关。
 
林如鸾沉思一番道:“尸物既然现身,必然会引得各派出手,我们跟在后头,且看他意欲何为?兴许能发现印记的隐秘。”
 
这话正中林琅下怀。假如林如鸾是个正经门派修士,他兴许就应了,顺便邀去当个帮手。只可惜这人是个夺舍的仙尊,肉身又是个被魔族追猎的魔子,万一被魔族发现踪迹,大举进攻……再者,勾结魔族在修仙界是重罪,这魔头若是身份暴露,他惨了,无影宗也要跟着遭殃。
 
于是转念一想道:“我要去青梧宗。”
 
林如鸾哼道:“找赵小柔?”
 
林琅点头:“当然,我的传家玉镯……”
 
谁知林如鸾抬起手来晃了晃手腕,淡然道:“在我这!”
 
漫不经心拨弄着玉镯,问:“现在去哪?”
 
林琅:“……”
 
第15章:留别
 
夜黑风高杀人夜,林琅哪儿也没去成,被丢进了崖下山谷的小湖里,狗爬式地扑腾一番游到浅岸,立即离那人远远的,悲愤大叫:“你想淹死我啊!”
 
湖水温热,似乎是个温泉,热气蒸腾,但中间水深不浅,不会水的真能淹死。
 
对面水中的林如鸾无声半天,道:“一身脏,还不赶紧洗,等着我过去帮你?”
 
说着水声哗啦响起,似乎在朝他这边游来。
 
“别别别过来!我自己来!”林琅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慌忙阻止,装模作样地拍了水面弄出声音。
 
天眼一望,才发现对面那人也不过是和他一样,原地弄出了水声而已,并没过来,顿时松了口气。心想仙尊夺舍的这肉身身材还真是好,比例匀称,胸膛宽阔,肤白而实,腹肌隐现,腰间……啊啊啊啊他吃饱了撑的关心这个做什么!天眼误事!林琅兀自懊恼地毙了天眼这金手指,深呼吸了一番,静下心来,这才脱了衣衫,边洗边寻思琢磨。
 
尸物自然是要追的,但林如鸾这魔子之身跟个不定时炸弹一样,万万不能带着。孤身一人去查探又确实有些冒险,最好能火速回了宗门,请林爹出手。他冥冥中觉得身上这印记之事有隐情,林氏夫妇当年怕是没说实话。那尸物本就蹊跷,行走如常,不像僵尸那般行动迟缓,还有点智慧,会说话,简直就像个披了死人皮囊的活人。林琅莫名恐惧,尸物看起来认得林氏的玉佩,还让他“好好活……”,怎么想怎么诡异。
 
他露着胸膛泡在温暖的水中,却越想越是发冷,正要沉下去暖暖,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冷风,打了个激灵猛地转身。
 
什么也没有。
 
幻觉吗?
 
正怀疑着,背后忽然一痛,正是那印记的位置。他慌忙开了天眼望去,一看浑身如坠冰窖。
 
远处的树丛里,青衣老者正漠然审视着他,眼珠不知何时塞了回去,咕噜噜地滚动,见他看过来,又闪身不见了。
 
这尸物居然还没走!这是盯上他的节奏?!林琅吓得够呛,又自察了一番背部,那印记依然还在,没什么变化。又等了片刻,那尸物再没出现。
 
经历了这番惊吓,林琅回到洞中也没敢躺下,只盼着林如鸾快点入睡,好趁机取了空间手镯,赶回无影宗去。空间里传送符大约没了,但能保命的玩意还是不少的,他倒也不怕孤身上路。哪知他不睡,林如鸾也跟着干瞪眼。
 
“林小狼。你没什么要说的?”他的目光逼人,看起来仿佛要吃人一样。
 
“玉镯还我。”林琅道,巴巴地又去伸手。
 
“不是这句。”
 
不是就不是!不给就不给吧,还藏到袖子里做什么?!林琅咬牙切齿,哼道:“劳资就是偷看你了,怎么样!”
 
“嗯。”林如鸾满意地点头。
 
嗯你妹啊,这么喜欢被人看怎么不去裸奔啊!林琅道恼火地催促道:“你快睡啊,这么盯着,我没法睡。”
 
“你想跑。”林魔头一语中的。
 
“是啊。”林琅无奈只好坦白道:“仙尊,你现在是魔子啊,我是正经修仙门派的弟子,咱俩走一块,谁都没好处啊,不是魔族要吃我,就是仙道各派要灭你。你是夺舍的大能,自然不怕,可我一个弱鸡修仙菜鸟……”
 
“别废话,最后一个机会!”林如鸾打断他,默然取出了那镯子,摩挲几下,又道:“说对了便放你走。”
 
哦?
 
林琅一听有戏,立即老实了:“刚才那尸物又来了。”
 
“它伤你了?”
 
“没。”
 
“没有便好。”林如鸾沉思片刻,道:“睡吧。”这次倒是爽快地躺下了。
 
林琅坐着没动,乌溜溜的眼珠盯着,一会想这人不知说话算不算数,一会又想等他睡熟了取镯子会不会惊动他,忽然见这人晃悠悠又坐起来了。
 
“过来。”林如鸾垂眼招手。
 
“做什么?”跟招小狗似的,太不爽了,不去!
 
“借大腿用用。”他说。
 
“……”
 
“这地头硌脑袋。”他又说,一脸烦躁。
 
“……”
 
“借了就还你镯子。”
 
林琅立即跟看到了肉骨头一样,飞奔过去,讨好地伸腿伸手。
 
林如鸾看得好笑,拨开他的手,摁过脑袋,解了自己发带,给把他一头长发束在脑后,这才惬意地枕了他腿,闭了眼,懒洋洋道:“待我睡熟了,你再自取吧。”
 
林琅高兴的,恨不得给他唱个催眠曲。
 
“太瘦。”腿上的人皱眉道,脑袋挤了挤,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道:“小心点,弄醒我便不给了。”
 
“……”林琅僵在那,过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靠石壁,睁大了眼睛看腿上的脑袋,一边犯愁。
 
怎么知道这人什么时候睡着,睡没睡熟?还有,那尸物会不会再来?
 
望向洞口,洞里篝火的光映着边上一个黑影,林琅先是一惊,后又发现是那洞主大鸟门神一样地守着,顿时心安不少,又去看腿上的人。没一会,腿麻了。想要换一边腿,又怕给人弄醒了,只好忍着。忍着忍着……
 
“晨曦。”林如鸾忽然说。
 
哪来的晨曦?林琅吓了一跳。望望天,还黑着呢。
 
“晨曦……”这人又模糊唤了好几声。
 
原来是说梦话呢。林琅捏了把汗,听他那语气越叫越急促,最后竟是狠厉起来,眉头皱得拧得起了三四道竖纹。
 
这么强烈的恨意,难道是背叛他那人的名字?林琅心想,这人一张好脸,皱眉起来真煞风景。又看他眼皮一颤一颤,生怕他噩梦醒了坏事,伸手去抚他眉心,轻轻推按起来。
 
“……”他最后极轻地念了一声什么,脑袋微微在林琅腿上蹭了蹭,终于再无动静了。
 
呼……
 
林琅长舒一口,心想这下应该睡熟了吧。悄悄地去褪他腕间的镯子,果然成功了。
 
“林小狼。”这人忽然又念道,动了一下。
 
林琅浑身绷紧,赶紧把镯子里一堆隐身符神行符盾击符什么的全都摸了出来,严阵以待,结果……
 
这人侧个身,手一抬,抱住了他大腿。
 
林琅轻轻掰他手指。
 
掰不开。
 
“……”弱鸡身体真憋屈。林琅心想。这人该不会是故意的?
 
再用力。好不容易掰开了一根指头,心思一动,把镯子塞了下去,林如鸾果然松了手,紧紧攥住那镯子。
 
“……”这人是有多执着!
 
算了。这么喜欢,送了也无妨。林琅心想,到时便说在仙魔战场上丢了,想必家法也不会太重。唔,反正再重也打不死他。再说这传家宝再贵重,能比他的小命还重要?真如此也不会让他带出来了吧……
 
轻手轻脚抬起林如鸾沉重的脑袋,林琅拿过酒壶,小心翼翼地垫在下方,就着他的手腕,把镯子里头法宝全摸了出来。幸好剩下的多是符篆,还有几套干净衣袍,一把长剑,一些灵石杂碎,全都兜了一包裹,倒也不太重。
 
“宝贝都留给你,就当换你一件袍子。别跟来了喔。”林琅站那小声道,最后看一眼熟睡的人,扯了扯身上黑袍,转身走到外头。缩在洞口边的大鸟歪头看他,紧紧盯着。
 
“看好他啊,鸟兄。”林琅说,符篆扬起,留了一句叮嘱。
 
大鸟见那纤瘦身影远去,眨了眨眼,仿佛意会了什么,挪了挪巨大的身躯,完全堵住了洞口。
 
第16章:见鬼
 
山洞中篝火逐渐燃尽,没了生气,地上的人不多时醒来,只觉得脖子酸痛不已,摸了摸头下那物冰凉且坚硬,极为不快地坐起来,发现玉镯仍在手上,愣了愣,握住了发呆,好半天才套在了手腕,满脸阴郁地朝洞口道:“过来。”
 
门口昏昏欲睡的大鸟猛然惊醒,畏畏缩缩地蹭了过去。
 
“他走了。”林如鸾两眼无神道。
 
“喳!”大鸟猛点头,比啄虫子还欢快。
 
“为何不拦着?”
 
“……”黑鸟缩了缩脑袋,喉咙里小心咕噜了两声。
 
“我没说便不敢拦?你这万年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林如鸾赤眸威严地训它两句,低头喃喃:“也不知他到了何处……”
 
掐指运诀,又是一番皱眉。“怎么算不出?他的天眼究竟是何人开的……”
 
手心一番,扎了滴血,默念两句,不久那血便蠕动起来,朝着某个方向爬。林如鸾眉头渐渐舒展:“倒是这血魔的手段好用。”
 
……
 
此时的林琅正紧张兮兮地站在一把飞剑上,右手食中二指夹了张黄符,其余三指屈起攥了块灵石,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左手则悬空努力平衡着身体。忽然觉得背心发痒,似乎是那印记的位置,忍不住另一手要去挠,心想难道跟尸物有关,它在附近搞鬼?
 
这仙人指路符,是林爹为了让儿子能御剑特别制作的,然而前主怕高,虽然被林母强迫着学了,却从没用过。林琅头次使这招,光是站在剑上平衡身体就冒了一身冷汗,更何况还要注意周遭,一点飞天的爽感也没体会到,还几次三番要摔下去,不得不降低了些高度和速度,勉强稳住了。这下一痒挠个没完,不小心失了平衡,身子一歪,栽了下去。
 
下方是个树林,也亏得林琅一身刀枪不入,才没被那些树枝挂伤,“扑通”一下似乎撞上了什么,软绵绵的,并不痛。林琅赶紧先去摸他的灵石和符。
 
摸来摸去,摸到一张脸。
 
“哎哟,什么东西——爹!爹!那女鬼又来了!”忽然有个少年的声音惊叫道。
 
林琅这才发现,他掉入了一个马车车厢里,刚才垫着他的是个人。然而……他摸着的却不是身下这肉垫的脸,而是一张女人脸。
 
那女人披头散发的,长了个蛇精脸,还惨白惨白的,有点冰凉,额上描了一点红,唇色鲜红如血,搭配起来真是瘆人。女人被他摸了一下,冷目飞来,待细细看了他,忽然一笑,眼波流转,目中生情,苍白中起了些微微红晕。
 
不是鬼。林琅心想,又觉着这人似曾相识。再一看,悚然醒悟时,那女人忽然身上起了烟雾,隐去了。
 
“……”林琅急急摸到了自己的东西,正要出去查看,结果轿门被一股大力掀开,飞了出去。火光聚集而来,那白嫩的小少年慌忙往外爬,跑到闻风而来的众人身后。
 
领头的中年人杀气腾腾地提溜了把长刀,看到里头一个白衫黑袍的美人在那挠头,一脸茫然伤脑筋的样子道:“大侠,有看到我的剑吗?”
 
“林……林公子?”中年人杀气瞬间全无,手中长刀哐啷掉了,抖着声道。
 
“认得我怎么还一副见鬼的表情?”林琅见这群人一身白衣卷云纹滚边,人人背上负着一个长方形的剑匣,熟悉得很,哭笑不得,捏着的黄符又放下,爬了出来一边东张西望找他的剑,一边道:“你们连云山庄又跑这干什么?”
 
连云山庄是赫赫有名的修仙大派,传说原是个古老的修真世家,祖传一座云梯,修仙之人若能登上去,可直达仙界。是以各路修士趋之若鹜,纷纷前往拜师,就为了去登那云梯,妄图青云直上,一步登仙。然而……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那云梯之上据说艰难险阻险象环生,越往上天劫越是厉害,成功登仙的人寥寥无几,身死道消的倒是不少。尽管如此,怀着飞仙梦的人还是不减反增,所以连云山庄很快壮大,成了修仙界一大派。
 
听得这群人是得了西极魔族溃逃的消息,前来猎魔的,林琅奇怪得很,猎魔驾什么马车?但也懒得多问。好不容易才甩掉三个魔子,他只想早点回去,不想多生事端。倒是对那登仙梯有点兴趣,随口道:“你们家那云梯还在?”
 
“在的在的,林公子可要去试试?我家公子多次念叨你,就是总不见你来呢。”中年大汉忙不迭地道,搓着两只大手,笑眯眯地围着他转,“他一听说你上了仙魔战场,急的不行,偷偷溜了去,被庄主抓回来关了禁闭,哎林公子你坐这……”
 
“林公子喝水……”
 
“林公子可冷?”
 
“林公子……”
 
林琅被他左一声右一声的“公子”唤得头晕,终于想起来这人的主人,是前主的至交好友夏端州。连云山庄的大弟子,庄主的养子,与他年岁相近,却早已是个金丹修为。大约是林爹又和庄主交情不错的关系,两人关系不错。此人修的浩然正气,是个翩翩风度真君子,算是前主一堆损友中的清流。
 
这仆从蒙青是他的心腹护卫,平日里跟在姓夏的身边像个雕塑似的,冷酷至极,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好端端个肌肉壮汉跟有婢女情节一样,低眉顺眼地跑过来伺候他。这会儿眼巴巴瞅着,被使唤一声就乐得屁颠屁颠的。搞得一旁的跟屁虫少年不满起来:“爹,你管这娘娘腔做什么,怎么不关心关心我,你儿子我被那女鬼吓了好几次,也没见你问寒问暖呐。”
 
蒙青回首换回了黑脸,一个脑瓜崩赏给他:“亏你自称天才,十三岁炼气,还怕个鬼!这等没出息!粘着老子做什么,一边蹲去!”
 
小少年委屈地捂着脑袋不肯走,眼看蒙青虎着脸要继续赶,林琅拦道:“让他过来,我有话问。”
 
蒙青一巴掌转而抓了少年后颈,提溜到了林琅眼前,眉开眼笑:“这是我儿蒙新之,公子随便问,不必客气,他不说便揍!”
 
蒙新之个子不高,小小少年唇红齿白的,被自己老爹一训,眼眶红了,要哭的样子。林琅心想这小子跟女孩似的,居然还好意思说他娘娘腔。他林大美男不过是生得好看而已,哪里娘了?!
 
但想起要问那女鬼的事情,他还是安慰道:“别怕啊,我不打人的。”
 
蒙青连声附和:“对对对,林公子可温柔了!”
 
林琅瞪他一眼,拉着小少年问:“你见着那女鬼长什么样不?”
 
蒙新之原有些赌气,低头不想理他的样子,闻言惊恐地点头。
 
“她额头上有个红印是不是?你记得什么样?”
 
“唔,像个眼睛一样。”蒙新之忐忑道。
 
“像二郎神那样?”
 
“二郎神是谁?”小少年好奇。
 
“哦,某个三只眼的神仙。”对了,这个世界的神仙体系不同,大概没有杨戬的传说。林琅发觉不小心说溜嘴了,挠头解释给他:“额头的眼睛竖着的。”
 
小少年猛点头。
 
林琅心一沉。他果然没看错,那扮鬼的女人额上印记,跟他和尸物那个极为相似。
 
“她为何跟着你们?”林琅又问,忽然四周一阵风吹草动,黑暗里隐隐有骚动传来,众人纷纷提了武器。
 
“怎么回事!”蒙青吼了一声。
 
暗处里钻出一人,像是负责探哨的,脸色难看地道:“有……有魔物。”
 
一时间“咔咔”的机关声不断,十余人纷纷开启了剑匣,长剑“当啷”出鞘,气势逼人。林琅往那林子里望去,只见远处黑暗里两点红光隐没,有个人影晃悠悠走来。
 
林琅开了天眼望去,一见那熟悉的人站那看着他似笑非笑,差点吐血。
 
魔子的话果然信不得!
 
他紧张兮兮地劝一群白衣剑修:“别紧张,没有什么魔物,我看倒像是个人。刀剑无眼,收起来哈……”
 
那魔头要真伤了,才真是引得魔物蜂拥而来啊!
 
众人迟疑地看向为首的蒙青,蒙青却一脸铁青地看向林琅身后,呵斥道:“小兔崽子,乱抱大腿!林公子的腿也是你能抱得的?滚过来!”
 
众人:“……”
 
怕鬼的小少年被揪走了,林琅对着那影子吼:“还不出来,装神弄鬼很好玩?!”
 
影子不动。
 
林琅咬牙切齿地正要去把人拉出来,却听得一声幽幽的“咯咯咯”女人笑声响起,回荡四周,顿时停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第17章:现身
 
“啊啊啊!爹,那女鬼在上面!”怕鬼的小少年最先叫起来。
 
“……”林琅身下一沉,发现这小人风速地又跑来抱了他的大腿,见他瞪眼要赶人的样子,可怜兮兮地拧了个八字眉,泪水打转,又抬手去指。
 
真像个考拉熊。林琅心想,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马车轿子顶上坐了个黑发白裙的女人,一手掩着樱桃小嘴娇笑,另一手执了长剑,往那轿子里捅,直没入了里头。
 
“贼子猖狂!”数道剑光随着此起彼伏的喝声纵横飞掠。剑气荡开,带着彗星一样的虚尾,
 
现场果然比电脑特效要精彩啊。林琅心想,这浩然正气好好编排一下,简直可以当烟花放了。他战力最弱,自觉地站在连云山庄一众修士身后,生怕妨碍了别人。又自恃一身刀枪不入,不怕被误伤,心态好得跟看午夜场电影似的,欣赏得津津有味,还颇为遗憾没有瓜子爆米花助兴。
 
“咦,没有?”那女人一把长剑打入了轿子里,不见动静,疑声一句,轻盈跃起躲过了飞射而来的剑光,落下时在轿顶上轻轻一点,又借势凌空飞起。白绫飞舞,在空中优雅地打了个旋,落在了林琅身后,抬手一招,长剑飞出,回到了她手上,剑尖直指着林琅的后颈。
 
“别过来,谁敢动就杀了他。”
 
“等等,别伤了林公子!”蒙青急忙道,一边喝止众人。
 
看戏看得好好的林琅:“……”
 
他戳了戳蒙新之,提醒道:“女鬼来了喔,再不放开劳资的腿,待会她连你一块吃了。”
 
这小子非但不动,闭了眼睛直发抖,还抱得更紧了。
 
林琅叹了口气,无奈地拖着个累赘,慢悠悠转过身去,一手不动声色地背过了身后,对那女人眨眼。“美女,劫财不成要劫色?”
 
女人被他称呼愣了一下,原先冷艳的脸忽然娇俏一笑,媚眼抛过来,嗲声嗲气地唤了一声:“林郎~”
 
“……”这声音肉麻就算了,关键……为什么认识他啊啊啊!
 
最后那“郎”字一波三折曲折回旋销魂得很,林琅立即意识到又被前主坑了,努力辨认那张脸:“你是?”
 
女人闻言笑容僵了僵,不满地用剑尖抵在他喉咙上钻钻钻:“胡菲菲。你个负心郎!”
 
这话一出,四周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愤陡然缓解下来,一个个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抱剑在怀,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噢……胡姑娘啊。”林琅一把抓住那剑拿开,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仔细看去,这女人五官很完美,一双狐狸眼柔中带媚,要是不化妆或是化个正常点的,的确是美艳动人,比钟染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林琅对比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某人妖孽的脸,心一惊。他想这人做什么!
 
那剑被他拿开,又是一荡,划过了他胸前,顶住了心脏的位置。这次用劲得很,林琅怎么也搬不动了,往后退一步,那剑又跟进一步,心中暗暗叫苦。
 
“胡姑娘为何要劫我等的马车?”蒙青在背后粗声道,“林公子是我连云山庄的贵客,你若伤他,我家公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胡菲菲嫣然一笑道:“夏端州那混球,连他未婚妻都搞不定,老娘有什么好怕?”
 
“至于劫道,你们心知肚明。”素手一指,冷喝道:“马车里装的什么!”
 
蒙青脸色难看:“不过是些养精补血的药物,我们庄主练功所需!姑娘若想要,看在林公子面上,卖些与你便是。”
 
胡菲菲不做声了,林琅却是起疑。这女人刚才的样子,分明像是在找人,否则刺那剑干什么?要找东西直接翻啊。
 
“哦?这么说是误会了?”面前的女人转而柔媚一笑,收了剑,左手又是一挥,白绫缠上了林琅道:“既然如此,林郎和我一起走罢,姐姐带你寻欢去。”
 
话音一落,对面树林里两道红光隐现,林琅莫名打了个寒战,强颜道:“不必了,我赶着回……”
 
一旁有弟子察觉了,疑神疑鬼道:“那是什么,像是魔物?”
 
林琅急忙道:“不不不,那是我朋友!他有病,红眼病,所以躲着不敢出来吓人。”
 
“……”
 
胡菲菲听说林子里暗处有人,被分去了注意力。林琅背后趁机偷偷捏了黄符,两指划了道弧。不知掉落在哪处的长剑终于飞出,划破那道白绫。
 
“哼,这就想跑?”胡菲菲绑不到人,长剑又欺身上来。林琅急得满头大汗,先前飞剑插入土中太深,此刻任他怎么指挥,也只是嗡嗡鸣叫着拔不出来。
 
蒙青长刀拦过,替他挡了一击,又对一群袖手旁观的弟子吩咐道:“你们还不快帮忙?!”
 
一人犹犹豫豫道:“蒙师兄,小情人之间的事情,咱们插手不太好吧?”
 
“这……”蒙青说不动旁人,自己也有些犹豫和女人动手。林琅早已窜到他身后躲了起来,腿上的小人跟着松开他的腿,转而抓了他的衣摆跟着躲。四人跟玩老鹰捉小鸡似的。
 
这胡菲菲的确不像是要他命的样子。林琅不禁想。但他也不想被这女人捉了去。他仔细回想一番——胡菲菲并不是人,而是涂灵山的狐妖。前主一开始被她魅惑术所迷,被她捉住,献了许多宝贝博她欢心,才守住元阳之身。胡菲菲既爱他美色,又生性贪婪,觊觎他的宝物,才答应暂且放他回去。要是再被捉去,这狐妖上次欢好不成,这次……
 
所以他躲得满头大汗,一大半是给吓出来的。心想这要躲到什么时候?待会体力不支跑不动怎么办……地上飞剑忽然掠了来,直逼“老鹰”的要害。
 
胡菲菲大骇,停了玩笑,旋身一躲,恼羞成怒道:“林郎!人家好好同你玩,你竟敢使阴招!”
 
那飞剑紧追着她不放,林琅看看自己的手,并没捏着黄符,一脸茫然。
 
直到一旁蒙青大声道:“既然是林公子的朋友,不妨现身罢。”
 
暗处,美得妖孽的林如鸾缓缓走出,眼睛已恢复了正常。林琅放了心,扭头一见众人眼神都直了,又觉好笑不已。连云山庄的弟子一向自诩君子,遇着他努力装着目不斜视,一脸严肃,没想到被个魔头破功了。
 
胡菲菲更是两眼放光,竟不顾自己还被剑追着,妖娆的身段飞了过去,软着嗓子道:“哎呀,这位哥哥,饶命呀!”
 
林琅暗笑,心想看这魔头怎么应付狐媚女人,结果……
 
林如鸾只瞟了一眼,准备贴上的胡菲菲忽然骇然跃开,跟吓破了胆似的,瑟瑟发抖,纵身化了狐狸真身,往林子深处窜去了。
 
众人满脸惊愕。但来不及考虑是否该去追狐妖,又被眼前一幕震住了。
 
那美如天仙的男人快步上前,一手箍了林琅的腰,另一手托住他后脑,深深吻了下去。
 
所以,林大公子,常与自家大师兄勾肩搭背把酒言欢甚至醉酒后同榻而卧的无影宗少宗主,是个断袖?
 
第18章:谣言
 
西极东行的荒野大道上,一辆玄黑的四轮大马车晃悠悠行进,除了驭座上一个黑脸阔膛的中年汉子,无人护卫。过往的无论是凡人商队还是江湖镖车,个个惊疑侧目,却无人敢上前搭讪,只因那拉车的马瘦骨嶙峋,大眼湿漉漉可怜至极,然而一见人从旁接近,便露出嘴里满满两排尖锐的白牙,乃是西北魔地独有的狡马。此马食肉,惯会装乖扮蠢来诱食猎物,凶性不输虎豹,唯有修士才能驾驭。
 
林琅羡慕至极,要是他也有那样一口利齿,早把林如鸾那魔头咬成渣渣了,哪里会被他打着吸血的名义强吻来强吻去,还吻出麻烦来?
 
连云山庄的弟子一个个保守又正经,被惊掉了一地眼珠子之后,看他仿佛瘟神,一个也待不下去,借口探路,各自御剑分散而去。就连先前殷勤的蒙青也丢了婢女魂似的,对他不理不睬了。亏得蒙新那怕鬼小人担心胡菲菲再来,揪着他不放,才得以搭了个顺风车。
 
此时他有气无力地躺在车厢里,捂着脸已经绝望成了条咸鱼。“完了,这下全天下都以为劳资是断袖了……”
 
忽有人问:“断袖是什么?”林琅一见是蒙新那小鬼,正经脸比划道:“是一种衣袖款式,没见过?你看喔,哥哥我这袖子划拉两下……”
 
“蒙人哦。”小少年撇撇嘴鄙视道。“昨晚你俩亲嘴,我都看见了。”
 
“看见还问个屁啊!”林琅恼得很,心想这小子故意的吧!又听头上林如鸾一声哼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笑笑笑你妹!说好的放我走,跟来做什么,你个仙……一点不守信用!”
 
林琅被强行枕着他大腿,只觉得这姿势尴尬得很,但每次挣扎要起来,轻易又被按了下去。想想亏了血气浑身软绵绵也坐不起来,只好哼哼唧唧地受用了。
 
“我只说放你走,没说不跟着。”林如鸾把玩着腕上的空间玉镯,“来还你宝贝。”
 
“哦?拿来。”林琅面无表情,明知他不会给,还是照样伸手不误。
 
林如鸾垂眸不说话,拿过一旁的飞剑,食指抵在剑刃上比划了一番,点头道:“这剑不错,归我了。”
 
“……”林琅悲愤道:“那是我的!”
 
林如鸾按住他不安分去抓剑的手,宣布主权似的重复道:“剑归我。”
 
低头轻笑:“我归你。怎样?”
 
林琅瞬间愣了,被那双深邃的眼睛近距离看着,心中擂起了战鼓。心想妈啊,果然不愧是活久见的仙尊,撩起人来男女通杀,这招怎么接?“哈哈”干笑两声,自我缓解了尴尬,眼珠一转,伸手去抓那剑,摆了严肃脸道:“不不不!这不对。”
 
见那人眼睛眯起来,好像要发射刀片一样,他不慌不忙地继续:“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唔,这才合理。”
 
他说完,那双眼睛猛然睁大了,死死盯着像要把他吃进去。林琅忐忑不安地想,糟糕,难道反撩砸了自己的脚?这仙尊该不会真对自己有意思吧?他自从被夜无极抓了去,每天被调戏跟家常便饭一样,对各种情话、媚眼哪怕身体挑逗都已经有了超强免疫力,此时却有些心慌。这人不像是在做戏?
 
林琅闪电般掠过许多念头,外头忽然咕咚一下,萌新急切叫了一声“爹!”,飞快窜出去,完全打断了他的思虑。软软地坐起来想探出去看个明白,又被林如鸾按在腿上。
 
只听外头蒙新纳闷道:“爹你摔着了?”
 
蒙青语气里有些尴尬:“没事,爹打了个盹,忽然晴天一个霹雳给震下车去了。”
 
“方才有雷么,我怎么没听到?”
 
“去去,你修为太弱,哪里听得到!”
 
“哦。”
 
“……”车中两人相视无语,只觉好笑,并没听到蒙青低低叹了一声“公子爷可怎么办……”
 
蒙新乖乖爬回车里,坐在另一头,又抱回林琅的腿。
 
林琅面无表情:“抱一次,两块灵石。”
 
林如鸾冷目一瞥:“松开。”
 
小蒙新瑟瑟缩回了手去。两块灵石就这样飞走了。林琅摸摸缩水的包裹,暗叹可惜,又纳闷道:“小鬼,大白天了你怕什么呢?”
 
林如鸾接道:“那狐妖还跟着。”
 
对面的小人可怜兮兮地点头,林琅便想起件事,压低声音问:“难道这车里还有别人?我看她像是在找人。”又想起她额上印记的事情,暗骂自己粗心大意,先前竟忘了询问。
 
蒙新毛骨悚然,环视两圈,脸色比哭还难看:“别吓唬我。”
 
林琅敲了敲厢座。这马车宽大,足可四五人并排着坐,车座很高,下方像是空了一层,要真藏着人也有可能。
 
“别敲啦,下边是灵药,没人。为防精气流失,上了封印的。封印不解,谁也打不开。”蒙新道。
 
“你们连云山庄剑修世家,怎么出门连个空间法宝也不带?还用什么马车,走什么陆路,御剑飞回去不就好了?”林琅奇怪。他是个没修为的,无法输出真气激活飞剑,只能凭林爹给的特殊装备关键时候飞一飞,但这群炼气弟子跟着省什么?
 
“这宝贝不能……”蒙新正要说,前头传来两声咳嗽,顿时打住了,讪讪道:“我爹说这次出来为的是猎魔,飞回去就不算历练啦……哎,都说了没有,还敲!”
 
哦吼,你坐马车就是历练了?林琅吐槽着,脸色一变:“我没敲。”
 
咚。咚。轻微的响动似乎真是从车底传来的。
 
连林如鸾也疑心起来,扶他坐起。三人对视,竖起耳朵倾听。那声响却又没了,个个疑惑不已。
 
难道只是路上硌的石子?还是那狐妖到了车底藏着?林琅忽然一拍脑袋,凝神开启天眼望去。
 
只见车底并没有人,也没有蒙青所说的养精灵药,只有一团混沌似的东西,金色锁链缠绕。那似乎是个活物,被他一望,察觉到了什么,立即涌动起来,像是在挣扎。一团灰色雾气努力钻出缝隙,显化出一张脸的模样,无声地张嘴呐喊,金光大放,整个车厢剧烈抖动起来,几乎要散架。
 
车外的狡马长嘶一声,林琅猛地收神,一张脸白得吓人。马车骤然停下,车底也失去了动静。
 
“蒙新,什么情况?”蒙青虎着脸过来问。
 
“方……方才下边有声音,爹你去看看车底,是不是那女鬼又来了?”蒙新哭丧着脸道。
 
蒙青利落地查探了一番,仍是有些将信将疑。“没有,下来吧。”
 
车外隐约有人声,原来到了个客栈。西极靠近西北魔物大本营,此地做这营生的也是仙门中人,为的是接应往来修士,顺便互通消息,往来互市。
 
“林公子可是病了?”蒙青察觉到林琅的异样,总算忍不住出声问了句。
 
“无妨。蒙大哥,叨扰了一路,我看就在此分别吧。”林琅脸色苍白,看看外头分散的连云山庄弟子已经聚集回来,陆续进了客栈。想想刚才看到的景象,心里就跟埋了根刺,怎么也不想坐这马车了。“还有我跟……跟这位的事,还望不要让你的师弟们说出去。”
 
他行的正坐得直,哪怕真断袖了,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只怕坏了无影宗的名声,传到林氏夫妇耳里更是要发飙。
 
“公子放心,我连云山庄弟子谨言慎行,不是那等饶舌之人,绝不会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出。”蒙青郑重点头,又有些失望道:“只是……当真不去山庄瞧瞧?自从你去了仙魔战场未归,我家公子爷挂心得很……”
 
林如鸾原是懒洋洋地斜倚着,听到这神色一凛,挺起身来,寒着脸道:“不必,我同小狼有别的事要办!”说罢径直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下车阔步走进客栈去。
 
林琅想不到他突然来这招,急忙以袖掩面,免得被来往修士看到,那就说不清了。幸好他身段本就纤瘦,又只是简单束了个马尾,不仔细看倒也分辨不出男女。大堂中人也只是惊于林如鸾的绝色,并未对他怀中的人多做打量。
 
“没想到这西极竟有如此美人,不枉此行啊……可惜竟是个男儿身。”
 
“这人美是美,就不知比咱们那头号美男如何?”
 
“你是说无影宗那姓林的小子?嘁,别提了,据说是个断袖!”
 
“嚄!真的假的……”
 
这话题瞬间激起了所有男修女修的八卦之魂,大堂里的议论之声沸腾起来。
 
林琅被人猝不及防来了个公主抱,原本还有些难堪,听到议论掀起,尴尬立刻被淹没了,空白的脑袋嗡嗡直响,身子抖个不停。
 
第19章:狐变
 
“怕了?”一进客房林琅就被狠狠扔在了床榻上,没来得及起来,就被林如鸾一个俯身狮子扑压了,一手掐腰一手掐下巴,一只膝盖抵着。他惶恐至极地看着敞开的房门,听到楼下似有脚步声上来,忙不迭地叫:“啊啊啊要做什么也先把门关起来再说!”
 
林如鸾冷哼一声,起身去关门,再回头时发现这人竟钻到了床底,跟狗似的趴着,只露出半个警觉的脑袋,想摆的冷脸不自觉一抽,倒是想笑,气随之消了,坐到床边,小腿蹭蹭他的脑袋:“这么怕我?”
 
见门合上了,林琅本想出来,但想起这人刚才的不轨行径,干脆趴那跟死狗似的不动了,垂头丧气地脸贴着木地板,道:“怕你个鬼喔,我怕我娘啊,这下劳资还怎么回去。”林母整日不是揪着他练功,就是张罗着给他找媳妇。大约是担心以他的资质,当了宗主日后多半要被人暗中整死,不如赶紧娶媳妇生娃,好歹有个后人继承香火。这要是听说他断袖了……
 
“那就别回去了,跟着我岂不更好?”林如鸾不屑道,垂手去拨弄他头发。
 
“滚滚滚,劳资不去魔族那吃人的地界!”林琅拍掉他手,继续装死。没装一会吭哧吭哧翻了个面,仰躺着对上方的人无辜眨眼。“我饿死了。”
 
“听得出来。”林如鸾颇为好笑地起身,想了想又问:“方才看你吓得厉害,究竟在车底看到什么了?”
 
林琅悚然一惊。他借着谣言极力掩饰,没想到还是给看出来了?又一想这人曾是仙尊,或许能知道点什么,干脆一五一十说了。
 
“那东西化成你的脸?”林如鸾意外道,微微沉吟,“听起来像是混沌灵胎。自古天地本为混沌,那物想必是沾了本源的东西成了精。他们白日赶路不停,夜间休息守护甚严,想必是不见光的阴物,夜间会作祟。”
 
他沉思一番又道:“无可容之物,走陆……十有八九是混沌灵胎中的地灵胎。平日在地脉里吸取五行之精,一旦离地太远就会狂躁,引山崩地裂。那的确是养精神物,但极难豢养,精神力强者可炼化,弱者被吞噬。此物大半年岁在沉眠中,你天眼惊了它,若不是它被封着,你又是个修炼不成的,否则用些功夫,兴许就能趁机收了炼化。”
 
林琅哀叹:“那它为什么变我的脸?”世另我是个会吃人吃土的怪物,一点不好玩。
 
“地灵胎有化形的可能,遇到恐惧之物会臣服,显形……想是要把你当主人?你的天眼到底是何人所开?”林如鸾蹙眉问。
 
“我爹娘从未说过。”林琅摇头,然后又是一懵,“那那那……它会对主人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除了主人,其余人再无炼化它的可能。”
 
林琅一惊:“那我这是抢了别人的东西?”
 
“只能说地灵胎对他们已经无用了。”林如鸾道,“抢过来?”
 
“不不不,还是别管了。”无影宗与连云山庄一向交好,这要是抢了老朋友的东西,说出去林爹岂不是没面子。好吧,虽然如今抢与不抢也没什么两样了。
 
“你天生无力,若是真炼化了地灵胎,兴许补足了精气,能有所改善。”林如鸾有意无意道,语气中颇有些遗憾,“不抢就乖乖等着别乱跑,我去拿吃的。”
 
“不跑不跑。”林琅连声道,心想这满客栈的人都在讨论他断袖之事,出去岂不是送上门的笑料?想到这事,一时心里闷闷地,趴床底愣是没想起来了。
 
奈何林如鸾这次出去良久,趴得他前后背都快贴一起,饿得有些眼晕了。怪了,怎么饿得这么厉害?他两眼昏花地挪了出来,倒在床上完全没了力气。正想着自力更生,不如蒙了面出去找找吃的,就听房门吱呀一声,心想终于解放了,扭头望去,看清来人吓得反而清醒了些,艰难地坐起来。
 
那人笑吟吟捏着嗓子道:“林郎~”
 
“胡菲菲,你来做什么。”林琅有气无力的,愁死了,心想真是祸不单行,本来就没力气,如今又饿得发慌,这下子怎么反抗这狐狸精?
 
果然,胡菲菲摇曳着小蛮腰,坐到了床边,作势就要贴上来。
 
“你你你!你没听说?劳资喜欢男人的,你就不恶心?”林琅一吓,急中生智道。
 
胡菲菲果然停了动作,娇媚的脸一滞,款款起身,一脸不快地道:“怎么不早说?”
 
林琅心中暗喜。竟然还真信了?没想到这客栈里一番谣言此时倒派上了用场。不过,狐狸精要采阴补阳,难道还会忌讳男人性向如何吗?
 
正疑惑着,那妖媚的脸又绽开了笑容,摇身一晃,似乎身体有了些变化,言笑晏晏道:“没想到传言是真的。唉,早知林郎喜欢男人,我何必瞒的这么辛苦。”
 
原本柔中带媚的女声忽然变粗了些,带了磁性,成了男声,林琅傻眼了:“你你是……人妖?”
 
“人妖是什么?”胡菲菲一愣,线条也随之变得轮廓有些刚毅的男子俊脸飞起一道红晕,软声道,“讨厌!人家真身本来就不是雌性。”
 
“……”所以,这是只公狐狸?为了勾引他特地变了女身?狐狸你要不要这么拼啊……
 
林琅欲哭无泪,前主的桃花也太能折腾了。只见男版胡菲菲又贴了上来,舔着嘴唇一脸魅惑地凑过来,离他越来越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脑子里的吐槽小人全炸了锅。
 
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劳资要被只雄狐狸给上了?!早知如此还不如选那魔头……不对!选他做什么?
 
眼看那张秒变俊男的脸要贴上了,林琅忙道:“等等!我我我有话要问!”
 
“有什么话咱们先快活了再说。”胡菲菲低低笑道,手指抵住了他躲避的下巴,就要亲嘴。
 
“你你你额头上的印记,哪里来的!”林琅心想豁出去了,要是这公狐狸还不停,就……
 
胡菲菲却停了动作,带着欲望的眼眸沉了下来,顺势狠狠一掐他下巴:“你知道?!”
 
林琅捏了把冷汗,暗道好险。“我见过这样的印记。”
 
“何处见过?”
 
“一个尸物身上。”
 
胡菲菲脸色一变,又使了些劲,把他揪起来道:“那人在哪?”
 
难道这女人要找的人,竟是尸物?那东西难道跟着连云山庄的马车,可他们一路上并没有任何异样啊。
 
“你先告诉我印记怎么来的?”林琅努力冷静下来。
 
“居然跟姐姐我讨价还价?林郎,我是不是太宠你,让你得意了?”男版胡菲菲眼神变得阴毒起来,狠狠将他推倒在床,“信不信老娘把你先奸后杀?!”
 
“疼疼疼疼疼!”林琅苦着脸一边大声嚷,希望能引得林如鸾赶紧回来,一边吐槽这狐狸精是当女人太久了性别转不过来了?姐姐老娘你妹喔……等等,这是干什么!
 
“不说?那就干到你说!”没想到胡菲菲变回了男身,态度也强硬得很,压根不给他盘问的机会,竟然开始扯他衣服。
 
第20章:心软
 
“你别乱来啊!喂喂喂,你背后有人!”林琅急忙又喊。
 
胡菲菲头也不回地哼笑道:“林郎真是天真呢,此时谁会打扰咱们?”说着已然扒开了他一边肩头,舔唇凑上。
 
这狐妖真当他是软柿子了?林琅死命抬手去捂住他的嘴,语无伦次地道:“等等,你别这么胡来!这样我没感觉的,你你得看着我,眼神交流知道不……”
 
“呵呵,没想到林郎倒是个懂情趣的。”胡菲菲听得心头一荡,果然停下了动作,抬头含情脉脉地与他对视。林琅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了天眼,与他对峙。狐狸眼有魅惑天赋,天眼也不是吃素的,抵挡魅惑不在话下。若是林琅平日精神好时,还说不定谁控制谁。如今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没想到狐妖刚与他对上,忽然脸一变,身体迅速一转,侧到了一旁。原来飞剑不知何时掠起,直逼狐妖的后心飞了过来。剑风凌厉,掠过林琅面上火辣辣的。见狐妖躲过,掉头一转,又追了过去。嗡鸣之声大作,飞剑化作了一道白光,闪电般划过,胡菲菲“啊”地惨叫了一声。
 
林琅吃力地坐起来,不住喘息,这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个人。林如鸾托着个食盘,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已经变回真身的胡菲菲。飞剑正钉在了他蓬松美丽的尾巴上,鲜血直流。
 
“大王,大王饶命!”狐妖抖着身子求饶。
 
大王是个什么鬼称呼?妖族什么时候臣服魔族了吗?林琅满头问号。
 
“你好大的胆子,敢动本座的人。”林如鸾冷笑道,缓步走过去,拔出那把长剑,挥手剑光划过。狐妖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琅仔细一看,原来他竟是直接斩断了狐尾,不由骇然。林如鸾平日对他怎样取闹都能纵容,没想到对狐妖下手竟如此残忍干脆。再看他的眼眸墨黑,并没有平日化为血魔的赤红,更加不解。
 
“你本有天狐血脉,可惜如今断了尾巴,想要进阶再无可能,不如死了干脆。本座便发个善心,送你一程!”说着竟是要再次挥剑。
 
“饶命!小的再不敢了。林郎!救我……”狐狸吓得缩成了一团,见眼前执剑之人冷漠无情,不为所动,转而向林琅哀求。
 
“算了吧。”林琅忍不住道。这狐狸刚才要强他,固然该死,但看到林如鸾杀神一面,不禁也有些犯怵。这人要是以后看厌了他,会不会也这样毫不留情一剑砍了?
 
“你想饶他?”林如鸾提着血淋淋的剑,走近他身边,低沉地问。
 
“先等我问清楚了。”林琅努力避开那把剑,转而问胡菲菲:“你那印记,到底怎么回事?找那尸物做什么?”
 
狐妖哀哭道:“印记是我自己画的!我父是狐族族长,几日前暴毙,族人都说是练功走火致死,我见他颈后有个奇怪标记,便有些疑心是为人所害。我父向来爱洁,从来不在身上留任何痕迹,有一丝伤痕也会抹了去。小的也只是怀疑,并无证据,就照着描了一个,想着如果真有人背后使阴谋,兴许与这有关,能把他引出来,并没有见过林郎所说的尸物……”
 
“狐王死了?”林如鸾低沉道,“尸身可还在?”
 
“不见了。族人都说入了祖坟。但我偷偷看了棺木,里头是空的。”狐妖低头哀伤道。
 
绝对有问题,只是涂灵山在云国北部,不知跟青梧宗出来的尸物有什么联系?林琅心想,又不解道:“那你追着连云山庄的人做什么?”
 
“那车里的宝贝……原是在我们狐族地界发现的。地灵胎对我狐族大有益处,小的不甘心被外人得了去。”狐妖缩头缩脑地,说完艰难往他脚边挪去。“林郎~念在咱们欢爱一场,留我条性命呜呜呜……”
 
“欢爱?”林如鸾脸色立即黑得跟锅底一样。
 
林琅心中暗骂了一声“蠢狐狸”,赶紧和他撇清战线:“滚滚滚!劳资和你上过床吗你就说欢爱。”
 
胡菲菲幽怨道:“方才不正上着……”
 
林如鸾瞬间要暴走:“老子要砍了他!你松手!别拦!”
 
结果被林琅死死抱住,便将手中飞剑一扔,呼啸着直奔狐狸杀去。狐狸精惊恐地打了个滚躲过,缩作一团抖抖抖。
 
抖你妹喔,有这抖的功夫还不快跑!林琅此时恨不得那剑戳中那胖乎乎的狐狸屁股,看他跑不跑。幸好林如鸾想必也收了杀心,否则以他那点力气,哪里拦得住?
 
果然,林如鸾作势挣扎两下,停下来阴森森道:“想免死,那就受点罪吧。”
 
伸了手指到林琅面前,哼哼道:“咬。”
 
林琅:“……”自己没牙吗竟然还要借别人的口!
 
虽然不忿,但想到是自己提出要放人的,还是狠狠咬了。呵,多好的报复机会!
 
指头上留下深深的一口牙印,林如鸾眉也不皱一下,对地上的狐狸丢了个凌厉的眼刀:“张嘴!”屈指一弹,一滴血飞进了狐狸口中。
 
“滚吧。”林如鸾道,又把那根流血的指头猝不及防地伸入了林琅嘴中。林琅“呜呜呜”地抗议,他又道:“等等!”
 
胡菲菲刚刚站起来,吓得又趴了下去:“大王,一言既出……”
 
“把你的脏东西带走!”林如鸾一脸嫌弃地指了指地上的狐尾。
 
狐狸这才急忙叼起断尾,仓皇跑了。
 
“你给他那滴血做什么?”林琅奇怪道。
 
林如鸾坐下给他整衣衫,慢条斯理道:“这小妖看出了我的身份,给他种点真魔之血好控制,免得嘴贱说了出去。”
 
“什么身份?”林琅琢磨着,猛地悚然一惊,“你的血!那我岂不是也……”
 
嘴里血腥味还未散去。他也中招了。不对,他早就中招了。这人是故意的?
 
林如鸾看他一脸恐慌,唇角一勾,猛地把他又按倒了,俯身压住,凑近他耳边轻笑道:“对,你要是不听话敢乱跑,真魔之血一旦远离我这本体,暴动起来,吞食宿主血肉,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琅颤声道:“那胡菲菲……”
 
“你自身难保,还想着他?”林如鸾两手撑在他两侧,俊脸向下朝他逼近。
 
“林小狼。”他说,语气十分严厉。“你这样心软,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人的脸近得几乎与他相贴了,林琅不敢说话,生怕一动嘴就与他的唇相碰。
 
“你看,你这么讨厌魔族,怎么不趁机杀了我?我给你的机会可多的是。”
 
我对魔族可没立场啊,那都是前主的锅。林琅心想。这人说就说吧,把剑往他手里塞做什么?
 
“来试试,敢不敢杀了我?日后你便不用跑了。”
 
林琅心头微滞。抽了抽鼻子,忽然把手挤到两人之间,挡了他的唇,忿忿道:“杀了你,我等着变成真魔之血的养料?”
 
而后一把将那剑扔到了床下,怒道:“我闻到烧鸡味了,还不快拿过来!他娘的饿死劳资了!”
 
林如鸾怔怔望他,直到林琅挣扎起来,才一把捉开他的手,脸又凑了上去,飞快地鼻尖与他碰了一下,这才起身放过了他。
 
“……”林琅只觉得被蹭过的鼻尖有些痒,又有些热,郁闷地揉了几下,更热了。好在吃的到手,便忘了方才某人的举动,狼吞虎咽起来。
 
才咬了两口肉,就听门外有人敲门道:“林公子。”
 
听到那声音,林琅满满一口肉差点喷了出来。
 
第21章:忠告
 
来人敲了一声再无动静。林如鸾抛了个询问的眼神,林琅慌忙摇头,正要寻个地方躲起来,没想到房门猛地被踹开了。
 
“季大真人。”林琅迅速捡起地上沾了血的飞剑,横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青梧宗擅闯民宅的业务很熟练嘛。”
 
“关门。”季繁道,没听到似的,兀自进了屋坐下。
 
林琅才发现他身后还带了个独眼罩的王承风,嘴里的鸡骨头几乎咬成了渣。“哦,还带了条好狗。鼻子够灵,劳资住哪个房间都知道。”
 
“你!”王承风立即怒意上涌,被季繁抬手一拦,想要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和林琅吹胡子瞪眼,小声在季繁耳边道:“师叔小心,此人是断袖”
 
林琅:“……”
 
季繁脾气倒是好,听他讽刺自家弟子,完全没有半点不快,还显得十分有耐心。“林公子说笑了,这大云国西极是我青梧宗护持之地,仙来客栈又是我派名下产业,要找什么人自然易如反掌。再说,你这相好如此美貌,想要不引人注目也难。”
 
“……”林琅没想到青梧宗居然还有这业务,感慨一番,又瞪了一眼某人,见他扬眉颇有些得意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只是眼前要应付季繁,就没去理会,慢条斯理道:“那真人这次又有何贵干?”
 
