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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星际之狩猎游戏(机甲)中——砯涯

 第37章

 
【来自皇室的邀请】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步行至位于双月殿皇庭东北面的皇储行宫。受早些时候的暗杀行动影响,这里的守卫非常严格,除常规驻守的皇室禁军外,军部还特别调派了两支陆战小队过来确保皇储殿下的安全。
 
这回即使西法在场,苏逝川还是被行宫外的第一道守卫拦了下来。
 
上前检查的是个身穿陆军制服的男人,肩章显示的军衔不低,位及中校。他走过来先朝西法行军礼,然后才看向苏逝川,询问拜访皇储行宫的原因。苏逝川出示了身份证明,阐明来意。那位中校仔细核对过苏逝川的军官证件,并没有立刻放行,而是请两人稍作等待,自己则快速返回守卫室,跟行宫里的负责人确定是否有相应的约见。
 
西法在意苏逝川的肩伤,对此颇为不满,眉心浅蹙,道:“这群人真没眼力见,我带个人来二哥的行宫,竟然还要再向里面的人确认?”
 
“他也是替人做事,走流程而已。”苏逝川说,“自大殿下遇刺以来,军部对相关的恐怖行动一直非常敏感,有一位皇储遇害就已经是讳莫如深的皇室丑闻了,要是再来一位,恐怕整个高层都得彻底换一次血。”
 
他话音没落,西法侧目斜睨了苏逝川一眼,意味深长道:“走流程也得分人啊,难不成我还能谋害二哥?”
 
“敏感时期,这话可不能乱说。”苏逝川低声提醒,静了有一会儿,倏而又漫不经心地问,“西法,当年大殿下无端遇刺,你身为被他疼爱的皇弟,就没有过什么想法?”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西法意味不明地扬了扬嘴角,“但是这种事有想法是没用的,甚至连有证据都是没用的。洛茵帝国在我们这一代只有三位皇子,大殿下已死,三殿下无能,剩下的那个就算真做过什么,父皇又能怎么样?总不能让帝国改名换姓吧?”
 
苏逝川闻言顿时笑了:“你对三殿下的定位就不能换一个?”
 
“怎么换?”西法眸底的笑意加深,探身过来在苏逝川耳侧,“你就不怕我换了以后,皇子遇刺的丑闻会再多一个?”
 
苏逝川瞬间怔住,心底登时了然,原来他心里是清楚的!
 
短短数秒之间,西法已经重新站直身子,双手负在身后,垂眸看向地面的某处,淡淡道:“之前跟你说我想过那个位置,那是因为我离它太近了,一步之遥,就在眼前,不想是不可能的。但想归想,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本去坐。”
 
苏逝川侧头看着他,沉默半晌,忽然很认真地问:“假如有了呢?”西法听闻非常讶异地迎上他的视线,苏逝川神色岿然不变,继续道,“我们都知道积累这种资本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老师很想知道,假如真有那么一天,你会坐么?”
 
西法不置可否,没有回答。苏逝川的眸底漫起笑意,他的态度变得古怪起来,方才的一番话似乎是个不经意的玩笑,又似乎是真实的。
 
“或许那个问题太快了,我们换一个。”苏逝川改口,声音透着股明显的深意,“你会为了得到那个位置,去付出相应的代价么?比如,当年想要得到那个位置的人,对大殿下做过的事?”
 
西法霍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逝川。
 
这时,不久前离开的中校去而复返,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西塞身边的那名女保镖。
 
“非常抱歉,让三殿下和苏少将久等了。”中校欠了欠身,然后自觉退了下去。
 
女保镖朝两人行礼,站直后恭敬道:“这么晚了没想到三殿下也会过来,不然一定提前通知这里的守卫,有怠慢的地方,还希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封尘上将需要提审逮捕的暗杀者,我正好有空,就送老师过来了。”西法道。
 
“原来是这样。”女保镖笑了笑,侧身抬起左臂,说,“三殿下,苏少将,请跟我来。”
 
说完,三人一前两后进了行宫的庭院。
 
这里比西法的住处要大了不少,穿过前庭一条长长的甬道,女保镖将二人引入正厅,吩咐下人准备茶水和点心,这才对西法,十分歉意地笑道:“皇储殿下是单独面见苏少将,还请三殿下在这里休息等候。”
 
西法平平“嗯”了一声,接过苏逝川递来的外套,转身跟随另一个前来引路的女佣朝侧厅走去。
 
女保镖则带领苏逝川上到行宫二层,在右侧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大门前停下,她起手做“请”,示意苏逝川进门,然后不再多说,欠身后便快步离开了这条走廊。
 
苏逝川盯着她的背影看了有一会儿,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他才重新站正,起手扣响面前的房门。
 
不消片刻,里面传来一声“请进”,苏逝川缓了口气,握住门把轻轻一转,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书房足有上百平米,没有窗口,四面墙壁只空出了大门的位置,其余地方则摆满了保存完好的纸质书籍,这在大宇宙时代是非常难得一见的。西塞坐在书房一角的宽大沙发上,长腿交叠,坐姿随意却非常优雅,他身上的晚宴礼服被换下,只穿着最普通的丝绸衬衣、深色长裤和制式军靴,完全没有正式召见的严肃感,反而在翻看书籍打发等待的时间。
 
听见有人进门,西塞合书放在不碍事的地方,抬头看向苏逝川,温声道:“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束,随意些就好。”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一组沙发,“逝川,过来坐。”
 
苏逝川缓步走到沙发旁边,朝西塞欠身行礼,然后落座。
 
西塞推了推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水晶镜片后的蓝眼睛漫起笑意,以一种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苏逝川,没着急开口。
 
有传言,在洛茵帝国的三位皇子中,二殿下与皇帝年轻时的容貌气质最为相近。西塞确实长了张俊逸非常的脸,他的五官深刻硬朗,眉眼间透着股英气,眼神清澈睿智,对视时会给人一种他能洞悉一切的直观感受,那是双典型的、聪明人的眼睛。
 
然而苏逝川跟这双眼睛产生过的视线交集太多了,更何况现在的西塞年纪尚轻,远没有几十年后那么老谋深算,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还在磨爪子的小狐狸。苏逝川此前陪着他从皇储走到了君临帝国,西塞的每一面他都见过,而且都足够熟悉了。
 
“听说你受伤了,不要紧吧?”终于,西塞开口了。
 
苏逝川淡淡道:“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普通的皮外伤,养几天就能好。”
 
“那也是为了保护我受伤的,应该关心。”西塞笑得一脸温和,“今晚的安排是军部机密,除了直接参与围剿的空战A队之外,对其他组部都是完全保密的,所以尽管我们能够掌握暗杀者的动向是多亏了你,然而按照规定也不能将行动计划提前告知。”
 
苏逝川心里清楚那句“多亏”是指什么,但这时候必须假装不知道阿宁就是皇储的人,于是他故作茫然地微微拧眉,不解道:“殿下的意思是……?”
 
西塞:“三个月前,你为整个特殊战术的新生安排的一场加试,那里面有个成绩不错的新人,名叫极月,不知道逝川还有没有印象?”
 
“记得。”苏逝川道,“当时她因为某些原因没能通过加试考核,后来去了机甲陆战队。”
 
“嗯,是她。”西塞缓慢点了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意思。
 
苏逝川静了几秒,复又主动开口:“那个新人的能力确实不错,但是属下和应届的助理教官都觉得她的优秀和出身不配比,所以才留心了一下这人背景。不过当时属下只是安排了助教去查,后续没有跟进,没想到会引发今晚的行动,是我失职了。”
 
“你太谦虚了,逝川。”西塞毫不吝惜言语间的欣赏之意,“你才这么年轻,却能敏锐地关注到一个接触不足半天的人身上的疑点,并且提醒手下去调查她的背景,这种警觉性是非常难得的。如果换做别人,恐怕还会为自己专业里多了个天才而兴奋不已呢吧?这才是军部返校执教的新人所固有的思维模式,而你不一样。”
 
苏逝川莞尔一笑,道:“殿下谬赞了。”
 
“谬赞不谬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警觉救了我一命。”西塞说。
 
苏逝川微微怔住,脑中心念电转,这句话说得太有分量了,带着股抛砖引玉的味道,预示着开场的客套和试探即将结束,下面恐怕就该是这次召见的正题了。
 
果不其然,西塞向后倚靠上沙发背,抬眸看向苏逝川,他声音里含着的笑意退去,变得尤为正色:“你应该知道,自从皇兄过世,我接任皇储的位置也有将近三年了。按照惯例,历任皇导师都应该由洛茵帝国的第一骑士来担任,只可惜雷克斯已经叛国,第一骑士的位置空缺至今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补上。”
 
话说至此,苏逝川已经听懂了对方的意思,眸色不禁动容,心下感慨原本的时间轴果然是因为自己的一个举动而大肆提前了。
 
西塞捕捉到了他眸底一闪而逝的讶异,只当苏逝川是受宠若惊,旋即安抚性地笑了笑,继续道:“大概一年前,父皇向我提起了认命皇导师的事宜,他推选的都是军部现任上将级别以上的军官,但是被我拒绝了。”
 
苏逝川深谙谈话技巧,适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现在没有外人,我们关起门来说话。”西塞说,“那些军官确实有足够和资历和威信,但是因为年纪相差过大,我跟他们在很多问题上无法达成共识,而皇导师的职责是前期引导,后期辅佐,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在未来对我的决策指手画脚的前辈,我更希望他能跟我有相近的眼光”
 
“当然,这只是次要的,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都是父皇那个时代的旧部,手中掌握有调动战队的大权,然而活到现在已经没有了长进的空间,反而愈发刚愎自用。他们尊敬和效忠的对象不是我,虽然表面尊称我一声‘皇储殿下’,心里却未必真的愿意尊我为帝。”
 
“逝川,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帝位更迭向来少不了一次换血。只有让那些由我一手扶持起来的人坐上他们的位置,接管他们掌握的军权,洛茵帝国才会真正落在我的手里。”
 
相近的内容隔世再听,这一回苏逝川不再是那个二十来岁的军部新人,不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言语拉拢和蒙蔽的毛头小子,他所具备的经验和阅历可以让他听出从前没能察觉到的细节,他是真的被西塞震惊了!
 
这番话一出来,西塞的野心不可谓不大。
 
尽管每一位新帝都会渴望创建属于自己的王朝,然而西塞的可怕之处在于“换血”,在于彻底推翻以后再重新建立。苏逝川惊讶于西塞的谨慎和多疑,他听出了他的计划——那些跟随老皇帝打下整个星系、为洛茵帝国奠基的旧部他统统不要,他要架空他们的位置,褫夺他们的军权,然后替换上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狗,让帝国上下再也不会发出一声质疑。
 
西塞想要的不是皇导师,而是一个出身漂亮,能力优秀,又绝对听话的属下。
 
联想上一世,苏逝川空有军衔,却处处遭受非议,他在流言蜚语中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是西塞力排众议把年纪还要小自己两岁的苏逝川扶上了皇导师的位置。有了这份知遇之恩,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他确确实实是尽心尽力的为西塞做事,为他铲除那些不够听话的异端。
 
他名为皇导师,却逐步沦为了西塞手里的那把剑。剑锋所指,是一条通向权利之巅的路,祭献着活人的血和死人的骨。
 
而在那条路的尽头……
 
苏逝川猝然回过神来,这才惊觉交叉的十指已经被攥得冰凉麻木了。他重新看向对坐的西塞·特兰泽,深深缓了口气,道:“殿下的意思逝川明白,只不过我的资历太浅了,出任您的皇导师一职恐怕还不够资格。”
 
“我说过你太谦虚了。”西塞笑道,“你是开国统帅的独子,身份独一无二,就连父皇都期待着你可以接任你父亲的职位,成为洛茵帝国未来的最高统帅。资历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你所欠缺的只是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时间,而并不是能力。”
 
苏逝川回忆着自己当年的反应,盯着西塞,没有说话。
 
西塞毫不怀疑自己可以说服苏逝川,他读懂了他的眼神,像所有才华横溢却又缺乏机会的人一样,他渴望证明自己。西塞好整以暇地莞尔一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朝苏逝川举杯致敬。
 
“你是统帅独子,帝国最年轻的少将,三皇子的直属教官,皇导师一职不会有人比你更合适。”西塞的声音仿佛蛊惑,“我会亲自向父皇举荐,给你最隆重地册封仪式。在此以前,军校的相关执教事宜可以完全交给助教来完成,你就留在我身边,开始替我做事。”
 
“逝川,你觉得怎么样?”
 
眼睫抬起,苏逝川面色镇定,眸底却含着最真实的惶恐和期待。他将西塞渴望见到的一面展示出来,郑重起身,行帝国军礼,毕恭毕敬地说:“是,皇储殿下。”
 
他想,国庆日一晚,乌鸦诞生,无名者错成,他又提前成为了西塞的皇导师……从这一刻开始,历史合辙的部分已经结束,五十年前的蝴蝶振翅,注定会为未来掀起一场海啸。
 
从书房离开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三点,苏逝川向西塞告退,转身时发现他又拿起了那本纸质书籍,并没有休息的打算。
 
女保镖候在书房门外,见苏逝川出来朝他深意一笑,道:“恭喜苏少将,我送您出去。”
 
苏逝川回手关门,转身又跟着那个女人穿过走廊。
 
时至深夜,行宫内的照明熄灭了大半,整条走廊只余下窗口透进的血色月光。
 
苏逝川垂眸注视着女人的背影,忽然停下来,低声道:“阿宁。”
 
走在前面的女人脚下一顿,半晌后缓缓回过头。她脸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疑惑神色,双眼一瞬不瞬地看向苏逝川,再开口,他嗓音恢复成了清亮的男声:“您怎么看出来的?”
 
“是你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自身的习惯。”苏逝川没提奥斯汀的名字,也没有把答案直说出来,而是抬起左手,状似无意地整理了一番那颗扣得规规矩矩的袖口。
 
阿宁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短短迟疑几秒,紧接着恍然大悟。
 
苏逝川上前两步伸手拍上阿宁肩膀,轻轻握了握,叮嘱道:“之前三个月的教学总结,记得写好了发给我。”
 
阿宁:“……”
 
原本万分懊悔暴露了身份的阿宁登时哭笑不得,谁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远离军校的皇储行宫还是能体会到被总教支配的恐惧?!
 
“哦,”阿宁乖乖地说,“再开学您还回校么?”
 
苏逝川摇头,淡淡道:“殿下让我留下替他做事,军校的训练和专业课程主要交给你负责,不过日讯总结还是得定期发给我看,重要考试我会飞过去监督的。”
 
阿宁莫名松了口气,心想至少不会经常性被练了,笑道:“没问题。”
 
苏逝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平时跟在殿下身边都是这套伪装?”
 
阿宁低头看了眼半露的饱满假胸,再一抬头,两人对视,他忽然觉得有点尴尬,把低胸礼服往上拉了拉,“您知道就算了,对外一定要保密,也是为了替殿下办事方便。”
 
在所有的易容方法里,只要手法够高明,变性伪装是最不容易暴露身份的,西塞留这么个阿宁在身边,派遣他出去做的事能有什么根本就不言而喻。苏逝川心知肚明,没多说什么。
 
阿宁假扮女保镖的时候比较淡定,被认出身份以后再看苏逝川总有点发憷,见他不说话了,忍不住又问:“还有别的吩咐么?”
 
“没有,”苏逝川道,“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
 
“我送您。”阿宁说。
 
苏逝川把人拦下来:“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就行。”说完,他绕过阿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宁也是累了一个晚上,本来等两人谈完就能休息,结果在军校被苏逝川练的怂劲上来,再加上身份曝光,整个人都是慌慌的,一想不开就回房间写报告去了。
 
行宫一层大厅,西法挽着外套站在一处室内喷泉旁,苏逝川下楼时注意到他在盯着水池看,走进才发现那池子里竟然养了一条非常小的幼体鲛人。那小家伙生着标志性的红色瞳孔和几乎跟鱼尾一样长的银白长发,看上去十分胆小,正躲在一座假山后面,怯生生地看过来。
 
“我记得苍蓝星的鲛人离不开那里的海水,更换坏境很容易身体溃烂而死,这一条怎么会在这里?”苏逝川在水池边蹲下身,手指探入水中,朝小家伙招了招手。
 
“二哥就喜欢那些奇奇怪怪的物种,别人投其所好,送给他玩儿的。”西法把外套披在苏逝川肩上,见小鲛人蠢蠢欲动地想要过来,便低声提醒,“你小心一点,这东西小时候没有人性,看着无害,但血液含有剧毒,上个月它还咬死了这里的一个女佣呢。”
 
小鲛人对苏逝川很有好感,摇着尾巴游到池边,苏逝川摸了摸他的头,脑子里却想起家里那只不听话的,不由得弯起嘴角,轻描淡写道:“没关系,老师的手比它的嘴快,它要是敢咬,我就直接折断了它的脖子。”
 
西法看他逗鲛人觉得奇怪,不解道:“它怎么就不攻击你?”
 
苏逝川觉得应该是因为不久前自己跟苍星陨有过接触,身上留下了对方的气味,被这池子里的小家伙误当成了同类。但这理由不能说,于是只随口说了句:“不知道。”
 
西法站在苏逝川身边就会变成护食的小狼狗,对一切接近的人形生物都充满敌意,当然,只有一半人形的鲛人也不行。他盯着那条舒服得摇尾巴的鲛人越看越不爽,终于没忍住弯腰撩了把水花。
 
小家伙直接吓得鳞片竖起,刺溜一下钻进水池深处,没影了。
 
苏逝川差点被气笑了,站直身子看向西法。西法甩掉手指上的海水,帮他把外套的两只袖子套好,一颗一颗系上纽扣:“等下送你回统帅府,我能不能留下啊?”
 
“我说不能你也得听啊。”苏逝川笑道。
 
“假期还有一周,”三殿下继续卖乖,“我能不能多住两天?”
 
“两天不够吧,”苏逝川替他把话说出来,“住到回校怎么样?”
 
“可以?”
 
“可以。”
 
西法瞬间怔住,简直不敢相信苏逝川就这么松口了!
 
然而兴奋的时间极其短暂,少将大人的下一句话是:“我答应了出任你二哥的皇导师一职,所以双月祭奠结束以后暂时不会回军校了,怕你寂寞,所以——”这话没说完,苏逝川十分狡黠地笑了。
 
西法:“……”
 
三殿下不开心地想,刚才还说要看我长大,怎么一转眼又拔鸟吊无情了???
 
第38章
 
【座前第二骑士】
 
凌晨四点半,统帅府灯火通明。
 
早先双月殿遭袭的消息传过来,罗叔急得眉头深锁,拄着拐杖在玄关前来回踱步。他身后站着十来个女佣下人,眼下小少爷没回来,老先生不肯休息,他们只能在旁边陪着一起等。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车声,罗叔跟回魂似的恍然看向大门,拐杖“框框”掷地,颤颤巍巍地催促道:“快、快去看看!是不是逝川?”他情绪有些激动,刚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五次了,外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罗叔就会催人出去查看,但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
 
闻言,靠外的两人一溜小跑地赶去开门,女佣端着茶杯上前,一边拍罗叔脊背给他顺气,一边劝道:“刚才有消息过来,皇庭那边为了围剿刺客已经全线隔离了,不彻查结束不会放人,老先生还是先休息吧。”
 
罗叔推开她端到面前的茶杯,也不说话,只是焦急地盯着毫无动静的大门。
 
又过了一会儿,门从外面被人打开,先前出去的两个下人提前回来了一个,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少爷回来了!”
 
罗叔握拐杖的手不住发抖,合上眼睛,似是深深呼出口气,那颗吊了整夜的心是终于放下了。
 
苏逝川进门直接被拉到了一边,罗叔把拐杖交给女佣,把小少爷从脸摸到胳膊,最后气得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怒道:“双月除出了这么大事,你连个消息都不知道发回来一个,是不是真当家里的人死光了?!”
 
这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那处伤口上,西法瞬间心疼,正要开口,却被苏逝川起手拦了下来。苏逝川额头沁了层薄汗,除此以外再没了其他反应,他朝罗叔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解释道:“事发突然,逝川得保护陛下和皇储殿下,之后又被其他的事耽搁了,所以才没顾上给您报个平安。”
 
“轮得着你保护么?”罗叔痛心疾首道,“你还没坐上为国卖命的位置,也不到那个年纪,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是。”苏逝川顺着他的话说,“下次一定注意。”话闭,他又看向旁边不知所措的女佣,道,“已经太晚了,扶老先生回去休息,再给三殿下准备间客房,他会在府上多住两天。”
 
女佣匆匆“哎”了一声,忙掺住罗叔的胳膊。罗叔看苏逝川脸色不好,只当是累了,也不忍心继续数落,摇头叹气地回房间去了。
 
苏逝川遣散大厅的下人们,等人走光了,这才按住肩膀,疼得眉心拧起来。
 
西法上前两步来到他身边,注意到他指缝下的礼服被血液洇湿了一小块,犹豫半晌,轻声说:“你房间有药么,我帮你换个纱布?”
 
待那股疼劲儿过去了,苏逝川缓了口气,淡淡道:“你先去客房,等他们都睡了,你要是想过来再过来吧。”
 
恰在此时,安排人整理客房的女佣去而复返,三人一起上楼,然后才各自分开。
 
回到卧室,苏逝川褪下沾了血的外套和衬衣,暂时顾不上处理伤口,而是直接给苍星陨和十七留言,说明最近几天他没时间去旧剧院,叮嘱二人照顾极月,并且不能把他的身份透露给她。
 
这是一种相对谨慎的做法,与信任无关,当一个人拥有了不止一重的身份以后,获悉真相的人越少,身份才越不容易暴露。
 
苏逝川有自己的考虑,当初对苍星陨亮明身份是出于无奈的举动,那时候一切都不成熟,为了掌握住难得的人才资源,他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去构筑出信任和服从的基石,而现在则不同了。今晚一过,极月作为被军部明确掌握身份的头号嫌犯,其必然会遭到全帝国的通缉,这回是她需要躲避风头,而他碰巧可以提供这样一个地方,或者说组织。
 
安排完最重要的一部分,苏逝川退出三人的加密聊天组群,这才注意到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信息的接收时间是将近三小时前,来源备注是“阿尘”。
 
封尘这人出身军事世家,自小家教严格,所以养成了一丝不苟、从不会拐弯抹角的性格。他跟从前的苏逝川很像,家境优越,成绩出色,活得严于律己而又矜持自傲。两人的认识可以说是带着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意味,就像一面镜子的两边,站着的是最为熟悉相似的本体和镜像。
 
然而随“狩猎计划”启动而出现转变的不只有历史脉络,还包括参与者本身,以及他身边的人。
 
苏逝川早就想到了封尘,但时间不凑巧,这时候他已经成了皇储的人。他深谙第一个效忠对象的重要性,他不确定那种作为信仰的存在有没有可能更改,所以不敢拿他们之间的关系去试探封尘对西塞的忠心。
 
想到这儿,苏逝川点开封尘发来的那则文字信息。
 
见字如面,封尘发的是:【逝川,你跟三殿下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吧?】
 
苏逝川想了想,回:【看出来了?】
 
这时间封尘应该在1号监狱,暗杀者本身就是死侍,想撬开他们的嘴有一定难度。苏逝川没想着对方能够立刻回复,发完就把通讯器摘下来放在桌子角落,准备去盥洗室放热水。结果人还没站起来,通讯器一振,苏逝川拿起来查看——
 
远在监狱提审犯人的上将大人秒回:【如果三殿下的眼神能吃人,我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苏逝川笑了,回复:【审讯这么闲,还有时间聊天?】
 
封尘:【打死了两个,一句有用的都没问出来。刚联系了中央科学院,让那边送了台脑波解读仪过来,又调派了几个大脑读取方面的专家,他们不肯说,那我们就只能自己看了。】
 
苏逝川:【难怪。】
 
封尘:【见完西塞了?】
 
苏逝川:【嗯,都谈完了。】
 
封尘:【恭喜,你留情报部太屈才了,你能当三殿下的教官,自然也能做二殿下的导师。皇导师虽然不是军衔,但毕竟都是由第一骑士出,我敢说十年之内,只要你有了差不多的功勋,那个位置西塞十有八九都会给你。】
 
苏逝川盯着消息界面的最后一句话,心想,封尘虽然不了解未来,但确实是让他给说中了。只可惜西塞任人不为亲也不为贤,他只要既忠心又能办事的。苏逝川没有给正面回复,而是引了个新的话题。几分钟后,封尘那边出了结果,说明有事以后两人便匆匆结束了闲聊。
 
这时,房门被人扣响,苏逝川放下通讯器,起身去给西法开门,然后折身进了盥洗室,对着镜子揭开被血浸透的纱布。
 
罗叔年纪大了,那一下拍得也算不上多重,苏逝川确定没有开裂,然后取出医疗箱,用脱脂棉蘸取酒精把伤口清理干净。西法走过来帮他擦拭够不到的地方,末了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被穿插着缝合线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温柔,像是怕弄疼了似的,苏逝川被亲得微微怔住,静了几秒,说:“军校那边我也不会彻底放手,你别多想分心,我有时间还是会过去的。”
 
“没有,”西法兀自拿起一块纱布,叠平后覆盖在伤口上,再用特殊的粘合剂粘牢,“我就是觉得二哥很有眼光。”
 
苏逝川从镜子里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西法道:“如果我是他,也会选你做皇导师。”
 
新鲜的伤口不能沾水,西法从医疗箱里翻出了一瓶隔水喷雾,仔细给苏逝川的肩膀喷了两层,等他坐进浴缸又帮他清洗身体。苏逝川闭目养神,感受着西法的手在身上按摩揉搓。那种按揉的力度刚刚好,不带任何目的性,苏逝川被伺候得很有感觉,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三殿下最消受不了盥洗室这种罪恶的地方,全身上下只剩下双手还保留有一丝正直,脑内早已经信马由缰地做完了前戏,正进行到抬起苏逝川的一条腿,挺身切入主题。
 
胯间早已经起了反应,灼热胀痛地抵在衣料上,西法的舌尖舔过唇缝,双手按摩过男人劲瘦紧实的腰胯,略略向下,触摸到那丛幽密的耻毛。西法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苏逝川,见他没什么反应,依然是那副闭目享受的安逸模样,于是行为愈发大胆,一手扶住对方膝盖内侧将左腿折起,另一只手缓慢下移,指缝张开,以两指齐根夹住。
 
苏逝川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唇瓣开启,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喘息。
 
温热的水流下,原本垂软的部位有了苏醒的迹象,西法挤了些浴液在掌心,仔细揉搓开,再探入水下,十分正直的整个握住,以清洗的名义放肆抚摸。他的心跳很快,掌心的变化足以说明一切,苏逝川的呼吸早就乱了,可偏偏就是故作淡定地不肯睁眼。西法自认手上工夫是锻炼得炉火纯青的,被这么个弄法没有忍得下来的道理啊!
 
几分钟后,三殿下备受打击,不得不放弃为自家抵抗教学满分的总教大人打出来的打算。
 
然而他刚一松开,随着“哗啦”一声水响,一只手徒然扣上腕子,西法抬头看向苏逝川,正瞧见他眼睫轻颤着抬起,一双幽暗的瞳孔清冷深邃,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情欲,然后他听见他缓缓开口,说:“别停。”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西法说。
 
苏逝川喘息很深,坐起来勾住西法的脖子,凑在他耳边,玩味的嗓音染上笑意:“技术不错。”他在他脸侧亲了一下,“抱我回床上。”
 
此时正值破晓前夕,窗外双月如血的色泽还未退去,暗红的诡谲月光自窗帘敞开的缝隙倾斜而下,在地板投下一道缓缓减弱的光带,一直蔓延至床上,随某种愈发激烈的节奏一起摇晃起来。
 
往后一周两人谁都没有离开过统帅府,白天以师生关系探讨下一阶段的专业训练,晚上还是以师生关系探讨肉体契合的深度和姿势,将假期的末尾过得格外充实安逸。
 
这期间军部对外公布了国庆日当晚的袭击细则,本无关联的暗杀和劫持被不出意外的合并归总,统统被推到了代号“乌鸦”的暗杀者头目身上。那张署名为“你没有名字的对手”的卡片特写被挂上各大电子报刊的头版头条,为了博取更多关注,媒体人充分发挥了大脑的想象力,为刺客冠以“无名者”的头衔,接连几期对他们的来历和头衔做了全方位、多角度的跟踪报道。
 
等到双月假期的最后一天,苏逝川亲自把西法送到帝都飞行器枢纽中心。阿宁又恢复了助教那套伪装,一边等待专业学生到位,一边朝苏逝川各种心虚的笑,因为前一天晚上,他熬夜修改出来的第十一版报告又被总教大人打回来重写了。
 
当天从枢纽中心返回的路上,苏逝川收到了第一条来自双月殿的正式消息。通知上说,皇储殿下将会在今天下午两点面见帝国第二骑士蕾莉亚,苏逝川作为皇导师必须准时出席作陪。
 
于是原本准备返回统帅府的少将大人一打方向盘,当即改道去了双月殿。
 
在洛茵帝国的军事体系中,有四位凌驾于军部制度之上的座前骑士,他们通常没有军衔,由现任皇帝授封,代表着帝国的最强战力。这项荣誉将会跟随他们一生,直至死亡或是罢免。
 
苏逝川提前半小时抵达皇储行宫,碰巧蕾莉亚也早到了不少,两人在一层大厅打了个照面。蕾莉亚作为高人一等的座前骑士,自然是不认识苏逝川的,但苏逝川却对这个女人印象深刻。
 
作为四位座前骑士中唯一的女性,位列第二说明蕾莉亚具备相当的实力,其作风雷厉风行,手段的狠辣程度完全不输给任何男性,是帝国名副其实的女战神。自雷克斯叛国以后,联盟陆续占领了洛茵星系内的部分偏远行星,战火颇有向核心区域蔓延的趋势,此后蕾莉亚奉命前往,不负所望地遏制住了联盟前进的铁骑。
 
只不过像所有资历深厚的人一样,蕾莉亚自视甚高,从不把年轻军官放在眼里。上一世苏逝川跟她有过数次直接合作,即使后来他已经位及帝国的最高统帅,蕾莉亚也依然没拿正眼看过他。
 
就像现在,那个军装笔挺的女人看着苏逝川,眸光在他肩上的白金军衔上一扫而过,然后便收回视线,转身,朝跟来的六名下属冷声命令:“你们等在这里,尼克,你带着给皇储殿下的礼物跟我上去。”
 
被点到名字的高大军官出列,苏逝川注意到他怀里抱了个被狐裘斗篷包裹住的东西,从形状和抱姿来看很像个年幼的孩子,只不过捂得太严实了,他看不见脸。
 
这时候,行宫二层走下来了一个年轻女人,扮相跟阿宁的女装一模一样,应该是在阿宁执教期间代替他照顾西塞的保镖。
 
有了前车之鉴,这回苏逝川没再轻易判断对方的性别,只是惊讶于西塞在细节上的用心。
 
女人来到两人近前,依次朝苏逝川和蕾莉亚欠了欠身,她脸上噙着标准的八度微笑,恭敬道:“二位下午好,皇储殿下已经在会客厅了,请跟我来。”说完,她侧过身,起手做“请”的手势。
 
蕾莉亚没想到单独会见还会有个不知名的少将在场,当即不满地挑了挑眉。苏逝川很绅士地回以微笑,同样起手对她做“请”,示意先走。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那名女保镖上了二层,苏逝川离那个名叫尼克的军官很近,注意到狐裘斗篷里的东西会偶尔动一下,显然是个活物。
 
行宫的会客厅在与书房同侧的走廊,位置没那么深。到地方以后,保镖主动扣响房门,然后伸手推开,她站在门口朝屋里的人毕恭毕敬地弯下腰,道:“皇储殿下,蕾莉亚大人和苏少将到了。”
 
这间会客厅布置得非常正式,西塞穿了身皇室常服,长腿交叠端坐在中间那组沙发上,旁边照例扣了本纸质书籍。待保镖说完,他抬头看过来,笑道:“两位辛苦了,进来坐。”
 
保镖让开大门,等两人入内,她又重新把门关了起来。
 
西塞没有起身,而是分别示意一左一右的两组沙发。苏逝川和蕾莉亚会意落座,西塞面带微笑地看过两人:“我来介绍一下,”他抬手示意左手边的蕾莉亚,对苏逝川道,“逝川,这位你一定不陌生,她就是皇帝座前的第二位骑士,蕾莉亚女士。”
 
苏逝川朝蕾莉亚客气地略一颔首,说:“您好。”
 
西塞转而看向蕾莉亚:“这位是新任的皇导师,苏逝川,苏少将。”
 
闻言,蕾莉亚面露异色,难以置信道:“皇储殿下,您的皇导师竟然这么年轻?”
 
这话说的很含蓄,但并不影响别人听出来更深一层的意思。
 
西塞笑得泰然自若,解释道:“我这位导师年纪虽轻,但各方面素质都不输军部那些拥有几十年军龄的高级军官,而且他还是已故苏统帅的独子,我已经询问了过父皇的意思,父皇也认为逝川完全可以胜任。”
 
蕾莉亚盯着苏逝川,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来是这样,难怪觉得有些面熟。”
 
“好了,时间有限,还是先说正事。”西塞道,“远星系那边的联盟活动怎么样?”
 
蕾莉亚:“联盟占领了洛茵星系以南的十八颗小行星,定天狼星为首都,在区域外围建设了大量防御反击工事,易守难攻,我们的空战队很难接近,所以双方一直处在僵持不下的局面。而且还有个不好的消息——”
 
西塞看了眼苏逝川,淡淡道:“你说。”
 
“三年前,情报部派遣了一支五人行动组潜入了联盟内部,这几年他们跟随联盟辗转于各个行星之间。其中渗透最成功的一人原本已经接触到了联盟的最高统帅雷克斯,情报部也下达了暗杀指示,但前不久我们收到了联盟送来的冷冻舱,那里面装着那名执行暗杀任务的特工的尸体。”
 
随着蕾莉亚汇报结束,整间会客厅安静下来。
 
西塞端起茶杯,用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里面的茶水,静了很久,才说:“逝川,你是情报部出身,怎么看?”
 
苏逝川没急于回答,而是看向对坐的蕾莉亚,问:“那名负责深层渗透的特工扮演了什么角色?”
 
随着这个问题问出,苏逝川注意到蕾莉亚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掺杂有厌恶和轻蔑的神色,似乎很不屑开口。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于是轻描淡写地替她说出来:“情人?”
 
蕾莉亚眉心浅蹙,很显然,像她这类在一线冲锋陷阵、行径光明磊落的战士,是非常不屑那些依靠出卖肉体等手段接近目标的特工的。
 
“情报部并没有给我们准确信息,不过冷冻舱里的尸体全身赤裸,表面有明显的性虐待痕迹。”蕾莉亚道,“就这一点来说,他有可能死于任务当中,也有可能是暴露后被人虐待所致,还有可能是雷克斯想以此来羞辱我们。”
 
这段分析说得相当可观,苏逝川沉默片刻,淡淡道:“三年的渗透周期不算短了,况且又是从联盟成立的初期开始,能渗透进内部的人通常会很受信任。当这个先决条件交给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工,理论上他暗杀失误的可能性不会大于百分之十。”
 
“那又是为什么?”蕾莉亚下意识问。
 
苏逝川:“假设他确实是以感情为切入点接近目标,那么在目标被感情麻痹的同时,特工本身也有可能会因为被麻痹而丧失完成任务的意志,这是一把双刃剑,也是情报部必须承担的风险。当然——”他话锋一转,又道,“再不了解确切手段以前,这些只是猜测,没有任何依据。”
 
“不对,”蕾莉亚若有若思地摇了摇头,“在接收到那具尸体以前的几个月,我们确实收到了几次不准确的情报,但是因为没有造成严重损失,再加上军事计划中本身就存在很多干扰判断的假方案,所以再跟内线确认过,证实是盗取失误后,也就没再怀疑别的了。”
 
“那针对现在的情况,”西塞缓缓开口,“两位有没有什么建议?”
 
蕾莉亚说:“现在我们失去了提供联盟动向的内线,情况被以前更加被动,这次我回来就是想亲自找情报部的商量此事,让他们再派遣更多的特工打入联盟内部。”
 
苏逝川道:“据我所知,情报部这几年派往联盟的特工不下百人,就没有已经安插进去的,更合适的人选了?”
 
“都不够深入,接触不到那边的核心成员。”蕾莉亚正色道,“雷克斯对我们的作战方式太熟悉了,他不死,联盟很难攻陷。”
 
第39章
 
【幽冥星的贡品】
 
安插深层渗透特工一事非同小可,并不是前线有需求,情报部就能即刻选拔出最佳人选的。
 
渗透工作本身犹如一套算法精密的程序,需要长时间的构筑和调整,才有可能达到无声无息的至臻完美。从培养到投放的周期往往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而这还仅仅是前期准备阶段。
 
与此相对,执行渗透任务的特工必须头脑灵活,心思缜密,而最为重要的是他必须具备足够优秀的应变能力。因为一旦深入到了敌方内部,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下,周围的一切都将成为需要悉心留意的对象,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风吹草动,也要求特工可以从一丝风向的转变预判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更何况,蕾莉亚所需要的是一名可以深入到联盟高层、接近他们的核心成员,并且完成刺杀联盟最高领袖雷克斯的高级特工。眼下才刚有一人暴露,短时间内目标人物都不可能放松警惕,这时候要求派遣继任者,对于情报部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苏逝川心里清楚,却没有点出来。
 
他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还没有过多的话语权,西塞之所以会要他陪同出席,其目的多半是有意引荐给他所能接触到的帝国高层,让“苏逝川”这个名字不再默默无闻,等到时机足够成熟,皇导师的册封仪式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假如不考虑前世的那个结局,也不考虑西塞此举的真实意图,单凭这份“知遇之恩”就足够苏逝川为他尽忠一生的了。
 
只可惜,被西塞倚重的人没资格站在他身后,而是被踩在了脚下,成为为他筑路的血和骨,却不自知。
 
往后蕾莉亚又分别汇报了远星系未来的几年的防守和攻陷计划,洛茵帝国不能平白被联盟掠夺走十八颗行星,双方也不可能就此在同一星系内和平共存,背叛者需要被清算,这一点毋庸置疑。
 
西塞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评两句,或者有意询问苏逝川,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得益于此举,蕾莉亚对苏逝川的态度逐渐缓和下来,因为她注意到这位未来皇导师的资历经验虽然不够看,但想法却难得十分老成,并不是在单纯卖弄理论知识,他的建议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可以被采纳实行的。
 
不知不觉时间接近下午四点,三人就前线战事问题谈了两个多小时。
 
苏逝川端起茶杯抿了口水,自“狩猎计划”启动至今,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过。尽管讨论的内容也颇为费神费心,但毕竟是特长所在,他作为帝国统帅原本就擅长军事上的统筹规划,相反,这几个月以来忙碌的内容对他来说才是相对陌生的。
 
正事告一段落,西塞翻开袖口查看通讯器,说:“今天就到这里,晚些时候我还得去一趟父皇那里,把刚才商讨的内容转述给他。”他抬眸看向蕾莉亚,温和笑道,“阁下如果有事就可以先走了。”
 
“皇储殿下请稍等。”蕾莉亚那张瘦脸的表情依然严肃,但态度中却明显多了丝别的味道。
 
西塞侧头看着她笑而不语,耐心等她开口。蕾莉亚又道:“属下这次从远星系回来,中途曾经在洛茵帝国的附属星幽冥暂歇,那里的驻军负责人呈上来了一个稀罕的小玩意,我记得殿下的收藏里没有,所以就给带回来了。”
 
说完,她按下通讯器,吩咐道:“尼克,把巫女送进来。”
 
话音没落,会客室的大门被敲响,紧接着被人从外面打开。等候已久的军官阔步进门,站定后依次朝三人欠身行礼,然后取过一把扶手椅远远摆在正对西塞的位置,弯下腰,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软垫子上,最后掀开了狐裘披风厚重的兜帽。
 
待看清了里面的东西,西塞不禁微微一怔,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被披风包裹的是个人形的小女孩,目测也就六七岁的年纪,生的十分瘦弱。小女孩的容貌算得上好看,眼眸蓝而剔透,她的睫毛和头发呈现出非常罕见的白色,皮肤也如同缺乏黑色素一样,但这种白并不会给人美好精致的感觉,反而透着股虚弱的病态,像一株随时可能折断的幼苗,经不起一点磕碰。
 
不过最特别的还要数女孩的态度,通常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会有几分怕人,但她却完全没有唯诺或是惊惧的反应。那孩子的神色平和淡定,显得过分老成,带着与目测年龄极其明显的不协调感。
 
她就那么蜷缩在狐裘披风里,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西塞,半晌后又看向旁边的苏逝川,然后她露出了到目前为止唯一的表情,似乎可以称得上是“讶异”。
 
苏逝川注意到这处细节,略微侧过头,朝小姑娘笑了一下。
 
“她是来自幽冥星的巫女,只是生了副人形,但本质上并不能算得上是生命体。”蕾莉亚适时开口,解释道,“幽冥星人长久以来保持有深潭水葬的习俗,他们相信死后产生的尸僵硬会将灵魂禁锢在肉体中,只有不断下沉的过程才能让灵魂重新获得自由。”
 
“‘巫女’就诞生于用于水葬的深潭里,传说她是由上万条迷途的灵魂汇聚而成。”话闭,她异常自信地看向西塞,像是廖准了这位未来的国王会满意于这份特别的贡品。
 
然而西塞只是笑了笑,道:“听起来像是个不祥的产物?”
 
闻言,蕾莉亚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静了几秒,她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虽然幽冥星巫女的诞生地不祥,但她却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是么?”西塞垂眸看着不远处的小家伙,沉默半晌,问,“那你帮我预测一下,一百年后,洛茵帝国的发展情况。”
 
待他说完,那名小巫女终于把目光从苏逝川身上移开,歪头看向西塞。她只看了一眼,然后便匆匆低下头,像个罹患自闭症的孩子那样用手指卷着连衣裙前襟的绑带,并没有做出预测。
 
见状,蕾莉亚清了清嗓子,对手下人吩咐:“让她开口。”
 
尼克会意点头,伸手捏住小巫女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向西塞,冷冷道:“我们殿下在问你帝国发展,说!”
 
那小巫女瘦得像一只没分量的猫,纤细的下巴被男人铁钳般的五指勒紧。
 
苏逝川静静注视着这场无聊的暴行,毫不怀疑只要那个士兵再发一次力,这小姑娘的下颌骨可以直接被捏得粉碎。
 
“蕾莉亚阁下,”他抬眸看向正对面的女人,“不管巫女是怎么产生的,她看上去年纪还小,或许还没有分辨的能力,也可能跟我们语言不通。我想就算您的人将她的嘴撬开,她不想说恐怕也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蕾莉亚听闻斜睨了苏逝川一眼,微微挑了挑眉:“难道苏少将有其他办法能让她为殿下做预言?”
 
苏逝川谦虚地笑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说:“巫女的预言不可以涉及命运,否则一旦被预言者的命运发生了更改,做出预言的巫女就会遭到反噬,代替那个人承受命运的惩罚。”
 
苏逝川看向扶手椅上的小姑娘,注意到她虽然尼克强制面向西塞,可视线却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嗓音很轻,带着几分喘息困难的乏力感,又因为被钳制住下颚而有些吐字不清,但逻辑却是连贯完整的,这说明她的实际年龄应该远不止表面看上去的这样,或许已经成年了也说不定……
 
苏逝川不动声色地想。
 
西塞抬手示意尼克松开那只小巫女,眸底的笑意不觉加深,轻描淡写道:“不能预知命运的预言师有什么意义?难道我需要你告诉我明天的天气是阴是晴么?”
 
“不是我不能预知命运,”小巫女揉着下巴,一字一顿地纠正,“是没有人会明知道命运出了问题而不去改变,而你们改了,我就完了。”
 
西赛道:“听你这意思,是百年后洛茵帝国的命运不好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三人同时怔住。
 
苏逝川本身是不相信有人可以预见未来,所以才没把这小姑娘当回事,对她说的话自然也不会过多考虑。但西塞点出来的这条信息十分微妙,因为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迹发展,五十年后洛茵帝国将会迎来跟联盟的终战。
 
虽然他没能看到战争的结果,但结果会是什么这本身不言而喻,这样一来,又怎么可能会有百年以后的洛茵帝国?
 
另一面,蕾莉亚在短暂惊讶过后脸色直接沉了下来,她狠狠瞪了那小姑娘一眼,转而对西赛道:“皇储殿下,您别听那巫女胡说,洛茵帝国实力雄厚,千万年后依然可以鼎立星系,又怎么可能命运不好?这畜生不过是不通人性,不想为您做出预言。”
 
西塞笑意吟吟地侧目看她,蕾莉亚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事是属下失职,本来听说巫女稀有,百年难得一见,这才想带回来给殿下扩充收藏。现在看来当时就应该把这来历不祥的东西处死,省得她信口胡说,再污了殿下的耳朵。”
 
“来人,”蕾莉亚朗声宣布,“把这个——”
 
“慢着。”西塞打断她,提醒道,“这里可是皇储行宫,阁下是打算就地处死巫女,还是打算在我面前下达处死命令?”
 
蕾莉亚怔住。
 
“送都送来了,就留下吧,只不过她既然说不出人话,那就让她永远闭嘴就可以了。”西塞慷慨地笑了笑,朝蕾莉亚举起手中的茶杯,“谢谢阁下远道带回来的礼物,时间不早了,你也尽快回去休息。”
 
蕾莉亚不置可否,起身朝西塞行礼,然后带着属下离开会客厅。
 
待房门重新关闭,西塞喝了口杯子里滚烫的茶水,再一抬头,他的目光在正对的巫女身上,淡淡道:“逝川,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我想听实话。”
 
苏逝川在脑中快速整理出一套说辞,回道:“蕾莉亚阁下的实力毋庸置疑,而且不难看出她是帝国旧部里面有意讨好皇储殿下的,我认为可以用。”
 
“她也就这么多优点了。”西塞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这人空有一身战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智慧,本来镇守在外既可以替帝国守住远星系的防线,又不用出现在我面前碍眼,结果父皇因为国庆日晚上的暗杀一事心有余悸,这才把她调遣了回来,暂时负责帝都的安防工作。”
 
“以后都不走了?”苏逝川问。
 
“也不是。”西塞说,“毕竟联盟才是重中之重,等父皇安心了,我还是会想办法再把她调出去。”
 
苏逝川听得出来西塞看不上这个蕾莉亚,不动她纯粹是因为她是条还算忠心的狗,还有看家护院的作用,只不过具体能留到什么时候,那就不好说了。
 
这时候西塞起身理了理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苏逝川跟着站起来,西塞笑道:“以后我可能会经常叫你来出席这样不算太正式的会面,让你见见人,也让别人见见你。”
 
苏逝川略一颔首:“殿下费心了。”
 
西塞轻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走到苏逝川近前,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似是十分熟稔地握了握:“封尘给我推荐的人确实不错,情报部的那些老东西太没眼光了。不过既然你是特殊战术出身,不知道专业能力方面怎么样?”
 
苏逝川心下一动,不确定西塞这是在试探,还是真有安排。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迂回了一下,说:“这要看殿下的需要了。”
 
西塞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却没有在继续这个话题,他指了指扶手椅上一直看着两人的巫女,吩咐道:“帮我处理了。”说完,便绕过苏逝川,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时间,整间会客厅安静下来。
 
那句“处理”是什么意思可想而知,苏逝川垂眸看了眼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幽冥星巫女,心想,西塞这也算是恨屋及乌,他看蕾莉亚不顺眼,顺带着看她带来讨好自己的贡品也不顺眼,只是可惜了这小姑娘。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是想归想,苏逝川本身也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对他来说眼下最主要的是尽快取得西塞的信任,去真正替他完成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陪同会客,或者是处理掉他不喜欢的东西。
 
想到这里,苏逝川绕过茶几来到那把扶手椅前,小巫女一路看他,到最后不得不费力扬起脖子,婴儿蓝的眼睛一眨一眨。苏逝川注意到这小家伙看自己的频率非常高,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感觉很不舒服。
 
他伸手撩起披风兜帽将那颗小脑袋盖住,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从兜帽下探出,轻轻握住了他的食指。
 
那只手很冷,如果不是触感柔软,苏逝川甚至怀疑面前的小家伙是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我叫佩莉,”细细的嗓音从兜帽下传来,与此同时,苏逝川感觉扣住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哀求似的摇了摇,“能不能不处理掉我?”
 
苏逝川缓缓勾起嘴角,看她的眼神却是凉的:“我没有这个权限。”这话说完,他静了足有一分多钟,“除非你可以证明自己有被留下的价值,并且这种价值值得我为你冒风险。”
 
垂拢的兜帽动了动,苏逝川知道佩莉在仰头看她,便帮她撩起兜帽,以免被帽子边缘遮挡住视野。
 
两人视线相遇,佩莉认真地说:“我可以送给你三次预言的机会,只要不违反我之前提到过的原则。”
 
“可是我觉得皇储殿下的说法有道理,”苏逝川说,“只能预测一次命运的预言师是快消品,没有多大意义。”
 
佩莉注意到他的措辞发生了变化,两道细白的眉不禁蹙起,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朝他微笑的男人比带她过来的女人还要可怕。
 
“你要不要用一次试试,”佩莉小声建议,“然后再做决定?”
 
“好。”苏逝川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好让彼此的视线落差没那么大,笑着说,“就我这个人,你随便预知,然后选你能说的部分说出来,我会判断它有没有用。”
 
苏逝川自觉这个条件还算宽松,但没想到面前的小家伙却忽然拧紧了眉心。
 
“你的命运已经发生过改变,”佩莉说,“你的灵魂不属于这里,你的灵魂来自未来,你是谁?”
 
苏逝川微微睁大眼睛,他终于对这个小家伙感兴趣了。
 
夜十点半,帝都远郊,旧歌剧院。
 
苏逝川脸上扣了张全脸的金属面具,抱着佩莉蹚过后院的长草丛。
 
佩莉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扒开兜帽边缘朝外面看,末了弱弱地说:“你要在这里解决掉我么,乌鸦先生?”
 
苏逝川按下兜帽把小家伙的脸遮住,淡淡道:“解决你不需要跑这么远。”
 
佩莉“哦”了一声,静了两秒,又问:“那还会解决掉我么?”
 
“蕾莉亚说你不算生命体,是由亡者的灵魂汇聚而成的,”苏逝川似笑非笑地说,“你为什么会怕死?”
 
佩莉轻声道:“因为我可以看见别人的死亡,”她盯着苏逝川的眼睛,“有些很平静,有些很痛苦,我觉得那种感觉不好,所以会怕,不过我也不知道我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
 
“你也能看见我的?”苏逝川道。
 
佩莉点了点头,乖乖地说:“还不错,你死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苏逝川笑笑没说话,找到剧院后门,推开后快步走了进去。
 
歌剧院的一层依然没装任何照明设备,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苏逝川打开通讯器自带的发光器,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这回他没有上到台前,而是沿另一个岔口拐到了后面,从一条隐藏在舞台下方的楼梯进入地下二层。
 
下面同样有一个巨大的演出大厅和若干休息室,与一层的破败不同,这里被修缮一新,地板、墙壁和天花板被纯白的特殊隔音材质覆盖,显得通透明亮。苏逝川找到十七提到过的会议室,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两人已经静候多时,见苏逝川来了,原本靠在墙上的苍星陨站直身子,朝苏逝川看过来,没有说话。十七则起身迎上前,从他怀里接过那只狐裘斗篷,发现是活物以后登时吓了一跳,赶紧把她就近放在一张单人沙发上。
 
佩莉自己从斗篷里钻出来,眨巴着大眼睛跟他大眼瞪小眼,静了一会儿,说:“你不是人。”
 
十七:“……”
 
十七一脸惊悚地回头看苏逝川,道:“主人,这是……您的私生女么?”
 
苏逝川:“……”
 
苏逝川被这误会弄得哭笑不得,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解释道:“她是幽冥星的巫女,本来是进贡给西塞的,但西塞不要,这小家伙又不想死,我就给带过来了。”他转身在沙发上落座,抬头看向苍星陨,这才发现苍星陨之所以没有坐下,是因为左脚踝缠了根极细锁链,而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会议室角落的一根金属立柱上。
 
“这又是什么情况?”苏逝川说。
 
苍星陨脸上看不出表情,轻描淡写道:“问你的狗。”
 
苏逝川看向十七,十七正在倒茶,身后一条看不见的毛尾巴摇了摇:“国庆日晚宴,您再三重复禁止擅自行动,结果这只鲛还是私下里联系上了那伙暗杀者,给您惹了那么多麻烦。”十七把茶杯端着苏逝川,末了十分嫌弃地瞪了苍星陨一眼,“我信不过他,所以回来就给锁上了。”
 
“一直锁在这里?”苏逝川挑了挑眉,“星陨不能不活动吧……”
 
“活动,”苍星陨自己回答,“你的狗不想让我离开他的视野范围,所以平时这链子的另一边都拴在他手腕上,洗澡都不能解开,强行剥夺了我的隐私。”
 
十七瞬间怒了:“你以为我很想看你洗澡嘛?!”
 
刺客先生一脸冷漠:“想不想看我不知道,反正是看了这么多天了。”
 
苏逝川:“……”
 
佩莉仰头望着斗嘴架的两人,往后挪了挪默默退出战场,沿沙发爬到苏逝川旁边,紧挨着他缩成一团。苏逝川伸手覆盖住她的发顶,安抚性地摸了摸:“又看见什么了?”
 
“他们一个杀过好多人,还有一个不是人,”佩莉扭头看向苏逝川,怯生生地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手下人为什么都这么奇怪?”
 
“你能看到帝国的命运,却因为它出现了转折而不能告诉西塞。”苏逝川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就是要改变帝国命运的那个人。”
 
佩莉眉心浅蹙,疑道:“你不是皇储殿下的人么?”
 
“我是。”苏逝川说,“有什么问题?”
 
佩莉轻声道:“一百年后,坐在白帝星王位上的人,是联盟的领袖。”
 
第40章
 
【见人说人话】
 
话音没落,佩莉感觉抚摸在头顶的手掌及不明显地微微一顿。她所有所感地仰起头,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透过金属面具镂空的眼部,注意到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变了。
 
苏逝川心底的讶异不轻,对这句听上去颇为随意的预言大感意外,但没有过多表现出来。他短短地静了几秒,手掌下移轻轻抚开挡在小巫女眼前的一缕发,心平气和地问:“之前在皇储行宫,你拒绝向西塞透露帝国的命运,为什么现在又会告诉我?你就不怕着命运被我更改,导致自己遭受预言的反噬么?”
 
“并不是完全不能透露,我会挑选出我认为可以告你的部分说出来。”佩莉的声音很轻也很细,听上去格外听话,“而且这本身就是洛茵帝国被修改过后的命运。”
 
苏逝川霍然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佩莉执起他的左手,翻过来将手掌打开,然后用食指戳了戳掌心上命运线的伊始。苏逝川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注意到小家伙描摹着那道不甚清晰的掌纹,一点一点向下滑动。
 
“在这个世界里,命运就像是一条线,不管所属对象是人是物,他们的命运都只有一个走向。而沿途的每一段遭遇,或喜、或悲、或得、或失,都是在他们诞生之日起就既定好的,所以才可以做出预言。”
 
点在掌心的手指停下,佩莉抬头看向苏逝川:“其实巫女并没有遇见未来的能力,只是可以看见那条预示命运走向的线。”
 
“你看见了洛茵帝国的命运出现了转折?”苏逝川问。
 
“是这样的,”佩莉说,“它原本应该以一种方式灭亡,就在——”她顿了顿,那双婴儿蓝的大眼睛倏而放空,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就在五十年后,毁于战争。”
 
苏逝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低声说:“说下去。”
 
“但是现在那条线变淡了,未来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佩莉在苏逝川的掌心上比划,手指头一转,朝侧面画下去。
 
苏逝川垂眸盯着掌心久久不语,心里悄然漫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他能理解那处“转折”所指,可既然是这样,为什么百年以后坐上王位的人依然是联盟的领袖?难不成……是“狩猎计划”失败了?!
 
另一边,熟练打嘴架的两人终于在十七极度不爽的一声“哼”中停了下来。
 
这是智能体的语言组织能力不及人脑快准狠的标志,但胜在终结那一刻的气势,所以自动屏蔽了“输”这个概念的十七心里还有点小得意,心想,嗯,又是平手,然后心情舒畅地不再搭理讨厌的深海鱼。苍星陨落得清净,继续靠回会议室角落,两臂交叉环抱在胸前,眸光状似无意地落在苏逝川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身上。
 
十七一扭头,正看见自家主人身体侧向巫女的方向,两人挨得很近,而且是一副亲密无间、低头闲聊的样子。深切感觉自己失宠的十七险些激动得眼球脱出,当即化形成雪橇犬,摇着尾巴三两步蹿上沙发,在苏逝川的另一边蹲坐下来。
 
“主人,”十七乖巧地说,身后那根毛尾巴在沙发上扫来扫去,“您在想什么?”
 
苏逝川不动声色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回了句:“没什么。”然后他端起茶杯放到佩莉手里,让她捧着喝,这才正式看向十七,道,“那两个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十七死死盯紧那杯给主人给主人倒的、现在却落在小丫头手里的茶,心里一百个不高兴,不过立马又被苏逝川的一句问话治愈了,摇着尾巴,恭恭敬敬地回道:“那个女刺客身上有两处致命伤,我把她搁在治疗舱里烤了两天,现在命是保住了,不过因为身体虚弱,所以醒着的时间不长,现在应该睡下了。”
 
苏逝川抬眸看了苍星陨一眼,缓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十七又道:“博士就不太好了,本来还挺健康的,但是被劫回来以后不仅拒绝合作,而且还开始绝食。我怕他撑不到给您修理机甲的时候,所以暂时把人固定在了床上,免得他自残,暂时靠营养液维持基本生命需求。”
 
“做得不错。”苏逝川摸了摸十七的头,然后翻开袖口查看时间,起身站起来,“我去看看博士。”
 
十七跟着就要跳下沙发,苏逝川却提前把他拦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小巫女:“还没介绍,她叫佩莉,以后也会留在这里,你记得好好照顾。”说完,他又分别朝佩莉示意雪橇犬和不远处的苍星陨,说,“这位是十七,高级智能体,确实不是人类。那位名叫苍星陨,是什么你应该可以看出来。”
 
佩莉抿着茶杯边缘,小心翼翼地朝苍星陨瞄了一眼,说:“鱼。”
 
苍星陨:“……”
 
十七哈哈哈哈笑得形象全无,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苏逝川也忍不住笑了,取过狐裘披风给佩莉盖住双腿,纠正道:“是鲛人,不过只有一半的血统。星陨没有那么可怕,你不用怕他。”
 
“不,”苍星陨冷冷的说,“我很可怕。”
 
苏逝川闻言回头看他,眸底的笑意不觉加深,然后随手拍了拍快要笑抽过去的雪橇犬屁股,吩咐道:“星陨跟我一起去见博士,镣铐的钥匙呢?”
 
十七耳朵一动,不笑了,一骨碌爬起来,一边从尾巴毛里翻出钥匙,一边眼巴巴地问:“我不行么?”
 
“你留下来照顾佩莉。”苏逝川接过钥匙,快步走过去把苍星陨脚踝上的锁铐打开,道,“走吧。”
 
苍星陨没说话,更在苏逝川身后,两人离开会议室。
 
这一层的格局被十七重新布置过,走廊蜿蜒曲折,两边有不少按功能分开的房间。苏逝川此前只看过设计图,这也是第一次过来,所以走得并不快,偶尔还会打开门看看里面的情况。苍星陨全程默不作声,对方停下他也就跟着停下,安安静静地等在一边。苏逝川最关心的必然是机甲修理室,所以特意绕了个远道过去。
 
机甲修理室是由原本的地下剧院改装而成的,纵深将近十米,空间开阔明亮。眼下设备还不齐全,不过整体来说已经初具雏形,苏逝川走到停放机甲的区域前取出怀表,玄凰自主解除拟态,停进了属于它的位置。
 
苏逝川仰头看向尚在休眠的白银机甲,漫不经心地说:“星陨,国庆日那晚的事已经结束了,你不用太过在意,也不用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我个人还是更希望你可以恢复到之前的那种态度,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当成是合作,而不是别的。”
 
苍星陨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苏逝川莞尔一笑,又道:“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
 
“你说那个幽冥星的巫女是别人进贡给西塞的贡品,”苍星陨淡淡道,“为什么会落到你手里?”
 
苏逝川侧身看他:“国庆日的暗杀结束后,西塞在他的行宫单独召见了我,让我做他的皇导师,我同意了。”
 
此话一出,苍星陨那张向来鲜少有情绪外露的脸上,登时现出了一抹可以称得上是愕然的表情,眼神也旋即变得戒备起来:“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现在是西塞的人?”
 
“对。”苏逝川大方承认,“实际上我下午还去过皇储行宫,所以才碰巧遇见了佩莉。”
 
“你是怎么考虑的?”苍星陨对巫女不感兴趣,直言追问,“你现在这种行为算什么?西塞身边的卧底?”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想做的事远不是依靠我们几个人都能完成的,所以我需要依附住这个国家里可以为我创造条件的人。西塞不过是在利用我,但这一次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我也是在利用他。”
 
苍星陨眉心浅蹙,隐隐觉得苏逝川的措辞有些怪,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不过听完这番解释,他心里的怀疑倒是稍稍放下了,沉默片刻后,忍不住问:“其实我一直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直接解决掉西塞?那样一来洛茵帝国只剩下一个三殿下,他必然会成为下一任皇帝,这样不好么?”
 
“你想得太简单了,夺权跟杀人不一样,不是一刀下去就一了百了的。”苏逝川说,“就算不考虑帝国内部的猜疑和不满,单凭远星系对白帝星蠢蠢欲动的联盟军队,我就不能这么早把西法送上那个位置。”
 
“我确实只懂杀人不懂政局,而且这件事也轮不到我发表意见。”苍星陨缓步过来,在苏逝川面前站定,他的声音平和,态度十分认真,“但是,我想跟在你身边的人应该都能看得出来,你把三殿下保护得太好了。”
 
苏逝川不由得一怔。
 
苍星陨:“我知道你想给他的是没有内忧外患的洛茵帝国,你留着西塞,是想利用他手中的权利来对抗联盟。等到外敌消失,你肯定会亲手解决掉帝国内部所有阻碍西法上位的人,你不会在意这条路上铺了多少具尸体,你只关心这些尸体铺得是否平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样一个没经历过权谋和战争洗礼的三殿下,他真的能坐稳双月殿里的王座么?”
 
眼睫轻颤,苏逝川的视线垂落下来,有意不去看苍星陨的眼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我也觉得你应该知道,但是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明知故犯?”苍星陨伸手扣住苏逝川脸侧,拇指按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苏逝川被这个明显冒犯了的举动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对方一字一顿道,“你可以为他铺路,替他杀人,但是你不能代替他成长为一个男人。”
 
苏逝川微微涣散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知道,他心里比任何都更清楚!但是他不敢……
 
在这个世界,人肩上的责任是要用血去偿还的,否则西法也不需要战死在翎鹫广场!
 
为国战亡怎么样?被千万人铭记敬仰又怎么样?
 
再多的赞誉在死亡面前都是苍白的,它们不过是世俗为死亡冠以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为什么明知故犯?苏逝川在心里失声大笑,因为他不想再体会一次听着他断气感觉啊!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面具,眼睛成了此刻唯一能够显露情绪的地方。苍星陨凝视着苏逝川的眼睛,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润泽的黑眼珠仿佛蒙上了一层水膜,似是随时可能落下泪来。苍星陨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当即松手朝后退了一步:“抱歉,我冒犯了。”
 
“没什么,”苏逝川道,“你说的很对,我会重新考虑。”
 
说完,他头也不回道的离开机修室:“该去见博士了。”
 
那个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这个男人坐在铁窗外,游刃有余地抽着烟跟他谈条件。
 
苏逝川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成熟感,与年龄无关,与阅历无关,这种成熟体现在他言行举止的方方面面,以至于天方夜谭从他的口中说出,都会带上那么点有条不紊的味道,让人觉得手可摘星辰,并不是实现不了。
 
苍星陨定了定神,感觉那个眼神应该是距离太近产生的错觉,毕竟他从来没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那么脆弱的一面。
 
关押博士的房间位于整个地下一层的最深处,是被隔离出来的休息区。苏逝川不知道具体房间号,所以由苍星陨带路,等到了地方才吩咐他等在外面,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台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亮着,散发出幽绿的冷光。苏逝川没有开灯,缓步走过去查看了一下仪表显示的数据,发现除了血糖偏低意外,其余体征都还算得上正常,这才安下心来。
 
时间已经晚了,床上的人呼吸均匀,看样子是睡熟了。
 
苏逝川打开冰箱取出一支营养液,又拆开新的注射器,吸饱液体,仔细挤压出多余的空气,然后走到床边。他伸手撸起博士靠外一侧的袖子,指腹按压手臂寻找到适合注射的血管,紧接着干脆利索地插进针头,拇指施力,缓缓把营养液推送进去。
 
“我知道您没睡,”苏逝川轻声说,“如果感觉身体可以,我想跟您聊聊。”
 
话闭,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直到一整管营养液注射完成,苏逝川将注射器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见尤纳斯依然毫无反应,他转身走到房间另一端的沙发上落座,两腿交叠跷起,目光静静注视着床上的人。
 
“在国庆日以前我还没有名字,那晚过后,军部的通缉名单上多了一个叫做‘乌鸦’的人,罪名为劫持中央科学院的核心研究员,并且暗杀皇储西塞·特兰泽——”
 
他话没说完,病床上的被子猛然一挣,黑暗中响起锁链啷当的轻响,下一刻,一个略显虚弱的沉缓男声响起,那人怒道:“你竟然暗杀了皇储殿下?你知不知道以当下的格局联盟正盼着帝国大乱,难道你是联盟的卧底么?!”
 
苏逝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年轻了五十岁的博士,把余下的话补充完整,他说:“未遂。”
 
尤纳斯:“……”
 
尤纳斯强撑着身子静了足有一分多钟,像是在确定对方此言的真实程度,末了泄气一般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冷冷道:“我不管你是什么鸟,我都不会为你们工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
 
“其实在当初决定劫持您过来的时候,我就能预见眼下的情况。”苏逝川心平气和地说,“刚才走过来的路上我就在想,到底怎么样才能说服您,让您知道您帮我并不是在叛国,反而是在复国呢?”
 
“胡说!”因为情绪激动,尤纳斯刚说完话便开始剧烈咳嗽。
 
苏逝川耐心地等他咳完,顺开了那口气,才复又开口:“博士,不知道您怎么看待‘时间回溯’这个概念?”
 
尤纳斯闻言惊住,苏逝川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您是不是觉得意外,为什么我会知道您正在秘密研究的课题?”
 
“你是科学院的人?”尤纳斯道,“你是谁?”
 
“我不是。”苏逝川说,“我是五十年以后,被您用‘时间回溯’成功送还回来的一个人,您作为课题的主导者,应该很清楚自己研究这项课题的原因,所以您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
 
尤纳斯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过来,因为身体被绑带固定住,所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十分费力。而且房间光线昏暗,他只能知道沙发上做了个人,听声音是此前接触过的,再多的信息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这人竟然知道最核心的机密!
 
作为“狩猎计划”的前身,“时间回溯”的课题诞生于三年前,当时在精神学研究领域颇有造诣的尤纳斯博士受到了皇帝的秘密召见。因为自由联盟的结成,洛茵帝国独霸星系的稳固地位受到了影响,老皇帝晚年多疑,担心在自己死后新帝斗不过雷克斯,所以对尤纳斯提出了这个大胆的假设,目的就是给洛茵帝国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项课题因为影响范围极大,所以除皇帝和尤纳斯两人之外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按照设想,应该是在研究取得重大突破以后再由皇帝选定参与计划的人选,而课题启动至今不过三年时间,一切都还停留在初始阶段。
 
他为什么会知道?
 
其实尤纳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作为科学工作者,他的严谨决定了他只相信眼睛所能看见的实验结果:“你……”他嗓音发颤,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恐惧,他忍不住追问,“你在五十年后是什么身份?”
 
苏逝川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病床旁,然后解开固定在尤纳斯身上的绑带,竖起只羽毛枕头,再把他扶起来靠好。
 
“我是当时的帝国最高统帅,依照计划,原本还有一个人会跟我一起回来,但是他出了意外,所以现在只有我。”
 
尤纳斯辨别不出这段话的真假,他死死盯着对方佩戴有金属面具的脸,似乎是想透过伪装去看清他的本质,他颤声问:“五十年以后发生了什么?计划为什么会启动?你……是来执行什么任务的?”
 
“银河历437年,联盟的歼星舰和机甲攻破了白帝星的防线。”苏逝川说,“帝国灭亡,代号‘狩猎’的计划启动,我奉命回来改写洛茵帝国的命运。”
 
闻言,尤纳斯的心脏狠狠一颤,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在床边单膝跪下。
 
苏逝川深深缓了口气:“在计划临启动前,您曾经叮嘱过我,说这一切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只能依靠我自己。但是我仔细想过,您作为‘时间回溯’的研究者,您一定可以理解我说的话,一定能判断出它究竟是真是假。”
 
“博士,洛茵帝国已经亡过了一次,是您给了它绝地重生的机会……”
 
“我需要您的帮助,”苏逝川抬头看他,“否则我很难复国。”
 
到此,尤纳斯心底的震惊无以复加。
 
“你要复国,又为什么要暗杀皇储殿下?”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当帝国军队被联盟击溃的时候,西塞没有选择战斗至死,而是弃国而逃。他这一举,间接害死了本应该回来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第41章
 
【全员到齐】
 
深夜零点刚过,卧房的门开了,苏逝川从里面走出来,随手脱掉那张戴了一整晚的金属面具,他捏住鼻梁,似是非常疲惫地揉了揉。等在走廊正对面的苍星陨站直身子,没有说话,而是以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苏逝川。
 
苏逝川反手关紧房门,淡淡道:“搞定了。天亮后通知十七来接博士去机修室,别太早,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得多睡会儿。”
 
说完,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苍星陨心底的讶异不轻,自觉跟上,说:“知道了。”然后静了几秒,又忍不住问,“在你来以前,十七跟那个博士谈过很多次,手段方面温和的、强制的都有,但是怎么都说不通,你又是怎么做到的?”
 
苏逝川闻言无声一哂,似乎方才在房间里的深情和大义都是假象,都是他构筑出来的无比真实的谎言。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苏逝川的嗓音很轻,隐隐透出股放松下来的倦意,听起来柔软舒服,但内容却仿佛不带一点温度,而是极为客观的陈述,“每个谈判对象都有不同的心理弱点,这些决定了他们对陌生人的设防程度,只要找到那个点,就没有说不服的人,十七只是不了解尤纳斯在意的东西罢了。”
 
苍星陨刹那怔住,脑中不由自主回忆起这男人当初在海底死牢对自己的一番唇枪舌剑。
 
现在想来,他确实擅长捕捉细枝末节,未必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反倒更像是有针对性的临场发挥。苏逝川这人理性睿智,态度清冷却不傲慢,第一眼并不会给人不舒服的攻击感,所以当这样一个人在你面前开口说话时,很难有人能做到置之不理,即使不作回应,也会情不自禁地将对方阐述的内容听进心里。
 
这就是他的谈话技巧,锋芒收敛却又绵里藏针,会有针对性地去触碰目标的软肋,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攻城掠地。
 
只是……
 
苍星陨抬眸注视着苏逝川的背影,犹疑几秒,又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不能说服博士的情况?”
 
“有。”苏逝川说,“玄凰所搭载的设备虽然优于同时代的技术水平,但是说到底它也只是一架机甲,并不是完全无法取代。与它相比,尤纳斯博士所研发的课题才是重点。”
 
苍星陨听出端倪,不禁微微拧了拧眉:“什么课题?”
 
苏逝川在心里快速做出权衡,感觉这件事也不能完全隐瞒住他们,否则基础的信任很难搭建,做不到信息交换,叛过一次的人很容易再叛第二次。
 
“那个项目的核心理念是‘时间回溯’,也就是说,通过让时间线倒退回到过去,从而规避未来已经发生过的某件事,相当于‘重启’或者‘重来一次’。”苏逝川侧头看向苍星陨,见他面色犹疑,没等开口询问,便又解释道,“当然,时间线是个抽象的概念,如果没有具备明确记忆的生命体参与,单纯的‘时间回溯’不具备任何意义。”
 
“所以,真正用来体现‘时间回溯’这一技术的,是送还回过去的灵魂,更科学的解释就是一段记录有未来脉络的意识,或者说脑电波。当这个灵魂在当世的某具肉身内苏醒,这世界上就出现一个因为了解未来而知道必须去改变他的人。”
 
话说至此,苏逝川暂时噤声,给苍星陨留出足够的消化时间。
 
大概过了几分钟,苍星陨才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概念,然后道:“你是担心万一未来西塞倒台,西法上位,帝国会利用这项技术来扭转历史。”
 
“对。”苏逝川轻描淡写道,“所以假如到最后尤纳斯都不肯配合我的话,很遗憾,为了防止类似的事件发生,即使我不杀了他,也得永远困住他。”
 
“狩猎计划”只能有一次,他在心里把原因补充完整,不能留下再次重启的机会。
 
眼下时间已经晚了,再加上西塞并没有通知未来几天的安排,苏逝川难得过来一趟,索性就打算在旧剧院住下。
 
苍星陨把他领到预先准备好的卧房,两人没再多聊,互道晚安后边各自回了房间。
 
这里是旧剧院的地下一层,房间里没有窗,夜深后会变得非常安静。
 
苏逝川简单冲完澡,真空披了件浴袍从盥洗室里出来,趁着头发还没干,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脑中静静回忆了一遍这一天发生过的事。确定没有遗漏后,苏逝川才将大脑彻底放空,整个人跟着放松下来。
 
搁在茶几上的通讯器忽而一亮,紧接着振动声响。苏逝川取过通讯器点开光屏,注意到是一条来自阿宁的信息,附带有开学第一天的日训总结,以及授课情况。
 
帝国军校的学生全年只有双月祭奠这一次假期,往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得离校。前三个月的体能训练既是基础又是过度,再回来才是真正高强度无间隙的超负荷训练,以确保在入校的前两年每个人都能获得一次质的突破。从这一天开始,新人需要接受的不再是单纯的进行体能训练,而是开始接触跟专业相关的部分,前期会以理论课程为主,到了后期还会加入更多具有专项性的训练。
 
苏逝川仔细浏览过总结附带的评测成绩,注意到奥斯汀已经坐稳了专业第一的位置,再往下隔三行出现了西法的名字——十个人里面能排到第五,其实是个非常不错的成绩,毕竟经历过加试的严格筛选,能留下来的不说各个精英,但也绝对没有资质平庸的人。
 
跟上一世的同期相比,他已经成长得很快了。
 
苏逝川有些感慨,先针对总结体现的问题给阿宁做了回复,两人顺便又商量了一下未来一年的课程安排。
 
等全部谈好,苏逝川掐灭香烟,关灯上床躺下。
 
卧室里只剩下尚未熄灭的通讯器散发出来的蓝色冷光,苏逝川眼睛合上了不到一分钟,紧接着翻身拿过床头柜上的通讯器,赶在屏幕彻底按下去以前再次将它唤醒,然后找到西法的数字ID,点进信息界面,发了条消息过去——
 
苏逝川:【第一天还习惯么?】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考虑到第二天还有训练,苏逝川没想着能收到回复,但也就在文字发送出去的同时,界面即刻跳出了代表“对方正在输入”的图标,就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似的。
 
对方回复很快,西法道:【你没来,习惯不了。】
 
苏逝川眸底浮起笑意,改侧卧躺着,着手回复:【怎么还没睡?】
 
西法:【在你那里住的几天也没这么早睡过,生物钟乱了,还没调整过来。】
 
苏逝川想了想,故意回:【看来以后不能随便留你过夜了。】
 
他本意是想逗逗西法,结果那小混蛋完全不吃这套:【你以为我会生气么?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口是心非的人了。】
 
苏逝川:【老师什么时候口是心非了?】
 
西法:【比如,每次问你爽不爽的时候你都不说话,但是下面又夹得特别紧。】
 
苏逝川:“……”
 
少将大人被这种明显有意开出来的黄腔弄得哭笑不得,回了句:【小兔崽子。】
 
西法跟苏逝川旁边腻歪了一周,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气,调戏到了立马开始卖乖,问:【你怎么也没睡?】
 
苏逝川:【刚才在看阿宁发来的报告,正要睡。】
 
西法:【哦,所以你是看见评测成绩才想起我来了?】
 
苏逝川:【不是。】
 
西法:【那怎么主动给我消息?以前我给你发你都不怎么回。】
 
苏逝川:【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忽然很想你。】
 
苏逝川:【早点睡吧,晚安。】
 
发完最后一条信息,苏逝川关了通讯器,合上眼睛,等到又一声振动响起,这才安稳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翌日清晨准时醒过来。
 
苏逝川冲澡后换了套衣服,还没等他穿戴好,十七就过来通知说,极月醒了。
 
这姑娘是现阶段最后的一个问题,倒也是最好解决的,眼下帝国军校除名,印有她清晰照片的通缉令恐怕已经发布到临近的几颗小行星了,除了留下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苏逝川系上衬衣袖口,没穿外套,捡起昨天的面具佩戴好,对十七吩咐道:“把星陨叫过来,你去博士那边怎么样了,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带他去机修室,让他先熟悉一下玄凰的情况。”
 
“是。”十七欠身应下,转身快步走了。
 
半小时后,休息区三号房间前。
 
苍星陨起手敲门,然后不等应允直接把门打开,朝旁边退开一步,让苏逝川先进。
 
这个房间和博士所在的那间格局一样,只不过配备的医疗器械更多,极月穿了身浅色格子晨衣,左手手背埋着输液针头,两人进门时她正靠在床头的软垫上翻看一本书。听见动静,极月漫不经心地抬头朝房门处看过来,紧接着微微怔住。
 
她来这里的时间不长,醒着的时间还要更少,但这并不影响她判断出这地方大概有多少人。除去本来就认识的苍星陨以外,她只见过十七,面前这位佩戴有面具的男人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极月目送这男人在沙发落座,合上手头的书,随手搁在一边:“你就是乌鸦?”她的嗓音带着久病初愈后特有的虚弱,跟驻军基地初次见面时不同,现在的极月更加冷漠,气质中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少年老成的味道,眼神充满戒备。
 
“国庆日那晚是你救了我?”她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苏逝川的目光落在床边那本书的书脊上,书名叫做《潜伏者概述》,是一本有关特工的书。
 
“是我。”苏逝川道,“之前一直没能抽出时间过来,昨晚到了以后又听说你睡了,所以现在才来。”
 
“客气的话就不用了。”极月收回视线,低头盯着手背上那块边角略微卷起的胶布,声音平静却一阵见血道,“我看了新闻,军部应该是把我们双方误认为是同一个组织,我想会劫持研究员并杀害八名保镖的乌鸦先生应该不是做慈善的,您为什么会救我,直说就好。”
 
待她说完,苏逝川不禁哑然失笑,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依然站在房门旁边的苍星陨,两人视线相遇,苍星陨极不明显地摇了摇头。
 
苏逝川会意,静了几秒,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刺杀西塞?”
 
听见这个名字,极月的面色沉下来,手掌不由得扣紧,因为用力,血液倒流回输液软管,而她本人却恍若未觉,过了很久才说:“我姓阿克曼,父亲是白皇后的一个远亲表哥,位及公爵爵位。三年前,西塞透露出了想动皇储的念头,父亲为了讨好他,得知以后主动将一位刺客引荐过去,就是你旁边的那位。”
 
话说至此,她顿了顿,抬眸看了眼苍星陨,半晌后复又开口:“结果没想到西塞多疑冷血,他听说刺客是父亲的私生子,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怀疑这事会成为日后被人反咬一口的把柄,所以将私通联盟的罪名嫁祸给了阿克曼家族……”她转而看向苏逝川,“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因为那时候我被母亲送去了远郊教堂的唱诗班学习,这才保住条命。”
 
这个答案苏逝川隐约能猜到,当初翻看内网卷宗是也特意留意过。
 
皇储遇刺,雷克斯携旧部叛国,那时候军部的压力很大,宁可错杀也不敢放过一个可疑的目标,生怕在帝国内部留下联盟的耳目。西塞以此来断绝后患可以说是非常聪明的做法,而且确实很有必要。
 
当然,这种事想归想,却不能说出来。
 
苏逝川起身走到病床旁边,执起极月紧绷得青筋毕露的手,极月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手抽出来。但苏逝川握得很稳,防止她挣扎同时,另一只手揭开胶布,矫正针头的位置,重新粘上后又弹了弹软管,促使血液回流回去。
 
极月不明所以,只怔怔地仰头看他。
 
“你也说了我不是做慈善的,所以不能一味任由你在这里养伤。”苏逝川心平气和地说,“你看过新闻,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也应该知道离开了这里自己会怎么样。坦白的说,你的能力还不足以让我主动将你留下,所以我给你选择,你可以走,也可以留在这里为我做事。”
 
在他身后,第一次以旁观者角度观摩苏逝川谈判的刺客先生登时讶异。
 
眼下就算加上尤纳斯和那个只能预言的小姑娘,苏逝川手下也不过四个人,而且前一天晚上他还亲口说出了“人手不够”这样的话。极月确实算不上多好,但对于他来说至少也是聊胜于无的,结果这家伙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换到了“施恩”的位置上,明明是他需要人,到头来反而让对方来“求”他收留。
 
这人太狡猾了,真是一点能占的优势都不肯落下。
 
苍星陨叹为观止,一面暗下决定以后绝对不跟苏逝川谈条件,一面垂眸扫了眼明显落入圈套的极月,不动声色地想,他这就有五个人了,而且最后一个还是欠了他人情的。
 
果不其然,不了解情况的极月再也绷不住表面上的那副冷静面孔,但理智又没有让她即刻做出选择。
 
“请问,”极月说,“您对‘做事’的定义是什么?还有就是,都包括什么事?”
 
“替我做事,就是无条件服从我的安排,你没有做与不做的选择,只能告诉我什么时间可以完成。”苏逝川道,“至于包括什么,这个我现在不能确定,不过你也看见了——劫持和灭口,这两样是肯定会有的。”
 
极月的眼睛眯起来:“也包括无辜的人?”
 
苏逝川:“会被选定为目标的人就不可能无辜。”
 
“是么?”极月冷笑,“最后一个问题,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要刺杀西塞,结果被对方提前发现导致行动失败,现在他还好好坐在皇储的位置上。”苏逝川说,“我要做的是将他拖下王位,之后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极月霍然睁大眼睛。
 
苏逝川笑了:“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也算是有共同的目的了,不是么?”
 
这在这时,房门再一次被人扣响。
 
苍星陨转身开门,十七捧着平板光脑直接撞进他怀里,再一抬头,两人照面。
 
十七十分敏感地皱了皱眉,推开苍星陨,径直走到苏逝川旁边,恭敬道:“主人,博士粗略检查过了玄凰的战损情况,因为其中包含不少还没能实现的技术,所以彻底修复还需要时间,但是听他的意思应该是彻底相信了。”他注意了用词,有意将内容说得隐晦,确保不被在场的另外两人听出本意。
 
“那当然了,仅凭我的一番说辞只能让他放松戒心,只有亲眼看见了玄凰,他才能真的相信。”苏逝川说。
 
“不过现在还有问题,”十七把光脑交给他,“玄凰表面的大多数损伤已经自我修复,但核心能源耗尽,博士分析了成分,猜测可能需要几种珍稀矿物。然而这些矿物还在现在的洛茵帝国还没有被开发使用,白帝星恐怕没有。”
 
苏逝川垂眸浏览过尤纳斯列举的矿物清单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道:“你把这个发一份到我的通讯器的,我来解决。”
 
“您要怎么解决?”十七不解。
 
“白帝星没有的东西,有人可以弄来。”苏逝川轻描淡写道,“你做好博士的助手,剩下的事不用担心。”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帝都十三区,那条灯光艳俗的肮脏巷子。
 
沉船酒馆颤巍巍的破木门“吱呀呀”打开,麦克格雷依然是那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样,穿着褪色的鹿皮大衣和破牛仔裤,单间背了只装满现金的特大号旅行包,他摇摇晃晃地出了酒馆,被潮湿的冷风一吹,登时头疼地皱了皱眉。
 
傍晚时下过一场冬雨,到现在那场雨已经小到难以察觉,只余下风刮过皮肤时丝丝缕缕的冰凉。
 
麦克格雷靠着湿滑的酒馆外墙,等那阵醉酒受凉的头疼过去,他摸出干瘪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香烟咬进嘴里,然后开始胡乱摸索寻找不知道被放进那个口袋的打火机。
 
这时一只涂着黑色甲油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拇指一拨滚轮“咔嗒”打着火机,十分贴心地替他把烟点上。麦克格雷猛吸一口缓解烟瘾,深棕色的眼睛眯起来,一脸痞笑着看向对他半路献殷勤的家伙。
 
那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女支,皮肤很白,眉弓上戴了只细小的银圈,长相中等,算是这条卖春巷子里随处可见的类型。麦克格雷笑着不说话,因为玩过太多这一款,所以对面前的男人有点提不起兴致。
 
“先生晚上收获不小啊。”那男女支的声音媚得可以滴出水,双手像蛇一样缠上来,探进鹿皮大衣,极具技巧地揉捏过男人健硕的胸肌,“不考虑快活一下么?”他在他耳侧吹着气笑道。
 
男人这种生物经不起撩拨,原本寡淡的兴致说来就来,星盗先生喝多了懒得考虑那么多,本着来者不拒地原则大手抚摸上对方的腰,就近拐进旁边的黑巷子里,找了个安静背风的位置直接把人往墙上一压。
 
“别动。”一把扒下外裤和内裤,他在男人挺翘的屁股上捏了捏,然后拉开裤链,不做任何前戏提枪就上。
 
男女支疼得“唔”了一声,双腿颤得险些支撑不住身体,但很快适应了对方的频率,扭动腰胯,尽力迎合。
 
麦克格雷被伺候得异常兴奋,胸口起伏剧烈,喘息道:“我要是满意了,那些钱都是你的。”
 
倏然之间,幽暗的巷子里响起一声石子滚动的轻响。
 
那名男女支喘得忘乎所以,根本没有半点发觉,压在他身上的星盗先生皱了皱眉,伸手取下燃至屁股的香烟随手一扔,紧接着又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继续动作。
 
两人身后,苏逝川自阴影下走出,毫不避嫌地注视着面前堪称劲爆的现场版,跟在他身后的刺客先生倒是颇有风度地偏了偏头。
 
“抱歉,打扰了。”
 
男人清冷的声线响起,在幽密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男女支被吓了一跳,神色剧变,张嘴正要惊叫。然而那声音并没能出口,而是转化成被掌心封死的一种低低的呜咽。麦克格雷封死了男女支的口鼻,像是要按碎一般死死扣着他的脸,完全不顾及对方因为痛苦而死命掐进肩膀的手指。
 
不远处,苍星陨垂下手臂,默不作声地将暗器收了回去。
 
几分钟后,男女支软倒下去,也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断气了。
 
麦克格雷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等到彻底发泄完,这才把人扔倒旁边,整理好裤子转身看向两人。
 
“确实是打扰了,夜生活才开始,一发怎么够?”
 