“无他,不过是来给个忠告。”
 
追都追来了,说没有图谋谁信?林琅冷笑道:“忠告?想挖苦奚落本公子就直说,不必客气,本人不玻璃心。”
 
王承风“呵呵”嘲他两声,又对季繁提醒道:“师叔,此人是个断袖,提醒他作甚。”
 
“行了行了!”这下连季繁也不耐烦他了,“你这些天都念了多少遍了,我又不是聋子!”
 
林琅感觉话里有话,疑心道:“姓王的,莫非这客栈里都在传我断袖的谣言,是你干的?”
 
王承风嘿嘿得意道:“是又如何?”
 
这货倒是敢作敢当……当他不敢报仇吗?!林琅当即愤怒地一把抓过飞剑扔了过去,可惜被季繁一道真气打掉了,不咸不淡地道:“我听说林公子与连云山庄的人同行而来,特地好心来提个醒,最好别再与他们走到一处,更不要去连云山庄。”
 
“你好心?上次利用本公子的事怎么说?”林琅一想起这个仍是恨得牙痒痒。
 
“上次林公子施以援手,虽然尸物最终跑了,本派还是相当感激。为表心意,以后到我仙来客栈,食宿费用一概全免,如何?”
 
这人脸皮真厚!竟又妄想一语揭过……不过,免单什么的……为什么觉得很有诱惑力呢?林琅既是气恼,又是愕然。他记得仙来客栈是连锁的,整个修仙界几乎有上百家分号。这季繁先前可是一直没给他好脸色,怎么如今一口一个“林公子”客气得很,还提这么好的条件?
 
又听他慢悠悠转了话题道:“林公子可知道连云山庄此行护的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告诉你们这些坑货,哼!
 
季繁反而一脸轻松的样子。“不知道便好。奉劝一句,林公子若是不想再与尸物碰面,最好赶紧离开此地,尽快回无影宗去。”
 
要不是你家赵大小姐横插一脚,劳资此刻说不准已经在家里吃香喝辣了。林琅心想,哼唧哼唧啃完了鸡,咬着骨头含糊道:“说完了?债见,不送!”
 
季繁起身,临出门又回头问了一句:“林公子尚未入炼气的门吧,当初是如何进得仙魔战场的?”
 
“走后门,怎么的?”林琅嘴上强硬,心中却是一惊。他确实一直心有疑问,林爹爱子心切,压根没同意前主去送死。再者,仙魔战场上参战者有功德分,似乎与仙界飞升有密切联系,不是所有人都能去的,炼气弟子能去的几乎都是佼佼者。以他的资质,即使报名,压根也不可能通过……
 
“你当初求了夏端州,被他拒绝了,是连云山庄庄主连向明主动找上的你,让你混进去了,是也不是?”季繁直接替他道出了实情。
 
林琅不吭声。
 
“连家与你林家祖上是旧交,怎么可能让林家的独苗去送死?”他又道:“再说,连云山庄虽势大,却是后起之秀,仙界尚未来人与之沟通过,根本没有资格插手下界之战的事务。此次战事,是擎云宗和万劫门的安排。你被分到我西极战场时,老夫就曾留意过,你在万劫门的名册上。你自己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季繁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再多说,径直出了门去。
 
林琅叼着骨头,呆坐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擎云宗和万劫门是这修仙界的万古巨头、仙门之首,一个是正道领袖,一个是邪门外道。连云山庄修的是正气之道,上次仙魔之战,理应应的是擎云宗的征召,怎么会把他弄到了万劫门的名下?难怪他回忆起来发现,当时与他同一战场的没有一个连云山庄弟子。这事还真是蹊跷。
 
“不行,我得去连云山庄瞧瞧。”他低声喃喃道。
 
林如鸾沉寂了许久,一直默不作声听着,此时终于抬眼道:“也好。”
 
林琅奇道:“你也去?”
 
“我若不去……”林如鸾忽然靠近来,揽住他脖子,在他耳边吐气,“你岂不寂寞?”
 
林琅看这人先前还一脸的凝重,转眼又暧昧起来,简直无语,一把将嘴里啃干净的鸡腿骨狠狠堵到了他嘴里:“去去去,你自己寂寞去!”
 
结果这人非但没生气,还取出骨头,舔了舔薄唇,一脸回味:“味道挺甜。”
 
林琅:“……”
 
正觉得这话有些微妙,外头传来喧哗声,把那奇怪的念头压了下去。只听有人慌张高喊道:“哎哟,咬死人啦!”
 
“这谁家的马,如此凶顽!”
 
第22章:遭贼
 
林琅又听到一阵狡马的嘶鸣,循声推了窗向外望去,原来后边是个大院,连云山庄的马车正停在一角。两个修士持剑与狡马对峙着,一人捂着大腿,另一人叉腰大骂,小小的蒙新坐驭座上,抱着剑匣,憋红了脸不知所措。
 
“哼,连云山庄这些年是膨胀了,如今也会大欺小了!竟指使这畜生咬我师弟!”那男修道。
 
呵呵,以大欺小,也不看看谁大谁小。林琅心想。
 
“看你年纪小,老子不与你动手!说说,怎么赔我师弟的腿?”
 
说的好听,其实是不敢过招吧。林琅听得心中好笑。
 
连云山庄是出了名的天才云集,尤其是姓连的本家人,一个个就跟打出生就会剑法似的,哪怕是没炼气的普通弟子,小门小派也不敢轻易去惹。蒙新是正式的内门弟子,有剑匣在身,就算是金丹真人也得掂量几下才敢动手。
 
那剑匣是个长方木盒,特殊沉木打造,沉重无比,外有一面镂空雕花,隐隐露出其中剑光。看起来颇为雅致,实则内有机关。雕花其实是阵法,非主人触碰会惊动匣中剑摆阵对敌,轻为禁阵,重为杀阵。
 
林琅当年去连云山庄游玩,恰逢夏端州闭关,手欠摸了他房中剑匣,被禁阵困了好些天。若非林爹闯入静室告知,夏端州强行出关,他怕是早饿死了。夏端州也因此乱了体内真气,止步金丹,迟迟修炼不成元婴。连庄主得知缘由后,对林爹颇有微词,对林琅也冷淡起来。
 
难道是因为这个,所以连向明才报复性地帮了前主作死?林琅思来想去,也觉得只有这个理由了。顿时又有些犹豫,是否真的要去连云山庄?不会又被那老匹夫摆一道吧……
 
思虑之下,又听蒙新那小鬼道:“要钱没有哦。”
 
以为他会来句强硬的“要命有一条”,谁知却是:“等我爹回来吧。”
 
林琅忍不住了,抬脚就要跳下去,被林如鸾从身后扣了回去:“想去多管闲事?”
 
“对……啊!”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他带着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林琅忽然想起自己这幅美颜暴露的后果,又惊又慌,一落地就急忙掩了袖子。见那两人警惕地望过来,一脸惊艳,魂都要丢了的样子,林琅灵机一动,就这样蒙着脸,夸张地扭了腰过去,捏着嗓子假声道:“哎哟,两个大男人欺负小孩,脸真大。”
 
蒙新见他靠近马车,警惕得很,见了林如鸾才恍然一悟,立即乖巧地没吱声。
 
两修士见着林如鸾,眼早就直了,但看他眉眼锋利,喉结突出,显然是个男的,只能暗暗吞了口水。又见林琅走得妖娆,想必姿色不差,顿时氵壬笑道:“美人既然想做好人,那就陪哥俩一夜?”
 
林琅道:“你师弟的腿不要了?”
 
那捂腿的修士喜道:“得美人相陪,一条腿算什么。”
 
“不,我看还是要赔的。”林琅笑道,“不过,你师弟的腿是狡马咬的,就让它来赔好了。”说着竟是要去解马身上的缰绳。
 
“美人小心……啊!”那修士哪里不知道狡马的厉害?见林琅竟然毫不畏惧地去接近,暗道可惜。没想到旁边一直冷冷看着的美男忽然掷了一剑过来,想要躲闪,却被那生冷的眼神一盯,不得动弹,肩头鲜血直流。那人又是手一招,飞剑回到了手上。
 
再回头一看,那蒙面美人一只白生生的胳膊被狡马一口咬住,一脸风轻云淡,眼睛眯成了弯月,戏谑地看过来。两人见他被狡马咬了也毫无损伤,只当他是真气护体强悍如斯不好惹,面面相觑两下,一溜烟跑了。
 
“啊啊啊啊!”林琅见找茬的跑了,立即回头变脸大叫起来:“你这蠢马,还不松口!”
 
狡马打了个响鼻不予理会,咬得越发狠了。
 
林琅扭头道:“还不快帮忙!”
 
闻言,林如鸾一剑搁到狡马脖子上,借着那鬃毛擦了擦血迹,瞥了它一眼,轻描淡写道:“松开。”
 
狡马讪讪张大嘴,大眼睛又湿漉漉起来,可怜巴巴地看他。
 
“看什么看。”林如鸾继续冷漠脸擦剑:“咬了本座的人,想怎么死?”
 
听那语气,似乎一个表示不对就会马头落地。林琅早趁机拔出了手,心有余悸地努力抚平那牙印,好奇得很,狡马这凶兽怎么会怕林如鸾呢。
 
仔细想想,先前狐妖对他也怕得要命,还一口一个“大王”……林琅心中疑惑,这仙尊该不会……是个妖修出身?开口想问,又碍于外人在场。再一转脸,发现马车上的小鬼头双手捂了脸,偷偷从指间缝隙看他俩,顿时好笑道:“小鬼,做什么偷偷摸摸的。”
 
蒙新挪开手,露出一只眼睛骨碌碌地转,道:“你俩打情骂俏完了哦?”
 
林琅:“……”劳资好心来救场,怎么就成了打情骂俏?
 
蒙新又道:“马不能杀哦。”
 
林琅鄙夷道:“你不是炼气了么,刚才怎么不动手?”
 
“两个筑基啊,打不过。”蒙新老实道。“还有我爹说了,出门除了斩妖除魔,不能对人乱拔剑。”
 
“你傻喔!”林琅简直恨铁不成钢:“不能拔剑,你把剑匣往他身上一扔,禁阵一开,他就是个金丹也只能困在里头当王八!”
 
“是噢!哥哥你好聪明!”蒙新恍然大悟,崇拜的大眼睛里满是星星。
 
林琅得意一阵,又左右张望道:“怎么就你一人,你爹他们呢?”
 
地灵胎这么宝贝的东西,只留个小孩守着是怎么回事?
 
“爹去办事了,师兄们去了听宝阁换东西,原本还有两位师兄,先前来了个古怪老头,师兄不知为何就追出去了,我正给其他师兄传信过来帮忙呢。”蒙新苦恼地道。“你留下来陪我成不?”
 
林琅正要答应,却被一旁林如鸾扯了扯:“有人来了,走。”说完径直挟了他,飞跃而上。
 
“你着什么急,轻点……啊!”林琅被从窗口丢进房里,差点跌崴了,开口正要骂,却听到房里一声杯盏破碎之声,一道黑影如箭掠了出去。
 
“谁?!”林琅大喝一声,追出门去,哪里还见人影?
 
林如鸾走到床边,对他道:“看看丢了什么?”
 
难道是来偷东西的?不好,他的包袱!林琅急忙冲过去,只见东西果然散乱一床。点了一遍,脸色难看道:“遁击符不见了。”
 
林如鸾道:“很重要?”
 
“我无影宗的独门符器,元婴之下通杀,你说呢?”林琅反问一句,兀自静下心来,又道:“不过,那只是副符,没有主符,那人偷去了也是无用。”
 
“主符在哪?”
 
林琅捶了下他胸口:“这!”
 
这么一想还真是庆幸不已,要不是当初他的衣服让林如鸾抢了去,如今岂不是全套符器都给偷了去?这东西虽然唯有林爹才会制作,不会被人仿了去,但……谁知会给他惹什么麻烦?到底谁会盯上他?
 
林如鸾按了下胸口那位置,静默半晌,低头去扒拉着散乱的东西,忽然道:“我看那人身影,好似一人。”
 
“谁?”
 
“蒙青。”
 
林琅一愣:“你看错了吧,蒙青偷我的遁击符做什么,他个大老粗连用法都不知道。”
 
林如鸾眼神闪烁,又问:“那他主子可知道?”
 
“夏端州?”林琅努力回想,前主和夏端州的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了,几乎对他没有什么隐瞒的。“他倒是会,却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你如何知道他不是?”林如鸾语气森寒起来,把散乱的东西拢作一堆,又道:“再说,那人的目标也未必就是符器。你身上最值钱的,我看……是这个才对。”
 
说着,他抬起左手,宽袖滑落,露出腕间那只空间玉镯。
 
“再说,你下去管闲事的功夫,就来了贼,也太巧了。”
 
林琅脸色几番幻变,跑到窗边,开了一丝缝隙悄悄查看,只见蒙新身边已经多了个人,不时有意无意地目光向上掠过。
 
“你是说,刚才是他们两父子特意设的局?”
 
“不信等着看吧。”林如鸾拨弄几番那镯子,一会嘴中喃喃念咒,一会死死盯着,似乎动了精神力,最后颇为光火地道,“这真是储物空间?怎么没用!”
 
林琅看得好笑,眼见他往嘴里咬指头,似乎要滴血认主的样子,赶紧过去,哭笑不得得道:“别玩了,只有我能用。”
 
为了平复他的怨气,干脆就着他的手摩擦了一番镯子,把东西全收了进去。满腹心思地想,就算真的是蒙青,可连云山庄也不缺厉害的空间法宝,他又偷来做什么?
 
第23章:夜半
 
子夜无声。
 
这本该是林琅穿越以来最为舒适的一晚——吃饱,喝足,有床,不用担心魔物骚扰。然而他却睁着眼难以入眠,整个人僵得不行。脑子里愁的,一是王承风那混蛋会不会把他行踪泄露出去,引得客栈中人来围观断袖甚至打他主意,二是……
 
林如鸾那狡猾魔头,明明说好了不睡,把床让给他,哪知……他才卧床睡下,这人就眼疾手快地点了他的穴,爬上来与他并肩躺着!
 
换做一般男人,林琅绝不会有任何尴尬,奈何知道这人虽是个仙尊,却披着个魔子的皮囊,连心性也透着股邪魔气,平日里就动手动口,谁知躺一块会做出什么难堪的事情?
 
“你……给我把穴道解开!”林琅气得磨牙。
 
“好。”黑暗中一只手开始从上往下摸摸摸。
 
林琅抓狂:“你往哪摸呢?”
 
“不摸到穴位怎么解?”轻笑声钻进耳里,忽然又一冷:“我看你睡不着,是在想那姓夏的罢!”
 
林琅的确在想着到了连云山庄该如何盘问夏端州,毫不犹豫就脱口而出:“是又如……靠!”
 
身上那只手正好摸到大腿处,狠狠掐了一把。林琅苦不堪言,虽然不痛,但每天被这么掐两下,不掉肉也要掉节操啊。虽说这魔头长得好看且战力不错,总把他当所有物似的护食得紧,还管吃管住管……咦,为什么觉得似乎还挺好?!
 
林琅一个念头歪了,十分惶恐,恨不得啪啪自己两耳光醒醒脑。一定是这混蛋的魔血害的,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想到这,他忍不住问:“你那魔血,可有解药?”
 
“有。”耳边的声音冷冷道,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脖子,“杀了我。”
 
林琅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道:“那那那要是不杀你呢?”
 
“除非你舍得剐了一身血肉,否则本座吃定你了。”林如鸾道,“林小狼,为何不杀我?”
 
“我……我没杀过人。”林琅小声道。
 
前主在上仙魔战场之前就是个连鸡也没杀过的,又被林爹领着往各派掌门面前溜了好几圈,说好听了是请各位高人往后多罩罩,说不好听的就是——看好了这是我儿子,他要在你们谁家出事了老子整死你们。是以林琅虽然常被人调戏,偶尔被人坑两把,却鲜有人敢害性命,他自然也不会想去杀人。
 
林琅自己则是个性子温和的,又得了个不容易打死的身体,即便在仙魔战场上,也不像一般人那样时刻有性命之忧,也就难以对人生出杀心。
 
“……”林如鸾沉默半晌,道:“你有盾击符,杀人并不难。”
 
劳资不是杀不了,而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啊。林琅心想。被夜无极擒住那会儿,他倒是有几分杀意,结果识破了魔子是装模作样试探他的,就再也没敢动手。
 
“人你不敢杀,那妖又怎么说?若是再碰上那尸物,你杀是不杀?”
 
这人怎么还在计较狐妖的事!林琅哭笑不得:“胡菲菲不是都已经被你整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尸物已经不是人,有什么不敢杀的,只是我人微力薄,还真未必能杀得了。”
 
“狐妖没死。魔血有我控制,暂时不会发作。”林如鸾幽幽道,“再给你个选择的机会,想不想他死?”
 
“……”林琅随口想说“不”,又怕惹他不高兴,反而适得其反,干脆道:“随你,开心就好。”
 
果然这人不说话了,搭在他脖子上摩挲那只手也老实下来,没一会忽然坐起来。
 
林琅急忙道:“你去哪儿?”
 
这样被点了穴被扔床上,万一再来个胡菲菲,他上哪哭去?
 
“舍不得我?”
 
这魔头真是时刻不忘调戏……林琅内心吐槽着,嘴上却顺势道:“对对对!你一走,这床边阴风阵阵,我哪睡得着。”
 
林如鸾便飞快地手指点了两下,拉他起来,低声道:“我看连云山庄的马车怕是有问题,去查查。”
 
林琅好奇心起,本想说“我也去”,但想起那地灵胎长了他的脸,心里又是膈应得很,讪讪道:“那我不去了,就在这儿偷偷望着。”
 
他有天眼,何必要摸黑下楼?
 
林如鸾仿佛看透了他心思,一把拉住道:“不行,你的天眼别乱用,此地人多眼杂,若是有精神力异常强大的修士,难说不会察觉。跟我走。”
 
“等等!”既然要偷窥,当然要有点靠谱装备!
 
林琅赶紧从空间手镯里摸出两张隐身符来,一人额头上拍了一张。这隐身符可不是大众货色,而是无影宗自产的,所以隐身只对外人有效,使用者相互能看到,防的就是自家人用时不小心闹了乌龙,或是流了出去对本门弟子不利。这会儿他看这魔头额上贴张黄纸,心想要是一跳一跳出门去,还真像个僵尸,差点笑出声来。
 
“想什么歪主意呢!”林如鸾不知他笑什么,一脸的莫名其妙,轻轻拍下他脑袋,示意他跟上出去。
 
这会儿隐了身,林琅也不怕暴露了,兴致勃勃地参观起来。这仙来客栈前主没少混,他却是第一次亲见,走一处停一会,惹得林如鸾不耐烦了,揪了他后衣领拖着走。
 
临近一间房,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赶紧压了气声道:“等等!”
 
爬起来蹑手蹑脚到那门边偷听去了。
 
只听里头某个王八蛋道:“师叔,就这么便宜那姓林的了?”
 
——这王八还想阴他咋的?
 
季繁道:“不然怎样,还能真害他不成?这小子虽是个废物,心性却正……再说,他老子都出来寻了……”
 
——没想到姓季的倒是有点良心……嗯?林爹下山了?!
 
林琅吃惊不小,心想这要是真找来了,躲还是不躲?躲嘛,他可是答应了前主替他孝敬父母,躲过一时躲不了一世;不躲嘛,这谣言怎么解释,林如鸾这魔头又该如何处理……
 
正纠结不已,又听王承风道:“我看他那么喜欢跟姓夏的混,八成不会听您的,不如再利用利用?”
 
——呸呸呸,又想坑劳资,门都没有!
 
季繁冷哼道:“你若不怕林宗主来提你的头,大可去撺掇他。”
 
王承风讪讪闭了嘴,忽然低喝道:“什么人!”随即猛地打开房门,狐疑地四处张望。
 
林琅贴着门正等着听下文,没料到这招,轻巧地打了个滚,正好落到楼梯拐角,缩在后边不做声。直到王承风进了屋去,才又摸了过去。
 
林如鸾远远站着,并没动。房里王承风压低了声音道:
 
“师叔,昨夜死的那些人……”
 
“哪来的丢回哪去!”
 
客栈里竟死了人?!林琅背后一凉,猛地回过头去,原来是林如鸾到了身后,拎着他往楼下掠去。
 
林琅不满地想挣脱,再回去听听王承风还有什么馊主意,却被按了脑袋拧过一边,正好看到角落处一个人影闪过。
 
那人瘦高个子,身体僵直,行走无声,身形如同鬼魅,往后方停放车马的大院而去。
 
两人悄然跟上,只见那人朝连云山庄的马车靠近,僵硬地抬了抬手,前后守着的两个炼气弟子竟毫无察觉。那人便窜到马车另一面消失了。
 
林琅等了一阵,见他没再出现,没了耐心,催促着林如鸾回房,结果却被这魔头带出了客栈,往不远处一个小树林里去。
 
“去那儿做什么?”林琅头上瞌睡虫打转,只想快些回去睡觉,任他拎着,打了呵欠问。
 
哪知这人居然恬不知耻道:“当然是做见不得人的事。”
 
瞌睡虫瞬间全惊跑了。他才正经道:“附近有血腥味。”
 
血魔对血食的感应真不一般,小树林里果然横了四五件尸体,全是普通的炼气弟子,从服饰看来并非一个门派,不像是仇杀。林琅眼神好,不用摸就看到那些人头顶均有几个血洞,顿时一颗心提起来了:“难道是骨魔干的?”
 
这小骨头怪竟追到这来了?真是够坚定的。林琅心中发愁。他该不会一直追到中原腹地去吧?
 
黑暗中忽然嘶嘶声响起,只听有个尖利声音道:“殿下,您要引那东西出来,杀这几个人无济于事呀,修为太低了。”
 
林如鸾一阵风似的转到了他背后,揽住他,也不知是要护他呢还是时刻准备拿他当盾牌呢。
 
“哼,不过是给那群杂毛一个警告,你当本殿真稀罕那老头的尸身?”
 
果然是骨魔!幸好隐身符一直没撕下,否则岂不是撞个正着。林琅心想。
 
“我看这叫打草惊蛇才对……”
 
“闭嘴!你再只啰嗦不干活,本殿回去就换个使魔!”
 
“嘤嘤嘤,人家跟了您这么久,每天陪吃陪喝陪睡的没功劳有苦劳……”
 
“闭嘴!还不给我藏好!”骨魔之子骂骂咧咧地换了一身地上的宗门衣服,宽大的衣袍遮住了骨魔之子怪异的双臂,脸上黑纹褪入胸口,此时看起来就和普通弟子差不多。
 
眼看他晃悠往客栈方向行去,林琅脑中灵光突闪,醒悟道:“不好!快回去!”
 
“又想管闲事?”林如鸾抓着他不松手。
 
林琅着急道:“刚才那人靠近马车,狡马为什么没叫?这畜生食肉,怎么可能对人无动于衷,只有一个可能,那不是活人,十有八九是尸物,狡马不吃死物……啊啊啊你又发什么疯!”
 
这魔头居然趁机把他按在树上亲!林琅风中凌乱:“别这样,有人看着!”
 
“不过是几个死人。”说着又去撩他舌头。
 
就是死人面前做这种事才诡异啊!
 
林如鸾狠狠吸了一口,停下喘口气,一字一顿道:“我、饿、了!”
 
林琅又气又怒:“回去吃饭!”
 
“血魔以血为生,唯有血食才能解饿。”林如鸾低笑道,轻易把他双手扳到了背后,忘情地又贴上了他的唇。
 
“啊啊啊啊地上那么多血怎么不去吃……”
 
“脏!”这人嫌恶一声,口中搅得更狠了。
 
“唔……我看你不是血魔呜呜……”
 
“那是什么?”
 
“色中饿魔……快回去。”林琅有气无力道。血魔的手段非常,令他血液流失得飞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他就感觉到头晕无力,被扶着才能站稳,想狠也狠不起来了。
 
第24章:混战
 
林琅巴巴地赶回仙来客栈去,正想着人鬼魔三方大战起来该如何是好,是帮一帮前主挚友呢还是作壁上观?结果发现被放鸽子了。
 
骨魔没有。
 
尸物没有。
 
三更夜静,大院里马车还在原先的地方,蒙新没在,两个守夜的连云山庄弟子一个车头一个车尾靠着,抱着剑匣低头睡得正酣。
 
白白担心一场,没看成戏还掉血了的林小浪怒意满满,拉着某林大魔头走到马车前,虚弱地一人给踹了一脚。
 
“什么人?!”两人从车辕上摔下来,张望一番,对了个眼,又悠悠坐下,收回了剑,恢复了低头打瞌睡的姿势。
 
林琅这才想起自己还贴着隐身符,对方是看不见的,正想再踢两脚,忽然被林如鸾拉过了后颈,翻过面去,挨了一箭。
 
“……”林琅怒瞪一眼。虽然已经习惯了时不时被戳两下,但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拉着当肉盾实在不爽!好歹也提醒一声啊。这要是一个躲闪不及,眼睛鼻子给戳个洞,毁容不说,还受罪。
 
然而这人冷脸上嘴角一勾,露出点笑意,不知为何他就没了脾气。
 
再看那只青色小箭,被他一挡,弹到一边,发出的声响很快又惊醒了两个装睡的弟子。马车门缓缓开了,露出个小脑袋,哆嗦着问:“师兄,是不是女鬼又来了?”
 
原来蒙新一直在车里蹲守着。
 
“快坐回……唔!”车头那弟子低喝道,脖子上忽然被什么东西勒住,倒拖而去。
 
林琅眼尖,看清那是一截骨手,顿时乖乖地不作声了,任林如鸾扯着蹲了墙角去,顺便偷偷捡了那只青色小箭。
 
剩下的另一个弟子慌忙长剑出匣,剑光划过,就跟起了信号弹一样,黑暗的四周骤然爆发出各种“嗡嗡”“咻咻”“当啷”之声。无人现身,只有各种武器在空中交锋,青白两色尤为激烈。林琅两人缩在那,暗自观察琢磨。
 
白色还拖着光尾的,显然是连云山庄的浩然剑。青色有些杂乱,但一定少不了青梧宗的青木王箭。至于其他……西极是青梧宗的地盘,向来模仿他们以求得庇护的散修也不少,兴许是蹚浑水的。
 
而骨魔大约见着修士们人多势众,没再出手攻击,似乎在等待时机。
 
双方交锋了一阵,忽然唰唰几下隐入暗中,全都回归了寂静。
 
疏忽间亮光一起,原来是马车里蒙新点了灯,车门开了条缝,战战兢兢地小声询问:“师兄,你还好吧?”
 
那弟子连忙道:“别出来!有危险!”
 
说来也怪,连云山庄这玄黑大马车意外的结实,竟然经历了刚才一轮刀光箭雨也毫无损坏,想来是先前被胡菲菲劫过一次,得了教训,加固了一番。
 
亮光一起,两边再也没了动静,想必大家都怕见光死。林琅心道。毕竟连云山庄有名有势,不好得罪。也是这西极之地偏僻,某些人才敢浑水摸鱼,暗中偷袭两下,还不能让人看出来路,免得连云山庄秋后算账。
 
青梧宗这是吃错了什么药,敢打连云山庄的主意?林琅纳闷得很,再仔细看那马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心想方才这么大阵仗,也不知会不会惊醒里头那混沌灵胎。开了天眼去瞧,眨眼的功夫,他还没看到地灵胎,反而看到车底一物,冷汗直冒。
 
“怎么?”林如鸾发觉他僵了一下,贴着他耳边轻问。
 
林琅不敢说话,抓过他拦腰的手,在他掌心划了几笔。
 
尸物。
 
两人相视,林琅看到他光润白皙的额前那张黄符,脑中莫名浮现两只僵尸对望的场景,莫名好笑,这才缓解了些紧张。
 
林如鸾不明所以地捏了捏他的手,仿佛在问“笑什么”。
 
林琅想了想,给他丢个眼神,又划了个“去”字,打算去提醒车厢里那小鬼,见这人不动,只好自己猫了腰,蹑手蹑脚接近马车。
 
挪了几步,回头一看,林如鸾一脸不解地跟在身后,走的那叫一个昂首阔步,毫不藏头露尾。这人是对自己自信呢还是对他的隐身符自信呢?林琅暗觉好笑,又有点小开心。往常他送人东西,总被质疑“这玩意靠谱喔?”“不是假货吧。”这仙尊倒是用的比他还坦然。
 
有人殿后,他放心许多,无视了那名紧张四顾的弟子,一把拉开车门,结果迎面就挨了重重一击。
 
“哇呀!师兄救命,有鬼!”蒙新见车门诡异地自己开了,呜哇哇地惊叫起来,朝他扔了个东西。
 
林琅窝火地捂着被磕得不轻的额角,抬脚一踢,发现地上那长方形的玩意岿然不动,反而“唰唰”放射出好几道白光,顿时大惊,这小鬼竟用剑匣砸他!这是现学现卖,卖到他头上了?!
 
匣中长剑飞出,跟火箭似的窜出,又迅速飞流而下,“哐”地一声,几乎一半没入了地面。
 
无形的力场铺展开来,四周竖起六道剑光,把整个马车都罩在了其中。
 
林琅傻眼了。
 
“啊啊啊蒙新你个笨蛋!快把禁阵撤了!”林琅揪过蒙新大吼。
 
忽然整个车子摇晃起来,接着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声,把林琅突兀的大叫给掩盖了。
 
客栈中人再怎么掩耳不闻,此刻也沉不住气了,胆小的偷溜了出去,胆大的远远戒备着。
 
“那是什么?!”
 
“尸物!”
 
林琅哀叹:这下子禁阵也不能随意撤了,否则尸物发狂起来,逮谁咬谁,又有几人能像他一样不惧咬?
 
尸物又在车底嘶吼了几声,林琅耳朵里尽是嗡嗡声。
 
蒙新看不见人,只摸着个人,生怕他听不大似的,紧张大喊:“林家哥哥,是你吗?有凶物,不能撤!”
 
林琅气死了,完全不想回答,气恼地给了他一个爆栗。
 
禁阵外,连云山庄的人和青梧宗这东道主正两相对望。
 
蒙青黑着脸道:“摆阵!”
 
季繁大手一挥:“关门,听我口令放箭!”墙头瞬间唰唰冒出一排排青光长弓。
 
马车上的林琅简直要疯,这两大派居然二话不说就对起来了!焦躁之下,想到个主意,回头对蒙新叮嘱了一句:“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啊!”尸物力大无穷,他无力阻止,但还有个地灵胎,兴许弄醒它能管点用?
 
然而被禁阵隔绝在外,一直冷眼旁观的林如鸾忽然开口了:“林小狼,下来!”
 
林琅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人该不会要动用血魔的能力,来个血流成河?却见他眼里波澜不惊,并没有血色涌上,只是抬了抬袖,甩出纸人。
 
“过来。”他说,一边伸出手。
 
林琅犹豫一下,懵懵懂懂地跳下马车,跑到他那头,隔着禁阵傻傻望着,伸手摸到的是坚固的无形障壁,有点沮丧。又想,奇怪,他这么听话做什么?
 
地上巴掌大的纸人飘忽到了障壁前,挠了挠头,回望了一下主人,见他点头,抬手做了个上撩的动作,便张开四肢拉伸起来,变成了真人大小,焕发出刺眼的光芒。
 
两拨人马愕然,呆立着全然忘了还在对峙中,眼望着纸人发光的右臂轻轻一戳,禁阵就像气泡一般无声粉碎,阵中长剑化为齑粉,一个个如坠梦中。
 
禁阵瓦解的同时,一条长藤般的骨臂幽幽伸来,对准了尸物就是一抓。
 
尸物发出不耐烦的吼声,单手举了马车,腾出一只手,喀拉两下发狠,手掌化刃,竟砍断了骨手。
 
林琅在众人“魔族!”的连番惊呼声中,小心躲避着飞来横去的骨手和两派的流剑,苦不堪言。
 
混乱中,暗夜里忽然天空隆隆作响,天上好似开了一道口子,黑夜里投射下一道光芒,正罩在仙来客栈上。一只金色大手从那天光里伸出。
 
“还不走!”林如鸾飞奔而来,揽了他便跑。
 
林琅惊惧地回望,只见那巨手做了个拍击的手势。纸人仿佛收了重挫,身体扭曲挣扎,看起来极为痛苦。
 
“它……”林琅频频回望。
 
“不用管!”
 
语毕,纸人忽然啪嗒一下缩回了原状,跟个窜天猴一样“咻咻”两下追了上来,钻到了林琅的衣袖里,贴着他的手臂,瑟瑟发抖。
 
身后,尸物忽然抛了马车,把骨魔之子砸了个正着。蒙青盯准了马车,奔走呼喊,也不知几道禁阵困住了骨魔。
 
尸物摆脱了骨魔,向天挥拳,朝着逐渐隐去的金色大手嘶吼着,仿佛老天欠了他八辈子的情人。
 
青梧宗一干人等骇然退避三舍,大眼瞪小眼,不知该收不收,又如何收服。
 
“那只手是什么?”林琅心有余悸地问,“神仙吗?”
 
“嗯。”他的声音低得听不清。“是个没心没肺的神仙。”
 
第25章:追兵
 
夜空中那道光逐渐收紧,熄灭,仿佛天上天窥视的人合上了眼睛。
 
林琅意犹未尽地惋惜道:“噫,那神仙怎么回去了?”
 
“莫非你还想让他捉去仙界?想成仙想疯了?”林如鸾冷笑一声,收紧了手。
 
林琅正被他抓着后颈,顿时夸张地惨叫一声:“啊啊啊脖子脖子,要断了!”
 
直嚎到那只冰凉的手松了劲,才缓了口气道:“那神仙出场才震住他们,这一退走,恐怕有人要追来了。”
 
这人哼道:“怕我把你交出去?”
 
“我怕个鬼啊!”林琅哭笑不得,他好好一个正派弟子,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跟着跑。“求求你,赶紧把我交出去吧!”
 
要不是身上被种了魔血,要不是顾忌这魔头被骨魔发现,他哪用这么东躲西藏的?
 
林如鸾闻言换只手一捞,转而箍住他的腰,恨不得系自己腰带上似的,狠狠道:“想得美!”
 
“……”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林琅闭嘴了。逃就逃吧,左右自己不用出力,一路飞一般的感觉惬意得很,就是西极夜风相当冷冽,这魔头一路疾行许久仍未停下,不一会脸就被吹得有点僵。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不用遁术跑?你当自己是牲口呢,炫什么耐力?”
 
林如鸾闻言,停在一块大岩石后边,正是背风处,把他放下,皱眉道:“这魔子之躯觉醒不久,不能频繁血遁,否则精血不足,魔力消耗过度,会再度陷入沉眠。”
 
“哦。”林琅紧张道,“那你以后还是别用了。”
 
万一跑路到半途熄了火,他们岂不是被逮个正着?
 
又看看四周荒凉,宽阔的土地一望无垠平摊开,跟块超级无敌大煎饼似的,焦黄得没一点生气,还不能吃,心底有些拔凉:“今晚就在这露宿?不会有魔物来袭击吧。”
 
林如鸾道:“有我在,无妨。”
 
林琅心想也对,有这魔头震慑着,大小魔物都要退避三舍,倒也不怕丢了性命,就是少了铺盖,睡着糟心。
 
结果又听他道:“你在这呆着,我去善后。”
 
“善什么后?”林琅立即扯住他衣袖跟上:“一起去一起去!”
 
开玩笑,他在这等着当魔物的磨牙棒吗?!
 
“骨魔跟着。”林如鸾面无表情道,“要不换你去引开?”
 
林琅咯噔一下,犹豫道:“就不能一块去?”
 
这人眉眼一挑,“好啊,你跟着去当盾牌?”
 
“……算了。”林琅立即老实地退开,拍拍屁股,出气似的把那件魔子的黑袍揉揉几下塞到了屁股下垫着,坐下想了想又好声道:“那镯子留给我防身吧。”
 
又想到这人对那镯子执着得很,有点沮丧,心想早知在仙来客栈那会儿,该去听宝阁买个新的空间宝物才是。只是……他身上灵石不多,还要留着辅助符篆,似乎也买不起,更是心情灰暗得很。
 
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伸到面前。林琅眼疾手快地夺下,喜滋滋地把宝贝自己戴上了,哪知这人又冷冷补了一句:“若弄丢了,就自己卖身来赔罢。”
 
卖个肾啊,这本来就是劳资的东西!林琅心中忿忿不平地想。
 
“小纸。”林如鸾又唤道。
 
林琅觉得袖子里痒痒,呼啦一下鼓起,飞出了纸人。
 
“看着他。”林如鸾吩咐完,转身轻快地人影一掠,消失了。
 
纸人点点头,坐在林琅对面,学着他抱膝坐。
 
林琅看它又模仿自己,只觉得好玩得很,逗它道:“我好冷,你也是?”
 
纸人歪了歪脑袋,不知听没听懂。林琅看它脖子连接处有道小小裂痕,心想难道是先前那只“仙人掌”的威力给弄坏的?伸手想捉来看看,它忽然蹦了起来,飘到他头顶。
 
林琅抬头一望,正好看到岩石上方露出一张青白老脸,瞬间心速狂飙,侧身一个打滚逃离了那块巨石。
 
尸物居然也追来了!
 
不对,这老怪物先前抢的马车,应该是冲着地灵胎取得,如今又来追他做什么?!
 
纸人在尸物脸上狂乱拍着,大约是先前用尽了力量,此时怎么也无法变大。尸物抬手把它拍飞,跳下岩石,双足落地,震得起了烟尘。
 
林琅惊异地看到他似乎背了个巨大的东西,像是……一副棺材?
 
不会想抓了他关进去,做成小僵尸吧?林琅简直魂飞魄散,情知打不过这怪物,慌忙摸出仙人指路符,跳上飞剑,极力用灵石催动符篆,也不管是否会掉下去,往林如鸾离去的方向,低空极速飞逃而去。
 
那尸物简直像是翻版的魔子,背着棺材轰隆隆地,竟是只凭着脚力追来,身后激起一溜烟尘,可见那速度之快,棺材之重。
 
林琅御剑还是个生手,不多时便摔下来,待要施展家传的幽游影步,却见尸物鬼魅般地掠到了眼前,背上棺材横扫而过。林琅急急蹲下躲避,被他长手一拎,五指箍住了后脑。
 
幸好这尸物指力不比骨魔,林琅并未感觉疼痛,急忙又去摸镯子。他记得里头有炎爆符,尸物属阴,想必杀不死它也能给予重创。
 
可惜尸物没给他机会,重重放下棺材之后,按住他脑袋便用力磕了上去。
 
这一下林琅知道痛了。
 
倒不是那尸物力气有多大,而是那棺材有问题!这尸物不知从哪挖出来的这玩意,不但是石头做的,还非一般的坚硬。他这一撞上,脑袋里“嗡嗡”直响,一片混乱,简直像得了脑震荡。发觉尸物又把他揪了起来,另一手去推石棺盖,瞬间又清醒了些。
 
难道他要被活活钉死在里头?这老怪物先前不是还让他“好好活”吗,怎么转眼要抓他进棺材?还有林如鸾那魔头,善后也太墨迹了吧!
 
林琅作势挣扎,趁机把符贴在了尸物大腿上,拼尽了浑身力气,狠狠一脚蹬到符上。这玩意是林爹特别为他做的,稍微用力一捏就会引爆,也只有他能使,换了其他人非得把自己弄伤不可。
 
“啊啊啊啊啊啊!劳资踢爆你这怪……嗯?!”
 
这快要命中的当口,尸物居然机智地一闪身,抓住了他的脚。
 
林琅懵了。这死物居然会思考?!不但如此,还再度把他脑袋按在棺盖上,凑近他耳边又生涩地“呵”了一声,仿佛在嘲笑他的“雕虫小技”。
 
“呵你妹啊!林如鸾!!!!天杀的你死哪去了!”林琅发觉尸物抓了他两手,似乎要把他反绑起来,绝望极了。
 
半死不活还不掉智商的东西最难应付!
 
然而那尸物无意间碰到他手上玉镯,忽然被灼伤了似的,仓皇缩手,惊惧地“吼”了一声。
 
林琅心中一动,又拿那镯子去蹭他另一只手,果然尸物又是一缩。他转过身来,脑袋总算得到了解放。可惜下一刻,又被尸物转而抓了双脚,把他倒拖在地,绕着棺材转圈圈。
 
林琅始终起不来身,又不舍得把那玉镯扔向他,只怕不但没扔中,还丢了唯一能护身的东西,可就悲剧了。
 
“方才似乎有人说我坏话?”有个声音道。
 
尸物停止了拖尸行动,林琅喘着粗气,侧头看,只见黑压压的乌云铺天盖地罩下来,尸物不得不放开他,挥掌驱赶,拍飞了众多黑影。
 
黑色的团子咚咚落地,发出戾叫,拍打着翅膀继续凶猛扑上,林琅才发觉那是一群猛禽,也不知是什么魔物,双眼冒着红光,跟一旁的林如鸾如出一辙。
 
猛禽势众,爪牙狠厉,没几下就把尸物的衣物给撕成了条,甚至开始啄他的身体。直到“轰”的一声,尸物身上爆起了火光,众鸟才惊散开。尸物狂躁地咆哮起来,扛起石棺转身便跑,身上火势被风一吹,骤然烧得更旺了,奇怪的是,似乎并未伤到他的肉身。
 
林琅心中疑心更重。难不成这尸物还真跟他有什么联系?
 
林如鸾召回了追击的猛禽,过来扶他坐起,看到他的脸,赤眸中燃烧起了怒意。“你被他咬了?”
 
“没。看什么……劳资破相了?”林琅喘息道,“你……他娘的……下次再敢……扔下劳资一个……”
 
这人忽然紧紧抱住他,掰过他脑袋,就着额头啃起来。
 
“啊!你怎么总喜欢在这种时候……嘶!”林琅惊魂未定就遭了偷袭,抬手又推不开,结果发现这人只是亲亲舔……舔也不行啊!什么破毛病!
 
额上薄唇触过的地方有点火辣,然而柔软的舌尖一扫,又有些温润,有些微麻,仿佛带了治愈剂似的,一下子没那么痛了……咦,痛?
 
“你流血了,别乱动。”头上的声音说。
 
林琅悚然一惊。那石棺什么玩意做的,竟然让他受伤了?
 
第26章:夜谈
 
林琅被舔得难受,羞耻心作祟,整张脸都烧起来了,然而敌不过魔子力大,抗议无效,只得默默忍着,表情麻木地吐槽道:“仙尊,你该不会是狗妖出身?”
 
“犬妖。”林如鸾更正,终于结束了“口水疗”,傲然道:“本座当然不是。”
 
不是你给人家狗狗正什么名啊!林琅摸摸额头,有点难以置信:“这就好了?”
 
“放心,没疤。”林如鸾摸摸他一头方才被拖乱的头发,又以手当梳子,替他梳理起来,“你不是贴了隐身符,怎么会被尸物发现……啊!”
 
说着说着,忽然被撞了一脑袋,不禁闷哼一声。
 
林琅偷了个空与他撞头,一则不想被他当宠物似的顺毛,二则想做个验证,到底是那棺材太邪门,还是他的肉身变弱了。结果发现自己没事,倒是林如鸾被撞的额上迅速肿起个青黑大包,暗道不妙,赶紧跟着“哎哟”惨叫一声,无辜脸看他:“仙尊,你头骨这么硬,怎么比我还容易受伤。”
 
见他捂着额头蹙眉不说话,莫名有些心虚,揭了他额头上那张黄符,嬉皮笑脸道:“这隐身符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啊,早没用了,还贴着做什么。”
 
这人还是不说话。
 
林琅没辙了,无奈道:“我又不像你,口水跟龙涎似的能治伤,要不给你吹吹?”
 
说罢鼓了腮帮子过去,直吹得两腮酸麻,见这人闭了眼一脸满足,想必是气消了,停下休息。才缓了两口气,又见他伸手过来,盯着空间玉镯,似笑非笑。
 
原来惦记这东西!林琅没好气地褪了,丢他怀里去,又想起件事,道:“那尸物似乎很怕这镯子。”
 
林如鸾得逞了,懒洋洋地戴上,道:“那是自然。要不我怎么说这是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这可是仙家宝物。”
 
“你的意思是……这是仙器?!”林琅有些懵,“这怎么可能!”
 
无影宗小门小派,哪来的门路去勾搭仙界之人?难道是林爹年轻时也经历了一番坠崖捡宝奇遇?
 
“不过是个储物空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仙器,只是仙人曾用之物而已。”林如鸾道,“这东西沾染了仙界气息,可驱邪,尸物自然会害怕。”
 
林琅一听,立即双眼放光,直勾勾盯着他手腕,恨不能再夺回来。
 
“后悔给我了?”林如鸾看出他心思,淡淡道,“仙家手段,有何稀奇。”
 
林琅嘿嘿嘿陪着笑脸又去伸手:“仙尊看不上,还给我呗。”
 
“罢了,给你看个把戏。”这人握住了,捏捏两下,招了招手。“小纸。”
 
不远处传来金属在地上划拉,还有和石头相撞的“当啷当啷”声,林琅扭头一看,纸人拖着他先前掉落的飞剑过来,身上还披了张黄符,跟披风似的。拖到两人眼前,邀功似的跳过来给林琅献上黄符。
 
这小纸人倒是出奇的力大。林琅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他先前掉落的隐身符,拍拍纸人的头赞赏道:“噫,这小东西怎么这么聪明。”
 
纸人便很受用地飘忽忽飞起来,贴到他手上。
 
“小纸也是仙家之物,只是需得在我身边借引仙力,才能使得法术。”林如鸾道,把玉镯放在地上,“过来,看看这物主人是谁。”
 
难怪先前自己一个人时,纸人表示没法载着他飞呢。林琅心想。
 
纸人爬起来,兴奋地跑过去抱着镯子蹭蹭蹭,不一会全身发亮,那玉镯紧跟着焕发出光彩来,变得晶莹透明,流光闪动,肉眼便能看到其中存储的物品悠悠漂浮环绕。直到纸人松开手,那光芒才渐渐黯淡下去,玉镯变得平凡如初。而纸人脖子处的裂缝没了。
 
“这玉镯想必是替你开天眼之人所赠。小纸曾是个仙界老不死的跟班,兴许能看出点门道。”林如鸾道,又问纸人,“看到谁了?”
 
纸人挠挠头,迷茫望天一阵,忽然倒下装死了。
 
林琅问:“什么意思?是那人死翘翘了吗?”
 
“……”林如鸾默然无语半晌,才道,“不是,怕是那人厉害,它不敢说。”
 
所以尸物怕的其实是镯子的原主人才对吧?林琅不禁想。若是真怕仙力,怎么还敢对天吼呢。
 
想了想又问:“先前那仙人之手也厉害,尸物怎的不怕?”
 
林如鸾嗤鼻道:“远在天边之人,有何可怕。仙界有条例,不可私自插手凡界事务,更不可随意跨界抹杀,否则扣了功德分,轻则流放,重则被天道打回原形,踹出仙界。某人如何舍得毁了一生功业!”
 
林琅听他最后一句咬牙切齿的,连脸色都变得阴森可怕,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那人难道……是你仇家?出卖你的那个?”
 
林如鸾低头不做声,似乎是默认了,戴回镯子,眼神闪烁道:“我不过动了些许仙力破阵,没想到竟能惊动他,那连云山庄之物,恐怕不是凡俗之物。”
 
林琅回忆了下,道:“我记得夏端州说过,剑匣是云梯之上所产沉木所造,唔,就是那登仙梯,或许是因为这个,所以引动了仙界?”
 
“那云梯什么样?”林如鸾问。
 
“似乎……在一座山上。”林琅努力回想着,登仙梯本是连云山庄的最高机密,但夏端州待前主如亲兄弟,经不住他好奇纠缠,偷偷带他去绕了一圈。说是云梯,其实就是条山道,直通天际。
 
“山……难道是中天柱?”林如鸾低头自语,皱眉深思。
 
“什么天柱?”林琅忽然想起这人曾经说过的话,不禁好奇得很:“你那西极天柱又是什么,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别跟我说是什么支撑天地的柱子。”
 
林如鸾有些疲惫地道:“过来。”
 
林小狼揣着八卦之心坐过去,被他轻轻揽过肩。
 
“天地有四方。这四方宇内,妖魔鬼怪,祸乱苍生,天道便在世间东南西北立下天柱,镇压邪魔鬼道。”
 
林琅听着他说,闲来无事,提了剑,吭哧吭哧跟着在地上比划。先画了个圆,又在圆里画个正方形,引得纸人也活了过来围观。
 
“西极天柱,为通天山。”林如鸾顿了一下,“镇压的是魔族犯界者。”
 
林琅急忙按照“左西右东上北下南”的标准,给正方形四个角标上字,又在西边划了个握剑的萌版小人。
 
林如鸾看了,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趁他画得专注,不动声色地侧头,与他贴近,继续道:“东极天柱,为天目山,镇的是妖族乱界者。”
 
天目?林琅“嘎啦嘎啦”,东边那角划拉了个三眼人头,朝着一只小狐狸嗞啦放闪电。
 
“北极天柱,为雪饮山,镇守鬼界通道。”
 
北边继续“嘎啦”几下,划了个阿飘。
 
“南极天柱,为无尽山,镇三界祸乱,压方外神仙。”
 
“哪三界?”林琅苦思半天,南边划了个挥舞钢叉的部落酋长。然后又举手道:“南极不全是水么,哪来的山?”
 
在前主的记忆中,南极是片无边海洋,且毫无冰雪的传闻。林琅也是纳闷,以修士的能力,探索这星球一圈应该没问题啊,怎么会不知道极南之地也有冰雪呢?还是说这修仙界并依照地球的模式,不是圆的?
 