第42章
 
【交易达成】
 
巷子里没有照明,光线十分晦暗,起初听声音以为对方只有一人,转身才发现在更靠后的阴影下还站了一个。
 
麦克格雷的双眼略微眯紧,几秒后又重新放松下来。
 
十三区治安混乱是出了名的,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都能藏着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况且他本身做的就是做走私生意,大半夜被人找上门这种事也算是司空见惯。麦克格雷向后倚靠上湿漉漉的墙壁,手掌习惯性朝大衣口袋摸去,发现空了,这才想起最后一根烟已经抽完了。
 
注意到对方手头的动作,苏逝川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取出烟盒,直接整盒扔了过去。
 
“谢了。”麦克格雷伸手接住,磕出一根含进嘴里,然后弯腰从男女支身上翻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感觉味道不错,又打着火机去看烟盒上的牌子。
 
那微弱的一簇火苗是此时唯一的照明,借助火光,麦克格雷不动声色地一抬眼皮,总算是看清了那个离他稍近的不速之客。
 
对方的身量很高,身材颀长挺拔,穿长款深色风衣和长筒军靴,双手均佩戴有全指战术手套——麦克格雷最后看向了男人的脸,在目光触及那张金属面具的瞬间,他按住打火机的手指抬起,火光熄灭,环境再次暗了下来。
 
捂得真严实,星盗先生迅速做出判断,看来是个需要隐藏身份的家伙。
 
“看够了?”苏逝川淡定开口,“那我们来谈点正事。”
 
麦克格雷感觉这个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他取下香烟朝对方吹出烟雾,咧开嘴角笑得满脸痞气,轻佻道:“别急啊,不如先说说怎么解决打断我乐子的事?”
 
“那件事等下再谈,”苏逝川道,“我想先跟你谈一笔交易。”
 
闻言,麦克格雷了然一笑,道:“原来你不是混这个区的。”
 
“为什么这么说?”苏逝川问。
 
“十三区的买主都知道,我向来是手头有什么就卖什么,基本不做一对一的定向买卖。”麦克格雷说,“况且也不是什么人的生意都做,你想谈生意,至少也该先说说自己是谁吧?”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苏逝川的态度很客气,缓步来到麦克格雷近前,没有开口,而是起手在他脸侧的墙壁上点了点。
 
星盗先生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却在侧头看过去的瞬间怔住了。
 
那是一张通缉令,纸张被雨水打湿导致油墨化开了些许,信息变得不太清晰。不过最近这段时间类似的通缉令随处可见,不久前他坐的那张卡座边上就贴了一张,是军部对国庆日晚偷袭双月殿的刺客悬赏。通缉令的对象有两人,一个是是配有照片的年轻姑娘,名叫极月,另一个几乎没提供有用信息,但悬赏价格却高了十几倍,那个人叫“乌鸦”。
 
麦克格雷盯着用人形剪影取代了照片的乌鸦通缉令,静了足有一分多钟,然后才重新看向面前戴面具的男人:“你是乌鸦?”他笑了,“你知道自己的命现在在黑市上值多少钱么?”
 
“这个还不清楚。”收回手,苏逝川眸底带笑,好整以暇地说,“不过我倒是知道军部为了增加抓捕概率,除了官方通缉之外,确实是会操控黑市悬赏,说直白些就是雇佣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去解决他们想解决的人。”
 
“你懂的还挺多。”麦克格雷道。
 
“但是我不关心自己的命值多少钱,今晚过来只是为了寻求一个交易。”苏逝川说,“麦克先生,废话到此为止,我们就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您觉得呢?”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透过面具镂空的眼部,麦克格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需要什么?”
 
他话音没落,站在阴影下的苍星陨上前,从怀里取出张纸质清单交给苏逝川。
 
麦克格雷看清了苍星陨的脸,整个人不由得一愣,讶异道:“你是从海底死牢越狱的刺客?”他又看向苏逝川,“劫狱的人是你?”
 
“对,而且这是军部还没有掌握的一条信息。”苏逝川笑道,“麦克先生可以考虑用这个向军部兑换一些奖金,只不过……”边说,被战术手套包裹的食指边轻轻抚摸上脸侧,沿轮廓摩挲而下,最后停在了对方布满胡茬的下巴,拇指捏紧,紧接着十分暧昧地抬起。
 
“我个人还是希望可以跟您长期合作的,毕竟频繁更换交易对象也是件很麻烦的事。”
 
举止向来轻浮却头一次被别人抬下巴的星盗先生蓦地惊住,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这只乌鸦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总觉得好像打过交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或许见过。”苏逝川松开手,转而把清单递过去,“不过以现在的身份肯定是第一次。”
 
麦克格雷若有所思地接过那张薄纸,展开查看。
 
作为长期从事走私行当的星盗,他很容易就能所需物品上分辨出买主的目的,然而对方需要的都是矿物,虽然稀有,但本身并不难获得,只不过这些矿物还没有明确用途,所以在白帝星本土很难购买到。
 
“可以,”麦克格雷把清单反复看了两遍,点头应下,“凑齐加往返大概需要三五个月,到时候在哪儿交易?”
 
“四个月以后,星陨会来找你提货。”苏逝川拿了叠现金塞进麦克格雷的大衣口袋,客气道,“今晚打扰了,麦克先生如果还有兴致,就再去找个人陪您打发时间好了,我先失陪。”
 
说完,他回头朝苍星陨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两人一前一后朝巷子的更深处走出。
 
麦克格雷站直身子,原本黏在乌鸦背影上的视线轻轻一掠,继而看向那只沉默寡言的鲛。
 
倏然之间,他没来由地愣了愣,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半个月前在沉船酒馆的盥洗室,那个切走他半瓶鲛油的漂亮男女支。
 
感觉上真像……星盗先生默想,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对方具体是长什么样子了。
 
另一边,临出巷子,苏逝川脱下面具收进风衣,苍星陨则戴上兜帽遮挡住面孔。
 
这边依然是红灯区,一样的灯光艳俗和歌舞升平,苏逝川撑起黑伞,侧头注意到苍星陨仍然不为所动地淋着雨,他略微挑眉,伸手把他拖进伞下,故作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苍星陨极不明显的身体一僵,却没做其他反应,两人就像一对约定好价码的嫖客和男女支,混入人群,急于去寻找一处掩人耳目的发泄场所。
 
两条街区外,直到拐进一排民房后,附近再没有其他行人,苏逝川松开苍星陨,用遥控器解锁悬浮车。
 
两人分别坐进正副驾驶,苏逝川将滴水的长柄伞搁在后座,坐正后抽出两根香烟分给苍星陨,兀自点燃后深吸了一口,叮嘱道:“下次主动一点,人前伪装身份,还用我教你?”
 
苍星陨接过香烟并没有抽,知道他说的是刚才伪装成嫖客和女支的事,静了几秒,说:“你的狗看得那么严,我哪儿敢随便碰你。”
 
“别用十七做借口。”苏逝川意味深长地笑笑,“看不出来,这方面你还挺保守。”
 
刺客先生不说话了。
 
驾驶位一侧的车窗降下条缝,苏逝川朝外面呼出烟雾,轻描淡写地正色道:“现在跟你以前做的事不一样,你在人前抛头露面,就必须要做到融入环境,这样才不至于让自己因为格格不入而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知道我不适合,”苍星陨说,“应该带别人出来的。”
 
苏逝川笑了一下,无可奈何道:“别那么固执,人手有限,不可能只安排你做自己擅长的事。”
 
苍星陨不置可否,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沉默半晌,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你面前的储物格里有一台光脑,”苏逝川说,“上面有你们未来几年要做的事。”
 
苍星陨依言打开储物格,取出光脑,按亮屏幕。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他随手点开,发现是一份很长的人员名录,点进详情配有对应的清晰照片和详细介绍。苍星陨随便浏览了一个人的信息,资料显示他是军部现役的官员,任中将军衔,就职于机甲陆战队。苍星陨把信息滑到最下,注意到备注一项里写着——暗杀。
 
他重新返回目录页,滑动屏幕,缓缓开口:“这些人是……”
 
“是西塞称帝后,以他为中心的权力构成。”苏逝川道,“我筛选出来了比较重要的人,有些需要解决,有些只需要威胁拉拢。既然官方给出了‘无名者’这个定义,我认为我们可以长期做一些事,一方面处理掉挡路的人,一方面告诉他们我们一直都在。”
 
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苍星陨盯着“苏逝川”这个名字,点开直接翻到备注,他给自己的标注是“待定”。
 
苍星陨不动声色地缓了口气,问:“为什么要把自己算进来?”
 
“为了以防万一而已。”苏逝川说,“这些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任务,你看着安排,节奏自己把握。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下手前必须详细计划发给我,确认以后才能动手。”
 
苍星陨缓慢点头:“知道了。”
 
苏逝川不再说话,掐灭烟蒂后发动引擎,驾车驶入冷雨朦胧的夜色。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去过旧剧院,西塞的召见频率愈发频繁,到最后索性在行宫内安排了苏逝川的住处。得益于此举,苏逝川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见过了大半个军部,皇储殿下即将册封皇导师的消息不胫而走,正式将他跟西塞联系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军部陆续有两位高级官员遭到暗杀,1号监狱的刑讯结果公布与众,极月身为阿克曼公爵的独女的身份被暴露出来,军部发言人公然宣布“无名者”组织很有可能跟联盟有关,倡导民众积极提供乌鸦的线索,悬赏奖金再度翻倍。
 
十个月后,凯特大陆,帝国军校。
 
夜半点,涂装有洛茵帝国徽记的飞行器于空中悬停,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
 
螺旋桨搅动的猛烈气流卷起积雪,雪沫在地表打起白色的旋风。
 
不消片刻,引擎熄灭,静候多时的军校驻军展开红毯,一路铺至舱门处。校长康纳携十多位军部高层快步过来,分列在红毯两侧。又过了几分钟,飞行器舱门开启,西塞·特兰泽及亲卫保镖走下台阶。众人行礼,康纳毕恭毕敬地迎上前,亲自将皇储殿下引入主楼。
 
众人身后,苏逝川和封尘姗姗迟来,有意没跟上大部队,而是留在后面看着工作人员将行李取下。
 
正值十二月中旬,凯特大陆的凛冬已至,户外气温低达零下三十度。
 
苏逝川在制服套装外多加了一件狐裘大氅,雪橇犬蹲坐在他脚边,整只狗很怕冷似的藏在大氅内,只露出尖嘴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满目戒备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封尘感受到了来自狗的敌意,垂眸看了眼躲起来的小家伙,对苏逝川道:“什么时候养的?”
 
“去年返校执教前,我怕在这边无聊,当时也是一起带过来的。”苏逝川用靴尖顶了下十七屁股,提醒它不要太过分。
 
十七气哼哼地“嗷”了一声,勉为其难地溜出来,绕着封尘的腿一边闻一边友好地摇尾巴,完事以后继续躲进主人的大氅下取暖。
 
封尘第一次遇见这么怕冷的雪橇犬,觉得挺有意思,问:“叫什么名字?”
 
“十七。”苏逝川说。
 
“你有先见之明,想到带只狗过来解闷。”封尘笑道,“我回来执教那会儿晚上闷得失眠,只好把学生叫起来加训,那段时间没少被人在背后骂我。”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苏逝川问。
 
“五六年前吧?”封尘回忆道,“只可惜你不够小,不然我还可以申请去特殊战术做你的教官。”
 
苏逝川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光做师兄还不够,封上将还想半夜练我?”
 
“这个是真不敢。”封尘一本正经地说,“军校传统是教官罚学生,高级罚低级。我要是练了你,恐怕会闹出有史以来第一起学生殴打教官致死的惨案,那可就没现在了。”
 
苏逝川被他逗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名负责转运行李的工作人员上前朝两人行礼,恭敬道:“两位大人,东西已经清点好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等下会送到对应的客房。”
 
当着外人面,封尘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说:“知道了,去吧。”
 
“稍等。”苏逝川把人叫住。
 
那名工作人员又折回来:“苏少将有什么吩咐。”
 
苏逝川说:“我的行李需要送到教官公寓,麻烦您了。”
 
那人领命,又朝两人欠了欠身,然后快步离开去通知手下人运送行李去了。
 
待对方走远,封尘看向苏逝川,说:“你又不是回来执教的,身为皇导师,怎么能不跟殿下住一起?”
 
“这几天找殿下的人肯定不少,我嫌吵。”苏逝川当着封尘的面向来不兜圈子,有什么就说什么,“而且上次走的匆忙,也不知道不会再回来,所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带走,住那里方便整理,等看完军演就能一起带回去了。”
 
“你真敢说。”嘴上虽然这么说,封尘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松口道,“行吧,殿下那边我去解释。”
 
苏逝川抬腕查看时间:“晚上有一场专业课,我想去看看训练情况,就先走了。”
 
封尘闻言顿时笑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你是去看训练,还是去看人?”
 
苏逝川垂拢的眼睫轻轻一颤,用余光轻飘飘地斜睨了他一眼,不答反问:“师兄怀疑我的职业素质?”
 
封尘笑而不语,站直身子,朝他微微一扬下巴,意思是,快去。
 
两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苏逝川不再多说,拎起十七的狗链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根据阿宁发来的教学安排,特殊战术今晚的专业项目是抵抗练习,授课地点位于第七教学楼的地下二层。
 
苏逝川轻车熟路地来到教学楼入口,弯腰给雪橇犬松开狗链,低声道:“你先回去。”十七调整拟态化形黑鸟,朝苏逝川“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特殊战术的抵抗教学因为涉及隐私,所以每一位受训学生都会进入完全隔声且无监控的房间,独自接受训练。除基础设施以外,房间里会有一台供训练使用的仪器,用导线与身体连接后,仪器产生的微弱电磁信号将刺激受训者的大脑皮层,使之模拟出疼痛、窒息、性高朝等等生理感觉,同时记录下受训者在这个过程中的大脑反应。
 
教官只需要根据最后的数据分析结果,就能知道每位学生在不同阶段的意识清晰程度,从而判断个体抵抗能力的差异。
 
苏逝川下到地下二层以后径直来到控制室,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控制室一面墙上亮着十块显示光屏,显示的折线图在不断发生变化,这个阶段不需要过多关注,所以苏逝川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阿宁两腿架在操控台上,整个人陷在扶手椅内,抱着终端打游戏打得不亦乐乎。
 
听见门响,阿宁连眼皮都顾不上抬一下,一面将键盘按得啪啪作响,一面说:“咖啡买回来了?”
 
苏逝川走到显示光屏前站定,两臂交叉环抱在胸前,注视着面板数据,淡淡道:“卖完了。”
 
阿宁皱了皱眉,感觉来人声音不对劲,手头继续玩命砍怪,顺便抽空瞄了一眼。
 
阿宁:“!!!”
 
随着“咚”的一声,扶手椅向后翻倒,阿宁身手敏捷地一骨碌爬起来,紧接着双手负后把游戏机插进后腰带,身子绷得笔直。
 
“苏、苏教……”阿宁乖乖地说,“您怎么来了?”
 
苏逝川侧头看他,笑得温和无害:“刚下飞行器,记得你说晚上有训练就过来看看。”
 
阿宁“哦”了一声,生生被那个笑容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清了清嗓子,又道:“我还以为您得陪着殿下见客,没时间过来呢。”
 
“殿下那边有封尘在,”苏逝川说,“我人不在军校也就算了,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总不能继续不务正业,你说是吧?”
 
不务正业被抓现行的阿宁:“……是吧?”
 
苏逝川:“今天的训练内容是什么?”
 
“性。”阿宁如实汇报。
 
苏逝川随手拿起操控台上的光脑翻看往期数据,疑道:“前段时间看汇报不还是疼痛么,已经结束了?”
 
“没有,”阿宁说,“穿插进行的,我感觉这样效果更好。”
 
“有道理,”苏逝川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仪器好用么,据说系统更新过一次?”
 
阿宁眨眨眼,道:“新系统我也没试过,不过看数据确实是比以前细化了。”
 
苏逝川“啪”的一声合上光脑,十分认真地正色道:“这不行,你身为负责训练的助教怎么能不了解仪器情况?走,我带你试试去。”
 
阿宁:“……”
 
总共安逸了不到一年,怎么一回来又开始了???
 
而且——!
 
仪器模拟的快感的是假的,但受训者的高朝是真的啊!职业特工多能忍啊,跟着一起难道要看着他硬到天荒地老么?这个惩罚简直太过分了!
 
阿宁欲哭无泪,从前苏逝川是总教官,他不敢反抗,现在苏逝川是总教官加皇导师,他更不敢反抗!于是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但身体还是非常乖巧地跟着总教大人出了控制室。
 
第43章
 
【老师想你了】
 
然而事实证明阿宁真是想太多了。
 
这一届特殊战术的学员少,地下二层的空余训练室非常多,苏逝川就近找了间未在使用的推门就进,兀自站在仪器前熟悉操作方式。阿宁生无可恋地跟在后面,进门以后呆立了几分钟,然后乖乖脱去制服外套,解开衬衣扣子,自觉把导线黏贴在身体的对应位置。
 
苏逝川有几十年没操作过这套系统,脑内记忆比较模糊,索性系统本身的流程不算复杂,大致浏览一遍下来也就差不多了。
 
“冬季演习的事跟学生们说了么?”苏逝川问。
 
阿宁一副“英勇赴死”的模样刚在床上躺下,听见这话又撑起身子看向苏逝川,道:“还没有,我也是前两天临时接到的通知,最近课程安排得满,没找到机会给他们开会。”
 
“那就明天上午,”苏逝川盯着屏幕显示的几档电磁刺激强度,犹豫片刻,选择了中间段的“五档”点下去,“我亲自去说明规则。”
 
因为信号加强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大脑不会即刻模拟出对应的感觉。阿宁应了声“好”,见苏逝川没什么要交代了,便重新躺平,娴熟地放空大脑,让精神和身体全部松弛下来。
 
系统收集起来的体征数据被转化成折线图,苏逝川是懂行的,一看就知道阿宁的综合素质不错,于是随手又调高了两档。余光不经意间一瞥,他注意到仪器外联的导线还多余出了一套,随口道:“抵抗练习也可以双人进行?”
 
“系统更新以后的新功能。”阿宁呼吸稍稍有些快,声音依然非常镇定,“考虑到低年级的学生容易害羞,所以一般只有到了六七年级才会看情况开展双人练习,不过据我所知前几届的教官到最后也没提这种要求,大概也是不想太为难他们吧。”
 
这话说得隐晦,苏逝川盯着那簇多出来的导线,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嘴角。
 
所谓双人练习就是由两人同时进入模拟程序,在虚构出来的场景中,一人扮演承受刺激方,一人扮演施加刺激方,等一轮结束后再角色互换。对新人来说,尽管受训双方本身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但因为程序模拟的真实度很高,所以难免会引起羞耻心理,大多数教官选择避重就轻的忽略过去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未来只有担任深层渗透的特工才有可能接触到这些。
 
最后看了眼光屏显示的折线图,苏逝川绕过仪器缓步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双目闭合,眉心隐忍浅蹙的阿宁。
 
七档强度的电磁刺激会带来的效果昭然若揭,少将大人目不斜视,十分正直地拉过被子替他盖好,然后重新站直身子,淡定开口:“我记得你的资料显示你是情报部的新人,截止到现在应该转正有两年了,那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在皇储殿下身边的?”
 
生理上的快感将思维冲散得七零八落,苏逝川问完了有一会儿,阿宁才略显迟缓地轻轻一颤眼睫,喉结滚动,舌尖难耐地舔舐过唇缝,看得出忍耐得很痛苦。受程序模拟的感官影响,他的意识已经下潜到了另一个层次,从概念上来说更接近于梦境,只不过这个是由刺激导致大脑主动生成的虚拟环境。
 
“在军校的时候……就……”话没说完,阿宁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双唇抿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暧昧不清的轻喘。
 
苏逝川沉默思考那个泛指可能的时间点,感觉西塞果然是早有野心,而且城府很深,他没有选择军部现役,而是在军校时期就着重培养未来的亲信——阿宁如此,封尘亦是如此,就连他本身都不例外。
 
不得不承认,假如不是知道洛茵帝国会在五十年后覆灭,西塞确实可以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储君。只可惜他运气不够,没有赶上帝国的太平盛世,还没上位就对上了虎视眈眈的雷克斯和他的自由联盟。
 
就算抛开这点不谈,苏逝川也无法原谅他在最后关头,拿西法当枪使到死的行为。
 
想到这儿,苏逝川翻开袖口查看通讯器。
 
眼下已经超过晚上九点,预计一个半小时的抵抗练习即将结束。苏逝川抬眸又看了眼床上的阿宁,折身返回控制仪器后设定了三小时的训练时间,然后便快步离开了这间训练室。
 
地下二层还有十个正在被使用的房间,每间所属的门禁系统会显示有使用者的名字,苏逝川一间一间看过来,最终在显示有“西法·特兰泽”的训练室前停下,利用总教官权限打开锁紧的数控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温和,苏逝川反手掩门后径直走到仪器前查看数据。
 
学生现阶段统一采用三档强度练习,根据折线图的走向来看,除最开始的一次强烈波动,往后各项数据起伏逐渐趋于平稳,这说明受训者的自控力非常好,可以从容应对现有的刺激强度。
 
难怪在床上越来越嚣张,有事没事就掐个表给他看。
 
少将大人在心底笑了一下。
 
光屏显示本次练习还剩下十五分钟,苏逝川看了眼床上宛如睡熟的某人,随手改难度“五档”,模式换做“双人”,然后拉开扶手椅落座,动作利索地给自己连接上导线。
 
意识黑暗下去的一刹那,他在一方热气蒸腾的温泉池里醒来。苏逝川太久没有体会过意识模拟的感觉,随意将右手伸出水面,屈伸指节,体味了一番与现实几乎无异的肌体控制感。
 
随着那一抬手的动作,附着于肌肤上的水珠滴落,在静谧一片的环境中发出几响突兀的“滴答”声。受此影响,原本趴在池边假寐的西法缓缓睁开眼睛,继而注意到身处的环境变了——系统环境随机抽取,但向来是从一而终,这种中途变更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出现。
 
而且……西法皱了皱眉,垂眸朝水下瞄了一眼,那种被模拟出来的快感也消失了,怎么回事?就在这时,他感觉周围的水流仿佛被什么搅动,下一刻,两条滑腻的手臂绕过身侧环在腰间,男人光裸的胸腹紧贴上脊背,投怀送抱般从身后依附上来。
 
西法对那具身体的感觉很熟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讶异道:“逝川?”
 
苏逝川低头吻住他肩窝,唇瓣抿紧,齿间逗弄似的加以啃噬。感受到怀里那人不受控制地轻颤,苏逝川松口后细细舔舐过那圈被吮吸得充血泛红的牙印,低低笑了:“没认错人,该奖励你。”
 
“你怎么来了?”西法说。
 
“单独辅导,”苏逝川绕了个圈,主动挤进西法的身体和池边形成的狭窄空间,从正面搂着他的后颈,“老师想你了。”
 
说这话时,苏逝川的声音很轻,音调带着几分暧昧不清的慵懒感。两人的身体在水下挨近,西法感觉到对方光滑的大腿在他腹下似是有意无意地蹭了一下,生理上激发的快感如同过电,而那电流又被热水放大了百倍千倍。
 
西法猝然深吸口气,整个人当即不淡定了:“你想我就不能在床上好好等着?”
 
苏逝川笑得眼睛弯起来,不答反问:“满足私欲跟教学指导怎么能一样?”
 
“这难道不是假公济私?”西法也笑了。
 
“假公或许没错,但没有济私。”单手深入水下,将抵在大腿上的东西按下去,少将大人眸光狡黠,声音却一如以往的清冷正直,“好好忍着,别忘了系统实时反馈,你难道想让控制室的监督看见张心电图么?”
 
西法闻言哭笑不得:“你人都来了,我还怎么忍?”他伸手搂住苏逝川腰部将人托起来压在池壁上,勃发的部位摩擦上穴口,“我不管是心电图还是震波监测图,这门课的成绩不要了,我也得要你!”
 
苏逝川笑而不语,手臂收紧,主动吻上西法,舌尖挑开唇缝,极尽缓慢地深入进去。
 
最后的十分钟转瞬即逝,练习结束,仪器自动停止。
 
大脑模拟出来的场景消失,西法蓦地清醒过来,随着意识归位,他听见房间内响起有条不紊的键盘敲击声。腹下充血的部位还硬胀得难受,虚拟空间的时间有限,两人没能做到最后,西法一口血哽在喉间,简直郁卒得想死,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幽怨地看向仪器后面,那位强行没有假公济私的总教官。
 
“你在做什么?”西法坐起来,摘除导线,一颗一颗系上衬衣扣子。
 
“修改你的‘心电图’,”苏逝川正色道,“把后面不正常的数据替换掉。”
 
西法皱了皱眉:“你不来的时候,我这门课的成绩一直不错。”
 
苏逝川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说:“你刚才没控制住的原因确实有一部分跟我有关,但更重要的是电磁刺激增强了两档,身体的反馈更加清晰,更接近现实,所以才会有较大的波动。”
 
西法起身套上军靴,然后来到苏逝川身后。折线图的异常部分修改完成,苏逝川正在把新数据传送到控制室那边的主机。
 
“你怎么有空回军校,二哥终于放过你了?”
 
“不是,他也来了。”
 
西法露出一个讶异的神色,苏逝川转过扶手椅,抬头与西法对视,解释道:“冬季军演,按照传统本来是只有七年级的毕业班参加,但因为近来局势问题,康纳要求缩短教学时间,所以其他年级也要配合军演,相当于以后每年多一次综合性演习训练,不是什么坏事。”
 
“皇储殿下受邀观看,我会回来既是作为教官,也是作为他的随行人员。”
 
“你也会参加?”西法快速捕捉到了重点。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说:“总教和助教都会参加,军校内三个战斗类专业相互配合,会非常接近小规模实战。说实话,康纳的这个决定还是很明智的。”这时,数据传送完毕,苏逝川关掉仪器站起来,又道,“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
 
两人离开第七教学楼,一起返回总教公寓。
 
于是,眼巴巴等主人回来的雪橇犬被转移到了客厅沙发,好得登堂入室的大尾巴狼腾地方。深更半夜,紧闭的卧室门后响动不断,十七瞪着双溜圆的狗眼在沙发上失眠。
 
几分钟后,通讯器振动,困到恍惚的雪橇犬用爪子按亮光屏,然后看见了来自深海的关怀——
 
苍星陨:【睡不着可以去屋顶。】
 
十七:“……”
 
十七被气精神了,怒回:【老子睡得好着呢,谢谢!】
 
苍星陨:【所以你梦游回的?】
 
十七:【管着么?什么事快说!】
 
苍星陨:【告诉乌鸦,玄凰修好了。】
 
十七:【哦,知道了。】
 
等过了一会儿,十七反应过来:【你不会直接给主人发嘛?!】
 
苍星陨:【他忙着,你失眠,你说我给谁发?】
 
十七:【……为什么你会知道???】
 
苍星陨:【十个月没见面,正常人都知道避嫌,也就只有智能体情商低,非得跟过去凑热闹。】
 
十七:【不是很想搭理你们碳基生物:)】
 
苍星陨:【你家主人也是碳基。】
 
十七:【我家主人至少是陆生的,不像鱼:)】
 
苍星陨:【……】
 
十七一轮嘴架掐得心情舒畅,也不管对方会不会再回,关了通讯器,身子蜷成毛茸茸的一大团,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原定的晨训取消,身心俱疲到肾虚的阿宁通知学生们到专业教室开会。
 
五分钟后,总教大人姗姗来迟,阿宁幽魂似的起来开门。
 
两人照面,苏逝川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讶异道:“怎么脸色那么差?”
 
阿宁脸上毫无波动,心说七档三小时您也太会玩了,这种强度再专业也扛不住啊!他是生生忍了两个小时,然后放飞自我地撸到结束,简直是痛并快乐着,差点磨破皮。
 
“没休息好,”阿宁说,“大概是太久不见您,激动了。”
 
苏逝川深以为然地拍拍他肩膀,安慰道:“那以后我争取经常来。”
 
阿宁:“……”
 
“好好休息,会我来开。”说完,苏逝川绕过阿宁走上讲台,将随身带来的光脑连接上投影设备。
 
专业教室暗下来,一个岛屿的全息地形图出现在成像区域上方。
 
苏逝川道:“你们应该知道,帝国军校的传统是每年冬季为毕业生统一安排军事演习,演习成绩会作为最后总评的重要参考。今年开始,在原有安排不变的基础上,要求其余六个年级一起参与,共计四场演习,每场三天,抽签决定组合和顺序。”
 
“军校的战斗类专业分有机甲空战、机甲陆战和特殊战术,演习采用红蓝对抗赛的方式,每方三个专业各一个,同级不同组,由各自专业的正副教官带队,相互配合,达成全部条件才算获胜,可以说是一次综合性很强的实战演习。”
 
说完这些,苏逝川暂时停了下来,给学生们一个相对长的消化时间,等时候差不多了,又道:“抽签和分组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专业会在一周后,以蓝方的身份参加首场军演,地点是距凯特大陆三百海里之外的海格要塞。”他用激光笔示意全息地图,影像自动变换,将西南角的一栋基地标注成蓝色。
 
“海格要塞是一块综合性演练场,地貌包括林地、沼泽、湖泊和冬季形成的少量冰原。这座岛经过人工清理,上面保留有安全数量的雪地动物,都是经评估可以被学生解决的,所以自然条件方面的危险系数并不大。”
 
“我们专业的任务是跨过整座岛屿,潜入敌军基地,盗取指定军事机要文件,同时保证己方机要不被盗取,在这个基础上,每‘暗杀’成功一位敌方人员会有额外加分,‘暗杀’成功敌方的教官则加分加倍。”介绍完全部内容,苏逝川关掉全息投影,教室照明恢复,他依次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大体规则就是这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跨专业合作的定义是什么,我们可以用空战的机甲?”有人问。
 
苏逝川说:“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机甲操作只是我们的选修课,除非你自认为水平比专业出身的队友更好,或者那名机甲的主人被敌方击毙,而机甲完好无损的留在原地。”
 
“三天后如果双方都没有盗取成功对方的机密呢?”
 
“阵营上按击杀敌人的数量判定输赢,专业内按任务的完成情况判定,假如双方都没能盗取,则双方均不合格。”
 
回答完,苏逝川又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继续提问,他朝阿宁递了个眼神示意,道:“有关即将和我们合作的另外两个专业情况,以及海格要塞的详细介绍,稍后会由助教整理出来发送给你们。军演开始前训练暂停,各位好好熟悉资料,尤其是岛上的地形,一周后晚上九点,停机坪集合。”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散会。”
 
他话音落下,学生们起身行礼,迅速离开教室。
 
苏逝川拔下数据线,合上光脑,他注意到有脚步声往这边过来,等全部收拾完才抬头看向来人,是奥斯汀。
 
将近一年没见,对方比刚入校时又长高了不少,看得出来训练效果显着,他的体型发生了改变,从前贲张的肌肉被拉伸成了更具爆发力的形状,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消瘦,身材更加精炼。此时专业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奥斯汀明显是有意留下来的,苏逝川看见他才想起当初揭露阿宁是左撇子的事,那时本来想着找机会谈谈,结果没想到会长期留在双月殿,他没机会回军校自然就把这事忘记了。
 
“有事么?”苏逝川对他的印象总体不错,眸底带笑,声音也显得十分温和。
 
奥斯汀脸上看不出表情,静了半晌,忽然非常认真地说:“听说您做了皇储殿下的导师,恭喜您。”
 
“谢谢。”苏逝川客气地笑了笑。
 
奥斯汀:“那以后是不是也会很少来军校了?”
 
苏逝川缓慢点了点头:“差不多,这边的执教工作主要交给阿宁负责,以后除非是这种需要总教参与的大型演习,否则我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但你们的训练结果和考核成绩阿宁都会定期发给我,阶段性训练计划我也会参与制定,你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老师,有件事一直都没机会跟您说。”奥斯汀注视着苏逝川的眼睛,“加试那天是我太冲动,冒犯您了。”
 
“你们年纪轻,这是很常见的事。”苏逝川说,“换我在你这个年纪,下手可能会更重。”
 
“真的么?”奥斯汀有点意外。
 
苏逝川:“当然了,昨天还有人在拿这件事调侃我,说假如当初是他做了我的教官,可能会闹出军校成立至今第一起学生殴打老师致死的案例。”
 
奥斯汀笑了:“还有人敢调侃您?”
 
“是一个朋友。”苏逝川如实回答。
 
待他说完,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苏逝川还没看出来这小子找他的目的,总感觉应该不是单纯的道歉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奥斯汀沉默了足有一分多钟,忽然缓了口气,问:“老师,您说您看过训练结果和考核成绩,您觉得我怎么样?”
 
苏逝川微微一怔,仔细思考了一番,慎重回答:“你的成绩不错,综合考评专业第一,但这不是让我印象深刻的。”
 
奥斯汀眉心浅蹙,正要追问原因,苏逝川起手示意安静,心平气和地继续道:“我对你的印象停留在加试最后林场外围的收割,以及窃密任务你给我的反馈,说实话你非常出色,是难得有能力又懂得收敛的新人,以后应该会有很好的发展。”
 
“只可惜我没什么机会亲自教你,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受之有愧。”
 
“没有,您当初打我的那次,直接把我打得心服口服。”奥斯汀朝他欠了欠身,“我没有问题了,一周后军演,很期待跟您合作。”
 
苏逝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恍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对于他窃取阿宁是左撇子的那件事的评价——学生展露才华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引起老师的主意。
 
林场外围是利用同届,窃密是利用助教,那时他有些戏谑地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这位总教官?
 
不甘蛰伏的幼兽迟早会亮出爪牙,你看不见我,我就主动走到你的面前。
 
他终于知道这小家伙来找他的目的了。
 
第44章
 
【冬季军演揭幕】
 
一周以后,帝国军校行政楼。
 
夜八点整,顶层战术大厅灯火通明,悬浮于正中央的主屏幕显示有海格要塞的平面地形图,围绕在旁边的十六块分屏画面闪现,工作人员正在对卫星反馈回来的信号稳定性做最后调试,以便确保未来三天的实时转播不出现任何披露。
 
半小时后,军校各个高层全部就位,大厅内仅剩下几张主要席位空缺。康纳略显焦急地抬腕看表,正要挥手换来属下询问,这时战术大厅正门开启,皇储西塞·特兰泽亲临现场,全员起身行礼。
 
西塞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极有涵养地起手朝下压了压,示意免礼。然后他没有急于上位入座,而是转身看向苏逝川,十分熟稔地拍上他的肩膀,温声道:“就送到这儿吧,你还得跟学生们集合,别耽误了。”
 
“是。”苏逝川朝他欠了欠身。
 
“等着看你和西法的表现了。”西塞笑得泰然自若。
 
“清点下殿下放心,”苏逝川道,“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西塞没再说话,只是加重力道按了按苏逝川的肩,半晌后看向封尘,吩咐:“你送逝川过去。”
 
封尘颔首领命:“是,殿下。”
 
西塞交代完率先走进会场,其他几名亲信紧随其后,待众人离开,封尘轻轻按上苏逝川脊背,暗示他可以走了。
 
凯特大陆冬季降雪频繁,这些天又是持续的大雪,户外雪花飞散,影响了夜间视野和能见度,倒是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军演提供了不错的气候条件和天然掩护。
 
苏逝川穿了身纯黑色夜间作战服,腰带收紧,挺括的战术长裤扎紧靴筒,衬得从腿到腰的线条修长健美,再加上他的动作举止本身就矜持得体,一动一行都透着股斯文优雅的端庄感,看起来十分养眼。
 
封尘并肩走在旁边,侧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逝川,总感觉这趟回来以后他身上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
 
那种感觉很模糊,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变化,而是通过细枝末节品鉴出来的。从前苏逝川确实是少年老成,可碍于年龄阅历不足,那种老成浮于表面,或多或少都有点强撑一副颜面的味道。然而现在却完全不同了,从言辞到手段,他整个人变得睿智成熟,是久经岁月后沉淀下来的那种,这让他彻底脱离了新人的范畴,显得游刃有余且八风不动。
 
对于接触时间不长的人来说,或许会觉得这是生来自带的天赋。但封尘毕竟跟他自小认识,他年长四岁,平日里也喜欢以兄长自居,自诩是看着苏逝川长大,他应该是什么样子封尘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
 
两年没见,逝川毕业后直入情报部,难道是在那里经历过什么?
 
封尘百思不得其解,恰在此时,苏逝川却有所有感地侧过头来,两人目光相遇,封尘猝然回过神来。
 
“看什么呢?”苏逝川漫不经心地问。
 
“你穿得太少了,”封尘随口扯了个理由,把大氅脱下来给他披上,“海格要塞就是个岛,临海湿气重,你这么过去容易受凉。”
 
苏逝川没拒绝,兀自把绑带系上,淡淡道:“穿太多行动不方便,你见过哪个特工潜入的时候把自己裹成球的?”
 
封尘脑补了一下裹成球的苏逝川,忍不住弯起嘴角:“等需要你潜入的时候再脱。”
 
“恐怕一上来就需要我潜入。”苏逝川说。
 
“为什么?”封尘不解,“军演主要看学生表现,教官也就是做做样子。”
 
苏逝川斜睨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忘了战术大厅里坐着谁了?”
 
封尘一怔,继而恍然大悟,苏逝川又道:“皇储殿下受邀观摩,又是首场军演,谁不想借这个机会好好表现?我要是留在基地指挥,只怕我的学生才刚出门,就直接被对面的总教打成筛子了。”
 
封尘闻言静了几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要不要给你开个后门?海格要塞的地形图会全程显示红蓝双方的人员分布坐标,反正通讯信号不会屏蔽,咱们随时都能私下联系。”
 
“先不说信号接收本身存在的延迟,”苏逝川道,“为了保证公平,技术员会确保转播画面有10到15分钟时间差,防的就是封上将这类喜欢开后门的,等你把坐标告诉我就什么都晚了。”
 
“现在都这么严格了?”封尘故作讶异。
 
苏逝川配合着煞有介事道:“可不是么。”
 
封尘忍不住笑了,说:“那等到总评的时候再放水打个高分。”
 
不过多时,两人穿过军校后方的空地来到机场外。
 
苏逝川脱下大氅还给他,莞尔一笑,道:“就到这儿吧,你是评审,还是得早点回去。”
 
“演习也要小心,别被误伤了。”封尘叮嘱,“去吧。”
 
苏逝川“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进机场正门。
 
距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十来分钟,等下会按专业乘坐,所以此时停机坪内共有六架待飞的飞行器。
 
苏逝川找到特战二级所属的飞行器时,除驾驶员外只来了阿宁一人,机舱内按座位摆放有军用背包,里面装备这次演习的常规物资,阿宁正在逐一检查包里的物品,做最后的确定工作。
 
听见动静,他扭头看过过来,朝苏逝川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打招呼道:“苏教,这么早?”
 
“把殿下送到我就过来了,你继续忙。”苏逝川走到属于自己的座位落座,打开背包检查军校统一提供的物品。
 
常规物资的配置非常简单,根据专业特点略有不同,特战方面主要包含有制式战术匕首、电子地图、统一规格的通讯设备,以及部分野外生存需要的物品和少量压缩食物。
 
阿宁检查完最后一只背包,走过来挨着苏逝川坐下,边取出包里的通讯器戴上,边道:“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在整个军校现有的七个特战专业里,只有我们在开学之初用加试精简过一次学员,其他都是额定的五十人。”他看向苏逝川,“我们人数上有点吃亏,十个人都得上场,基本没有容错率。”
 
苏逝川把军校提供的通讯器待在右手腕上,耳麦入耳,淡淡回应:“换做其他专业的影响比较大,对咱们来说没准反而是好事,五十人对于特战来说来多了,我们要做的是潜入盗取,又不是打群架。”
 
阿宁听懂了苏逝川的意思,笑着说:“但毕竟不是实战嘛,学生的演习,数量也是一种优势。而且我看了分组情况,对战的红方特战是五年级,比咱们手下的小鬼们多了三年教学经验,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是在不允许教官参与的基础上,”苏逝川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你总比对面的教官强吧?”
 
阿宁会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本来想表达一下谦虚,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总教大人的下一句话就是:“毕竟七档电磁强度可以撑满三小时,说实话,我都未必能做到。”
 
阿宁:“……”
 
监测数据有反馈,苏逝川必然是看见了的,最后那一小时估计能波动成心脏病发,他做了什么还用说么?
 
知道还故意说出来什么的简直太坏了!
 
又过了几分钟,专业内的十名学生到位。
 
本届特战的学生男八女二,苏逝川对他们的了解停留在训练数据和考评成绩上,远不如长期跟随训练的阿宁,所以提前吩咐他按照配合的默契程度分成三组,并且把分组结果通知了下去。
 
上机后,学生们按组落座,西法坐在奥斯汀旁边,弯腰替雪橇犬解开狗链,十七重获自由立刻摇着尾巴蹭到苏逝川腿边。
 
苏逝川正在跟飞行员确定起飞时间,两人商量结束,飞行员返回驾驶室,苏逝川转身面向学生,击掌示意示意安静,然后道:“五分钟后起飞,现在从你们的背包里拿出这次演习统一提供的通讯器佩戴好。”
 
话音没落,学生们各自行动。
 
等到机舱再次安静下来,苏逝川抬起右手,点开通讯器,首先将全部十二人拉进一个讨论组,再按分组结果拉出三个小组。做完这些,他重新抬头看向学生,交代说:“专业主语音通讯频道使用三频,跟阿宁行动的三人小组单独使用五频,跟我行动的组使用七频,留守四人使用九频,有疑问的现在提。”
 
全场安静,苏逝川等了几秒,又道:“对表,凯特大陆时间,晚,九点零四分。”
 
“没有问题。”阿宁回道。
 
苏逝川点了点头,说:“零五准时起飞,一小时后抵达海格要塞的蓝色基地。到地方以后,我需要跟另外专业的两名总教开个战前会意,留守组的四人负责跟阿宁处理需要隐藏的机要文件,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演习十二点正式开始。”
 
待他说完,学生们没有异议,飞行员广播提醒准备起飞,苏逝川垂眸看了阿宁一眼,后者会意,两人分别拎起背包,跟各自的组员坐到一起。
 
苏逝川挨着西法坐下,然后继续整理随身物资,把在他看来唯一有用的战术匕首单独拿出来插进右靴筒外侧,好方便取用。十七蹲坐在两人中间,身体力行地把旁边的大尾巴狼隔离开,顺便殷勤地摇着尾巴看主人。
 
西法低头看了眼碍事的狗,又看了眼身旁一丝不苟做战前准备的总教,静了几秒,他轻轻唤了声:“老师?”
 
苏逝川开始调试电子地图,闻言抽空侧头看向他,见西法一脸的欲言又止,只当是有什么要紧事,但周围人多眼杂不方便开口,于是稍稍把身子靠过去了些,垂眸继续检查地图坐标。西法配合地倾身上前,抬起右手,像耳语一般伏在苏逝川脸侧,然后十分大胆地亲了一口。
 
十七:“!!!”
 
十七在地板上磨爪子,心说这臭不要脸的小混蛋!
 
苏逝川微微怔住,半晌后哑然失笑,用余光瞪了西法一眼,却没说什么。三殿下一招得手更加肆无忌惮,唇瓣抿住苏逝川的耳垂,舌尖轻扫刮弄,末了,甚至还用犬齿尖硌了一下。
 
对方湿热的鼻息撩过耳侧敏感的肌肤,灌入耳蜗,苏逝川耐性很好,脸上不为所动,心里却很喜欢这混蛋临场发挥的小动作。等时间差不多了,他重新坐正身子,一本正经地说:“知道了。”
 
西法舔舔唇缝,心满意足地坐回去,这才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那只背包里的物品。
 
不消片刻,机身蓦地一颤,超重感传来,飞行器腾空而起。机舱照明熄灭,所有人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合眼休息。
 
苏逝川拉上背包拉链,借助黑暗遮掩很自然地枕在西法肩上。西法顺势吻了吻他的额头,摸索到苏逝川的左右,捏了捏,然后跟他十指相扣,示威一般搁在雪橇犬毛茸茸的头顶。
 
十七一脸冷漠,把下巴枕在主人大腿上,闭眼默默当两人的扶手。
 
一小时飞行时间一晃而过,海格要塞,蓝色基地。
 
大雪漫天,飞行器垂直降落。
 
特战专业的飞行器最后起飞,抵达时间比其他专业稍迟了几分钟,舱门开启,众人鱼贯而下,阿宁带领学生们率先进入基地,苏逝川独自走到停机坪外围与早已等在那里的另外两位总教会合。
 
此次协同演习的队伍分别是陆战五级和空战三级,陆战队总教是个身材高挑、打扮中性的年轻姑娘,名叫贝拉;空战队总教则是个黝黑健硕男人,名叫肖恩。三人在抽签分组的当天下午就碰过一次面,彼此之间也算熟悉,这次是约好了一起开个简单的战前会议,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拿下首场演习的优胜。
 
蓝色基地的作战室位于主楼楼顶,拥有一整面玻璃墙壁,如果放在晴朗的白天必定视野极好,但为了延缓演习双方的首次交手时间,增加观赏性和不确定性,所以军校特意安排了夜间开始。再加上天气条件恶劣,此时望出去只能看见密密匝匝的雪片子和漆黑得难以辩物的夜色。
 
基地驻守军官将三人引入作战室,苏逝川随手降下玻璃幕墙配置的遮光窗帘,然后才返回圆桌旁落座。肖恩操控光脑调取出海格要塞的全息地图,贝拉倒了三杯红茶,端过来分给两位临时搭档。
 
“军校提供了十三台低等级机甲,我们的专业任务就是击毙敌方的全部机甲。”肖恩道。
 
“陆战是地面支持,”贝拉依次看向两位搭档,“装甲车二十辆,陆用单兵作战机器人十台,专业任务跟肖恩他们一样,全部击毙。”
 
苏逝川说:“我们只需要窃取对方基地内的机要文件,并确保己方机要绝对安全,除此以外尽可能的击毙对手。”
 
“那么现在就很简单了。”肖恩起身走到全息地图前,手指在中央区域画了个圈,“假设对方也是演习开始即刻出动机甲的话,那么我们差不多会在这里的冰原上空开战,贝拉派出装甲车和作战机器人辅助解决对方的地面力量,其余人员可以护送逝川的特战队员尽可能接近红色基地。”
 
“不需要接近,”苏逝川说,“把我们送至半程就足够了。”
 
“可以。”贝拉道。
 
三人一拍即合,后续有根据细节上的问题逐一讨论出结果。
 
同一时间,帝国军校。
 
军演还未正式还是,主光屏正在显示毕业班学员的考评成绩分析图表,康纳亲自为西塞讲解军校的办学理念,以及对未来的详细规划和改进翻案。整个过程极其无聊,但所有人都必须强打精神认真听着。
 
封尘借口军务信息来到外面的走廊抽烟,闲来无事给苏逝川发消息问他是否已经抵达海格要塞,结果代表发送进程的进度条迟迟不动,几分钟后直接跳出了“发送失败”的提示。
 
暴雪天确实可能会影响通讯信号,封尘也没在意,抽完烟便重新返回作战大厅继续听那场磨人耐性的报告。
 
夜十二点,礼炮在夜空炸响,所有参与演习的学员和教官的通讯器同时振动,提示演习正式开始。
 
轰鸣声响彻夜幕,先行的六架机甲升空,开启伪装保护,驱动装置静音,紧接着各自散开,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朝目标基地飞去。与此同时,单兵作战机器人钻进树林,首批陆战队员驾驶十两装甲车出库,从基地两侧绕向沙滩,环形包围向红色基地,贝拉和陆战队助教各开一部,分别载上两只特战小组,亲自护送。
 
夜色下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蓝色基地的作战安排被卫星全面捕捉,姗姗传回军校作战大厅。
 
康纳满脸骄傲,胸有成竹地侧头看向西塞,低声讨好:“苏少将年轻有为,不愧是被殿下选中的皇导师。”
 
十六块分屏切入各个安插在作战设备上的监控探头画面,西塞注视着其中一块上显示的苏逝川的脸,好整以暇地笑道:“逝川确实不错,不过还是多亏了军校的培养,康纳校长功不可没。”
 
军校揣摩了皇储殿下的心思,所以率先转播了红色基地的情况。这时画面再度切换,十七块光屏同时一暗,整间作战大厅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中。
 
巨大的显示主屏画面十分晦暗,暴雪下的红色基地没有一丝亮光,看上去似乎是参与演习的三个专业还没有到场,十六块光屏也是漆黑一片,很明显设备库里面的机甲和装甲车都未被使用。
 
封尘仰头盯着大厅上方的显示光屏,眉心一点一点拧起来,招来下属,吩咐道:“切平面图,显示目标追踪。”
 
属下应下,忙去通知负责屏幕转播的工作人员。
 
几分钟后,主屏画面变为平面地形图。除少部分驻留基地外,其余象征蓝方的蓝色圆点已经四散开来,非常规律的分布在海格要塞的西南部,缓慢向东北方向移动。同时也很清晰的显示出红方全部滞留在基地内,正好说明了分屏为什么会没有画面。
 
“可能是战术不同。”康纳解释道。
 
西塞盯着显示屏沉默不语。
 
“战术不同也不应该不开基地照明。”封尘说,“找人联系他们问问情况。”说完,他又点开通讯器,选择之前的信息重新发送,结果依然是发送失败。
 
康纳应了声“是”,匆匆安排人去跟红色基地取得联系。
 
导播担心再这样下去现场气氛尴尬,于是重新把画面切换回了蓝方。
 
此时,贝拉亲自驾驶的装甲车内,苏逝川将电子地图放在中央,调取出本方基地的全息立体结构图,然后道:“海格要塞的两座基地结构完全一致,都是地面三层地下两层,分为主楼、武器库、仓库和驻军宿舍。在这种级别的演习中,作为任务道具的机要文件可能被藏在作战室、图书馆或者地下仓库。”
 
随着他的描述,建筑结构图中有三个对应的区域被标红,使得具体位置一目了然。
 
“可是据留守组说,助教把我们的机要藏在了厨房的一个酒桶里。”
 
说这话的是个长相斯文白净的男生,苏逝川在拿到分组名单以后这才将考评成绩上一个排名中上的名字和照片上的人对上号。这孩子名叫宋霄,体训成绩不好看,但加入专业课以后可以说是排名突飞猛进,直接从专业垫底杀进了前三,从最近的测试来看,抵抗联系的分数也非常不错,是个典型的技术性人才,擅长分析和捕捉细枝末节。
 
“阿宁又胡来,等我回去再罚他。”苏逝川笑了,“三个地方有基地配置的门禁系统和专门放置重要物品的密码箱,这两样都需要指定的门禁卡和密码才能打开,这两样分别在对方特战专业的两位教官身上。”
 
“所以我们先找人,然后再逐一搜查。”
 
忽然之间,远处传来一声爆响,车厢里的四人同时一怔。
 
海格要塞的面积极大,他们离开基地不过十来分钟,理论上不可能有任何一方与敌人遭遇。
 
苏逝川推开与驾驶室之间的挡板,对贝拉道:“什么情况,看得见么?”
 
贝拉一边操控方向盘一边把头探出窗外,眯着眼睛说:“前方天空有火光,好像是机甲交手了。”
 
“这怎么可能……”苏逝川眉心浅蹙,静了几秒,说,“先停车。”
 
装甲车依言停下,苏逝川拉开车门跳下去,就在这时,又一声爆炸响起,血红的光束照亮夜幕。
 
苏逝川猝然抬头看去,正看见远方的天空有什么被粒子炮击中,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被击落的机甲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球,朝树林轰然坠落下去。
 
******
 
阿宁:怎么又要罚我???
 
第45章
 
【被隔绝的要塞】
 
坠毁的机甲发生二次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贝拉简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放下军用望远镜,静默良久,才极为不确定地看向苏逝川:“什么情况,红方机甲竟然搭载了实弹?”
 
苏逝川没有回答,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住远方的战局。
 
忽然,耳麦中电流声响,紧接着讯通接通,空战队助教嗓音发颤,失控回报:“两位总教,刚刚收到反馈,对方使用了实弹攻击,带领学生先行的肖恩中校他、他战亡了!”
 
这是供教官们使用的一号频道,眼下同频的只有三位助教、贝拉以及苏逝川。空战的助理教官情绪激动,声音几度哽咽,但为了避免引起学生们的恐慌,他还是非常冷静地选择了优先汇报给另外两位总教,好尽快商讨出解决办法。
 
能出任军校教官的全部是军部新人,本身未经历过任何实战,面对突发状况的紧急应变能力并不会比学生优秀多少,更何况是演习初期直接先死了一名总教的极端状况!
 
贝拉脸色苍白,按住耳麦的左手极不明显地微微颤抖,过了几秒,她才故作镇定地询问道:“你人在基地,有没有联系过军校那边?”
 
“已经联系过了,”那名助理教官急道,“海格要塞与外界的通讯全面屏蔽,只能维持基本的内部联络。”
 
贝拉听闻心下顿时凉了半截,再次求助似的看向苏逝川,喃喃道:“苏教,我们……”
 
苏逝川没有回应,接过贝拉手里的望远镜,凝神关注空中的局势。
 
从天而降的暴雪遮天闭幕,望远镜所能提供的效果甚微。远处的攻击还在继续,对方所使用的明显不是军校提供的演习机甲,全程未露一面,却一架一架有条不紊地逐一解决掉蓝方的六部机甲。恐怖的震荡声不绝于耳,战局上方的夜空被火光映照得亮如白昼,整座海格要塞都岌岌可危地晃动起来。
 
“我是特殊战术的苏逝川,”苏逝川按下耳麦,声音平静如旧,冷静吩咐道,“传令下去,各专业全面收队,避免正面遭遇,对学生坦白我们遭遇了恐怖袭击,军演取消。基地下方应该修建有配套的防空洞,安排学生暂时去那里躲避,地面留人,继续联系军校。”
 
他顿了顿,几秒后点名道:“阿宁,你负责留守联络。”
 
阿宁:“是,苏教。”
 
“那……”贝拉眉心锁紧,骇人的低温下,这姑娘被冻得脸颊发白,一双眼充血通红,她伸手扣住苏逝川手臂,嗓音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跟肖恩先行的学生们怎么办?”
 
苏逝川松开耳麦,垂眸迎上她的视线,淡淡道:“来不及了,只能尽量保还没出事的。”
 
贝拉霍然惊住,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反驳,又问:“那我们呢?”
 
苏逝川知道这姑娘已经六神无主了,只是出于教官的责任感在强装冷静,他揽住贝拉的肩膀把人带回装甲车,然后从副驾驶取下她的背包交给她,又绕到后面拉开后车厢的门,示意三位学生下来。
 
“出了点意外,军演暂停,你们跟贝拉先回基地。”苏逝川说完看向贝拉,“车我开,过去看看情况。”
 
贝拉一怔,急切道:“你疯了,一个人去?”她怕吓到三名学生,有意将声音压得很低,但空战队遭遇的袭击太明显了,并不是这种程度的掩饰就能抵消掉的。
 
奥斯汀面无表情地望了眼远处熊熊燃烧的林火,半晌后转而看向苏逝川,沉声道:“老师,您要去哪儿?”
 
苏逝川说:“你们都看见了,演习出了意外,红方那边使用了杀伤性武器,造成了空战队的伤亡。现在的情况是整个要塞的通讯被隔离,我已经安排了阿宁去尝试恢复信号,不过在这以前也不能坐以待毙,需要有人去了解一下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跟您去。”奥斯汀不假思索地说。
 
苏逝川声音平静,淡淡道:“我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不可能冒险带任何人过去。”
 
“可是——”奥斯汀还要反驳,却被苏逝川起手示意噤声。
 
“不用再说了,”苏逝川道,“要么跟贝拉步行回基地,要么被我打断条腿,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奥斯汀被这毫无反抗余地的两项选择堵得哑口无言。他旁边的宋霄倒是镇定得多,既没表现出恐惧,也没有冲动到犯险陪同,而是默默接受了苏逝川的安排,叮嘱道:“苏教,您自己小心。”
 
苏逝川朝他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西法。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西法已经走过来,二话不说拉起他的胳膊,绕到装甲车的另一侧,避开其他人:“我有话跟你说。”
 
苏逝川只当是他打算强行留下,缓了口气,心平气和道:“海格要塞是与外界失联,但内部通讯没有任何影响,现在出了这么大意外,对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说明他们很可能已经出事了,我真的不可能带任何人一起行动,尤其是你。”
 
“我们没有选择。”西法说。
 
苏逝川听出端倪,眉心不觉拧起,疑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西法点开军部下发的那只通讯器,没有回答,而是把直接摘下来递给苏逝川。见他这举动,苏逝川心里一沉,当即有了猜测,接过通讯器一看,果然看见了一封邮件。
 
那封邮件的发件人显示为红方空战队总教的名字,但口吻明显不是本人,上面写着——
 
【尊敬的西法·特兰泽殿下,请您于天亮前亲至海格要塞的红色基地面谈,否则我们将对全岛进行轰炸性清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您可以自行考虑,然后再决定是否赴约,我们恭候您的驾临。】
 
苏逝川逐字逐句地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对西法道:“上副驾驶等我。”说完,他返回其他三人那里,也不做解释,只是说,“西法跟我一起,你们抓紧时间返回基地。”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同时大惊,贝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可是三殿下,怎么能……”
 
“没办法,他必须去。”苏逝川说。
 
贝拉刹那静了,几秒后说:“袭击的目标是殿下?”
 
苏逝川缓慢点了点头,伸手拍上她的肩膀,叮嘱道:“基地只有你一位总教官,照顾好学生。”
 
随后两人不再多说,苏逝川返回装甲车坐进驾驶位,熄灭一切照明后,驱车继续前进。
 
海格要塞的海滩漆黑得难以辨物,令人窒息的静默蔓延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后车厢里等待多时的十七注意到车子再次启动,这才扒拉开挡板,探头看向苏逝川,说:“主人,需要我做什么?”
 
“红色要塞出事了,你去看看,把守卫情况告诉我。”苏逝川说。
 
十七“哦”了一声,拧身变成黑鸟,扑棱着翅膀飞进驾驶室。苏逝川降下自己下侧的车窗,十七跳上窗框,扭头看向苏逝川,不放心地说:“您自己小心,等到我的消息再接近。”
 
“知道了,”苏逝川说,“注意安全。”
 
话音没落,黑鸟展开翅膀,影子般没入飞雪横斜的黑暗,刹那没了踪影。
 
等到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逝川把通讯器还给西法,轻描淡写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西法沉默,半晌后坦言:“是联盟。”
 
苏逝川猜到了袭击军演的人可能是联盟,但确实没想到西法竟然真的清楚!
 
那封邮件是威胁不假,但遣词造句还是带着几分微妙的。贝拉说“袭击的目标是三殿下”,这说法其实非常不准确,因为对方根本没有偷袭,他们只是堂而皇之安排了空中战力,拦截下最容易发现、且最容易被地面人员注意到的机甲空站队,那个击毙的行为与其说是为了清场,倒不如说是在宣示——我们来了。
 
在一切开始之初,毫不避讳,手段简单粗暴,这根本不是暗杀,他们的目的就是邮件所提到的“面谈”。
 
为什么?
 
苏逝川隐约有了答案,他忽然明白了上一世西法对他隐藏的最大的秘密。
 
“你跟雷克斯……一直有联系?”他侧头看向西法。
 
“不算。”西法说,“只是四年前他叛国前夕,曾经暗示过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
 
苏逝川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他要你跟他一起叛国,为什么?”
 
西法:“大概是担心如果我继续留在白帝星,到最后会落得跟大哥一样的下场,也有可能是想为自己的背叛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毕竟第一骑士举兵造反是叛国,如果带上了三皇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讨伐刺杀了皇储殿下的元凶,意义不同,获得的支持也必然不同。”
 
苏逝川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四年前他还只是军校的一名学生,那时候发生过什么是无论哪一世都不可能被他知道的。雷克斯的叛国行径对于整个帝国来说讳莫如深,到现在都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原因,也没有人会去追问,更没有人知道在第一骑士叛国前夕曾引诱过洛茵帝国的小皇子。
 
而现在他又来了,这说明他依然没有放弃说服西法!
 
如果放在上一世……
 
苏逝川无法想象在帝国与联盟对垒的五十年中,雷克斯究竟跟西法有过多少次私下里的接触,他忽然感到后怕,但在短暂心惊过后他恍然意识到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假如……
 
假如!
 
苏逝川握住方向盘的五指不觉扣紧,指关节用力到失血泛白——假如西法答应了雷克斯的邀请,背叛帝国,加入联盟。
 
那样一来,就算五十年后白帝星被联盟的歼星舰攻陷,帝国瓦解,西塞逃亡。就算悲剧再一次上演,可随着位置调换,他不再是镇守最后防线的摄政王,不再是洛茵帝国的皇子,那么他就可以活下来!
 
“一百年后,坐在白帝星皇位上的人,是联盟的领袖。”
 
帝国覆灭,王星不亡,所以才会有巫女的那个预言。
 
难道是这样?!
 
苏逝川心跳很快,原本信息庞杂的大脑逐渐变得透彻起来。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捷径,只要走上了那条路,便不再需要几十年的费心构筑,不再需要平衡帝国和联盟之间的关系。
 
雷克斯对西法的邀请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这并不重要,重点在于如今的联盟羽翼日趋丰满,他们占领了洛茵星系的十八颗行星,拥有完善的体制和军队,已经可以跟蕾莉亚率领的帝国部队抗衡。不管怎么说,雷克斯耗时四年终归是筑好了联盟的根基,如果可以鸠占鹊巢,借联盟的势力攻打回来……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虽然可以大幅缩短时间,但操作难度会比现在进行的计划更大。
 
而首先要面临的问题就是——苏逝川看向西法,故作淡定道:“我很好奇,你跟大皇子的感情那么好,为什么当初没有听雷克斯的话,跟他一起叛国,为你的大哥复仇?”
 
西法眉心浅蹙,眸底浮起异色,他不错目地盯着苏逝川的侧脸,过了很久,却不答反问:“逝川,有件事我问过你很多次了,你也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问你究竟是在替谁做事,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逝川恍然大悟,心里甚至有些哭笑不得,西法继续道:“现在你可以坦白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雷克斯的人?”
 
这回也是算是彻底说开了,苏逝川一时感慨万千,到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西法为什么总是执着于此。原来他头脑一直清醒得很,从来没有被感情所蒙蔽。站在西法的立场,在了解雷克斯的目的的情况下,再回想两人从认识至今的种种,这份怀疑确实是非常合理的。
 
难怪他说他信他的人,却没有信过他说的话。
 
“我不是,”苏逝川说,“在了解到雷克斯想要拉拢你这点以后,说实话我也很意外。”
 
西法彻底困惑了:“那你是谁的人,难道是二哥的?”他蓦地顿住,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难道说你也是他一早就选中的培养对象,皇导师也是预先内定的?”
 
苏逝川闻言忍不住笑了,骂道:“小兔崽子,老师对你那么好,你把我塞给这个又塞给那个,就不怕我哪天真扔下你不管了?”
 
“我就是因为怕,所以才一直想弄清楚。”西法很固执地说,“雷克斯也好,二哥也罢,说实话他们的做法我都能理解。人是有欲望的,站得越高欲望就会越膨胀,我对皇位的兴趣不大还会幻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的样子,同样是一步之遥,二哥只不过是想得更多,以至于放手去做了。”
 
苏逝川愣住,无限惊讶于西法此番想法的老成。
 
“但这个复仇有什么意义?皇室争权再平常不过,那位置本来就是能者居上,二哥的手段确实残忍,但你不得不承认,比起性格温吞的大哥来说,他更适合成为帝国未来的主导者。”西法欲盖弥彰地笑了一下,“况且,你觉得父皇会完全不知道?”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他最了解你们。”
 
“他知道雇佣刺客的人是谁,但什么也没有,依然同意了二哥继任皇储的位置,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西法问。
 
苏逝川沉默片刻,慎重开口:“恐怕是看出了雷克斯目的不纯,大皇子遇害,他这个皇导师直接废了,陛下权衡过后选择保自己的儿子,至少可以确保洛茵帝国依然姓特兰泽。”
 
“没错。”西法冷笑,“我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事看不出来,现在想想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比起皇储,大哥反倒更像是雷克斯的傀儡,对那位皇导师言听计从。按照那种关系发展,恐怕等到大哥坐上皇位,用不了几年,雷克斯就会亲自废了他,自己去坐那个位置。”
 
“所以你才拒绝了雷克斯的邀请?”苏逝川说。
 
西法说:“他选中我,一来是想给背叛寻求足以服众的理由,二来就是想再捆绑一个傀儡皇子,真正的目的依然是双月殿里的皇位。”
 
苏逝川脑中豁然开朗,前世今生存有疑虑的几个关键点终于被串联在了一起。
 
这也是借联盟之手存在的最大隐患,雷克斯想要利用西法的野心昭然若揭,那么转折点必然是在攻陷白帝星以后。捋清楚这个思路以后,苏逝川又稍稍安下心来,他心里有个初具雏形的全新计划,但施行起来却有些困难,而且还有几处重要的转折点没有考虑清楚。
 
往后两人不再说话,装甲车朝东北方向一路飞驰。
 
海格要塞再次沉寂,天地间暴雪纷扬而下,将林地深处的机甲残骸吞噬殆尽,熄灭了火光,只留下冲天的浓烟,蒸腾上夜空,久久不散。
 
同一时间,帝国军校的作战大厅陷入死水一般的静默。
 
被严重干扰的转播画面雪花严重,正呈现出蓝方机甲被粒子炮击中的画面。
 
校长康纳额头沁着一层密匝匝的冷汗,衬衣已经被汗水洇透。
 
不久前调派出去的下属去而复返,朝他深深弯下腰,颤声道:“联系不上海格要塞,卫星扫描的结果是有人给海岛覆上了防护罩,不仅隔绝了信号,而且……”他心有余悸地瞄了眼相隔一个位置皇储殿下,“而且还无法调派增员。”
 
他汇报的声音不大,但在此时万籁俱寂的环境下已经足够旁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西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温了的茶水,然后“啪”的一声把杯子直接拍碎在桌面上。
 
所有人的心直接吊起来,康纳赶紧起身,绕到桌子的另一端,朝他弯下腰:“殿下息怒!”
 
“首场军演就遭遇袭击,而你们竟然没有半点察觉。”西塞的手指被碎瓷片割破,血液溢出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的积水内,“知不知道三皇子就在那里,知不知道本殿下的皇导师就在那里?!”
 
“殿下!”康纳双膝一弯,直接跪倒在他面前,“属下这就找人——”
 
“不用了。”西塞打断他,“来人,把军校的校长,连同两名副校长一起带下去,暂时关押起来,等待事后追责。”
 
“是!”
 
西塞的指腹摩擦着伤口,揉开血迹,半晌后直接点名:“封尘。”
 
封尘站起来朝他躬身行礼:“殿下。”
 
“联系军部调派增员,让他们抓紧时间破除海格要塞的防护罩,同时也要优先建立联系,我要知道里面的情况。”西塞缓了口气,又道,“这里的指挥权交给你,二十四小时以内务必把西法和逝川给我接回来,否则……”
 
他顿了顿,漫长的沉默过后却没有再开口,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去做。
 
封尘欠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开作战大厅。
 
与此同时,帝都远郊,旧歌剧院地下一层。
 
苍星陨坐在卧室角落的地毯上,背靠墙壁,整间屋子只有通讯器发出的淡蓝色冷光,映亮了男人略微拧起的眉眼。
 
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但信息却迟迟没有发送出去。
 
很奇怪,那条狗跟苏逝川参加军事演习,怎么可能会身处信号屏蔽的地方?
 
刺客先生惑然不解地想。
 
这时,敲门声响起,苍星陨敏感的眯起眼睛,合上光屏,冷冷道:“谁?”
 
“是我。”佩莉的声音响起,“可以进来么?”
 
“稍等。”苍星陨没有把人放进来,而是起身过去开门,“什么事?”
 
佩莉穿着睡衣,两只雪白的脚踩在地面上,她伸手抓住苍星陨的外套下摆,急切地拽了拽:“涉及命运不能预言,”她仰头看着男人染血一般的瞳孔,“你明白了么?!”
 
苍星陨刹那静了。
 
第46章
 
【终于明确的方向】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苍星陨弯腰抱起佩莉,大步流星地穿过休息区走廊,同时按下耳麦,言简意赅地说:“临时任务,五分钟后机修室见。”说完,他又看向怀里的小家伙,“人还活着?”
 
佩莉有些抗拒他身上的血腥味,不会像被苏逝川抱的时候那么亲昵地搂着脖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闻言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让你可以预言,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出事了的?”苍星陨问。
 
“感觉。”佩莉如实回答,“巫女会记忆下身边的人的气息,在精神上产生共鸣,一旦对方陷入麻烦,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感应到。”她顿了顿,睁着大眼睛看向苍星陨,“如果哪天鱼先生遇到危险,我同样也会有所感觉。”
 
苍星陨:“……”
 
刺客先生在心里叹了口气,抽出只手按进机修室的生物识别区。待掌纹扫描完毕,数控门向两侧划开,他快步走进机修室,把佩莉放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这才不冷不淡地纠正:“鲛人不是鱼,是哺乳类动物。”
 
佩莉眨眨眼,用一种看鱼的眼神看着他。
 
苍星陨放弃纠正非人类小鬼的物种概念问题,翻开袖口查看时间,边看边道:“那只狗怎么样了?”
 
“还不错,”佩莉说,“十七先生现在是一只鸟。”
 
她话音没落,机修室的门再次打开,尤纳斯博士拄着拐杖进门,后面跟着正在给夜间作战服拉上拉链的极月。
 
“这次做谁?”整理好外套,极月从口袋里翻出根皮筋,把一头长发在脑后归拢成一束,十分利落地扎成马尾。
 
苍星陨说:“谁也不做,我们去救人。”
 
这话一出口,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两人同时一怔,极月反应很快,瞬间意识到出事了,道:“Boss出事了?”
 
“乌鸦么?”尤纳斯大惊,“他怎么了?!”
 
“还不清楚,是巫女的感应,不过不能做预言的那种。”苍星陨绕到控制台后打开光脑,调动提前攻破了防火墙的帝国卫星,展示出凯特大陆极其周边岛屿的地形图。他抬头看向佩莉,问,“他们在哪里?”
 
“距凯特大陆三百海里外的一座综合演练场。”佩莉拧起两道细细,捏住睡衣前襟的两只小手不按地扯来扯去。
 
极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默默走过去把小家伙抱紧怀里,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别怕,要相信有你在,Boss就不会出任何事。”
 
佩莉很亲她,侧过小脑袋枕在极月胸口,乖乖“唔”了一声。
 
苍星陨根据条件从数据库里筛选出符合描述的三座岛屿,然后逐一跟地图做比对,几分钟后,说:“找到了,应该是海格要塞。”
 
“你怎么能那么肯定?”极月问。
 
苍星陨:“因为它消失了。”
 
悬浮于半空的卫星地图被红色笔触圈出了一片空白区域,极月的眼睛眯起来,脸色比刚才要沉了下去了不少。苍星陨操作光脑与自己的通讯器相连,把已经掌握的资料导入进去以便随时查看。
 
“早些时候我尝试联系过那条……”他清了清嗓子,改口,“联系过十七,但信息一直发送失败,这说明他们所处的演练场被人为屏蔽了信号,看来是军演过程中出了意外,大概是被什么人袭击了。”
 
“会是谁?”尤纳斯担心苏逝川的安全,一脸焦虑地看过两人。
 
“我们是白帝星唯一会针对帝国的恐怖组织,我们在这里,博士,您认为还能有谁?”极月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尤纳斯霍然静了,几秒后喃喃道:“是……联盟?”
 
“差不多。”苍星陨说,“现在的问题是距离太远,我们要怎么赶过去?”
 
“玄凰可以用!”尤纳斯颤颤巍巍地走向被彻底修复的白银机甲,玄凰有所感应,自动化形成怀表,尤纳斯捡起怀表交给极月,叮嘱道,“意识触操控要求使用者具备精密强大的精神力,而且高级智能机甲会有认定的主人,你不一定能做到,不过现在只是为了将你们送过去,当普通机甲使用就足够了。”
 
极月收起怀表,颔首道:“明白。”
 
“可能需要你们的远程支持。”苍星陨拉开控制台下的抽屉,取出两副通讯器,他将其中一副交给尤纳斯,另外一副直接扔给极月,示意她替佩莉戴上,又道,“今晚先别休息,你们辛苦。”
 
极月把佩莉抱到控制台后,在扶手椅上垫了好几只垫子,好让小姑娘坐下去的时候可以扒住台边,然后才把人放下,帮她佩戴好腕是通讯器和配套的耳麦,低声叮嘱:“涉及预言的部分挑不受影响的告诉我们,Boss有交代,以你的性命优先。”
 
“我知道的。”佩莉拉着极月的食指晃了晃,“别担心,他们现在还是安全的。”
 
同一时间,军部大楼灯火通明,收到紧急调令的军官们连夜赶回总部,地库腔口开启,空战A队的机甲整装出发。
 
远在帝国军校指挥室的封尘接收到下属传来的“一切就位”的消息,不禁稍稍松了口气,他起身来到落地窗前,握紧通讯器的五指似是犹豫不决地缓慢摩挲——消息发送始终失败,这说明海格要塞依然是被那层看不见的粒子防护罩所围困的孤岛,就算增员到位,以现有火力要想轰开一条通道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除非找到防护罩的启动装置,并人为破坏。
 
会在哪里?岛内还是岛外?封尘心念电转,若有所思地转身看向显示有卫星地图的光屏,逝川意识到了么?他又在做什么?
 
除去作战大厅直播的那场空战,此后一直到现在为止,海格要塞没再发生明面上的冲突,这说明有人在控制节奏,而且很明显是掌握有绝对主动权的对方,那些人是什么来头?无名者还是联盟?目的又是什么?
 
封尘脑子里有太多疑问,他人在指挥室,心却早已经飞去了一线。
 
七小时后,海格要塞。
 
时间接近早晨八点,受地理及季节的影响天色还没有将亮的趋势,雪倒是有所转小。
 
装甲车被遗弃在临海的一处天然岩洞内,苏逝川和西法下车,无声无息地钻进林地。
 
这里是红色基地外围的树林,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等候多时的黑鸟从树顶飞下来落在苏逝川一侧的肩膀上,歪着小脑袋,用十七的声音说:“已经检查过了,联盟这次派遣来的人并不多,兵力主要驻守在红色基地附近,里面情况不明,空中方面应该有四到六架高级别智能机甲待命,看上去应该不是来发动突袭或是战争的。”
 
苏逝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十七缓了口气,又道:“除此以外我还发现海格要塞的地面部分覆盖有球形粒子防护罩,这应该是通讯中断的原因,不过在岛上没发现形成护罩的启动装置,怀疑在其他地方。”
 
“这个有点麻烦。”苏逝川沉吟片刻,道,“演习被迫中止,军校方面应该早就察觉了海格要塞的异样,时间到现在增员恐怕已经调遣完毕,但防护罩不消,他们就什么都做不了。”
 
西法说:“启动装置对目标有距离要求,不在岛上就一定在近海。但是到现在为止军部还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这说明他们也没有发现启动装置的具体位置,海面部分可以被卫星捕捉,所以要么是载有启动装置的东西具备可以骗过卫星的拟态系统,要么是它下潜到了海面以下。”
 
“你分析的没错,”苏逝川道,“但这种事我们知道没用,得想办法通知封尘。”
 
“有办法。”西法说,“既然联盟本身也分散在了防护罩的内外,那么信号就一定不是完全屏蔽,红色要塞里面应该存在有一台可以跟外界取得联系的终端,我们得分开行动。”
 
苏逝川迟疑了:“你要自己去见雷克斯?”
 
西法非常慎重地点了点头:“他要见的人是我,就算我们最后谈崩了他也不一定会对我下手,但恐怕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你没必要冒险陪我去见他。”
 
这道理浅显,但更为重要的还是必须把有关“启动装置可能在海下”的消息传递出去,苏逝川虽然不放心让西法单独去见雷克斯,却也明白两者相较孰轻孰重。
 
最终,他缓了口气,抬眸看向西法,正色叮嘱道:“我要求你必须确保通讯器的麦克始终处在自由模式,让我可以随时知道你那边的情况。不要跟对方发生任何冲突,不要过早的应允或者拒绝,周旋为主,尽量拖延时间,我解决完手头的事会立刻过去找你。”
 
“知道了。”西法说。
 
苏逝川定定注视着他的眼睛,半晌后主动把人拥抱进怀里,他手掌按住西法后脑,埋头在他颈侧,轻轻吻了吻:“老师不在乎军演,也不在乎基地里那一百多个学生和教官的命,只有你——”他用力收紧手臂,像是要把人死死勒进怀里,“别让我担心。”
 
那声音尤为认真,尾音甚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西法莫名感到心脏收紧,这一刻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维,他下意识地单手环过苏逝川后腰,连拉带拖地直接被人按在树干上。这一下势大力沉,震得积雪抖落,苏逝川被硌疼了脊背,不由得松开手,略带讶异地抬头看他。
 
受惊的黑鸟翎羽乍起,扑啦啦地飞上树梢,站稳后就要反扑护主,一低头又觉得没眼看,于是默默假装观察敌情。
 
极近距离下的凝视,彼此眸底仅倒映着对方的像,西法被苏逝川眼中来不及化开的深情看得心动不已,他伸手垫在对方脑后,欺身压死,紧接着低头堪称粗暴地吻了下去。
 
这一吻近乎失控,舌尖挑开唇缝便横冲直撞地扫荡进去,带着明显的发泄意味。两人鼻尖轻触,唾液交合,齿尖撕裂唇瓣,弥漫上来的血腥味混合着湿吻直撩得人欲罢不能。直到榨干胸腔内的最后一丝空气,感觉到苏逝川扣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压抑掐紧,西法这才放松力道,唇分时还撕扯着对方出血的下唇,意犹未尽地轻咬了一下。
 
苏逝川双颊微微泛红,胸腔喘得厉害,他看向面前也不分时间地点的混蛋,笑骂道:“小兔崽子,你发什么疯?”
 
西法回味着唇齿间残留的血腥味,垂眸盯着对方唇角那处受到侵犯后留下的咬痕。
 
那一瞬间,这男人身上的冷静自持沦为了背景,将殷虹的血色衬托得无比清晰。就像是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拉下了神坛,那种美带着血腥味,带着被凌虐、被亵渎过后的凡人气息,显得真实而又脆弱。
 
“你总把我当成孩子,但事实却是我已经长大了”西法轻轻抹去苏逝川嘴角的血,“我不想总做需要被老师保护的学生,逝川,我不再叫你老师,是因为我想做保护你的那个人。”他笑了,“我想做你男人,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苏逝川一怔,继而哑然失笑。
 
“我明白。”苏逝川道,“我们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等回去以后再商量‘做我男人’的事。”
 
说完,两人不再耽误时间,开始分开行动。
 
待西法走远,苏逝川挥手招下跟树梢上生闷气的黑鸟,摸了摸鸟头,道:“我有个计划。”
 
十七眼珠子一转,扭头看主人:“您说。”
 
“你代我去找联盟用于跟外界取得联系的终端,把我们分析出来的结果告诉封尘。”苏逝川说,“我得去见见雷克斯。”
 
他说的是“见雷克斯”,而不是“保护西法”,十七听出了端倪,敏锐地问:“主人想以什么身份去见他?”
 
“乌鸦。”苏逝川道。
 
“要谈合作么?”十七有点难以想象,“我们手里没有能跟联盟达成交易的筹码,而且您怎么肯定雷克斯会亲自过来?只为了见三殿下一面,他身为联盟方面的主帅,这太冒险了。”
 
“他一定会亲自过来。”苏逝川笃定道,“他已经耐心地等了西法四年,不会错过每一个说服他的机会。我跟他打了一辈子交道,雷克斯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他不会把自己认定必须成功的事交给别人来做,他信自己,除此以外信不过任何人。”
 
“可是……”十七还是迟疑,“我不懂,我们为什么要跟联盟合作?”
 
苏逝川沉默半晌,然后简单复述了一遍从西法那里听来的内容和自己的推测。
 
十七听得异常认真,当苏逝川说出那个新计划以后他彻底震惊了:“您疯了么?让三殿下背叛帝国,加入联盟,再复现五十年后的终战!您问过他本人了么?他四年间都没有背叛,您要怎么说服他?”
 
“还有——!”十七大脑转得极快,疑问一个一个冒出来,“现在毕竟是重新开始的时间线,就算我们全部反水去了联盟,您又怎么保证这次的终战就一定是联盟获胜?还有雷克斯,他利用三殿下做傀儡,那么在洛茵帝国到手以后肯定会采取行动,到那时又要怎么办?暗杀他?”
 
“主人,这太冒险了!您……”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苏逝川打断他,“还有很多细节没有考虑清楚,我也没有把握能说服西法叛国,但我只知道一点——”
 
“在国庆日发生意外的那天晚上,星陨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知不知道为三殿下培养出一支足以奠定新王朝基业的军队需要多久?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苏逝川略显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是我没法回答的问题。”
 
“早在‘狩猎计划’启动之初我就在想,我到底应该怎么以一己之力背叛我的国家,怎么才能推翻根基深厚的西塞,让西法不仅能够登上王位,同时又能享有帝国上下的拥戴?”
 
“这项工程太大了,没有几十年上百年做基础,我很难一个一个策反那些对西塞忠心耿耿的人。在过去一年,我已经让你们暗杀了几位未来会担任要职的角色,但这些远远不够。我要想让帝国重新认主,恐怕得解决掉大半个军部,可那样一来帝国的战力将大打折扣,又要怎么跟联盟抗争?这是相互制约的问题,这里面的平衡太难把握了。”
 
苏逝川的语速很快,逻辑却异常清晰:“但是如果能让整个联盟为我们所用,眼前的局势就彻底不一样了!我想明白了,十七,我终于想明白了!博士交给我的那个不可能完成的复国任务,我现在终于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洛茵帝国只有在他的手中毁灭,才有可能在他的手中重生。”
 
闻言,十七心里震惊到无以复加!
 
“万一,”十七急切道,“万一您没能说服三殿下……”
 
苏逝川深深缓了口气:“他叛也得叛,不叛也得叛。既然西法做够了受我保护的小皇子,那就要是时候该让他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了。双月殿的那个位置光想怎么够?他成年了,可以去跟西塞和雷克斯一争高下。”
 
半小时后,红色基地。
 
西法被护送进顶层作战室,负责带路的士兵朝他恭敬欠身,表示主帅一会儿就来。
 
以此同时,基地后方。
 
苏逝川按照十七的提示来到守卫相对薄弱的围墙外,十七化作人形。不需要任何交流,两人徒手翻上墙壁,找准时机一跃而下,像猫一样落进雪地,顺势滚进掩体后。
 
天色还未大亮,负责看守的联盟士兵毫无察觉。
 
十七确定好附近五名守卫的位置,朝苏逝川比了个“我三你二”的手势。苏逝川默许,待头顶监控旋转过最后的角度,卡着短暂的监控死角,两人不约而同地动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天而降的雪花仿佛被什么惊扰,轨迹倏而偏转。
 
值岗守卫所有所感地皱了皱眉,还没等有所反应,一手双从两侧绕前,一左一右分别按住脸侧和肩膀,下一秒“咔嚓”挫断颈椎。苏逝川就地把人打横放倒,赶在附近另一名看守回头前劈手抽出军匕,抬手直接掷出。
 
随着“咻”的一声轻响,匕首划过夜色精准没入男人颈侧,同时射穿了动脉了声带。苏逝川揉身而上,搂住对方软倒的身子拖进阴影,抽出匕首,顺便用一把冷雪抹干净血迹,然后片刻不停地接近最后一个目标。
 
另一边,十七放倒了第二个人,见主人先动了,忙不迭地悄然跟上。
 
最后一名守卫站在基地的一扇侧门旁边,或许是上面来命令了,他正在按着通讯器专心接收,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四名同伴已然遇难。
 
苏逝川低身潜伏在侧门上方的斜顶上,见对方按住耳麦的手指松开,他单手一撑边缘飞身跃下,鬼魅般出现在守卫身后,瞬间完成了封住口鼻并将匕首横在对方颈前的全部动作:“别动,”他低声警告,“我有事问你。”
 
十七拉开那扇侧门,苏逝川把人拖进门后。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之间,在夜色和降雪的掩盖下,一切进行得无声无息。
 
苏逝川拉起战术面罩,匕首威胁性地一抬,顷刻间白刃硌破表皮,血线淌下:“雷克斯在哪儿?”问完,他松开了那只按住口鼻的手,笑着说,“敢说不该说的,我就把你的下巴割下来,可以试试。”
 
“在……地下一层的……书房。”守卫颤声道。
 
“几人看守?”苏逝川又问。
 
“没人,”守卫回答,“统帅看书不喜欢被人打扰。”
 
“知道了。”苏逝川说,“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杀人,好好为联盟做事。”
 
守卫:“???”
 
“你们不是帝国的人?”守卫不解道。
 
“不是。”苏逝川态度温和地说,“我来跟雷克斯谈个合作,如有冒犯……”两人身后,十七扬起手刀,干脆利索地把那个天真的看守砍晕。
 
“冒犯你大爷。”十七拎着后领把人扔进角落藏好。
 
苏逝川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淡淡道:“我还没问完话。”
 
“他跟你套近乎,不能原谅。”十七说,“我不需要知道通讯终端的位置,一会儿扯根网线反追踪一下就行了,您放心。”
 
苏逝川哭笑不得,完全没想明白那可怜虫怎么就套近乎了,哭笑不得道:“那好,你注意安全。”
 
“您才是。”十七默默激动了一下,心想,单独行动啦,该拥抱了吧?!
 
结果苏逝川二话没说,身影一闪,拐进手边的走廊,直接走了。
 
十七:“……”
 
刚才不是抱了三殿下的么???
 