“人界,鬼界,仙界。”林如鸾拿过他手上的剑,替他在酋长头上添了三道波浪。“无尽山在水下。”
 
“怎么没有魔界和妖界?方外神仙又是什么?”林琅问。
 
“妖魔作死,强者多被镇压了,没能耐自立小世界。”
 
“……”怎么觉着有点可怜呢。
 
林如鸾又指着方形之外,圆形之内的空间说道:“方外,即脱离四方规则之外。无尽山镇压的是三界不守人道、妖道、魔道、鬼道、仙道,为所欲为,超出天道掌控的神仙。”
 
林琅琢磨了下,扭头惊道:“那你岂不是……”
 
林如鸾微笑道:“担心我?”
 
“……”劳资是怕被你连累好吧!
 
他又道:“我自下界夺舍,可有胡乱杀人?”
 
林琅想了想魔子不能算人,便摇头。
 
“可有无故杀妖?”
 
摇头。呵呵,你差点就杀了。
 
“可有领了魔族造反?”
 
林琅举棋不定:“你就不打算利用魔族的势力去报仇?”
 
“魔族不成气候。”
 
用着人家魔子的身体说这话真的好吗?
 
“那……你想怎样?”林琅无奈道。
 
“我今日引得他出手试探,得知我在下界,想必不日仙界便会派人来寻。这连云山庄登仙梯,怕是中天柱所在,那人想要图谋,一定会去,我们接下来只要……”林如鸾说着说着,忽然丢了剑,抓了他两肩,转过来面对面道:“林琅。”
 
“嗯?”居然不叫外号,正经叫他名字了,动机很可疑啊……
 
“林满目。”他又道,双眼直视着他,眼神说不出的热切。
 
“有屁快放!”林琅不耐烦了。叫了他两遍全名,这是想要他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助纣为虐的节奏?!
 
“我需要你。”
 
“做什么?”林琅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脑海里的吐槽小人带着墨镜转过椅子来,霸气地伸手指着他说:吐槽战队需要你!
 
林琅要被自己整疯了。
 
结果那人眨了眨眼,说道:“亲亲。”
 
林琅愣了一秒,下一秒扑身上去,恨不得咬死他。
 
第27章:地动
 
林琅又扑又咬,结果因为力竭败下阵来,滚了一身的土。
 
然而再看林如鸾,堂堂魔子,昔日仙尊,被他抓得蓬头乱发,一身衣袍脏乱得跟被什么野兽凌辱了似的,半露的一边肩头上还留有两个牙印——这血魔之躯意外的脆弱,他一口就咬出了血。
 
“哈哈哈……”林琅趴在一边看着他的狼狈相,翻滚大笑,只觉得把这人欺负他的都讨了回来,十分解气。
 
“满意了?”林如鸾几乎没怎么反抗,任他折腾,等他笑岔气了,才慢条斯理地整衣衫。
 
林琅“嘿嘿”道:“仙尊,你连我都咬不过,等找到了仇家,怎么报仇啊。”
 
这虽是玩笑话,却不无提醒之意。林如鸾夺舍后成了魔子,岂不是更给了那仙界仇家借口来除掉他?再说,那人才现了一只手就如此可怕,要是真身降临……
 
“我看你牙口利索,不如替我去咬死他?”林如鸾戏谑一句,才正经道,“杀人方法千千万,只看你想怎么弄死对方罢了。”
 
林琅立即想起了当初两人初见面时的遭遇,心有余悸道:“是喔,你现在是血魔了,等修炼到家了,分分钟让他爆体而亡。”
 
林如鸾一愣,沉吟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继而玩味道:“你舍得牺牲自己?”
 
“……”林琅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个馊主意。血魔进阶靠的是饮血!这样他岂不是又要做回移动血库?
 
想到这,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灵机一动,又道:“我一个人的血满足不了你。不如,到了连云山庄,我让夏端州去黑牢里挑几个邪修,给你好好大补一番如何?那些个筑基金丹修士的血效果一定更好……放心,劳资知道你喜欢美人,一定亲自给你挑个颜好……唔唔!”
 
说着说着,没想到这人忽然扑了过来,按住他狠狠咬了一口,嘴唇当即被鲜血染得红艳。
 
林如鸾红着眼道:“再提那姓夏的,老子也不报仇了,现在就把你掳回通天山当压寨夫人!”
 
“你你你怎么跟夜无极一个德性!”林琅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心想这些魔子都疯了,一个要他做皇后,一个要他当夫人,他是个纯得不能再纯的男人好吗!
 
林如鸾眼中赤色更深了:“夜无极亲你了?!”
 
“没有!谁像你这么无耻!”林琅怒道。夜无极虽风流浪荡,却有个怪癖,讲究你情我愿,喜欢亲自把人追到手,等到对方真心爱上自己后,再残忍杀死。林琅本是个直男,又看破了他的真面目,如何肯就范?
 
“没有最好!”林如鸾几乎是低吼地说,再次压下,伸出舌头霸道地舔掉他唇上的血。
 
伤口火辣辣的,被那柔软之物撩来撩去,林琅不敢顶嘴骂了,就怕一张嘴这人把他舌头也勾出来,缠来缠去起了感觉更难堪。
 
奇怪,怎么会有感觉呢……林琅一阵迷茫。
 
林如鸾见他眼中迷离,顿时停了动作,去拨弄他眼睛。
 
林琅虽也是桃花眼,却不如林如鸾的深邃,这一迷离起来显得有些呆气,跟丢了魂似的。
 
林如鸾只怕他又入了魔怔,连忙拍拍他的脸道:“小琅,醒醒!”
 
林琅捉住他的手,眼里恢复了神采,猛地双手抱住他的腰,拼尽了力气侧身一滚。
 
几乎同时,一阵土地碎裂之声由远及近,两人身侧出现了一道裂缝。虽只有两指宽,还是让林琅心有余悸。“怎么回事,地震了?”
 
两人起身环顾四方,那裂地声远远近近的,还在持续,裂缝似乎有变大的趋势。地底隐约有轰隆之声。
 
林如鸾道:“是地灵胎!”
 
北边远远一股烟尘飞速推进,更远处还有几道光。林琅忍不住开了天眼望去,发现竟是尸物扛着棺材又跑回来了,带着一波地裂。身后的光点……还带了青梧宗和连云山庄两拨人马!
 
“难道那地灵胎在棺材里?”林琅诧异。前方一道青光袭来,被尸物机智地闪过,正好冲着他们来了。
 
林如鸾立即拎过他一躲,哪想到还有一把青色小剑暗中戳来,正中他胸口。
 
林琅大怒:“季繁!”
 
“林公子,季某手误,得罪了。”季繁远远就客气地传音过来。
 
“手残你使什么剑!”林琅怨气十足,对身边人道:“咱们回无影宗,劳资不想再跟这怪物纠缠了。”印记什么的,当做胎记前主也活了二十多年不是?
 
林如鸾眼中露出一丝精光:“我也去?”
 
林琅来不及回答,骇然发现头顶飞过一个巨大黑影,轰隆一声,石棺重重落在他们身后,跟放了烟尘弹似的,尘土纷扬,还震裂了一圈土地。
 
另一边,尸物发足朝他狂奔,被季繁一行人追上来拦截,与之缠斗。
 
棺材四周地裂还在加剧。林如鸾骤然变色道:“让地灵胎安静下来!否则西极地底震动,通天山下魔狱怕是要生事端!”
 
林琅在铺天盖地的尘埃里,灰头土脸地找他的飞剑,闻言大怒:“大仙,你都不是仙界的人了,还管什么通天山!”
 
“我……唉!”林如鸾难得叹气,有些惘然道:“你帮不帮?”
 
剑光掠近来,连云山庄已至。蒙青急切地叫:“林公子!”
 
林琅一想到剑匣的禁阵就犯怵,转头就去摸石棺,急急地对林如鸾道:“帮帮帮!你以后不许非礼劳资!啊啊啊拦住那群背匣子的!”
 
没等去拦,地面一道裂缝猛然“喀拉”一下拉宽了,正好隔开了蒙青等人。林如鸾脸色浓重,招来了纸人,捧在手心捏了个诀,纸人立即光芒大作,飘忽一闪,瞬间拆分出了数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人光影,手连着手围成一圈,将两人护在了里头。
 
石棺当中,地灵胎灰雾翻腾,几乎埋没了绑缚它的金光锁链。林琅目光投射过去,那灰雾就猛地一顿,冒出个头来,用林琅的脸偷觑他。
 
第28章:围攻
 
地灵胎一安静下来,那锁链的金光便也跟着黯淡下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棺材对视,端的诡异。
 
林琅莫名有种奇怪的错觉,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发现五官都还在,并没有因此就被偷去,这才放心。
 
此时四周地裂已停,他也不想和这东西再做任何交流,免得引祸上身。哪知下一刻,地灵胎周身灰雾微微涌动,又化出了一只手,竟也学着他刚才那样摸了摸脸!
 
“……”林琅一愣,心想难不成这东西还模仿上瘾了?好奇心起,又捏了捏鼻子。
 
这回地灵胎没再学他,而是把手伸向他,还一边张嘴似乎想说话的样子,奈何发不出声音,只能着急地开开合合。
 
那手跟橡皮似的拉伸出来,越来越近,虽然知道有石棺隔着,多半是摸不到他的,林琅还是惊得闭了天眼,踉跄退离石棺。
 
所幸地裂已然停止,总算是不负某人所托。他心想着,莫名地有些小喜悦。
 
林如鸾正一手掐了法诀,维持着那圈小人防备连云山庄等人,见他回神了,还一副“还不快夸我”的得意表情,好笑得很,正要开口,忽然那边数人大叫:“别让他跑了!”
 
林琅也是一惊,回头只见远处人堆里,被围攻的尸物猛然双脚一跺,腾地冲天而起。
 
“蒙兄,拦住它!”季繁大喝道。
 
蒙青见那尸物似乎朝着石棺飞下,不敢大意,令一众弟子摆开了剑阵,将石棺和林琅两人围在阵中。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林琅心想,急忙大嚷:“喂喂,让我先出……”话未说完,尸物已到了上空,十几道剑光掠过头顶,交织成了一道剑网。
 
林琅头顶也没了出路,又生怕再中剑匣的禁制,没敢硬闯出去,焦急道:“现在怎么办?”
 
林如鸾淡然道:“放心,他们拦不住尸物,等时机吧。”
 
拦不住才更不放心好吗!林琅哭笑不得,去摸他左手的空间镯子,希望能翻出点有用的东西。
 
林如鸾却忽然顺手抓了他,扯过身前挡着。
 
“林公子闪开!”蒙青惊慌大喊了一声,却迟了。一波箭雨追着尸物飞来,林琅早被林如鸾揽得死死的,又当了回盾牌。幸亏早已习惯了,麻木地挡着。
 
尸物轰然落地在他眼前,“呵”了一声,双手伸直探来,竟是直接击破了纸人的那圈防护,伸手便来掐他脖子,完全不顾背后修士的攻击。
 
林琅急忙大叫:“刀剑无眼啊!伤到本公子跟你们没完,先消停会!”
 
众人皆愣,一则都知道这林公子是个刀枪不入的奇葩,向来不怕挨刀子,怎么这会儿怕起来了?二则发现那尸物竟也和他一样,一连挨了这么多剑仍是毫发无伤,都惊疑不定,便围着商量对策,不敢妄动。
 
却不知林琅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背后的脆皮魔子,只怕这人流血了再引来什么魔物,更不好收场。
 
他这一呼喊,眼前的尸物忽然松了一只手,捂住他嘴巴,顺势把个什么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唔唔?”林琅只觉得口中那物先是极硬且粗糙,沾了口水很快变得粘滑,呼吸间咕噜一下就滑进了食道,进肚子里去了。
 
林琅吞了那奇怪的东西,感觉喉咙一片火辣,胸口被堵得慌,直犯恶心,难受得很,只想快点脱身去查看到底吃了什么,艰难提醒道:“镯子!”
 
林如鸾持剑与尸物隔人相斗,奈何尸物的身体简直和林琅一样刀枪不入,怎样都制服不了,此时听到,这才弃了剑,左手在尸物面前虚晃两下,果然把他逼开了。又看林琅弓着腰捂肚子微微抽搐,脸色一沉,右手迅速捏了个诀,唤道:“小纸。”
 
纸人挣扎变大,呼啦啦卷过,颠簸地载着两人飞出了包围圈。
 
众人见没了忌惮,对尸物不再客气,也不管管用与否,什么剑阵法宝全招呼了上去。
 
只有蒙青道:“等等!林公子你……”
 
“等什么等,你们用心点拉怪啊!学学人家青梧宗!本公子就此失陪了!”语毕,两人早已没了影。
 
“……”蒙青回头一看,发现自家弟子早已自觉地合力扛起了石棺,而季繁正与那尸物战得如火如荼,无力反驳。
 
一个弟子过来请示:“师兄,我们要去帮忙吗?”
 
蒙青满脸复杂地望着林琅离去的方向,叹道:“宝物要紧,不宜节外生枝,走吧。”
 
纸人飞得吃力,不一会便泄了气,飞不动了。两人只得暂时停下,林如鸾道:“你怎么了?我看看。”说着伸手去摸他腹部。
 
林琅忍着腹痛道:“不不,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歇息。我能走。”
 
“没那能耐,逞什么强?”林如鸾蓦地冷了语气,强硬地拉开他捂着肚子的手。
 
“啊!你你……”身体被他一拉一扯,腹中之物挤压着肠壁,林琅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想骂人。哪知转眼已贴到了他背上,顿时愕然,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双脚已然离地。
 
“……”这魔头竟是要背着他走?!
 
“出来。”这人又道。惊得林琅一个咯噔,心想难道还有什么人跟着?
 
看了一会并没有人,倒是地下涌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东西,在他们脚下爬来爬去。
 
赤魔蝎,二级魔物。身形如蝎,小如蚂蚁,对林琅来说比钢狼还要棘手。因为这小东西喜欢钻洞,林琅这没真气护身的,最怕被它们进了七窍。此时一见这么多,顿时魂都飞了,拼命地扒着林如鸾的脑袋往上爬,双脚努力圈在他身前,抖着嗓音道:“你你别这样……让它们走开,啊啊啊往你腿上爬了啊!”
 
这人反而作势要把他放下:“你刚才说什么,想自己走?”
 
林琅打了个激灵:“不不不,你听错了!”
 
“那是说的什么?”
 
“是……是是劳资想借你的十一路汽车……啊啊啊还不快走!”
 
林如鸾嘴边勾起一抹笑意,缓缓动身,又奇道:“十一路是什么路?汽车又是什么车?”
 
“……”林琅一个头两个大,抓狂道:“就是你的脚!阿拉伯数字,懂?不懂也别问我阿拉伯是谁家大伯也别趁机摸我大腿!咦我好像听到什么声……啊啊啊你你你还摸……”
 
身后远处,尸物猛然一声长啸,望了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回身撞飞了个缺口,闪电般地疾射而出,追着石棺而去。
 
青梧宗弟子看着被撞飞之人即刻吐血而亡,尽皆骇然。
 
“没想到尸身竟然变强了……”季繁喃喃道,回想尸物先前的举动,吩咐众弟子回返,独自往那方向寻去。
 
第29章:谜团
 
两人时走时歇,林琅只觉得腹中硬物胀着难受,一路半睡半醒,连话也少说了。直到日上三竿,到了一座绵延青山前,才提气道:“翻过这座山就是青州了,到处是人,你别再让魔物跟着了。”
 
青州屏山,自古是西极入中土的必经屏障,传说有只千年大妖在此据守,因此魔物几乎难觅其踪,偶有妖怪作祟。人族怕冲撞了大妖,亦不敢在此设防。这妖怪又是个中立的,潜心修炼,道行高深,神出鬼没,向来与两边相安无事,修士们也就听之任之,不去理会了。
 
林如鸾在山脚下寻了块树荫,把他放下,被他念得烦躁,忍不住道:“难受就别多话!”
 
林琅好不容易清醒些,哪里闷得住?继续碎碎念道:“先说好啊,出了西极你不许再用魔族的手段,收敛点魔气,也别召唤什么魔物,否则引了大能注意,劳资卖你没商量。还有啊,别在人前动手动脚,别动不动就红眼,也别自称什么本座……”
 
“……”林如鸾真想狠狠用唇把他嘴巴堵上,又怕把人逼急了引他反感,只好不做声,偷摸摸上他肚子,恰巧按着那硬块,诧异道:“这是什么?”
 
“哎哟,都说了别动手……”林琅痛得弓成了只虾,“那尸物不知给我吃了什么玩意……啊别揉,你不动倒好,一动便痛……嘶!”
 
“什么样的?”林如鸾问。
 
林琅艰难地凝神去看,见那椭圆物体卡在肠道,透过外壳看去,里头有团火在徐徐转着,脸色更是难看,道:“像是个蛋。”
 
说与他听了,林如鸾便道:“我让魔血探探。”手心捂在那处,将魔血引了过去,试着能不能吞噬。然而层层裹住,那外壳竟是坚硬无比,无孔可入,亦化解不了,只是受惊似的阵阵缩小,其中火焰翻腾得越发厉害。
 
林琅忽觉得肚子里滚烫起来,肠子烧得慌,连呼“停下”,满头大汗。
 
“涅盘真火。”林如鸾收了手,脸色不大好看。
 
林琅脑筋一转,反应过来:“你的意思,这是凤凰蛋?”
 
“呵呵,正是。”有个声音接口道。
 
林琅一听就来气:“季大真人!你怎么总跟着我阴魂不散!”
 
季繁从暗处闪出,笑眯眯道:“林公子,你吞了我青梧宗至宝,可知道后果?”
 
“劳资是被迫的!”林琅此时还难受着,也不想与他嘴上过招了,只是奇怪:“你们青梧宗哪来的凤凰蛋?”
 
季繁道:“凤栖梧桐。我派先祖开宗立业,就是从一棵上古梧桐得的机缘。先祖在树下参悟大道飞升,此前于树上得了一枚凤凰蛋,从此视为镇派之宝,供奉至今。”
 
林琅脸一黑:“随便捡个鸟蛋就说是凤凰,你怎的不说是龙蛋?想敲劳资竹杠直说!要钱没有,要……”
 
唔,要命也是不成的!
 
“要不我看看上了茅厕能给你们拉出来不?”
 
林如鸾好笑地敲他脑袋。
 
“……”季繁闻言滞了一下,咳嗽两声掩了尴尬,当做没听到似的,继续悠悠道:“自从得了这蛋,历代宗主变着法地想把凤凰孵出来,当个护山神兽。哪知百多年过去,这蛋仍是毫无动静。”
 
这么久说不定都成化石了,还孵什么!林琅觉得好笑,和林如鸾对个眼神,却见这人听得一脸神游,不知想什么去了。
 
“先代宗主放鸡窝鸟窝里也孵不出,某日在树下忽然做了个梦,得了真仙指点,让人把蛋吞进肚里,以丹田来孵。没想那蛋竟能吸收丹田真气,甚至吸人精血。第一任宿主死后取出,当日忽然光芒大作,引了许多鸟雀朝拜,然而次日又变得死气沉沉。先代宗主只好如法炮制,延续至今,成了我派惯例。”
 
“你们青梧宗好歹也是仙门正道,怎能捉了人做这等残忍之事?”林琅听得浑身发凉,心想他毫无修为,倒不怕这蛋吸什么丹田真气,然而精血……
 
“怎么会?”季繁正色道,“我派历来只抓罪大恶极的邪修当宿主。此次恰逢仙魔大战,宗内事务繁杂,那蛋又是多年毫无动静,也就先搁了一边。哪知前代长老不知何故起尸,偷了那蛋去——”
 
说到这意味深长地瞟了林琅腹部一眼。
 
林琅打个冷战,不由想起黑牢下两个被关成骷髅的金丹修士,心想莫非就是曾经的宿主?妈啊,难道是因为劳资捡了金丹,得了报应?那尸物没事给他吃什么蛋?真把他当成小僵尸养了么!
 
一旁,林如鸾神游结束,冷笑道:“凤凰也好青鸾也罢,一个破蛋而已,当什么宝贝。”
 
没错!这蛋如此邪门,换做别人早扔了吧。林琅心中附和着,却也发愁:“我要是取不出这玩意,季真人是要把我绑回去供着了?”
 
“林公子多虑了。”季繁道,“我派还犯不着与无影宗结怨,这凤凰蛋不过是先代宗主一个遗愿,林公子若能归还最好,也省得被榨成人干,若是不能,老夫亦不会说出去。只要林公子答应两个条件……”
 
“说。”就知道这王八蛋的师父没安什么好心!
 
“一是发誓不娶赵小柔。”
 
林琅茫然道:“我娶她做什么?”
 
季繁脸上立即春风拂面:“也对,你是断袖,想必是不喜欢女人的。哎,我若早知道……”
 
“……”若早知道就不会整我了?
 
林琅这才悟过来,季繁态度忽然转变,原来是觉得他断袖了,自己儿子便少个情敌?!不禁叹道:“季真人为令郎真是煞费苦心。”
 
“哪里哪里。”季繁知他看穿用意,老脸一红,“比不上令尊苦心,影刺都派出了,专盯着各派掌门亲属,声称但有说你坏话的,便截了舌头,伤了你的便截肢……”
 
“……”林琅捏把汗,又问:“那我娘可有出来?”林爹是个儿控好应付,林妈那霸王龙脾气……
 
“未曾听说。”季繁摇头,又比了第二根指头道:“二是,哪天我死了,我儿能跟随你门下,寻个庇护。”
 
“你有厉害仇家么?好好的死什么。再说他不是青梧宗弟子吗?”林琅莫名其妙。
 
“唉,一言难尽。”季繁叹道,“仙魔一战,魔族非但没消停,动作比往日更甚,魔族九系隐隐有联合之势,西极甚是凶险。南海又有消息,望仙台潮涨,浊浪滔天,留下许多浮尸,均是仙道中人,却又不知何门何派。恐怕世乱将出……唉,这年头修士不好当啊,谁不盼着早些飞升。”
 
这边林如鸾也幽幽叹:“神仙也不好当……”
 
“……”
 
这俩人在他这废修面前比惨是怎么回事?!林琅弱弱道:“凡人也很惨的好吗……”
 
季繁慌忙摆手:“不不,林公子岂是一般凡人!当年令堂百般求子不得,去了望仙台求仙回来便得了你,谁人不知?你是有大仙缘之人呐……你看?”
 
“……”原来求过送子观音便是有仙缘的了。林琅听得想笑,又觉得这性季的爱子心切,跟林爹能有一拼,答应倒也无妨。正要答应,忽听身边人先一步道:“好。”
 
季繁大喜:“你这位相好真是顶好绝妙之人……”
 
“……”好什么好!居然抢劳资的话!林琅怒目而视。
 
林如鸾扭过头去装着不理他,开口问道:“那尸物……你们前代长老莫非是被人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林琅听着不但心惊,还有些心虚。说起来,他俩也是算是借了别人的尸吧?只是一个强行夺舍,夺的是魔子,一个和平接手,接了一世的亲缘而已。
 
季繁只当他是害怕,并没注意他的不自然,脸色凝重,寻思道:“若真如此,借尸之人定然是个厉害人物。前代长老多年前兵解飞升,已入仙界,尸身留有一念神识,只是为防他日宗门大难时出手。能抹去仙人神识之人,难道……”
 
说到这,他似乎悟出了什么可怕之事,黄脸都白了,喃喃道:“大事不妙。”
 
林琅又在地上画了图案,问:“前代长老生前,脖子处可有这个印记?”
 
季繁出神地看着,摇摇头,有些迷惑:“长老身上虽没有,但似曾在哪见过?”
 
“仔细想想?我当日见那尸物,脖子上是有的。”林琅觉得似乎有了切口,想起胡菲菲额头描的那个,努力提醒他,“别人的话,也不一定是在脖子上,别的地方,脸上手上背上都有可能。”
 
季繁豁然道:“望仙台!听说那些浮尸眉心均有奇怪印记,南海曾传信各派询问,但至今无人知晓出自哪里……不行,我得亲自看一眼,那尸物身上是否真有印记。”
 
这人雷厉风行,说走便走。剩下两人心思沉沉,林琅连腹中鸟蛋那糟心事也给扔到脑后了,苦着脸道:“仙尊,你觉得望仙台那些……”
 
林如鸾锐声道:“方外神仙。”
 
林琅悚然惊了。难道他娘当年求子求的是方外神仙?
 
第30章:喷火
 
“什么神仙,全是狗屁!”空中忽然响起一道妖媚的声音。
 
林琅立即警铃大作。难道胡菲菲那公狐狸又追来了?
 
头顶生风,只见一个妙龄女子提着一人从山上纵跃而下,容颜倾国,哪里是胡菲菲?然而那骨子里透出的妖媚……林琅天眼都不用,便能看出也是只狐妖。怎么青州也有狐狸?
 
那女子把手上的人丢过来,冷声道:“你们人修当真越来越猖狂,老娘的洞也敢挖!”
 
林琅侧身一躲,好险没被砸中。那人摔在一旁,奄奄一息,跟只蛤蟆似的趴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哎哟哎哟”直叫唤,扭过头和林琅对上脸,眨巴眨巴眼睛,不叫了。
 
林琅看清那是万年坑货王承风,赶紧爬开,一边郁闷地瞪那女子:“你搞什么,爱护环境知道不,屏山脚下乱扔什么垃圾!”
 
那女子听得有趣,惊奇地打量他,又轻笑:“的确是个垃圾。哎呀,这位公子不但生得美,话还妙得很,老娘喜欢!”
 
王承风眨了两下眼,猛然开窍似的抓住了他的脚嚷道:“师弟!这妖怪厉害,快拿出师父给你的乾坤圈收了她!”
 
女子又是一愣,媚眼里掠过寒光,哼道:“原来是一伙的。”
 
王八蛋居然如此阴险!林琅急忙道:“不不,劳资不认识这人渣!”
 
“不认识你又怎的知道他是人渣?”女子笑道。
 
王承风立即鬼哭狼嚎地附和:“对对对!师弟你不能这样见死不救啊!”
 
林琅被他死死抓了脚,那点力气哪儿挣得脱?这一动,肚里又难受,更是苦不堪言,对呆站在前的林如鸾道:“快把这累赘拖走!”
 
这人却一动不动的,目不转睛盯着狐妖,向前迈了几步。
 
难不成被这妖精迷住了?林琅心想,莫名地有些不爽。又看那女子容貌气质,虽媚却不似胡菲菲那般娇柔,反而带些傲气,还有点……匪气?
 
“咯咯咯……”女子脆声笑了一阵,忽然收住又是一冷道:“谁也走不了!今儿个老娘出关大吉,要开荤!”
 
还真是个打劫的?林琅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女子袖里飘出一道烟雾,化作一根狼牙棒,轻松甩了两下,虎虎生风。这下画风突变,把三人全给看傻眼了。
 
棒上众多尖刺飞出,瞬间在地上钉了两个圈,一个圈住了林如鸾,一个却把他和王承风圈了一块。那尖刺本是手指长短,钉入土中后“唰”地一下就伸长成了弯刀模样,直没头顶,交织成了个笼子。
 
林琅自然是不怕刀剑的,倒是担心脆皮的某人。转过头去,只见林如鸾不慌不忙地劈手长剑划过,一圈刺向苍穹的弯刀就成了短刀,他叮当几下击飞了落下的剑刃,慢悠悠跨出了那圈子,兀自抬剑看了一眼,道:“好剑!”
 
林琅:“……”什么时候了还有那闲情点评!
 
见他无碍,提剑又去与狐妖对上了,心头放松许多,随手抓住一根刺刀,借力去蹬王承风。那家伙早被狐妖折磨了一通,身上还带了不少被虐过的伤痕,如今对这刺刀怕得紧,被围了密密匝匝一圈出不去,就拼命地和林琅挤。
 
“你你你,别过来啊,不然老子要发功了喔!”林琅要是个力气大的,早就掰开弯刀出去了,此时只好一边使劲踢蹬一边恐吓。
 
王承风知他身家丰厚,只当他当真还有什么法宝要使出来,迟疑一会,却见林琅只是剧烈喘气,并无其他动作,小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缓缓松开了他的脚。
 
林琅放松一口气,正想着日后要在鞋底装个什么利器来御敌,喘息两下的空档,王承风猛然又狠狠扑了上来。
 
他娘的居然知道欲擒故纵!
 
林琅哪敢被他擒住,“滚开!啊——”大叫了一声,忽然腹中一阵收绞,痛中带着灼热,烧得他声音猛地变了调,“吼”的一声,竟是跟江湖艺人耍把戏似的,口中喷出了火焰来。
 
“哎哟!”王承风大惊失色,然而人已扑到一半,躲不开,下意识地挥袖便挡,就地一滚,顺势去灭火。
 
那边狐妖正挥舞着狼牙棒,扫起了妖风阵阵,时而飞刃,时而如龙卷一般,所过之处皆成了不毛之地,见得火光起,心头一惊,只怕妖风袭过助长火势,反而把自个山头给烧了,这才停下。
 
林如鸾心中暗悔不该留他一人,当即飞奔回去,剑气荡过破了刀笼,把他解救了出来,紧紧揽着再不敢放手。
 
“我怎么……”林琅自己也懵了,捂着嘴还没缓过神来,正要说话,忽然嗓子一紧,打了个嗝,“啾?”
 
“什么?”林如鸾听得那声怪异的“啾”,一脸古怪。
 
林琅看看自己,还是人类的模样没变,小心翼翼地缓缓提了口气,轻轻张嘴说话。
 
“啾……”
 
接着难以置信地连续叫起来:“啾啾啾啾啾啾!!”
 
——啊啊啊劳资怎么说不出话,变鸟叫了?!
 
旁边一人一妖——
 
王承风最先惊恐地叫了起来:“林琅你居然是……”话未说完人已仓皇逃了。
 
狐妖愣了一下,放下那不符身段的狼牙棒,笑吟吟道:“哎呀,原来公子也是个妖修呢?早说嘛……”
 
林琅愤怒地恨不得再次喷火:“啾!”
 
——谁跟你是妖啊!啊啊啊气死劳资了!
 
又委屈地去看林如鸾。这人脸色却有些可怕,捏了他的下巴,瞳孔忽然放大得不可思议,放大到遮了天空,仿佛能把他装了进去。
 
“凤凰?!”他说。眼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林琅想说“是啊是啊,一定是那破蛋搞的鬼!”然而发出的依然是幼鸟的“啾啾”声,郁闷得想撞墙。脚上却忽然感觉到巨痛。
 
“你竟敢逃跑!”林如鸾的声音恨恨道。
 
“啾?”我哪里想跑了?林琅不解地问,听得还是一声鸟叫,抓狂得很,心想这下真是说不清。扭头看他,却被眼前的“人”给吓到了。
 
“本座待你如何不好?赠与你的翎羽竟敢烧了!”巨大的眼瞳如蚀月,镶嵌在黑亮的羽毛中。
 
第31章:凤凰
 
那是只身形庞大如山的巨鸟,全身纯粹的黑羽,在炽烈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喙如铁钩,带着丝丝残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只小鸟儿身上,华丽的羽毛瞬间被染得猩红。
 
羽……毛?林琅呆愣地扒拉了两下鲜血淋漓的羽毛,还有拖在身后长长的五彩尾羽,又去看自己的“脚”,不但细脚伶仃,脚踝还缠着粗糙而沉重的的铁链……
 
“啾!”林琅惊恐地叫了一声,勉力撑起身子,环顾两下才发现——他居然已不在屏山脚下,还变成了一只凤凰!四周岩石耸立如高墙,只看得到上方的碧天白云,很显然……还是只被囚禁的凤凰!
 
那破蛋究竟对他做了什么?难道把他从身体里挤了出来,他又穿越了?只是这巨鸟怎么会发出林如鸾的声音?……
 
他神游当中,巨鸟已经不耐烦了。
 
“怎的不说话,学什么鸟叫?!”巨鸟生气地张开翅膀,像是要扇他两巴掌的样子。“本座今日偏要听人话!”
 
“啾?!”林琅心头一惊回神了。这可糟糕,他跑到这凤凰身上,如今只会鸟语了怎么办?那黑翅张开来跟房顶似的,一下子遮了整个天空,这要是拍下,他的鸟头岂不飞了?
 
情急之下,他两只翅膀紧紧捂住了脑袋。
 
头顶刮过的劲风猛然停下,忽然没了动静。
 
林琅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去偷瞧。只见巨鸟黑翅还停在半空中,尚未落下,眼中满是惊疑之色。
 
林琅豆眼对它眨巴两下,巨鸟又冷眼一眯道:“现在知道怕了?”
 
“……”这副鸟身完全没有前副人身那么结实,又是掉毛又是破皮,伤痕累累的,浑身都痛,林琅真是怕他动手。想了想,一边翅膀轻轻举起,慢慢接近那巨鸟停在他头上的黑翅。
 
先是慢动作地试探着,见那巨鸟只是迟疑,并无动静,立即飞快地戳了它的黑翅两下,又赶紧缩回来捂住脑袋。
 
唔,没挨巴掌?看来卖萌有戏!
 
林琅又扒开一条缝去瞧,见黑鸟还是那个姿势,只是换了一副惊呆的小眼神,已然成了雕塑。他立即胆大起来,又举着脱毛带血的小翅膀去挠它黑翅,还讨好地“啾啾”叫了两声。
 
挠了好半天,那巨鸟还是定格着,林琅举得翅膀酸麻,趴回了地上,喘得小肚子剧烈起伏。
 
“凤凰?”巨鸟终于出声道。
 
“咕噜……”林琅翻了个肚皮,摸了摸瘪着的肚子,可怜巴巴地“啾啾”两声。这凤凰看来先前被虐待狠了,简直跟十天半个月没吃过东西似的,林琅一上身就饿得狠。
 
黑鸟迟疑着,忽然伸翅在他肚皮上轻轻戳了一下。
 
林琅被戳到了痒处,打个激灵跳起来,郁闷地仰头小眼睛瞪它:“啾啾啾啾啾!”
 
——戳个鬼啊!劳资在说饿了!
 
巨鸟眼帘开关一下,露出了恍然的眼神,黑翅轻轻压下,在他头顶轻蹭,很有些惊喜的样子。
 
林琅:“……”他究竟是穿到了什么世界,这鸟居然会说人话不懂鸟语?!
 
忧郁地站那任它蹭了半天,林琅决定自力更生。小脑袋左右张望,赫然发现了巨鸟身后一头奇怪的野兽,皮开肉绽,流了老大一滩血,早已死透。想来是巨鸟掳回来喂囚鸟的食物,立即欢欣鼓舞地跑了过去,拖得锁链哗啦响。
 
巨鸟眨眼间摸了个空,有些恼怒,正欲发作,跟着望去,却见小凤凰在奋力撕肉,上了爪子还不够,居然还翅膀上阵,当作两手一般,弄得全身血腥,全然没有鸟样,更没有先前那矜持样,又是一怔。
 
林琅撕咬着,惊异地发现这凤凰之躯力量奇大,脚上锁链明明巨大,看起来十分沉重,他却拖着并不费力。这坨肉也很快被他撕了许多肉条出来。
 
如今虽是鸟身,但林琅依然从灵魂里抗拒生食血肉。幸好这是只凤凰,他先前就有过经历,念头一动,张嘴本能地就喷出火来,把一堆肉条烤熟了,欢天喜地地扑上去啄。
 
结果扑了个空。
 
巨鸟闪电般地勾走成堆烤肉,吞了下去,还砸吧一下,似在回味。
 
林琅气得跳脚:“啾啾啾啾啾!”
 
——为什么抢走他辛辛苦苦烤好的肉啊啊啊!
 
巨鸟回味结束,眼神忽然又冷冽起来,道:“你不是凤凰!那贱货从不吃本座给的食物!”
 
“啾啾啾!”劳资又不是贱货,不吃白不吃!
 
“你到底是谁?!”巨鸟再度张翅遮蔽了天空,眼睛睁大,变回了最初夜空蚀月一般的冷漠无情。
 
乌云遮天蔽日。林琅陷在其中,埋头忧愁地想,说了你能懂?你这忘本的笨鸟连母语都不会。
 
“啾……”
 
“你说谁忘本!”恶狠狠的声音道。
 
林琅惊讶地抬头,心想这鸟怎么忽然通窍,听懂鸟语了?却看到一双血红的桃花眼。
 
“林小狼,你都偷看了什么?!”林如鸾眼中几欲喷火。
 
林琅不敢相信地摸摸眼前的俊脸,用力掐了一把,回来了?
 
“啾?”
 
——可为什么还是鸟叫?!
 
林如鸾脸庞抽搐了下,捉开他的手,压抑着怒气道:“你被那凤凰给迷了心窍便罢了,对老子用什么天眼!”
 
“天眼?”狐妖原本在一旁杵着狼牙棒,饶有兴致地站着看好戏,听到这惊呼一声。
 
“你闭嘴!”林如鸾狠狠回瞪她一眼,又飞快转回去发泄似的捏林琅的脸。
 
“啾啾啾!”劳资哪里知道怎么回事!林琅脸皮比他厚多了,哪里怕痛,闷声任他调戏,心思翻滚如潮。
 
林如鸾是那只巨鸟!难怪胡菲菲见了他便跑。这么说方才那一瞬,自己是进了他的记忆中角色扮演了一回?那凤凰又是他什么人……
 
“敢叫老娘闭嘴的人,这世间还没生出来呢!”狐妖恼羞成怒,戏也不看了,挥舞大棒蛮横地冲来。
 
林如鸾回身就是一转。林琅只当他又要拿自己当肉盾,惊得又是一串“啾啾”声,谁想这人带着他虚晃一阵,到了狐妖身后,一只手迅疾地往她后颈一抓——
 
气势汹汹的狐妖惊慌地“嘤”了一声,竟泄了气,软下身来,“咻”的一声,周身泛起烟雾,人没了。
 
“风瑶。”林如鸾寒声道。“你吃了谁的狗胆,敢这样同本座说话!”
 
烟雾散尽,林琅瞪大了眼睛去瞧,只见地上多了个毛茸茸的白团子,手足无措地人立着,恍如他先前变身凤凰时一样懵圈。
 
第32章:记忆
 
白狐的身形比之胡菲菲还要娇小,身后蓬松绽放着一大团尾巴。
 
林琅数了数:“啾?!”这是九尾天狐?
 
林如鸾似乎方才那一抓还揪了几缕毛,此时甩甩手吹掉了,哼道:“什么天狐,若非本座当初无心之下点化,如今也不过是只杂毛狐狸!没想到本座上个天回来,昔日叱咤天地的四风禽傻了一个,四风兽更是瞎的连本座也不认得了!”
 
林琅却是第一次见着九尾的狐狸,兴冲冲蹲下身去,乐不可支地去捉它尾巴研究。
 
小狐狸羞恼地:“嗷!”抬了抬爪子想拍,眼珠转转,看看他,又看看林如鸾,想起这人竟然知道后颈是她化身命门所在,定然是她家凶残大王无误了,讪讪放下,乖乖坐着没敢动,任林琅拿捏。
 
“喜欢?”背后某人问。
 
林琅点点头,心中暗暗称奇,按理狐狸进化出九尾,应该是一条条长出来的,理应有大有小才对吧,怎么这狐狸九条尾巴大小均匀得很。
 
林如鸾慢条斯理道:“割下来给你做件狐领子?”
 
白狐当即不装乖了,吓得哧溜一下飞窜到了他脚边,抱着他的靴子哭诉:“尊座饶命!嘤嘤嘤,您从前那么威武雄壮,如今整的跟个小白脸似的,不怨奴家认不出您呀。再说,四风禽都说您为了那人当神仙去了,奴家以为您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琅:“啾?”为了那人,谁?
 
林如鸾双目一冷,抬脚便把它踢了出去:“说错话,再自断一肢!”说着顺势把剑也扔了过去。
 
白狐被踹飞到不远处,熟练地就地滚了几滚,丝毫没有被惧色,两眼放光地跑过去,对着地上的剑研究半天,最后嫌弃地一脚踢开,眼泪汪汪地捂心口:“嘤嘤嘤尊座当了神仙变抠啦,连赐死奴家也不肯用把好剑……”
 
“……”林琅风一般地奔过去,把剑捡了回来抱怀里,对林如鸾怒道:“啾!”
 
谁让你乱扔劳资的剑!
 
林如鸾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笑道:“你的还不是我的?”
 
白狐竖起耳朵听着两人对话,忽然顿悟,溜到林琅脚边蹭蹭,弱弱地叫:“公子……”
 
“……”林琅恼她看不上自己的剑,挥手做了个“去去去”的驱赶手势。
 
“那……王后?”白狐偷觑一眼林如鸾的表情,又换了个称呼。
 
林琅炸毛了:“啾!”滚!
 
小白狐便乖巧地团起来,二话不说在地上滚来滚去。
 
这狐狸竟是个通鸟语的?!林琅倒看得有趣起来。
 
林如鸾却深感丢脸,扶额道:“他是嫌弃你说人话。”
 
“!!”小白狐立即识相地又凑了上去,软软地叫:“嗷?”
 
这下林琅满意了,象征性地摸了摸狐狸头,表示原谅了。而后抱着剑兀自发愁,心想自己顶着一副鸟嗓子,今后该怎么见人,岂不是要装哑巴了?否则真的会被别人当成妖怪吧……
 
狐妖讨好了这边,兴奋地摇几下尾巴,又跑到林如鸾脚边,嘤嘤呜呜地想一诉衷肠,结果被一指点了哑穴,拎到一边凉快:“闭嘴,罚站去。”
 
处置完了狐妖,这人火气回来了:“林小狼,老实交代,方才都偷看了什么?”
 
“啾……”林琅想了想,似乎乱入别人记忆的确不怎么礼貌,便老实说了,奇怪道——
 
你是妖?那只凤凰又是谁?
 
等着回答的当口,这人却静静看他。正不耐烦时,忽然唇上被软软贴了,猝不及防地被吻了一下。林琅睁大眼睛,发现白狐在旁边探头,眼珠子滴溜溜地偷看着,羞赧至极,待要回骂,那人已经开始缓缓道来:
 
“没错,那凤凰是我掳去的,本座当年见青梧山一道霞光起,便知有神禽降世,特地前去打个招呼,孰料那凤凰竟还只是个蛋。”
 
打什么招呼……怕是去踢山头的吧?林琅擦擦心想,一头冷汗,否则凤凰好端端的为什么一身伤痕?
 
“我便取了回来,想着若是只雄鸟便吃了,要是雌鸟,就关着当个夫……洒扫。那凤凰没几日破壳,竟真是只雌鸟儿。奈何凤凰性子清高,非但毫无感激之心,还时时想着逃跑,对本座恶语相向,甚至不惜动起手来,本座便把她锁了起来,磨磨锐气。”
 
平白无故把鸟掳了去,感激你才有鬼呢。这家伙此前一定是只无恶不作的大妖,到底怎么飞升成仙的?
 
然而说到这,忽然停住了,林琅忍不住问:“啾?”
 
后来呢?
 
林如鸾颇为气恼地道:“被个该死的牛鼻子救走了!”
 
继而又疑道:“只是那蛋我已取走,凤凰也早已出世,你肚里这颗又是从何而来?怎的还能串了那凤凰的身?”
 
你就不准别的凤凰再去那树上下几个蛋?兴许是当年那只凤凰的后代也说不定呢。林琅好笑。
 
林如鸾摇头:“若不是同一只凤凰,如何能引动本座的记忆?且说说你在那记忆中做了什么?”
 
林琅一五一十说了,连带着被他抢了肉一事也没略过,还提及巨鸟不会鸟语之事吐槽了一番。
 
林如鸾脸色煞是沉重。“本座开天之日即诞生,天生通灵,如何不懂鸟语?再说你入的那段记忆,当时凤凰以真火烧化了锁链,不惜废了一腿也要逃走,本座便又废了她一臂膀。此后她日日绝食,连天地精华也不再吸取,竟是开始等死了!你那般行事……”
 
他说着,忽然眉头微蹙,“怎的我记忆之中毫无变化,莫非你进的只是凤凰制造的幻象?”
 
林琅跟着细细思索,不禁也有些惶恐起来。他究竟是进了林如鸾的记忆编成的幻境,还是穿越到了当时?!
 
若是梦境,也太逼真了些。那巨鸟竟会说出“你不是凤凰”那样的话。
 
若是穿越,那他所做的一切岂不是违背了过去,甚至可能改变凤凰和巨鸟往后的鸟生?比如变成欢喜一家人什么的……想到这林琅更是惊悚。以他的性格,还真的可能会和巨鸟成为拜把子。然后……嗯?可是这一世的林如鸾怎么会没有记忆?这岂不成了悖论?
 
林琅已经把自己给整糊涂了。
 
林如鸾又问:“腹中可还痛?”
 
见他摇头,又道:“我试着替你把它逼出来。”说着解了狐妖的穴,吩咐她去巡着四周,不许任何人接近。
 
林琅被他按在地上,慌得很,想出声阻止,又觉着“啾啾”地叫更尴尬,只是抗拒。
 
“啾!”坐着不行?
 
“不方便。”
 
“……”总觉得很可疑呢?
 
“怕什么!”林如鸾好笑道,“想强上了你也不会选在这种地方。”
 
林琅一想也是,便松了手,躺得跟条死鱼似的一动不动。直到上衣被解了开,胸膛到小腹一凉,才有些不自在地道:“你……动作快点啊。”
 
那手抚上腹部的一瞬,他还是颤了一下,身体绷了起来。
 
“别收紧。”林如鸾皱眉道,摸到那凤凰蛋所在处,按着按着,他白皙的手逐渐变得通红如血,而后化作了一滩血。血掌不可思议地深入其中,只余手腕在外。
 
这情景诡异非常,看起来就像是自己身上多了个血洞。林琅看着头皮发麻,虽然没什么痛感,却莫名地恶心想吐。
 
“这是化血手,别看入口,看我眼睛。”林如鸾道,俯身来与他脸对脸,发丝扫在他脖子上,同时插在林琅腹中的血手找到了那颗凤凰蛋,把它徐徐向胸腔方向推进。那物大约发现受了推挤,似乎活过来了,微微变大了些,还一阵一阵地散发可怕的高温。
 
“啊!”林琅终于感觉到痛了,大叫一声,即刻又陷入上方那双平静的血眸当中,忽然迷失,没了痛感。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有另一个人的目光,要把他全副身心牵扯进去。林琅的意识遨游在那片黑暗中,许久也没到达那目光的原点。
 
他想看见。到底是谁?
 
对了,他有天眼。他想。
 
于是他看见了。
 
黑色浪潮翻涌的背后,充满蛮荒气息的大殿中央宝座上,端坐着一个威武之躯。那是个无头血人,身无寸缕,腰背挺直坐着,双手搭在双膝上,异常的平静。
 
似乎不认识啊。林琅想。这念头一起,那大殿里轰隆隆的声音如雷一般响起来。
 
“凤凰。”
 
回声震得大殿摇晃起来,林琅的耳里嗡嗡响,忽见那血人骤然站了起来,他吓得飞快逃离。睁眼见了天光,如同死里逃生,他剧烈喘着粗气。发现自己躺在林如鸾怀里,衣服早已穿好,茫然地问:“取出来了?”
 
“未曾。”林如鸾低头道,拿袖子给他擦一头冷汗,脸色颇有不愉,“这只怕是凤凰种,能变化大小,不是什么蛋。”
 
“凤凰种,又是什么玩意。”林琅坐起来,摸了摸,果然肚子某处仍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郁闷非常。
 
“凤凰死后涅盘重生,需要极大的力量,这凤凰种乃是它积蓄力量的种子,以蛋为形,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只是似乎被人动了手脚,如今竟连精血也吸嗜。”
 
“那……我如今是砧板上的肉了?”林琅还没从前番惊魂中恢复过来,喃喃道。
 
“无妨,你体内有我魔血,能与它相抗。只是可惜,你若是个修士,炼化了它倒是大有裨益。如今只好再想别的法子。”林如鸾道。
 
“你刚才那样……不能直接取出来?”林琅犹豫。
 
“可以。但你恐怕会死。”林如鸾皱眉道,“血魔的手段招招致命,我如今也尚未娴熟,不能妄用。魔血能自由出入血肉,但凤凰种不行,你想试试会不会死?”
 
“不想……”林琅缩缩脖子,想了想,又告诉他那无头血人之事。
 
“无需理会。走吧。”林如鸾并无多大反应,一把拉他起来。
 
林琅却不放心。他当了一回凤凰,只觉得那血人叫起来,不依不挠问道:“那人是谁?”
 
“是我本尊尸身。那是魔狱之下,凶险非常,往后勿乱探入。”林如鸾低沉道,走在前头,身形稍显落寞,低喃了一句:“倒不曾想他竟如此恨我……”
 
“头呢?”林琅问。
 
“别问了。”
 
“怎么没了?”
 
“自然是被人砍了!”林如鸾不耐烦地揪过他,扭头唤道:“风瑶!”
 
化身女子的白狐风瑶笑吟吟出现,道:“哎呀,尊座办完事了?”
 
林如鸾淡淡“嗯”了一声。
 
林琅怎么听怎么不舒服,脸上表情一僵,怒道:“什么办事,明明是疗伤!”
 
风瑶抿嘴笑道:“公子这么大人了,还害羞呢?方才明明叫得大声,附近小妖们都听到了哟。再说尊座的技术有目共睹,听听,公子你都叫得恢复人言了不是?”
 
那明明是让肚子里那玩意给痛的!林琅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直听到了最后一句,才惊觉:“咦,我能说话了?!”
 
高兴得乐不可支,兴冲冲地扯了林如鸾:“走走走!”
 
“去哪?”
 