第47章
 
【谈判】
 
跟守卫描述的差不多,基地的地下一层没有安排专人看守,整个空间十分安静。苏逝川一路下来畅通无阻,只在书房门口遇见了一个候在外面的少年,看样子也不是部队士兵,应该只是个给统帅端茶递水的随从。
 
那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体格单薄,腰间配了把电磁枪,目测应该没有其他隐藏武器。
 
这是雷克斯一贯的作风,不喜欢带守卫或是保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相信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人或是麻烦,是个极端警惕又极端自负的人。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即便是知道西法已经到了,他也必须解决完手头的事,才可能会去上面见他。
 
此时的通讯频道内,十七效率很高,正在把反向追踪的结果反馈过来,基本确定了联盟通讯终端的所在位置。苏逝川不方便开口,伸手轻轻敲了敲麦克,当作回应。另外一边跟西法单连的频道则非常静,只有偶尔响起的轻微呼吸声,不能确定他是独自一人还是被人看守。
 
苏逝川左右耳各戴一只耳麦,时刻关注两边的动静,一双眼死死锁定在书房门口那位小动作不断的少年身上。
 
终于,小家伙似乎是站累了,右侧肩膀一点一点倚靠上墙壁,左脚轻抬,好让酸麻的两条腿换着休息一下。
 
见时机到了,苏逝川拉上兜帽遮掩住面孔,快速离开避身的角落,如法炮制从后方近身,捂嘴锁喉,伏在他耳边问:“你们统帅在里面?”
 
少年被吓了一跳,脸色“刷”的白了,碍于命门被锁死一动也不敢动,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苏逝川不想难为这么小的孩子,没下狠手,而是手指回扣从袖子里取出根淬了麻醉药的银针,照着对方颈侧刺了下去。
 
这种特制的麻醉药作用很快,不消片刻感觉到怀里一沉,苏逝川改单手架住失去意识的小家伙,缓步来到书房前起手敲了敲门,然后不等里面的人应允便堂而皇之地推门走了进去。
 
随着“咔嗒”一声,房门再次关紧,他随手把人撩在旁边的地毯上,抬眸,静静看向倚靠在沙发上专心看书的男人。
 
“打扰了,雷克斯统帅。”他低声说。
 
雷克斯的坐姿岿然不动,似乎完全不受打扰,他不紧不慢地将书又翻过一页,头也不抬道:“第一次遇见敲门进来的刺客,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了。”
 
“敲门不是因为有信心,”苏逝川道,“而是因为我不是来杀你的。”
 
像是忽然来了兴趣,雷克斯把书倒扣在旁边,抬头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来人穿了身黑色作战服,宽大的兜帽压得很低,唯一露出的一点下巴上还蒙着战术面罩,从这个的角度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容貌。
 
“你是谁,又是来做什么的?”雷克斯笑道。
 
苏逝川在脑中梳理了一遍措辞,静了几秒,回答说:“联盟安插在白帝星内部的情报人员应该会把我的名字呈报上去,您或许有印象,对于‘乌鸦’和他的‘无名者’组织。”
 
“我确实听说过。”雷克斯向后靠上沙发的背,以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对方,“我们的情报人员针对无名者的行动做过一段时间的具体分析,但到最后也没有推导出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看上去似乎只是反对帝国的恐怖组织,没有固定的暗杀或是劫持的目标?”
 
被兜帽遮掩的阴影下,苏逝川无声无息地扬起嘴角:“从第三方的角度来看这个结论没有错,但作为策划每一次行动的当事人,我只能说,我们的暗杀目标是有规律可循的。”他顿了顿,半晌后复又开口,“但这并不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雷克斯翻开袖口查看时间,漫不经心道:“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校的演练场,也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找上我,但我知道的是,这一趟出来我没有安排跟你见面的时间。”他起身站起来,“我还有事,失陪了。”
 
说完,雷克斯绕过茶几,举步欲走。苏逝川没有强行拦人的意思,甚至朝旁边退开两步把书房的门给他让开,淡淡道:“四年了,如果三殿下真心想叛,他就不会让您等这么久。”
 
他话音没落,雷克斯脚下顿住,侧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向那个陌生人。
 
“你怎么会知道?”雷克斯戒备地眯起眼睛。“西法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苏逝川说,“重点在于您心里清楚他这次依然会拒绝跟您合作,不是么?”
 
雷克斯眉心锁紧,并不答话。
 
苏逝川略微抬头,两人目光相遇,雷克斯凝神注视着那双含笑的黑眼睛,迟疑半晌,冷冷道:“原本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小皇子,可以轻易哄骗过来,没想到西法年纪虽然最轻,但心眼却一点不比他那位二哥少。”他笑了一下,嗓音讥讽,“你说得对,我心里清楚他依然会拒绝我,所以也做好了再次被拒绝的准备。”
 
苏逝川闻言心下一沉,想,难道雷克斯这次是有备而来,西法点头就直接把人带走,要是敢拒绝……难不成还会直接把人做了?
 
“但是听你的意思,好像有办法替我说服三殿下?”雷克斯笑问。
 
领悟到更深一层的意思以后,苏逝川不敢再贸然开口,思忖再三,才极为郑重地说:“最迟半年,我向您承诺三殿下一定会叛国加入联盟,您只需要在天狼星等消息,这边的一切我都会安排好。”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雷克斯敏锐地说,“那么目的呢?促使西法叛国,跟联盟暗地合作,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苏逝川深深缓了口气,静了几秒,说:“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他看向雷克斯,“我要西塞死,要洛茵帝国亡。”
 
“好,我就给你半年。”雷克斯一口应下,“那么现在,”他起手朝苏逝川做了个“请”的手势,意味深长道,“不知道乌鸦先生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见见三皇子殿下?”
 
苏逝川略微一怔,完全猜不透对方此举的意图,
 
雷克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侧目扫了眼脚边昏睡的少年,又补充:“以随从的身份。”
 
十五分钟后,基地顶层作战室。
 
守候在大门两侧的士兵朝雷克斯恭敬欠身,然后一左一右拉开房门。
 
雷克斯朝两人颔首示意,大步走进房间。
 
苏逝川在作战服外又套了件联盟军的长外套,脸上依然被战术面罩和兜帽捂得严严实实,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雷克斯这人多疑,叫他一起多半是心存顾虑,想找机会探个底。
 
他到底会怎么做?
 
苏逝川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强制放空大脑,暂时不去思考庞杂的可能性,以便专心应对眼前的突发状况。
 
倏然之间,他感觉腕子上的通讯器振了一下。苏逝川没有在意,甚至没去看西法,他专心扮演好随从的角色,亦步亦趋地跟着雷克斯来到沙发旁边,待对方落座,他主动上前端起茶壶分别给两人的茶杯里注满水,完事后不声不响地退到后面,安静站定。
 
西法扫了眼那个古怪的随从,目光随即落回雷克斯身上,客气一笑,道:“好久不见,雷克斯叔叔。”
 
“你长大了,”雷克斯像个温和的长辈,满目含笑地看着西法,“我离开的时候你才到我肩膀的高度,现在恐怕已经追上我了吧?”
 
西法笑道:“毕竟四年了。”
 
沙发上的两人开始寒暄,苏逝川留出几分心神在那些叙旧的对话上,然后翻过左手手腕,轻轻撩开袖口,查看那条发得不合时宜的文字消息,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条消息是——封尘:【应该到海格要塞了吧?】
 
接受时间不过是一分钟前,可内容怎么……苏逝川狐疑了两秒,紧接着猛然反应过来!
 
这是封尘昨晚发送的消息,因为对方一直没有取消,所以才会在解除屏蔽后的第一时间被推送到了他的通讯器上。
 
信号屏蔽解除了?怎么会这么快?
 
这样一来……
 
还没等这个念头过完,右侧耳麦电流声响,十七说:“主人,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启动装置可能在海底的消息发送给帝国军校,而且我发现联盟并不是在依靠特殊终端来跟外界联系,他们使用的防护罩只屏蔽限定波段,我已经把您的ID权限提高了,您私有的那只通讯器现在不受屏蔽影响。”
 
苏逝川松了口气,悬起的心脏又重新落了下来。跟西法的见面这才刚刚开始,雷克斯要试探他也没有任何实际举动,要是这时候军部的增员赶来,情急之下难保他不会做什么临时变更。
 
通讯频道,十七等了一会儿,见主人没有回复,于是又问:“现在有什么安排?”
 
苏逝川借助兜帽的遮挡低垂下头,给十七发文字消息:【拟态成我的样子,来顶层作战室,等信号再进来。】
 
十七:【好哒主人,要做什么?】
 
苏逝川:【还不确定,但是我现在不方便动手,需要有人来保证西法的安全。】
 
十七:【哦……→_→】
 
交代完毕,苏逝川关了通讯器,重新站直身子。
 
另一边,雷克斯跟西法的寒暄结束,正要切入正题,就在这时,作战室的门却被人敲响了。
 
雷克斯不喜欢被人打扰,略显不悦地皱了皱眉,对苏逝川道:“你去看看,没要紧事就让他等在外面。”
 
苏逝川欠了欠身,转身走向大门。
 
一声过后,敲门声没再响起,苏逝川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缓慢爬起一股不舒服的异样感。他在门前站定,伸手握上门把,旋转后向外侧一推。随着这个动作完成,他霍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门外有守卫,有人来访,却没听见守卫禀报……
 
握住门把的手悄然松开,那半扇门随惯性缓缓滑了出去。
 
原本光线充足的走廊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门外没有活人的气息,那两名守卫已经不在了。
 
讶异于这座基地竟然会存在除他们以外的第二批入侵者,苏逝川眉心浅蹙,眸光直落走廊深处的黑暗,右臂十分自然的垂落下来。不远处,西法不经意间地侧目过来,注意到随从的这处动作,视线顺势下移,他看见了被对方插在靴筒内的制式匕首,不由得怔住。
 
“怎么了?”雷克斯道。
 
西法盯着对方的背影,心想利用靴筒隐藏近身武器是很常见的行为,并不具备代表性,这人的打扮一看就是个刺客,虽然说身高体型确实跟苏逝川有些像……但,他又怎么会跟在雷克斯身边?
 
“没什么,”西法收回目光,朝雷克斯笑道,“就是想知道门外的人是不是有急事。”
 
他话音没落,身处作战室门前的苏逝川猛然侧身,下一秒,两道银光破空而来,紧擦着苏逝川的肩膀飞射过去,“当当”两声正中另一侧的防弹玻璃。电光石火间,那扇闭合的门被人轰然撞开,三道人影鱼贯而入。最先进门的人抽出匕首,目标明确地直奔苏逝川,近身瞬间照面部直刺过去。
 
来人没做伪装,苏逝川盯着那张脸,再看另外两人,当即什么都明白了。
 
太乱了,简直是胡闹!
 
苏逝川长叹口气,拧身避开那致命一击,错身而过的刹那他突然伸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臂,屈膝顶进支撑腿后膝,同时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搂住对方肩膀,果断把人按进怀里:“别动。”借助身体遮挡,他低声告诫。
 
这一回声音没做任何伪装,被一招制服的奥斯汀瞬间听出了对手的身份:“老——”
 
苏逝川松开肩膀,手掌上移直接捂嘴:“不听话,回去再教训你们。”他接过奥斯汀手中的匕首,叮嘱道,“忍着点。”说完,苏逝川手上改扼脖颈直接把人撂倒在地,匕首抵上奥斯汀颈侧,在巧妙避开动脉和气管后狠割下去。
 
顷刻间血线飚出,苏逝川盯着那双灌满震惊情绪的眼睛,用口型说了一个词:“昏!”
 
奥斯汀伸手握住他的外套下摆,用力一拉,像是在暗示,然后才依言合上眼睛。
 
作战室另一端,贝拉起脚踏上沙发靠背飞身跃起,凌空时劈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直奔雷克斯。雷克斯长身而立,完全没有避让意思,甚至没做出带有自卫性质的举动。
 
苏逝川安顿好一个,折身靠近的同时脑中快速思考怎么帮另外两人脱身。然而就在此时,原本跟在后面的宋霄忽然停下脚步,苏逝川站在所有人身后,眼睁睁看着他从作战服内里掏出了一把电磁枪,直指贝拉背心,异常冷静地扣下扳机。
 
亮蓝色的电磁束贯穿肉体,贝拉身形一滞,胸口登时爆出一蓬血浆,紧接着栽倒下去,不动了。
 
那一刻,苏逝川感觉自己心口也被人打了一枪,全身的血液尽数封冻。
 
选择演习突袭,军校里面必然存在有联盟的卧底,这不奇怪,让苏逝川震惊的是这卧底之一竟然是个安插进来刚满一年的新人,还是在自己手下的,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他跟阿宁两个职业特工竟然都没有发觉!
 
宋霄收枪转身,先看了看面前的陌生随从,然后绕过他看向倒在血泊里的奥斯汀,淡淡道:“死了?”
 
“被我割断了颈动脉,”苏逝川说,“活不了。”
 
“是么?”宋霄苍白斯文的脸上没有表情,回头看向雷克斯,问,“统帅,用不用检查一下?”
 
雷克斯擦去脸侧溅上的血迹,说:“去。”
 
“等等。”苏逝川起手把宋霄拦下,抬头看向雷克斯,“您不相信我?”
 
雷克斯在另外一张沙发坐下,好整以暇地笑道:“根据回报给我们的消息,昨晚还有一位教官陪同三殿下一起前来这座基地,”他侧头看向西法,“他在哪里?”
 
西法全程没动,像是早就对面前的杀戮司空见惯,他垂眸看着贝拉身下洇出的一滩血,静了半晌,才堪堪迎上雷克斯的视线:“我不知道,进入树林以后我们就分开行动了。”
 
“计划总有吧?”雷克斯笑得非常和蔼,“他安排你来见我,那他本人呢?”
 
通讯频道一片安静,西法不确定那名随从的身份究竟是不是苏逝川,但既然信号畅通,他听见这边的对话不应该不给出提示。
 
宋霄持枪指向面前戴兜帽的男人,食指搭上扳机,低声警告:“别动。”
 
这时,沉寂已久的通讯频道再次响起接通的电流声,十七用苏逝川的声音提醒:“说实话。”
 
西法缓了口气,抽空瞥了眼不远处纹丝未动的随从,说:“老师发现了信号屏蔽,认为你们应该保存有跟外界联系的终端设备,所以去了那里,打算想办法跟军校那边取得联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雷克斯听不出有什么问题,沉默片刻,问:“你认不认识他?”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名随从,“知不知道他是谁?”
 
西法不明所以,疑道:“他是谁?”
 
“他说他是乌鸦。”雷克斯回答了西法的疑问,后又对宋霄命令道:“去检查那个学生,让我们先来确定一下乌鸦先生的诚意。”
 
待他说完,宋霄持枪的手臂再次落下,举步走过苏逝川身侧。苏逝川被逼无奈,摸出暗槽里的菱形暗器,猝然脱手掷出。宋霄脚步停下,暗器锋锐的四角旋转成虚影,紧挨着他的脚边凌空擦过,“噗嗤”一声没入奥斯汀颈侧。
 
“出血性死亡需要时间,”苏逝川说,“既然统帅心急,那我就给他一个痛快。”
 
“这是什么?”宋霄在奥斯汀旁边蹲下身,伸手要去碰那枚卡在皮肉间的暗器。
 
“最好别动。”苏逝川沉声提醒,“我的手下有一只半鲛,这是从他那里要来的小玩意儿,上面的毒不好解,你要是想看至少得先戴上手套。”
 
那枚暗器有一半深陷在伤口内,露出的部分泛着蓝紫的色泽,宋霄眉心浅蹙,站起来重新看向雷克斯,恭敬回报:“统帅,是鲛毒,这学生死透了。”
 
雷克斯似是很满意地笑了笑,对苏逝川说:“我倒是听说过苍蓝星的那位半鲛刺客,当年他受雇于西塞,刺杀了莱蒙,之后消失三年被捕,后来又被劫狱救出,没想到现在成了你的人?”
 
“我用人不看背景,”苏逝川道,“只要有能力就会被留下。”
 
“难怪无名者过去一年的收获不错,而且从没被人发现过行踪。”雷克斯笑道,“本来以为是因为有军部的卧底,现在看来确实是有些本事。”
 
苏逝川不信那些恭维的话,直言问道:“所以关于我的提议,您回去以后可以再考虑清楚,或者干脆等个半年看看结果。如果满意我们可以长期合作,不满意最多也就是再多走一趟而已。”
 
雷克斯“嗯”了一声,也没说同意与否,沉默半晌,道:“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您说。”苏逝川道。
 
“联盟这次的行动绝对保密,连军校都没有察觉,我不认为你介入演习是因为提前知道我会过来。”雷克斯意味深长地看着苏逝川,“你本来的目的是什么?这座岛上的人员名单我看过了,可能被你们划入目标的人物屈指可数——”
 
苏逝川伸手探入兜帽下,借拉面罩的姿势取下右耳那只跟十七单连的耳麦,直接捏碎。
 
“——是西法,还是那位年轻的皇导师?”
 
几乎是在话闭的同一时间,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粒子炮血红的光束照亮暴雪下的晨曦,大地震颤。
 
宋霄赶到落地窗前朝外看去,片刻后急切回道:“统帅,防护罩破了,必须马上——”
 
他话没说完,一道人影从房顶翻下,轰然击碎落地窗,玻璃碴子飞溅开来。宋霄下意识用手臂阻挡住眼睛,来人却没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荡进来后便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第48章
 
【各方混战】
 
这一下奇袭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待看清楚来人样貌,西法霍然起身,急切唤了声:“逝川!”
 
“站着别动!”十七没意识到自己换了拟态,头也不抬道。
 
“……”西法脚下顿住,眉心浅蹙,总感觉这个苏逝川有些不大对劲。
 
十七压根没工夫搭理他,匆匆抬眸寻找到主人的身影,视线相遇,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苏逝川知道该来已然全部就位,用不了多久军部的增员就会登陆海格要塞,他毫不迟疑地走到雷克斯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
 
“统帅,您该回去了。”他低声提醒。
 
雷克斯注视着那个破窗而入的人的脸,声音透着丝不甚明显的犹疑:“他就是新任的皇导师?”
 
“是。”兜帽抬起,苏逝川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男人侧脸,淡淡道,“他叫苏逝川,是皇储西塞年初任命的皇导师,还没有接受正式册封,但已经以这个身份跟在西塞身边近一年了,是殿下的心腹。”
 
边说,他握住雷克斯手臂的五指稍稍施力,再次暗示他离开。
 
另一面,抓住错目的短短几秒,宋霄踢膝狠狠撞向对手腹部,十七反应很快,重心轻移顺势就地滚开,从容避开攻击。西法眼见两人交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站着不动,果断抽出匕首加入战局。
 
这里有十七在,苏逝川大为放心,为了彻底博得雷克斯的信任,他亲自将人护送出作战室,直到遇见赶来联盟士兵才抽身离开。
 
此时海格要塞上空,帝国空战A队与联盟的机甲队全面开战。
 
鬼宿悬停于天幕之上,形如暴雪中主导杀戮的死神,光翼铺展,电子眼红光逸散,岿然不动地睥睨着人间。封尘端坐于驾驶室内,幽暗的瞳孔冷得仿佛结了一层冰,他注视着光屏显示的战局,隐隐感到在联盟此行的部署中似乎缺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
 
对内通讯频道,赶至蓝色基地的先遣士兵正在将情况汇报给总指挥。
 
封尘不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数字,没等对方说完便冷冷打断,沉声道:“三殿下和皇导师在哪里?”
 
“据说是按照行动部署,在演习初期就离开了基地。”对方如实回答,“但包括随行在内的五人都没有回来。”
 
封尘短暂沉默几秒,冷静开口:“接特殊战术的助理教官。”
 
现场的那名下属动作很快,不消片刻,阿宁的声音响起:“封上将,意外初期皇导曾经联系过我们,部署了学生安排,我怀疑他可能去了对面那座基地查看情况。”
 
“逝川很谨慎,他可能一个人去,但是不可能带所有人一起去。”封尘说,“看来还出了别的事。”
 
阿宁闻言刹那静了,半晌后道:“那现在怎么办?联盟军队没有撤出,您不能贸然攻进去——”
 
就在这时,光屏右上角忽然现出一抹灰白的影子,极为隐秘的隐藏在铺天盖地的暴雪中。原本在沉思对策的封尘瞬间被夺去了全部注意力,紧急调整画面角度,圈出局部放大数倍。
 
他的眼睛眯起来:“乌鸦……”
 
“什么?”通讯那端的阿宁无故听见了这么一句,整个人直接震惊了,“乌鸦也在?”
 
“我看见他了。”截断通讯,封尘第一时间开启拟态伪装,驾驶鬼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红色基地。
 
苏逝川重新返回主楼,片刻不停地赶往三层,同时单连十七,问:“情况怎么样了?”
 
几秒之后与他毫无二致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十七说:“让他跑了。”
 
“没关系,你们人没事就好。”苏逝川说,“西法交给你,尽快带他去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脱身。”
 
十七:“知道了!”
 
通讯断开,苏逝川站在走廊拐角又等了一会儿,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脱下联盟制服,径直朝作战室飞奔而去。
 
玻璃幕墙被十七爆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冷风裹夹着雪片子呼啸灌进室内。
 
苏逝川费力推开被风顶紧的门,快步走到奥斯汀旁边单膝跪下,他一秒也不敢耽误,取出怀里的鲛油,用匕首削掉蜡封,然后捏着奥斯汀下巴将他的头向后扬起,直接整瓶灌下去。
 
鲛毒的作用很快,几秒之内便可以麻痹中毒者的心肺,致使其死于心脏骤停,这是医学上的普遍认知。但确切的来说这时候只能算是一种“假死”,中毒者心脏停跳,可大脑依然保有微弱的意识,只要在脑死亡前解毒,心脏就有极大概率恢复跳动。
 
喂送完鲛油,苏逝川着手检查了一下先前被匕首割开的伤口,确定没有问题,又从作战服下摆撕了一块,缠绕上去替他止血。做完这些,他顾不上等人醒来,立刻起身穿过大厅,来到贝拉身旁。
 
在他身后,奥斯汀垂落在地面的手略微屈了屈指节,静止的胸口蓦地起伏,他像是浮出水面般深吸口气,紧接着侧过身子剧烈咳嗽起来。等淤积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喘顺了,奥斯汀捂着撕裂开的伤口,撑起身子,正看见不远处背对自己的苏逝川收回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颈部的割伤很深,可能伤到了食道,呼吸间尽是股腥甜的血腥味:“她怎么样?”奥斯汀锁紧眉心,哑着嗓子问。
 
刚才为了试动脉脱去了一只手套,现在确定没救了,苏逝川边转身边重新戴了起来,他转身看向奥斯汀:“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像死过一次。”奥斯汀还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彻底恢复,四肢虚软暂时使不上力气。
 
拉紧战术手套的边缘,苏逝川十分平静得回答道:“不严谨的说你确实死过一次。”
 
闻言,奥斯汀倏而怔住,继而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你在暗器上淬了什么?”
 
“是鲛血。”苏逝川说。
 
“鲛血?”奥斯汀面露惊色,低头看向掉落在旁边的菱形暗器,万分不解地喃喃道,“那我怎么可能……”
 
“你运气不错,去年冬天我偶然获得了一瓶鲛油,是这世界上唯一可以解鲛毒的药,幸好这次带了。”苏逝川边说边走到奥斯汀近前,朝他伸出只手,“可以动了就先站起来,眼下军部虽然来了,但这里还算不上安全。”
 
奥斯汀握上苏逝川的手,两条腿僵硬地弯曲发力。苏逝川见状只好弯下腰,双臂插进他腋下,强行把人架起身。
 
“如果你身上没带那瓶鲛油,刚才会怎么做?”奥斯汀没去看苏逝川的眼睛,尽力维持重心,强迫自己快速适应“死而复生”的不听话身体,闷声开口。
 
苏逝川淡淡道:““我没有别的选择,相反,选择权其实在你——看你是想死在我的手上,还是像贝拉那样,被对方补一枪。”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半晌后复又补充,“只可惜当时时间有限,我没机会等你说出意愿。”
 
“我们也是不放心你,所以返回基地以后才没有按照你的吩咐留下,而是又开了辆车连夜赶过来。”奥斯汀嗓音沙哑,握在苏逝川肩膀的五指不受自主地收紧,“专业里就十个人,我待在宋霄身边一年多了,从来没发现……”他忽然咽住,嘴唇抿紧,没再继续说下去。
 
室外的轰炸声不绝于耳,将作战室映衬得异常安静。
 
苏逝川的手臂都被他握麻了,静了很久,才轻声说:“你和贝拉经验不足,遇见突发情况容易意气用事,宋霄是职业特工,轻易就能利用起这方面的弱点,不用太自责,就当是长个教训。”
 
“这教训的代价是她的命。”奥斯汀道。
 
苏逝川莞尔一笑,手掌拍上他的肩膀,安抚性地握了握:“所谓久经战场、经验丰富,形容的其实都是那些活下来的人。而他们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其原因并不是因为运气好,或者真的优于常人,只不过是在需要牺牲的时候有人代替了他们而已。”
 
施加在手臂上的力道颤抖着放缓,奥斯汀神色凝重,抬头迎上苏逝川的眼睛。
 
“特殊战术没有同伴,这是我在开学初就灌输给你们的概念,当时你没学会。”苏逝川说,“这次应该学得足够深刻了吧?”
 
他话音没落,两人身后突然响起保险栓拨开的“咔嗒”声。苏逝川神色瞬间变了,拧身一转挡在奥斯汀身前。
 
作战室另一边,不知何时现身的宋霄长身而立,起手就是一枪。亮蓝色的电磁束洞穿空气,苏逝川左肩中弹,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背登时爆开一处血洞。热血飞溅上奥斯汀的脸颊,奥斯汀愣住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宋霄苍白的脸上绽开笑意,显得异常狰狞,“我就知道你的身份有鬼,从在军校的时候就知道。”话闭,他再次扣下扳机,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
 
电磁束灼热的高温蒸干血肉,苏逝川腹部中弹,疼得躬下身去。
 
“老师!”奥斯汀急得目眦欲裂,只想把苏逝川拉到后面,可身中两枪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个男人的判断,他依然把他牢牢护在了身后。
 
“我也知道你会回来,”苏逝川呼吸轻颤,嘴角挂着沁出的血沫,像是很难保持平衡般步步后退,“我也在等你回来。”终于,两人退到玻璃幕墙前,苏逝川掩住口鼻,忽然开始剧烈咳嗽。
 
宋霄面容阴鸷,就像个残忍扭曲的虐杀狂,紧跟着逼近一步,第三次扣下扳机。
 
电光石火间,苏逝川隔开奥斯汀同时自己闪身避开。
 
电磁束直接射穿玻璃,蛛网般的裂痕扩散开来,苏逝川借助拧身的姿势蓄力肘击上碎裂的玻璃幕墙,随着“哗啦”一声闷声,整片玻璃墙轰然散落入雪地。空气对流形成,刀片似的雪花蜂拥着灌入作战室,奥斯汀被强气流刮迷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只感觉胸口被人大力推了一把,当即被人推出窗外,从基地三层直坠下去。
 
不远处宋霄难得露出一抹堪称讶异的神色,片刻后又不意外地笑了起来:“总教的手段果然特别,这种自杀式的保命方法恐怕也就你能在这种环境下想出来,难怪会白白挨我两枪。”
 
身上的两处贯穿伤都不是要害,苏逝川按住腹部冒血的伤口,挪动两步靠上一根承重立柱,喘息休息,道:“你确实不错,难得没有废话的行动派,只可惜对自己太有信心,如果我是你——”他吃痛地皱了皱眉,把涌起的一口血沫咽回去,“我只会留下需要问话的目标,在没用的学生头顶先开一枪,免得被人家用自杀式的保命方法逃了。”
 
这话语间的调侃意味显而易见,宋霄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手臂轻抬,直接瞄准了苏逝川的额头。
 
“你不是会出任教官的新人,你到底是谁?”问完,宋霄冷声警告道,“别再耍花样。我们同行,你心里应该清楚,私自行动不一定非要留下目标活口,能张嘴的才有审问的必要,否则只需要杀人灭口。”
 
剥离掉无关紧要的部分,苏逝川迅速抓住唯一一处重点,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私自行动?雷克斯还不知道你留下?”
 
宋霄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讥讽道:“我们互不知底,你或许能力很强,点就凭现在的状态,难道你还想杀我灭口?”他缓步上前,直到电磁枪的枪口抵上苏逝川眉心,“回答问题,或者现在就死!”
 
远在上万公里外,趴在光脑前的佩莉突然按住耳麦:“快!”
 
那个尖细的嗓音随电流传出,同频的另外两人同时惊住。
 
苍星陨紧急按下耳麦,说:“怎么了?”
 
“快去找他!”佩莉道。
 
苍星陨眼睛眯起来,回头看向驾驶位上操控玄凰的极月:“还不能降落?”
 
“不能用意识触操控,这就是一架普通的机甲,贸然下去肯定会暴露目标。”极月道,“我们没有完善的作战计划,救人和全身而退同样重要。”
 
就在这时,数万条意识触倏而现形,将幽暗的驾驶室映照得明亮起来:“有人来了,陌生人。”玄凰沉缓的声音荡开,在密闭空间内带着几分微妙的回响,如同隔空的一次对话。
 
仿佛是对此话的回应,隐藏在雪幕后的鬼宿现出身形,粒子炮轰然出膛。
 
极月紧急控制玄凰漂移转身,迎头直面上伺机而动的猎食者。
 
“不要跟他浪费时间,”苍星陨沉声开口,“降低高度,我下去找乌鸦。”
 
天幕之上,白银巨人起手回击,紧接着毫不恋战地俯冲之下。针叶灌木被强气旋震落积雪,舱门打开,苍星陨一秒看准地形,于十余米的高度凌空跃下。地表覆盖有一层半米深的积雪,苍星陨侧身消去冲力,顺势滚出去很远才堪堪停下。
 
他维持着跟佩莉的通讯联络,单连十七。
 
同一片林地内,十七带西法朝海岸方向摸索过去,通讯器振动,他看清申请人瞬间迟疑了一下,侧目看了眼西法,这才接通:“什么事?”
 
苍星陨愣住:“你怎么拿着十七的通讯器,你自己的为什么不接?”
 
“……”十七感觉有些不好解释,静了几秒,说,“我接到三殿下了,没想到会在红色基地遇见乌鸦,幸好没出意外。”
 
苍星陨眉心锁紧,把这句话反复琢磨了两边,反应过来:“你是狗?你跟三殿下在一起?乌鸦呢?!”
 
十七听出他语气不对,心里登时沉了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巫女提示会发生不可预言的意外,所以我跟极月才会赶来救你们。”苍星陨简言道,“他在哪儿?!”
 
十七猝然转身面向来时的方向,怔怔注视着被树木遮挡住的灰色建筑:“应该还在基地,我不确定,我受命带三殿下离开——”接下来的话太敏感了,十七心思全在主人身上,也顾不得会不会被西法听出什么,咬了咬牙,又道,“三层作战室发生了意外,有个中鲛毒假死的学生,我怀疑他可能会去救他。”
 
“难道会发生意外……”十七心念电转,继而恍然大悟,“是那混蛋没走!”
 
西法早就察觉到了异样,只是碍于情况没有稳定下来才忍住了没有发问。现在这对话越听越不对劲,他强行耐着性子等结束通话,然后上前两步扼紧对方领口:“你不是苏逝川?你是……”他眼睛眯紧,死死盯住面前无论音容相貌都别无二致的人,“十七?”
 
十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二话不说直接化形雪地灰狼,低伏下身子,说:“主人出事了,我不能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你跟我一起回去一趟。”
 
西法翻身跨上狼背,急道:“为什么你会拟态成他的样子?他人在哪儿?”
 
“这个晚点让主人给你解释。”十七头疼得厉害,完全不会骗人,后肢蓄力直接蹿进树林,拔腿狂奔。
 
与此同时,距离稍近的苍星陨已经来到了基地楼下,跟随一条不久前留下的痕迹绕到主楼正面。
 
这里的积雪被踩踏得非常凌乱,夹杂了不少震碎的玻璃碴子,以及一把电磁枪,他抬头看了眼三层爆裂的玻璃幕墙,然后果断放弃再找入口的打算,径直来到墙根下,找稳落脚点,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
 
苍星陨动作很快,整个人如同一抹贴墙而行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接近裂口,他开始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难道已经受伤了?
 
苍星陨是刺客,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结果从昨晚到现在愣是为那个坑过他的家伙胆战心惊了一宿。眼下被血腥味一刺激,他心里那股惴惴不安地感觉顿时飙至临界,当即伸手攀住三层外檐,身手敏捷地荡进作战室。
 
听见动静,胶着中的两人停手,不约而同地朝窗口看去。
 
“什么人?”
 
“你怎么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宋霄心底凉了半截,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还能再来支援,立马警惕地朝后退了两步。他身上早就没有了最初的从容和阴鸷,那张白净的脸被人开了条横跨鼻梁的割裂伤,像一道丑陋的印记,血流的满脸都是。
 
苏逝川状态更差,两处枪伤导致的失血症状此刻已经完全显现出来,血液顺着左臂淌下,滴滴答答溅上地面。他抽空靠在墙壁上喘气,最快速接受了面前的事实,改口道:“来了也好,星陨——”他勉强做了个吞咽动作,朝正对面的宋霄一扬下巴,“弄死。”
 
宋霄霍然一愣,认出了苍星陨身上特有的鲛人血统:“半鲛刺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逝川,“你真是乌鸦?!”
 
“刑讯学不合格,”苏逝川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虚弱地咳了两声,“连目标口供内容的真伪都分不出来,难怪雷克斯会派你来军校卧底,想必也是想让你再回炉重造一下。”
 
宋霄:“……”
 
“你——!”宋霄气得浑身发抖,平生头一次遇见这么难缠的对手。明明最开始占尽了优势,这家伙也似是而非的交代了不少事,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其中真伪混杂,偏偏还自成一套歪理逻辑,看上去满腹漏洞,可真挑起来又无懈可击。
 
他就是这么被消耗干净了耐心,才一不留神被对方打飞了电磁枪。
 
“不过原因也并不完全在你,”苏逝川体力透支却不影响嘴上发挥,继续道,“你审我……可比把雷克斯吊起来审讯要费劲多了。”
 
苍星陨:“……”
 
亲身遭受过自家Boss威逼利诱的刺客先生感同身受,在正式动手前还是难免心疼了一下被苏逝川威胁过的对手的,然后才是提刀灭口。
 
——卷二·无名之战·完——
 
卷三:双面间谍
 
第49章
 
【时机未到】
 
解决掉宋霄,苍星陨快速搜查过他的随身物品,在确定没有安插监听或是录音设备后,他收缴了对方手腕上的通讯器,然后返回苏逝川身边,漠然道:“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苏逝川额头挂着疼出来的冷汗,失血到意识都模糊了,却心平气和地说:“是不是没想好怎么回去?你应该不是一个人来的,极月在哪里?难不成是在天上被封尘追着跑?”
 
苍星陨:“……”
 
这话没说开,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但苍星陨听得出本意,知道苏逝川是在点明他们两人的计划不全,太冲动了。
 
“当时情况紧急,佩莉主动来找我暗示你出事了。要塞这边信号屏蔽,我们确定不了具体情况,只能尽快赶过来,先保证人没事,剩下的——”苍星陨顿了顿,片刻后复又开口,“剩下的现在再考虑。”
 
苏逝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全然没有责怪的意思,笑着道:“有心了,我还以为你会更乐意看着我出事,然后再一走了之。”
 
“不是没想过。”苍星陨神色淡定,十分耿直地说,“只是过了一年相对安稳的日子,每天不用东躲西藏防备周围的人,我的惰性被你养出来了,考虑过后觉得这种生活可以再持续一段时间,所以才会听了那巫女的话过来救你。”
 
“有惰性没事,暗器可不能钝了。”苏逝川单手反撑上背后那根承重立柱,勉强站起来,“就是你这个只会杀人不考虑后果的毛病得改改,我都这样了,还得给你们俩考虑撤离方法,真是不知道心疼人。”
 
苍星陨默默领下数落,伸手扶住苏逝川完好的那条手臂,问:“几处伤口?”
 
“两个贯穿伤和一处擦伤,”他抬起血淋淋的左手腕给他看,那里的通讯器已经不见了,手腕外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苏逝川略显自嘲地笑了笑,“那人怕我跟外面联系,审讯开始直接打碎了我的通讯器,还算聪明。”
 
苍星陨皱了皱眉,垂眸斜睨了他一眼:“听上去,你还觉得有点遗憾?”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简单回答:“计划有变,联盟的卧底少一个我都心疼。”
 
苍星陨:“……”
 
刺客先生盯着浑身是血的自家Boss,默想,这种人真是欠收拾。
 
这时,楼下传来动静,苏逝川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会过来,当即一惊,挣扎着要过去查看。苍星陨直接按着肩膀把人拦下,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因为不能直接跟你取得联系,为了知道这个地方,我联系了你的狗。”
 
“他……”苍星陨意识到自己又不谨慎了,声音弱下来,“他肯定会过来找你,可能还会带三殿下一起。”
 
苏逝川:“……”
 
深谙智能体思维模式的苏逝川哭笑不得,十七怎么可能处理得了这么复杂的情况?更何况西法又不傻,他的身份必然是暴露无遗了。
 
一想到后续的解释工作,苏逝川顿感压力很大,缓了口气,说:“算了,西法要是能跟来也好。”
 
苍星陨不明所以,正要询问,却见苏逝川解下他的手掌,就地转身直接靠进他怀里。
 
“匕首在右边靴筒,”苏逝川疲倦地合上眼睛,“自己拿,我弯不下腰了。”
 
顺着对方提示朝下瞥了一眼,苍星陨瞬间领悟,抽出匕首后,他单臂环过苏逝川肩膀将人压在怀里,匕首一横抵在他颈前:“这方法真老套。”
 
“但是管用。”苏逝川从善如流地评价,“凯特大陆现有的三个拥有决策权的人,西塞不会放弃他培养了一年的皇导师,封尘不会放弃朋友,西法就不用说了,我们的关系你清楚。”
 
“真阴险。”刺客先生又被刷新了一次认知,改口道,“可以撕票么?”
 
苏逝川莞尔一笑,淡定回应:“十七不会放过你。”
 
刺客先生:“……”
 
这类匕首的刃非常锋利,苍星陨联想了一下那只狗跟他玩命的场景,感觉招架不住,于是不动声色地又将匕首抬了半寸,以免不慎割出道落人话柄的伤口。
 
不消片刻,作战室虚掩的门口传来响动,两人自觉噤声,分别扮演好人质和暗杀者的角色,顺利入戏。
 
两分钟后,门被“轰”的一声撞开,体型健硕的雪地灰狼蹿进室内,四肢蓄力摆开战姿,一双散发着凶光的兽眼快速锁定目标:“主人!”十七喜出望外,灰狼瞬间变成哈奇士,摇着尾巴就要扑过来。
 
“站住。”苍星陨面容阴鸷,冷声喝止住他,“皇导师在我手上,想让他活命就告诉你们的主帅放弃围追我方机甲。”
 
十七:“……”
 
这是演哪一出?十七僵在原地,维持曲起条前腿的蠢萌样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然后他注意到苏逝川小幅摇了摇头。
 
玩不转人心的智能体这才领悟过来,这是要退了!
 
在他身后,西法姗姗来迟,见状登时锁紧眉心,高声喝道:“别碰他!”
 
“那就照做。”苍星陨面无表情地盯着第一位被苏逝川算计进来的小可怜,心想,美色误事。
 
十七变成雪橇犬,找准阵营,乖乖退回西法旁边,将深海鱼的要求如实转达给他。西法注意到苏逝川身上有伤,来不及多想,也不敢耽误,即刻联系了空战总指挥。
 
随着通讯接通,正在堵截玄凰的机甲鬼宿空中骤停,封尘神色凝重,冷冷注视着白银机甲消失在光屏内,按下耳麦:“他们这次的目标竟然是逝川?!”他深深缓了口气,像是要平复下心底的怒意,又道,“属下明白,皇导师的安全优先,我会吩咐下去,让他们走。”
 
空中战局进入白热化,雷克斯顺利脱身,联盟隐藏在海格要塞的十余架机甲尽数现形。远处的海面巨浪翻滚,澎湃的水墙涌起,一艘潜伏已久的歼星舰浮出水面,声势浩大地拔地而起。
 
战术部署上的缺漏终于找到答案——雷克斯亲至,联盟不可能只安排单体机甲掩护,其身后必然隐藏有更加坚实的底牌,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提前在白帝星的海下安设了一艘歼星舰!
 
这种庞然大物不可能轻易通过大气层外的防御屏障,帝国有内鬼,而且是身居高位的那种。
 
梳理清楚这个思路,待下属汇报完,封尘快速部署下去,命令他们只做佯攻,严禁跟歼星舰正面交火,避免以卵击石的不必要战损。交代完毕,他开启鬼宿的扫描系统重新查找乌鸦的位置。
 
几分钟后,玄凰降落在红色基地的主楼前,庞大的身躯调转,电子眼蓝光逸散,它低下头,透过被摧毁的玻璃幕墙静静注视着作战室内的西法。西法一颗心完全放在苏逝川身上,直到他被刺客带向赶来接应的机甲,他才顺势看过去,与窗外的钢铁巨人倏而对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冰冷的金属有了温度,夹带了本不属于它的情绪,西法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忽然觉得他们也认识。
 
苏逝川侧头瞥向西法,在苍星陨表面威胁实则借力的搀扶下一步一踉跄走向玄凰,低声道:“还不是时候。”
 
待他说完,白银巨人缓慢转身,身后的备用舱开启,两人入内,舱门闭合。
 
直到它展翼升空,西法才从那场抽离了灵魂一般的对视中回过神来,紧走两步来到窗边。他按下耳麦,对封尘道:“他们走了,逝川被带上了那架白色机甲,不能攻击,你亲自跟一趟,务必把人带回来。”
 
“是,殿下。”封尘说。
 
西法回头看向十七:“你也去,不用管我。”
 
十七早有这个心思,只不过是担心就这么把三殿下扔在这里主人会生气,闻言当即如获大赦,纵身蹿出窗外化形黑鸟,紧追上去。
 
同一时间,玄凰备用舱内。
 
苍星陨扶着苏逝川让他坐下休息,然后匆忙翻出急救箱要给他处理伤口,却被苏逝川拦了下来。
 
“我不能被劫持,等你们飞离凯特大陆海域就把我扔下去,封尘肯定优先救我,不会亲自追捕。”苏逝川说,“人质被处理伤口太不合理了,也不符合‘无名者’的行事风格。”
 
苍星陨放下药物,转而拿起一卷绷带:“那也得止血,扔你下去我没意见,前提是你能有命活下来。”
 
这回苏逝川没有拒绝,也没力气动换,全权交给苍星陨折腾。
 
这时与驾驶室的通讯响起,极月的声音传来,问:“Boss怎么样了?”
 
苍星陨抬头看向苏逝川,静了几秒,回道:“已经安全了,不过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所以没有一起回来。”
 
“那就好,佩莉都快急死了。”极月松了口气,“你劫持的人质是谁?”
 
苏逝川闻言笑了,主动说:“是你的熟人,好久不见,原来你加入了个恐怖组织?”
 
“苏教?”极月脱口而出的声音有些发颤,紧接着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语调重新沉了下来,“现在知道了我在替乌鸦做事,是不是很后悔当初放我一马了?”
 
苍星陨自觉保持沉默,掀开苏逝川的作战服下摆,从血肉模糊中清理出伤口,把整卷止血绷带按了上去。
 
“那倒没有。”苏逝川疼得合上眼睛,低声道,“我放你走,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即使只有一天,我也是你的老师,理应护着你。”
 
叹息似的说
 
极月蓦地静了,沉默半晌,忽而缓缓开口:“您现在是皇导师,西塞同样是您的学生。那请问假如有一天我的光剑再次指向西塞,您是选择护他,还是选择护我?”
 
苏逝川没再说话,侧头递了苍星陨一个眼神。苍星陨心领神会,说:“人昏过去了,你专心驾驶,帝国不会轻易让我们带他离开,封尘肯定会亲自跟在后面。”
 
“他受伤了?”极月忽然反应过来,急道,“替他包扎,别让人死了。”
 
苍星陨不动声色地迎上苏逝川的视线,深感这家伙简直是个妖孽,把周围的一圈人都玩得团团转,也是有本事。
 
“西塞的狗而已,”刺客先生一脸冷漠,“死不足惜。”
 
苏逝川笑得眼睛弯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一边占嘴上便宜一边给他处理伤口的苍星陨,感觉熟悉了以后这条鱼身上也是带着人味的。
 
“不行!”极月厉声道,“你别乱来,他救过我的命。”
 
苍星陨把浸透血液的绷带扔掉,换了卷新的,随口道:“你偏心敌人,就不怕被乌鸦知道?”
 
极月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苍星陨又道:“放心吧,还有口气,死不了。”
 
话闭,驾驶室那边断了通讯,备用舱安静下来。
 
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蓝色荧光浮现,上万条意识触显现出来,盘附上苏逝川的身体,帮他按压住出血的伤口。
 
那种淡蓝色的触须恍若无形,可血却被止住了,苍星陨垂眸注视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不解道:“这到底是什么?”
 
苏逝川说:“是还没有普及的一种技术,将搭载在机甲内的人工智能以这种形式具象化,作战时这些意识触会与驾驶者的身体神经连接,通过直接感知获取命令,比传统操控要更加快速和精准,就像在控制自己的身体。”
 
“只不过为了防止这类S级机甲轻易被据为己有,所以在创造之初会直接在能源液中赋予使用者的标记。换句话说,它们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放在别人手里就只是一架普通机甲,只有回到主人身边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苍星陨脱下外套盖在苏逝川身上,盘膝在旁边坐下:“从来没听说过帝国掌握了这种技术,你从哪里得到的?”
 
“玄凰不是我的机甲,”苏逝川侧头看他,“是他的主人很任性,非要把我的标记也添加进能源液。”
 
说完,没等对方再次开口发文,苏逝川收回目光,似是漫无目的地看向某处,缓缓道:“星陨不是外人,你有事直说就可以了。”
 
话音没落,玄凰的声音自虚无中响起:“统帅,您说‘还不到时候’,恕我冒昧,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向殿下坦白?”
 
苏逝川眸底带笑,声音却十分郑重,说:“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想让他知道真相,也不想让他知道我除‘老师’以外的身份,这样他就不会知道我杀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触犯道德底线的事。”
 
“参与计划的人注定会活得复杂,到最后可能连自己也不再能认清自己。既然他错过了,那么我希望他可以永远错过,他只需要相信这是属于他的命运,那样就足够了。”
 
“统帅,”玄凰道,“您不能独自背负一切。”
 
“在不得不坦白以前,我还能继续坚持下去。”苏逝川说,“我知道你想回到他身边,但他现在的样子你也看见了,他年纪还小,能力还远远不够,我不能冒险让他提前承担风险,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沉默良久,玄凰叹息似地说:“您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不怪你。”苏逝川笑笑,“你亲眼看见了他战死,再见面会时有任何冲动都是正常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年纪的殿下。”玄凰道,“我以前诞生得太晚了。”
 
“一年前我也有过相似的念头。”苏逝川深吸口气,“从前我不信命,现在信了,我谢它,给了我们重新相遇的机会。”
 
玄凰:“您考虑得很全面,我没法反驳,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说。”苏逝川眉眼间的笑意消失了,认真等待下文。
 
“殿下一定会反对,他会责怪您对他隐瞒真相,他不忍……让您独自背负帝国的命运!”
 
“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若是真想跟我计较这些,那我就由着他赌气任性,没什么不可以。”
 
玄凰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苏逝川看向苍星陨,说:“距离差不多了,扶我起来。”
 
不用他多说,意识触自动退去,玄凰离开,备用舱再次暗了下来。
 
苍星陨依言扶他起身,没按捺住,低声说:“它称呼你‘统帅’,你又让我惊讶了一次。”
 
这话说得很聪明,点到为止,并没有追问理由,很好地控制住了好奇心。苏逝川很欣赏苍星陨的这个优点,笑了笑,道:“这说明我信任你,让你知道了很多原本应该死守的机密。”
 
“你不是信任我。”苍星陨淡定道,“只是我这枚棋子被你用到了这一步,你认为可以被我知道了,所以才会找契机当面谈论这件事,让我听个皮毛,再联想一部分内里,却并不会告诉我真相。”
 
苏逝川哑然失笑,静了几秒,难以置信地说:“你什么时候把我看穿了?”
 
苍星陨斜睨了他一眼,却没有恶意,反倒是显得十分熟稔:“谁让你每次算计别人的时候都是当着我的面?”话刚脱口,他立刻意识到什么,又道,“该不会……这也是故意的吧?!”
 
苏逝川笑得一脸狡黠,不紧不慢地说:“因为你戒心重,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我要是不表现出真实的一面,你早晚还会叛我第二次。我真心想留下你,所以只好选择暴露自己,换取你的信任。”
 
两人来到门边,苍星陨手动开启备用舱的闸门,冷风呼啸着灌进来,他抚开眼前的长发探身查看高度和海面状况,淡淡道:“以后在我这里不用再这么累,我信你,你赢了。”
 
“谢谢你们赶来救我,”苏逝川单手握住苍星陨的手,转身面向他,将身体倾斜出机甲,“回去也替我谢谢佩莉和博士。”
 
“你什么时候回来?”苍星陨问。
 
“很快。”苏逝川松手,整个人坠向海面。
 
紧随其后的黑鸟飞爆了CPU好不容易赶上玄凰,一抬头正看见自家主人被抛出机甲,在短暂震惊过后,十七直接炸了。于是,刚刚关上舱门、准备去驾驶室跟极月会合的刺客先生接到了语音申请,一看对方ID便很痛快地接起来。
 
“苍星陨!”十七怒而喊麦。
 
这是智能体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刺客先生差点被震落耳膜,忙不迭地把耳麦取下来。
 
“你他妈给我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
 
苍星陨:“……”
 
又没撕票,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刺客先生百思不得其解,正打算问问。
 
那边十七已经扯下耳麦,调动程序改虎鲸拟态,跟苏逝川一起冲进海面。
 
……
 
等再恢复意识时,包围住身体的冰冷海水已经消失了,苏逝川茫然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直到感知全部归位,他逐渐察觉到伤口的疼,继而在那种疼痛下彻底清醒过来。
 
“逝川,”注意到床上有动静,西法连忙起身打开一盏不晃眼的床头蹬,然后看向苏逝川,“感觉怎么样?用不用叫医生过来看看?”
 
苏逝川摇头示意没事,哑着嗓子问:“这是哪儿?过去多久了?”
 
“军校的医务室,不过给你主治的医生都是从帝都调来的。”西法重新坐下,伸手刮了刮他的侧脸,“你睡了三天,总算醒了。”
 
“十七呢?”苏逝川说。
 
“无菌病房,我进来都是破例,怎么可能让狗陪护?”西法笑得眼睛弯起来,“在你宿舍,等你回去呢。”
 
苏逝川定了定神,过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说出来,我都会告诉你。”
 
西法极不明显地微微一怔,旋即又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他确实是有满腹的狐疑,但说出来就变成了:“没有,你好好养伤就行了,别多说话,再睡一会儿。”
 
“那天跟你分开以后,我跟十七从后面潜入了红色要塞。”苏逝川说,“他是智能体,借助电路和网络会更容易找到终端,所以我临时改变主意让他去联络封尘,然后在雷克斯见你以前在地下的书房先把他截住了。”
 
闻言,西法眸底的笑意隐去,一瞬不瞬地看着苏逝川的眼睛,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为什么是乌鸦?”
 
这句话问得很巧妙,并没有盖棺定论的说“你是乌鸦”,而是通过设问的角度一举引发出了目的和结果。
 
苏逝川很了解这类文字游戏,沉默了足有一分多钟,才缓缓开口:“因为这是唯一可以让雷克斯愿意听我说话的身份,也是唯一可能合理出现在海格要塞的第三方组织。”
 
“过去一年‘无名者’进行的活动足以说明他们对帝国的态度,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和联盟更容易达成共识,而且你我都参与了这场演习,这符合他们一贯的行动目标,是个完美无缺的假身份。”
 
“雷克斯信了?”西法道。
 
苏逝川摇了摇头:“一开始没信,所以才会要求我跟他一起去见你。我当时猜测他可能会试探我的态度,但没想到贝拉他们会贸然进来,更没想到我的学生里会有联盟的卧底……所以后来场面就有些失控了。”
 
这些话没有经过提前组织,苏逝川也是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的试探态度,可说到这里顿时豁然开朗——还得谢谢那个卧底,简直提供了无懈可击的脱身借口。
 
“你怎么发现是我的?”苏逝川适时发问,免得自己一直处在被动回答的位置。
 
“很多细节,尤其是你用淬了鲛毒的暗器打死奥斯汀的时候。”西法说,“但是后来十七拟态成你的样貌进来,我感觉到了不对,可心里的猜测还是动摇了。”
 
“直到在林地里十七接到了语音通信,我听出是你出事了,联想之前发生过的事,认为你可能返回去救奥斯汀的时候出了意外,所以才彻底肯定跟雷克斯进门的‘乌鸦’就是你。”
 
“是宋霄伤了你,他为什么也会回去?”
 
苏逝川:“因为他怀疑我不是乌鸦,怀疑我骗了雷克斯,他在赌我会不会去救奥斯汀,他很聪明,是个非常优秀的特工。”
 
说完,病房再次安静。
 
西法握住苏逝川埋有输液枕头的手,低头吻了吻。
 
“你有计划,却把我排除在外,为什么?”西法笑得无可奈何,“你是觉得我能力不够,还是觉得我会怕死怕出现意外?你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一次?”
 
苏逝川表情有那么一瞬的凝固,半晌后,他抽出被西法握住的手,转而抚摸上他的脸侧:“我不允许你不怕死,我要你好好活下去!”他嗓音发颤,像突然失控了一般,“只要有我在,死这种事就绝不可能再跟你扯上关系!”
 
西法蓦地怔住。
 
“我信你,”苏逝川的声音又软化下来,“对不起……”
 
第50章
 
【隐患】
 
话没说完,苏逝川抬手搭上眉骨,似是隐忍地抿住唇瓣。
 
西法以为他的伤口又疼了,急忙起身打算叫来医生检查。余光不经意间一瞥,他即将按下呼叫器的手指倏地停住,借助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他注意到从对方手背与眼窝贴合的缝隙间缓缓淌下来一道水痕。
 
怎么还……哭了?
 
两人认识一年多,在他的印象里,这男人也就高烧不退的时候才会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脆弱,其余时间全都是游刃有余的干练模样。在他身上不会有失态,也不会有焦虑和紧张,流泪这种事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西法长这么大从来没哄过人,当即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
 
果然不该乱问,西法后悔不已,眉心不觉拧起来——不管他是不是乌鸦,或者为什么会假扮乌鸦,那一晚他伤也受了,血也流了,他做足了一名帝国军人该做的事,没有理由再接受质疑!
 
为什么不相信他?明明一直都愿意相信他的!
 
一面是被理智察觉的不合理行径,一面是日益深陷的感情和依赖,西法夹在中间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取舍,或者说应该相信谁多一点。
 
但是现在——西法深深缓了口气,暂时抛弃了被理智与感性操控的天平中心,他只明确了一点——他已经看惯了这个人的从容不迫,就见不得他脆弱流泪,像个祈求原谅的孩子那样说出“对不起”这个词的模样。
 
太心疼了,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西法放下那只可笑的呼叫器,快步来到病床的另一边,侧身坐上床铺边缘小心翼翼地俯下身,避免碰到他的伤口:“我不该怀疑你,从现在开始,你说什么我都信,别哭了……”他握住苏逝川挡在眼前的手,想要取下来,却没想到对方反而压得更紧了。
 
“逝川,”西法说,“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或许是长期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出口,苏逝川脑中保有理智,将西法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但他也不清楚这些眼泪到底是为什么流的,可能是想到了过去,也可能是想到了未来,但总之四下无人,他可以放纵自己失态一回。
 
滚落的泪水渗入鬓发,最终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西法还在为自己冲动质疑自责,想把人抱进怀里又怕弄疼了,只好用手臂虚虚圈着他的肩,陪他、等他发泄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逝川感觉眼眶都酸了,这才勉强从那股难以消弭的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你没错,你做得很对,大环境如此,所有人都值得被怀疑,别因为我放松警惕。”
 
“不,是我错了。”
 
西法取下苏逝川挡在眼前的手,这次苏逝川没有拒绝,而是微微抬头回望向西法。他的眼窝被压得泛红,挂着湿淋淋的水迹,眼睫被粘合成一簇一簇的,那一眼毫无防备,缺少了平日里的冷静睿智,单薄得像个普通人。
 
“让你伤心就是我的错,说再多理由都没用。”
 
苏逝川一怔,继而哑然失笑,说:“你过来点。”
 
见人不哭了,西法心里松了口气,十分听话地依言挨过去,以为他要说什么话。半晌后,他只感觉有两片柔软的东西蹭上脸颊,过了几秒,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一个吻。
 
“别下去了,陪我躺会儿。”苏逝川低声耳语,“你几天没睡了?”
 
西法侧身躺下,打开手臂让他靠进自己怀里,回道:“你不醒,我就不敢合眼。”
 
“怕什么,”苏逝川笑了,“我没那么容易死。”
 
“知道你不会死和不担心是两回事,”西法固执地说,“你太累了,明明只是个教官,做得却比军部那些人还要多。”
 
“累不算什么,”苏逝川合上眼睛,“值得就行。”
 
西法知道他倦了,伸手抚开挡在他眼前的发,看着他,也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周,伤口愈合情况不错,苏逝川已经可以进行适度的活动。
 
军部接手善后的负责人亲自过来例行问话,只不过碍于苏逝川的身份,问话流程被化简了不少,主要都是在寒暄。苏逝川比他严谨得多,能坐起来以后就着手写了份详细报告,等对方恭维得差不多了便取出来交给他。负责人受宠若惊,自认为既博得了皇导师的好感,又得以向上头交差,接过报告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受联盟突袭的影响,军演彻底取消,这几天军校里冷冷清清,大部分学生被第一时间遣送回家,再开学恐怕要等到彻底查明以后了。
 
苏逝川像一刻不停的秒针那样忙了一年,直到躺上了病床才得以喘口气。眼下西法临时有事不知道被什么人请走了,苏逝川打发走话多的负责人,闲来无聊便取过光脑,打算提前制定一下学生们下阶段的专业训练计划。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苏逝川刚点开文档,头也不抬地应了声:“请进。”
 
得到应允,房门被打开,封尘进屋后径直过来收走光脑,扫了眼内容后直接关机扔进抽屉,说:“出院以前你管好自己就行,学生的事有阿宁替你操心呢,要是没做好你直接罚他。”封尘拉过扶手椅坐下,眸底带笑,口气却透着责备,“也不看看自己都什么样了,还要不要命了?”
 
苏逝川一愣,心想,空战A队的总指挥以前是个话唠么?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我躺到现在,再不找点事做人就该出问题了。”苏逝川笑道,“你怎么回来了,这边还有事?”
 
封尘看他只穿了校医院的病号服,于是起身把棉被直接拉到了苏逝川脖子,两边压到他身后,确定捂得足够严实了,才重新落座,回答说:“我根本就没走,只是太忙了,没抽出时间过来看你。”
 
苏逝川被裹成了一只粽子,整个人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但碍于封尘那种说一不二的性子也就没做无谓的挣扎,淡定接受了“朋友觉得我很冷”这个设定,说:“是殿下不放心吧?”
 
封尘“嗯”了一声,道:“来的毕竟是联盟,此前双方在远星系僵持也就算了,现在忽然就深入到了白帝星,而且机甲星舰全在,简直像是在嘲讽帝国的防御屏障。殿下震怒,撤了校长和副校长的职,军部那边也有几个高级军官受到了牵连,交给我审了。”
 
“那天我也想到了,军部恐怕是混进了联盟的卧底。”苏逝川正色道,“不过很难查,你审出了什么没有?”
 
封尘缓慢摇了摇头:“最不喜欢跟特工打交道,藏得深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揪出来还动不动就吞毒自杀。”
 
苏逝川:“……”
 
苏逝川不厚道地笑了,揶揄他:“趁着还有机会,封上将可以考虑尽早跟我这种特工绝交。”
 
封尘:“……”
 
封尘这才意识到自己连苏逝川也给骂进去了,不禁失笑,说:“你不一样,我哪有审你的机会?”
 
“这可说不好,”苏逝川漫不经心道,“特殊时期,没有绝对值得信任的人,包括你我。”
 
封尘一怔,他的嘴角依然保有微笑时的弧度,眼神却认真了起来:“说到这个,其实我挺早就想提醒你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措辞,静了有一会儿才复又开口,“你跟三殿下走得太近了。”
 
“我是他的教官,他是我的学生,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苏逝川淡淡道。
 
“我不想说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会强迫你去改变那种关系。”封尘注视着苏逝川,声音缓和却也严肃,“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在你面前我不想兜圈子。逝川,西塞用军演记了你一功,已经向皇帝提了册封皇导师的事,最多几个月,你就会正式上任。”
 
“你是个聪明人,心里应该有数,身为皇储殿下的导师,却跟三殿下保持了更加亲密的关系,你觉得合适么?”
 
苏逝川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封尘凝神观察他的反应,过了半晌,又道:“西塞这个人敏感多疑,一处细节就足够引发他的戒心,更别说是像你那样以身犯险地去救三殿下的举动了。我说句不该说的,大皇子的死因大家心知肚明,皇室里没有兄弟只有竞争对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没动手,只是因为剩下的对手年纪尚轻,又毫无作为。但是,他现在没动手,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动手,更不代表他不会让你替他动手。”
 
苏逝川听出深意,霍然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你再说一遍。”
 
那一刹那,封尘被苏逝川眼底的那种寒冷刺了一下:“这只是一种假设,或许是试探你忠心的方式,现在是被我说出来,如果——”他缓了口气。“如果你面对的人换成了西塞,你要怎么回答?”
 
眼睫垂下,苏逝川一字一顿地如实道:“我可以回答西塞,但是我没法回答你。”
 
封尘皱了皱眉,仿佛有些难以置信:“难道你会……选择保三殿下?”
 
苏逝川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心平气和地说:“封尘,我们都是为人效力的辅臣,在上面的人下达正式命令以前,就不要这么相互施压了吧,免得因为意见不合产生不必要的分歧。”
 
封尘蓦地静了,方才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倏而缓和,仿佛又恢复成了午后病房内的一次普通探望。
 
“我只是……”封尘向后靠上扶手椅,向来一丝不苟的坐姿难得放松,“有些担心你。”
 
“别担心。”苏逝川低声说,“阿尘,我们顺其自然就好,否则也强迫不来。”
 
封尘妥协,说:“好,既然你不喜欢,那以后我们私下里就不再提政事。”
 
“这样最好。”苏逝川道。
 
“不过还是要多注意,”封尘忍不住又叮嘱,“他不起疑心,就不会出事。”
 
苏逝川缓慢点头:“知道了,你放心吧。”
 
……
 
三个月后,又一年的双月祭奠来临。
 
鎏金大厅修缮一新,这一次苏逝川不再是独自赴宴,而是作为随行人员全程跟在皇储身边。
 
夜十点整,洛茵帝国的主人亲临晚宴,在传统致辞过后,确定于当晚一并举行的皇导师授封仪式开始。现任皇帝亲自宣布苏逝川任皇储导师一职,晋升中将军衔,兼任皇室禁军统领。
 
现场掌声响起,漫天金粉洒下,除了被提前的时间,一切的进展跟上一世完全重合。
 
受封仪式结束,苏逝川走下主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寒暄,他特意从后面离开,没有返回中庭,而是拐进了休息区的走廊。不远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这里,奥斯汀缓步迎上来,将其中一支高脚杯递给苏逝川。
 
演习过后两人没机会见面,苏逝川听说了他没事,也就没有刻意联系,伤好以后便跟西法封尘一起返回了帝都。
 
眼下忽然被他拦下,苏逝川心里略有讶异,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接过奥斯汀递来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没有喝,解释道:“晚上还有正事,不能喝酒。”
 
奥斯汀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一口喝干净杯子里的红酒,说:“祝贺您。”
 
“谢谢。”苏逝川客气地笑笑,“听说那天你有骨折,恢复得怎么样?”
 
奥斯汀道:“老师放心,没留下后遗症,对训练也没有影响。”
 
“那就好,不然我会感到愧疚。”苏逝川说。
 
“这件事说起来还是为了保护我,不然您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之后也不会被劫持。”奥斯汀笑得一脸自嘲,顺手取过苏逝川手里那杯也给喝了,“我后来想起自己被您护在身后的时候,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看着苏逝川,眼底有茫然也有讽刺:“我跟您的差距太大了,亏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挺不错,还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专业成绩那么好您都看不到我,现在想想又有什么用?在实战里我什么都不是,我连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你年纪还小,以后就好了。”苏逝川温声安慰道,“被保护不是一件丢人的事,老师护着你,不是为了看你事后自我唾弃的。”
 
奥斯汀摇头,犹疑道:“可是……”
 
“没有可是。”苏逝川打断他,“这才是你进军校的第一年,你不能指望自己像正规军一样,也不能用一场实战的失败就否认专业成绩,它不能抹煞你的优秀,而且——”他笑了,“老师看得见你,所以在分组的时候才会选你作为同组的搭档。”
 
“真的?”奥斯汀比苏逝川高大,身材也更加健硕,但说这话时却像个讨到了表扬的孩子,一脸认真地望着他,“是您选的我?”
 
苏逝川笑道:“当然了,重要演习,我怎么可能让别人安排,自己的搭档必须亲自确定。”
 
得到肯定,奥斯汀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过了片刻,忽然说:“还有件事,我不确定应该怎么处理,想问问您的意见,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所以才会在这里等您。”
 
“你说。”苏逝川道。
 
“那天在红色基地,混进去以后我偷听到了两个联盟军官的对话。”奥斯汀压低声音,像是担心走廊的回音会将他所说的话传送进第三个人的耳朵里,“雷克斯想拉拢西法,从叛国之初就开始了,两人之间一直有联系,不过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西法没有同意。”
 
苏逝川瞬间震惊,完全没料到这么重要的内容会被他听了去!
 
奥斯汀以为苏逝川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才粗略说完以后,又将两人对话里的细节描述了一遍,最后道:“这件事被我们三个听见了,但宋霄是卧底,贝拉又死了,当时我犹豫了很久才没写进报告,到现在只告诉了您一个人,就是因为不确定对军部隐瞒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苏逝川收敛了心神,开始严肃思考怎么才能彻底堵住奥斯汀的嘴。
 
跟联盟统帅保有联系——光这一条就足够置西法于死地,简直是把命脉放进了别人手里。
 
苏逝川就近推开一间休息室的人,道:“我们进去说。”
 
两人入内,苏逝川关门落锁,他注视着奥斯汀走向沙发的背影,那一刻,对于这个刚刚才鼓励安慰过的学生,他是起了杀心的。
 
“我选择隐瞒的原因有两个,”奥斯汀没察觉到苏逝川的异样,坐下来继续道,“第一是西法没有同意,我知道这件事说出去以后的严重性,在找到确凿证据以前我不想害了他。”
 
苏逝川打消了脑内的念头,走过来在旁边一组沙发落座:“第二点呢?”
 
“因为您。”奥斯汀说,“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但是不清楚这种关系好到了什么程度,万一……”他不自然地顿了顿,“我是说万一,西法跟雷克斯的联系远不止我听到的那么简单,万一他真的通敌叛国,或者反水充当了联盟在帝国内部的卧底,我不确定您会怎么做。”
 
“您是会帮他,还是会替帝国杀了他?”
 
苏逝川:“……”
 
苏逝川没想到他会考虑到这个层面,更没想到会直接问出来。
 
跟封尘不同,奥斯汀只是个仰慕老师的学生,两人之间并没有十几年的深厚交情,意见分歧、立场不同,甚或是涉及到了国家大义,任何一点细微的失误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说白了,促使他保密的原因很脆弱,他在正经军事世家长大,受父辈影响,他对帝国的忠心是很难撼动的。
 
“国家面前,没有私人感情。”苏逝川低声回答。
 
这个答案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相当于一段空话,但却非常适合给奥斯汀这类阅历尚浅的孩子听,很容易激起共鸣,博得信任。
 
果不其然,奥斯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很明显。
 
苏逝川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叮嘱道:“这件事你暂时保密,我会亲自调查,有可能会需要你帮忙。”他故意透露出“合作”的意思,将“我需要你”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出来,“但是在有确切结果以前绝对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记住了?”
 
“我明白。”奥斯汀说。
 
“谢谢你信任我。”苏逝川打出最后一张温情牌,用最真诚的口吻肯定道,“你能有自己的判断,将可能出现的结果全部考虑在内,没有冲动汇报,这非常好,不要再怀疑自己了。”
 
奥斯汀“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看得出这句话对他来说非常受用的。苏逝川自忖说得算是真心话,只不过对于专业里这个优秀而且善于发掘细枝末节的学生来说,他唯一没有考虑在内的,就是自己的老师才是全部环节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随后两人分开,苏逝川戴上面具,离开鎏金大厅。
 
外面的蔷薇园被彻底翻修了,现在是一座由蔷薇科植物围拢而成的大型迷宫,设计得独具匠心,石亭和喷泉被安排在了迷宫中央,要绕进去以后才能看见。
 
眼下所有人都在大厅里等待大主教做最后的新年致辞,花园里几乎没有其他宾客。
 
苏逝川按照通讯器消息的提示走进迷宫深处,见到了等在喷泉旁边的西法。
 
西法穿了身雪白的晚宴礼服,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背,长身而立的剪影笔挺优雅,看不出半分轻浮与青涩,与一年前相遇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
 
苏逝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从花墙后走出来,说:“晚宴结束以后我还要去见皇储殿下,不能在这里滞留太久,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这是我们一起出席的第三场宴会,”西法转过身,左臂负在身后,朝苏逝川伸出另一只手,“但我却没有邀请你跳过一支舞。”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么,中将大人?”
 
第51章
 
【暗杀指令】
 
午夜将近,夜幕之上的两轮满月逐渐发生了变化,殷虹的华光倾泻而下,落在白蔷薇柔白的花瓣上,让原本落落无尘的花朵变成仿佛染血一般的妖冶诡秘。
 
苏逝川从短暂的讶异中回过神,眸底缓慢浮起笑意,隔空注视着西法的眼睛:“你会么?”他走到西法近前,将左手放进对方的掌心,微微扬起嘴角,笑得狡黠而又别有深意,“这个老师也可以教你。”
 
手掌由握改托,西法伸手环住苏逝川的腰,将他用力勒进怀里,然后才有条不紊地转而抚上他的脊背:“我发现你有个缺点,一点小事都能记很久,为什么不更新一下认知——”
 
说话同时,西法脚下先动,滑开舞步,两人身体紧贴,鼻息交融,彼此踏过对方的让步。他低头在他耳边,十分轻佻地笑道:“比如,回忆起前天凌晨,你在我身下哭着求我停下来的事?”
 
“没有哭吧?”已经晋升为中将的少将大人正色纠正。
 
“我明明看见你的眼尾湿了。”西法比他还正经,手上一带,两人错步侧身,他托着苏逝川的脊背,引导他向后仰去。
 
苏逝川望着漫天星辰,仔细回忆了一番,改口又道:“生理性的流泪不能算哭,只是泪腺的自然反应。”
 
还能这样?西法被噎得哑口无言,脑中莫名产生了一种把这心口不一的家伙扔地上的念头,只可惜,他不舍得。默默沉思了半晌,他放弃反驳,而是顺势苏逝川的唇上亲了一口,戏谑着调侃:“你这张嘴太厉害了,得理不饶人,也就含着东西的时候能老实会儿。”
 
苏逝川:“……”
 
这小兔崽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两人起身,舞步继续。
 
苏逝川领会了那层带颜色的深意,心里当即一窘,脸颊也红了。西法歪头看他,像只纯良无害的小动物,笑着说:“想什么呢?我说的可是‘进餐不语’那条餐桌礼仪,老师以为是含着什么?”
 
苏逝川:“……”
 
中将大人简直要被这小混蛋气笑了,暗自郁闷,表面依然八风不动,一本正经地说:“看来过去一年阿宁把你训练得不错,嘴上功夫渐长不说,这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能力也是挺厉害的。”
 
“阿宁哪儿能跟你比,”西法得了便宜,开始肆无忌惮地卖乖,“所以……老师想的到底是什么?”
 
苏逝川笑而不语,脚下停住,然后在西法面前单膝跪下,掀起他的礼服下摆,解开拉链,简单粗暴地用行动回答了那个问题。
 
这里是鎏金大厅外的花园,随时都有可能被外人撞见,两人一个皇导师一个三皇子,公然在外面做这种事,如果被传出去那绝对不是开玩笑的。西法从小出格到大,三观可以说是略低于水平线,但就这样还是被自家道貌岸然地老师“噌”地刷新了一下。
 
舌尖濡湿的触感依附上来,像故意逗弄似的轻舔描摹,却并没有深入。西法兴奋得浑身发颤,原本打算推开的手反而插进对方脑后的发丝,像是催促一般施力按了下去。
 
苏逝川顺从张嘴,仰头看他。两人眸光相遇,西法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
 
那是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无法抗拒的姿势,你最爱的人低伏在你面前,仰望注视,仿佛整个世界微缩成了从我眼中到你眸底的距离,除此以外再无旁物,也再无旁人,更别说做得本来就是令人血脉贲张的事。
 
强烈的视觉冲击直冲大脑,西法胸膛起伏,将每一口气都喘得很深,他松开扶住苏逝川后脑的那只手,屈指刮了刮他的侧脸。他的动作很轻,带着无微不至的细腻感,显得深情而专注,完全不像是在此情此景下能做出来的。
 
“我怎么那么喜欢你……”西法嗓音低哑,夹杂了一丝轻喘带起的性感尾音,“我总觉得我们认识了很久,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
 
苏逝川垂下眼睫,改双膝落地彻底跪在他面前,唇舌并用,到最后直接把东西吞了下去。西法被伺候得畅快淋漓,整理好衣服后赶紧把苏逝川起身。
 
这一跪的时间有些久了,苏逝川双膝被地面硌得酸胀,再一承重,他登时不舒服地皱了皱眉。西法注意到这处细节,二话不说把人打横抱起来,大步走进不远处的白玉石亭,安顿他坐好,然后抬起两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拿捏着力道给他揉膝盖。
 
苏逝川背靠罗马柱休息,心安理得地享受来自帝国三殿下的专属按摩。
 
“或许我们以前确实认识。”他轻声道,“在幽冥星,那里的人会将已故的人抛下深潭,让他们的灵魂得以脱离肉体,因为他们相信在一段时间的游荡后,灵魂会寻找到适合的即将诞生的生命,在新生儿的体内再次复活。”
 
闻言,西法侧头看他,笑得漫不经心:“灵魂学说不是已经被中央科学院的老家伙们推翻了么?他们更相信那是一段带有专属人格的脑电波,近几年好像一直在论证这个理论。”
 
“不是推翻,只是赋予了更科学的解释。”苏逝川说,“因为灵魂是抽象的,是带有神学色彩的,而那里的博士们只相信科学。”
 
西法微微一怔,狐疑地说:“这些还没有对外公布,我也是偶然从科学院递交上来的报告里看到的,为什么你也会知道?”
 
苏逝川:“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当然要比你知道的更多。”
 
“不要总拿这个身份压我。”西法不满地说,“你是我的老师,但也是我的人,白天你教我,晚上我上你,这才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苏逝川被那种直白的用词逗得哑然失笑,忍不住骂道:“我怎么会教出你这种小兔崽子!”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睡过了,你后半辈子都是我的。”西法说。
 
苏逝川眉梢微挑,道:“我们明明只是约了一次,还是你约的我,难道记错了?”
 
西法:“……”
 
“我要是不在呢?”苏逝川继续道,“三殿下是不是会约别人?”
 
“这种假设是不对的,根本不存在‘你不在’的可能性,我看上的就是你,约的也是你,跟别人完全没关系。”西法认真地看着苏逝川,静了几秒,他的眉心慢慢蹙紧,“而且说实话,虽然我是上面那个,但是我总感觉第一次是被你睡了,而且是有预谋的。”
 
苏逝川感受到了来自兔崽子的怨念,不禁轻笑出声,调侃道:“谁让你没经验?”
 
三殿下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说:“中将大人的技术是好,好到我想打死教你那个。”
 
“以后让你打他。”苏逝川休息够了,放下长腿站起来。
 
西法听得一愣,跟着起身,追问道:“他不是……战亡了么?”
 
苏逝川想了想,从容改口:“那就带你去挖他的墓,拖出来鞭尸。”
 
西法有点无语:“……你也太狠了。”
 
“谁让那混蛋惹你不高兴了,鞭尸都是便宜他。”说完,苏逝川抬腕查看通讯器时间,头也不抬地说,“晚宴差不多该结束了,皇储殿下约我谈事,我得去他的行宫等他回来。”
 
“那我送你?”西法说。
 
苏逝川默许,两人离开石亭,走进香气馥郁的迷宫,西法装了会儿大尾巴狼,忍不住试探着问:“晚上回我那里,还是去你家?”
 
苏逝川斜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还不够?”
 
三殿下感觉自己的一片真心被误会成了图谋不轨,不答反问:“我就不能单纯地抱着你睡么?”
 
见他问得正经,中将大人也故作严肃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是殿下每次抱着我睡以后,都会问一句‘蹭蹭不进来行么’,然后就不单纯了。”
 
西法:“……”
 
“还有一周我就要回军校了,最近都没有大型演习,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西法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我不羡慕二哥是皇储,但我羡慕他可以让你做皇导师,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留在身边,我感觉……”他顿了顿,“他把你抢走了。”
 
待他说完,苏逝川毫不迟疑地接话道:“那你就把我抢回来。”
 
西法霍然怔住,万分不解地侧头看他:“你暗示过我很多次了,你很想让我做那个位置么?”
 
“我说我想,你就会去坐么?”苏逝川莞尔道。
 
这话说得太轻易了,像个轻描淡写的玩笑,西法也不知道该不该听进心里,沉默片刻,犹疑着开口:“逝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逝川停下来,“今晚时间不定,你就不要等了,如果明天没事我会去找你。”他倾身过去吻了吻西法的脸颊,说,“我会争取去军校的机会,至少这次要亲自把你送过去。”
 
西法点了点头:“也别勉强,正式册封以后你的身份变了,以后你不光是二哥的导师,还要负责整个双月殿的安全。”
 
“口是心非。”苏逝川笑了,“行了,你就送到这儿,剩下的我自己过去。”
 
“注意安全。”西法说。
 
苏逝川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抵达皇储行宫的时候西塞还没有回来,苏逝川出入这里的次数多了,守卫和佣人对他司空见惯,基本上去哪儿都不会被人拦下。他独自进了西塞单独会面“自己人”时惯用的书房,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书墙前看那些保存精致的纸质书籍。
 
女佣倒好了茶水,见苏逝川没有其他吩咐,朝他打了招呼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苏逝川取下一本看名字觉得有兴趣的书,就地翻阅起来。
 
十几分钟后,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苏逝川合书转身,欠身笑道:“殿下,您回来了?”
 
今晚过后两人的关系彻底明确,西塞回礼,目光落在苏逝川手里的那本书上,说:“导师如果感兴趣可以拿回去看,或者随时过来也行,这里平时不允许别人进,只有我偶尔会来。”
 
苏逝川把书放回原位,再一抬头,正看见阿宁伪装的女保镖在门缝后朝他招了招手。
 
房门关闭,两人来到沙发旁落座,西塞自己倒茶,随口道:“册封仪式结束以后就没看见你,去哪儿了?”
 
“本来想直接回来,结果遇见了一个学生,就跟他在后面的休息室聊了聊。”苏逝川如实回答。
 
西塞向后依靠上沙发靠背,低头抿了口滚烫的茶水,复又开口:“看来得提醒军部抓紧时间调个新教官去接你的位置,免得你太辛苦,两边兼顾不说,还得陪学生聊天,连我都被你晾在一边了。”
 
“我下次注意。”苏逝川道。
 
“开玩笑的。”西塞客气地笑了笑,“你是导师,在双月殿言行自由,就算我是皇储也不能干预你的行动,这是规矩。”
 
苏逝川笑而不语,没有当真。
 
往后书房陷入沉默,西塞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杯里的水,苏逝川则安静陪在旁边。
 
没有话题,自然也就也可能提到今晚单独面见的原因,苏逝川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十分确定。回想过去一年,西塞主要是将他引荐给帝国的各个高层,出席各类正式场合,换句话说,他交代给他干的都是明面上的事。
 
这是一个明显的观察阶段,只不过这次观察他的人不再是阿宁,而是西塞本人。然而随着册封结束,两人正式被划分进同一阵营,皇导师的地位非同一般,是皇储身边最为亲近的辅臣,可以共享任何秘密,替他分忧解难、出谋划策,是真正可以被大肆运用的一把剑,这一切都意味着西塞的第一项正式任务快要来了。
 
上一世,苏逝川在六年以后才坐上了同样的位置,而现在出于种种原因的影响,他提前来到了西塞身边。事件快进导致的结果是多方面,但眼下有太多不确定因素,苏逝川不敢肯定有哪一部分会被跳过,又有哪一部分会提前展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茶杯见底,西塞放下杯子,抬头看向苏逝川:“三个月前,联盟突袭军校演习的行为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到现在也没有调查清楚他们此举的目的,父皇非常焦虑,为这事召见了我很多次,但是我们始终没法达成共识。”
 
“他年纪大了,在很多事上过于谨小慎微,不愿意冒险,怕失去主动权,更怕失败导致帝国覆灭。”西塞淡淡道,“就拿这次来说,封尘回报了联盟突袭的战备构成,虽然当时没有可以抗衡的歼星舰,但如果第一时间调动舰队追捕,还是有很大概率可以将雷克斯拦下。”
 
“事实是我已经下达了调动请求,却被他回绝了。”
 
“皇帝陛下考虑的应该是白帝星外还有联盟的接应,雷克斯作为联盟统帅,他会亲至想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往深处想,大气层外很有可能等待了大部分的联盟战力。”苏逝川客观分析,“而帝国却没有对应的对策,贸然追击风险确实不小。”
 
西塞笑着点了点头,赞许看着他:“你跟父皇的观点差不多,当时确实是我考虑欠妥,不过你换个角度去想,联盟也不可能轻易跟我们开战,否则就不会单单突袭军校的演习了,而是会直接攻打帝都。”
 
“确实是这样,”苏逝川道,“殿下说得很对。”
 
西塞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就算派出去的星舰机甲全军覆没,这也不过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而放任他们离开,我们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现在是雷克斯堂而皇之地出入白帝星,我认为对于洛茵帝国来说,应该没什么比这更羞辱了。父皇已经老了,他的决策会影响到帝国的发展,而我是皇储,我的决策不应该再受到限制。”
 
苏逝川听出了话外之音,心脏不由得狠狠一颤。
 
话说至此,西塞脸上的笑意退得一干二净,他看向苏逝川的眼神是冷的,而声音更冷:“我们同时存在只会相互制约对方,皇帝是皇储的未来,有能力的人应该尽早上位,而不是白白等占位的人退下来,那样太耽误时间了。”
 
“零点过了,这是我成为皇储的第五年,而我不希望还会再有第六年。”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苏逝川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看出丝讶异和颤抖,然而对方比他想象得更加冷静,那双幽暗的瞳底平静无波,如同一汪不会被惊动的水。
 
西塞对此非常满意,甚至惊叹于苏逝川的反应。
 
“去年我曾经问过你专业能力怎么样,”西塞笑道,“还记得么?”
 
苏逝川不动声色地缓了口气,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平复下来:“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那要看殿下的需要了。”
 
“特殊战术,出来以后会进入情报部,成为帝国散布在外的眼线和暗器。”西塞嗓音平稳,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特工可以收集情报、探查敌情,也可以取人性命,我想知道在这三项里面,导师最擅长的是什么?”
 
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弯起嘴角,轻描淡写道:“跟情报部那些经验丰富的前辈相比,我确实太微不足道了,最擅长哪项不敢乱说,但只要殿下需要,我就一定可以做到。”
 
西塞笑道:“导师也太谦虚了,在我看来,你在军演上单枪匹马深入被联盟占领的红色要塞的举动,只此一项就胜过了那些在军部稳坐官位的人。”
 
这句话恭维的成分有多少苏逝川不敢肯定,但切入的那个原因却生生听得他脊背发凉。而西塞却好像全然没有暗示那般,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亲自端起茶壶给自己蓄水,末了还真像个学生那样给苏逝川那杯完全没碰过的杯子里也加进去了一点。
 
“今晚我们谈话的内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包括你所熟悉和不熟悉的人,你知道我指的是谁。”西塞低头吹茶杯里的水,然后浅浅呷了一口,“这件事有难度,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独立完成。”
 
那句“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指的是他手下的其他人,机密任务各自独立,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就连同伴之间也必须做到绝对保密。苏逝川深谙其中的利害,所以倒不会觉得意外,只是没想到西塞为他安排的第一件事会这么棘手。
 
“我知道了,”苏逝川缓缓道,“时间上呢?殿下有没有明确要求?”
 
“一年。”西塞朝苏逝川举起茶杯示意,“我会永远记得导师为我做的事,即便不是开国的功劳,那也算是帮我开启了一个新时代。逝川,你很优秀,封尘果然没有为我推举错人。”
 
苏逝川端起面前的茶杯,回礼,然后道:“事还没成,殿下的赞美还是等到登基以后比较好,不然我会觉得受之有愧。”
 
“我就说你太谦虚了。”西塞笑着摇头,又象征性地喝了口水,他放下茶杯,起身绕过茶几,头也不回地说,“时间不早,留下还是回去你自行随意,我今晚累了,就先休息了。”
 
苏逝川没有站起来,背对着他回了句:“是,殿下。”
 
他回想起了在军校医院时封尘对他的提醒,现在看来封尘果然是更加了解这个时期的西塞——这道暗杀指令不仅是出于提前上位的野心,也是对他的考验,西塞只点到了“单枪匹马进红色基地”,那句没说出来“救三殿下”完全是不言而喻的暗示。
 
第52章
 
【决定命运的会议】
 
离开书房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两点,苏逝川推开大门,正看见原本靠在墙壁上的阿宁站直身子,朝他笑道:“时间不早了,皇导师是要留宿,还是回统帅府?”
 
苏逝川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等在外面,阿宁看出了他的疑惑,十分贴心地解释道:“是皇储殿下的吩咐,他估计您一时半刻不会马上离开,所以让我候在外面,看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免得找不到人再怠慢了。”
 
“殿下有心了。”苏逝川淡淡道,“我打算开学以后回军校陪训一段时间,这几天还是住家里吧。”
 
阿宁闻言有些惊讶:“今年不忙么?我还以为今天殿下找您密谈是有任务来着。”
 
苏逝川敏感地注意到阿宁用了“任务”一词,这说明他是懂行的,看来西塞考验手下人的方式都差不多,只不过依照个人差异布置下去的任务也会各不相同。阿宁在皇储行宫的身份是随身保镖,以易容后的异性样貌对外,有了这层伪装,西塞会让他做什么类型的任务其实可想而知,应该是一把被用惯了的刀。
 
两人相视不语,作为同行,彼此之间难免有种心照不宣的味道。
 
“是任务,但不着急。”苏逝川边说边迈开步子。
 
阿宁恭恭敬敬地跟在他后边,静了几秒,又试探着问:“不好下手吧?不然在殿下走后,您也不至于在里面耽搁那么长时间。”
 
苏逝川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嘴角,挑眉看他:“怎么,等烦了?”
 