林琅又是一愣,原本想着探听印记的事情,但南海偏远,尸物又不知去了何处,回宗门去又怕被林妈家法伺候,一时心茫然。
 
林如鸾就怕他呆着呆着又入魔怔,轻拍他的脸,道:“你腹中凤凰种是尸物所给,那尸物又夺了地灵胎,连云山庄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不如去连云山庄等着,岂不省事?那望仙台之事不小,想必四方早有传闻,一路打听消息再做打算不迟。”
 
“你全计划好了?”林琅吃惊得很,思量一番,又觉得也有道理,便点头同意,“也好,省得我费脑筋。”他早一路盘算着吃住,此时立即带头大步奔向往青州的山路去。
 
“风瑶。”林如鸾落后一段,道,“暗中跟着吧。”
 
“好。”风瑶与他望着林琅的背影,盈盈笑道:“尊座,我看这人可比他顺眼多了。”
 
林如鸾拂了拂腕上手镯,低笑道:“什么都好,就是不省心。”
 
最后略一顿,冷声道:“让四风禽去探南海的消息,四风兽去寻我头颅,看他到底埋去了何处。”
 
白狐应声隐没。
 
远望青山,美人招摇。九天上下,到底谁在窥视他?
 
第33章:面具
 
青州虽临近西极,却因隔着道屏山,又有修仙者常驻往来,少有妖魔惊扰,城内倒也还算繁华。各派不但在此有据点,还有做起了买卖的。既有仙来客栈这样有宗门背景的,也有散修们自己扯旗支个摊子的,更有眼光独到的凡人,把自家老字号也搬来了。
 
修仙之人虽不食人间烟火,饭食均用灵米灵泉,但真遇上了绝顶美味,忍不住口腹之欲的也大有人在。所以能在此间立足的凡食几乎都是世间一绝。这城西的锦记包子铺便是凡人流餐饮中的包子宗师,每日不分早晚,食客络绎不绝。
 
这日天还未亮,包子才上了蒸笼,便有人在外拍门板。伙计知晓青州城内一向日夜均有修仙者走动,治安一流,并不疑是妖魔作祟。取下门板,便见一个黑影立着,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道:“包子可有了?”
 
伙计却听得一清二楚,猜着不是凡人,恭敬地连声道:“还未好呢,仙长晚些来罢。”
 
那人却迟迟不走,颇有耐心地等着出了笼,道:“我全要了。”
 
伙计:“……”
 
黑影如愿扫光了包子,倏忽便不见了踪迹。不一会出现在城西口的一辆马车前,恭敬递上了一只储物袋,低声道:“宗主,早饭。”
 
车厢中人接过,嘀咕道:“影丑,怎的买了这许多?还全是肉包……”
 
黑影瓮声瓮气道:“少宗主爱吃。”
 
那声音静了会,轻叹道:“还不知人在何处呢。罢了,路上分给百姓吧。也不知我儿独身在外,可有饿着……”
 
马车幽幽一动,黑车黑马全隐在黑暗中,仿佛走入了一道时空之门,凭空不见了。许久后,远远的才有脚步声离去,左拐右拐进了一家宝器店,转入后堂,躬身对案桌后的老者道:“大人,林逸升已出青州,往西极去了。”
 
同一时间,那马车原在之处,对面墙上浮出一道黑影,飞跃而出,如一朵迅捷的乌云,飘入了一家客栈,不见踪迹。
 
白日姗姗来迟,包子铺重做了几笼很快卖个精光,一众排队的修者抱憾而去,唯有两个青年留了下来,一个美得不似人,一个宽袖捂了脸,闷声闷气道:“老板,什么时候做好啊,我千里迢迢的跑来,就为了吃你们两口包子容易么。”
 
伙计陪笑道:“实在抱歉呐姑娘,今儿一大早来了个客人,把昨夜赶做的全买光了,这才做不及,要不您午后来,小的给您留着独一份怎样?”
 
“你妹才是姑娘!劳资是男的!听不出来喔?”蒙脸青年气道。
 
“哎哟,对不住。”伙计连声道歉,“那您看?”
 
“好吧,本公子要点那十八馅儿的锦囊包!午后来若是没有,就……就就蹲着你们家包子铺门口,逮谁都揍成包子!”
 
“好好好!”伙计哭笑不得地把人送走,看着一双背影直摇头:“唉,可惜了一对玉璧佳人……”
 
那远去的身影忽然又杀了回来:“玉璧佳人什么鬼!跟你说了劳资是……唔唔唔!”被那俊美青年拖走了。
 
直拖到路过一个面具小摊,蒙面青年扒着货摊不肯走,那人这才无奈道:“林小狼,你可带了银钱?”
 
这捂脸人正是林琅。他跟没听到似的,露了清亮的两眼在那摊上扫过,瞬间抓过一张狐面,戴在脸上,铜镜照了照,颇为满意,心想这下不用费力捂着脸了。身上来回摸了摸,还真是连个铜子也没有。灵机一动,又抓了张猫面,往林如鸾头上套去,接着笑嘻嘻地去搜他的身。
 
“幼稚!”林如鸾没好气地揪了他的狐面,顺手递给旁边一人,拣了张狗儿面给他换上,这才付了钱,连着自己那个也买下了。
 
身后那人惊喜道:“哎呀,我也有份么?”
 
林琅听得是白狐的声音,扭头一看却又不见了她人影,奇道:“她走了么?”
 
林如鸾正正他的面具,端详一番道:“风瑶在你身后呢。这是风隐术,想学?”
 
这可比隐身符要高级多了啊。林琅心想,往后抓了一把,压根什么也没有,全是空气,顿时又有些疑惑。但转念想想,这魔头倒从来不在这种事上骗人,点头道:“想!”
 
林如鸾眉眼微微一扬,凑近他耳边,贴着他耳廓似吻非吻地,吐着热气道:“亲亲便教你。”
 
此时街边虽称不上熙攘,却也有不少人闲逛,林如鸾又是个美得不要钱也不晓得遮人耳目的,早吸引了许多人偷觑着,见他俩这番亲近,暗里窃窃私语。林琅耳尖红了,一把推开他,压下了怒气和声音道:“光天化日的,你要点脸成不?”
 
“戴着面具,还要什么脸?”林如鸾淡淡道,心知他遮了脸也挂不住被人围观,一把揽了便走。
 
“……”劳资不是为这个才买的面具好吗?!
 
林琅一身怨气被半拖半拽地进了饭馆,这才散去,化羞愤为食欲,连着干掉了两大盘牛肉,一只烧鸡,外加两只卤猪蹄,意犹未尽地还想点菜时,看到了某人微讶的目光,才觉着不对劲起来,举着两只油腻腻的手,不好意思道:“咦,我怎么忽然饭量这么好了哈哈哈……”
 
林如鸾略有所思,却没什么不满的表示,只是拉他起身道:“吃饱了?走,开房去。”
 
“……”林琅瞬间想把油爪杵他脸上去,念着四周人多没动手,黑着脸拍桌道:“劳资没钱,你自己找人开去!”
 
说罢大步出了门,忽觉暗中有人窥伺,眼珠一转,趁着没人注意之时,脚下步法一动,闪入人群中去了。等到林如鸾不紧不慢出了门,人早已没了影。
 
“尊座,可要我抓他回来?”耳畔风声呢喃道。
 
“莫急,且看他想做什么。”
 
抬脚才走,那饭馆里小二探出个头,又匆匆转入里间,回报柜台后懒洋洋算账的掌柜道:“师父,又是两个带面具的走了,却不是鬼面,咱们……”
 
掌柜漫不经心地道:“盯紧了先别动手,探探他们是五仙坊,还是圣子岛的。南海此次秘密带了浮尸,绕道北上,想蹚浑水的杂鱼太多,若非这两大派之人,就全做了,免得乱我青州。”
 
小二应声退下,他便停了手掐起诀来,喃喃念了几句。那不起眼的黝黑算盘就凭空立起,算珠飞快地自行拨动演算起来,噼啪作响,隐有电光缠绕。停下时独余一颗下珠未落,悬在档中半空直颤,始终下不来。
 
掌柜的黯然失望。“看来功力不足,人算终究敌不过天算。”
 
“果然青州之劫还是在南海罢……”暗暗思量间,忽又听小二在外头叫唤,只得放下那算盘,匆匆离去。
 
许久,那悬空的珠面闪过一个“西”字,光芒渐渐淡去,终于落下。
 
第34章:圣子
 
林琅能去哪儿?他自忖身上有魔血,自然不敢真的跑远了,只是想去无影宗的据点打探一番而已。
 
一身幽游步法甩开了跟踪之人,累得有些微喘,钻入一条小巷,查看周边宅院,许久才见得一户高宅深院,院墙比之周边高出许多。又转到大门前,果然紧闭着,四处尘埃,就差没生蜘蛛网了,一看便知许久无人进出。门檐下挂了个破旧灯笼,“林”字隐约可见。天眼再一望,门后其实是堵墙——宗内人人皆是轻功高手,出入均是高来高去,大门不过是个唬人的幌子而已。这就是无影宗的联络点无疑了。
 
然而林琅轻功不行,在墙下跟只蚂蚱似的,蹦跶了好一会还是只能望墙兴叹。想了想,寻了个隐蔽角落藏起来,守株待兔。
 
嘿嘿嘿,本公子功夫不好,眼神好哇!
 
果然不多时,墙头就有一道影子飞快掠过,凡人乍一看会以为是只鸟儿飞过。林琅却知那是宗内影卫走动,天眼跟随望去,见那人瞬息之间进了一家客栈,正是青梧宗连锁的“仙来客栈”,便起身去寻。
 
打定了主意,若客栈中人是林爹,二话不说便亮脸,若换了林妈……唔,还是继续外头浪着吧。
 
进了客栈,他才想起身无分文,犹豫着是不是悄悄报个名号,等季繁过后兑现免单时,迎面匆匆走来一个同样戴了面具的白衣人,拉了他便往楼上走。“既然来了还在这磨蹭什么?误了大人的兴致,脑袋还要不要了?!”
 
林琅满头雾水,但见这人戴的是个银面具,并不认识,正欲开口,又被严厉警告:“别乱说话!待会大人让你叫便叫,不让叫便是痛死也得忍着,否则赏钱没有,命也搭上!”
 
说话间,他已被带到了一间房前,门口两边各立着一个同样戴了银色面具的白衣人,站得笔挺,一看便知是护卫。
 
“在这等着,听到里头大人传唤了就自己进去!”送他那人压低声音吩咐一句便走了。
 
林琅左右各望了两人一眼,正想搭讪两句问个清楚,忽而里头传来一声“啊!”的急促大叫声,紧接着那男人低声泣道:“大人,慢点……饶……饶了我罢……啊!呜呜……”
 
林琅:“……”他这是被当做上门的鸭子了?
 
后来那一串嗯嗯啊啊啪啪他哪里还听得下去,红着脸僵硬地转身便要走,立即被两道剑刃交叉拦在了面前。林琅不惧刀剑之流,抬起面具露了个俊脸,笑嘻嘻地一人飞了一眼,趁那两人被他美色惊艳住的当口,一溜烟从剑下钻了出去,运起步法赶紧逃离。
 
哪知一阵怪风穿堂过,迎面撞上了个银面具,竟是眼疾手快地绊了他一脚,趁他跌倒时抱住,低头便亲。
 
林琅没想到这门派之人竟如此明目张胆地劫色,怒得腹中火起,连凤凰种也被带动起了情绪。几欲喷火之时,却感觉那人唇舌间气息和味道相当熟悉,动作也异常温柔,不禁憋回了气,去揪那人面具。
 
果然是林如鸾那魔头!
 
这人却没咬破他的舌头吸血,只是调戏般地在他口里舔了一通,直弄得他满面通红才松开,轻笑着耳语道:“光是亲亲也能认出来了?进步不小。”
 
“你跟来做什么?!”林琅简直七窍生烟,只怕惊扰了房中人,压低声音问,一面狠狠掐他手臂,示意他放开自己。
 
“自然是来看你……背着我跟什么男人幽会。”林如鸾哼道,报复似的去捏他脸。
 
“幽什么会!劳资是被误抓来的……”林琅辩解一句,房中忽然一声疑似快感巅峰的尖叫,接着有个慵懒的男声道:“来人。”
 
林琅这才想起那两个护卫,回头一看,风瑶笑盈盈地站着,大约对两人施了狐媚术,此时全都色迷迷地看着她一动不动。闻言使了个眼色,待三人全躲了暗处去,这才解了媚术。
 
两名护卫清醒过来,见眼前并无一人,颇有些茫然,又听里头带了些怒气重复一声“人呢”,赶紧回话。
 
“那东西可有再来偷尸?”那人恢复了慵懒道。
 
“回主上,并没有。”
 
“给罗轻霜的拜帖可送去了?”
 
“被退回了。”
 
房中的声音变得阴毒起来:“那贱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无影宗算什么东西,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也敢和我圣子岛摆谱!若不是看在……哼!那药可准备好了?”
 
“好了。”
 
房中悉悉索索一番,那人似乎要出来了。林琅听了那人提到的名字,心中便是一提,还想再听听他说些什么,却被林如鸾捂了嘴揽下楼去。一被放开,立即又要上楼。
 
林如鸾拦住他,沉着脸道:“我观尸物也跟着连云山庄到了此地,你再管闲事,让他发现了,小心再被喂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也不行,我得去看看。”林琅摸摸腹中,尽管心有余悸,还是咬咬牙道,“罗轻霜是我娘。那圣子岛……是南海一霸,鼎炉双修之法臭名昭着,恐怕……”虽然他娘是个不好惹的,但听方才所说,只怕这群白衣人要使阴招。
 
林如鸾闻言一愣,没留神让他给跑了,无奈只好摇头跟上。
 
圣子岛的人不死心地又去送了一回拜帖,林琅悄悄跟在其后,很快找到了无影宗诸人所在的房间,发现林如鸾慢腾腾地跟上来了,又是一喜,从他手上镯子里摸出隐身符来,一人贴了一张,蹲门口偷听起来。
 
里头罗轻霜得了第二封拜帖,依然不当回事的样子,安静得诡异。好一会才听得一个女声道:“夫人,咱们不去追宗主了么?”
 
——咦,林爹难道也到这了么?!
 
罗轻霜有些头痛地道:“算了,想必他是怕我把那兔崽子给打跑了,这才瞒着我出来。哼,好像就他会疼儿子似的,那是老娘生的好吧?!”
 
“那可不是,谁说您不疼少宗主了,不疼哪来的闲心打他骂他哟。”
 
是是是,打是亲骂是爱!您打起来那彪悍劲,不就仗着自家儿子打不死么……林琅听的心里那个纠结。
 
“那小子当真是以为翅膀硬了,竟敢偷偷跑去西极不说,还学人断袖!让老娘揪回来,非打断他三条腿不可!”
 
“……”听到亲娘放的狠话,林琅心虚地想起身逃了,却被林如鸾按住了脑袋,紧接着一双白靴映入了眼帘,一众带着银面具的白衣人出现在门口。
 
圣子岛的人到了!
 
领头的那人带着金色面具,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门便道:“罗师姐,小弟千里迢迢来拜会,怎的不接帖子?”
 
林如鸾伸出食指在他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一闪,混入一众白衣人身后进去了,林琅顿时大惊。无影宗的隐身符圣子岛的人看不出,但罗轻霜身为宗主夫人,却是能发觉的!
 
若是被她发现……想到这林琅三条腿都不好了,慌忙躬身躲在几个白衣人身后跟了进去,偷偷摸摸地撕了那符,悄悄混进去站在最后。
 
第35章:秘辛
 
饶是这间上房空间颇大,也被圣子岛诸人给站了个满满当当。林琅缩在身形高大的白衣护卫之后,一时间倒也没人注意。
 
透过人头的缝隙偷瞄两眼,对面亲娘的阵营人少得可怜,就左右俩婢女加身后一个影卫。按照无影宗的惯例,想必暗中还有一名影刺伺机而动。
 
罗轻霜身着一身浅蓝衫短打,面不改色,端坐着漫不经心道:“雨锦绣,你自个儿跑断腿,却想到老娘面前来讹钱?门儿都没有!”
 
“哼,罗师姐自从叛出五仙坊,如今修为如何了?”雨锦绣嘲道,一面毫不客气地伸手便去端桌上的酒杯。
 
原来林妈竟是出身五仙坊?林琅依稀记得五仙坊和圣子岛是结对门派,这两派之人一个全是女子,一个全是俊男;一个根基在南海之中,一个势力在南海岸上,都习的双修功法,因此两派弟子结为道侣者甚众。若是核心弟子,更是早早便指定了婚配人选,由不得胡来的。林妈是怎么被林爹拐跑的?再说她那暴脾气,怎么也不像那舞弄仙乐的人啊……
 
林琅正暗想着,无形中有只手亲昵地抱过来,一触那气息便知是林如鸾魔性又犯了,回捏一下,并不理会。只盼林妈早点掀桌发难。
 
“叫林夫人。”罗轻霜一字一顿纠正,果然面无表情地劈手夺了酒杯,却见只是个空杯子,没的酒水可泼,这才颇为遗憾地放下。
 
林琅戏没看成,着急得很,想着怎么搅局时,身后人忽然凑近,含住了他耳垂轻轻撕咬起来。
 
“……”这魔头作什么死啊啊啊,居然仗着有隐身符,在这场合做这种事!林琅又惊又颤,热度从耳根泛开,几乎整张脸都熟了,幸亏戴着面具,又站在最后,无人发觉。
 
这人恋恋不舍地松开,气声往他耳里灌:“可有感觉?”
 
那又怎样!林琅羞愤异常,脑中一只黑脸的吐槽小人跳了出来,举着钢叉戳戳戳咆哮。然而……耳垂是他敏感处,他确实有感觉了!
 
于是又一只红脸小人蹦出来捂脸哎呀哎呀地叫唤好舒服。
 
两只小人大战起来,林琅的脑袋里日月无光,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直到腰间的手慢慢下移,吓得他打了个激灵,用尽力气挣扎了出去,也不知冲撞了多少人,昏头昏脑的撞到了当中的酒桌前。
 
“大胆!”耳边喝声起,轰得他立时耳鸣起来。林琅才知自己反应过激出了群,暗道糟糕!这可怎么解释?
 
此时林妈就在左身侧坐着,话是不能说的,否则出口定会被认出。更遑论,她现在扭头看着看着,眼神已从惊怒转为了惊疑。
 
林琅看了桌上空杯,急中生智,拿起酒壶便开始倒酒。
 
右座上,雨锦绣抡起的手掌停在了半空,眼神古怪地看着他的狗脸面具,又细细看他泛红的一段脖子,精致的下巴红润的唇,最后转到上方雾气荡着的桃花眼上,心思一动。他阅美无数,只看一眼便能分辨,这绝对是个美人,于是决定不管谁的人,定要拿下好好享受一番!于是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笑道:“还是本公子的人体贴!”
 
哦豁,这就成功入了敌方阵营了。林琅想着,又去偷瞄林妈。只见她眉眼与自己十分相似,年愈三十,美貌非但不衰,还更添风韵。也许是因这副身体的血缘关系,他越看越是亲切,灵魂悸动一番,差点一声“娘”脱口而出。酒才倒好,左手忽被擒住。
 
罗轻霜原看着他身形轮廓像极了儿子,有些惊喜,不动声色捋了一下他的手腕,没摸到传家玉镯,心中又是一沉,劈手要去他面具。
 
几乎同时间,那圣子岛之人猛地拍桌,“砰”的一声,杯中酒水瞬时溅起,化作钢针朝她手臂飞射去。林琅慌忙抬手,撩开林妈的手,作势要摔,身子一斜替她挡了去。
 
雨锦绣不禁疑心又起,心想自己那饮恨针最是霸道,虽只用了三成功力,也不是寻常人能挡的,这人混入他的护卫中,却探不出修为,难道还是个隐藏的高手?又念着林琅的美色,并不揭穿,懒洋洋道:“净爱出风头,一旁候着去。”
 
林琅捏了把汗,退一步站他椅子后方。
 
罗轻霜本不惧饮恨针,但见他凭着肉身就挡了针,还似乎有意而为,不禁心潮起伏。若说不是自家儿子,世上谁还有这刀枪不入的能耐?若说是……那痴儿向来怕极了她,哪怕性命攸关,也只会寻爹,断不会主动来见她。
 
正要再探,忽见他身边多了道隐约的人形气流,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端起桌上酒杯,仰头饮尽。趁机弹了弹手上空间戒指,一滴特制的药水飞入眼中,眼前骤然清亮,看清人后,立时愣了。
 
那人身形俊朗,额前贴了张隐身符,穿了无影宗的弟子服混在圣子岛诸人中,如此突兀。只可惜偏偏戴了个可笑的猫儿面具,看不着脸,倒和那狗面具的挺登对。
 
这两人前一个更像儿子,后一个虽不够像却有儿子的物件,莫非……
 
罗轻霜只顾分辨两人,半天沉默不语。众人看不到隐身之人,见她直勾勾看着林琅,只当她也在奇怪他面具的与众不同,无人有疑。只有圣子不满道:“罗师姐,你不会又想把我的美人抢了去吧。”
 
罗轻霜这才想起眼前还有个麻烦,不是认儿子的时机,按捺下心思,冷笑道:“狗屁!一群没脸见人的,也敢说是什么美人?真要论美貌……这世上有谁能胜过我儿子?”
 
林琅:“……”说就说吧,总看着我做什么?弄的本公子好慌,这亲娘该不会认出来了?
 
雨锦绣饶有兴味道:“哦?叫出来看看有多美?恰好,我此番北上,倒有一宗事与他有关。”
 
林琅立即警惕起来,生怕亲娘一时炫耀当场把他卖了,幸好罗轻霜只是恶狠狠道:“什么事!老娘可警告,你个死变态别打他主意,否则废了你老二,让你男人也玩不成!”
 
“……”雨锦绣气得一脸抽搐,就差面具没掉下来了,努力平息怒意,心想等人到手了,第一件事便把她的嘴给封起来!“师姐二十多年前可是往五仙坊捎过一封信?”
 
罗轻霜变了脸道:“你怎知道?罗轻月出事了?”
 
“你妹妹当了圣女,连我兄长也不放在眼里了,能有什么事?”雨锦绣不以为然道,“你那信没到她手中,被五姥截下,本念着你师徒一场,想回个信,奈何对信上所问之事多番打听,毫无结果,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本公子带了答案来,你可想知道?”
 
母子两个便都被他吸引了去。
 
“南海望仙,浮尸涌现!你问的那印记就在这尸身上!”雨锦绣道,挥手过处,滚落一具尸体。
 
林琅一看,但见那人浑身青紫,偏偏衣物完好,皮肤也无海水浸泡后的肿胀,眉心果真有个和他背上一样的印记,不由心惊肉跳,悄悄戳了戳身边隐着的人。
 
林如鸾一手抚上他背心,仿佛在说放宽心。
 
罗轻霜面色凝重,蹲下身去按那人脸上的印记。原本闭着的人眼猛然圆睁,惊得众人骇然退了几步。
 
林琅也是心跳加剧,生怕他活过来,又是另一个尸物。然而那死人却再未动弹。
 
“黑底白衫,星纹在内,云纹在外,擎云宗的服饰。”罗轻霜倒是镇定,翻了翻那人衣襟和袖口,缓缓起身道,“若我没猜错,你带了不止这一具尸身罢?其中定然也有万劫门穿着之人。衣服有模有样,就不知人是不是真的两派中人。”
 
雨锦绣哼道:“你倒是比那群闭守的老顽固还有见识,不过也别想岔本公子的话。你儿子既然有这胎记,定然与此逃不开关系。五姥合着卜了一卦,认定你儿子是天降的大灾星,唯有除了他才能平南海祸乱,不日便会北上要你交人,本公子可是念着往日情份,才特来提个醒。”
 
林琅:“……”真真是天降的横祸,他躺在哪都能中枪。
 
“呵呵!倒不信你龙阳圣子有这等好心!”罗轻霜冷笑道,“当真出此大事,那两大宗门为何不出面?”
 
雨锦绣嘿然:“你又不是不知,擎云宗早已不问世事多年,连山门都无处可寻。至于万劫门……前几日已遣使圣子岛,想来也快去五仙坊了,师姐猜,五姥会不会替你保守秘密?”
 
罗轻霜终于面色惨白起来,怒道:“什么灾星!不过是恨着老娘当年与人私奔,毁了圣祭!”
 
她说着便大骂起来,情绪愈发激动,周身气息紊乱,一股奇怪的力量牵扯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破声响。
 
桌上酒杯最为脆弱,抗不住“啪叉”一下破碎了。
 
“五个老太婆!丑八怪!狗屁卦术!”
 
又是“啪叉”一下,酒壶也壮烈自爆了。
 
“害死了老娘一个儿子还不够!还想把老娘养了二十几年的宝贝拉去当替罪羊!门儿都没有啊!”
 
这下连着“咔嚓”三声,桌椅全塌了,地板开了老大一条裂缝,门板则哐当飞了出去,撞在对门,引出房客来,见这方人多势众,敢怒不敢言,又缩了回去。
 
众人:“……”
 
林琅早知林妈这声厉害,早已乖乖堵了耳朵蹲下,还没忘了拉上某人。
 
罗轻霜瞥眼见着一隐一现两人蹲下,跟往昔儿子被骂时一样举动,更是认定了其中必有自家儿子,原本大打出手的计划散了去。
 
雨锦绣知晓这是五仙坊绝学,天音五杀,音功之流,张口间便能夺人性命,没想到罗轻霜嫁入无影宗,这神功竟没落下,暗暗心惊,连忙打着哈哈道:“师姐息怒,没想到这许多年您仙音尚在啊哈哈,你看小弟这不是来给你报信了吗。你如今把他藏好了,五姥找不着人,还不是只能换个人?”
 
林琅耳朵一动,心想这倒是有道理。瞟一眼身旁空气,小心思翻滚起来——若躲到魔族地界去,那所谓的五佬也奈何不了吧?
 
罗轻霜口不饶人:“呸,你也没安好心,变着法儿地探老娘的修为!没错,老娘这辈子就是个金丹了!但也不怕你们这群乌龟王八,有胆的便来硬碰硬,看看是你们的龟壳硬还是老娘的金丹硬!来啊来啊……”
 
说着竟开始捋袖子了。
 
雨锦绣不知她天音五杀练到了几层,哪敢应战。又不堪忍受口水的功力,苦兮兮连声道:“是是是,师姐你最硬气,坐下歇会罢啊!”
 
发觉桌椅已然崩溃,吩咐手下道:“去,换一套桌椅来。”
 
罗轻霜踢踢一根木头道:“这个呢?”
 
雨锦绣赶紧道:“我赔!”
 
又踢踢地上的尸体。
 
雨锦绣:“我收。”
 
罗轻霜满意了,又指着林琅道:“你这两人呢?”
 
雨锦绣:“我给……”
 
一看正是自己刚相中的人,赶紧转个弯道:“那是不可能!”
 
又看着林琅身边空荡荡,怪道:“哪两人?”
 
罗轻霜这才想起另一人隐着的,顿时改口道:“那就一个罢。”
 
林琅听她说到两人,便知隐身符果真被识破了,着急想走,又着实有些不放心,巴巴地想这圣子要耍什么花招就快使出来啊,耽误他跑路!
 
却不知雨锦绣比他还耐不住性子,若不是为了引开对方注意力,他是断不会轻易展示浮尸的,更没那兴趣提那封陈年旧信。他虽好色,却惦记着自家师兄那心病,费了心地想把罗轻霜绑回去,此时也只能忍痛割爱了,闷声道:“既然师姐要小弟割爱,岂能不喝一杯?”
 
这算是同意了?罗轻霜心中欢喜,只想着儿子回来了那儿控夫君自然呼之即来,也不疑有他,应声落座。
 
林琅盯着银面护卫当中出来一人,将早已准备好的酒水呈上,心想猫腻大概便在其中了。唔,该怎么破坏好呢?
 
第36章:受伤
 
酒杯满上,但见那酒色盈盈,清亮透至杯底,林琅盯了半天也看不出有何不对劲。但想起雨锦绣曾经说过的“药”,料想没那么简单。可怎么提醒林妈才好?伤脑筋之际,某只手又摸上了他的腰,林琅气急败坏地钳住,忽然有了主意。
 
“师姐,这可是你们仙宫的清神化仙酿,想你也是多年未饮吧?”雨锦绣得意道,“这可是小弟好不容易才从师兄那偷来的。若非碰上师姐,是绝不拿出来的。”
 
“算你有心!”罗轻霜笑道,端起酒杯正要喝,忽见那隐身人倏忽出现在了身旁,手指飞快地在她杯里蘸了一下,又迅速转回了狗面人身边,搂着他的腰。
 
“……”罗轻霜哪里还喝得下去?心想这对狗男男当真可恶……呸呸呸!万一那真是儿子,岂不是连儿子也骂了?只恨不得抄起剑把那人爪子剁掉。
 
雨锦绣见她端了杯久久不饮,心中打个突,心想莫非被发现了?自己先干了一杯,扬声道:“师姐这是不给面子?”
 
罗轻霜气道:“哪里,是师弟你这杯子恁小气!”说着便去掼那酒壶。
 
林琅知她酒风豪放,这是要当壶饮的节奏,连忙又去戳身边人。
 
于是罗轻霜便见那隐身人又来出手了,按住酒壶不让她拿。这人力气还真大,罗轻霜用上了真气也敌不过他,直憋得脸上冒汗也没提起来,气呼呼道:“老娘不喝了!”
 
雨锦绣费尽了心思陪尽了好脸,等的就是这一刻,哪里肯放过,黑着脸道:“师姐这是不给面?”
 
拍桌而起时,那壶忽然凭空飞了出去。雨锦绣哪里还不知有人作祟?又是狠狠一拍桌,空酒杯里源源冒出水来,化作水滴散开。
 
林琅一看那水滴沾湿了林如鸾身上衣物,竟得隐身失去了作用,暗道糟糕,拉起他便跑。
 
银面护卫早已团团围住两人,剑浪翻滚,却被一道凶猛怪风掀过,全被掀飞了出去,跟仙女散花似的。
 
“哪里跑!”雨锦绣见人现了形,连带着把看中的美人也掳走了,勃然大怒,口中吐出一道白光,直逼林如鸾的后心。
 
“小心!”林琅也不知那是暗器还是暗劲,提醒一声,顺势伸手去挡。也是他眼力好,一手便抓住了,只觉得手中滑溜,那物不似剑,倒像是活物,鳗鱼似的哧溜一下从他手中窜走了,又回旋而来。跟着两人一直飞出了客栈,穷追不舍。
 
怎么跟追踪导弹似的?林琅郁闷得很。那物似乎并不想伤他,只是盯紧了林如鸾。尽管有飞剑可抵挡,怎奈那白光不死不休的样子,弹走立即又飞快掠回。
 
这一番打斗早引了客栈内外之人观望,青州城多修士,早见惯了打杀,此时商贩早已退走,剩下的修士有人惊道:“圣子岛的非鱼剑!谁这么大胆去触那霉头……”
 
林琅听着议论,才知这剑名“非鱼”,是南海一种奇异的鱼类炼成,食万鱼吞万剑方得进化出。的确算是个活物。
 
“它好像对我没威胁,把我放下吧。”林琅道。
 
林如鸾一手舞剑,另一手还揽着个人,虽游刃有余,总归不大方便。冷不防被划过耳鬓,断了面具的绑带,瞬间露了真容,冷声道:“想得美!老实当盾牌!”
 
林琅哭笑不得。心想那你倒是让劳资发挥点盾牌的作用啊,哪有人把盾牌挟腰间的?
 
“子曰非鱼,无独有偶。”圣子岛和无影宗诸人也很快追了出来。雨锦绣不慌不忙走在最后,人未出声先至。
 
那剑光正咬着林如鸾的剑刃,却咬不动,闻声瞬间分化出另一道,闪电般向他背后袭去。
 
林琅见势不妙,翻身替他挡了。他先前以手捉它,虽感觉到剑势锋利,但没受伤,只当这“非鱼”奈何不了自己肉身,便没放在心上。哪知这一挡正中背心那印记处,受了冲击一阵刺痛,那剑尖化了鱼嘴一咬,更是痛得他“啊”地大叫出声来。
 
雨锦绣念了法诀出来,才发现掳人的男子美绝,自己平生未见,顿时看呆了。又怕另一个给咬死了,慌忙召了“非鱼”回来。
 
林琅只觉得背处尖锐的痛楚袭入胸腔,直冲脑门,“噗”地喷出一道血雾。背心印记蠕动起来,像是要往前方钻,痛痒交加,他下意识地紧紧捉住林如鸾的手,用尽力气道:“走!”
 
罗轻霜听得那声痛叫,便认定了是儿子,心中跟着揪心一痛。却碍于雨锦绣在旁,不敢亲自动口动手,只怕他认出儿子身份,暗中抓了去献给五姥。只得吹了暗哨,让影刺暗中帮手。
 
然而林如鸾见事急,忙唤了狐妖风瑶。妖风一起,风云变色,飞沙走石迷人眼,等云开目明时,两人已不知所踪。影刺又哪里寻得着?
 
雨锦绣惦记着那惊鸿一瞥的美男子,急忙遣开手下去寻人,连下药绑人的事也给抛了脑后。罗轻霜则心急如焚地回了联络点,急召所有影卫。
 
“怎的妖族也来凑了热闹?”客栈顶楼,一个摇着蒲扇的白发老者道。身旁躬身站着一人,怀中揣着算盘,闻言恭敬道:“怕是与连云山庄那物有关,近来不少妖族跟着进了青州。”
 
蒲扇老者慎重道:“这妖风厉害得紧,恐怕是个万年大妖。盯紧那些个小妖,别让他们借机搅浑水。”
 
又见角落处阴影依然粘着,叹道:“去贴张布告,把那位林公子的画像各处城门商铺全挂上,悬赏一千灵石。”
 
那黑影顿时散发阵阵怨气。
 
老者咬牙道:“五千!”
 
黑影这才隐入了墙中。
 
“……”
 
林琅若是知道自己能值个五千灵石,指不定就让林如鸾拎了自己去领赏了。只可惜如今痛得只能趴在床上哼哼。
 
林如鸾拉开他后襟,露出背来,只见那印记处鲜红,皮肉翻了一块,隐约可见骨头,没想到那鱼剑如此厉害。看着看着面色狰狞起来,用指头戳他脑袋:“蠢货!没让你挡,瞎出什么风头!”
 
林琅想,他哪知道那东西不但吃鱼吃剑还吃人,又哪里知道印记竟也是个弱点?顿时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呜”地委屈哀鸣。
 
——怎么劳资救了人还要被骂……
 
风瑶在一旁看着可怜,宽慰道:“公子呀,尊座疼惜的人才会骂呢,别放心上啦。”
 
“呜呜呜……”
 
——又不求他疼!
 
虽这么想着,却忍不住撇头去看他。
 
然而只看到大腿——这人正坐床边研究他背上的伤呢。手指轻触,林琅便微微一颤。
 
“知道痛了?”
 
也不知是那声音冷了刺骨,还是那手指按过了劲,林琅只觉得背上那块骨头要断了似的,猛地惨叫一声,冷汗如注,牙齿都在打颤。
 
林如鸾原本驱动了魔血去愈合伤口,见他痛得厉害,连忙停了,以手在他脑后顺毛似的抚摸着,道:“忍忍就好。”
 
“不……”林琅艰难抽着冷气,去扯他的手。“你……下来,我有话说。”
 
林如鸾不知他要做什么,离了床半跪床边,与他面对面。
 
“劳资骨头碎啦。”林琅把他那只手捉紧使劲捏,只觉得发泄了不少痛楚。
 
“没有。”林如鸾面无表情道。
 
“以后瘫痪在床。”
 
“不会。”
 
“正好让我娘送去给老太婆当祭品。”
 
“不让。”
 
不让就不让吧,红什么眼,你跟她们没仇没怨的。林琅心想着,此时已痛麻了,没力气捏下去,闷声道:“万一我死了,你得负责。”
 
林如鸾明知这伤不致死,还是心中一疼,反手用力捏他,哪知他接着道:“赔钱喔,劳资这么好看,少说也得值个几十上百件法宝……”
 
一旁两人顿时不知该哭该笑。
 
林琅傻傻看他一阵,忽然又嘟囔道:“对喔,你个穷鬼,连剑也要抢劳资的,哪有法宝……唔,不如赔人好啦,你长得比我还……还好看,给我娘当儿子,她一定……满意……你再给她生个……”
 
说着说着,眼睛慢慢闭了下去,呼吸沉沉。
 
林如鸾伸手去探他鼻息,忽又见他睁开眼睛,眨巴两下,虚弱地道:“你以为劳资死了是不?”
 
又“呵呵呵”地傻笑:“真好骗……”笑完接着抽气,想是拉扯到背伤了。
 
“……”林如鸾去抚合他眼睛,道:“你睡罢。”
 
心想着等他睡着了,兴许就感觉不到痛了,哪知林琅睫毛在他手心里刷刷刷,跟挠痒似的,又忍不住挪开。只见他两眼睁得老大,可怜兮兮道:“太痛,睡不着。”
 
林如鸾无可奈何。
 
他又满眼期待道:“要不你给我唱催眠曲吧。”
 
“……”林如鸾默然道,“本座不会唱曲。”
 
风瑶在后头小声笑道:“奴家倒是会唱,却不知何谓催眠曲?”
 
林琅就想趁着这机会整人,哪里肯放过,郁闷道:“去去,不会就别瞎唱。”
 
于是狐妖被气走了。
 
林如鸾给他擦擦额上冷汗,略一沉思,道:“给你讲个故事罢。”
 
第37章:入梦
 
这仙尊一出口除了调戏便是膈应人,会讲什么故事?林琅见他沉吟良久也蹦不出一个字,忍不住帮着起头道:
 
“从前有座山?”
 
林如鸾正不知从何说起,一愣:“你知道?”
 
林琅哼哼道:“不知道!我这是抛砖引玉,懂?别问我山上有什么庙里又有什么,该你了!”
 
“没有庙。”林如鸾揉揉他脑袋,仿佛那样才有灵感似的,缓缓道:“古早以前,东西南北还未曾有天柱,通天山上有只猛禽……”
 
林小浪立即举手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你对吧?”
 
一副“快夸我”的得意表情,林如鸾看着便觉好笑,淡然道:“不是。”
 
“它与山俱来,凶煞异常,日夜为祸,但凡见着活物,一气抓来,饿了便吃上一两个,不饿时便与他们玩耍,约定哄得它高兴了,便放走一个。
 
林琅惊道:“等等!这么说你还吃人?!”
 
“说了不是我。”林如鸾面不改色地坚持否认,继续道:“人最聪明,讨了猛禽的欢心,第一个脱身了。然而回去后,第一时间便叫了厉害的修士来除它。猛禽吃掉了前来除妖的修士,往后抓到人,再也不信了。”
 
说到这时,他忽然停住,眼中掠过一抹厌恶和凶戾。
 
林琅不禁有些心慌。心想难道这魔头以为自己会引人来害他?讲这破事,是要准备吃了他的前奏?然而明明是他死缠烂打,自己可没求着他跟来啊。忍不住嚅嚅道:“那你……信我?”
 
这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又欠了多少债似的。半晌,忽然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勾起一抹满足的笑:“亲亲便信了。”
 
“……”居然学会先斩后奏了!
 
林琅慌忙把脸别过去,埋了枕头里,感觉自己仿佛是那大漠中埋头的鸵鸟,被沙子烫得脸直发热,好一会才拔出来,闷闷道:“后来呢?它还是抓到人便吃么?”
 
“睡起来便告诉你。”
 
林琅才不吃这招,眼一睁一闭,对他眨巴道:“好了,醒了。”
 
“……”林如鸾只好道:“唔,后来它便每天只吃同一人了。”
 
“一个人怎么够吃?”林琅奇怪得很。
 
林如鸾笑得暧昧:“够不够,那要看你表现。”说着忽然探身,吻在了他背后伤口上,舌头轻轻舔弄起来。
 
“你你你别……好痒!哈哈哈啊疼疼疼!”林琅这才知道他又犯魔性了,笑骂起来又牵动伤口,一时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只好告饶:“你停!我我我睡就是!”
 
林如鸾这才起身,把他上衣拉好,盖过薄被,摸摸他的头道:“睡,一起。”
 
林琅惊得差点没跳起来,哪知这人只是靠坐在床头,低头闭眼,一只手指间缠了他的一缕发丝,并无其他逾矩的动作。
 
这是怕他跑了变相绑着?林琅好笑得很,安静下来,眼皮浮浮沉沉,终于合上了。
 
许久后,屋里呼吸渐渐绵长。
 
风瑶悄然回来,看着床上一个趴着熟睡,一个斜倚坐着,轻笑道:“尊座,怎的不办了他?”
 
林如鸾睁开眼,玩弄着手中青丝,目光闪动道:“他有伤。”
 
“时间不多了,您还要玩到什么时候。”风瑶无奈叹道。“风兀来消息说,魔族九系意欲先取通天山,破了魔狱做界,您赖在这不回去,如何控制煞身镇压?”
 
“我不是在玩,风瑶。”林如鸾沉声道,低头欣赏那张侧脸,手指轻抚过细长的睫毛。“本座第一眼看到这人,就知当年错了。小琅才是那牛鼻子所说的第一人。”
 
风瑶迟疑道:“那宁和……”
 
“宁晨曦……不过是本座鞋里进的一粒沙!”他的声音猛然阴沉而又冰冷,那恨意连带着四周空气都紧张起来。床上的人似乎被冷到了,无意识地缩了缩,他便放缓了些语气道:
 
“本座容得他时,忍忍无妨,若容不得,便是把这天捅破,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铮铮之言仿佛惊动了某只沉睡的野兽,清朗的夜空忽然起了数道惊雷,轰隆震得房屋几乎抖起来。林如鸾目中寒光如电,缠着青丝的手指微动。外头即刻起了一道戾风,席卷上天,搅得乌云翻涌,层层叠叠淹没了雷电。
 
床上之人忽然“嗯?”地呓语一声,微微动了动脑袋,一只手摸索起来,抓到那纠缠自己发丝的手,当即送到口边,哼唧哼唧地又蹭又啃了一番,直弄得满是口水才罢休。
 
“……”林如鸾只得作罢。
 
风雷平息了。
 
风瑶又道:“那通天山呢,尊座打算就这样让人端了老巢?再说煞身若是受惊发起狂来,只怕魔狱要乱。”
 
“无妨。此事本座心中有数。倒是那两件事如何了?”
 
“南海尸潮涌动,似是无尽山出世之兆。仙尸之事风鸢还在细探,风筝闭关未出,她一人分身乏术。风叱又傻得一根筋什么忙也帮不上。”风瑶掰着手指埋怨道。
 
林如鸾皱眉道:“九风呢?”
 
风瑶幽怨地捂心口:“嘤嘤嘤,九风自从尊座您当了神仙去,整日魂不附体,连奴家也不疼啦,早不知哪里风流去了……”
 
“煞身头颅呢?”林如鸾不耐烦打断。
 
风瑶揶揄道:“尊座您这主人都毫无头绪,我等更是大海捞针,不如想想那人平日都藏宝何处?”
 
林如鸾面无表情道:“不想!好了,本座要陪睡了!你走罢!”
 
风瑶:“……”
 
待狐妖气呼呼走了,林如鸾方才从某人口中拔出手,哪知一直沉睡的人忽然四肢诡异地抽动起来。他心思一动,又塞了回去,这人果然安静了。
 
“……”
 
他只好抽了另一手,伸入被中去,继续疗伤之事,然而摸到那印记处时,猛然一惊。急急掀开林琅衣物一看,那皮开肉绽的伤口竟不知何时恢复如初了!
 
原先似眼形的印记,如今上头尖端处开了个细微的岔,多了一道尖。再催动魔血时,那印记竟是强了几分,许久后才消失。
 
“这力量倒是古怪,透着邪性,又惧魔血三分。难道要去寻师尊,让他老人家算一算……”林如鸾喃喃着,轻手轻脚钻进被里,脑袋搁他背上,就着这姿势紧紧抱住,把脸贴着那光滑如绸的肌肤,轻轻蹭着。“若是煞身能全,再出一枚风羽,世间便再无人能害你。可惜……”
 
可惜什么?林琅好奇地低声询问,可惜无人听得见。
 
没错,林琅压根没睡着。自己也不知是在梦中还是潜意识里,跟那盘在母体中尚未出世的婴儿一样,蜷了一团,依然感觉冷。林如鸾与风瑶那一番对话,他全听了去,巴巴地想插话,却睁不开眼,也发不出声音。
 
诸多烦事堵在心口——尸物的来头,南海事端,印记之忧,断袖谣言,林魔头与那叫宁晨曦的纠……咦,他关心这做什么?!直听到最后那句“世间便再无人能害你”,忽然间所有烦恼都散了,安心地做他的千秋大梦。
 
梦中,他是一只鸟。
 
鸟儿肚子饿了,闻到食物的香气,循着气味在黑暗中摸索,向洞口一点红光走去。哗啦啦的铁链声随之响起。
 
林琅走到那门口亮光处,愕然抬了抬缠着锁链的腿,摊了摊翅膀,再看看篝火前对他虎视眈眈,似乎不怎么友好的巨大黑鸟——可不就是某人所说的,通天山那只猛禽?
 
“……”什么破故事,居然让他不知不觉中又进了林如鸾的记忆,成了凤凰!
 
他茫然抬起翅膀挠挠头,继而对巨鸟挥一挥,算是招呼。
 
“啾啾?”
 
晚好?
 
巨鸟见到他,立即乌目圆睁,羽毛微微竖起,翅膀微张便鼓起一阵冷风——哎哟,看起来这大妖要发怒!
 
林琅连忙卧倒、埋头、捂脑袋,一溜动作麻利得很。直到风头已过,面前重重落下一块散发热气的东西,才偷偷开了缝,见赫然是块烤肉,立即叼起来跑到一边,欢快地撕咬起来。
 
“凤凰?”巨鸟用林如鸾的声音说。
 
哦对了,它本来就是林如鸾。林琅想起来,不怕了,百忙中回复它一声“啾”。
 
巨鸟不动声色地靠近,认真看着他撕咬的笨拙动作,与上一刻还歇斯底里挣扎叫骂的高傲公主完全两样,倒是与前月丢了魂似的喷火烤肉时一个德性,于是翅膀尖偷偷撩了一把凤凰长长的绚丽尾羽。
 
林琅吃得满嘴流油,便无视了这点小骚扰。心想巨鸟的烤肉技能似乎有了进步?居然还知道放调料了!吃完一块,颇有些嫌弃地上不够卫生,看见篝火上架着一根比他脖子还粗的横木,穿了一只巨大的野兽,立时两眼放光地奔过去,仰头去啄。
 
啊啊啊巨型烤全兽!
 
这凤凰没白当!
 
林琅欢天喜地胡吃一顿,全然没注意此地主人惊异的目光。直至撑得肚子滚圆,惬意地两爪朝天仰躺地上,才发觉巨鸟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他长长的凤尾,似乎是怕火烧着了。
 
林琅一摆尾,收了回来。
 
“凤凰?”巨鸟说,迟疑地伸出翅膀尖,轻轻去挠凤凰鼓胀的肚子。
 
“啾啾啾……”林琅痒得忍不住捧腹大笑,然而撑得很,痛并快乐翻滚着。
 
巨鸟囚了凤凰几月,还从未见过它如此奔放的笑和动作,一时看呆了。
 
林琅笑够了,艰难地坐起来,见巨鸟站那半天没动,歪着大脑袋,眼神一会惊悚一会迷茫,一会又恍然,比后世只会对他调戏的人形魔头可爱多了。抬了翅膀指指身边空地,对它“啾”了一声。
 
巨鸟瞳孔收缩一下,好一会才明白,难以置信地挪了过去,卧在他身旁。
 
那贱货何曾给过它好颜色?更别说并排坐……
 
“凤凰,你是谁?”巨鸟神色复杂地说。
 
果然是智慧生灵,一看便猜出了他不是原主!林琅张了张嘴想报上大名,想起自己的鸟叫这货听不懂,只好站起来,爪子在地上试着划两下,留下两道深沟。
 
唔,写字可行!就不知林如鸾这笨鸟这时候识字了没?
 
林琅自觉这主意甚妙,得意洋洋地用爪子在地上划拉自己的名字。边划边想,若在通天山上留个“到此一游”的记号,出了这梦境再去通天山看看有没有,不就能知道,他到底是借着林如鸾的记忆做了个梦,还是穿越到他的前世了?
 
第38章:于飞
 
林琅凤爪飞舞,唰唰几下写得飞快,然而诡异的是,前一秒刚划完,那痕迹后一秒便消失了。地面恢复如初。他不甘心地再划一遍时,竟是连爪子也抬不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无法动弹。
 
难道他真的穿越到了上古,这个时空在阻止他改变世界?!
 
林琅恼火地扑腾翅膀,然而只要起了写字的念头,爪子就会被定住。巨鸟好奇看着他定格的动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颇为不快地猛然站起,朝天空唳叫了一声。
 
林琅顿觉脚下一松,欣喜地继续写。哪知一笔写到途中,又莫名其妙地被人突然一捅似的划歪了,始终不成字,最后看起来,倒像是乱涂鸦。
 
巨鸟看得一头雾水,最后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不会写也无妨,本座不嫌弃。”
 
“……”林琅好想哭,“啾啾啾啾啾啾!”
 
劳资明明会啊啊啊!
 
“嗯嗯嗯!”巨鸟继续自我意会道,“从今以后,你才叫凤凰,她就叫贱货!”
 
“啾!”虽然巨鸟压根没领悟对他的意思,林琅还是高兴了,不再纠结名字。想了想,又不甘心地划了个圆圈。
 
没消失!
 
好嘛,看来写字不成,画画可以?林琅嘿嘿嘿傻笑着,画了好些个手举钢叉的吐槽小人,屁颠儿跑回洞里,又在壁上画了几个,终于解气了,呼呼大睡去。
 
巨鸟先是惊疑地研究了小人像一会,摸不着头脑,跟进洞中,点了火把,照得亮堂。只见凤凰占了它巨大的绒草窝,在那上面颇为开心地滚来滚去,最后摊开翅膀,肚皮朝天睡着了,只觉得有趣。偷偷伸了翅膀,又想去挠他肚皮,却被林琅忽然抬翅一压,当做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
 
巨鸟呆了半晌,就地卧着,偷摸动一下,想要收回翅膀,很快又被林琅警觉地拉过,只好不动,维持姿势,痴痴看着。
 
林琅不知被人看了一夜睡相,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巨鸟却不见了踪影,只听门外传来它不快的声音
 
“牛鼻子,你又来作甚!敢拐跑本座媳妇,便宰了你的蠢牛!”
 
——听起来像是来了个道人。不过……这大笨鸟有媳妇么?
 
“小黑啊,你与这小凤凰无冤无仇,何苦囚了她,阻她修行路呢?”
 
——唔,这老者叫得如此熟稔,看来是相识的。且听他俩八卦啥。
 
“哼,本座与它有缘!要与它双宿双飞!”
 
——双宿双……啊啊啊林如鸾那个骗子!说好的洒扫呢?!
 
“非也。老道掐指一算,你的缘分不在此鸟,在于人。若是强求,凤凰抵死不从,涅盘而去,迟早一场空,倒不如早早入世去寻你那命中之人。”
 
——咦,劳资如今进了这凤凰的身,那到底算是人还是鸟呢?
 
“哼,尘世浩渺,本座哪里知道何处去寻?若是一直寻不见……”
 
那老道听着有戏,连忙打断道:“你若有意,老道便引你入三生池。有三世情缘牵引,你入世所见第一人,便是那命中人,如何?”
 
林琅听到这,不禁心头一震。林如鸾那魔头无论是当神仙之前,还是夺舍之后,见的第一个人都不是他吧!既然如此,又为何说,他才是那第一人?而且……命中人什么鬼!
 
林琅抓狂着,半天没听到巨鸟回话,又是一番七上八下。
 
最后那道人道:“你且好好想想,老道还会再来的。”
 
巨鸟半天没动静,林琅却忍不住了——肚子咕噜催着他去觅食。踱步走出洞口,只见巨鸟站在围起来的高墙上,一脸高深莫测。林琅估摸着它在思考人生大事,便招呼也没打,径自乐颠颠地跑到昨夜没吃完的烤全兽前,呼呼喷了口火,燃起篝火加热。
 
巨鸟缓缓落下,继续看着欢乐转动横木烤肉的凤凰出神。直到林琅毫无鸟样地狼吞虎咽一番,最后打个饱嗝,叼了块肉过来,才将视线转移到了肉上。
 
“啾?”吃不?
 
“凤凰。”巨鸟终于回神了,低头在他脖颈蹭蹭,才接过肉块一口吞了,颇为不舍地道:“你别走了,陪着本座罢。”
 
“啾……”唔……
 
偶尔当只鸟挺有趣,但真要做这巨鸟的配偶……林琅心想,还不如被后世的林如鸾调戏呢。再说,走不走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啊。
 
巨鸟见他闷头不语地划拉爪子,似乎不愿意,不由失望,忽地展翅一阵风起,飞上了高空。
 
林琅被那猛烈旋风刮得滚了几滚,气得一翅叉腰,一翅指着天上“啾啾啾”狂叫。
 
会飞了不起啊!劳资也会!
 
巨鸟在空中看到他那副模样,好笑得很,心情莫名好了,落在墙头看他扑棱翅膀。然而……
 
林琅吭哧半天,愣是没能飞起来,坐在地上直喘气,最后“啾啾”地瞪着作壁上观的巨鸟,伸出爪子,小翅膀一指那上头缠绕的锁链。
 
哼,一定是这锁链太沉的缘故!
 
巨鸟迟疑地落下。
 
林琅又跺了两爪子。
 
“啾啾啾!”快解开!
 
“凤凰。”巨鸟与他灼灼对视,威胁道,“你若敢跑,本座便吃尽这天下之人!”
 
“……”林琅气呼呼地继续跺爪,心想他就是想跑,也不知该往哪逃啊,人生地不熟的!
 
巨鸟只当他应了,便不再废话,挥翅一道风刃,断了那锁链。林琅得意洋洋地憋足了劲,双翅一拍,腾空而起——
 
像凤凰于飞在云霄,一样的逍遥……一样的轻……咦?!
 
林琅才哼了句歌,就发现自己扑地了。一头雾水地再次扑棱翅膀,依然像那家养的公鸡一样,只能离地一下下,死活飞不起来。
 
巨鸟眯起眼看着他扑腾一会,最后沮丧地趴地躺尸了,便凑过去,铁喙蹭蹭他:“起来,本座教你。”
 
“啾?!”林琅瞬间满血复活。
 
“看着。”巨鸟高傲地昂头,如同在天的暴风之王,展开翅膀作势欲拍,便已周身生风。林琅尚未看清就被那大风给扇到了一边,委屈地“啾啾”抗议。
 
巨鸟无奈停下,想了想,巨翅擎起劈下,竟是把高墙劈开了个口子。
 
这主意倒是妙!林琅顿时眼前一亮,巴巴地跑过去,朝下张望一番,又有些眩晕,翅膀捂着眼睛。
 
好高!万一飞不起来,会不会摔死?
 
巨鸟一看便知他害怕,道:“莫怕,本座接应你。”
 
林琅想想,最终抵不过飞翔的诱惑,决定豁出鸟命了。脑袋在巨鸟翅膀上讨好地蹭蹭,后退几步,开始笨拙而又有些滑稽地助跑,展翅,跃下。
 
那一瞬间巨鸟睁大了眼,盯着凤凰滑翔而去的背影,心中有股戾气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即扑上把他抓回来。正要爆发时,忽见那绚丽夺目的鸟影翻腾起来,仿佛一颗流星坠向大地。顿时心跳漏了半拍,张翅鼓起一道风浪,瞬间飞掠过去。
 
林琅初时还相当沉迷身在空中的飘渺若仙之感,然而气流稍有异动,他便失了平衡,天旋地转。心想这下要玩儿完!
 
直至被巨鸟宽大的背托起,他还在懵圈中,只知下意识地揪紧了它的背羽,回到山顶的洞口,仍不敢松爪。
 
巨鸟却是心安许多,回头去看他,道:“还飞?”
 
林琅缓过劲来,滑下地,摇晃两下站稳了,狠狠道:“啾!”
 
第二次试飞,他心里有底气多了——绝不是因为确定了某人会救他,哼!
 
这次他知道扇动翅膀鼓动气流了,双翅一击便飞出了老远。不愧是百鸟之王凤凰!这风驰电掣之感无比痛快!
 
林琅得意地回头张望,想返回和林如鸾那头笨鸟炫耀一番,哪知身体竟不听使唤,双翅更快地鼓动一番,带着得脱牢笼的喜悦,直冲天际!迎面而来的猎猎狂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只听得巨鸟一声震彻霄汉的怒吼——
 
“凤凰!”
 
他的灵魂沉沉下坠,直坠入黑暗,再无知觉。
 
第39章:命定
 
黑暗里渐渐起了一点光。林琅在意识之海游荡着,寻找回到原肉身的路,见着那点光便狂奔过去。归位。
 
忽然有个细细的声音怒道:“你是谁,竟敢抢我的位子,快滚!”
 
嗯?竟有别的魂魄觊觎他的肉身?
 
林琅不理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个慈祥的长须老者,一身发白的蓝衫,腋下夹了根拂尘,蹲在他身前,捧着他的小脸心疼道:“晨曦?小晨曦可摔坏了?哎呀呀,全是师尊的不好。该打,该打。”
 
说着,老者装模作样地左手轻拍了自己的脸颊几下。
 
林琅站起来,只觉得膝盖有些痛,稚声闷气道:“一点不痛。”
 
当然不痛啊,他身下有个肉垫好嘛?!林琅心想,端详一番身体,忽然一怔。
 
这五短身材,这粉雕玉琢的藕臂,还有这童声,这这这……他什么时候变回三岁小孩儿了?!这老头又是谁??
 
再看那身下的肉垫,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屁孩,灰头土脸的,被他压了也不叫嚷,大眼滴溜转动两下,掠过一旁的老者,最终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神锁定在了他身上。
 
这小孩的眉眼……林如鸾!林琅惊得呆住了。
 
“你叫什么?”小林如鸾问他。欣喜中带着点茫然。
 
“我名宁和,字晨曦,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我宁氏碧浮山?”林琅不由自主地便报了名头,语气里还带了些傲然冷气。
 
说完他才悟过来,自己并没有再次穿越,而是不知为何附在了这小孩身上!
 
“我无名无姓。”小如鸾已经爬了起来,好奇地看了看他和老者,对他绽了个灿烂的笑容,道,“你这么好看,那我便也姓宁吧。”
 
林琅:“……”呵呵,这古怪癖好,当真是林如鸾无疑了!
 
“放肆!”那老者早已深沉地观察了他好一会,此时终于忍不住叱道,“我云海宁氏岂是凡夫俗子可入!”
 
转头又讨好地道:“小晨曦可是讨厌他?师尊爷爷把他送走?”
 
宁和人虽小,却是一副死板的大人口吻,面无表情地道:“算不上讨厌。师尊不是说掐指一算,关门弟子便在此处?照章办事便罢。”
 
那老者便老脸一正,用抑扬顿挫的腔调对小林如鸾道:“你既有缘入我碧浮山,老夫便勉强收你为徒。我观你命带煞星,从今往后,你名鸷,字如鸾。鸷鸟化去煞气,亦可化青鸾,只盼你入我擎云门后,修身养性。不说造福人间,莫要为祸世间便好。好了,磕头罢。”
 
老者一气说完,似有些疲累,竟是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下,巴巴地等着小人儿拜师。
 
小林如鸾嗤鼻地“哼”了一声,大声道:“我也要姓宁!”
 
“不行!”老者恼怒地食指在虚空中一戳。
 
面前的小人顿时摔趴在地,爬起来看向宁和,倔强地道,“我要姓宁!”
 
宁和不耐烦道:“磕头!不磕滚!”
 
小如鸾灼灼盯着他,内心挣扎一番,朝老者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又飞快爬起来,仿佛多跪一会也会折了寿似的。
 
“还有一个呐!”老者不满道。
 
“待本……待我娶了媳妇,回头补上!”小人儿哼哼道,乖巧地站到了宁和身边,对着他痴看,还偷偷揪住了他衣角,生怕他跑了似的。
 
老者先是一愣,继而大笑,道:“好!好!老夫倒要看看野鸟儿能否抱得凤凰归!”
 
说罢拂尘扬起,将他身上尘土拂了去,又是一声“来”,云山雾海中便飞来一朵白云,托起了三人。
 
这老头竟似神仙一般!此地也仿如仙境,不愧是万古巨头擎云宗!林琅暗暗吃惊,原来林如鸾前身竟是这大宗派弟子。
 
他既然化了人身,这么说,此时已然入世?林琅想起前番老道那番话,心中莫名不是滋味。
 
看来巨鸟最终奈何不了凤凰,还是选择入了三生池。所以,这宁和大概就是林如鸾命中配偶吧,只是不知苍天与他开的什么玩笑,竟是个男的!
 
正五味翻腾有些酸涩时,先前那细细的声音忽又冒出来道:“哼!正是要这恶鸟自食恶果!虽不知你是个什么人,但敢坏事,便叫你尝尝真火灼烧的滋味!”
 
林琅努力分辨出那似乎是个女声,似乎和他一样,也在宁和的身体里,诸多念头转过,惊道:“你是凤凰?”
 
这凤凰怎么会跟着林如鸾一块入世了,还附在那宁和身上?林琅越想越觉着不对劲,有心想从凤凰嘴里套话,然而……
 
这答案一出,仿佛戳破了梦的气泡,眼前白光一闪,看起来又要转场。林琅暗道不好,他这样在林如鸾的记忆里乱穿,何时是个尽头?
 
哪知白光过后,却是张人脸。
 
“总算醒了,你魂跑哪了?竟睡了三天!”林如鸾坐在他身侧,颇有些焦躁地道,回身取了湿了毛巾给他擦脸,使劲搓搓搓,生怕他还没清醒似的。
 
回来了?林琅有气无力地坐起来,捉住他的手,嘿然不语,半天才道:“宁如鸾?”
 
林如鸾愣住,眼神闪烁道:“你又进了我记忆?”
 
林琅点头,丢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是喔,你那命中人俊俏得很,怎的不寻他去?在这消遣劳资很好玩?”
 
林如鸾沉了脸道:“他不是!”
 
“始乱终弃,小心遭报应喔!”林琅想起当初轻易就被他诓了姓去,倒像是他林氏比那宁氏轻贱似的,报复心起,继续装面瘫道,“喔对了,我还遇到那只小凤凰了,原来她早占了那宁和的身,想必是为了报复你,将你命中人的性别给掉了吧。所以……”
 
林琅一本正经地道:“仙尊啊,其实你根本不是什么断袖,以后别再与我动手动脚占便宜啦。”
 
林如鸾眼神微动,低头深思不语,扒拉腕上那只玉镯,忽而喃喃道:“我明白了。若非那凤凰捣乱,本座当年遇见的人本该是你。果然没错,你才是那命定之人。”
 
林琅:“……”
 
听起来挺有道理!然而……他这是又搬砖砸了自己的脚?
 
第40章:心悦
 
林琅与他大眼瞪小眼,心想这魔头真是没救了。到底是真看上他,还是寻他开心?
 
两人各怀心思,直到一道风拂过,屋中忽然多了个风瑶,道:“尊座,魔族今夜行动,您可想好了?”
 
“嗯。”林如鸾心不在焉道:“去拿酒来。”
 
风瑶应声去了。
 
林琅惊道:“魔族要做什么?”
 
“本座家事,你想听?”林如鸾不玩镯子了,转而认真看他。
 
“听听?”林琅竖起了耳朵。来自于前主对妖魔的一腔研究热情让他忍不住心内痒痒。
 
“当了本座夫人,便说与你听。”林如鸾哼道,又去拥他。
 
“……”林琅早对这魔头时不时的魔性有了免疫力,熟练地推开,原本面无表情的,正巧风瑶端着酒进来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红了。
 
风瑶笑吟吟道:“强扭的瓜不甜。尊座呀,公子既不愿意,不如喝杯酒饯别,就放他归家去罢。再说无影宗发了悬赏寻人,如今青州城可全是他画像,只怕您金屋藏娇,藏得了头,藏不住尾呀。”
 
林如鸾未做声,林琅先一步怒道:“胡说,劳资又不是狐狸,哪来的尾!”
 
风瑶也火了,欲要开嘴仗,被林如鸾摆手止了,递过酒杯,道:“喝完酒,你做何决定,本座都依你。”
 
林琅二话没说接过,干了见底,得意道:“喝完了!你以后不许动劳资!”
 
“若是你主动呢?”林如鸾又倒一杯递过。
 
“那你也不许动!”再次干杯。林琅心中得意地想,这魔头看来是想灌醉他?可惜呀,本公子酒量好的很,再来一壶也没关系。
 
他毫不介意地主动去接第三杯,林如鸾却不松手,直勾勾看他道:“林小狼,让你喝便喝,这样毫无防备之心,叫本座如何放心?”
 
“怎么?”林琅这才愣道:“酒里有毒?”
 
“不对。”说着便觉全身开始热起来,顿时羞怒去看那拈着酒杯玩的人。“你你你……竟敢给劳资下药!”
 
林如鸾眼中赤红,笑得颇为邪魅:“这逍遥散七分春药三分毒,若要解毒,唯有与人交合发泄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林琅很快浑身肌肤都烧红了,那处也已抬头,胀得难受,心想这药当真霸道,喘息得厉害,自觉难堪不已,便顺势抓了薄被遮住,弓身直发抖。
 
他只想着这人兴许被魔子之躯歪了心性,好歹曾是个仙尊,至多动动手脚揩点油,不会做出格之事,万想不到居然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登时气得几欲喷火,心中难受得一抽一抽的疼。
 
“否则便硬到死为止。”林如鸾一脸云淡风轻地捏碎了被子,又俯身凑近他耳边道:“看在你多次为本座挡箭的份上,不会强你,替你叫个姑娘如何?”
 
“你、你他妈……好……”林琅被他气息拂过,便是一颤,更难受了。
 
“好什么?”
 
这人还在吐气故意磨他!林琅只怕下一刻忍不住去抱他,努力往床里缩去,与他拉开距离,抖着声道:“女人……”
 
也好,本公子舍命跟你杠上了!
 
林如鸾闻言一滞,气息陡然变得带了寒霜一样,冷气袭人。“风瑶,去叫人!”
 
最后三字如同咬着冰块,牙缝间咯吱咯吱响。
 
林琅不怕他冷,反而觉得解了体热颇为舒服,体内热血叫嚣着想要凑上去,不禁惊恐叫道:“你……走开!”
 
恰在这时,一个妙龄女子推门而入,笑吟吟道:“哎呀,两位公子好生俊俏。奴家一块伺候还是……”
 
“本座倒要看看,你如何疼女人!”林如鸾冷声道,咬牙切齿地退开,坐在屋中冷眼旁观。
 
那女子便识趣地走向床幔,软语嗔道:“公子,看看人家呀。”
 
纵那女子有多性感尤物,林琅又哪里敢看?但又不想让某人看扁了,艰难探出头来,只见那女子真是够妙,身材凹凸有致,绝顶的尤物,偏偏是个方向盘大脸,浓妆艳抹之下,如同被糟蹋的调色盘,实在倒胃口。见她边靠近边脱衣物,转眼只剩了亵衣,款款坐到床边,林琅急忙道:“等等!”
 
又看向林如鸾,哀声道:“你别看!”
 
想看劳资被猪拱,没门!
 
林如鸾剑眉一挑,原本想撂几句狠话,却见他眼中泪光点点,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哽咽,心中不忍,只得耐着性子,拍桌起身,摔门而去。
 
他人一走,林琅立即心头一松,急吼吼地对那女子道:“好妹妹!你……你帮帮我,叫两声便好!让外头那人听着……”
 
算了!人难看是难看些,声音倒还凑合,足够演戏了!
 
那大脸盘女子初时听他一声“帮帮我”,欢喜得很,扭腰正要抱上去,听到后头,顿时粉脸一冷,道:“公子唤奴家来,就只是听听叫春?”
 
林琅往里缩了缩,喘息道:“对对对!叫大声点,越……那啥越好。”
 
“越浪越好?我看公子浪得很,不如自己叫!”那女子冷笑一声,眼珠一转,凑近了,在他耳边呼呼吹气道:“公子都这模样了,如何忍得?就让奴家帮你嘛。”说着竟是抚上他的脸。
 
好一双凹凸有致的手!
 
居然还有茧子,比他前世老爹的手还粗糙啊……林琅心中悲鸣,惊得泪都要掉下来了。好你个林如鸾,竟这样整劳资!
 
林琅非但没感觉,反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拧头躲开,慌得团成了一团,狠声道:“你不叫,便是做了劳资也不认,外头那位也不会给钱!”
 
“不做如何叫得出?”那女子面露难色道,见他只是躲,直起身寻思一会,恍然道:“莫非公子不喜女色,好男色?”
 
林琅连声道:“对对对,你走罢!”
 
单纯叫个床都不会,要你何用!
 
女子一脸惋惜地穿戴好退了出去,门外立即传来林如鸾冰冷的声音:“再给他找个小倌!”
 
林琅几乎要疯了。体内愈发燥热,烧得他脑袋晕乎,那小倌进来时,他眼中已有些恍惚,重影都有了,那人脸在眼前晃,朦胧得很。
 
那人捏着嗓子阴阳怪调道:“公子莫急,小的这就让你快活哟……”
 
这人长的怎样且不说,声音不男不女,听着就恶心。林琅反而清醒了些,见那小倌油头粉面,更是抗拒地去推他,忽又听林如鸾在一旁嘲道:“你倒是挑剔!可惜,现下不选好人,待会药效完全发作,只怕不论男女,连畜生你也要倒贴上去!”
 
林琅听着惊恐万分,又感觉某处难耐,身体已不由自主地扭着轻轻蹭起来,见那小倌扑上,急火攻心,竟是一口火喷了出来,整个床幔都烧了起来。
 
“啊!”那小倌尖叫中变了调,竟有些像个女声。
 
林如鸾大惊失色,这才冲上前去把他抱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枉费劳资给你挡了许多剑……”林琅埋在他胸膛前,只觉得这人冷冰冰的,正好解热,舒服的很,一面不动声色抱住了,一面抽着气,呜呜呜地嗡声控诉,
 
他人本就瘦削,只穿了单衣更显骨骼突出,抱起来尽是骨头。林如鸾搂着更觉可怜,心想莫不是他太急了?
 
又听他呜呜呜地埋怨“让你找个人泄欲,连个好看的也没……”顿时脸一黑,狠狠在他臀上拧了一把道:“换了好看的,你便从了?”
 
林琅“啊”地痛叫了一声,身子一颤,重重喘息着,心想实在不行,干脆顺了那狗屁天命把他办了。这念头一起,竟是觉得这人诸般好,越看越顺眼,鬼使神差地抬起头道:“像你这样的……”
 
林如鸾看着他双颊已红透,眼中雾湿一片,喉头滚动,不觉声音沙哑:“你喜赌小
 
“尊座!我都试过了,他男女都不喜欢啊!”一旁的小倌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林琅热欲难耐,脑中晕乎,本已升起一丝好感,想厚着脸皮说“你”,一听那声音熟悉,打个激灵,想到了什么,怒道:“风瑶!你们竟……”
 
竟合着演戏骗他!
 
那大脸妹与小倌都是她扮的!
 
林如鸾脸色难看,正欲责骂两句这坏事的狐妖。哪知怀中人接着声泪俱下道:“你什么破演技啊?你一大美人,不自黑会死啊?跟本公子这么帅的男主角演对手戏,能不能好好化妆?好好说话?害得本公子对男欢女爱都幻灭了!有没狐性啊!!”
 
一旁两人:“……”
 
听他吐槽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风瑶才艰难道:“公子见谅,奴家闭关千年,修的都是揍人的功法,勾人的技艺都生疏了,下次……下次一定扮好!”
 
这狐妖还想有下次!林琅别提多火了,碍着她是个雌的,碍着自己正难受着,没去揍妖,抓狂地用头撞林如鸾的胸口。呵呵,倒是结实!
 
林如鸾哭笑不得地捂着他脑袋,紧紧抱怀里道:“你莫怪她,是我的意思。”
 
林琅更愤怒地去撞,只盼能发泄了情绪,顺便消了下身的硬挺。却听他道:“本不想逼你,但魔族要入通天山,本座没时间了,只想走前从你嘴里讨句好话。”
 
说着捧了他红通通的脸,认真道:“你忍忍,听好。”
 
——劳资特么忍了许久了!
 
“本座第一次见你时便挪不开眼。”
 
——那是,本公子如此美颜!
 
“心想为何那命定之人不是你这般。”
 
——呵呵,要不要恭喜你心想事成?
 
“本座心悦你,待平息魔族祸乱,煞身归位,你可愿与我回通天山……”
 
林琅此时身上本就火热着,听了那声“心悦你”,吐槽键瞬间卡槽了,脑里嗡嗡嗡的,后边都听不清了。
 
第41章:交代
 
“怎的傻了?”林如鸾说了一半,才发觉他恍惚了,趁机抱住他亲了两下。
 
林琅仿佛被他点着了火,喘得厉害,情不自禁地双手攀上他脖颈,难耐地扭了扭身,道:“你……我……”
 
“你你我我”了半天,他始终羞于启口,赧然道:“不成!你这样……”
 
林如鸾微笑道:“本座替你纾解?”
 
“……”林琅不说话,狠狠咬上他肩头,只觉入口的血液出奇的甜如甘饴,不禁沉浸在索取当中,忘了一切……
 
白日喧嚣尽,林琅迷糊躺着,忽然察觉到声响,身边空了,立即警醒地抓了那人衣角,攥住不放,努力睁开眼:“你去哪?”
 
摸完便想撩摊子跑了?没那么便宜!
 
林如鸾摸摸他潮红未褪的脸,拇指在颧骨上摩挲着,道:“瘦了。去给你买点吃的。”
 
林琅一听吃的便来劲,软软地爬起来:“我也去!”
 
“哦?”林如鸾似笑非笑道,“看来还有力气,再来一次?”
 
林琅窘然大惊,倒下躺回死鱼,寻思一番,又有点不放心,迟疑道:“你还回来吧?”
 
这人先前明明是耍了血魔的手段令他热血沸腾,非要骗他那酒是春药,弄得他狼狈至极。他知道魔族惯会花言巧语,也不知这仙尊当了魔子,如今哪句是实话。
 
“怎么,莫非还想趁机逃跑?”林如鸾漠然在他瘦削的脸上捏了一把,威胁道:“本座回来若不见人,下次便将你同那凤凰一样关起来!”
 
明明是劳资怕你跑了好吗!林琅哭笑不得地想,心中有些糊涂。与这魔头肌肤相亲一番,他竟心中有种奇怪的情愫泛起,忽然并不想放之离去。难道他其实喜欢的是男人?
 
迷茫间,林如鸾又飞快亲了他一下,招出纸人贴在他手心,道:“小纸留与你,可放心了?”
 
林琅展开手,纸人爬了起来,摸摸他的头,又拍拍自己胸口,似乎在说有它在,没人能欺负他。
 
林琅哈哈笑了,伸手指与他拳头对对碰,道:“好朋友,一辈子喔。”
 
林如鸾正要离去,闻言疑心道:“什么被子?”
 
不等林琅解释,又警告道:“小纸,不许进被子里去!”
 
林琅:“……”
 
纸人立即乖巧地在枕边抱膝坐下。林琅赶紧催他走。然而人真走了,又觉不安,开始对纸人碎碎念:
 
“你主人怎的去了那么久?他不要你了吧。”
 
一旁有个女声捏嗓子道:“公子啊,尊座前脚刚出去呐。”
 
风瑶这碍眼狐妖,当完电灯泡怎么还不滚?林琅不理她,继续道:“他不回来,劳资就把你卖了抵债喔。”
 
风瑶道:“公子,纸人不值钱。”
 
林琅面无表情道:“喔,那就卖那只狐狸好了。”
 
“……”风瑶不满地瞪他。
 
“瞪什么瞪!”林琅还在对先前狐妖一直在场耿耿于怀,哼道:“有本事来咬我啊!”
 
狐妖不瞪他了,静了半晌,忽然在那“嗯嗯啊啊”地扭着腰表演起来:“啊不要了……呜呜呜轻点……人家还想……”
 
林琅出离愤怒地揪过枕头扔了过去。特么劳资才没那么骚气好吗!
 
房门“嘭”地一声被踹开,林如鸾提着个油纸包,脸色铁青道:“方才什么声音!”
 
风瑶一溜烟化风跑了,林琅若无其事道:“咦,枕头哪去了……”
 
林如鸾面色不愉地拾了枕头过去,晃晃纸包:“想吃?”
 
林琅便知又要出血了,只怕他又要对他做什么难堪事,急忙道:“我买!”
 
林如鸾却道:“张嘴。”
 
“……”林琅已经闻着食物的香味,吞了吞口水,妥协了。正想着是不是要躺平任调戏,哪知嘴里被塞了个包子。
 
咦,这魔头改邪归正了?
 
“你吃一个,便替我做件事。”这人道。
 
“呜呜呜!”这魔头果然别有用心!
 
“今夜子时,我需回魂煞身,以镇魔族。你替我看着身体。”
 
“呜?”林琅听他讲的正事,便老实下来,虽不大明白,还是点点头。
 
“我魂魄离体已久,煞身已有了自我意识,恐怕难以驾驭,你若见我倒下,即刻将小纸贴我印堂处,唤我名字三声。”林如鸾拈起个包子,又给他塞嘴里。
 
“呜……唔?”林琅头顶着问号望他。
 
林如鸾会意地补充道:“林鸷,林如鸾皆可。”
 
林琅满意了,慢慢嚼起来,还没吞下,又被塞了一个,好在那是小笼包,否则早噎死他了。
 
“若见我双目赤红不吐人言……”他取过飞剑放他身边道,“便刺我一剑,务必刺出心头血来,方能引魔族前来夺真魔之血,以缓通天山之急……”
 
林琅先前还得意着,心想这魔头离魂而去,这下他可以为所欲为报复了。哪知后头听得“心头血”,顿时大惊,噗噗两下吐掉了嘴里的美食,怒道:“你有病啊,自杀这种晦气事别找劳资!”
 
说罢气冲冲扯过他的手,把剑收进了空间镯子里。
 
林如鸾无奈道:“那你看着便好,我让风瑶动手。”
 
风瑶才刚出现,就被林琅气呼呼喘着粗气指了鼻子道:“你也不许动!”
 
“林小浪!”林如鸾敲他脑袋,郑重道,“通天山下魔狱,关了上万魔头,一个个比夜无极还凶顽,若被魔族放出一两个,便又是一场混战,世间浩劫,你……”
 
林琅眼眶发了红,气道:“那也不能……拿劳资的剑戳你心窝!”
 
风瑶看着可怜,终于忍不住道:“公子啊,尊座能耐着呢,被戳了也不会死的。再说,这不过是万不得已之策,到时尊座魂魄出窍人事不知,你戳不戳他也不知道嘛。”
 
嗯?林琅一想确是这么回事,顿时头顶乌云散了,乐呵呵主动去掏包子吃。
 
“风瑶!”林如鸾怒视而去,把个狐妖又吓得一道风跑了。
 
“林小浪,听话。”林如鸾又把他脑袋掰正,眼对眼道,“那煞身是我原身,受契约束缚镇守魔狱,若是失守,便是违了天命,天罚下来,本座会被打回原形。”
 
原形?林琅想了想道:“喔,不就是变回杂毛鸟吗?挺好。”
 
哼,到时本公子正好当宠物养了!出门也好有个威风的坐骑!
 
林如鸾一言难尽,只好道:“若我一直不省人事,你爱理会,便将我尸身收起来。不爱理会,乱葬岗丢了也无妨。只是你那印记之事,莫忘了上心。如今暂且有魔血压制,但若是那施印之人寻来,恐怕压不住。”
 
说着他两指挟过纸人:“我座下有四风禽四风兽可任差使,教你一段法诀,若有危急之事,可唤他们前来相助……”
 
林琅越听他交代越觉着不对劲,急忙打断道:“不不不!劳资的事不用你管,倒是你那破差事爱找谁找谁去,我我我回无影宗去。你要是没死,想来寻我喝酒便来,不来拉倒!”
 
说着急急披了衣服,跳下床,赤脚跑出去,捂了耳朵背着门胡思乱想,心烦气躁。
 
狐妖在他面前现身,笑吟吟道:“当真走了?不管他了?”
 
说着弯腰佝偻了背,扶着门框,学了老太婆的强调颤悠悠道:“哎呀呀,奴家如今老啦,到时候一剑戳下去,若是手那么一抖……”
 
林琅瞪她一眼,立即又一阵风地跑了进去。
 
第42章:煞身
 
屋里,林琅抱着自家飞剑,看林如鸾盘膝坐下,一会道:“要不要躺下?坐着多累。”
 
一会道:“吃饱没啊?饿着肚子怎么干架。”
 
一会又道:“要不你别去了,打回原形本公子还是养得的。”
 
风瑶笑得不行:“公子呀,魔族若是讲理,你这一张嘴上阵,说不准就能退敌了。”
 
这是嫌本公子啰嗦?林琅面无表情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要不让狐狸去给你当炮灰吧。”
 
风瑶抛了媚眼道:“哎呀,公子这是要把尊座让与奴家了?”
 
林如鸾充耳不闻,道:“教你的法诀都记好了?”
 
林琅气哼哼把头撇过一边:“忘了!”
 
“记住便好。我座下四风禽,除了鬼车性子乖戾,不好掌控,其余均可传唤,风兀为鹫,风鸢为弄蝶,风叱是你那日山洞中见过的那只黑鸟。四风兽……让风瑶传信便好。”
 
林琅诧异道:“既然有这许多手下,怎么不带几个帮手去?”
 
林如鸾摇头道:“四禽兽均是凶煞之辈,不动则已,动则祸乱天地,非万不得已不用。”
 
凶煞之辈……林琅眼神古怪地瞟了一眼妖娆媚笑的风瑶,被她不满地瞪了回去:“公子看老娘不够凶怎的?”
 
林琅看了一眼她的大胸,连声道:“够够够!”
 
“这便开始罢。”林如鸾道,闭眼当即不动了。
 
林琅一会便坐不住了,抓耳挠腮,绕着他团团转。“我我我还能碰他么?”
 
“尊座又不像公子你,水做似的,如何碰不得?”风瑶揶揄道。
 
林琅此时没心情与她斗嘴,小心翼翼地戳戳坐着的人,见果然无碍,便与他并排坐着,跟狐妖瞪眼。一面心中忐忑地想,若是待会真的出了状况,他这剑是戳还是不戳?
 
三人静默下来,风瑶打个呵欠,变了狐身,团着睡着了。林琅便与林如鸾面对面坐着,托腮呆呆看他,一会忍不住摸摸他脸,一会又摸摸他手,只觉得冰凉如同死人,便给他披件袍子。坐卧不安,只怕他再这样坐下去,会不会跟和尚一样坐化了?这人如今魂飞到哪了呢?林琅惆怅想着,忽然一拍脑袋,开了天眼,极尽精神之力望向西天。
 
许久才见得西际线乌黑一片,无一点星光。目光所及,只见许多荒地林间诸多分散的魔物开始往西涌动,欲往前去看通天山,脑胀欲裂,只得退一步往青梧山去。
 
梧桐树下的小院里,树下斜倚半卧着个老者,林琅认得这人乃是青梧老祖。忽有修士急急来报:“老祖,通天山下魔物云集,可要派人围剿?”
 
青梧老祖懒洋洋道:“撤回防线,告西域内村庄,这几日躲着莫出门。林宗主可到了?”
 
——不好,林爹怎么去了西极?这下子可不敢回无影宗了。
 
“前日刚到,不知为何今日便急着要回返。”
 
——唔,八成是林妈又使了手段把他诈回去了。
 
“让小柔出关去接待,务必拖住他。”
 
——拖住……这是要对林爹不利吗?!不对啊,青梧老祖可是恨不得绑了他去当孙女婿,怎会害林爹呢。
 
那修士犹豫道:“老祖,我派袖手旁观,若是上门追究下来……”
 
“只怕上门也大难临头,各人自顾生死罢!”老者冷笑道,闭眼不再回话。
 
林琅思忖着,上门无非便是擎云宗和万劫门,这两大派高高在上,能有什么难?脑中忽而闪过南海浮尸的样子,又隐隐觉得其中有联系。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西方陡然一阵轰鸣声,仿佛天地崩塌,放出了什么凶物一般,嗷嗷嘶吼震得他头痛,精神溃散,只见得天上乌云开了道缝,一道金光闪出,更是压迫得他喘不过气,天眼自行退出了。
 
林琅回神剧烈喘息,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倒在了林如鸾怀里,顿时吓了一跳,连唤“小纸”,把个狐妖也吵醒了。却见林如鸾纹丝不动,跟个青铜坐像似的,并没倒下,松了口气。又去贴他胸口,听得心跳沉沉,放心不少。
 
“公子莫慌,尊座有一丝神念在纸人身上,若是魂飞魄散,纸人必毁。”风瑶又安慰道。
 
林琅便又去盯小人。盯着盯着,纸人没事,倒是林如鸾忽然抖起来。双眼霍然睁开,放出一道红光。
 
“公子闪开!”风瑶喝道,袖中青烟散出,化作一枚小巧匕首,径直便朝林如鸾心口刺去。
 
林琅没想到狐妖竟如此干脆决绝,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便飞身过去,伸手捂住林如鸾的胸口,恰好挡住那刀尖。他一身铜皮铁骨,狐妖怎生用力也刺不入,恼火地大力一把将他拉开,心想幸好这位是个使不上力气的,否则岂不坏了计划。
 
林琅还要扑上去,忽然听得一个声音道:“本尊遍寻不着,原来竟是藏在此处!”
 
“别刺,他说话了!”林琅大喊道,欣喜得很。
 
风瑶登时一愣:“怎么可能……”
 
林如鸾此时虽目光赤红,眼中却是毫无生气,看向她,疑惑了一声:“妖?”随即一掌拍出,气势凛然,整面墙破了个大洞。
 
风瑶骇然飞退,化风隐去,唯余声音在林琅耳边急切道:“公子快走!若是不走,便赶紧刺他心头放血!这是煞身反噬,不是尊座!”
 
林琅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崩溃道:“万一真戳死了怎么办?!”
 
那煞身忽然又念了一声:“凡人?”原本正要站起,却猛地面庞扭曲了一阵,眼中流出血来,红光更盛,张口发出一声咆哮:“吼——”
 
狂风大作,屋顶被掀飞了,林琅慌乱中抓了他的手,趴在地上躲着风暴。那煞身似乎还未完全掌控身体,只能动动手和脖子以上,站也站不起来。更怪异的是,此时两个声音交替着,似是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只会野兽一样地“吼吼”直叫,另一个则是气急败坏叫着“孽畜”“罪人”,林如鸾本是一张英俊的脸,此时被分裂扭曲得可怕至极。一只手拼命去掐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颤抖着似乎要去阻止,却始终动不得,腕间林琅的家传玉镯熠熠生辉,宝光流转。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林琅的存在,疾声道:“那凡人,且借你手中剑一用。”
 
林琅惊惶道:“你是谁?!”
 
“我乃上界晨曦仙尊,这魔头犯我仙界条例,逃了下界作乱,你若助我!必当为你记上功德……”话未说完,林如鸾已七窍流出血来,吼叫一声,左手猛然脱了束缚,竟是把林琅甩到了一旁,与右手相搏。
 
那人又厉声道:“快斩下他头颅,否则这煞身将脱魔狱而出!”
 
风声中狐妖遥遥驳道:“公子不可!煞身被分尸两处,你斩了头颅,这身体一分为二,正好为他和煞身所用,尊座便回不来啦!没了身体,日后你俩还亲热不?”
 
林琅尴尬怒道:“谁要同他亲热!”如此危急时刻,这狐妖都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又想起那人自报家门,心中立即有了明断,骂道:“呸!姓宁的你也不是好东西!”
 
那声音惊怒交加:“如何知我姓宁,这魔头告知你的?!辱我宁氏,必叫你遭天谴!”
 
语毕,漆黑夜空中一道惊雷直下,竟是冲着林琅天灵盖而来。
 
第43章:魔袭
 
那雷粗得跟柱子似的,只怕难以躲开。林琅念头飞闪。他这身体耐火耐揍,不知抗不抗雷劈?要不试试?但想归想,他还是惜命的。眼见来不及,只好随手把剑往地上一插,尽量趴远了去。只盼着这剑能多吸引点雷过去。
 
见他装死似的不动,纸人在他掌中扭曲挣扎,似欲飞出替他抵挡,怎奈被攥得紧紧的,又叫喊不了,歇斯底里地干着急。林琅知它与林如鸾有联系,哪敢放它出去作死?反而抓得更紧了
 
狂风怒吼,风瑶化身而来,拉过他往身下一扯。林琅怒道:“你作死啊,跑过来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喔!”
 
他此刻才感受到风瑶凶兽的暴力一面,被按得死死的,怎么也无法翻身,只好大喊:“劳资的避雷针!那是神器啊,可以御雷的啊!快给我抢回来!”
 
原来那边立着的飞剑忽地拔起,自行飞走了,竟是“林如鸾”右手招了去。
 
风瑶听了两眼放光,瞬息化风而去。还未来得及追上林琅的飞剑,却见林如鸾踉跄地站了起来,身体两边各自为不同的力量占了,正相互较劲着,摇摇晃晃之下,竟当胸中了剑。好巧不巧的,像是天意一般,正插在他心脏的位置。
 
林琅见状,惊得心跳都要停了,呼哧呼哧大喘气,一股悲愤随着气息在胸腔里来回灌。
 
风瑶到时,正巧拔剑而出。
 
鲜血漫天狂洒。
 
天雷已至。
 
一片白茫茫中,林琅淹没在自己无声的大叫里。回神时,他才发现自己惊吓之下,突然哑声了。身上无痛,只有轻微的过电感,仿佛在梦中,林如鸾不知何时趴到了他身上,扭曲的面孔对着他,“嗬嗬”嘴里呼出气,用模糊的声音道:“凤凰……”
 
叫出这声,他目中的红光渐渐散去,失去了神采,背上一身血肉模糊,淋了林琅一身的血。林琅骇得快窒息了,总觉想哭,又不知为何要哭。煞身为何要替他挡天雷呢。这魔头本来就是个脆皮的,挨了这一下,肉身还能用吗?!
 
身上的人已经不动,显然两个鸠占鹊巢的都已退走,林琅抱着“呜呜呜”,忽地听到砰砰心跳声,难以置信,慌忙去掰那人的脸。
 
“尊座,魔血已放,魔族将至,此地不宜久留。”不远处风瑶提着剑道。
 
“嗯。”林如鸾胸腔里发出闷声,手上忽然动了动,抱住林琅,依旧闭着眼睛,在他面上贴了贴,才有气无力地起身,把惊魂未定的他拉起来,滴着一身黑红的血,若无其事道:“青州这边可知晓了?”
 
风瑶回道:“已传了消息,奴家有线人,不怕他们不信。”
 
林如鸾扭头便道:“以防万一,小琅回无影宗去,告诉他们魔族夜袭青州,无影宗一动,那些老狐狸自然坐不住。”
 
林琅看着他背上血水混着黑水直淌,触目惊心,回过神来怒道:“你嫌死的不够快啊!还不治伤?要不要劳资给你撒把盐?”
 
“这血魔之躯死不了。只是……用多了血魔的手段,似乎有些怪异。”林如鸾皱眉道,摸摸他脸上沾的血,那血活了起来,往他身上涌去,其余四散的魔血也都自行蠕动起来,朝他聚集。
 
背上皮肉都快没了,能不怪异吗!林琅内心咆哮着。四处一片狼藉,风瑶选的这宅子虽偏僻,但先前那天雷实在张狂,还有煞身的吼叫显然也早已惊动青州城的老怪物,几道白虹飞掠而来。林如鸾察觉了气息,道:“你先回去,本座要善后。”
 
把他推开了,又补一句:“青州城如今四处都是你画像,小心点,路上别让人认出来掳了去。”
 
林琅身上沾的血已没了,心中还在滴血。苦闷地想,若是能跟那魔血一样爬到对方身上,一定钻到心脏处狠狠地咬,看这人是不是真的毫无痛楚。
 
“怎么还不走?”林如鸾见他傻站着不动,便又冷了语气道:“想拖本座的后腿?!”
 
“走走走!”林琅抢过风瑶手里的剑,气得恨不能抡起来砍了他的腿拖着走。慢吞吞走了两步,忍住了不回头,忽然被他从后抱入怀中,蜻蜓点水地在他颈间亲了两下,伸手到他面前道:“贴了隐身符再回去。小纸留给你,回头跟着它能找到我。”
 
谁要回头找你啊!林琅心中那个窝火,但想想他说的没错,摸出几张隐身符,反手向后摸去,给他额上也拍了一张。随着那人冰冷的拥抱继而退去,满腔的郁气跟着一点点散了。
 
崩塌的宅子瞬间只剩了废墟,一丝血迹不留,仿佛只是一场天降的灾难,而主人恰巧不在屋中。两名中年修士降落时,均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方才明明感应到魔族气息,转眼竟没了踪迹,白老头,你青州怕是混入了什么魔头吧?”
 
“听闻仙使已至,连兄怎么不在山庄坐镇,却跑到老朽这苦累之地?”摇着蒲扇的白发老者嘿然笑道。
 
“你这偏僻地头倒是消息灵通。仙使自有老庄主接待,我此番过来只是接几个没用的弟子,顺道讨杯茶水。”这中年人锦衣锻袍,绣着翻滚的云纹,白面书生一般斯文,却是眼神有些阴恻。
 
“好说,好说!今夜还请连庄主多多费心!只不知连兄多年不见,功力如何了?”蒲扇老者干笑两声,轻扇两下,眼前一面断壁被连根切断,飞射而去。
 
“斩妖除魔,我辈职责。”中年修士表情淡漠道,却不接招,随身一闪不见了人影。
 
“噫,无趣!”老者对他的不战而退颇为意外,扇面一翻,那断壁又飞了回来,落在原处。扫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无果,遗憾而去。
 
不久,断墙后走出两个人影。
 
风瑶道:“尊座,他们口中仙使莫非是那人?”
 
“宁和……”林如鸾默念一句,点头道,“想来是,以他死板的性子,断不敢让仙界知晓,唯有到了下界,才会冒险动煞身来寻我。”
 
“那便好办了。”风瑶面露阴险之色道,“我看煞身头颅八成他也带着了,正好一举杀过去夺回来!”
 
“去哪?我也去我也去!”忽然角落里有个声音急切道。
 
林如鸾愣了下,怒道:“林小狼!你怎么还没走!”
 
风瑶笑眯眯道:“公子偷听的可还满意?”
 
林如鸾转头怒视她:“你竟也跟着胡闹!”
 
林琅窥视已久了,原本看了这魔头一身鲜血重塑了肉身,正想安心离开,结果两个大修士不约而同到了,一时不敢乱动,只好继续蹲着,一面纠结回去会不会被老娘打断腿。直蹲到此时,才从墙后转出,学着僵尸一跳一跳,跳到他身边,双手叉了他脖子,一口凑上去咬咬咬,留下个牙印,舔了两口血,满意地笑道:“好了。这下子你也被劳资标记啦,哈哈哈!”
 
寻完了乐子,又攀着他肩膀一脸跃跃欲试道:“你们做什么坏事去?不带上我,就揭穿你们反派阴谋喔!”
 
林如鸾被他突如其来的主动接触给怔住了,心中欢喜的很,反应过来,恨不得立即按住他吃下肚里去,可惜此时魔族将至,只怕万一出了意外连累他。只能摆了冷脸道:“本座煞身之事,你还想掺和?方才还没吃够苦头?”
 
林琅一愣,顿时想起来那煞身临走前唤他“凤凰”,心中古怪得很。不由道:“煞身也就罢了……”
 
想起另一人,怒道:“那姓宁的怎么回事?!为什么也能上你的身?”
 
林如鸾脸色变幻,张口欲言,似乎有些不堪回首,阴沉地思虑好一会,看了风瑶一眼。
 
风瑶惯会看他眼色,无奈道:“公子呀,尊座前世被那人砍了头颅,怨气冲天,尸身这才化煞。如今煞身一分为二,主身兀自回了魔狱,头颅却那人禁锢。尊座一旦动用煞身,那头必能感应到,这才中招啦。”
 
偷瞄了一眼林琅脸色,继续道:“那人只怕对尊座还有非分之想,要把他榨成人渣才肯放过呐,公子可得看紧了。”
 
哦,黑历史,难怪不肯说。林琅心想,又想起他穿入的记忆中,林如鸾转世后对宁晨曦那视为禁脔的态度,即便知道是个误会,仍然心中大为不快。嘿然道:“喔,人干?再见。本公子很忙,就不多管闲事了。”
 
这下子他走的倒是干脆,也不知心中哪来的一股气,瞎走一通,竟是迷路了。直至背后有个声音道:“少宗主。”
 
林琅惊了一下,见那人同样贴了符,一身黑衣,认出是宗内影刺,大为放松,便道:“影辰?我娘呢?”
 
十二影刺是无影宗内一流的高手,按照十二地支排行称谓,专行暗杀之事,平日不轻易出动。看来先前季繁所说一点没错,林爹真是寻子心切,几乎倾巢而出了。
 
影辰寡言少语,从前便是林爹专派着保护他的,此刻见了他,二话不说提溜起他便轻功飞掠回去。林琅急忙道:“先别去见我娘!”
 
影辰闻言带他进了宅子,只是放在后厅,对他道:“在大厅。”
 
林琅问:“做啥?”
 
影辰:“接客。”
 
林琅吓了一跳,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影辰向来说话简洁,这是接待客人的意思。又问:“谁来了?”
 
影辰:“五仙坊。”
 
林琅:“五姥?”
 
影辰:“二姥。”
 
唔,这是只来了两个的意思。林琅琢磨着,又想起雨锦绣所说五姥的卜卦,心头一朵黑麻麻的乌云飘过,直叹自己回来的不是时候。又对影辰道:“我回来的事,先别跟我娘说。你记得……告诉我娘,魔族要入青州搞事,只怕就在今夜,让她悠着点。”
 
这样说,达到了通风报信的目的,其实是不打算见她了。
 
影辰点头,依旧隐着,跟他形影不离。林琅也没摘隐身符,是以后厅虽有人走动,却无人知晓他回来了。
 
端坐一会,林琅只觉得五仙坊来者不善,又闷得慌,对影辰道:“我去听听老太婆说我什么坏话。”
 
影辰点头,给他引路。
 
林琅转到一面屏风后,恰好听到林妈道:“姥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天跪地多少年,怀胎十月,从把他生下来那么屁点大,养到如今好容易能娶媳妇了,指望添口人,你们张口便想要去,像话吗?”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林琅右眼突突直跳。
 
一个嘶哑的声音道:“你不是还有个女儿?舍了这孽子,招个上门女婿,一样能继承香火。”
 
林妈忿忿道:“女儿是女儿,儿子是儿子,怎么能一样!他爹还盼着他坐宗主的位子呢!”
 
是喔,林琅听到这禁不住鼻子一酸。可怜的林爹还在西极寻儿子呢。
 
“哼,没想到你出了仙坊,竟连女子也看不起了。女儿又如何,一样当的起宗主!”那姥姥喝道,“姥姥就问你一句,若他真是灾星,你可愿以他一人平天下祸!”
 