“我可不敢。”阿宁一脸正经,有理有据地说,“您是总教,又是皇导师,身份一个比一个重,别说在外面等了,就是把我按地上打一顿我也不敢有意见。”
 
“想法不错,”苏逝川若有所思道,“改天试试。”
 
阿宁:“……”
 
为什么要坑自己?这人向来说到做到的好嘛!阿宁默默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忽然就不想回军校了。
 
“任务是有点棘手,幸好时间还算充裕。”苏逝川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阿宁了然一笑,理所当然道:“殿下安排任务也是看能力的,给皇导师的部分难度肯定会高一些,也是信任您嘛。”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阿宁看得出他不想谈论这件事,于是话锋一转又把话题引到了专业教学上。
 
谈话间两人出了庭院正门,苏逝川转身看向阿宁,说:“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我等下开车走。”
 
“那您慢点,”阿宁朝他欠身,“一周以后见。”
 
苏逝川颔首当做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双月殿,苏逝川给罗叔发了条消息,说明未来几天会留在皇储那里,等有时间再回去看他,然后驾车直奔郊区的旧歌剧院。他这次过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脑中还不够成熟的新计划先透露出一部分给几位搭档。
 
本来一切只是构想,连雏形都算不上,但西塞今夜布置给他的暗杀指令无异于是一针催化剂,逼迫他必须尽快将构想付诸行动。老皇帝的死将直接引发帝国的时代更替,在全新的环境中,西法作为尚未毕业的三皇子处境只会更加被动。帝国已经全然没有了可以让他成长的空间,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他生活在属于西塞的王朝阴影下。
 
夜已然深了,歌剧院一片安静。
 
苏逝川没打算吵醒属下们休息,所以下到地下一层后便径直进了休息区,来到属于他的那间卧房前。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摸上门把,斜对面的那间卧房的门却先开了,苏逝川应声回头,莞尔一笑,低声道:“吵醒你了?”
 
苍星陨穿着跟白天无异的深色作战服,眉眼间完全没有睡眠初醒时的惺忪感,轻描淡写地“嗯”了声,说:“你要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他们都睡了,有事的话我就去把人叫起来。”
 
见他出来了,苏逝川索性先不进屋,转身背靠上苍星陨对面的墙壁,磕出香烟分给他,兀自点燃后吸了一口,淡淡道:“不用了,明天再说,让他们好好休息。”
 
苍星陨没有抽,以修长的五指转着那根香烟,很敏锐地问:“还真有事?”
 
“嗯,”苏逝川缓了口气,隔着徐徐浮动的烟雾迎上对方的视线,“计划有变,而且今晚西塞也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我考虑了一下,决定重新安排接下来的行动,所以就连夜过来了。”
 
“看来很棘手了。”苍星陨一阵见血地点出来。
 
苏逝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没有说话,而是缓慢点了点头。
 
苍星陨盯着他静了有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你累了就先休息,有事叫我。”他顿了顿,又道,“有需要杀的人,尽管安排给我,不保证万无一失,但我肯定尽力去做。”
 
苏逝川闻言顿时笑了,说:“好。”说完,他掐灭烟蒂,转身进了卧房。
 
一夜无梦,翌日天还没亮,苏逝川就被一阵微弱的挠门声惊醒,偏头一看,狐狸狗正扒在床边,摇着尾巴看着他。
 
“主人您来啦,”十七舔了舔鼻子,可怜巴巴地说,“您来的次数也太少了,回帝都一直都没回来过。”
 
苏逝川没了睡意,撑起身子靠上床头,再提着后颈的皮毛把十七拎上来,手掌覆盖上狐狸狗的头顶,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它顺毛。
 
十七早就想蹦上来了,只不过碍于没有先例怕主人不乐意,现在顿时开心得心花怒放,用小爪子扒拉着主人的手,十分乖巧地问:“您身上的伤好了么?有没有什么遗留的问题?”边说,他边顺势看向苏逝川的肩膀。
 
男人的皮肤白皙细腻,肌肉起伏的轮廓柔韧好看,那处被电磁枪造成的贯穿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后期又接受过特殊修复,所以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当然,这只是表面看上去,不能留疤是特工职业的需要,后遗症才是最要紧的。
 
“应该没事了。”苏逝川说,“我活动的时候没有感觉,跟以前差不多。”
 
“那就好。”十七彻底松了口气。
 
苏逝川看着故意变成小型犬来哄自己开心的智能体,眸底不觉浮起笑意,过了一会儿,说:“你回来以后,是不是又欺负星陨了?”
 
“他竟然向您告状?”十七瞬间炸毛。
 
“那倒没有,”苏逝川道,“就是感觉你应该会那么做。”
 
“哦。”十七愤愤不平地在被子上磨爪子,咬牙切齿地说,“那天您为了让他们脱身假装被劫持,结果那死鱼不给您包扎也就算了,海水温度那么低,他竟然直接把您扔下去了,简直过分!”
 
苏逝川笑着看他,解释道:“是我让他那么做的。”
 
“他也是这么说的。”十七依然很不爽,“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太过分了!”
 
苏逝川被这蛮不讲理的小家伙逗得哭笑不得,心想星陨也是辛苦,无奈问道:“那你想让他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十七伸爪抱住苏逝川的手臂,尖脸埋进他的手掌蹭了又蹭,声音弱下去,“我就知道您伤得很重,别说那里的水温低,就算是普通的沾水都可能引发感染,我舍不得……”他吸吸鼻子,“您一天到晚考虑这个考虑那个,怎么就不为自己考虑考虑呢?”
 
“万一我没跟过去!万一空战的那个上将来迟了!万一您的身体没撑住……那十七不就没主人了嘛呜呜呜……”
 
苏逝川被他蹭了满手的鼻涕眼泪,迫于无奈只好先专心把闹脾气的智能体哄好了,然后再慢慢灌输“不要经常欺负搭档”的正确理念。
 
半小时后,十七已经默默移动搂上了主人脖子,但还在呜呜呜。苏逝川感觉把这辈子哄人的话全说完,结果怀里的狗还是不见好,隐隐觉得是系统bug,思考着要不要帮他重启一下程序。
 
于是,化身哭包撒娇的智能体被强制关机了。
 
苏逝川如释重负,用通讯器叫来苍星陨,让他帮忙把狐狸狗拎到会议室,特别叮嘱到地方以后再给它开机。刺客先生面色不变,心里仿佛被塞进了一颗定时炸弹,心说,你把它关机躲清静,等会儿被我打开还不直接炸了?然而他二话没说,拎着狗走了。
 
待两人离开,房门重新关闭,苏逝川起身下床,先去盥洗室冲澡,出来后换上套新的衬衣长裤,穿好军靴,然后佩戴上了金属面具——皇导师消失,乌鸦上场——苏逝川对着镜子,在脑中反复就已经掌握的几个时间点做对比,手头系上最后一粒纽扣,最后取下挂钩上的外套,推门离开卧房。
 
上午九点整,全员会议室集合。
 
十七变回人形,浑身散发着由失宠引发的幽怨气息,默默站在了距深海鱼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苍星陨一脸淡定地跟他保持了对角线,守在门边,背靠墙壁,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极月则抱着还没睡醒的小佩莉,跟博士一起坐在沙发上。
 
苏逝川姗姗来迟,进门以后即刻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再一看十七,登时了然。
 
“好久不见,”他坐上会议室正前的高脚凳,抬眸看向极月和尤纳斯,“一直没机会亲自道谢,上次海格要塞的事,两位也辛苦了。”
 
“应该的,Boss不用客气。”极月道。
 
“你没事就好。”尤纳斯说。
 
苏逝川垂眸看向极月怀里的佩莉,静了几秒,又道:“下次就不要吵到她了,佩莉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
 
“是,Boss。”极月先应下,复又解释,“不过这次是佩莉自己要来的,说很久没看见您了,怕错过。”
 
苏逝川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样,那以后我争取经常过来。”话闭,他静了足有一分多钟,然后才道,“这次回来是因为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此话一出,所有人不禁一愣,很轻易地捕捉到了那个特殊的用词。
 
苏逝川很简练地阐述了那天在海格要塞的发现,将已知和推测的内容全部据实以告。
 
在场的人身份各异,有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完全的对立面,所以听到后的反应也相差甚大。苏逝川说话同时在留心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尤其是原本从属洛茵帝国的尤纳斯博士,他注意到对方好几次的情绪波动,甚至急于开口说出疑问,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没有去打断他的话。
 
苏逝川略去了可能暴露身份的部分,只讲重点,最后说出了跟雷克斯的约定:“我向他承诺半年内会促使三殿下背叛帝国,加入联盟,也正是因为这点,接下来的行动安排将全部推翻重来。”他看向尤纳斯,“有没有什么问题?”
 
果不其然,尤纳斯眉心拧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明明怀疑雷克斯是在利用三殿下,却还是要说服他背叛帝国?”
 
“对。”苏逝川声音平静,语气却是笃定的,“西塞根基太稳,强行刺杀不是不可以,但已经分划入他阵营的那些人恐怕很难服从新任皇储,那时候帝国会变得支离破碎,很难与联盟一战。相反,如果让三殿下加入联盟,就算只是被利用的傀儡,那我们需要解决的目标将会变成雷克斯一人。”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借用了联盟的势力,我们就少了一个需要被解决的对手,并且是相当麻烦、会决定帝国命运的那个。”他注视着尤纳斯的眼睛,有意暗示他五十年后的结果,“他们本就是从帝国分裂出去的叛军,说到底还是洛茵帝国的子民,如果一切顺利,西法以联盟统帅的身份坐上皇位,那帝国的命运就依然掌握在了特兰泽家族的手里——”
 
“——相当于从没亡过。”
 
尤纳斯眸色一暗,嘴唇张了张,却也没再反驳。
 
“可联盟那边也会有同样的问题。”苍星陨说,“跟雷克斯一起叛国的人都是他的旧部,忠心程度不会亚于西塞的狗,就算曾经从属帝国军部,认西法这个三殿下也不过是看在雷克斯的指示上,你又怎么保证刺杀雷克斯后那些人会心甘情愿地忠于西法?”
 
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疑问,苏逝川侧头看他,好整以暇地说:“这两件事只是表面看上去一样,但本质其实千差万别。”
 
苍星陨眉心拧起来,不解道:“你跟雷克斯达成合作,那就意味着我们会跟三殿下一起叛国,加入联盟。按照你的计划,我们必然要再次反水刺杀雷克斯,你总不能天真地指望他那些旧部不去怀疑我们这些身份敏感,而且又是刚来的人吧?”
 
“按照当时的状况联想,我们确实是最可疑的,很容易被定位成‘蓄意深入并暗杀联盟统帅’的特工。”苏逝川说,“但有一点你考虑错了,按照我的计划,协助西法叛国的人是‘你们’——”他依次看过在座的所有人,“而没有我。”
 
十七瞬间震惊,连赌气都忘了,脱口道:“您要留在帝国?一个人?”
 
“对。”苏逝川心平气和地看着他,“留下来,我就可以以帝国的身份刺杀联盟统帅。同样,也只有我留下来,等到联盟攻打白帝星的那一刻,你们才能获得最全面的内部支援。”
 
“太危险了……”十七一直摇头,“至少让我跟您一起……”
 
“联盟那边同样危险。”苏逝川没有直接拒绝他,而是耐心地说,“星陨的顾虑就是建立在西法是个外来皇子的基础上,那里没有他的亲信,甚至连熟悉的人都没有,想要破开联盟体系、建立属于自己的关系网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经历。”
 
“因为我必须留下来,所以能帮上西法的只有你们。雷克斯疑心虽重,但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联盟有利的人才,更何况你们是以‘无名者’的身份随行。我在海格要塞保他的行为,再加上为他策反了三殿下,这些都会动摇他的戒心,是为你们创造好的条件。”
 
“可是……”十七还要再说。
 
“没有可是!”苏逝川沉声打断他,“别忘了我们的初衷,别忘记你被唤醒的意义,我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将他送上那个位置。十七,你叫我一声主人,就要服从我的命令。你不是为我而诞生的智能体,是为了那个计划,明白么?!”
 
十七蓦地静了,半晌后低声道:“属下明白。”
 
苏逝川缓了口气,声音重新温和下来:“佩莉的能力比较特殊,可能会被雷克斯利用,所以她留下由我照顾。剩下的除十七外,你们以前都不是我的人。因为时间不定,成功与否不定,所以这件事我尊重你们的选择,可以拒绝,我会在三殿下顺利去往联盟后放你们离开。”
 
随着最后一丝尾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下来,没有人开口,也不再有人提出质疑。
 
苏逝川站起身,无比郑重地朝在座所有人行帝国军礼,轻声说:“背叛是因为至死不渝的忠诚,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和方法,都是为了未来的无限光明。”他特别看向尤纳斯,“博士,您跟我们不一样,可能无法全部认同。但您必须知道,之所以有人可以活得平安无祸,那是因为有另一些人在替他背负黑暗。”
 
尤纳斯点点头,十分动容地说:“选择你的人,真是为帝国选择了未来。”
 
苏逝川朝他欠了欠身,然后道:“今天就到这里了,星陨十七留下,我还有事要说。”
 
会议结束,另外三人离开,苍星陨关门后看向苏逝川:“你没提到西塞安排给你的任务,不能说么?”
 
“正要说。”苏逝川走到沙发旁坐下,脱去面具,用指腹按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他想让我暗杀皇帝,时间一年。”
 
话音没落,星陨十七同时大惊,十七恍然大悟:“难怪您这么早就要安排新的计划。”
 
“确实是因为他,不过我也觉得这个时间点是个契机。”苏逝川冷静分析,“西塞弑父登基,这样对于西法来说叛的只会是西塞的帝国,放到联盟那边,也更有攻打回来的理由。”
 
“你为自己考虑过么?”苍星陨一瞬不瞬地盯着苏逝川的眼睛,“你刺杀的是皇帝,却也是西法的父亲,恐怕西塞想要的不仅仅是提前上位,他还想一箭双雕地离间你们吧?”
 
苏逝川一哂,声音旋即漫上嘲意:“你说对了。”
 
“这混蛋!”十七怒道,“您放心,这不用您动手。”
 
“这也是我要你们留下来的原因。”苏逝川昨晚震惊过了,现在早就淡定下来,“西塞要求我独立完成,但对方毕竟是皇帝,刺杀还是有难度的,我确实需要帮手。”
 
“西塞这一步走得太狡猾了,你们或许还不知道,昨晚我接受的皇导师的册封,除此以外还获得了皇室禁军统领的位置,负责整个双月殿的安防部署。他很清楚,皇帝遇刺,他这个亟待上位的皇储必然脱不了干系,所以提前安排好了给我的‘嘉奖。’”
 
“我是皇储导师,是全帝国默认的西塞的亲信,同时我还掌握了双月殿的安防明细,是唯一一个有权利调动皇城部署的人。在这个前提下,皇帝一旦遇刺,我身上的嫌疑可想而知,简直是完美取代他成了众矢之的。”
 
苏逝川笑得异常讥讽:“等于摆明了告诉别人是我替他动的手,这‘别人’里面自然也包括西法。”
 
“那怎么办,有计划了么?”苍星陨问。
 
“暂时没有,不过肯定不能在双月殿里面动手,而且一周后我打算回一趟军校,所以老规矩。”苏逝川依次看过两人,笑道,“摸清规律,确定好皇帝未来半年的行程,只要他离开了双月殿,我们就直接动手。”
 
“明白。”两人回道。
第53章
 
【Leader的自我修养】
 
当天深夜零时,十三区,沉船酒吧。
 
走廊最深处的单间门被推开,满室弥漫的尼古丁和酒精终于找到了出口,“呼啦”一下蜂拥而出。苏逝川戴了面具,但还是被这糟糕的混合气味呛了一下,走进去以后正瞧见星盗先生趴在木头餐桌上,整张脸埋进臂弯,看样子是醉得不轻。
 
苏逝川收回目光,径自走到对面的沙发落座,淡淡吩咐道:“打醒。”
 
跟在后面的苍星陨反手关门,然后依言朝目标走去。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那团东西动了,麦克格雷伸手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脑袋歪向一侧。他眯着醉意朦胧的眼睛看向对面的男人,嘿笑着调侃道:“我以为我们是合作愉快的老朋友,没想到乌鸦先生这么无情。”
 
“我们之间只是存在有见不得光的金钱交易,”苏逝川轻声纠正,他的声音被面具压得有些闷,却带了丝清晰可察的笑意在里面,“好久不见,最近生意怎么样?”
 
“马马虎虎,不过有你关顾我,就算闲着几个月不倒腾也不至于被饿死。”麦克格雷爬起来,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手掌摸了摸鹿皮大衣的口袋,毫无见外地说,“有烟么?”
 
苏逝川没有说话,苍星陨从单间的角落里走出来,将烟盒搁在桌面上,推向麦克格雷,然后又不声不响地退了回去。
 
麦克格雷兀自抽出一根点上,边抽边惬意地眯起眼睛,他抬眸扫了眼隐蔽在阴影后的刺客,深棕色的眼底透着几分戏谑:“黑市那边一直在议论,说半鲛越狱后就没接过一单生意,也不清楚是死是活。”他又看向苏逝川,“你挺厉害的,可以让这么个独善其身的刺客死心塌地为你做事。”
 
“他呀,”苏逝川长腿交叠,用余光斜睨向苍星陨,似笑非笑地接话,“一开始可不听话了。”
 
苍星陨:“……”
 
要不是会被狗打,刺客先生在心里默默腹诽,真想把他再扔海里一次。
 
卡座那边,寒暄结束,两人言归正传。
 
麦克格雷把烟蒂按灭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这回想要什么?”
 
“我需要一艘星舰,不用太大,但必须具备基础的远距离跃迁功能,而且最好搭载有重火力武器。”苏逝川说。
 
麦克格雷闻言一惊,半晌后忍不住失笑:“你是不是以为我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搞到啊?”
 
苏逝川静静思忖了一会儿,十分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麦克先生确实还没有让我失望过。”
 
麦克格雷还是笑,说:“过去一年你从我这里购进过大大小小不下几百件物资,我留意了你需要的东西,只要你手下有机械师,这些足够你造两三架机甲了。”他又抽了根烟,“恕我冒昧,请问乌鸦先生到底想策划什么?”
 
“组织的目的只能向自己人透露,”苏逝川注视着他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笑道,“还是说,麦克先生对加入我们有兴趣?”
 
麦克格雷并不答话,静了几秒,坦言道:“星舰肯定是弄不来的,材料倒是可以。”
 
“我的时间不够,不需要材料。”苏逝川说。
 
麦克格雷闷头抽烟,这次沉默的时间相当长。苏逝川耐心地等,完全没有催促的意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麦克格雷才重新抬头看向他,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是有一艘走货用的小型飞船,可以满足中远距离的跃迁,就是慢点,但没有你想要的大火力武器,不能战斗。”
 
苏逝川沉思片刻,慎重开口:“可以,你开个价吧。”
 
“不卖,只是可以借给你,但是有两个条件。”麦克格雷道。
 
苏逝川:“你说出来,我先听听。”
 
“第一,听意思你好像是要去个挺远的地方,我的飞船可以借给你,但必须由我驾驶。”
 
“这个没问题。”苏逝川说。
 
“第二点,”星盗先生咧开嘴角,笑得痞气十足,“我想看看你的脸。”
 
此话一出,苍星陨威胁性地上前两步,苏逝川起手将人拦下,看麦克格雷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为什么?”他问。
 
“你总会让我想到一个人。”麦克格雷也不隐瞒,很大方地说,“大概是去年冬天,也是这间酒馆,只不过是在外面,那小婊子勾搭我来着。”他舔舔牙缝,显得意犹未尽,回忆道,“当时没看出来是什么身份,只觉得睡一晚也不亏,结果他在盥洗室里把我扎昏了,还切了我的鲛油。”
 
苏逝川:“……”
 
苍星陨默不作声地瞧了自家Boss一眼,心说,难怪找人的时候轻车熟路,原来是早就阴过人家。
 
“怎么样?”麦克格雷十分轻佻地一扬下巴,“就这俩条件。”
 
苏逝川有些哭笑不得,当初也就是一时兴起,一来想逗逗西法,二来确实是看上了那瓶鲛油。试探过程中他也注意到了这星盗不是普通骗子,所以普通的技巧都不太奏效,最后迫于无奈才用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却没想到这件事能被对方记到现在。
 
“也不是不可以。”苏逝川压下笑意,故作淡定道,“只不过知道我身份的人都在我手下做事,你是个外人,怎么能保证不会把不该透露的东西透露出去?”
 
“不泄露顾客的身份是商人的基本原则,”麦克格雷说,“否则你可能已经落在军部手里了,不是么?”
 
苏逝川笑笑,道:“那不一样,军部抓到乌鸦,跟军部抓到乌鸦面具下的那个人,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看来你的真实身份很敏感,不能轻易被军部知道了?”麦克格雷一阵见血地说。
 
“披上伪装的人终归有他的理由,”苏逝川道,“而且你也应该明白,多一重身份,很多事做起来都会方便很多。”
 
麦克格雷笑着摆摆手,单刀直入地说:“道理我们就不讲了,就一句话,成不成?”
 
“可以。”苏逝川不假思索道。
 
苍星陨听闻一怔,低声提醒:“你确定?”
 
苏逝川缓慢点了点头,对麦克格雷说:“不过时间点我希望可以由我来决定。”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履行承诺?”麦克格雷道。
 
“原因有两个。”苏逝川不紧不慢地说,“第一,我们合作已满一年,这期间我这边从来没有过任何降低信用度的行为。”
 
麦克格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苏逝川比他更不以为意:“第二,您已经透露出了你有飞船的这个消息,作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组织,我个人认为你有理由相信,杀人越货对我们来说是比安分合作更加稀松平常的事,对么?”
 
星盗先生不笑了。
 
“星陨,”苏逝川手臂落在餐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漫不经心地问,“如果你接杀人越货的任务,从尾随目标到最后动手大概需要多久?”
 
“三天,”苍星陨说,“有过接触的目标这时间还会更短。”
 
麦克格雷心里“咯噔”了一下,视线在两个明目张胆算计自己的家伙身上来回逡巡。
 
“那如果是就地刑讯,审问出货品的下落呢?”苏逝川又问。
 
“没干过刑讯的事,”刺客先生十分不解地皱了皱眉,“我一般都直接要命。”
 
麦克格雷:“……”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下,苏逝川满目含笑地看向麦克格雷,“改天教教你,怎么从自以为嘴够紧的人嘴里问出真实信息的方法。”
 
“行了行了,”星盗先生坑蒙拐骗多年,早就养成了见好就收的精明性格,吃亏的买卖一律不干,更别说是要命的事了,于是十分机智地退了一步,道,“就按你说的来,什么时候用、去哪里都得提前说,可以了吧?”
 
“谢谢合作。”苏逝川客气地说。
 
麦克格雷嘴角抽了抽,心说,这人道貌岸然那一套玩得真溜,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威胁老子来着……
 
主要合作谈妥,苏逝川又向麦克格雷预定了一批机甲制作材料,见时间差不多了,才率先起身,带苍星陨从后门离开沉船酒馆。
 
两人照例选了条僻静无人的黑巷子,走远后,一个摘下面具,另一个披上兜帽。
 
“太冒险了,”苍星陨终于开口,“那人就是个混混,你不应该让他知道你的身份。”
 
苏逝川说:“你考虑的有道理,不过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提那样的两个条件?”
 
苍星陨不明所以,习惯性保持沉默。
 
苏逝川解释道:“不管是要求亲自驾驶飞船,还是要求看我的脸,这两件事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他想接近我们。”
 
“‘亲自驾驶’就意味着直接参与到我们的行动中来,‘看我的脸’意味着他想了解我的身份。麦克格雷干的事走私勾当,必然了解黑暗世界的丛林法则,他很清楚了解越多就越危险的道理,但很显然的是,他明知故犯了。”
 
“为什么?”苍星陨还是没想明白。
 
“我猜……”苏逝川侧头看他,“那星盗是对我们有兴趣,所以想借这个机会加入进来。”
 
苍星陨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原来是——”他话没说完,声音蓦地戛然而止,然后十分不确定地迎上苏逝川的眼睛,“该不会……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当初才选了他作为我们的交易对象?”
 
苏逝川故作讶异地微微睁大眼睛,笑道:“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苍星陨:“……”
 
太过分了,色诱人家切了稀有货物还不算,竟然还蓄谋已久地把人家勾引进组织做免费劳动力,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心机的人?
 
苍星陨一想到那星盗马上就要无偿供货、却还在不自知的拐弯抹角倒贴,登时就有点同情他。
 
这世界上有一种不幸叫做“遇见苏逝川”,刺客先生默想,不对,他又在心里修正了一下定位,应该叫做“被苏逝川看上”。
 
同情组织里的每一个人……
 
两人步行至停车的地方,苏逝川解锁悬浮车,对苍星陨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苍星陨心里还在纠结,却一脸淡定地跟他对视,“我自己回去就行。”
 
苏逝川眉梢微挑,说:“你可是S级通缉犯,大晚上,也不怕被别人遇见?”
 
苍星陨面无表情道:“我要是那么容易就被抓住了,你还会要我?”
 
“说的也是。”苏逝川深以为然地说。
 
苍星陨:“……”
 
“那我先走了,”苏逝川坐进车里,又降下车窗叮嘱道,“我回军校这段时间,除了安排好的事,剧院那边你也帮忙照应一下。十七的脾气有点孩子气,可能是系统问题,他要是欺负你的话,你就……”苏逝川感觉这种事太低级了,反而很难表达。
 
“没什么,”苍星陨说,“我不会跟非人类计较的。”
 
苏逝川忍不住笑了:“辛苦你了。”他顿了顿,“那今晚就这样?”
 
“注意安全。”话闭,苍星陨很心累地发现,尽管清楚苏逝川的本质,然而说这话时自己却是发自内心的——不想看到他出事受伤,不想被巫女半夜敲开房门。
 
他已经习惯了按照那个男人的吩咐行事,该怎么说呢?同样是刀尖舔血,同样是见不得光,但他的命令就是会让人有种万无一失的安心感,很不可思议。毫无疑问,苏逝川是个不择手段的策略家,但与此同时,也没有人能否认他是个无懈可击的领导者。
 
苍星陨在心底叹了口气,又补充:“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苏逝川朝他莞尔一笑,把窗子升起来。
 
引擎发动,悬浮车乘夜色绝尘而去,留下刺客先生一人,默默思考为什么会那么关心一个坑过自己混蛋?
 
一周后,帝国军校。
 
飞行器清晨抵达,苏逝川心情不错,给学生们放了整个上午的假,让他们整理个人物品,顺便还能补补眠。
 
下午两点,特战专业在地下三号训练场集合。
 
这是一处室内训练场,占地数百方米,内部完全复刻了热带雨林的地貌,人造阳光灿烂而耀眼,气温恒定设施四十度,植被茂盛,设置有溪流和沼泽,只是缺乏了野生动物,用于以“偷袭和隐蔽”为主题的专项训练。
 
总教大人没有出现,阿宁身心舒畅,招呼学生们在外围的休息区集合。
 
去年的军演意外过后,军校的假期一直顺延至今,按理说在几个月的空白期后应该安排基础训练帮助学生回复体能,但头一天晚上阿宁接收了苏逝川的邮件,特别指定了今天下午的专项训练,理由是:娱乐为主,让学生们放松一下。
 
阿宁隔着屏幕就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但还是听话地答应下来。
 
特战专业十人变九人,待集合完毕,阿宁先解释了一下宋霄不在的原因——军部勒令对外保密军校内存在联盟卧底的情况,所以阿宁给出的理由为受到惊吓,暂时休学回家休养,复课时间待定。
 
然而还没等他讲解今天的训练规则,休息室的门打开,一名助手跑进来,贴着他耳边说:“总教来了。”
 
阿宁:“……”
 
阿宁心说我就知道!说出来就变成:“到那儿了,用不用我去接?”
 
话音没落,苏逝川一身丛林作战服,信步走了进来:“组分好了?”
 
“分好了……”阿宁有气无力地汇报,把平板光脑交给苏逝川。
 
专业九人按照最后一次格斗考核成绩排名的单双数分成了两组,苏逝川垂眸查看人员名单,过了一会儿,吩咐道:“你去跟五人那组,我带四人的,现在讲解规则,二十分钟准备,两点半正式开始。”说完,他把光脑还给阿宁,折身走到台下,在最后一排落座。
 
阿宁一想到对面有个苏逝川整个人都不好了,这还是专项训练么?怎么看都是他单方面被打好吧!
 
“规则是这样的,”阿宁缓了口气,调整好心情,视死如归地说,“我们现在有五人和六人两个行动组。其中人数多的那一组要选出来一个‘人质’交给对方,‘人质’就是这专项训练的目标。”
 
“按照苏教最后的分配,我带领的组提供‘人质’,并执行解救任务,而苏教带领的组绑架‘人质’,执行看守任务。‘人质’所在的地点固定,不能随意转移。”他打开全息投影,在场地中央标注出红色箭头指示位置,“定时两小时,这期间如果解救组成功救下目标,则算获胜,防守组则需要守满两小时,或者‘解决’掉全部解救组的成员。”
 
他抬头看向在场所有人:“还有问题么?”
 
见没人提问,阿宁按下通讯器,然后又道:“收到消息提示的同学来我这边集合,剩下的人去找苏教。”
 
待他说完,学生们自觉分开,朝休息室前后走去。
 
苏逝川这边是四位只了解姓名和成绩的学生,相对熟悉的两个都分到了阿宁那边:“初次合作,”苏逝川眉眼带笑,温声道,“我的计划很简单,你们负责隐蔽在‘人质’附近保护他的安全,我负责把接近的敌人找出来,明白了?”
 
这时,解救组已经选出了“人质”,助理教官把一个身材矮小的姑娘带到苏逝川面前,说:“‘人质’到位,苏教,我送你们去中心地带,也好提前做准备。”
 
苏逝川确定了一遍时间,点头道:“好。”
 
随着看守组离开,阿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看向剩下的四人。除西法和奥斯汀外,另外还有一男一女两名学生,男生名叫泰勒,专业成绩第五,女生名叫海伦,专业第七——他们选择‘人质’的方式很现实,成绩最差的需要等待被解救。
 
阿宁:“这种专项训练是特殊战术的传统‘娱乐项目’,通常来说解救组会简单一些,毕竟我们掌握了攻击节奏,而且任务只有‘营救人质’这一项,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
 
“总教在对面,”奥斯汀说,“他最麻烦,需要被尽可能引开,不然我们没办法接近‘人质’。”
 
“其实我还挺想跟他动手的。”西法道,“我去?”
 
奥斯汀面色凝重,静了几秒,说:“我也想去。”
 
阿宁心说你们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弱弱提醒:“可任务是……”
 
这声微弱的反驳被直接忽略,其余四人火速达成一致,奥斯汀总结了一下几人的看法,对阿宁说:“其实我们的计划也很简单,既然总教是最麻烦的那个,那我们就优先解决掉他,然后再正式进入专项训练,去解救目标‘人质’。”
 
这计划听起来非常合理,可以说是充分利用了解救组先天占据的主动权,阿宁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在心里默默怀疑了一下“五挑一”的胜率,总感觉……会被团灭啊!
 
当然,作为解救组的教官,这么影响气氛的想法是肯定不能说出来的。而且阿宁既没跟苏逝川有过正式交手,也没在公开场合见过苏逝川动手,只是听封尘提到过几句,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好奇对方究竟是个什么实力的。
 
同一时间,已经抵达雨林深处的看守组开始固定人质,苏逝川亲自指导学生们给目标打上了一种越挣扎越紧的捆绑结,并且让他们自行寻找隐蔽地点,再逐一点评所选位置的优缺点,进行纠正。
 
“您为什么单独行动,”有人发出质疑,“这个项目不是考察团队合作么?”
 
“一般来说确实是考察团队配合,”苏逝川笑眯眯地看着他,“但是看守组的孩子们肯定会有一种思路,他们想优先解决掉我,然后再专心解救人质。”
 
那名学生顿时露出一种了然的表情,半晌后又迟疑道:“可对面毕竟有五个人,助教也在,您一个人……会不会出问题啊?”
 
“不好说,”苏逝川如实回答,“我不清楚阿宁的实力,揍起来可能有难度。”
 
学生:“???”
 
第54章
 
【实力团灭】
 
下午两点半,专项训练正式开始,助手语音通知解救组可以进入雨林区。
 
阿宁带领四位学生离开休息室,以数米等距分开,无声无息地钻进灌木间,隐匿去了身形。
 
林子没有一丝声响,比起自然环境下的种种声音,这间训练室则要更加安静,从一定程度上也增加了解救组的难度。阿宁走在正中也最前面的位置,在一棵阔叶树木后停下来隐蔽,有意压低前进速度。
 
“助教,怎么了?”通讯频道内,奥斯汀压低声音问。
 
“我在想……”阿宁凝神注视着树影交错的复杂地貌,犹疑不定地说,“苏教会不会在半路上拦截我们?”
 
众人集体沉默,几秒过后,西法道:“按照老师的思路,还是很有可能预知到我们会优先把他当做解决目标的。”
 
“那怎么办?”那名叫海伦的女生说,“总教不怎么参与训练,我们根本不了解他,也就……知道他喜欢训助教。”
 
阿宁:“……”
 
阿宁按住额角,十分头痛地揉了揉。
 
泰勒道:“听说助教跟总教都在情报部,那是不是有过合作,总教的身手怎么样?”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阿宁被顶棚投射而下的人造光线晃得睁不开眼睛,不得不解下腰间的帽子扣在头上,“我就在前年的国庆日晚宴上见过一次苏教用光剑,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所以也没办法一直留意他,细节上不了解。”
 
“不过那时候大厅里暗杀者不少,苏教应该是从三层独自赶过来的,没受伤,也没被哪个人拖延住,身手估计挺不错。”
 
“好绝望啊,”海伦佯装叹气,“助教你就不能说些‘干掉他绝对没问题’这类的话嘛?”
 
阿宁心说我被他练了那么多次,也得有口出狂言的胆子啊!再说了,谁知道他现在躲在那个犄角旮旯里监视我们呢?我随便说那还要不要命了?!当然,这么怂的话阿宁也就只能在脑子里念叨,助教的威信还是要维护一下的。
 
于是,他说出来就变成了:“也不用太担心,苏教也是人,咱们团队合作还是有胜算的。”
 
“只是有胜算么?”海伦是个话多的妹子,性格开朗,言行十分不拘小节,闻言忍不住调侃,“听上去,助教好像很怕总教啊?”
 
阿宁:“……”
 
有那么一瞬间阿宁很想问问,难道你们都不觉得总教很可怕嘛???老子可是看到他就快要ED了呢!
 
“我深深地尊敬他……”阿宁口不对心地说,然后清了清嗓子,把偏出星系的话题重新拉回来,“总之,我们必须把苏教半路截击的可能性考虑进去,大家不要分得太散,注意身边的动静,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汇报然后呢?”奥斯汀漠然道。
 
“去救就意味着把所有人都暴露在了老师面前,”西法从善如流地接话,“还不如看着他出局。”
 
阿宁默了,半晌,生无可恋地说:“就当是提醒同伴‘苏教出没’好吧?”
 
短暂的停滞过后,阿宁确定周围没有什么问题,旋即敲打麦克示意继续。
 
被分散的阵型略有收拢,几人摸索行进,一点一点朝雨林的中央地带靠近。
 
临近水源以后环境中终于有了一种声响,不再是令人心悸的死寂。流水声使得几人绷紧的神经稍有放松,仿佛这时候才意识到眼下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专项训练,而且是以娱乐为主,先前的顾虑太多,搞得大家心里都紧张兮兮的。
 
于是,通讯频道再次有了交流,心态改观导致话题也变得愉快起来。
 
海伦脱下作战服外套系在腰间,裸露在外的两臂和肩背上挂着一层密密匝匝的汗珠。她的身材被锻炼得非常健美,具备一身削薄却极具爆发力的肌肉,双肩舒展,胸背之间有一定厚度,并不会显得柔弱和单薄。她被安排在整个阵型的最右侧,位置稍稍靠后,负责监控众人身后的情况,防止被偷袭。
 
然而就在她避身的那棵阔叶灌木上方,苏逝川以单膝落地的姿势等候在一根树枝上,侧身倚靠着树干,纹丝不动,借助茂密的树叶遮挡住身形,却又保证了可以从缝隙间观察到对手的绝对优势。
 
另外一组在交流,但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是从神态观测似乎是个相对轻松的话题。
 
苏逝川觉得有点奇怪,语音交流是训练本身的一部分,目的在于锻炼学生的言辞表达能力,让他们学会精准表达,这样可以有效降低由于交流不清产生的失误。这里距离“人质”所在的中心地带已经很近了,按理说应该开始避免直接语音,改用更为隐晦的方式传达信息。
 
难道说……阿宁在跟他们闲聊?
 
这人怎么这么不靠谱,苏逝川皱了皱眉,心想,玩心太重,还是得罚。
 
他把“猎物接近”的消息发送到临时创建的聊天组群,提醒手下的几名学生注意警戒,然后略微弓起身子,找准海伦手指松开耳麦的空当一跃而下。
 
雨林地表积着一层厚厚的腐殖质,质地疏松,就算是身手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做到落地无声。
 
苏逝川下落同时起手掷出一枚飞刀,两秒后飞刀正中不远处的树干,发出不甚明显的一记响声。
 
海伦的注意力原本放在了公共频道,闻声登时一惊,浑身肌肉绷紧,匆忙朝声源处看去。在她身后,苏逝川无声靠近,果断捂住少女的口鼻,另一只手持匕首绕前,以刀背抵上她颈间。
 
“唔……”海伦一脸惊恐,自己竟然完全没发觉有人靠近!
 
“安静。”苏逝川低声提醒,“出局还出声的话会破坏训练规则。”边说,他边松手,从腰间解下一捆缆绳,把猎物捆绑结实,安排她在树底坐下,又把坐标发给助手。
 
“等下会有人来接你。”苏逝川笑得一脸温和,在她正对面蹲下身,眸光一扫女生左耳的耳麦,犹豫半晌,然后伸手取了下来。
 
海伦:“!!!”
 
“苏教您……”海伦眼睁睁地看着“敌人”把连通了己方小队通讯频道的耳麦戴起来,她把那句“好阴险啊”跟唾沫一起吞下去,改口道,“还是不听比较好。”
 
苏逝川面有狐疑地瞧了她一眼,顺带把通讯器也解了下来,随手揣进裤袋,起身准备离开。
 
结果没走出两步,总教大人脚下停住,不远处已经出局的海伦同学笑得异常隐忍,却在不受控制地耸动肩膀。
 
此时,通讯频道内。
 
一个有些陌生的年轻男声(泰勒)惊讶道:“总教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么?”
 
苏逝川眉心浅蹙,忽然就明白那个被自己解决掉的姑娘刚才为什么那么开心了。
 
阿宁:“我也只是怀疑啦,你看他那么喜欢练我,给你们的训练都加倍以后再让我做,晚上回到宿舍以后明明累成了狗,结果还得写报告,写总结,一言不合就改个百八十遍的,这不是抖S是什么???”
 
苏逝川:“……”
 
“总教还会这样,”奥斯汀嗓音沉重,“我还以为他只当着我们的面罚您呢。”
 
“哪有!”阿宁委屈得不行,“军演前那次抵抗训练,他找了个熟悉仪器的借口就把我拎进去了,开了三个小时,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呵呵……”
 
“你的……那个还好么?”西法忍不住笑了。
 
通讯频道猥琐地笑作一团。
 
“你觉得呢?”阿宁冷漠地说,“我还是个单身,但是我觉得我被苏教玩性冷了,他绝对有字母倾向!”
 
“同情助教一秒。”
 
“同情助教下面一秒。”
 
“同情助教未来女朋友一秒。”
 
“没关系,助教也可以找个疼爱他的男朋友。”
 
阿宁气结:“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助教!!!”
 
“话说回来,”泰勒又问,“苏教是单身么?”
 
“哦哟~”阿宁故作讶异,“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八卦的嘛!”
 
“好奇而已,”泰勒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段时间海伦还跟我讨论过这个,对吧海伦?”
 
声音忽然终止,频道安静下来。
 
“她好像很久没说过话了,”阿宁疑惑道,“海伦,你在听么?”
 
又过了一会儿——
 
“她不在,”苏逝川淡定开口,“我在。”
 
同频另外四人:“!!!”
 
苏逝川回味了一下刚才听见的对话,似笑非笑地说:“我都不知道你们想过我这么多事?”他绕过一丛热带灌木,静静注视着躲藏在一根断木后的男学生,“关于那个问题,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本人回答一下好了。”
 
话音没落,泰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只觉得入耳的声音很怪,像是两种不同来源的音色重叠在了一起。他猛然回头,正看见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总教大人单手按着耳麦,看着他微笑道:“本来你们总教我不是单身,但是鉴于有人敢在背后调侃我,我决定暂时恢复回去。”
 
说完,苏逝川松开耳麦,右手虚握抵进左手掌心,“咔嚓”搓响骨节。
 
通讯频道,被直接威胁分手的三殿下直接蒙了:“这不好吧老师,再说我也没有——!”
 
苏逝川干脆利索地把人撂倒,捏合住一对手腕踢膝压上对方脊背,然后一边抽绳子一边再次按下耳麦:“你没有什么?”
 
“……”西法被问得哑口无言,静了几秒,正色道,“老师,我帮你拿下阿宁,剩下的事我们晚上再商量?”
 
阿宁:“……”
 
议论总教被抓现形已经够恐怖的了,怎么还能有队友反水?!
 
阿宁直接疯了,急道:“苏教,这可是专业训练啊!公平性很重要!您不能随便策反我的人啊!”
 
苏逝川捆好手头这个,照例联系完场地助手,起身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有条不紊地回复他:“你我都是特战部出身,懂得调动一切有利条件的投机主义者,跟我谈公平,外行了吧?”
 
阿宁:“……”
 
“苏教,”阿宁弱弱地说,“我说的那个也是根据连续观察得出的可能推测结果,从专业角度上来讲并没有什么大错,即使结论跟实际有出入,也是在特工任务规范允许的误差范围内……的呀!”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苏逝川客观评价,“但你说我是抖S这事,我也不能当没听见啊。”
 
“其实助教的那种说法我一直是不信的,”奥斯汀一本正经地撇清关系,果断出卖阿宁,“总教为人正派,给助教加码做展示训练也是考虑到助教的专业能力更强,本质上没有任何错误。”
 
阿宁欲哭无泪:“你们……”
 
“那现在的情况就很清楚了,”苏逝川已经远远看见了缩成一团的阿宁,却没有着急接近,而是说,“造谣诽谤现役军官,误导学生产生错误概念,再加上我还是你的直属上司,阿宁,你说我是不是该罚你?”
 
他嗓音带笑,口吻并不锋利,有意拖长的音调反倒是有种轻佻而玩味的慵懒感,听上去异常性感。
 
然而阿宁只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的组一直在‘人质’附近警戒,好歹是专项训练,不能让他们太无聊。”苏逝川淡定吩咐,“西法、奥斯汀,你们俩过去陪他们玩玩。成功营救有奖赏,输了我会加倍罚。”
 
两人:“是!”
 
阿宁有气无力道:“……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们的队长?”
 