又一个道:“你当真想要他传宗接代,也无不可,我等便待他娶妻生子后再取他性命,我五仙坊所有女弟子,均可任他挑。如此,你既有了继承人,又全了苍生大义。有何不好?等仙使下来,还能得个功德分,你这辈子飞升有望,更不必在此间受气。”
 
林琅听着满不是滋味,虽然他不是前主,与林氏夫妇的亲情羁绊不深,但当故事听着,也颇为心酸。又听得林妈沉默良久,咬出一个“好”字,登时无语,不知是心疼前主还是怎的,胸口堵的难受,再也听不下去,默默走开了。倒是影辰多听了会,好一会才回到他身边。
 
林琅回到后厅,为前主默哀结束,开始考虑自己后半生。这五仙坊非要认准了他,若是林爹回来,不知能否护他。摸摸袖里的纸人,最终还是决定走人了。然而影辰一直盯着……
 
想到这,林琅嬉皮笑脸道:“影辰,去给我找点吃的吧。”
 
说完,身边的影子几乎同时不见了。林琅立即蹑手蹑脚地避开人往外走,才走到院外树下,就落下一个人,油纸包了根鸡腿递给他道:“吃。”
 
影刺行动太快,不好甩啊……林琅只好接过,塞了怀里,眼珠乱转,笑嘻嘻道,“待会饿了吃。”
 
影辰却坚持道:“吃。”
 
“……”万一香味引来了人如何是好啊!!林琅有苦难言,又怕被他发现了企图,抓回去绑起来更没自由,只好三下五除二吃了精光,抓耳挠腮地找由头把他支走。
 
哪知影辰拎着他道:“走了。”一纵跃上了高墙,带出老远才停下。
 
林琅一路惊魂,只担心要被他押到某处小黑屋里关起来,挣扎不已,结果却见只是个偏僻巷道。
 
影辰蒙着面,只露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塞给他,轻轻推他一把,道:“走。”
 
林琅见得是一叠隐身符,呆了呆,喏喏道:“那我娘……”
 
“小琅乖。”影辰伸手,学着林爹平日里的姿态,摸摸他的头,而后闪身即逝。
 
林琅捧着符纸呆在原地,莫名红了眼眶。茫然地想,亲娘还不如个影刺吗……擦擦眼睛,许久才掏出纸人,道:“小纸,咱们去找你主子。”
 
纸人便坐在他手心,伸手给他指路。才走了一半,忽然见得天上数道光影掠过。领头被围攻那个,正是林如鸾!
 
难道这魔头暴露了?林琅暗想,无奈不会飞,只能干着急。又见暗夜空中,一头白骨巨龙嗷嗷荡过,龙头上安放着个御座,不知是骨魔大王还是魔子。再有一辆华丽锦车,其下飘着四个白色光团,仔细看时是四个女修之魂——要命,夜无极竟也来了!
 
这下林琅是吓得忍不住东窜西逃,找地方躲起来了,然而地面嗡动中,他遇到了一队魔物。领头一只身体扁长的四脚怪嘴里咬着个人,身上则坐了个满身疙瘩的黑色人形。林琅一见那魔兽口中人便惊出一身冷汗。这是骨魔那位小殿下!
 
那么这黑色疙瘩人,显然就是骨魔的死对头,地魔!这两系魔族乃是魔族地下的王者,为了地底那点空间一直两相争斗,见了面便死磕。
 
看来小骨头怪这是落败了呀。林琅幸灾乐祸,却被这群魔物堵住了去路,立即把纸人往袖里一藏,掉头就想跑,却没想背后差点撞着一个白衣人——一身淡淡白色幽光,细看便知不是人类。
 
“唔,方才明明见着一个小人飘过。”这人嘀咕道,并不动手。
 
林琅才想起来,自己贴了隐身符,若非夜无极那般厉害的魔头,还真是寻常感应不出存在,立即镇定下来。见他形体优美,衣物显腰又衣袖飘飘,面容比之其他魔族更要柔和,一双眼朦胧看不清,倒是额上那弯月形的印记清晰得很,立即想起这是月魔!
 
月魔和血魔一样,素来是魔族中的隐世者,只是一个极尽血腥暴力之能,现世即为凶兆,一个却受到挑衅才会主动攻击,与各族各系井水不犯河水。
 
林琅正要侧身贴墙溜过去,却见那月魔身后不远处又落下个青面老者,朝着这边望来。尸物也出来了!今夜真是群魔大乱斗,他这是出门没看黄历啊……林琅心有戚戚地缩在一角,只盼魔族与尸物斗起来,便可趁机跑路。可惜现下三方都像是等着谁先行动。
 
地魔阴寒道:“小骨头,那地灵胎到底被人类藏了何处?再诓下去,便将你骨头咬碎!”
 
呵,这两个魔头竟是不走寻常路,打起了地灵胎的主意!难怪尸物一路跟着。
 
小骨魔秋冢此时一双骨臂被吞在了兽口中,动弹不得,只露个肩膀脑袋在外,脸上黑纹翻涌,眼中满是怨毒之色。那兽口一紧,他又痛苦地扭曲起来,道:“再往前。”
 
林琅被夹在两方当中,郁闷不已。躲闪中,脚下的地面忽然破土,钻出了许多黑黝黝的多足爬虫。林琅恶心得只好往月魔那边跑。
 
头顶忽然生风,掠过几道剑光。
 
剑鸣声声,夜空中一道回肠荡气的雄浑男声道:“退魔!”
 
号令声中,铮铮剑鸣更盛,青光箭雨,剑矢流窜,更有几道宝光飞起,掠向当空数人。又有一方天空仙乐飘飘,如靡靡之音传来,眼前的魔物闻之行动缓慢起来。呵,青州城今晚当真热闹,连云山庄庄主路过也就罢了,五仙坊、圣子岛这赶场也太凑巧了些?
 
林琅旁观喟叹着,月魔忽然开口了,动听如歌唱的声音道:“呵,今夜月色甚好。”
 
长街十里瞬间银光荡过,仿佛置身银河之中,银光散,圆月出。天空缠斗的诸魔忽然动作迟缓下来,又猛地像捅了马蜂窝似的,速速退散。林琅看到那中心之人正是林如鸾,虽然他戴了面具,还换了一身黑衣,那身形林琅却是一望便知。他浑身浴血,月光中长啸了一声,燃烧起来,而后如流星坠落而下。
 
林琅这下着了慌,再也磨蹭不下去了,月魔那边不能惹,只能闯闯地魔了。林琅想了想,鼓足了劲,腹中收紧,果然那蛰伏不动的凤凰种立即阵阵不安,向外散发热量。他深吸一口气,张口便喷出龙舌一般的火焰来。
 
凤凰真火至阳之物,对魔物来说,比那仙乐的催眠还要可怕,被迷住的魔物瞬间清醒了,四散逃窜。就连那地魔之子身下的怪兽也惊慌嘶吼起来。口中骨魔立即挣脱而出,看着火焰的方向疑惑了一瞬,急急逃走。
 
诸魔感受到了真火气息,又遭众修士围攻,只觉得仿佛被人设了圈套,不再恋战,一个个隐入暗中。想必都偷偷去寻林如鸾那魔头了……林琅心想,愈发着急,只怕引了其他修士注意,喷了几口,驱散魔物,便跟着纸人去寻人。
 
幸亏他本就隐身,魔族也不过见着火光一闪,不知何人,又只顾着真魔之血,并不关注他。林琅跑着跑着,忽觉得背后冷风嗖嗖,跟被趴了个背后灵似的,猛地回头一看,月魔背着手,正跟在他身后,见他发觉了,便发出一声咏叹似地道:“啊……美人好看。”
 
“……”劳资没招你惹你,跟上来做什么啊!林琅内心凌乱。幸好知晓月魔本性温吞,心情好坏一看便知,诸如生气时,额头的月印会呈现黑色,发怒时为红色等等。总之,并不如夜魔那般伪善心机沉,还是很好应付的。
 
“你……能看到我?”林琅小心问。月魔喜欢美好的东西,看到他会跟着也就不奇怪了。
 
“啊,美人说话……如此动听。”月魔发出满足的喟叹。
 
林琅:“……”
 
算了,爱跟就跟着吧!
 
林琅转身继续寻人。
 
纸人悠忽悠忽飘,月魔见之又道:“啊,美人的宠物……巧兮妙兮!”
 
“……”林琅拼命忍:不能吐槽,不能发火,不能反驳,不能……啊啊啊!这不赞美会死星人简直是他克星!
 
这月魔似乎也有独特的隐身技能,即便有修士掠过,也并未发觉他的存在。林琅若不是有天眼,又兼被他跟随太近,也难以察觉。晃悠了半天,天都快亮了,他没找到林如鸾,倒是被从头顶夸到了脚底,只觉得此生对所有赞美都免疫了。不过,月魔昼伏夜出,天亮就会消失,倒不像夜魔那般难缠,林琅也就随他去了。
 
走到一处拐角处,尸物忽然蹦了出来,死人脸望着他。眼珠不知何时没了,黑洞洞的眼睛比往日更为渗人。林琅连忙后退几步,身后月魔立即叹道:“啊……美人害怕!”
 
总算不是赞美了!林琅哭笑不得。月魔忽然上前,捂着胸口半天不说话。
 
林琅见他换了举动,吓一跳:“你想做什么!”说完才意识到语气太重,只怕惹恼了他,慌忙捂嘴。月魔伸手过来,挑起他一缕发丝,道:“可?”
 
林琅心想一根头发有什么,遂点头。月魔便断了一根,捏在手中,凑到鼻前,而后仰天喟叹:“啊……美人好香!”
 
林琅:“……”劳资特么许多天没洗头了啊!
 
却见月魔叹毕,忽然道:“美人……不怕!”转身飞快奔向了尸物,飘逸步履下涌出月华,尸物见之后退,飞快遁走。月魔执着追去。
 
林琅这才明白,月魔似乎把取他发丝当成了一种交易,替他把尸物赶走了。
 
天边鱼肚白已出,林琅跟着纸人转悠半天也没找到人,愁得很。他不敢回宗门去,一身家当又全在那魔头身上,这下可惨。忽然听得附近宅院里几声惊叫,一个黑影窜到了眼前。林琅先是惊了一下,而后看清人,才释然笑了。
 
这魔头倒还有点良心,竟自己来寻他了。
 
林如鸾披了前魔子那件黑袍,整个人显得肃杀了许多,眼中泛着诡异红光,让林琅有些不安。按着经验,这魔头红眼时便会犯魔性,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更奇怪的是,风瑶似乎不在他身边?
 
这人张望两下,面露疑色。林琅才想起自己还隐身着,随即揭了符,迎上前,低声问他:“风瑶呢?”
 
林如鸾不说话,盯着他,忽然上前一抱。带着他在城中飞掠,直到了一处空宅,推着进了屋,关门将他按在床上,道:“睡。”
 
随即自己拉了把椅子,端坐在对面,像是监视他似的。
 
天刚亮睡什么睡啊!这魔头是从天上掉下来,摔坏脑子了?林琅好笑得很:“万一睡着了,魔族又来了怎么办?”
 
林如鸾眼也不眨地道:“吃了。”
 
林琅:“……”
 
这人……真是林如鸾?
 
房门“哐”的一声呼呼被吹开了,风瑶的声音在耳边焦急呢喃道:“公子小心,尊座这血魔之躯有问题,用了燃血之法,似乎被夺了心智,如今连奴家也不认得啦,只怕会吃人啊!”
 
林琅看着林如鸾一双虎视眈眈的红眼,战战兢兢道:“你你你开什么玩笑?那他怎么还知道回来找我?”边说边往门边挪时,对面的人便腾地站起,跟着他移动。
 
“仙……尊?”林琅试着唤道。
 
“嗯。”他竟还会答话,“怎么还不睡?”
 
“……”这像是被夺了心智的人?林琅难以置信,脑子被驴踢了似的,鬼使神差道:“过来,亲亲?”
 
这人眼中红光更盛,仿佛饿了许久的野兽似的,迅速扑了过来。那饿虎扑食的劲,还真像要吃人……林琅心想,他该不会忽然化身野兽,咬他一口?
 
哪知这人飞快在他两边脸颊各亲了一下,又飞快坐了回去。
 
林琅倒是觉得有趣了,招手道:“过来,一起睡。”
 
这话从自己口中出来,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该不会是让林如鸾给上身了?正觉不妥,那人已经奔过来。
 
直挺挺躺在了床上,双手叠放在小腹前,一双红眼看着他,学星星似的眨眨眨。要多正经便有多正经。林琅惊呆了,脑子转过弯来,立即装了训责的语气道:“怎么这样睡?谁教你的!躺尸体呢?多不吉利!”
 
他往日被调戏惨了,总是没吐槽几句就被强吻,此时难得遇到这魔头正经的时候,恨不得一下子全讨回来。
 
林如鸾依旧一动不动,老实道:“师尊教的。”
 
林琅把他手拿开,分放两边,问:“你师尊叫什么名字?”
 
“宁不去。”
 
原来那老头叫的这破名字!林琅心想,看他答的也正经,放心地凑到他身边躺下,继续问:“为何叫不去?”
 
“不去凡尘不做仙。”
 
唔,凡间不呆仙人也不做,擎云宗的老头可真难伺候!林琅觉得有趣得紧。又见他身体绷得更直了,仿佛很紧张的样子,不禁大为好笑。大着胆子去摸他的脸,见他依旧只是绷得紧,并没凶性大发,又去抚他赤红的眼睛。这人便害羞似的,紧紧闭上了。
 
林琅翻身坐起来,纳闷地对着空气道:“你不是说他会吃人?我怎么觉着……他变傻了?”
 
“奴家也不知,可他方才……确实想吃人来着。”风瑶的声音疑惑地飘来荡去。
 
林琅暗自心惊,心想还是不要大意的好。忽然被抓了手严厉地问:“你在同谁说话!”
 
虽问得凶,手劲却是一般,不如从前抓他时那般狠,林琅笑嘻嘻道:“跟美人呀。”
 
床上人便一脸难过的样子。
 
林琅看他那副小模样,脑海里吐槽小人已扔了钢叉,捶地笑疯了。嘿嘿奸笑着,又在他挺秀的鼻子上刮一刮道:“美人可不就是你么?”
 
这人睁大了眼睛,竟脸红起来了!
 
“哈哈哈哈!”林琅终于找回了调戏的主动权,觉得简直是此生最大乐事。上天保佑这魔头永远别正常回来!
 
美滋滋地安然睡下,放心大胆地抱住了人,林琅调了最舒服的睡姿,一条腿毫不客气搭在了他腰上。心想若是他一直这样好脾性,两人在一起岂不惬意?还回什么宗门?
 
空中风瑶却不合时宜地道:“公子,你长点心啊,尊座只是一时迷糊,若是醒来,说不定真把你吃啦。还有,魔族可是还在城里混着呢,他这状态,万一给找上门,你打得过么?”
 
林琅把头搁他胸膛上,边听他心跳边道:“唔,不是还有你们八只禽兽么,本公子可是记着法诀呢。”
 
风瑶:“……”
 
林琅美美地从白天睡到了黑夜,把从前没睡的全补了回来,若不是饿得发慌了,只怕还粘着床不肯起。醒来一看,这魔头竟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俊脸上有些痴气,眼神迷离,只觉越看越喜欢。心想这若是个小人,一定可爱爆了。可惜如今是个大个子,不能拎着抱着背着。他起身打个呵欠,唤道:“风瑶,外头如何了?”
 
被晾了一夜的狐妖幽怨道:“魔族人马退了,怕是仍有魔子混在城中,公子作何打算?”
 
林琅挠挠头,问床上睁眼望他的人:“你想去哪?”
 
林如鸾便捉他的手,紧张道:“你去哪我去哪。你又在跟谁说话?”
 
“……”倒是忘了这魔头前夜傻掉了。
 
“我跟风说话呢。”林琅哄了他,沉思片刻对风瑶道,“去连云山庄吧。既然你们所说那仙使到了连云山庄,便去看看也好。”正好,他可是还有账要算呢!
 
风瑶喜道:“呀,公子果真替尊座着想,若是能寻回头颅归位,煞身全了,魔狱永镇,尊座从此便能高枕无忧啦。”
 
林琅想到煞身,又是古怪的情绪泛起。煞身叫他凤凰,难道是……他想起自己曾在山洞中画着的吐槽小人,又问道:“风瑶能否进通天山?”
 
“通天山有屏障,若非强攻,除了尊座,便只有我等八人才能进啦。公子想回去么?只是尊座如今魔子之身,会被煞身镇压。”
 
“那你去替我看看这个。”林琅给她比划那洞中小人的图样,道:“我俩今夜就走,你若赶不回来,便径直去连云山庄等着。”
 
风瑶傲然道:“公子说的哪里话,我等四风兽可化为风,世间任何角落,一息万里,去往通天山,也不过一盏茶功夫罢了。”
 
“这风隐术如此了得?我能学吗?”林琅惊羡得很。难怪这狐狸神出鬼没,常常见势不妙一溜风便跑了,连林如鸾也拿她没奈何。
 
“此乃尊座风羽威能,化风者无形,逍遥世间,为天道所庇护,即便仙家大能也无法捕捉。”风瑶郑重道,“这是尊座之秘,公子勿要外传,否则煞身难保,我等四风禽四风兽,也将大难临头。”
 
“……”林琅嘿然道,“以后这等会死人的秘密,就别告诉本公子了。”
 
风瑶又谆谆叮嘱多次,这才去了。林琅便把床上的人拉起来,摸摸他冰凉的脸,用手暖了暖,又起了鬼心思,道:“叫声老公,便带你去找好吃的。”
 
林如鸾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看林琅似要生气的脸色,张口犹豫道:“老……”
 
然而门外忽地传来“咚咚咚”三声门响,他转口便换了台词道:“有人!”
 
林琅:“……”他娘的是哪个混蛋竟敢来坏劳资好事!
 
第44章
 
来人敲得颇有节奏韵律,等了一会,又叩三声。林如鸾目中寒光闪动,起身道:“你藏着,我去看。”
 
这魔头一双眼睛看着就不像人,林琅哪敢放他出去?慌忙道:“不不不,你别动!”
 
早已一阵风过去,扒了门缝往外瞧。
 
“美人……”门外那人道。
 
林琅差点摔趴了。舞草!这月魔怎么找上门的?!难道是为了林如鸾这血魔而来?有心不想开门,但又偷觑了一眼,只见月魔额头上的弯月在灰色与紫色之间变幻……不禁心中一咯噔。
 
翻了翻脑中的魔族异闻,灰色表示月魔在迷惑徘徊,紫色则是怀疑,眼看那紫色越来越深……这是要生气的节奏!他赶紧拉开门缝,探了头出去道:“什么事?”
 
那弯月瞬间闪回了白色。
 
“……跑了。”月魔沮丧的声音道,颇为不舍地伸手递过来,似乎托着什么。
 
“什么东西?”林琅没明白,又看他手里空空,似乎什么也没有。“谁跑了?”
 
“……死人。”月魔道,朦胧的雾眼散出一团柔和的光,落在手心,立即显出一道细细的光丝。
 
那是……他的头发!
 
林琅顿悟。这魔头是没追到尸物?不禁啼笑皆非道:“不必了,你收着吧。”
 
月魔有收集癖,并且每个月魔的癖好不同,这一个似乎喜欢头发?林琅眼珠一转,又道:“再给你一根,别跟着我了可好?”
 
身后林如鸾忽然警觉地道:“给什么?”猛地拉开门,把林琅护到了身后。
 
月魔见到他,立即缩回了手,攥成个拳头,额上弯月红黑变幻。
 
红色主怒,黑色主杀,这月魔是要大开杀戒?林琅心一突,连忙一把捂住林如鸾的嘴,小声威胁他道:“你闭嘴。再抢本公子的话,往后便不与你说话了!”
 
林如鸾顿时抿紧了嘴,皱着眉头不说话,虎视眈眈看着月魔。
 
月魔还在变幻颜色,林琅灵机一动,扯了身边人一根头发,塞到他手中道:“这个给你,别闹喔。”
 
月魔低头看看手中多出的一根头发,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美人……大方!”额上弯月瞬间光芒大作,将两根发丝都吸了进去。
 
“美人……甚好!”他说,听起来颇为满足。弯月如今是莹莹透亮的乳白色,隐隐能看到里头两条丝线缠绕。
 
林琅松了口气,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月魔低头不语,而后退后几步,远远望着他两人。
 
林琅无奈:“好吧,你不走我们可要走了。”
 
青州城被闹过一夜,过了一天也未恢复人气,行走的多是巡夜的修士,想必潜藏的魔子还不敢出来,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然而这跟屁虫月魔是个累赘啊……林琅往自己两人身上贴了隐身符,摸摸镯子里存货已不多,心想幸好影辰给了些,否则这一路还真麻烦。蹑手蹑脚出了门,发现月魔远远在后边,依旧跟着,只好又招手唤他过来,要给他也拍一张隐身符。
 
林如鸾不高兴地抢了去,瞪眼道:“我的!”
 
月魔见他上前,惊吓似的向后一跳,伸手做出格挡的姿势。
 
“给你给你,都给你!”林琅头疼得很,把身上一沓隐身符全塞了他怀里,又去哄月魔道:“不走就藏好啊,你被人发现了没什么,本公子要是暴露了,一个都打不过啊。”
 
月魔终于会意了,眼里迷雾散开,将自己笼罩其中,林琅便只有开了天眼才能看到他了。
 
此时虽无人看得到他们,随意走动无妨,却有个大麻烦——城内戒严了。城门四处有人守着,城墙也开了结界大阵,显然是想瓮中捉几个不死心的魔子。大约是城主府人手不够,除了西面自己守着之外,其余均交给了三拨人马:连云山庄、圣子岛与五仙坊。一路上未见影卫的身影,想必无影宗又是按兵不动。
 
林琅寻思着,五仙坊要杀他,南门是去不得了。圣子岛那头雨锦绣又是个好男风的,再者被鱼剑咬的阴影仍在,他哪敢送上门去?溜着两个魔头转了一圈,最终奔着往东的城门而去,正是打算从连云山庄找个突破口。
 
到了东门,遥遥便望见庄主连向明站了城门当中,正听蒙青汇报着什么,脸色不大好看。林琅纠结一番,还是没改变主意。此人虽对他颇有偏见,却是当中最讲理的。好过其他两派,一个要命一个要色。
 
他小心翼翼地从旁接近,不怕撞着人,就怕触了剑匣又被困住。
 
正走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只骨手!当即另一脚狠狠踩了上去——这小骨头怪,当他是软柿子了?地底似有一声闷哼,骨手缩了回去。远处负手而立的连向明立即望了过来。
 
“谁?”他张口道,目露精光,洞若观火。手下所有弟子立即望了过来,然而并未见到什么人,只是一个个疑神疑鬼,全都站了起来。
 
这老家伙神识也太敏锐了!林琅僵在原地,先是顾忌了一番身后两个魔头。万一被这正派大修士看到,岂不是又要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他不敢回头,天眼张望一番,却看到林如鸾悄无声息窜到月魔身后,若无其事地踹了一脚,旋即飞也似的站到了他身边。
 
月魔当即飞了出去,正好扑在连向明身上,被他警觉地一掌迎上,慌得叫了一声:“美人心狠……苦也!”
 
林琅哭笑不得,心想这下可把月魔得罪狠了。然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当即与林如鸾牵着,蹑手蹑脚地钻空子。
 
至于月魔……敢独闯各派驻守的青州,又岂会是个吃素的?此时那魔头飞到半空,旋身翻滚,借势接了那一掌。手中月华流转,仿佛生了一道气劲,竟把连向明震得退了几步。又借着那反震力,轻盈地落在了林琅身后,额上弯月绿了,幽怨道:“美人……踢我!”
 
唔,这是委屈了……
 
林如鸾瞪眼:“他是我的!”
 
月魔手指一绕,揪出弯月中那两根光丝,伸给他看,忿忿道:“你也……我的!”
 
林如鸾面无表情便去夺。
 
那边连向明虽看不到人,但与月魔过了一招,便知来头,又听声音辨气息,知有三人,暗暗吃惊,喝道:“拦下!”
 
众弟子立即围上,三人的出路仅剩了身后一道紧闭的门。这门厚重高大,需转着一旁的机关绞盘才能开启。即便开了,也还有阵法障壁拦着,得想法子破了才是。
 
“还玩!开门去!”林琅见两魔头还在那为了一根头发纠缠不休,炸毛了。
 
连向明听到声音,即刻惊怒:“林琅!你果然还活着!”
 
林琅失口出声,才想起这群人都是认得自己声音的,暗道糟糕,一面戳戳林如鸾,示意两人去绞盘那边,一面吸引连云山庄诸人的注意力,道:“连大庄主,不知小子何处得罪你,说得如此难听?”
 
连向明见他自认身份,冷冷道:“你害得我儿破了功,从此修为不前,还动了道心,不思上进,只知作乐。毁了我连云山庄好好的天之骄子,该当何罪?老夫如今要提你尸首去让他看看,断了念想,也好收心!”
 
果然是为的他养子夏端州的事情……林琅颇为意外地道:“什么念想?”
 
夏端州破功的祸他替前主认了,但是……何曾碍着他道心了?
 
“哼!你这断袖还有脸问?!”连向明斥道。
 
林琅心一惊,这么说……难道夏端州对前主有意思?当即摇头发誓道:“庄主误会了!我与夏兄不过是好友,绝无半点不纯洁的关系!”
 
一旁的蒙青忽然出言道:“庄主,林公子断袖也只是谣言,不可轻信。”
 
曾经见过林琅被吻一幕的弟子们默不作声地交换眼色,然而并不说话。
 
“谣言岂有空穴来风之理?”连向明嗤鼻道,“这小子定有不轨言行,才会惹人非议。”
 
众弟子仰头望天。
 
林琅挠头道:“那我拒绝他不就好了,庄主动不动便要取人性命是何道理?这与你们浩然剑意相悖吧!”
 
“便是你拒绝又如何,那痴儿如今已入了魔怔,整日念你名字,你若不死,他如何死心!”连向明怒道。
 
“那那那……我装死!演出戏让他死心如何?保证让他信得真真的!”林琅又出主意。
 
“不行,你必死!”连向明表情冷漠道,身影一个虚晃,竟是即刻到了林琅面前,鹰爪一般的五指往他肩头扣下。速度之快不过一息之瞬,林琅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这人用劲之狠简直要卸了他的肩膀,林琅立即哎哎哟哟地痛叫。
 
几乎同时之间,一只手搭上了连向明的手臂。林如鸾不愧是魔子之身,毫不费力便将连向明的手生生拿开了。
 
“什么人……”连向明大吃一惊,他以为隐藏的只有月魔一个强敌,没想到这人也不容小觑,徒手力量竟能与他真气相执不分高下。
 
林琅得以脱身,嬉皮笑脸道:“自然是我无影宗的人。”
 
连向明闻言,忽觉头顶一股寒意升起,旋即白袍一展,抖出一个白玉剑匣。林琅一见便头大,又向上望去,只见头顶一个影子如幽灵搬飞掠穿梭。
 
那是影辰!他第一剑让那剑匣挡了,第二剑与连向明交上锋,即又消失。
 
“开门!”林如鸾脱身而出,扭头道。
 
月魔难得听他的话,哼着小曲,欢快地转起了绞盘。连云山庄弟子见绞盘兀自动了,正待上前阻拦,却一个个忽然脚下一绊,被拖离了。
 
骨魔之子居然也来掺了一脚,看来也想借机离开?可惜啊,那门后的阵法禁制之厉害与剑匣禁阵简直不相上下……林琅冥思苦想,眼见那剑与匣子交击,冒出一串火花,那匣子毫无动静,猛然一悟。
 
第45章
 
连云山庄这剑匣被外人触摸便会开启禁阵,但碰着死物却无妨。这是为何?这玩意能探测生命,还是依靠磁场感应?显然说不通,这可是个修仙世界,讲的是真气外放,灵力比拼……林琅想到这,有了个大胆的设想,便要寻两人做个尝试。扭头一看,身边两个魔头开了城门,此时正在那透明幕墙前悄悄讨论。
 
一个道:“美人……不走?”
 
林如鸾手掌抵在那障壁上,闷闷道:“困住了,你试试?”
 
月魔便也学着伸了手掌去摸,结果一触到,那地方闪过一片蓝光,他就跟摸到了烫手山芋似的,“啊呀”一声跳开,额间弯月发红,攥起拳头口中发出“科科科”的气声,显然是火了。林琅看着哭笑不得。
 
月魔本是月精所化,本性不凶,之所以被称之为魔,是因为极端容易生气。所以与月魔相处得时时哄着,否则一不小心触其雷点,惹其生气,便会引发凶性。
 
人修知其脾性,又惯会哄骗,并不当做多大威胁,加之月魔夜晚出没,白日即消失,在人类看来,危险性是九系中最低的。倒是其他魔族生性凶残,又最是没耐性,与月魔一触即战,是以月魔虽温和,在魔族中却是最麻烦的物种,众魔见之则避。
 
连向明便是担心触怒月魔,这才只针对林琅一人,疏忽了暗中,遭了影刺暗算。没想到如今没人理会,月魔却自个碰壁了。
 
“何人……拦我!”月魔恼火道。
 
林如鸾立即嗤鼻道:“笨!”
 
林琅:“……”
 
月魔奈何不得障壁,原本兀自生闷气,被这一嘲,当即矛头转向他。
 
“你们和谐点啊!”林琅急忙奔过去要安抚情绪激动的月魔。
 
“你看。”林如鸾用飞剑戳戳那障壁,然后递给月魔,道:“试试?”
 
月魔拳头松开,迟疑地接剑,学着戳戳两下,发觉果真有什么东西阻挡了去路,又低头看那剑,煞有介事点头道:“大美人……好剑!”
 
林琅:“……”那剑是劳资的啊喂!
 
这俩魔头倒是不知觉中合拍了。林琅心想,松了口气,又观月魔身上月华流转,更是印证了自己猜测,这障壁果然是有灵力源支撑的,能阻拦任何东西,那么剑匣……当即带着两魔头闪到一边,大喝道:“影辰,扔个剑匣过来!”
 
影辰正时隐时现,影剑挥舞,飞窜如蛇,将连向明引开,闻言当即弃了他,跃到一个连云山庄弟子身后,“唰”地断了绑绳,剑尖插入那剑匣的雕花缝中挑起一甩,那长方剑匣就在空中呼呼旋转,飞出城门口。
 
林琅赶紧对身边两人道:“待会见机冲出去,懂?”
 
两人双双点头,分工颇为明确地各自站在他一侧,表情肃穆,倒跟挟持人质似的。
 
连向明不明所以,见得自家弟子丢了剑匣,怒吼起来:“贼子!”
 
运了真气,在剑上屈指一弹,那剑瞬间金光大作,砰然炸裂出无数碎光,朝林琅席卷去。
 
此剑名碎星,碎光无实体,中招者如毒腐骨,有修为者真气会被消磨,无修为者皮肉触之如同灼烧。连向明正是知晓林琅一身皮囊耐揍,才用了这招。
 
林琅知道厉害,却也不慌,直盯着那剑匣眨眼飞过,撞在障壁上,果然迸发出流光,惹得那障壁抖动,对面的景物扭曲起来。
 
“不好!”连向明这才明白林琅的意图,脸色剧变,对自家弟子喝道:“快收剑!”
 
然而迟了。
 
匣中剑出鞘,分兵布阵之际,被障壁所阻,两股禁制的力量冲撞到一处,震颤不已,爆发出耀眼的光,把这东门照得亮堂。
 
陡然间那剑嗡鸣结束,碎光也已至,林琅连连跺脚:“走!”
 
剑匣落地失去了光彩,林如鸾立即揽了他往外飞掠。
 
障壁果然破了个口。
 
地面轰隆震动,原先爬出的许多白骨纷纷朝着城门涌去。
 
连向明手中碎星剑再次轻弹,又一波碎光追着白骨而去,而后黑着脸上前捡起地上灰暗的剑匣,皱眉问身边弟子道:“上次他也是这般破的剑匣禁阵?”
 
“不,当时似乎是他身旁一人所带的纸人法宝所破,看起来像是……仙家宝物。”蒙青见着城门没了动静,知晓人已离去,心中暗松,小心翼翼回道。
 
“仙器?”连向明讶然道,眉头疑云重重,“莫非仙使也降临无影宗……”
 
“庄主,还追不追?”蒙青忐忑地问。
 
“不必了。”有影刺护着,想杀他却是不易。就算杀了,影刺隐术高明,让他逃了回去报信,只怕两派要不死不休,仙使降临这节骨眼,实在不宜生事。连向明心想,将那剑匣还给手下弟子,一面郑重叮嘱道,“从今往后,所有弟子务必保管好剑匣,莫让任何人动手脚。”
 
他却没想到人人谈之色变的剑匣禁阵,竟让林琅给利用来破了青州大阵。若是传开来,只怕剑匣有被盗之忧——如此破阵利器,不遭人觊觎才怪了。
 
“这小子上了一趟战场,没想倒是变聪明了……”他脸色变幻着喃喃自语。
 
……
 
林琅出得城去,荒野中被林如鸾带着疾掠了一段,未见追兵,这才停下。却不见了月魔,回头一看,那雾气朦胧的身影远远站着。
 
“美人……明晚约?”他踟蹰说,未等到回答,身上幽光渐渐散尽,身体由虚幻变得透明,再也看不见了。
 
原来东方已然发亮,旭日将升。
 
林如鸾小跑到月魔消失那处,似乎怀疑他耍了把戏藏起来,狐疑地在地上踩踩,遍踩不着,直挠头。
 
“在天上呢。”林琅坏心笑道。
 
这人仰头望望天,还是寻摸不着,最后对着空气哼哼道:“不约。”而后急急地跑回了林琅身边,老实站着。
 
林琅笑得前仰后合。这人孩子气起来,他怎么就那么爱看呢。
 
捧了他的脸,认真看他不安闪动的眼眸,道:“仙尊,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不记得他那前身之死,不记得什么魔狱煞身,也不记得什么命定之人。只记得他就好了。
 
“我……”林如鸾捂住他双手,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直至朝霞起了,天与地连接起来,红如火焰之潮。他睫毛扑闪几下,仿佛被红霞点燃了什么,眼眸亮起来,向前凑去。
 
好暖。林琅摩挲他那映红的脸颊,举棋不定。
 
“要亲快亲!”忽然有个声音不耐烦道。
 
“亲呀,怎么还不亲……唉!”又一个尖利声音也附和,而后又嘟囔道:“殿下,都是你坏了气氛,让人家怎么亲下去?”
 
第46章
 
听到声音,林如鸾立即惊醒,慌忙放开手,把人护到了身后。
 
林琅尴尬得很,恼火地转身看时,却见是个熟人——骨魔之子半个身子露出地面,胳膊肘支起来撑着,一只骨手托腮,另一只不耐烦地用骨指敲击地面。
 
“血魔阁下,本殿与你做个交易!”见两人回神了,骨魔之子漠然道。脸上的黑纹缓缓蠕动,探出个蛇头似的黑影,小声提醒他道:“殿下,求人要客气,客气!”
 
林琅:“……”这骨魔怎的不动手,打起商量来了,画风转变的不要太快?莫非出城时被连云山庄耗去了力量,如今硬的来不了,想来软的?可惜啊,林魔头如今连自己是个血魔也不记得了。
 
果然,林如鸾端看一番骨魔的脸,回头眯眼问林琅:“你认识的?”
 
见得他摇头,他提剑便要砍,骨魔之子立即跳出地面躲闪,骨手舞起。那蛇影慌忙分出影子缠住了自家主人的手,劝道:“殿下,要有耐心!”
 
林琅也道:“好了好了,回来!”一晚上打一架就够了,再来一次他得散架。
 
又打量一番骨魔之子,只见他此时身形怪异,跟个瘦竹竿似的,不像一次见面时那搬圆润了,身体连衣服也撑不起,尤其是下身衣物,微风一拂便荡出腿型极瘦。林琅不禁诧异得很,看来这小骨头怪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
 
“你想做什么交易?”林琅问。
 
骨魔不屑地撇嘴:“本殿不跟宠物说话!”
 
“……”林琅面无表情地道,“正好。本人不跟骨头架子说话。”
 
骨魔闻言又要发作,被蛇影缠了几圈缚住手脚,哄道:“殿下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林琅:“……”这两个魔头想耍什么花样?
 
骨魔听他一说,动作一顿,骨手垂下,阴着脸不说话。那蛇影伸长过来,看着两人颇为亲密地捉着手,心中立即敞亮,谄媚地朝林琅道:“这位小公子,我家主人与你打个商量,讨几滴真魔之血如何?”
 
骨魔立即忿忿接口道:“几滴如何够!”
 
林琅:“……”他还没答应呢啊就这样贪得无厌真的好?
 
蛇影急忙掉头回去,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道:“小傻瓜,饭要一口一口吃。”
 
说罢又游回来,谦卑地对林琅道:“小公子若肯答应,我主仆二人愿效犬马之劳。”
 
这骨魔一下子变得如此客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琅寻思不着,嘿然道:“哦,咱们不如先算算旧账?本公子先前可是差点被你们追得差点送命。”
 
“那……您再追回来?”蛇影小心翼翼道。
 
“不追!”林琅恼道。看那蛇影狡猾地又转向正主林如鸾,立即去威胁身边人:“不许乱说话。”
 
林如鸾点点头,转而一脸严肃,对蛇影道:“赔钱!”
 
林琅倒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答案,愣了一下,猛然哈哈大笑起来,高兴得恨不得抱住他亲两口。
 
蛇影与骨魔均是一脸呆滞,道:“没钱……”
 
林琅本就无心与魔族做什么交易,得意地摇头道:“那便筹够了钱再来谈吧!警告一句,这是人族地界,你们别乱来喔!”
 
说着牵了林如鸾便走。快走几步,回头见骨魔亦步亦趋跟上了,又怒道:“别跟来啊!”
 
接着狂奔出一段,累得不行,气喘吁吁地捂着肚子,林如鸾便道:“背你?”
 
说着背对着蹲到他面前,不等回答,双手向后把他往自己背上揽。
 
林琅回头一望,骨魔还远远跟着凝望过来,顿时满脸通红,便趴在某人结实的背上装死鱼。
 
骨魔迟疑停下,看着朝阳中远去的贴合身影,有点落寞,默然道:“算了,回去吧。”
 
蛇影焦急起来:“殿下这样回去,大王责罚不说,大殿下还在青州,定会把你抓去当枪使,再当一回筹码,您还有本事逃出来?”
 
又苦苦劝道:“殿下如今重伤,不宜拼命。我看血魔宠极了那凡人,您只要讨好他,何愁弄不到真魔之血?”
 
骨魔不自在地扯扯下身衣摆,想起那碎光,心有余悸。再想要去求一个凡人,稚嫩的脸不自然起来,闷声道:“如何……讨好?”
 
蛇影嘿嘿奸笑道:“让使魔大人我来教……”
 
……
 
林如鸾一身轻功飞掠,很快前方就见了人烟,约莫是个小镇,又回望追来的骨魔,皱眉低声道:“我不喜欢他们。赶走?”
 
“唔,没关系。”林琅趴他背上,被骨魔看了一路,脸皮已厚了,并不在乎,摸一把他的脸,嘿嘿调戏道,“你喜欢本公子一个就够了。”
 
感觉到他脸上热了一下,便顺势蹂躏似的使劲搓搓两把,这才跳下来,认真整了衣物,再看他的红眼,蹙眉道:“眼睛倒是麻烦……要不咱们分开走吧。”
 
“不!”林如鸾慌忙道:“不麻烦。”
 
一面拼命地眨起眼睛来,一面不停地问:“可好了?”
 
不行,这魔头傻起来,连血魔的力量也不会控制了。林琅捂住他眼睛发愁地想,灵机一动,取剑把外袍划了布条,一条蒙上他双眼,一条系了他一边手腕牵着,笑嘻嘻道:“这下好了。”
 
林如鸾急忙去扯,嘟囔道:“不不,要看着你!”
 
“听话!”林琅装模作样地呵斥一声,又哄道:“你今儿扮盲人,扮好了,哥哥就给你糖吃。”
 
见他还不依地挣扎,又飞快在他嘴边亲了一口,笑嘻嘻问:“甜不甜?”
 
林如鸾瞬间呆了,英俊的脸庞在阳光照耀下热得快要冒气,难以置信地用手摸摸嘴角,捂了好半天,才小声道:“甜……”
 
“那叫一声老公听听?”
 
“……”
 
“叫哥哥?”
 
“哥哥……”
 
林琅折腾他一番,得意地朗声大笑,心满意足地牵着他往镇子里走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绿油油的眼神。
 
待入了小镇,见得路上几个凡人吃惊望他,这才起隐身符已经失效,揭了下来,又把先前买的面具带上,逍遥地逛集市去了。
 
林如鸾得了好处吃,安静乖巧,虽看不见路,却毫不慌乱,显然对他信赖至极,让走便走,叫停便停,步步紧跟,半点不拖泥带水。虽亲近,却毫无逾矩行为,林琅得趣得很,简直爱死了他这性格,反而趁无人时便对他摸摸蹭蹭,直把他闹得脸红心跳才罢休。
 
两人直逛到了午后,林琅这吃货便宜占了,腹中也撑了,才寻思起下榻处来,一手啃着卤猪蹄望一眼“仙来客栈”的招牌,见得一辆玄黑大马车停下,下来几个背了剑匣的年轻弟子,而后马车似乎绕去了后门,顿时心里一咯噔,放弃了免单的住宿机会。
 
心想真是晦了气,到哪都能碰着连云山庄。
 
临走前再看一眼,又见一个带了黑纱斗笠的青袍人站在那客栈门口,观望片刻,走进客栈,忽然回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过来,更是惊魂。
 
那身影那气场,别人不识,他却是绝不陌生,哪怕变成了骨头架子,也能猜对七八分。更何况他被那人一望,背心处便莫名发痒起来。
 
那绝对是尸物!
 
此前还是只知吼叫咬人的怪物,如今竟扮得人模人样混入活人当中,这这这……
 
林琅越想越是背后发凉,直至一只暖洋洋的大手捂在他后心。
 
林如鸾给他揉了揉,问:“不舒服,吃坏了?”
 
林琅转身紧紧捉了他的手,面色苍白道:“我们寻别处去。”
 
尸物打了地灵胎的主意,一直跟着连云山庄便罢了,越来越像人是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眼前人有些痴气的脸,不禁有些担心,这魔头傻掉的当口,可别有什么麻烦找上门来。
 
转过街角去寻凡人客店,忽见他原先买了卤猪蹄的摊前,站了个瘦高少年,痴愣愣地望着金黄油亮的猪蹄,喉间一动一动,似在吞口水。摊主见他穿得寒酸,还一身土,便猜他买不起,不耐烦地挥刀驱赶:“去去,没钱便滚开,别碍着老子做生意!”
 
那少年抬眸,眼眸泛着绿光,凌厉至极。林琅忙奔过去,连声道:“给他!这是我弟弟,我来付钱!”
 
打包好了猪蹄,往那少年怀中一塞,林琅把他带到没人角落,这才眯眼打量他,道:“小骨头,说说你那交易?”
 
第47章
 
骨魔之子此时长袖遮住了骨手,脸上黑纹不知隐入了何处,显得清秀多了。若是打扮干净些,再收起阴沉的表情,展个笑容,十足讨人爱的美少年啊,想必就是没钱,别人也会施舍点吃的,断不会驱赶的。
 
可惜这小骨头与夜无极那般老成精的魔头似乎尚有差距,莫说笑,连收敛杀气也不会,眼神里透着的都是吃人的味道。此时这小家伙见自家使魔的提议得到了回应,似乎心有雀跃,但也不过是睁大眼睛,眼珠左右机械地转了两下,低沉道:“地盘。”
 
“什么?”林琅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很快醒悟。这小骨头怪,赔款没有,割地来了!
 
“怎么换法?”他问。
 
魔族真正的自有领土在西北方的巢穴,那地界尸山血海,唯有魔族才住得下去,即便夺来对他也无用。且魔土珍贵,多为九系大魔王辖治,魔子无争夺权,唯有到外界开疆辟土,获得地盘。
 
这所谓的地盘依然有人族、妖族活动。魔族侵入建了据点之后,不会一下子大军出动,将别族势力扫光,只是在四周活动。有宝夺宝,见人爱吃则吃,像是当做菜地一般。西极便是如此,魔物偶尔侵犯,但不会把人吃绝。否则魔物下一顿没了吃的,还得组织起来扩张地盘,实在费劲。
 
这样的地盘拿回来,还是不错的。林琅心想,难道无影宗也去西极占块地?
 
然而骨魔之子道:“借魔血助我塑全肉身,我骨魔所占之地不吃人族,或是将我西极属地让与你。”
 
塑全肉身,这是要供养他至成年的意思!魔族九系,魔子出生时的形态各不相同,唯有一个共同点——当能够完整化为人形时,即是成年标志,可隐藏自身魔气,混入人族。
 
哪有这么好的事!林琅嘿然想。且不说魔子成年需要多少精血,再说魔子万一养成,谁知会不会践行诺言?即便践诺,得回土地,成年后的魔子战力非凡,金丹修士都难以应付,夺回地盘只怕不难。他岂不是养虎为患,成了人族罪人?
 
“不干!我要地盘做什么?”林琅转念一想,道。“你想要魔血,就帮我做事。至于给多少,那要看什么事。”
 
“先给魔血。”骨魔之子迫不及待地伸着袖子,那期盼眼神,跟讨糖果的孩童似的。
 
林琅没好气地一把给他拍了回去:“先做事!”
 
“不成!人族狡猾,若事成之后你言而无信,本殿岂不白忙活……唔?”骨魔之子恼道,被林琅用猪蹄堵了一口,正待发怒,舌头下意识扫过,继而绿眸闪动,脸上露出奇异之色。
 
“好吃?”林琅不动声色问。
 
骨魔之子又小心地伸出小舌头,飞快舔了一下,眼里绿光大放,点点头。
 
“如今是你求我,自然我说了算。考虑好了,再来寻我。”林琅嘿嘿道,牵着某人走了。回头望望,骨魔之子仍在原地,咬一小口猪蹄,便沉醉地眯眯眼。
 
若是能把这小骨头怪养成吃熟食的……林琅起了这样一个念头,自己都觉得好笑。拍拍脑袋笑自己异想天开,入了客栈寻到住处,这才把林如鸾的布条松开。
 
“方才同谁说话呢!”这人终于憋不住,气呼呼道。
 
林琅便把咬了一半的猪蹄往他嘴里塞,严肃道:“吃!不吃完不许说话!”
 
一面拉着他坐下,摸摸空间手镯,清点物品。将符篆归于一处,除了影辰给的隐身符,其他所剩无多,真要打起架来,必定吃亏,这才是他找骨魔做帮手的意图。但有魔族在人族地盘现身,一定会引起骚乱,他才好脱身。
 
脱了身,又该去哪呢……林琅看着傻乎乎把骨头也给咬碎全吞下的林如鸾,担忧地想,这魔头除了他别的都忘了,恐怕去了连云山庄也找不出煞身来。话说回来,风瑶那一盏茶怎的如此之久……
 
入夜,两人躺在床上,林如鸾依然跟挺尸似的紧张得浑身僵硬。林琅想得头痛,挨着他侧身躺着,心烦意乱地抱了他一只手,在他臂膀蹭蹭蹭。林如鸾气息一乱,忍不住把他按住,道:“睡!”
 
林琅便摸摸他的脸,问:“仙尊,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碧浮山。”这人迟疑一下说。
 
那不是……擎云宗的地盘?林琅眼前一亮,翻个身,趴到他眼前,面对着面追问:“碧浮山在哪?”妙啊,若是跑到这万古巨头门下去避难,管他什么尸物五姥,谁能奈何他?
 
“云海。”林如鸾眼神迷茫一阵,痴痴念一声,又有些委屈地道:“师尊不让回去。”
 
“为何?你犯了门规?”不会吧,这魔头这么能作妖?前身是大妖,夺舍后成了魔子,修仙入道时难不成还掀了谁家山门?
 
谁知这人小声嘟囔道:“得带个媳妇……”
 
林琅先是一愣,而后无声笑得直岔气,心想那老头倒真是好玩得紧,真把林如鸾当年那童言给记心上了。灵机一动,便哄他道:“我扮你媳妇,你带我回去?”
 
林如鸾目中闪过一丝清亮,又很快迷糊,胸膛起伏,紧紧抓了他肩膀,激动得话不成声:“你……你肯……”
 
“你听话我便肯。”林琅端看他英气的脸庞,喜欢得很。这人要是个女子,早被他拿下了……又见他此时痴傻起来,比往日柔和许多,不禁胆大起来,春心作祟,凑上去在他唇上摩挲两下,只觉柔软滑腻,鬼使神差地含住一片轻轻吮了一下。
 
而后分开,看着他那震惊的眼神,忽然兀自笑得发颤,笑完凑到他耳边,板着脸教训道:“仙尊……你怎么回事!”
 
林如鸾被他一亲,气息急促,原本抱住了他,闻言只当自己做错了,手足无措地放开看他。
 
林琅严肃点评道:“全是……猪蹄的味道!”
 
说罢又继续大笑:“好吃极了哈哈哈……唔唔!”
 
林如鸾仿如野兽扑食,一把把他压在了身下,压抑了许久似的,狠狠亲了他一口,而后一面在他脖间猛烈地又蹭又啃又亲,一面把手伸到他衣服里。林琅初时还笑得缓不过劲,渐渐地发觉下身被硬物硌着了,顿时紧张起来,急忙推搡道:“你你你别这样……啊!”
 
这人竟摸到他小腹下边去了!
 
林琅赧然呻吟出声,赶紧去捉他的手,一面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样不不规矩,我我我……我不要扮你媳妇啦!”
 
闻言,身上的人忽然定住了,呼哧呼哧剧烈喘息,撑起身体,难过地道:“晨曦,你别……别不要我……”
 
“好好好……你起来我就原谅——”林琅努力拱出他身下,忽然怔住道,“你说谁?”
 
“别……不要我……”他抖着声道,惊慌望着面上血色尽褪的林琅。
 
“我是谁?”林琅胸口如遭了重拳一击,痛得难受,艰难坐起来,掰正他脑袋,狠狠道:“你他妈说清楚!”
 
第48章
 
林琅眼里一汪朦胧,看得不甚清楚,听得骨魔的声音,原本有些心惊,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猪蹄味,当即怒道:“怎么还没吃完,留着过夜啊!”
 
该死的猪蹄!早知便不吃了,他干什么作死去调戏人呢?可是不亲那一下,他还真不知那人竟把他当了别人的替身!林琅越想心中越难受,闷头跌坐地上,直想哭。
 
骨魔之子爬过来,骨指戳戳他一边肿起的眉头,道:“你与他打架了?”
 
林琅痛呼一声,恼道:“没有!是你方才撞的好吗!”
 
使魔从骨魔衣襟里爬了出来,在他耳边小声道:“殿下,情人之间那叫吵架,吵架!”
 
“走开啦你们!”林琅听了更难受。
 
骨魔却一反常态,好奇地盯着他婆娑泪眼问:“你哭了?”
 
林琅眼眶里泪水打转,倔强道:“没有!”
 
骨魔与他对坐着,身子左边探一下,再右边探一下,换着角度观察他,半晌又问:“哭是什么感觉?”
 
“说了没哭!”林琅崩溃道,抬袖掩面,却被骨魔猛然按住了脑袋,顿时一惊,“你你做什么?”
 
细长的骨指划过他脸颊,骨魔绿眸眨了两下,疑惑道:“听说泪水是咸的?”
 
骨指掠过眼下,把那挂在睫毛顽强不肯掉落的泪珠劫走了,伸出舌头舔掉,喃喃道:“原来真是咸……”
 
林琅使劲收回眼泪,好气又好笑:“你自己没哭过啊!”
 
“为什么要哭?”骨魔漠然道。
 
“难受了就哭,痛了也哭,眼泪排毒法,懂?”林琅抽抽鼻子,教训道。自己又觉得好笑,魔族的情绪当中,确实没有“悲”这一项。
 
骨魔又是半晌无言,瞪大了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才有些窝火地道:“不行,哭不出来!”
 
“……”林琅继续逗他:“你又不伤心,不痛……”
 
忽见骨魔扯开了衣襟,露出整个胸膛甚至下身,顿时“痛”字噎在喉间。
 
长袍之下空荡得可怕。
 
骨魔从胸肋往下没了血肉,尽是骨头。脊椎,盆骨……胸下全是骨头架子,难怪这骨头怪身形变得如此单薄!
 
蛇影使魔盘在他胸口,赶紧道:“快穿起来哟我的殿下,要被看光啦!”
 
又朝着林琅吐信子威胁道:“不许看!”
 
林琅别过脸去,一会忿忿地想“骨头架子连下边都没了看光又咋的”,一会又想“这下要给他塑全肉身岂不是难上加难!”明知这是个魔头不该同情,却还是心中隐隐发凉,问道:“你的血肉呢,怎么没了?”
 
“地魔吃了。”骨魔穿好衣袍,漠然道,“若非被我大哥卖了,本殿还不至于逃不掉。”
 
林琅这才想起那天夜里,这骨头怪的确是被咬在魔物嘴里的。这么说那天夜里乘着骨龙的,是骨魔的大儿子?魔族不讲亲情,只讲利益,难怪这小骨头会栽了。
 
“唔,你还太年轻。”林琅唏嘘道。
 
使魔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我家殿下毕竟觉醒还不到一年,原本该在骨冢呆够三年才能出来,谁知他非要……”
 
“闭嘴!”骨魔恶狠狠打断他,猛地喝道:“谁在那偷听!”
 
骨手狠厉伸向了林琅身后不远处的墙角,黑暗里立即发出个声音:“哇呀鬼啊!别过来呜呜!”
 
林琅扭头去看,只见是个灰头土脸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捂着脑袋蹲在那直发抖。
 
“你安分点,别乱抓人啊!”林琅赶紧把骨手拿开,凑过去安抚那小孩道:“别怕喔,哥哥是人不是鬼。”
 
小乞丐闻言,猛地抬头,惊喜道:“林家哥哥!”
 
“蒙新?你在这做什么?”林琅也认出了,一见是这小鬼头,立即警惕起来,“你爹他们也在?”
 
连云山庄真是阴魂不散,这是为了跟踪他,连儿子都利用起来了?
 
“我的剑没啦,师兄们嫌我拖后腿,不要我跟着。”蒙新可怜巴巴道,又擦擦眼睛:“我爹也不要我啦。”
 
“唔……”林琅努力回想起来,这小鬼的剑,似乎是被纸人破掉禁阵之时,化为粉末了,倒是他的错……顿时呐呐道:“对不起喔,都是哥哥害的,以后赔你一把更好的吧。”
 
见这小鬼头眼圈反而更红了,愁得很。
 
一旁骨魔忽然不屑道:“那又如何,本殿自出生起就没人要过!”
 
蒙新努努眼睛去看他。
 
骨魔面无表情地从长袖下伸出骨手给他展示:“我爹害的。”
 
又伸出一只骨腿:“我哥害的。”
 
蒙新惊悚地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又飞快缩回手去,一脸同情害怕。
 
林琅恍然受了启发,装模作样地抽抽鼻子道:“我也很惨啊,媳妇不爱我啦。”
 
然而抽着抽着,鼻头又开始发酸。
 
“我娘也不要我啦。”
 
“我爹……”林爹怕是急得要跟各派开战了,林琅心想,但眼下是比惨大会,自然不能这么说,只能嘟囔道:“也不来找我啦。”
 
蒙新比惨垫底,心理骤然平衡,小情绪瞬间没了,兴致勃勃地邀请两个流落街头的人生输家去他的小破屋落脚。林琅先前一时悲愤冲了出来,此时赤脚单衣,身无分文,的确是无处可去。骨魔则是认定了跟着他能得到魔血,均无拒绝。
 
那破屋不过是几个小乞丐的聚集处,除了有个屋顶四面墙,啥都没有,但好过露宿街头。林琅警告了一番骨魔不可随意暴露骨头,更不可吃人云云,结果被鄙视了一番“骨瘦如柴,本殿还不至于饥不择食”,气咻咻自个儿睡过一边去了。
 
地面冰冷,他拒绝了小乞丐好心让出来的破褥子,一身单衣冷得直打哆嗦。
 
“冷?”骨魔之子坐在他旁边,若有所思地看向盖了褥子睡得沉稳的其他人,问他:“一滴魔血,一床被?”
 
“不成!”林琅慌忙道,“你老实点喔,不然一滴也没有。”
 
这魔子连买吃的钱都没有,上哪去弄被子?定然不是偷便是抢。
 
骨魔闻言,只好作罢,见角落处一个小乞丐惊惧地偷瞄了他一眼,悄悄爬了出去,顿时皱了皱眉。但想起林琅先前一番啰嗦的叮嘱,忍住了没追出去,闭了绿眸,默默盘算。
 
林琅正冷得不行,忽然腹中一动。那凤凰种像是也被冷得不适,渐渐散出热量来,他这才好过许多。梦里仿佛又回到了先前一幕,他被林如鸾翻身压住,被他暴虐地侵犯,却听不到,看不见。待他停下,浑身都痛得如同刀山火海走了一遭,那人还喃喃念他的名字。
 
他越是捂了耳朵不想听,那声音便越是清晰。
 
“凤凰……”
 
第49章
 
火焰照得梦境通亮,林琅暖洋洋趴着,听到哔哔啵啵的声音,眯瞪两下,发觉那是篝火燃烧树枝发出的,又慵懒地合上眼,继续睡。
 
“凤凰……”林如鸾的声音又魔咒般地响起。
 
林琅心烦气躁地爬起来,想把这梦靥驱散。睁眼便是一惊,眼前不是阴冷的小破屋,而是另一番景象。
 
篝火,巨鸟,山洞。
 
他这是又穿到林如鸾前世记忆里了?!
 
巨鸟此时正在洞壁下徘徊,似乎在欣赏着什么。林琅仔细一看,那是他上一次留下的吐槽小人。巨鸟看一眼他的,而后跑到另一面墙,翅膀尖生出一团气流,捂在墙上,模仿着刻画了个,再跑回去歪着脑袋对比两下。每画一个,便默念一声“凤凰”,痴痴发两下呆。
 
林琅怔怔看着,鼻头发酸。这人前世倒是灵醒,早早便认出他不是真正的凤凰了。怎的后世一傻,连长相也认不清了呢?
 
再看看脚上锁链又缠上了,这凤凰身多了几处伤痛,双翅的翎羽给拔的光秃秃跟肉鸡似的。想来是上次他离开后凤凰又触怒了巨鸟造成的,但真没想到啊,巨鸟如此之狠,竟把人家鸟毛拔了。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把这凤凰毛拔光了烤着吃?
 
咦……不对!现在他是凤凰了,翅膀没毛,这让他以后怎么飞啊啊啊!
 
林琅伸了伸光秃秃的小翅膀,再扒拉锁链一看,爪子被磨破皮了,火辣辣的痛,委屈得很。又听着林如鸾的声音在山洞里回响,叫的却不是自己名字,一口闷气冲出,“啾啾啾”地哭唧唧起来。
 
巨鸟闻声立即转身,抖起羽毛,凶戾地吼道:“闭嘴!贱货!”
 
“啾啾啾啾啾!”林琅悲愤地与他互怼。
 
——你才是贱货!竟敢盗本公子的图!
 
巨鸟吼完,睁大眼睛狐疑地望着毫无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爪前伸,两只翅膀掠过眼睛,人一样抹着眼泪的凤凰。只见那泪珠滚落在光溜溜的肉翅上,顿时那处便飞快生出细细的绒毛。
 
凤凰泪,可治愈一切伤势,可再造生机。然而巨鸟震惊的却不是这个。
 
他自己身为禽类,知晓鸟类本身极难流泪,加上凤凰又是傲气的性子,再悲伤也不可能流泪,向对手示弱。所以,此时这吧嗒吧嗒不要钱似的掉泪的凤凰,绝不可能是那贱货……
 
“凤凰?”巨鸟做出判断,惊喜地凑了过去。
 
林琅听见某人的声音便来气,踢了一爪子在他肚皮上。结果没踹动,倒是被锁链一牵扯,把自己给弄疼了,顿时又是连声控诉。
 
“啾啾啾啾!”
 
——你个虐鸟狂徒呜呜!
 
“唔,你回来啦。”巨鸟心虚地把锁链弄开,摸摸他长出短毛的翅膀。
 
“啾啾!”林琅瞅准机会,狠狠啄了一下它的翅膀。
 
——还碰,咬你喔!
 
巨鸟以为凤凰又换了正主,目光冷厉了一瞬,正待教训两下,却见小凤凰又是一缩头,从翅膀缝里扒着偷瞧他,好笑得很,心软下来,大翅膀张开,把它推入自己怀中。
 
它身形庞大,两只翅膀一遮,林琅千辛万苦才能从他羽毛中钻出脑袋来。看着头顶的轮盘大眼,映出一团火红,是只泪眼婆娑的凤凰。那是他无疑了。
 
“你去哪了?”巨鸟垂头,与他相互凝望。
 
“本座日夜等你,你总是不来。”它说,巨大的钩喙在凤凰小嘴上轻轻蹭了一下,搂得更紧了些。
 
“啾……”凤凰便垂头埋在他胸前丰厚温暖的羽毛中,轻声低鸣,好似撒娇一般。
 
——呜呜呜……本公子在跟你后世调情,还被你气个半死。你个傻鸟,什么也不知道。
 
林琅全身淹没在柔软的羽毛中,暖呼呼的,很快睡意便涌上。却担心这一睡又穿回去,又冷又饿又没人爱,还不如在这被这傻鸟宠着,便努力强睁着眼,继续“啾啾啾”地对牛弹琴。
 
“嗯嗯嗯!”巨鸟听得认真,跟个说相声的捧哏似的,时不时来个语气词给他响应两声。直到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才挪到了窝里卧下,把他藏到自己巨翅下,这才放心地闭眼。
 
林琅做了个梦。
 
他在飘渺云海里飞翔,饿得慌时,恰好看到地上有个白团子。疾掠而下,抓到山巅正要享用,那人扑通跪下,一脸痛苦之色道:“救我……”
 
林琅看着那小人模样,怔住了。这是儿时的宁晨曦。
 
他是妒忌这人,所以才梦里恨不得吃了他吗?可是……为何宁小儿发出的是个女声?
 
“你是谁?怎么救?”林琅问。嗯?居然不是鸟叫,而是他自己的声音了。
 
“我是……”宁小人面目扭曲,掐着自己的咽喉,似乎要阻止那声音继续说话。
 
“来……你来……云……”那声音艰难吐字。
 
林琅正不耐烦,拨开他的手,想听他好好说话时。那小人忽然嘴巴张大,竟喷出一口灼热火焰。林琅浑身的羽毛燃烧起来,痛不欲生。
 
霎时间整个云海翻腾,变成了火海,林琅在其中痛苦挣扎,发出阵阵哀鸣。
 
涅盘之痛,大抵也不过如此?林琅心想,憋了一身热,醒来剧烈喘息,体温滚烫如火,仿佛方才不是梦,而是真的涅盘了一番。再看周身,一件白色羽衣盖在身上,洞中篝火已熄,外头亮光透入,巨鸟不见了身影,约莫是出去找食了。
 
林琅摸摸那羽衣,一面心暖,一面又有些心戚戚——那是真的鸟羽做的,也不知林如鸾那傻鸟祸祸了多少白毛鸟儿。
 
他伸展一番,才发觉腿伤好了,翅膀也有了稀疏的毛,然而还飞不起来,心中郁闷,哼哼唧唧地趴在地上,一面等某人回来投食,一面把方才的梦境翻来覆去地回忆。
 
宁晨曦如今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不可能真的托梦向他求救。那女声,看来别有他人,似乎出奇的熟悉啊……
 
林琅正努力回忆那声音的主人,只听洞外传来隐约地的呼唤声。
 
“凤凰……?”
 
他火速跳起,吭哧吭哧跑了出去,却依旧不见巨鸟的身影。
 
“小凤凰……我来救你啦~”那声音又道。
 
林琅循声望去,只见高墙上,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胡子老头露出个脑袋,贼头贼脑地张望一番,最终亮晶晶的目光锁定了他。
 
第50章
 
“哎呀呀,没想来的正是时候,那凶物竟然不在。小凤凰莫怕,老道来救你啦!嘿嘿嘿!”
 
这声音……可不就是上次和巨鸟对话那老头?唔,活生生的神仙啊。林琅一脸好奇地盯着老头攀在墙沿上,跟那凡间孩童爬墙似的,一只脚先搁上,再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上墙,前脚一滑,啪叽一下从墙头倒栽葱而下。
 
“……”林琅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这老头其实不是什么神仙,就是个普通的偷鸟贼吧?
 
那他是扶,还是不扶呢?
 
凤凰两眼呆滞地纠结是否会被碰瓷的当口,老头已经拍拍屁股,利索爬了起来,手握一根枯木拐杖,欢天喜地奔他而来。
 
好吧,这么高也没摔坏,定然是仙骨无疑了。林琅再度确认,收回了思绪。
 
老头打量一番,终于聚焦到他那秃翅上,大惊失色道:“那厮竟如此凶残!”
 
绕着他转了一圈,看看凤凰脚下,又惊疑道:“咦,他竟如此好心,竟给你解了那混天锁?莫不是……陷阱?”说着旋身一转,忽然不见了人影。
 
林琅四处张望,才发现他竟又趴回了高墙上,紧张兮兮地观察了半天,复又跳下。见凤凰鄙夷的眼神,顿时老脸一红,咳嗽两声道:“那厮狡猾,老道中了它几次计,否则早把你解救出去啦。走走走,咱们这便出去!”
 
他大模大样地领头朝那缺口去,却发现凤凰并未跟上,只是不解地看他,只好又回头。寻思一番,心想这鸟儿几番托梦求援,此时不走,莫非是怨他来得迟了?
 
便一拐杖用力戳了地面,指天画地地发狠话道:“宝贝儿放心,老道定会替你报仇!若非那厮今日不在,老道定要扒了他的毛——”
 
说着说着,他忽然脸色一变,做贼心虚似的躬身,一只手搭在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慌忙转了个圈,消失了。
 
“凤凰!”林如鸾严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琅抬头一看,巨鸟站在墙头,嘴里叼了一根果实累累的树枝,爪上攥了头鹿似的动物,抬爪一松,那破好膛的死鹿便重重闷声落地。
 
“方才你在和谁说话?”巨鸟落在他面前,环视一圈,只是狐疑。
 
林琅挠挠头。那老头显然是来救凤凰的,约莫也是一片好心,被这巨鸟发现,岂不是要打起来?再者……他可不想一大早便饿着肚子看人打架。想到这,他便猛摇头。
 
巨鸟低头靠近他,眼中瞳孔收缩,像要努力看穿什么。林琅被他盯得发毛,小眼睛眨眨两下,忽然脖子一伸,啄下树枝上的红果,砸吧砸吧吃起来。
 
“……”巨鸟一愣,收回了凶样,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不再追问什么闯入者,翅膀抚抚他的背,把树枝放下,任他自己啄去。
 
林琅偷眼一瞧,发现他处理猎物去了,干脆放开吃起来。那果子入口甘美,正吃得上瘾,树枝当中的地面忽然冒出一只干瘦老手,“嗖嗖嗖”将果子三下两下摘了好几十个。
 
“啾!”护食的林琅愤怒地尖喙啄去。
 
那只手飞快缩了回去,不一会又冒出个脑袋来。长胡子老道眼神贼亮,伸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啾啾!”
 
——嘘你妹啊,竟敢从本公子口中夺食!看我啄不死你!
 
眼见老头“嘘”完,又不紧不慢地摘果子,凤凰炸毛了,恶狠狠地舒展一番脖子,尖喙啄地,开启了打地鼠模式。这凤凰眼力贼好,一啄一个准。
 
那老头想必有仙气护体,否则早挂了。饶是如此,被凤凰一番连环怒啄,也很快受不住,拐杖伸出一勾,把凤凰撂倒了。
 
林琅没留神脚下,当即中招,跌坐在地,只见老道摸出了个紫金葫芦,贼笑着拧盖……
 
啊啊啊那一定是什么收妖的法宝!
 
林琅直觉上来,打个激灵,慌忙扑腾着一溜烟跑到了巨鸟那边。
 
“怎么?”巨鸟正剥着皮,嘴上鲜血淋漓,见凤凰慌里慌张的,大眼又凌厉扫视一圈,仍是没发现什么可疑处,便摸摸他的头,道:“饿了?一会便好。”
 
“啾啾啾!”林琅钻到他翅膀下,委屈地钻出个脑袋。
 
——呜呜呜,有偷果贼啊!那贼还要顺手牵鸟啊!
 
林琅“啾”了半天说不清,只好叼了他的翅膀,往树枝那牵引去。那老道显然相当忌惮巨鸟,此时完全没了踪影。林琅将树枝翻过来又翻过去,落了许多果子,也没见人影。
 
哼,贼老道跑的倒是快!
 
巨鸟颇为认真地看着,一头雾水地问:“不好吃?”
 
好吃啊好吃到爆啊!林琅心想,这果子甘美多汁,入腹便化作一股暖流,解渴醒神,定然不是普通的果实,所以那老道才会忍不住出手偷摘。
 
巨鸟歪头凝思,忽然叼起树枝往外走。“难吃便扔了罢。”
 
“啾啾!”啊啊啊这傻鸟!
 
林琅急忙挡住了它去路,随口叼了一个,仰头努力向上伸去。等到巨鸟迟疑地低头,松开树枝,立即往它嘴里一塞。
 
巨鸟下意识地一合嘴,嘎嘣一下便将果子碾碎了。汁水滴下,它赶紧昂头,眯眼一副颇为受用的样子。
 
林琅看着好笑,又给他投喂了一个,然后吭哧吭哧地叼着树枝往回跑。
 
哼,就在这傻鸟身边吃,看那老头如何敢伸手!
 
巨鸟得他一番主动伺候,欣喜得很,紧忙跟上,亲昵地在他脖颈蹭蹭:“乖凤凰。”而后心满意足,更卖力地继续弄肉食。
 
林如鸾这傻鸟倒是有心,看出他偏爱熟食,不知从哪学的烤制之法,色香味愣是整的有模有样的,令他胃口大开。除了这货时不时巴巴地张嘴,一副求投喂的傻样有些烦人之外,一切完美。哦,还有个意图抢食的老头时不时冒出两根手指,焦心地扯扯他的尾羽,看来也馋得不行。
 
林琅一面吃得欢,一面心中暗笑,除了奖励一番巨鸟的苦劳,并不理会老头。
 
直至吃饱喝足,巨鸟道:“乖凤凰,你且在家好好呆着,为夫尚有要事办,去去便回。”
 
林琅:“……”为夫什么鬼!再说还有个老头在暗处觊觎着呢,笨鸟一走,他岂不是要被抓走?林琅跟他瞪眼,正欲抗议。巨鸟已然化风而去,跟风瑶的手段一模一样。林琅想起风瑶那一盏茶,对巨鸟所说“去去便回”表示十分怀疑。
 
“啧啧,这厮何时会的这等手艺?”果然巨鸟前脚刚走,老道后脚便溜了出来,咬了一口烤肉,两眼放光。
 
“啾啾啾啾啾!”啊啊啊这老头又来抢食!
 
林琅本就撑得不行了,此时一肚子火,没留神憋住,一口喷了出来。
 
那老道吃得狼吞虎咽,竟是毫不躲避,百忙之中屈指一弹,着火的须发和衣衫自动灭了,任林琅再怎么喷也无济于事。
 
直等到满足了口欲,老道这才伸个懒腰,身上焕发金光,跟放了个净身咒似的,一身焦黑没了,恢复了仙风道骨。拐杖往林琅的鸟头轻轻一敲,嘿嘿笑道:“就你俏皮,净让老道出丑。方才演的倒是真,老道差点以为小凤凰要跟那杂毛鸟儿过日子了呐!”
 
“啾啾!”
 
——哼,谁说是演的!劳资就爱跟他过咋的!
 
林琅挨了一棍,顺势还击两口,被他灵活躲过了。
 
“嘿嘿,就知道你这傲娇小金鸟儿难驯,老道可是做了准备。”老道说着说着,拧开紫金葫芦。林琅顿时心跳一滞。
 
糟糕!他怎么忘了这老头有法宝,这下要被收进去了!
 
谁知老道一口叼上葫芦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又盖上了,打了个饱嗝,摇头晃脑道:“佳肴配美酒,正是人生快事!嘿嘿!”
 
“……”原来不是法宝……
 
林琅幽怨看着那酒葫芦,莫名也吞了下口水。
 
“想喝?”老头得意道,耍把戏似的左抛右,右抛左。
 
净吊人胃口!林琅不耐烦地伸嘴便要去夺,冷不防一个趔趄倒地,双脚被什么东西收紧了倒拖而去,惊慌不已。
 
“上当咯,哈哈!宝贝儿莫挣!莫挣!到了家老道便给你松绑。你不配合,也莫怪老道鲁莽。那厮怕是在你身上施了法术,老道不能把你装了乾坤袋里,否则便会触了法术,惊动那厮,只能出此下策啦。”老头宽慰他道,手里攥着金灿灿的绳索,毫不费力就把凤凰拖到了高墙的缺口处,拐杖往外一扔,竟是化作了一头脚踏祥云的青牛。
 
“啾啾啾啾啾!”
 
——啊啊啊这老道不但绑鸟,还把烤肉也全给打包走了!
 
林琅怒叫一番,连连想要起身,却是一来吃得撑了,二来被拖着,三来翅膀秃了无法助力,四来阳光下被那金绳晃得眼要瞎,忽然愣了——
 
这这这绳……怎的如此熟悉!
 
第51章
 
越是挣扎,那绳便越是收紧。林琅更加确定,这是捆仙索!
 
林琅记得,林氏的捆仙索乃是当年求子之时仙人所赠,不由一个念头升起——莫非这老头便是那人?
 
不过,这绳子之所以名为捆仙索,顾名思义,是捆仙人用的。在后世的凡间,这捆仙绳或许独一无二,在仙界却难说。这是上古,不知此时捆仙绳是否跟储物法宝一样,仙人们人手一根呢?
 
这玩意严格来说,也算是个仙器,然而只有在仙人手中才能发挥作用,在普通修士手里也不过是结实点的绳索,威力不大。这也是为何王承风把它当绳子,林如鸾却能随心使唤的缘故。后人但有仿制的,不过是材料结实些,凭着真元御使,绝达不到这般灵性境界——不但会收紧绞人,还会伸缩拉长,甚至咬人!
 
林琅努力抻着脖子要喷火去烧,那金绳仿佛有预感,一端立即蛇似的昂首,在他腿上扎了一下,痛得他连连“啾啾”惊叫。
 
“莫打架!否则老道回去把你们一块收拾喽!”老道懒洋洋地侧坐在牛背上,佯骂一声,喝了口酒,拍拍牛背道:“走!”
 
语毕风云静止,那青牛悠悠行走,步履虽缓慢,却好似跨了一大步,下方山河瞬间变幻。
 
林琅叫得声嘶力竭,也没能引来任何救兵,焦急得很。这下不知要被带到何处去!
 
按照林如鸾所说,前世的凤凰确实被老道救走了。然而不知为何,他本能地感到,这凤凰并不愿跟随老道,只想求得自由。他自己如今身为鸟,则宁愿和巨鸟这老相识混着,也不愿被人驱使。然而……
 
这老头道行高深,压根不惧他的真火,却不好应付,只能从别处下手。林琅此刻被倒挂在牛背上,看着青牛晃悠悠的尾巴,有了主意,努力看准了,深呼吸,一口绵长而猛烈的真火喷发。
 
“哞——!!”青牛果然受了惊吓,发出响彻天际的惊叫。
 
“咳咳……咳我滴个乖乖,莫叫!莫叫!”老道一口酒水差点喷出,却舍不得浪费了好酒,瞪眼憋气,愣是吞了回去,呛得咳起来,一身老骨头乱颤。
 
“啾啾啾啾啾!”林琅幸灾乐祸地大笑,还颇为遗憾这仙人坐骑皮厚,竟没有拔足狂奔,否则把这老道掀下来,那才叫好看。
 
“你这淘气包!再胡闹,老道回去便把你许配个丑八怪,唔,比……比那杂毛鸟儿还丑!”老道吓唬道。
 
“啾!”林琅趁着摇晃的惯性,荡过牛肚子下方,狠狠啄了一口两口三四口。
 
青牛委屈叫一声,接着吃痛起来,终于忍不住撒开蹄子跑了。
 
“哎哟!莫慌!莫跑……”
 
林琅终于成功看到老道栽了跟头,“啾啾啾”乐得欢。然而青牛发起狂来,它被绑在牛身上颠来晃去的也不好受,没一会便头晕眼花,顾不上啄它了。
 
这青牛坐骑一步一个天地,瞬息万里,此时狂奔,也不知迈了多少步,到了个什么地界。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像是云气,又像雾气、水气。
 
林琅清醒过来,发现老道竟没追上来,青牛茫然地漫步,不时拧头,铜铃大眼湿漉漉的,六神无主看他,像是在问“往哪走”。
 
“啾……”林琅有气无力地回应一声,扑腾半天依旧起不来,无辜地回望。
 
青牛看着他折腾半天,顿悟似的,身子摇摆两下,把凤凰给颠上了背。
 
林琅这才缓过气来,趴在它背上稳住身形,“啾啾”叫唤两声,声音回荡,空灵至极。
 
看起来渺无人烟啊,这到底是哪?林琅也迷茫起来,搜索各种见闻志异也毫无头绪。
 
“哞——”青牛忽地悠长叫唤起来,哀切而又深情,似乎在呼唤主人。天地间瞬时都是“哞……哞……”的回响,层层叠叠,消失在很远处。
 
叫了许久,这青牛仿佛疲累了,扭头殷切地望向凤凰。
 
“啾?”这是让他也叫救兵的意思?
 
林琅会过意来,便一连“啾啾啾”跟着叫,一时间平静空旷的时空里异常热闹。
 
青牛“哞哞”叫得低沉,凤凰却是啾得欢快,还就着前世小苹果的调子哼唧起来。
 
我种下一颗种子……
 
摘下星星送给你
 
拽下月亮送给你
 
让太阳每天为你升起来来来笨牛一起唱!
 
青牛:“……”
 
他唱得倒是兴奋,却不知下方一处岛屿上,大地悄然裂开,现出一方巨大的黑色鸿沟,从中散出一缕缕白雾,不断走出许多白衣人。埋伏已久的修士同时激活了法宝,围攻而上,天上地下纷乱异常,混战之中有人丢了头颅,有人爆体而亡,有人侥幸逃出战圈,很快又被裂缝中伸出的白色烟雾缠绕,立即僵直,被拖入裂缝中。
 
“尊座,我等当真无须动手?”远处山巅,一只彩蝶在巨鸟身边环绕飞舞。
 
“人族之劫,与我何干?”巨鸟冷漠道。“本座今日前来,不过是防着鬼车生事,顺便与你讨要些吃食,我那媳妇嘴刁。”
 
“哦?那小鸟儿还没被您玩死呢?”悦耳的女声戏谑一番,又正色道:“鬼车被那妖王伤了容貌,正郁郁寡欢,不愿见人,尊座无须担心。倒是这些个海生子,乱了小妹的地盘,着实恼人。如今妖族闭守,魔族作壁上观……”
 
巨鸟凝神远眺,只见白衣人人数虽少,却身如铜墙铁壁,无论宝刀神剑,真气冰火都无法伤及。行动迅如鬼魅,随手便可将修士的脑袋连同金丹一块捏爆,干脆、狠辣,比之魔族不遑多让。
 
“仙人自有对策!”巨鸟哼道,“莫忘了天地化物者,唯有天变方可出手。你们既然自愿与本座为伍,便受天道规束,没有天兆指示,不可妄为。”
 
蝴蝶惘然落地,遥望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天空,心想便是她回到巅峰之境,恐怕也难触及。到底要怎样,才能触动天呢?寻思间,忽见八方天际霞光涌来,惊异不已,飞至巨鸟耳畔,疑声道:“尊座,那是……”
 
天幕徐徐降落又升起,日升月落,万象更新,一呼一吸之间便完成了昼夜交替。
 
海潮涌动,日星浮起,红霞漫天。云层中透出金光,其中隐有乐声,仿佛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将纷至沓来的五彩霞光吸引了去。
 
下方厮杀的众人见得空中金光起,如同仙人助阵,斗气更甚盛。一个白衣人僵硬地仰面望天,忽然双脚一跺,疾射向天。
 
巨鸟眯着眼看那白影飞掠而去,并不理会,凝神倾听,只觉风中那奇怪的乐声蛊惑无比,连他也忍不住心神摇荡,不禁警觉道:“风鸢,可曾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似乎是……鸟鸣?”蝴蝶惊异地看着满天飞舞聚集的无数禽类,不由喃喃数着:“白鹤,青雀,锦鸡,云雁,白鹭……这是……”
 
“百鸟朝凤!”巨鸟沉声道,终于分辨出那奇怪的附和之音,是声牛叫。至于那怪调子的啾啾鸟鸣……
 
“似凤凰又不似凤凰……”巨鸟小声嘟囔道。又想起那白衣人掠入云端,猛然一惊,黑色的羽翼猛然张开来,扶摇而上,庞大的身躯瞬间遮盖了海岛上空。狂风骤起,将海岛四周波涛吹得呼天啸地。
 
水气越发浓重,林琅可以肯定附近一定有水源,唱了半天嗓子正好干了,便轻啄着青牛催促它前进。不多时,忽见前边雾蒙蒙之中显出个人形来。
 
第52章
 
那人一身白衣,垂手而立,面容倒是清俊,可惜表情僵硬,眼珠一动不动,跟那人偶镶嵌的玻璃眼一样,要不是转动了一下,林琅还真当他是个傀儡什么的。眉心一竖半指长的血线,更添了几分诡异。
 
青牛停步,疑惑地审视,回头询问林琅的意见。
 
“啾?”林琅还自嗨着,热情地打声招呼,没得到回应。细细观察,只觉得这人既无人气,也无仙气和妖气,难道是个魔头?不由心中打鼓,急促地“啾啾”叫起来。
 
青牛听出了警报意味,掉头便要跑,孰知身后又是一个白衣人阻住了去路。
 
“……”两人居然一模一样!这是分身之术?
 
林琅惊疑之中,两个白衣人同时动了,竟是双双要来擒他。
 
青牛见势不妙,牛头一摆,后蹄一撅,将两人一个挑破了肚子,另一个踢飞了出去。那人腹部现出一个大洞,却毫不变色,并不理会青牛,表情冷漠地径直来抓林琅。
 
这人的伤口竟没流血!恐怕非但不是人,还不是活物!林琅看得惊心,苦于被捆仙索绑着,逃也逃不掉,又兼翅膀没毛,即便解开束缚也飞不走,只能使出唯一的杀手锏,喷火。
 
凤凰真火一出,那白衣人骇然飞退,被烧伤处露出鲜红血肉。大约有了忌惮,他停在原地不再妄动,似乎在思考对策。另一人却没看到前车之鉴,贸然冲上,又被真火给烧着了,只得退开灭火。
 
“啾啾啾……啾?!”哼哼,让你们欺负鸟!
 
林琅得意地狂笑一番,忽然卡了壳。
 
白衣人又来了!
 
这回连着来了十余个人,将他团团围住了。均是同样的外貌气息,同样的惧怕真火,简直像一条流水线出来的充气娃娃。绝不是什么分身!林琅这下子够呛,顾得了前顾不了后。脚下忽然一个趔趄,才发觉其中一人扯下了捆仙索。
 
那人张口吐出一道白烟,粘附在捆仙索上,金索挣扎似的收紧一下,软了下来。林琅发觉脚下束缚解开,立即一口真火赶开了白衣人,张翅扑腾。然而……
 
“啾啾啾!”林琅扑空两下才想起来——
 
这凤凰翅膀秃了,压根飞不起来啊啊啊!这下岂不是要被摔死!
 
悲愤的凤鸣划破天宇,嘹亮尖锐。下方云层像那受了冲击的海浪,翻涌沸腾起来,霞光如火山喷发,将自由落体的凤凰托起,又分出一股洪流,袭向紧追不舍的白衣人。
 
得救了?
 
林琅惊魂未定,耳畔全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发现托住他的竟是密密麻麻的各色飞鸟,心想难道是傻鸟发现他不见找来了?然而并没见巨鸟的身影,又犯愁得很。
 
这些飞鸟再多也没多大用处啊。那些白衣人跟捕猎机器似的,随手一拍一捏,便死了许多无辜鸟儿。空中羽绒纷飞,鸟儿的尸身如雨掉落,林琅看着莫名心痛,一股怒气冲冠,昂首长唳一声。
 
远方似乎传来一声回应,飞袭的众鸟纷纷退散,拥到了凤凰身边。
 
林琅喜出望外。莫非真引来了救兵?
 
鸟儿噤声了。白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全都停下了攻击,整齐划一地看向一个地方。
 
静得诡异。
 
林琅只觉得那远道而来的气息颇有些熟悉,欢喜地“啾啾”呼唤。直至那团金光到了眼前,才讪讪闭了嘴。
 
“我当是何人召唤百鸟。”那金光大鸟说。语气中颇有些不悦。
 
“啾?”林琅歪着脑袋看去,这跟佛祖一样焕发金光的鸟儿,似乎也是只凤凰,只是九头九……嗯?怎的是八尾!
 
莫非……这是九头鸟?然而眼前这个却和前世的诸多传说大不同啊……
 
“呵,没想到这一代天凤如此之丑。”那九头凤中间的巨头嘲笑着他,其余八头如蛇扭动,飞快啄向白衣人,竟将他们一口一个吞了。
 
林琅被他挑了刺,原本想对骂几句,却见它如此生猛,顿时缩了回去。好吧好吧,看在它吃了恶人的份上,就不计较这番挖苦了。
 
吃完了白衣人,九头鸟意犹未尽,直勾勾看着凤凰,眼里冒出异样的光彩:“不如吃了你,兴许我便能恢复九尾……”
 
说着说着,竟然双眼冒了红光扑袭而来。
 
众鸟立即骇然飞散,林琅身下没了依托,往下掉去,惊叫连连。
 
“啾啾啾!”
 
——这蠢鸟,以为吃啥补啥吗连同类也吃?!
 
林琅也怒了,并不着急抵抗攻击,只是憋足了气,等那九头鸟叼住了他,要把他往嘴里送时,朝着里头喷了长长一口火焰。
 
哼,看劳资烤熟你的鸟舌!
 
九头鸟惨叫一声,把他当做烫口山芋吐了出去。咳了几口烟,身上羽毛怒张,金光收起,华羽渐渐变了黑色,泛起了黑气。
 
“啾?”看起来这九头鸟……要黑化?
 
林琅坠落之中,见那九头凤凰恼羞成怒,变成了黑鸟再次扑下,一副凶相,吓得努力收缩羽毛,只盼能减少些空气阻力,下降得更快一些。最后如愿地屁股着地撞上了——
 
咦,这地面怎么毛茸茸的,还会上升。
 
“九风——!”
 
身下传来一声怒吼,原来……这是巨鸟的背!
 
那九头凤凰见了巨鸟便着慌,原本收了翅膀追着林琅下坠,此时猛地一张翅膀,旋即借着风力飞升直上,竟逃之夭夭而去。
 
林琅只能跺爪发泄:“……”
 
——算你跑的快,哼!
 
巨鸟落在一处山巅,这才把凤凰放下。
 
林琅小秃翅叉着腰:“啾啾啾!”
 
——怎么这时候才找来!还让那混蛋跑了!
 
巨鸟颇有些生气地道:“你跟踪本座?不能飞逞什么能!”
 
“啾……” 林琅委屈死了。他怎么给忘了,这傻鸟听不懂他的独门鸟语。
 
巨鸟见他精神萎靡,又有些心疼,月轮眼珠一转,又哼哼道:“下次要出来,便直接说。”
 
“啾!”林琅恼火地踢了它一爪。
 
——说了你能听懂喔?!
 
结果自然没踢动,反而自己摔了个屁股墩。
 
巨鸟凑近来,钩喙在他背上挠痒似的轻轻梳理一道羽毛,讨好道:“踢着疼不疼?”
 
看着林琅眯眼一脸享受,又正色道:“想亲便亲,动什么爪子。”
 
“啾!”谁要亲你啊!
 
林琅在他肚子上狠狠一啄,弄了一嘴的毛,抬眼看巨鸟瞳孔一缩,流露出些许戾气,顿时明白这回是真啄得狠,把它惹怒了,赶紧趴下,抱头,隐蔽。
 
隐……隐个屁啊,这山顶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林琅灵机一动,哧溜钻进了巨鸟的翅膀下,埋在它厚实的羽毛中,扭着脖子,往它腋下拱拱拱。
 
我挠挠挠!看你还生气不!
 
巨鸟刚要张开翅膀把他拎出来揍一揍,身躯猛地一颤,又紧紧合拢了,努力憋着气。直到林琅被憋得慌,挤了脑袋出来喘气,巨鸟这才放松下来,眼里的凶意没了,满是宠溺。
 
“呵呵,小东西倒是会讨尊座喜欢。”微风拂过耳边,动听的女声低吟道。
 
林琅觉得头上似乎落了个什么东西,甩甩脑袋,一只蝴蝶翩然飞过。
 
“这是风鸢。”巨鸟道。
 
又煞有介事地对蝴蝶道:“我媳妇。”
 
“啾!!”这自作主张的傻鸟啊啊啊!
 
林琅这下窘得不行,又听蝴蝶点评道:“变丑了。”气恼得很,又钻回了翅膀去,连脑袋也不愿见人了。
 
“哼!吃的拿来,不碍你眼,这便走了!”巨鸟不高兴道。
 
“我这好吃的可不少,不知小鸟儿口味,尊座不如来我殿中走走,让它自己挑?”
 
林琅听着有吃的,小脑袋又拱了出来,用期盼的小眼神朝着巨鸟啾啾叫。
 
去去去!快说去!
 
巨鸟这回会意了,道:“也好,本座与你千年未见了。”
 
巨鸟载着凤凰腾空而起,狂风吹得林琅几乎睁不开眼,小蝴蝶却是丝毫不受影响,环绕在前领路。
 
林琅努力把身体埋在巨鸟的羽毛中,听得下方轰隆,便伸头往下看。只见辽阔海域之间一座巨大岛屿散着烟雾,其中一道裂缝在渐渐扩大,从枣核状裂开成了桃核状,忽然从天一座大山降落,堵在那裂缝处。
 
一座山不够,第二座山又轰隆落地。接着是第三座,直把那岛屿全占满了,无处可落,这才停下。
 
“仙界动手了。”蝴蝶道,似乎有些欣喜。
 
“哼,不过是堵得一时。”巨鸟哼道。
 
“小黑鸟儿,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呐!”身后有个老者声音追上来道。
 
林琅一听便知是那绑他的老道,立即愤怒地朝他叫骂。只可惜他的鸟语无人能懂,骂得甚是无趣,没一会便累得收声了。
 
这老头不知何时找回了青牛,漫步云中与飞翔的巨鸟平行着,贼溜溜偷看凤凰一眼,笑嘿嘿道:“小黑鸟儿,老道与你做个买卖如何?你若助我将这祸乱之地埋了,老道便十日不去偷你的小秃鸟儿,怎样?”
 
巨鸟不说话。只有林琅“啾啾”抗议。这可恶的老道,迟早劳资要把你剃成秃头和尚!
 
“唔,五十日?”
 
“……”
 
“百日!若不同意,老道便天天扰着你二鸟世界!”
 
林琅:“……”
 
巨鸟终于开口道:“土埋水掩,终非长久之计。”说完倾身一侧,与蝴蝶飞入了一座迷雾笼罩的巨大海岛,将老道的呼喊抛在了风声之中。
 
第53章
 
岛中古木参天,草木茂盛,郁郁葱葱,繁花似锦,雾气缭绕中许多蝴蝶飞舞、栖息。巨鸟跟随着小蝴蝶落在一座绿树掩映的宫殿前,林琅被几只蝴蝶飞绕,正与它们闹得欢。
 
“不想下来?”巨鸟回头饶有兴味地看着,道:“背你进去?”
 
林琅慌忙跳了下来:“啾!”
 
——那得多丢鸟,才不要!
 
正眼一瞧宫殿,唏嘘不已。眼前的巨大建筑虽有宫殿的轮廓,却是墙体斑驳,各种藤蔓缠绕,青苔遍布。待进了里头,更是惊讶,这宫殿虽设计有门庭,却空荡无物,到处是花草藤蔓,和墙外一般光景。
 
看起来更像是个废墟啊。林琅心想。
 
走了不多时,眼前出现一面巨大帷幕,五彩斑斓。帷幕下是个露天大殿,宝座上端坐着个闭眼的女子。一袭素衣如纱,荧光悦动,周身蝴蝶翩翩环绕,美得如梦似幻。美得即便是后世的林琅也自惭形秽。更遑论此时……
 
林琅左右瞧瞧自己的小秃翅,又钻到了巨鸟翅膀下躲了起来,钻出个脑袋偷瞧。
 
这么美的女子,巨鸟怎么就没看上呢?他心想,莫名有些气闷。这魔头怎的认识的一个比一个赛天仙?这是膈应他来着吧。
 
“尊座可是答应了仙界提议?”女子的声音道。
 
林琅并未看到她张嘴,但见那小蝴蝶停在了她的水晶宝冠上,便猜到这是风鸢的本体了。
 
“风鸢困顿于此,莫非忘了是谁的主使?这是以德报怨?”巨鸟冷笑道。
 
“我与他的恩怨,何必殃及无辜。尊座只说允不允吧。”女子平心静气道。
 
“风筝呢?”巨鸟又问。
 
“后园中与鬼车疗伤。有人怕您怕的要命,尊座怕是见不着。”
 
“九风还知道怕?它差点吞了本座媳妇!”巨鸟气得羽毛呲立。
 
林琅想起这事也是一激灵,急忙点头附和。
 
风鸢一阵沉默。而后宝冠上的蝴蝶翩然飞起,落在了林琅的凤冠上,柔声道:“小凤凰,你这夫君毫无仁心,不定何时把你也吃了,不如跟了姐姐我吧。”
 
巨鸟怒:“风鸢!你竟挑拨离间!”
 
林琅却觉着也对,要不是他又穿越过来了,这傻鸟还真有可能把正主凤凰给吃了。
 
风鸢又道:“你看,这山下镇压了许多恶人,便是先前截了你的一伙人,都喜欢抓了神鸟去剖心,你说该不该埋?”
 
她说着,其中一面帷幕上变幻出一副景象,那是先前被仙人用了五六座大山镇压的岛屿。
 
林琅想起前番那群白衣人,背后生寒,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媳妇点头了,尊座您看?”蝴蝶欣喜地又去缠巨鸟。
 
巨鸟紧了紧翅膀,无奈道:“你倒是狡猾。本座不答应还能如何?”
 
风鸢召回了蝴蝶,喜道:“还请尊座回避。”
 
巨鸟拥了拥小凤凰,傲然道:“无妨。你的小把戏还想掀了本座不成?”
 
林琅好奇得很,莫非这小蝴蝶还能把一座岛屿给掀飞了?忽然见那宝座上的女子缓缓站了起来,睁开双眼。
 
令他诧异的是,女子眼中无珠,只是一汪荡漾闪耀波光的水。随着她站起,周边蝴蝶纷纷飞入宝座之下。接着,她身后的帷幕也徐徐动了一下,焕发出璀璨星光。
 
林琅这才发现,那巨大帷幕原来是对蝴蝶翅膀!不过是轻轻抖了两下,周围便有狂风大作,雷光霹雳,风暴之猛烈,令四周草木几尽倒伏,连那些粗壮的参天古木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巨鸟自有结界,林琅躲在它巨翅下,倒是安稳,看着惊心动魄的一幕,心想难怪这宫殿跟个废墟一样,原来主人动一动便会毁天灭地。
 
好在巨型蝴蝶很快静止下来,女子缓缓坐下,再度闭眼。荧幕一般的翅膀上现出岛屿的画面,只见海上飓风起,惊涛骇浪之中,满是山峦镇压的岛屿沉沉下陷,逐渐被海水淹没。雷声与地壳震动之声交汇,就连此地也略有震感。
 
这这这……真是名副其实的蝴蝶效应啊。林琅捏了把冷汗,心想难怪林如鸾说,四风禽不动则已,一动祸及天下。这还只是抖一抖,若是飞起来,会不会翻天覆地?
 
唔,这风鸢比风瑶还可怕,万万不能得罪!林琅想到这,脑袋又缩了缩,只露出豆眼尖喙,畏惧地看着宝座上绝美的女子。
 
巨鸟低头与他碰碰喙,道:“可饿了?”
 
“啾……”林琅缩成了个球。
 
——呜呜呜傻鸟你的手下都好可怕。来这吃霸王餐真的好?
 
风鸢看它那瑟缩样,立即笑道:“我等姐妹早已为小鸟儿备好美味,不知小凤凰喜欢……什么虫子?”
 
林琅:“……”
 
虫……子?
 
“啾啾啾啾啾啾!”小凤凰懵了一圈,猛然跳出来怒叫。
 
谁特么跟你吃虫子啊啊啊啊!不知道凤凰非凡鸟吗?!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梧桐还非得找棵千年的……唔这么一想,吃肉的他似乎有些堕落?
 
林琅把自己吐槽傻了。
 
风鸢笑道:“这下可精神了?”
 
语毕,仿佛风铃被风拂过,叮铃之声响起,众多小蝴蝶旋绕着化作一个个女子,抬出一桌生鲜美味,做出欠身邀请的姿态。
 
林琅才明白,这蝴蝶是为了消解他的惧意,故意开的玩笑。看在一桌子珍果佳酿的份上,决定不予计较,美滋滋地跑过去,啄啄两下,立即八其中一盘紫红果子消灭了大半。发觉身边静悄悄的,眼睛滴溜两下,只见那些女子全都笑盈盈看他,不时掩口而笑。巨鸟在他身后,看着一脸有趣。
 
“啾?”林琅被所有人看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便叼了一个,伸到巨鸟嘴边。待他高兴地吃了,又啄两下盘子,嘿嘿看它。那意思是,一块吃!
 
巨鸟这回明白了他的肢体语言,摸摸它脑袋道:“本座看看那只九头凤凰,去去便回。”
 
林琅不高兴了:“啾!”
 
——那畸形臭鸟有啥好看!
 
巨鸟转身随着一个侍女离开,林琅左叼右叼拦不住它,心一横,肉翅一拍,几颗果子飞起,砸中了巨鸟后脑勺。
 
巨鸟身形一滞,原地挠挠头,无奈道:“莫闹。”
 
还是走了。
 
“啾啾……”凤凰哀鸣一阵,怨气冲冲,狠狠地啄食,把盘子敲得叮咚作响。
 
然而食之无味。
 
呆呆琢磨一阵,一会想着是不是该回去了,免得被那小骨头怪卖了都不知;一会又想那九头鸟似乎是个男声?这时候的林如鸾应当性向还正常,不会看上它吧?
 
凤凰发呆之际,风鸢的声音又道:“在想什么?”
 
嗯?原来这女人还在呢。
 
“小凤凰,尊座不会回来了,把你送给我了,你便老实陪着姐姐罢。”
 
林琅:“啾!”
 
骗鸟,哼!
 
“他与九风本是一对,养着你不过是为了你一身凤羽。不然为何把你双翅羽毛拔了?”风鸢循循诱说。“全是因为九风此前遭了大难,一身羽毛被烧了精光,须借着你的羽毛接上。”
 
“啾?!”林琅狐疑地抬起秃翅,依旧是不信。
 
你当羽毛是头发,说接就接啊!
 
“你可知九风断了一尾?你若执迷不悟,小心日后梦中被尊座拔了尾羽去。”女声越发幽怨空灵起来,“你看。”
 
巨大的翅膀帷幕上,现出了巨鸟和九头凤凰的身影。
 
“九风,还想躲到何时?”巨鸟低沉道。
 
——帷幕之前,风鸢用巨鸟的声音深情演绎道:“九风,为什么躲我?”
 
“尊座也来看我笑话?”九风背对着它,其余八个头窝在颈中沉眠,冷声道。
 
风鸢努力冷起来:“你想看我笑话到什么时候,快把东西拿来,那只蠢鸟儿宰了!”
 
林琅举起小秃秃翅,疑惑地“啾啾”两声。不对吧,九风的口型看起来是个短句呢……
 
风鸢却也听不懂它的鸟语,继续演绎道:“九风,不若你自己动手?”
 
那边,巨鸟则是不满道:“不过是丢了一尾,有何怨气,朝本座发来!”
 
“是啊。九风自然比不上您那小鸟儿。即便再丑,也比九风得宠。”九风幽幽道,“九风哪来的胆子,敢砸尊座的脑壳?”
 
风鸢努力颠覆台词:“哼,你自己不动手,该不会是看上它了?”
 
巨鸟没想到方才一幕竟被他偷看到了,哭笑不得道:“他是本座爱侣,你是爱将,如何相提并论。”
 
风鸢面无表情:“你是本座爱侣,那秃翅鸟儿如何比得?” 尊座,风鸢也算爱将么……
 
那一头九风听了“爱”字便有些愉悦。
 
四风禽当中,他与巨鸟相识最早,巨鸟每每作恶,他便偷摸帮着煽风点火,不亦乐乎,结果败坏了自家名声。哪知巨鸟自从掏了个凤凰蛋,便经常蜗居不出,把他给忽视了,难免心生不满。此时得个爱称,嘚瑟得很,却不动声色,假装道:“哪一个更爱?”
 
巨鸟终于忍不住凶性,恶狠狠地扑身而上,大翅膀扇了过去:“你莫不是方才被风鸢吹傻了!”
 
风鸢暗道不好,巨鸟没了凤凰约束,凶相毕露了,这下戏要砸,赶紧撤了帷幕上的影像,欠声道:“以下画面不便描述,小凤凰,方才你可看清了?”
 
“没,没看清……”林琅睁大豆眼,难以置信道,努力回想方才的画面和声音。
 
他当然不知风鸢从中捣了鬼,只当那些话都是真的,此时脑海中闪现两只巨鸟翻滚的画面,一脸呆滞。茫然地想九头凤凰有九张嘴啊,傻鸟怎么亲的过来?一会又想两只雄鸟怎么做那事?
 
想着想着不开心了,眼里雾气上来,吧嗒吧嗒落了一阵眼泪,看着泪珠落在翅膀上,羽毛疯长,一面想凤凰泪还有这作用呢,一面又想怎么这凤凰身这么容易掉泪呢。呜呜……因为他难过啊。
 
又听一旁风鸢喜道:“这下好了,快哭!快哭!”微风拂过,将掉落的凤凰泪掠走了。
 
第54章
 
黑暗的小破屋中,林琅抖了一下,呼吸急促,腹中透出强烈的红光。骨魔之子被热意弄醒,有些不适地挪远了些,看着那红光逐渐黯淡下去,才又靠近。见林琅满头大汗,便好奇地用指尖去戳他脑门上的汗珠。碰触之时感受到灼灼火燎,随即又缩了回去,静静看着。
 
“殿下,这人腹中有宝贝!”蛇影从他衣襟钻出,附在他耳旁,贪婪地小声道。
 
“至阳之物,本殿用不上。”骨魔之子面无表情道。
 
“用不上可以卖呀!”蛇影急急道。
 
骨魔之子耳朵微动,忽然按住了蛇嘴,学着林琅的姿势躺下,把它塞回了怀中,道:“有人来了,睡。”
 
……
 
林琅浑身发烫,说不出的难受。他还记得方才自己烧起来了,烧着烧着,好像全身爆裂成了无数粉尘,又再度聚为人形。
 
他回来了。
 
奇怪的是,以往他回到后世不过是眼睛一睁而已,怎么这次如此之痛?又想起没来得及去质问那头傻鸟,心中郁闷。腹中烧心灼胃,也不知是饿的还是让那凤凰种给烫的。待要起来,才发觉不对劲。
 
他的手脚竟不知何时被绑了!
 
黑暗中透出一线光,他听到了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坐起来摸索一番,发觉空间狭窄,四周全是金属栅栏和木板。看起来他是被关在了箱子之类的东西里。
 
难道当真被那骨头怪趁机绑了去?
 
他疑惑地开了天眼望去,只见外头护着车马之人均背了剑匣,顿时出离愤怒——
 
蒙新那小鬼竟敢出卖他!
 
再环视一圈,发现连向明这大庄主赫然也在。这老儿当真想杀了他,为何不趁他睡梦中杀了,却要囚起来?还亲自押着,当真看得起他啊。
 
林琅仰面,又发现木箱顶上坐了个小人,正是蒙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身躺着,抬脚去踢箱顶。
 
倒要问问这小鬼为何卖他!
 
连踢了几脚,头顶拉开一个小窗来,露出蒙新的小胖脸。
 
“哥哥你醒啦。”他说。
 
林琅怒道:“再不醒哥哥被人当猪宰了都不知道!你这丁点大的小鬼,哪来的心机,连本公子也敢坑!”
 
“我不小啊,十三岁啦。只是吃错了丹药才一直长不大!”蒙新努力纠正,又郁闷道:“我也不知道庄主怎么找过来的啊,一早醒来就被他们拽上来了。”
 
林琅将信将疑:“不是你报的信?”
 
小鬼头可怜地摇头。
 
“那小骨头呢?”
 
“骨头哥哥醒来便不见啦。”
 
魔子倒是警惕,想必是提前发现望风而逃了。林琅心想,又有些失望。魔族果然冷酷无情,要跑也不知会他一声。
 
蒙新又问:“哥哥你饿不饿?”
 
“饿!”林琅毫不犹豫道,又问:“还有多久到你们山庄?”
 
蒙新便在包裹里找食物,听他一问,大眼滴溜左右瞟一眼,压低声音道:“庄主说不回山庄,要去封州。”
 
“去封州做什么?”林琅有了不祥的预感。
 
“蒙新!与他说话作甚!下来!”前方的连向明喝道。
 
“哦……”蒙新赶紧把几个馒头扔进木箱里,关上小窗,磨磨蹭蹭下去了。
 
林琅叼着馒头,放膝盖中间夹了,慢慢吃着,一面心中起疑。
 
封州在连云山庄北面,也不过是多走几日的路程。那地界以封印闻名,有个专修封印之术的门派叫应天门。此门中人个个痴迷封印解印之法,碰上妖魔鬼怪或是稀罕的人虫鸟兽,便忍不住心痒痒要拿来做试验。
 
换了别人,倒也乐意去封城瞧瞧,置些封印法宝。林琅却是有诸多阴影。只因他生得好看,又是个刀枪不入的,小时候随着林爹去封城游历时便被折腾过一回。以至于有段时间,闻“封”便逃。
 
连向明带他去封城做什么?难道是担心杀了他惹麻烦,干脆封印了藏起来?他一个没力气没修为的,至于封印吗……
 
林琅思忖之间,又听得一个细微的声音道:“少宗主。”
 
影辰!没想到他竟一路跟到了这。林琅心中暗喜,小声回道:“救我出去。”
 
影辰道:“等。”
 
“等什么?”
 
“天黑。”
 
好吧,虽然影刺有隐身符和刺杀技,昼夜动手并无差别。但要劫人,自然还是夜深无人时最佳。林琅乖乖等着,没一会便唤两声:“影辰?”
 
见他低低回应,外头像是路不好走,车马声轰隆隆的,倒也没人注意他说话。又兼众人知晓他平时多话,听到也只当他在自言自语。
 
“影辰,可有水?”
 
没有回应,不多时身下被戳了戳。林琅才知他在箱底挖了个洞,给他送水送食。
 
知道影辰在暗中护着,倒也不担心这一路有危险。林琅吃饱喝足,躺了会,不小心睡着了。然而却又梦见巨鸟与九风对话的那一幕,两只大鸟翻滚,翻滚……最后滚到一个窝里去了!惊得他大叫一声醒来。
 
他靠起来抱膝坐着,胸口还咚咚跳得厉害,心脏有些绞痛,哼哼唧唧道:“影辰,公子我不开心啦。”
 
影辰沉默一会,问:“想人?”
 
林琅想了想道:“你能替我找来?”
 
影辰:“会来的。”
 
林琅努力琢磨他的短句意思:“你是说我爹?”
 
是啊,既然影刺找到他了,那么林爹一定也得到了消息,很快便会赶来。难怪连向明不敢杀他,要带他去封城藏着掖着。
 
“不。”影辰却道,“是他。”
 
他?莫名的,林琅直觉他说的便是林如鸾。可那魔头现下的傻样,他宁愿不见啊,呜呜呜……
 
正在纠结地呜咽,马车颠簸中忽然戛然而止,把他颠到前方,差点撞断了鼻子。
 
“连庄主别来无恙?”苍老的女人声音道。
 
“见过仙姥。”连向明道,“连某却不如您老当益壮,竟不远万里遥遥北上。莫非也是为了浮尸之事?”
 
仙姥!这是天地人鬼神五姥之一,怎么五仙坊又跟来了?林琅登时大气也不敢出。
 
那仙姥道:“那是自然。不过与连庄主相遇却是偶然。听闻连庄主得了地灵胎,不知可否借老身一观?”
 
呵呵,什么相遇,说的倒好听,这老太婆想必就是打着地灵胎的主意吧。林琅暗中冷笑,仔细琢磨一番,又是一身冷汗。
 
方才他观察之时,连云山庄护送的仅有他这一车大箱子,并无别的车马,万一连向明当真应了,他岂不是被仙姥抓个正着?
 
幸好那人道:“仙姥从何处听来?连某这车上不过是两头珍禽,专程为了迎接仙使所备。那地灵胎的确为我连云山庄所得,却不在连某这里。不如等运到了庄里,请仙姥与贵客一同赏鉴。”
 
“哼,你倒是奸猾,连云山庄两拨车马,出了青州便分道而行。你那徒子徒孙便说在你身上,老身碍着身份,不与他们为难,这才找上你,没想你也是个不靠谱的!”仙姥不耐烦道,“让不让观,给个痛快话!”
 
林琅一听,便又顿悟。这连向明此行只怕不光是为了他,还为了地灵胎的安全,特意自己分出一队人马扰乱视听。又或许,这两队明面的车马都是幌子,地灵胎暗中运送也说不定。
 
那仙姥口说不与小辈为难,但恐怕早就探明了蒙青那一队车马之中无宝,这才赶了来。连向明年纪与修为均不如她,但身为庄主,身份却是够平起平坐了,仙姥强硬起来,也不怕丢了人。然后……
 
啊啊啊他该怎么办?!
 
车外一片寂静,恐怕连老儿动摇了!因他这车里的确没有什么地灵胎,无需顾忌。
 
林琅如热锅蚂蚁焦急万分,忽然腿上被戳了戳,影辰从车底的小洞递给他一张黄纸。
 
隐身符!
 
林琅喜出望外,恨不得抱着影辰狠狠亲一口。急忙将黄符往额上一贴,果然连向明就道:“既然如此,就请仙姥看清楚了!”
 
“哥哥小心,那老太婆过来啦。”另一侧,蒙新小声提醒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琅有些忐忑。隐身符只能隐蔽身形,并不能隐匿气息。五姥都是元婴之境,他这没修为的,不知道屏息能不能混过去?唉,要有个什么假死符易容符就好了……
 
木箱的锁头在打开,林琅寻思着窝哪一个角落好,却一脚误踏入那空洞之中,瞬间慌了。怎么忘了这洞!万一两人看不到任何东西,却见有个洞,岂不生疑?
 
得想办法堵起来。然而影辰不在下方了,外头人已至。林琅心急如焚,真是如焚!腹中凤凰种一感受到他的紧张情绪,便又一颤一颤地散发热量。
 
凤凰种真是会添乱……等等?脑中慌张奔跑的吐槽小人猛地停下,头顶灯泡“叮”地一亮。
 
对喔!既然堵不上,为何不干脆烧掉?!
 
小人得意地仰天长笑。林琅听闻那锁扣打开的声音,赶紧深呼吸,气沉丹田,努力刺激凤凰种。
 
汹涌的灼热气流涌上喉头,红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木箱。与此同时,林琅似乎听到了石头击在木箱之上的声音。外头连向明怒道:“什么人?!”
 
咦,居然有救兵了?
 
林琅却不急着停下,继续喷火,打算把木箱烧个精光,毕竟还有个仙姥盯着呐。火势大一些,扰乱她神识最好了。他竭力喷着,一面惊心,凤凰真火果然威力不凡,竟把那铁笼也给烧化了!
 
“嗯?怎的有火,连庄主,你这箱里到底装的什么!”果然,那仙姥并不理会打劫之人,反而一道气劲打入,把窜出火苗的木箱给打散了。
 
林琅周身陷在火海当中,还在继续喷着,忽然发觉眼前火起。糟糕!
 
他个蠢货怎么忘了,自己如今这肉身虽不怕烧伤,却是贴着隐身符的!符纸会燃烧啊啊啊啊!
 
第55章
 
骨魔之子眼馋地看着那滴血,又偷觑了下两拨人马,闷声道:“那老婆子功力深厚,本殿不是对手。”
 
影辰道:“我来。”
 
林如鸾阻道:“不,都听我安排。”一人耳语了几句,各自分散行动去了。
 
那边连向明发现箱子冒火,终于脸色一变,吼道:“快灭火!”且不说他留着人还有大用,再说这无影宗的少宗主若是死在他手上,必然后患无穷。
 
众弟子慌忙上前,未来得及动作,忽然地面轰隆塌陷,一时始料未及,纷纷掉入深坑之中。待反应过来时,又是轰隆一番,泥土翻涌淹了上来。
 
“何方妖孽作怪!”连向明又惊又怒,发觉面门一番无形劲风掠过,知道又是那影刺追来了,心中一惊。
 
又见狂风扫过,远处许多白色纸人飞扬而来,其中缓缓走来一人,一身无影宗弟子的服饰。莫非影刺已传讯宗门找了帮手来?不知暗处是否还有其他影卫或影刺……连向明暗暗思忖,连忙道:“仙姥且助我,阻拦那人!”
 
此时木箱已然钻出火舌,影辰转眼一看,立即弃了他,转而去突破那木箱。
 
“何人鬼鬼祟祟!”仙姥察觉到隐藏的气息,抬手拇指与食指对捏,复又松开,凌空一划,听到一声闷哼,以及清脆的刃断之声,便知来人中了招。正要追击,却见呼啦啦的纸人纷纷扬扬飞来,遮了视线。待看清了挥洒纸人之人,皱眉道:“无影宗弟子,来此何干?”
 
连向明见那些纸人颇有古怪——但有弟子被附身,立即失去了神智似的茫然不动,立即慎重起来。纸人,为林琅而来……莫非便是这人破了剑匣的禁阵?他脸色阴晴不定,并无妄动。
 
林如鸾见那木箱着了火,脸色难看,提剑正要破掉木箱,却听得其中几声怪异的鸣叫,木箱先一步轰然爆破,火焰喷涌,从中飞出一团烈焰,冲天而起。
 
众人急急闪避,仙姥脸色变幻,惊疑道:“怎么可能,真是……珍禽?那地灵胎去哪了……”
 
连向明也瞪大了双眼,兀自糊涂。扫视一番飞散的木片残渣,神识再搜过,确认林琅人的确不见了,茫然仰望空中飞掠去的火鸟,心思沉沉。自己明明关的人,怎么变了凤凰?!
 
众人震惊之际,林如鸾早已循着凤凰的轨迹飞掠而去。那仙姥同时反应过来,浊目中闪着异彩,道:“没想到还真是老身了误会连庄主,为表歉意,就让老身把那凤凰追回来罢。”说罢化作虹光飞掠而去。
 
连向明大惊,凤凰神鸟,几乎已有千年未曾现世。若说这仙姥没有觊觎之心,他是不信的。若是真能得了凤凰献给仙使,此次晋升上门之事定然有望,然而以他的能耐,怕是抓不到的。但……即便抓不到,也不能便宜了旁人!于是急忙也追了去。
 
林琅飞得惊心动魄。一来自己也懵着到底是怎么变身凤凰的,后边又似有追兵,紧张不已,飞得颠上颠下;二来脑海中还有个女鬼般的声音一直在念叨,扰乱他心神。
 
“你来啦……快点,快……”她说,幽鸣若泣。
 
林琅猛然记起,这是他在巨鸟洞中做的梦里,那附身宁小儿,跟他喊“救命”的声音!
 
“来这里……近了……”
 
你倒是告诉我往哪飞啊……哎哟!林琅心想,努力扇着翅膀维持飞行状态,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缚住,飞不动了。
 
回头一看是个老妪,瘦长的五指一张一收,向后一扯,似乎有一根线牵扯着,竟在他身上缠了几圈,把他给扯了去。林琅记忆浮起,熟悉得很,这是五仙坊的抚琴手!
 
小时候林妈气急时,偶尔也会使了这招绑他。这琴丝为冰蛛丝与天蚕丝炼制,可柔可刚,有寒冰之力,且细而锋利,林琅动一动,身上衣物就给勒破了,即便解了束缚,也只能裸奔出去,因此被这琴丝一绑,格外老实。此时也亏得他变了凤凰身之后,那刀枪不入的体质尚在,否则凤爪怕是要折了。
 
那丝线紧绷,眼看要被拽入老妪魔爪,林琅急忙朝着下方的人“啾啾”直叫。啊啊啊林如鸾那傻子,到底有没有认出他!看看看有啥好看!还不来救……嗯?小纸人!
 
万千纸人从下方飞扑直上,粘附在那肉眼难辨的琴丝之上,顿时发出静电似的“噼啪”声,冒出一股白烟。仙姥惊道:“什么东西!竟能坏我法宝!”
 
琴丝断了,林琅脚下一松,慌忙鼓足了劲,向前疾飞。一面张望下方,只见林如鸾手一招,小纸人哗啦啦回返,聚成了大纸人,载着他追了上来。
 
仙姥被断了琴丝,惊怒交加,再次出手。
 
林琅只觉得背后又是那琴丝袭来,吓得翅膀都要软了,忽然林如鸾追到了身边,跃上他的背,道:“怎的变了凤凰,连飞也不会?”
 
林琅气得半死。他本来就不是鸟啊,不会飞才正常吧!再说……这魔头怎么骑到他身上来了?!
 
“啾啾啾啾啾啾!”小凤凰怒叫着。
 
——你重死了,快给劳资下来!
 
“嗯嗯,想要我教你怎么飞?”这不通鸟语的人道,“亲一个。”
 
“啾啾!”亲个鬼,糊你一嘴羽毛!话说这魔头知道调戏人了,这是好了?林琅心情复杂。
 
“乖,翅膀张好。”林如鸾道,手中捏了个法诀,长唤一声:“风瑶。”
 
大风随声而起,林琅双翅灌满了风,一股强大的上升气流托着他扶摇上了高空,将那仙姥远远抛在下方。
 
火红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之时,飓风中现出一头巨大的九尾白狐,眼中闪着幽冷蓝光,拍出一爪。那仙姥随即惨叫一声,捂着断掉的淋漓五指,骇然飞离。
 
远处暗中旁观的连向明见之,更是愕然,喃喃道:“狐王明明已死,怎的又冒出一头九尾?莫非假死?不好,看来得让老祖小心戒备……”
 
林琅只怕被那仙姥捉了去,得了风瑶助力,拼命地有多远飞多远,直到天黑,整只鸟都虚脱了,摇摇晃晃地,随便找了个山头,落地便是一瘫。
 
林如鸾颇为新奇地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的羽毛,摸得林琅气急败坏地啾啾叫。啊啊啊这魔头竟然占鸟便宜!到处乱摸!揉他肚子就算了,还去捋他尾羽!那地方也是能乱揪的吗?!
 
他越是叫得气愤,这人越发肆无忌惮,按着他脑袋亲亲亲,而后又把他翻来覆去地察看,小声嘀咕:“这要如何变回人……”
 
林琅被他摸到了尴尬处,猛地一声尖叫,体内一股火热流窜。腹中凤凰种剧烈起伏,似乎也受到了惊吓。不断收缩,释放一阵,又疯狂地吸收起热量来,令他又是一寒。
 
先是被高温烧昏了头,而后又突然一冷,林琅头痛欲裂,仿佛体内所有能量都被抽走了,倒在林如鸾怀里,冷得牙齿打颤,攒了力气往他怀里钻。钻着钻着,依然觉得背后发凉,恨不得扒了他衣服自己穿上。哼哼,扒了……穿上?
 
林琅忽然觉着不对劲,他为什么想要穿衣服?凤凰有羽……毛……啊啊啊啊羽毛不见了!
 
林琅这一看惊得魂都飞了。
 
他变回人了!
 
这似乎是好事。然而……
 
他的衣服早在浴火变身凤凰时被烧掉了,如今再变回人……光溜溜的啊啊啊!难怪林如鸾这魔头搂着他,看得两眼发直,魂也没了。
 
林琅被那凤凰种抽空了力量,完全成了一滩泥,连抬手去摸空间玉镯的力气也没有,更遑论挣扎了。
 
呜呜呜这下真成砧板上的肉了……林琅心中呜咽。发觉搂住他的手果然不安分地动起来,摩挲着他背后。从上至下,时而踟蹰,时而雀跃,时而温柔,时而霸道。
 
心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林琅蜷缩在他身前,不住喘息。好不容易生出点力气,反而贪恋那人的温度,贴近他怀里。他一定是脑子经历冷热交替热胀冷缩以后,糊涂了。林琅心想。一会儿钢叉小人在右边张牙舞爪道:“啊啊啊啊啊你要完!劳资的钢叉要忍不住啦!”一会儿红心小人又在左边哼哼唧唧:“嗯嗯嗯好暖好舒服,不要停。”
 
林琅昏昏沉沉的,赶在唇被完全堵住之前,终于蹦出了一个字:“冷……”
 
林如鸾一滞,与他相贴的薄唇分开,解了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见他面露难过之色,压抑渴望,隔了衣服轻轻抚他背。
 
“你要……玩死我啊!”林琅积攒了一会力气,好不容易才说得句话,艰难道:“大露天的,你……发什么情,想……冷死我啊,快拿……衣服来。”
 
第56章
 
林琅一听那声音便乐。还真让自己说中了!月魔真是一到夜间便阴魂不散。笑嘻嘻地爬起来,又被某人狠狠扯回怀里。
 
林如鸾被扰了亲热的兴致,头顶乌云密布,黑着脸道:“滚!”
 
月魔一脸害怕地后跳一步,咬着一只拳头,遮了双眼的白色雾气沸腾起来,嘴里发出呜咽似的声音。
 
林琅再看他那弯月变了暗沉的蓝色,心道不好,这是难过了!正要安慰几句,却见月魔呜呜呜背过了身去,蹲下嘟囔道:“我……不看!”
 
说完,偷偷回头望了一眼,见两人双双盯着他后背,又忽然跃起,转到了一处山石后再也不出来,也不知是躲着还是走了。
 
林琅满头雾水,小声和身边人交流道:“他今儿怎么不生气?”
 
“我生气!”林如鸾哼哼道,“他怎么跟来了,你们何时认识的?我不在之时,你们都做了什么?!”
 
一句比一句火气大,林琅被他抓得也越发用力,手上甚至起了红印,哭笑不得道:“我俩能做什么!”想了想,便把和月魔相遇直至跑出青州城那一段同他讲了,当然,略过了自己调戏他的那些事。
 
林如鸾听完不高兴道:“你把头发给了他?”
 
“怎么,你头发很值钱?”林琅揪了一根,
 
“月魔收集所好之物,是为了炼制法宝。”林如鸾满脸复杂道,“他取了你我发丝,便与我俩有了联系,今后无论身在何处,他都能知晓。”
 
难怪月魔不论在哪与他分开,都能准确地找上门来。林琅心想,又忐忑道:“那……咱们会有麻烦吗?”
 
林如鸾听了他说“咱们”,又有些愉悦,搂着他道:“算不得麻烦,月魔不会伤害物主。不过,若是生死攸关之际,他能凭着那丝联系偷取物主的力量。”
 
哦,难怪他被林如鸾怼了几次也没大打出手呢。林琅心想,放心许多,又自嘲道:“我废物一个,有什么可偷的。”
 
说着又担心:“倒是你怎么办?要不我去跟他要回来?”
 
“你有刀枪不入之躯,凤凰之火,天……届时均为他所用。”他往山石那边掠了一眼,“眼”字咽了回去,继续贴着他耳畔道:“我这血魔之体只能促他魔化,用处倒是不大。”
 
林琅惊奇道:“我身上的凤凰种,他也能借用么?”
 
“我倒要问你,怎么化的凤凰?”
 
林琅糊涂道:“怎么化?喷火喷着喷着,莫名就变鸟儿了……”
 
林如鸾揉揉他的腹部,凤凰种悄无声息,没了往常的悸动,像是沉眠了。再摸摸琳琅苍白憔悴的脸,仿佛一夜之间大病了一场,皱眉道:“你这样子,倒像是被它吸了精气。”
 
林琅听了便是一惊,难怪他方才一阵折腾之后,无力至极,原来是那凤凰种真的会吸嗜精血?!顿时腹中阵阵恶寒,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以后会不会被吸成人干?”
 
“有我在,莫怕。”林如鸾继续按摩他腹中之物,一面道:“凤凰种只是能量之物,原本并无化身可能。莫非是那小鸟儿寻了来,附了你的身?”
 
听他这么一提,林琅顿觉四周阴风起,先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忽然想起某件事,悚然道:“这么说来,难道是……”
 
那向他求救的女鬼一般的声音,与他第一次穿越到宁和身上时遇到的女声一样,是那正主凤凰!
 
林如鸾听他说了详略,脸色一沉道:“她在本座入世之时便上了宁和的身?如此说来,如今怕是被宁和发现了,没想到阴差阳错,凤凰种为你所得,求到你头上了。”
 
“你能化身凤凰,莫非是她已涅盘,转世到了你身上?”林如鸾看向他的眼神顿时有些古怪。
 
林琅集中精神,努力感受,再开了天眼,没看到任何阴魂之物,也没发现自己身体又任何异常,摇头道:“她只在我变凤凰之时呼救了几声,如今却是不见。”
 
林如鸾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道:“无论如何,今后莫要再动凤凰种的力量,用得越多,你精气越衰,也越容易被她夺了身体,懂?”
 
林琅心有余悸地应声点头,又见他漫不经心地在地上抓了颗石子,随手一弹。
 
“可偷听够了?”
 
循声望去,只见山石上头露出个脑袋来。
 
“美人……来!”月魔捂着脑袋道。
 
林如鸾抱紧了心上人,冷哼道:“自己过来!”
 
月魔委委屈屈的,额头上弯月忽蓝忽绿,半晌飘忽过来,奔到林琅那一侧,提着个人,在他面前晃晃晃,献宝似的道:“美人……看贼!”
 
那是个年轻男子。
 
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剑眉微蹙,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松松捏了把断剑。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眉眼间还有些稚气未脱。林琅脑中一震,仿佛是触动了某些回忆,心痛道:“快快……快放他下来!”
 
他挣脱了林如鸾,去扶那人,焦急道:“影辰!可是受伤了?”
 
“少宗主……”影辰抬眼见了他,平日无趣的呆板面容上难得现出一些崩溃,“别看!”
 
“啊,你的脸……”林琅猛然想起,影刺从小被送入秘地训练,练成之后出山,是绝不允许在任何人面前显露真容的,一旦露了面,便会被淘汰,为新人所取代。淘汰后的影刺被遣返,从此不再与无影宗有任何瓜葛。
 
哪怕是林爹,也并不曾知道影刺的面貌。前主虽有天眼,但向来正人君子,轻易不用来看人,否则岂不辣眼?如今竟在三人面前现了真容,也难怪影辰心如死灰。十二影刺名字均只是个代号,他走了,影辰依然还会存在,然而那人却不是他了。
 
林琅绞尽脑汁安慰道:“那啥,别担心,咱们守口如瓶,谁也不知道你露脸了是不是?”
 
影辰眼神有些涣散,低声道:“瞒不过。”
 
“那个你你……别怕!我跟我爹求情,你不会被送走的。”林琅拍着胸口保证道,“哼,本公子不放人,看谁敢赶你!”
 
又使了个眼色戳戳身边人。
 
林如鸾面无表情道:“哦,本座什么也没看到。”斜眯着瞟了月魔一眼。
 
月魔躲在影辰身后,六神无主地对着食指:“啊……我……有眼,无珠!”
 
林琅听了啼笑皆非,急忙翻译:“月魔不用眼睛看人!他用的额头那月亮!魔族秘技,看不到你真实模样的,你瞧!”
 
说随手着一指那弯月。
 
月魔顿时一僵。
 
影辰脸色略有些缓和,又道:“借。”
 
林琅:“哦哦哦,你想要什么,哥哥去给你找来!”
 
他本就比影辰大了五岁,此时见着人脸嫩,顺口就自称哥哥了,引得林如鸾频频掐他腰后。
 
“针?”影辰微有些喘气道。
 
“拿针做什么,你衣服破了就换一套啊,哥哥这有很多喔。”林琅兴致勃勃地去翻空间镯子。
 
“缝。”影辰声音略有些颤抖。一直捂着肚子的左手缓缓挪开些,给他看。
 
第57章
 
林琅开了天眼仔细看,几乎要背过气去。影辰的腹部一条裂缝,伤口表面看去,只是被利器深深横切了一刀,实则腹中内脏尽损,一片模糊。此时似是用了秘法死守,血才没流下。
 
莫非是让那仙姥的琴丝给伤了?林琅看着心疼得慌,慌忙道:“这样不行!你你你伤这么重,缝了也不顶事……”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去翻镯子里是否有什么灵丹妙药。然而一无所获,无影宗匿技一流,弟子们向来惯于藏身跑路,极少受伤,是以长于符器,疏于炼丹,丹药也不常携带。林琅又是个皮实的,用不着,出门前林爹备的那点丹药早在仙魔战场上被人瓜分了去。此时遍寻不着,急得眼圈都红了。
 
影辰怔怔看他慌乱的样子,放下断剑,摸他头安慰道:“不疼。”
 
“腰都快断了怎么可能不疼啊!”林琅抓狂道,受伤的又不是自己,怎么反过来还被安慰了?
 
林如鸾最看不得他那揪心样,没好气道:“不过是挨了一刀,慌什么!”
 
捡过那断剑在掌中划了一下,鲜血流出,诡异地蠕动起来。他随手一挥,活动的魔血全都附到了影辰伤口上,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
 
影辰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亏得月魔在身后牢牢按住了他的肩。
 
林如鸾漠然提醒道:“不要抗拒,也别运气,否则魔血会反噬。”
 
影辰睁大眼睛,涩声道:“血魔?”
 
又看看林琅一脸焦灼,深呼吸一口气,松开了手。鲜血汩汩涌出,魔血飞快窜出来,疯狂地吞食鲜血,钻回了他腹中。许久后,伤口恢复如初。
 
“好了?”林琅焦急地围着他团团转,想摸两下确认,却被林如鸾霸道地箍住了手,只好道:“还疼不疼?”
 
又回头埋怨某人道:“你怎么也不问问人家意见?你那真魔之血……唉!”这下子影辰也要受制于这魔头了,不知是好是坏。
 
林如鸾漫不经心道:“我问你,他可是你的人?”
 
“是又怎的?”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呢……
 
“他是你的人,你是我的人。他自然也是我的人,种点魔血算什么。”林如鸾认真地指指戳戳。
 
“这……”林琅哑口无言。这人怎么满口歪理!
 
“啊……”月魔忽然凑了上来,期期艾艾道,“那我?”
 
“外人,一边去。”林如鸾面无表情道。
 
月魔受伤地又蹲影辰背后去了。林琅好笑得很,哄骗他道:“喝了他的血,以后就是他的人了,你还想喝?”
 
月魔额上弯月不断变幻颜色,最终还是凑了过来,蹲在他面前,乖巧地“啊……”了一声感叹,顺势张大了嘴巴,一副求投喂的样子。
 
一口白牙倒是整齐。林琅哭笑不得道:“怎么跟小孩似的。”
 
林如鸾道:“他还未成年,只怕青州城那一夜方才觉醒,在魔族当中也不过一岁,可不是小孩?”
 
“可他不是已经完全化了人形?”林琅怪道。完整的人形就是魔子成年的标志啊。
 
“眼睛。”一旁的影辰忽然道。
 
林如鸾点点头:“不错。眼睛是月魔致命之处,如同人的心脏,但也是至强法宝,开眼后不但能惑人心魄,还可引动月星之力,扭转空间,所见之物凭空消失。”
 
“那弯月呢?”林琅听得冷汗直冒。一般最厉害的不都是会发光的东西么?
 
“那是月魔丹田之所。”林如鸾道,“你可考虑好,真要给他血喝?若是想收服他,也无不可。月魔生性乖张,但凶性不强,若是从幼年时便加以引导,可消弭恶气。”
 
养成么……林琅有些心动。这个头虽然大了一些,但胜在养眼好骗啊。唔……还说话动听,举止文雅……好吧有时是有点幼稚。只是月魔得到魔血进化之后,心性会不会也魔化呢?
 
“嗯……”他思虑一番,忽然有了主意,嘿嘿道:“你也想要魔血,那便跟小骨头怪一样,交换吧,替我做事,如何?”
 
月魔一听,立即“嗖”一下闪开。林琅只当他拒绝了,正有些遗憾。却见他半蹲在影辰身后,一本正经地给他捏肩膀,道:“甚好!”顿时想笑。也对,月魔这货最喜欢做交易的游戏,怎么会拒绝呢?
 
影辰被伺候得颇为不自在,想要开口赶人,却见林琅跑过来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不错,捏的有模有样嘛,待会也给本公子捏捏。”当即闭嘴,默默受用了。
 
林如鸾嘿然道:“我呢?”
 
“你负责放血。”林琅忍着笑,看他一副黑脸的样子,决定还是给他点甜头:“我给你捏?”
 
林如鸾哪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下一刻……林琅把下巴舒服地搁他肩上,杵来杵去。
 
“……”林如鸾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与影辰相顾无言。
 
直至月魔如愿得了一滴血,这才闹腾结束。影辰一脸的尴尬终于散去,看着两人忙活吃的。林琅一会哼哼唧唧地指点林如鸾烤肉,一会与他亲密地凑一块说悄悄话,趁机抹了他一脸灰,哈哈大笑着逃开。最后领了月魔到他面前来,大大咧咧搭着他的肩道:“影辰呐,以后他就是你的跟班啦,要是做错什么,千万记得跟我告状喔!”
 
月魔老老实实地又蹲到了他身后。
 
影辰迷茫地看着神采飞扬的小主人,说不出拒绝的话。影刺是不能违背主子命令的。可他犯了门规,大概已经不能算影刺了。待回了宗门,他会立刻被遣返,抹去记忆……
 
“少宗主……”影辰喃喃道,看着林琅美好的笑颜,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是了,他还从未这样近距离看过林琅。
 
“什么少宗主,叫小琅吧。”林琅笑嘻嘻道,知道影刺几十年如一日地训练,只听命令,从不允许说话,是以影辰一直说话生涩。于是叮嘱道:“你要是说不清,就给我写纸条吧。”
 
“小琅。”影辰仔细端详他,道。“变了。”
 
林琅正满意地点头,听到后半句,心中一咯噔,起了惊涛骇浪。啊啊啊他差点忘了,自己是穿越来的!该不会……哪里露馅了?!
 
影辰目不转睛地看他,道:“不烦。”
 
摸摸他的头:“不躲。”
 
林琅呆呆愣着,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前主虽脾性正直,对下人也从不呼来喝去,但影辰是个小小例外。前主自小是个胆大好动好闹的,每每惹了麻烦,被影辰拎回去,林妈便是一顿胖揍。因此前主颇为烦他跟着,此后外出,总想办法甩掉他。林琅却未顾及这层关系,与他太过亲近了……
 
糟糕,这下怎么说?林琅伤脑筋得很。难道要借口自己在仙魔战场上被魔族磕坏了脑袋?来个失忆梗?脑子里两个吐槽小人都想到头炸了,忽然影辰又道:“很好。”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坠子,是个黑色的小钥匙饰物,郑重给他系上,道:“护身符。”
 
林琅的心大起又大落,跟过山车一样刺激,心想好悬,影辰说话真是大喘气。也不去同他多做解释,含含糊糊道:“唔,那你以后还暗中保护我。”
 
“嗯。”影辰点头,又在袖口摸索一阵,摸出一卷纸条递给他,道:“宗主。”
 
第58章
 
众人陆续睡下,林琅半梦半醒,黑暗之中,忽然听得有人怒声喝道:“凤凰呢?!”他闻声坐起,朦朦胧胧地下意识便应声:“在这里啊……”
 
“尊座息怒,那小鸟儿涅盘了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唔,这不是风鸢的声音?
 
林琅睁眼,看到前方的一个光团之中映着蝴蝶宫殿的场景,跟放电影似的。当他想要上前时,却被无形之墙阻隔在外。这是……做梦了?
 
“涅盘?!为何!”巨鸟愈加震怒。
 
这是……他上一次离开记忆之后的事情?林琅心头微讶,这么说,当时他是涅盘回来的!所以才能变身凤凰?如此说来……前世的凤凰岂不是没了!那巨鸟……
 
“不错,它说自己本为人类,奈何成了鸟身,每日被您囚着,又语言不通,了无生趣。还是做回人来的逍遥,便趁着您不在,涅盘转世去了。”风鸢说得头头是道。
 
巨鸟渐渐平息怒气,道:“它的鸟语连本座也不通晓,你如何知道?”
 
“尊座莫非忘了,我有通心术。”
 
巨鸟:“……”
 
原来风鸢还有这能耐?这傻鸟想必是真忘了,否则定会拉了蝴蝶当翻译。林琅好笑地想,继而又有些尴尬。这么说来,他当时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岂不是全让风鸢看穿了?
 
巨鸟低头沉思半天,两眼阴鸷地展翅飞走了。
 
不久,巨大的蝴蝶翅膀后绕出一人,嘿嘿道:“小蝴蝶,怎的不趁热以身相许?”
 
这人……是那偷鸟的老头!
 
“既然你说尊座已有命定之人,又何须多此一问。”宝座上的风鸢开口了。“天青子,你要我办的事已成了,现在可兑现承诺?”
 
“嘿,杂毛鸟儿信任你,这于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老道,好端端的天凤坐骑没啦,徒孙儿要闹呐。唔,你那火麟果可还有?那小凤凰没吃光吧?分与老道几个?”天青子垂涎道。
 
“没了。凤凰涅盘非同一般,若非它还小,几枚果子的火灵之力,根本不够。老头,说好的我助你断了尊座的念想,你解开我第七层封印,如今可是想赖账?”风鸢的语气不客气起来。
 
“这个……唉,早知你要用这法子,老道便另寻高明啦。罢了。”天青子痛心地杵着拐杖。颇为肉疼地揪了几根胡子,一口仙气吹去。那胡子化为银粉飘散,附着在巨大的蝴蝶翅膀上,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那翅膀仿佛又大了一圈。宝座上,风鸢睁开双目,忽然朝着林琅的方向望来。
 
林琅先是吓了一跳,见她很快又闭眼坐下,心砰砰跳得厉害。原来先前他的涅盘,竟是风鸢谋划的。这一想,那光团之中又变幻了场景。
 
光团暗下,当中卧着一只颓废的凤凰虚影。当空有个威严的声音道:“你还不服?”
 
仿佛有千山压下,凤凰猛然趴伏在地,发出悲惨的哀鸣。
 
“不服?”虚空中两道闪电落下,化作银光的锁链,刺穿了凤凰的双翅,绑缚起来。
 
凤凰的虚影扭曲起来,倔强地抬头,似乎看到了林琅,双眼哀切地望着他鸣叫。
 
“想求救?哼,你倒是痴情。也好,本尊倒要看看,他被本尊斩了头颅,还敢不敢来!”
 
林琅被凤凰看得心中发毛,又认出了那声音,不敢吭声,只盼着赶快换个梦境。这是宁和啊!凤凰果然在他身上。只是……为什么他会觉得林如鸾会去救凤凰?忽然又听得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道:“大人,您要的东西,只欠一人了。”
 
“嗯。”宁和冷淡地问,“人何时能找到?我那挚友灵力还在我之上,须得有个强悍的肉身才能胜任。”
 
“庄主带了人已在路上。只是……怕他不肯。”
 
“本尊自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做棋子。”宁和不耐烦道,似乎那人还不走,又添了句:“不会害他性命便是。”
 
林琅心中惊涛起伏,这人的声音是前主的至交好友夏端州。宁和果然在连云山庄!这不是真的梦吧?!强悍的肉身,连向明带了……莫非说的是他?!宁和又想做什么?他心绪翻滚之时,凤凰的虚影变淡了,声音也随之消失。
 
场景飞快转换,现出天穹下一方池水。巨鸟正站在池边,歪着脑袋傻傻地盯着水面,像是在欣赏自个倒影。
 
林琅看着好笑时,它忽然道:“怎的没看到本座媳妇!”
 
“……”原来这傻鸟在寻他?!
 
天青子坐在另一侧坐着,翘着二郎腿喝酒,闻言狡黠笑道:“你那凤凰转世做了人,已不是鸟儿了,你又如何知晓他啥样?这三生池只能看往昔今日,将来有变数,看不到哟。你要往后世去,必然要去了才知。如何,你若不想跳,老道便失陪喽!”
 
林琅明白了。这是林如鸾入世那一幕。看着巨鸟大眼眯一会睁一会,颇为犹疑不定。林琅心中忽然起了个不好的念头。
 
当年林如鸾入世,被凤凰所搅和,于是阴差阳错地将宁和当成了命定之人,如今没了凤凰作祟……那会遇见他,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见的不是宁和,林如鸾大概也不会落到夺舍魔子的地步,不会在狗儿村与他相遇……
 
啊啊啊那还有他后来什么事?!林琅胸中一股强烈的情绪起伏着,眼见巨鸟跃入那池水之中,不由恼火地冲了出去。
 
“哎哟,总算把这祸根送走了。”天青子满意地咂了一口酒,拐杖扔到上空,醉醺醺骑上了青牛。冷不丁空中一个大火团飞扑而下,顿时人仰牛翻,天青子连惊叫也未来得及发出,便同横空出世的火凤凰一同栽入了三生池中。
 
水中拂面而过诸多影像声音,林琅努力想看清,然而似乎信息量承载不起,一看便要头炸,又兼难受得很——他本是会游泳的,如今却跟溺水了似的,游不动,身体飞快地沉沉下坠。
 
第59章
 
骨魔之子倒是胆子大,披了衣服便敢光天化日之下拦车。过来朝着林如鸾忿忿伸手:“一滴血!”
 
林琅哼道:“不给!让你扔下本公子自己跑!”
 
骨魔绿眸炽烈闪动,看看他道:“本殿给你报信了。”
 
又去看林如鸾,:“本殿方才出力了!”
 
“不过是个小孩,欺负他有趣?”林如鸾手指轻戳林琅的脑袋,而后随手弹了一滴血,正中骨魔的眉心。
 
骨魔之子连忙伸出骨手,在脸上摸摸两下,手指刮下魔血,迫不及待地舔起来,那样子像极了舔爪子的猫咪。
 
林琅觉得有趣得紧,指指点点道:“脸上还有哟!下巴!鼻子!”
 
小骨魔照着寻摸半天,一无所获,怒道:“竟敢戏弄本殿!”
 
林琅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道:“再来一滴血?”
 
骨魔之子怒气瞬间散了,巴巴地朝他伸手。
 
林琅眼见前方远远地有车马路过,赶紧趁势一拉。“上来说话。”
 
骨魔本就纤细,又没了半身血肉,轻飘飘的,轻易就被他拉了上去。这下子车厢里挤得很。亏得影辰主动出去驾车了。
 
骨魔之子盯着林如鸾直舔嘴唇,林琅一看便恼:“我的人!看什么看!再看下车!”
 
林如鸾原本不想与骨魔同行,然而林琅这一番气话让他听得受用,便不计较了。不动声色地搂了腰,闭目养神,听他和骨魔较劲。
 
骨魔之子别过脸去,又问:“顺路送本殿去封州?”
 
林琅道:“你有钱喔?”
 
小骨魔:“没有……”
 
林琅:“喔,不顺!”
 
“……”骨魔皱着眉头,大约在想怎么说服他。脖子里蛇影忽然伸出个脑袋道:“我们有消息。可想听?”
 
“如果你们非要说,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地听!”林琅面无表情道。
 
“说吧。”林如鸾忽然睁眼道。“你们追本座到这里,想必不止为了魔血。”
 
“封州出了魔器,传闻是上古煞神之物,各系已潜入,欲要夺取,好去克那通天山魔狱的守卫。”使魔道。
 
魔狱的守卫?该不会就是林如鸾那煞身吧?林琅与他对了眼色,却见他并不回应,漫不经心道:“既然九系出动,那还有你们什么事?跟着去当炮灰?封州自古有封魔师,你如今魔力衰微,也不怕被捉了去?”
 
“唔,大殿下去了封州。”使魔吞吞吐吐道,没敢往下说,看了看自家主人。
 
“他拿了我的魔骨,不取回来,本殿诸多手段使不出来。”小骨魔冷冰冰道。
 
喔,魔族内斗……这下子林琅有兴致了,十分八卦地套话,总算明白了。
 
原来这小骨头怪诞生后无权无力,发现了血魔觉醒的踪迹之后,急于想得到真魔之血,便与老大打赌交换,用凝聚魔力的一块魔骨换了一批手下。原本打算擒住了血魔,再用真魔之血换回来,孰知折损了魔物不说,还让林如鸾跑了。结果非但取不回魔骨,还在青州被老大抓丁,送给了看上他一身白肉的地魔……
 
“唉唉,谁让你命不好,遇到了本公子我呢。”林琅满足了八卦之心,终于同情道,“看在这故事还不错的份上,本公子送你一程,不过嘛……”
 
骨魔之子见他同意,一直紧绷的脸上难得有了些放松。“不过什么?”
 
“车费要记账!”
 
骨魔:“……”
 
“话说回来,你们魔族血亲之间也这样坑,魔与魔的信任呢?让谁吃了?”林琅还在叨叨。
 
“魔族诞生与人族不同,骨魔由骨冢而出,血魔自血池孕育,魔子之间并无所谓的血缘,无情无义,只谈利益,本就无信用可言。”林如鸾道。
 
林琅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妖族呢,也讲情义吗?那风鸢……为何背叛你?”
 
那梦境里……不,那一定不是梦!风鸢明知巨鸟对凤凰爱得要命,为什么要瞒着他,送凤凰涅盘而去呢?
 
林如鸾诧异得很,待听他说了,吃惊道:“风鸢解了第七层封印?!”拧眉深思许久,喃喃道:“可是本座当年未曾带凤凰去过蝶灵宫,是那牛鼻子趁本座去观南海大劫之时,把凤凰偷走的……”
 
林琅顿时有些古怪:“这么说来,被我搅和了一通,你的记忆一点没变?”
 
继而又恍惚起来:那他是真的在做梦?然而他真的变了凤凰,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一切都是凤凰种在作祟?所以,巨鸟和他所有的互动都是假的?
 
“本座日夜等你,你总不来。”巨鸟怜爱地搂着哭唧唧的小鸟儿。都是凤凰编的幻象吗?可是,他好喜欢那样的傻鸟,怎么能是假的呢……
 
“小琅!怎么……”林如鸾见他两眼无神,泛起了泪光,心一沉,用力摇晃着把他唤醒。
 
一旁的骨魔抱膝坐在角落,托腮出神看着,小声道:“他不高兴。”
 
“又魔怔了,也不知什么病根。”林如鸾真怕把他给摇坏了,无奈停下,紧紧抱着,道:“若是月魔在便好了,这魇症他倒是拿手。”
 
“魔怔?”骨魔想了想,绿眸中荧光跃动,右手食指与拇指分别眼前一指,拈了两点绿光,撮合在一块,揉成了个小光团,贴近林琅的眉心之上,道:“小宠物似乎魂魄不稳。”
 
绿色幽光没入印堂,他放开手道:“好了。”
 
林琅脑子里一阵凉意,两目渐渐有了光彩,见两人全都盯着他,回过神来,黑溜溜的眼珠一转,抽抽鼻子道:“怎么了?我是谁?我在哪?”
 
林如鸾皱眉,疑惑地看向骨魔。
 
“不记得?”骨魔之子奇怪一声,小声嘀咕道:“很好,本殿的车费可免了……”
 
林琅立即不装了,哼道:“那怎么成!本公子记着呢!”
 
脑子里的钢叉小人得意洋洋地挥舞纸笔。
 
说罢,又去纠缠林如鸾,道:“你从前与我说过的那句话,听得本公子面红心跳的,再说一遍?”
 
“哪句?”林如鸾故意道,漠然看了看角落里的骨魔。
 
骨魔眨眨眼,被蛇影一番耳语,乖巧地捂住了耳朵。
 
林如鸾朝他面无表情道:“出去,一滴血。”
 
骨魔眼神大亮,飞快爬了出去,跟星辰作伴去了。
 
少了一人,明明空间变大了才对,他怎么反而觉着更狭小,热得慌呢?林琅被眼前人微笑盯着,那两片好看的薄唇轻启,将要说话,他面上立即烧起来。
 
“这记忆之事,未必就是假的。天青子第一神算,仙界掌管轮回宿命之人,照你梦中所说,他也入了三生池,当年定然也同本座入世。这一世轮回未尽,他一定在这下界某处,找到他便能知晓,本座的记忆到底……”
 
“……”林琅飘起的红心泡泡啪嚓碎一地,炸毛了:“谁要听你说这个!”
 
车外驭座上,侧身偷听的骨魔坐直回来,对影辰道:“我赢了。给钱。”
 
他接过银钱,颇为认真数着,并不知自己不经意间勾起了嘴角,引得影辰侧目看得出神。
 
魔,真的无情无义吗?然而,魔会笑,他却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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