只可惜两个倒戈的队员已经火速逃离了旋涡中心,赶去救“人质”了。
 
当天下午,地下三号训练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时间过了四点,场地助手把队员们集合起来,送上准备好的冰镇水果,表示需要稍作等待。于是九名特战学员一边聊天一边心安理得地吃水果,顺带默默同情了一把被揍得死去活来的助教——听上去案发现场应该并不远,但没人敢过去看。
 
第一天的训练愉快结束,晚上也没有再安排加训。
 
学生们都很喜欢总教在的日子,因为由苏逝川策划的训练内容灵活多变,完全不会刻板枯燥,而且还有喜闻乐见的“总教练助教”的戏码,一天下来不仅不累,还非常减压。
 
苏逝川心情也不错,返校执教以来难得跟专业的学生一起去军校餐厅吃了顿饭。阿宁脸上青了两块,身上就更不用说了,苏逝川下手算不上重,但竟挑肉多的地方下手,这一个多小时的打挨下来造成的视觉效果堪称惊悚。
 
不过说到底还是祸从口出,阿宁学乖了,默默在旁边给对方夹了一顿饭的菜,顺便回忆苏逝川打自己时候的动作。怎么说呢?这玩意儿果然还是娱乐的成分更大,没有任何威胁性或是致命的举动,所以依然看不出深浅,只是无声接近而不被他察觉这点很恐怖。
 
阿宁不是学生,按理说他才应该是实战经验更为丰富的那个。
 
大家同为特工,暗杀必然是经常接触到的一类任务,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加明白“无声近身”的下一步只有“一剑封喉”。只是他从军校出来只在情报部实习了一年,而后又来到军校执教,这比专业特工还老道的手法总不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吧?
 
屁股很痛的阿宁百思不得其解。
 
当天晚上,苏逝川返回总教宿舍后便开始对着光脑思考未来一段时间的教学安排。
 
离开的时间不定,他打算以苍星陨和十七的调查结果为准,但又不能把时间点卡得太死,那样会显得很刻意,容易被人发现端倪。
 
西塞交予的这项任务本质不难,困难的地方就在于怎么做才能不脏了自己。还有那天苍星陨的顾虑,苏逝川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太敢想。从明面上来看,皇帝很少召见三皇子,西法同样也很少去面见他,两人似乎只是被父子的纽带联系着,除此以外几乎没有太多交集。
 
但再淡薄的关系也是客观存在的,苏逝川落在键盘上的五指不觉扣紧,思维也彻底偏离了教学计划。
 
是啊……这种事一旦做了,该怎么换取他的原谅?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苏逝川特意留了门,所以头也不抬地应了声:“请进。”
 
西法推门进屋,反手给房门落锁,然后径直走进里屋来到苏逝川身后,俯下身从后面抱着他,把头埋进对方肩窝,也不说话。他刚洗完澡,长发还是湿的,身上有股干净好闻的水汽。苏逝川的注意力被打乱了,索性合上光脑,微微向后仰着头,以截然相反地姿势枕着西法的肩。
 
片刻过后,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各自偏过头,接吻。
 
唇瓣一触即分,彼此都没有深入的意思,西法注视着苏逝川的侧脸,低声道:“还是不是单身了?”
 
苏逝川一愣,旋即哑然失笑,过了一会儿才说:“想是。”
 
“为什么?”西法讶异了。
 
“我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可以接触到其他人,不应该那么早稳定下来。”苏逝川煞有介事地说。
 
西法感觉自己又没法反驳了,这人总是有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的本事。
 
注意到对方不出声了,苏逝川偏头看向他,眼睛笑得弯起来:“但是舍不得。”
 
西法原本正郁闷,结果瞬间就被哄好了,但还是低下头,隔着衬衣在苏逝川凸起的锁骨上咬了一口,当做惩罚。
 
“这次打算留多久?”他问。
 
“皇储那边没事就尽量留下。”苏逝川说,“这已经是你在军校的第三年了,我缺席了太长时间。人的学生时代就那么长,如果可以,我想多以老师的身份陪陪你。”
 
“做学生有什么好的么?”西法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限制那么多,只能留在军校,我想你都不能回去看看你。”
 
“当然有好处。”苏逝川也笑了,道,“这是你最后可以犯错的几年,只要情节不太过分,不管你做了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在这个时间段里,你可以识人不清,可以看不透表面以下的真相,可以盲从,也可以错过今后对你至关重要的人。”
 
“但只要离开了,以上那些就都变成了不能再犯的禁忌。”
 
“当然,这世界上未见得会有人介意,也未见得会有人指责和纠正。可是时间会证明,你的失误,你所犯下的错误,到最后统统都会结出恶果,就算不是自食,也会殃及身边的人。”
 
——就像过去的我们。
 
他把最后一句说进了心里。
 
西法心脏一颤,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苏逝川摸索着抚摸上西法的侧脸,将脸颊轻贴上去,“有机会我一定说给你听,但现在还不行。”
 
西法没说话,苏逝川也沉默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地说:“睡吧,我累了。”
 
西法“嗯”了一声,依言松开手,却突然被人捉住腕子,然后他听见苏逝川又道:“抱我上床。”
 
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地清冷润泽,像一杯晾温了的水,正经归正经,但内容是在撒娇无疑。西法忍不住笑了,像对待个小孩子那样十分宠溺地揉了揉苏逝川的发顶,这才打横把人抱起来。
 
“我忽然发现,你好像一直没说过喜欢我?”西法笑道。
 
苏逝川伸手搂着他的脖子,眼睫轻颤着垂下:“喜欢算什么,”他靠进西法怀里,“我一直很爱你,命都能给你,对你,根本不差一句‘我喜欢你’。”
 
第55章
 
【月桂树】
 
特战三年级的训练很快步入正轨,一改第一学期全权交付给助教的状态,这一次苏逝川几乎参与了全部的基础训练和专业课程,并且亲自为学生们做技术指导。
 
冬去春来,转眼时间进入四月,凯特大陆迎来了一个难得温暖的晚春。堆积了数月之久的积雪终于融化,气温回升至二十摄氏度,云开雾散,天空碧蓝如洗,被遮掩了秋冬两季的阳光再度洒满大地,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这是苏逝川返校执教以后度过的第一个气候宜人的季节,训练也由地下转至地上。
 
昨天深夜,他接收到了苍星陨传来的消息,内容非常简要,是:【你可以回来了。】
 
苏逝川清楚这是掌握了皇帝外出的具体安排,所以通知他返回基地,以便于商量行动方案。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仅仅相隔了一个晚上,他又在今天早晨收到了双月殿发来的另一条信息,西塞召见他回帝都,说是有要事吩咐。
 
这两条信息来的一前一后,而且时间十分凑巧,苏逝川有预感,他刻意想要避免的事,终究还是逃不过西塞的安排。当天,他缺席了全部课程,留在宿舍把往后一年的训练计划整理好,转发给阿宁,然后乘坐前来接应的飞行器返回帝都。
 
夜十一点,双月殿,皇储行宫。
 
时隔两个月,苏逝川走进同一条走廊。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曾经无数次进入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可从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觉得脚下的路是有去无回的。
 
返校执教可以说是一场逃避,他强行搁置下西塞的任务,把自己送回远离权势纷争的军校,全心全意去教导学生时代的西法,尽可能履行教官一职所对应的责任和义务,能拖一天就算一天,直到不得不回到这里。
 
行至书房门前,苏逝川深深缓了口气,调整好情绪,继而起手敲门。
 
不消片刻,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请进”。
 
旋开门把,苏逝川推门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关门——他这个动作格外缓慢,像是不愿惊动那位正在看书的皇储,也像是非常郑重地将过去彻底隔绝在门外。
 
随着“咔嗒”一声门响,西塞将一支羽毛书签夹进书页,合起来,随后放在旁边不碍事的地方。他抬头看向苏逝川,那双与西法几乎无异的蓝眼睛笑得弯起来:“只是通知导师准备返回,其实不需要这么着急的。”
 
苏逝川走到沙发处落座,淡淡道:“在军校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也是时候回来做些正事。”
 
“我前两天看了特战三年级的成绩,导师果然很有一套,比起去年的考核明显进步了很多。”西塞起手做“请”,示意苏逝川喝茶,复又开口,“看来阿宁还是得跟你多学学才行。”
 
苏逝川把茶杯端起来,却没有喝,而是谦虚地回了句:“执教毕竟是偏向理论的东西,为殿下做事还是经验更加重要。”
 
西塞很喜欢听苏逝川讲话,更喜欢他那种处变不惊的从容淡定。
 
仿佛是个没有弱点的人,不管你如何含沙射影,他都能无懈可击地应对下来,而且有理有据,令人既舒服又信服。他给人的第一感觉跟军部那些鬓角斑白、功勋显着的高级将领很像,经验丰富且游刃有余,但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苏逝川的态度很温和,不会存在哪怕一丁点的攻击感。
 
如果能再忠心一些就好了……
 
这是苏逝川给西塞的第二个直观感觉,尽管年轻,但是他思想的老道和独立总会让人隐隐不安,似乎很难养熟。他的服从命令与其说是忠于主人,倒不如说是忠于自己的内心,他在为你做事,却也不真的是为了你。
 
想到这里,西塞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嘴角,低头抿了口茶杯里的水,淡淡道:“这次让导师回来,主要是有个相对要紧的任务,安排给别人不合适,也就只有你才能让我放心。”
 
“殿下请说。”苏逝川道。
 
西塞说:“受大主教查尔斯的邀请,父皇会在这月底去一趟光明大教堂,为期一周。你应该清楚,皇帝陛下外出都是由皇室禁军保护,导师身为禁军统领,虽然没有必须亲至的规矩,但眼下局势不稳,无名者和联盟都是必须重视的不安定因素,所以才特意把你调了回来。”
 
他顿了顿,半晌后又道:“当然,这也是父皇的意思。”
 
这原因苏逝川能猜到个七七八八,至于是不是皇帝的意思其实本身无关紧要。
 
他迟迟没有动手,人又远在凯特大陆,以西塞的头脑还是很容易能联想到他在等待皇帝外出的时机。这样一来,即便皇帝想不起有这么个身兼禁军统领之位的皇储导师,只要旁边有人稍加暗示,让他亲口点出名来本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苏逝川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按照对方铺设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见他没有说话,西塞眸底的笑意加深,意味深长道:“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关于……我之前交代过的事。”
 
苏逝川抬眸看他:“殿下是不是心急了?”
 
“确实有点。”西塞毫不掩饰地说,“去年冬天那场突袭过后,我跟父皇的分歧就一直没有间断过,你看现在军部始终没有动静,这意味着整个帝国都在坐以待毙。而父皇的做法只是把蕾莉亚调回了远星系,同时又加派了第四骑士欧曼协助镇守。”
 
话音没落,他倏而轻笑出声,那笑里的嘲意显而易见:“可是这又有什么用?长期按兵不动只会给联盟更多发展扩充的时间,现在深入对方内部的特工也没有了,我们对敌人根本一无所知。”
 
“导师,你替我分析一下眼前的局面,告诉我究竟是我操之过急,还是父皇确实该休息了?”
 
两世辅佐,苏逝川对西塞的性格早已了然于胸,他确实不是个只能听进恭维话的混账。西塞具备相当的思维能力和战略眼光,说通俗一点,他算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都有个相同的毛病,比起无意义的恭维,他们更不喜欢被别人说教。
 
所以西塞此举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想让苏逝川替他分析局面,他只是受够了来自父亲的限制,太渴望得到触手可及的权力。
 
“其实眼前的局面对殿下来说还不是最要紧的,”苏逝川顺从了对方的心意,如实回答,“殿下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改变那个局面。”他放下茶杯,朝西塞略略欠身,“您放心,关于这次护送,逝川知道该怎么做了。”
 
西塞闻言笑了,像放宽了心那般慢慢喝下去了半杯水:“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他垂眸盯着杯底一枚旋转的浮叶,漫不经心地说,“只要好好跟着我,不管是第一骑士还是最高统帅,这些早晚都是你的。”
 
“谢殿下。”苏逝川说。
 
“不早了,导师回来以后还没有休息,就早点回去吧。”西塞也站起来,“我送你出去。”
 
苏逝川一怔,总觉得这事不太合规矩,但最终也没有拒绝。
 
两人离开书房,一路上都没有交流。
 
直到步行至行宫前庭的正门,守卫见皇储出来了,正要迎上来,西塞却一抬手臂,反倒把人给挥退了。
 
“这两年倒是帝都和军校两边都要忙,确实辛苦了。”西塞笑意温和,态度熟稔,跟苏逝川说话完全没有皇储的架子,倒是更像认识已久的老朋友,“我已经安排好了接任的教官,等这件事结束会正式安排你们交接工作,然后你就再也不需要去军校了。”
 
苏逝川并不意外,恭敬道:“殿下费心了。”
 
“要说起来,你对我那个三弟印象怎么样?”西塞问。
 
“三殿下还算有天赋,”苏逝川回道,“只是他身为皇子,其实不太适合特战专业。”
 
西塞笑了:“当初选这个也是为了锻炼他,反正以后是肯定不用进特战部的,所以也无所谓。况且能遇见你这样的老师也是西法的幸运,包括我也是——冥冥之中帝国的两位皇子都成为了你的学生,逝川,你就是注定会影响洛茵帝国未来的人,别让我失望。”
 
“殿下放心,”苏逝川说,“属下一定尽力,誓死效忠于您。”
 
“那样最好。”西塞道,“就到这里了,导师慢走。”
 
苏逝川躬身行礼:“殿下晚安。”
 
两小时后,远郊旧歌剧院。
 
苏逝川走进会议室,顺手脱下外套。十七迎上来接过主人的外套,随口道:“听说您上午就出来了,怎么现在才到?”
 
“去了趟双月殿,所以耽搁了。”苏逝川扯松领带,在沙发上落座。
 
“西塞也找你?”苍星陨抬头看他,“这么巧?”
 
苏逝川迎上他的视线,笑道:“是啊,特别巧。”
 
苍星陨静了几秒,自觉不去深问,改口道:“皇帝的行程我们查到了,是十七在内网截取的一封邀请函,他——”
 
“他月底受邀前往光明大教堂,为期一周。”苏逝川替他把调查结果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两人同时愣了愣。苏逝川轻轻缓了口气,解释道:“刚才在双月殿,西塞找我谈的就是这件事。”
 
“他……”苍星陨眉心浅蹙,不确定地说,“该不会想让你护送皇帝,再借机刺杀他吧?”
 
“这方法很笨,西塞想的肯定不是这个。”苏逝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只不过是不想让我摆脱跟‘皇帝遇害’的关系罢了,或许是为了挑拨我和西法,或许是想留下个日后要挟的把柄,也或许是单纯地警告我要听话。”
 
“总之,这已经是改变不了的定局,咱们照常行动,我参与护送,从本质上来说倒是让行动本身变得简单了。”
 
“可是——!”十七急道,“你又打算怎么洗刷掉自己的嫌疑?难道就任凭帝国上下怀疑您帮西塞弑父夺位?就算你认为这件事无所谓,可三殿下那边呢?你一点都不在乎他会怎么看待您么?万一……”
 
“十七!”苍星陨低声叫停。
 
十七斜睨了他一眼,脸上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终还是没再发问。
 
“我确实需要好好考虑,不能让西塞的这步棋走得太稳。”苏逝川的声音极为认真,说完便陷入沉默。
 
苍星陨盯着他安静了有一会儿,难得离开墙壁,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那组沙发上:“要不然还是让我们来做吧,你就尽心保护皇帝,到时候再受点伤,这样自然可以降低被怀疑的可能性。”
 
“这是一种思路,”苏逝川说,“恐怕也是西塞说服陛下启用我保护的理由。”
 
“但是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西塞对外是宣称担心无名者或是联盟突袭,可对我则直接挑明表示这是一个机会。给我下手的机会,却让无名者得手了,我们很难保证他不会把二者联系在一起。当有了那层怀疑,我的处境就不可更改了。”
 
苍星陨一怔,旋即缓慢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不过你们确实可以去,只是不刺杀皇帝。”苏逝川若有所思道。
 
“那去做什么?”十七问。
 
“杀我,”苏逝川脑内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因为上次失手,所以要再刺杀一次皇导师。”
 
“又来?”十七顿时疯了,“要伤您,还得我们下手,我做不到!”
 
苏逝川看着他笑了,揶揄道:“知道你做不到,也不用星陨。”
 
“那你想……”这话没说完,苍星陨蓦地反应过来,“极月?”
 
“对。”苏逝川赞许地看向跟自己思路越来越合拍的刺客,然后完全站在了“乌鸦”的立场上,从第三者的角度客观分析,“极月对苏逝川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大概可以定位为介于尊敬和感激之间,或许还有少量的爱慕,这点我不确定。”
 
苍星陨:“……”
 
这人布局的时候,真的是完全不考虑利用对象是谁,只考虑合不合适和有没有用。这种冷静到极致的思维方式,其实已经可以变相跟“冷血”一词划上等号了。
 
苏逝川看表情就知道星陨又想多了,却有意没有点破,兀自继续道:“安排她去刺杀皇导师,她很有可能会出于恻隐之心而下不了杀手,我还可以配合她,把这出戏码演得足够真实,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
 
“这样确实没问题,”十七偏向主人,自然不会觉得苏逝川利用别人有什么不妥,“只不过……皇帝怎么办?要我们动手么?”
 
苏逝川摇头:“你们不行,我需要一个跟我立场一致,而且不会被西塞责罚的人。”
 
“会有这样的人?”苍星陨暂时不去理会再次不好的三观,赶紧追上苏逝川的思路。
 
“你们不熟,但是我很熟。”边说,苏逝川边戴起耳麦,直接给第二个利用目标发了个语音申请过去。
 
现在夜已经很深了,对方可能正在休息,苏逝川显得很有耐心,一边等一边不紧不慢地品着那杯茶。
 
苍星陨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把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不得不承认,尽管这人的思维,以及所采用的手段,总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对他的认知,然而在最初的讶异过后,他非但没有产生排斥,反而越来越佩服。像是一种古怪的吸引,明明清楚这个表面正派的家伙其实早已经黑到了骨子里,可就是让人挪不开视线,也停不下追随的脚步。
 
简直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语音请求通过,苏逝川放下茶杯,随着手臂落下,他整个人的状态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么晚,你应该已经睡了吧?”苏逝川的嗓音很低,甚至有些沙哑,那种犹疑不定的消沉感立刻从言辞间渗透出来。
 
向来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的刺客先生瞬间叹为观止,顺带着同情了一下电波另外一边的家伙。
 
不该遇见,他不动声色地想,更不该跟他结识。
 
对方好像问了什么,苏逝川保持刚才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我已经不在军校了,今天刚回来。”
 
“嗯……见过了,说了点事……”
 
“殿下让我保密,交代只能独立完成,阿尘,我……”
 
苏逝川明显被打断了,沉默下来,待对方说完,又道:“太晚了,不然明天?”
 
“那好吧,一会儿……”他想了想,“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酒馆见面?”
 
“嗯,就这样,谢谢你。”
 
苍星陨:“……”
 
苏逝川中断通话,抬头看向两位下属,说:“封尘约我见面,我还得出去一趟。”
 
苍星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盯着苏逝川看了足有一分多种,才忍不住道:“你联系他,难道不是为了约他出来说这事?”
 
“是。”苏逝川承认得落落大方,“但这事违反西塞安排的行为,‘帮忙’这件事必须要由另一方主动开口,确保自身处在被动的位置,这样事后追究起来才会让‘蓄意’的成分在第三方眼中降到最低。”
 
“我和封尘自小认识,私交很深,是能两肋插刀的那种朋友。这一点西塞肯定清楚,而且他重用封尘,我能看得出来他是在把封尘当左膀右臂来培养。有了这两层关系在,就算封尘抗命帮我,西塞也不会多说什么。相反,我们之间的关系反倒有可能让他对我的猜疑消除一些,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苍星陨静了几秒,忽而感慨:“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
 
“你不是应该觉得我很阴险么?”苏逝川笑问,“属下也利用,朋友也利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你还利用了自己,”苍星陨说,“你对自己才是最残忍的。”
 
苏逝川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下去:“我也是没有办法,逼我的人太多了。如果有其他选择,我也不想利用我跟封尘之间的感情,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兄弟,对他耍心机、玩手段,我他妈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主人,您别这么说……”十七看着他,“您已经很好了,处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没人能做到尽善尽美,您……”
 
“这些不过是借口,并不能改变我做过的那些事。”说完,苏逝川转而看向苍星陨,“极月那边还是由你来通知,跟之前的那些暗杀任务一样,交代给她就行了。”
 
苍星陨站起来:“知道了。”他略略一顿,片刻后又问,“那我们呢,确定不安排具体任务了。”
 
苏逝川仔细思忖了一下,说:“具体任务没有,不过当天可以一起跟过去。皇帝出行,安保的力度可想而知,只靠极月一个人确实有点吃力,你们看情况出手,确保她可以脱身就行。”
 
“明白。”苍星陨又道。
 
苏逝川拎起外套,举步走向会议室大门,头也不回地说:“那我先走了,不一定会回来,我希望可以到了光明大教堂再动手,这一点务必要提醒极月。”
 
“是。”
 
帝都的四月,天气已经非常暖和了,四下静谧,偶尔会响起一两声春虫的鸣叫,剧院后院的几株月桂树开了花,清淡的香气弥散开来,渗透了温暖的夜色。
 
出了后门,苏逝川没着急离开,而是驻足点了根烟,利用尼古丁特殊的镇定作用麻痹自己,直到波动的心再次趋于平静。他缓步来到其中一颗树下,忽然抬起手,从被花簇压弯的矮枝上折下了一朵鹅黄的小花。
 
多情而浪漫的人总喜欢给植物赋予特殊的寓意,月桂则是其中很特别的一种——它的树干代表荣耀不败的胜利,叶代表至死不渝的忠诚,可花却偏偏预示了谎言和背叛。
 
何其矛盾。
 
第56章
 
【依然还是朋友】
 
又何其无可奈何……
 
苏逝川在心底笑了一下,将那朵月桂花重新放回枝丫上,转身离开了旧教堂。
 
抵达十三区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凌晨三点,红灯区依然歌舞升平,生意异常火爆。苏逝川沿途避开好几对扎堆揽客的男女支女女支,轻车熟路地来到巷子深处的沉船酒馆,封尘比他早到了十来分钟,所以提前开好了单间,把房间铭牌发到了苏逝川的通讯器上。
 
经过了整整一夜的积攒,酒馆里烟雾弥漫,酒精和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脑发胀。
 
这个时间除了招待以外几乎不存在清醒的客人,喝得晕头转向的酒鬼们都在大着舌头侃侃而谈,内容真假参半,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导致整个环境都闹哄哄的。
 
苏逝川谢绝了一位询问他“喝点什么”的招待,径自走进最后面的包厢区,在一间名为“鹦鹉螺”的单间里见到了封尘。
 
不是工作时间,而且来的又是这种有些暧昧不清的地方,封尘特意穿了身带兜帽的深色套装,旁边还有脱下来的面罩和手套。见苏逝川来了,男人一成不变的冷淡面孔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温声道:“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苏逝川在他对面的卡座落座,回:“早晨才接到的通知,也是临时决定。”
 
这时敲门声响,两人自觉噤声,招待把酒水和几样点心摆上桌面,收下封尘预先准备好的小费,连连道谢,然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这地方我也有好几年没来了,”封尘给两支烈酒杯各夹入冰球,再打开酒瓶倒酒,“上次好像还是刚毕业不久,也是跟你一起,说实话,我就没跟别人来过。”
 
待他倒完,苏逝川取过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调侃道:“还是一样的难喝。”
 
封尘被他逗笑了:“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一直不能理解这么难喝的地方你为什么会喜欢来?”
 
现在是因为知道这里可以收集到情报,买到需要的物品,那真正几十年前的自己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来着?时隔太久,苏逝川记不清楚那么小的细节,大概也就是年轻气盛,需要找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宣泄一下心里的躁动吧……
 
“我也忘了,”苏逝川笑着说,“估计是因为这里离家远,罗叔管不到我。”
 
“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叛逆的时候?”
 
“当然有,只不过我没表现出来而已。”
 
话音没落,两人同时笑了。
 
封尘也是个难得放松的人,平时在军部把自己绷得像一块铁板,是严肃得一丝不苟的冰山上将,只有在朋友面前才会露出另外一面,而这么多年了,他也只遇见了这么一个脾气秉性都非常合拍的苏逝川。
 
“话说回来,”封尘不笑了,嗓音沉稳下来,显得异常认真,“西塞安排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眼睫垂下,苏逝川有意避免了视线的交汇,低声道:“他想上位,让我去暗杀陛下。”
 
封尘短暂一惊,但很快就接受了这条信息:“不意外,他在我面前也表露出过这个意思,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但没想到会安排你去做,是今天说的么?你就是为了这事回来的?”
 
“不是。”苏逝川说,“国庆晚宴结束以后,他单独召见的时候就说了。”
 
“两个月前就安排了,”这回封尘有些讶异,却不是因为西塞,“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苏逝川低头抿酒,静了几秒,道:“他要求保密,而且这任务敏感,我原本也不想把你牵连进来。”
 
封尘听出了深意,眸色旋即一沉,叹息似地说:“他果然是不放心你了。”他说这话倒没有责怪苏逝川当初不听劝阻的意思,只是替他心急。之前接到对方的语音信息时封尘已经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知道多半是西塞出了个难题,把自己这位向来不低头的发小给难住了,却没想到这题会这么难。
 
“他把这个任务安排给你,往简单了说是要试试你的能力,看是继续培养,把你捧上更高的位置,还是就留在这里随便用用。”封尘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再呼出烟雾,“再深一些的你应该也想到了,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在你身上安了个‘刺杀皇帝’的疑点,跟他彻底捆绑死,让你坐实皇导师的位置,再也没心思顾及别人。”
 
这话说得隐晦,上次苏逝川有了表态,封尘不想再触他逆鳞,所以有意没提三殿下的事,而是迂回着把道理说清楚。
 
“其实还有一点,”苏逝川说,“陛下的命经了我的手,西塞就有了把我处死的理由,只需要等个我不听话的时机再拿出来用。”
 
封尘闻言眉心拧紧,道:“你这说法倒是没错,问题在于你会逆西塞的命令?”
 
苏逝川不置可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现在同为皇储的辅臣,以后就是皇帝的辅臣,现在我们的主人值得效忠,但谁又能保证他以后也不会犯下大错?”他终于抬眸看向封尘,“阿尘,洛茵帝国需要忠诚,但不需要愚忠,你觉得呢?”
 
“逝川……”封尘凝神注视着他的眼睛,犹疑了很久,才道,“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这几年你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苏逝川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你给我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封尘十分认真地说,“以我们的关系,我在你面前不想拐弯抹角,也希望你不要把‘与人周旋’的那套用在我身上。今晚没有外人,我也绝对不会出卖你,只想开诚布公的谈谈,行么?”
 
苏逝川蓦地静了。
 
封尘见他不说话,只当时默认了,于是又道:“刚才说的‘感觉’其实很模糊,我也说不清楚具体是哪里。我们认识了十几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我能察觉得到!”
 
“你是逝川,可有时候又好像换了个人……”
 
“比如呢?”苏逝川轻声道。
 
“就现在。”封尘说,“我想跟你交心,你却表现得很从容,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或者说是‘谈判对象’,你真的……”他倏而顿住,拿起酒杯把里面的劣质烈酒一饮而尽,缓了口气,复又开口,“你真的不想解释一下么?”
 
苏逝川没着急说话,而是又给他倒满一杯:“阿尘,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可以称上得朋友的人,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哪天我‘消失’了,你一定是最先发现的那个。”
 
“‘消失’是指什么?”封尘不解。
 
苏逝川微微一扬嘴角,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假如,帝国在西塞的统治下会灭亡,阿尘,你有没有可能改拥其他人?”
 
“你的‘其他人’是指三殿下了?”封尘一阵见血地说。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如是道:“好像没有另外的选择了。”
 
“在一切还没有发生以前,我们谁都无法预测未来的事。”封尘正色道,“逝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奉劝你最好立刻停下。你对西法太好了,那种行为已经引起了西塞的不满,如果再让他知道你还有拥立西法的念头,到时候可不是一个警告就能结束的,你明白么?”
 
“我当然明白。”苏逝川一瞬不瞬地看向封尘,“但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封尘觉得难以置信:“我们怎么能依靠假设去做决定,更何况还是涉及帝国的问题,逝川,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要你的答案。”苏逝川态度坚持,“你是效忠帝国,还是效忠西塞?”
 
“好,我回答你。”封尘选择了让步,“我们跟联盟的战局一触即发,现在我们默认陛下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在这个前提下,洛茵帝国经受不起再来一次‘皇储遇刺’的打击了,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誓死效忠帝国,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即将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是西塞,那么我就会拥护他,替他镇守洛茵帝国的防线。”
 
“难道你不是这样?”封尘的嗓音软化下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信仰不一样了?”
 
“我保证我们的信仰一致,从未更改,也绝对不会更改。”苏逝川重新端起酒杯,跟封尘搁在桌面上杯子轻轻碰在一起,“我们还是喝酒吧,难得出来,就别被这些琐碎的假设坏了兴致。”
 
封尘缓慢点了点头,说:“喝酒我不反对,但是在这以前,还有件事得确定一下。”他按住苏逝川举杯的手,引导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西塞交给你的任务,我帮你完成。”
 
苏逝川极不明显地一怔,心里大为感动,同时也充满了矛盾——这才是他约见封尘的目的,但经过刚才的一番争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人之间已经出现了罅隙,本来就是相互熟识的两个人,他会怀疑是早就能预见到的,苏逝川很难说服他,本来已经放弃了那个计划。
 
结果封尘终归是封尘,跟信仰和大义相比,他始终还是把朋友放在了更高一些的位置。
 
当然,这或许也是出于信任,他察觉到了他对西塞的不忠,却不信他会不忠于洛茵帝国。
 
“我们合作,不然不好向西塞解释。”苏逝川说。
 
“其实这项任务,他最关心的只会是结果。”封尘道,“我帮你虽然违背了本意,但知道目的达到,他顺利登基,剩下的也不会太过深究,反倒是你——”边说,他边执起酒杯,主动碰上苏逝川那杯,“有些罪名不能背负,即使是怀疑也不可以。”
 
握住水晶杯的五指不觉扣紧,苏逝川靠回沙发背上,进门以来头一次放松下来:“谢谢。”
 
“别客气。”封尘脸上重新显出笑意,“你今天才告诉我,说实话,我特别不满意。”
 
“下次不敢了,”苏逝川也笑了,故意唤了声,“师兄。”
 
封尘被这个称呼讨好了,两人很有默契地各自忽略掉先前的不愉快,像很多年前一样,在条件简陋的酒馆单间,喝着完全不入流的劣质酒,相互调侃,却不会再畅想未来——因为他们已经踏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只待分叉口的到来,不说再见,直接分道扬镳。
 
经过今晚,苏逝川是再也猜不透了封尘的想法,曾经的熟悉仿佛一夜消失,只剩下两副相识的皮囊,包裹着全然不同的心。
 
天亮时分,小单间的地面上滚了十多个空酒瓶,沉船酒馆的酒虽然差,但高度数的酒精含量却是真的。两人或多或少都有点不清醒,勉强确定了时间,便各自起身,准备离开。
 
封尘逐一佩戴好面罩、手套,最后提上兜帽,苏逝川靠在落满塔灰的墙壁上,笑着看他:“你也太谨慎了,怎么,还怕被外面的那些女支认出来么?”
 
“我又没嫖过,认出来又怎么了?”封尘觉得头疼,按住额角用力揉了揉,“不过这地方说出去了不好听,要我说你也得注意,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了,来这里还这么随便。”
 
苏逝川忍不住轻笑出声,道:“如果说当了皇导师就没有了约朋友喝酒的自由,那我就不要这头衔了,谁爱当谁当。”
 
封尘走过去,把他从墙上拉起来,半扶半抱地夹在怀里:“别胡说。”
 
苏逝川看样子是喝多了,双颊泛着层浅浅的绯红,身子绵软,刚一离开墙就歪头枕在了封尘肩上,喃喃道:“我开不了车,你就在这儿开个房,把我扔进去,等睡醒了我再回家。”
 
“把你留下我怕你被人睡了。”封尘说。
 
苏逝川:“……”
 
“开玩笑,”苏逝川侧头看他,“只有我睡别人的份好么?!”
 
“是是是你睡别人,”封上将教养优秀,绝对不跟醉鬼计较,“皇导师攻气十足,我等着你睡了西塞那天。”
 
苏逝川:“???”
 
“别说话了啊,要出去了。”封尘拍拍他的脸,温声提醒。
 
苏逝川“唔”了一声,合上眼睛,看上去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对门传来门响,封尘不想跟乱七八糟的人打上照面,已经握住门把的手当即停了下来。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这才推开单间的门,扶着苏逝川走了出去。
 
然而好巧不巧,对面的门这时候又开了。
 
刚刚打发走两个男女支,麦克格雷一脸纵欲过度的疲倦,一边打哈欠一边拉好鹿皮大衣,一抬头,正看见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冷眼注视着自己——当然,十三区鱼龙混杂,打扮多奇怪的人都有,单纯不愿意露脸实在算不上多稀奇。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男人搂着的那个人。
 
沉船酒馆的走廊逼仄狭窄,对门距离不过一米,双方出来也就是前后脚的时间差,站得这么近,星盗先生想不看见都不行。他这晚上也被灌了不少酒,眼睛对焦困难,强行眯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张半埋起来的脸,然后他注意到那个本应该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忽然睁开了眼睛,朝他笑了一下。
 
麦克格雷:“!!!”
 
麦克格雷非常意外地说:“是你?!”
 
封尘没注意到苏逝川的表情,只是单纯很烦面前不入流的家伙,闻言脸色一沉,冷冷道:“先生,你认错人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麦克格雷把人拦下,快走两步绕到两人面前,他看了看苏逝川,又看了看封尘,特别注意了一下对方的穿着,胸中顿时了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这是你昨儿晚上钓着的?路都走不稳了,也太激烈了。”
 
封尘:“……”
 
洁身自好的上将大人不嫖,但是这不意味着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很明显,自己被当成了嫖客,逝川就是巷子里的男女支,然后这时间才出门,还是以这种姿势,确实容易被人误会。
 
但是,这不能忍!
 
封尘缓了口气,正要解释,结果怀里的人却先动了。
 
苏逝川自己站稳,脚步虚浮地上前两步,痞笑着回应:“记性不错啊,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你们认识?”封尘讶异道,“那怎么还误会你是个女支?”
 
麦克格雷咬住香烟,边点火边古怪地瞧了封尘一眼,含糊着说:“他不就是么?”
 
封尘:“……”
 
麦克格雷朝苏逝川吹出口白烟,玩味道:“东西都让你切走了,结果还没睡成,为什么他可以?”他抬起夹烟的手示意封尘,“难不成你从他那儿切的东西还能更好?”
 
封尘非常受不了这个言语轻佻的邋遢男人,把明显喝多了正要挑衅回去的苏逝川拉回来:“先生,这里有误会,以他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做你想的那种事的。我们还要回去,先走了。”
 
麦克格雷挡着走廊纹丝不动:“他什么身份?”
 
“这跟你没有——”
 
“我是皇储导师。”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封尘一怔,没想到苏逝川会对那么个人说实话,当即暗示性地握了握他的肩。
 
同样怔住的还有麦克格雷:“你是……皇导师?”他感觉自己的酒忽然就醒了,神色倏而变得古怪起来,“你——”
 
苏逝川起手拍上他的肩膀,十分熟稔地笑道:“麦克先生的那瓶鲛油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我不能白拿,您开个价,等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报给我,我一定满足。”没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他回头看向封尘,“我们走吧。”
 
封尘点了点头,举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包厢区的走廊。
 
麦克格雷怔怔立在原地,指缝间的那根烟缓缓朝尾部燃烧过去,那种感觉太像了。
 
但是可能么,会有那么巧,一开门就撞见?
 
而且是在……他猛然回过神来,是在他向乌鸦提出要看他的脸以后,那个骗过他的家伙就又出现了。
 
同一时间,沉船酒馆外,苏逝川再三保证自己没有问题,封尘拗不过,只好勉强同意了他独自回去。两人分开,苏逝川照例拐进每次跟星陨一起离开的那条巷子,来到另外一处红灯区。
 
那些暧昧的交易随着天色渐亮而消停下来,霓虹灯熄灭,整条街变得冷冷清清,只留下挥之不散的香水味,像是早就渗透进了泥土里那样,成为了整个地区的标记。
 
返回停车的地方,苏逝川直接坐进后排,挂上耳麦单连苍星陨。
 
代表等候的嘟声响了几秒,对方接通,苏逝川说:“来接我一下,老地方。”
 
“怎么喝了那么多?”苍星陨的声音犹如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就像是部没有感情的机器,这种感觉在语音时会更加明显。
 
“喝酒是一种有效的社交手段,可以在不废话的情况下解决很多问题,比如,让开始怀疑我的人,因为找到了过去的感觉而选择重新信任我。”苏逝川倒在了座位上,“还有疑问晚上再说,你人先过来。”
 
苍星陨道:“马上出门,”他顿了顿,“你的狗说他也要来。”
 
“十七留下,”苏逝川说,“让博士赶制的另外两架机甲,三个月内必须完工,他得帮忙。”
 
“知道了。”苍星陨想了想,又叮嘱,“你在车里别睡着了,那地方本来就乱,自己注意点。”
 
“嗯。”苏逝川挂断通话,合上眼睛,睡了。
 
第57章
 
【教堂后的陵园】
 
半个月后,双月殿皇城,禁军总部。
 
预定的启程时间是上午十点,苏逝川天还没亮就赶来和下属的几名高级军官确定安保方案,这算是他上任统领以来的第一次正式任务,他本人没什么感觉,但明显能看出下属们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过这也难怪,洛茵帝国现在外有联盟,内部还有个潜伏的“无名者”,二者矛头直指帝国皇室,这留在皇城内都难以确保万无一失,更别说是远去光明大教堂了。军官们心里七上八下,很担心这趟出去会出什么差错,更担心顶头那位年轻统领会扛不住事。
 
当然,这种猜疑只能放在心里,彼此间心照不宣,却万万不敢让自家统领看出来。
 
只可惜苏逝川心里有数,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制定的方案总共有三套,根据突发情况随时变换,表面看上去万无一失,实际上也确实做到了面面俱到。现在这三份方案不仅下发到了各小队负责人的终端上,同时也早已公布给了苍星陨和封尘。
 
箭在弦上,只差临门地一松手。
 
交代完方案中的注意事项,苏逝川抬腕看表,然后道:“你们下去准备,我去接陛下和皇后。”
 
“是。”众军官躬身行礼。
 
苏逝川颔首回应,转身出了禁军总部的会议室。
 
双月殿正宫位于整座皇庭的中央,取名为“群星之耀”,是皇帝的居所,也是皇位所在。
 
步行至群星之耀的正门,早已守候在此的守卫禁军纷纷向他行礼,没有检查证件,直接把人放了进去。
 
这算是第一次正式面见皇帝了,边想苏逝川边缓步穿过前庭,他对这里并不陌生,也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只不过从前他来这里是为了面见西塞,而不是他的父亲。上一世苏逝川与老皇帝的接触也算不上多,基本上还都是正式场合,从没有过私下里的召见,所以对他的印象并不清晰。
 
到了现在,苏逝川对他唯一的疑惑,就是为什么要在死前立西法为摄政王?
 
——他把本不属于西法的责任强加在了他身上,让他不得不跟西塞分享洛茵帝国的至高权利,这无异于将他推上了西塞的对立面,是无论如何都说不通的行为。
 
不过这一世皇帝不再是“病故”于双月殿内,应该也不会有机会留下任何遗言了才对。
 
苏逝川缓了口气,举步走上通向大门的白玉石阶。
 
待他上来,静候多时的老总管迎上前,满面带笑地说:“听说中将大人一早就过来,真是辛苦。”
 
“应该的。”苏逝川客气地笑了笑,“时间不早了,车队已经准备就绪,我来接陛下和皇后。”
 
总管点点头,起手做“请”,道:“苏中将里面请。”
 
大门向两侧开启,穿透彩绘玻璃的阳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下,直落在红毯上,红毯贯穿整座大厅,通往尽头的金色王座。
 
苏逝川很自然地抬头看去,紧接着微微一怔——不是因为王座上的帝国皇帝,也不是因为侧座的白皇后,他看见了负手站在王座台阶下的西法·特兰泽。
 
西法显然也注意到了苏逝川,只不过碍于皇帝在场,所以不敢有所表现,假装是闻声才侧头看向入口,露出一抹在外人看来矜持得体,实则意味深远的笑意。
 
皇帝出行,皇子作陪,这不奇怪。
 
苏逝川快速调整好情绪,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
 
——然而西法身为在校学生,就算是皇子也得经教官准假才能外出,他没有收到假期申请,那就必然是助教批复的了。
 
这个阿宁,即将卸任的总教大人在心里默想,就是欠罚。
 
从正门到王座前三十余米的距离,苏逝川每走一步都在思考到底该怎么处理西法这个突发状况,实在是太意外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星陨和封尘,然后再随机应变。
 
捋清思路,苏逝川在恰当的位置停下,单膝落地跪在了最后一节台阶前,低首,恭敬道:“陛下,臣是禁军统领苏逝川,负责护送您和皇后前往光明大教堂,现在一切准备就绪,来迎接您上车。”
 
“皇储的导师,苏统帅的孩子。”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把头抬起来,让朕看看。”
 
苏逝川依言抬头,仰望向王座之上的人。
 
现任帝国皇帝名叫安德鲁·特兰泽,时年一百二十岁,又经历过一次基因修复,所以本人看上去还要更加年轻一些。
 
“你们果然很像,”安德鲁说,“我想这个评价你应该听过很多次了。”
 
苏逝川垂眸一笑:“这是我的荣幸。”
 
安德鲁笑笑没再说话,轻抬手臂,示意“请起”。
 
苏逝川起身后侧立在一旁,跟西法并排,却不看他一眼。
 
这时,十点整的钟声敲响,两列禁军入殿,分列在红毯两侧。安德鲁这才站起来,携白皇后一起走下王座。苏逝川和西法自觉跟在两人身后,众人离开群星之耀的大殿。
 
庭院外,车队中间的皇室专车开启侧门,皇帝皇后入内,苏逝川亲自把门关上,然后转身朝车队正前走去。西法被晾了一路,却不觉得尴尬,反倒是有点想笑,见苏逝川走了,便迈开长腿,淡定自若地粘了上去。
 
“什么情况?”苏逝川假意检查车队的情况,漫不经心地问。
 
“想你了,所以特意申请了一个随行资格。”西法说得理所当然,“有没有很惊喜?”
 
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嘴角:“有点惊吓。”
 
“怕什么?”西法说。
 
苏逝川终于看他了,哭笑不得地说:“我的三殿下,你也不看看这次去的是什么地方,同行的都是什么人,我怕一周以后帝国上下议论的不再是时政局势,而是变成了‘皇导师与三殿下有染’的花边绯闻。”
 
西法忍不住笑了,纠正道:“这是事实,不是绯闻。”
 
“我不管是什么,总之陛下在,你记得收敛点。”苏逝川拉开头车的车门,矮身坐了进去,“皇子的用车在后面,您自己回去吧,属下就不送了。”说完,他正要关门,结果直接被人拦了下来。
 
西法也不说话,强行挤进后座,苏逝川不是很想纵容他公然耍无赖,但更不想让司机看热闹,于是勉为其难地挪到了另一边,吩咐了开车,然后升起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我跟父皇说有一些专业上的问题需要向老师请教,所以跟你同车。”西法凑过来亲了苏逝川一口,笑道,“他表示很欣慰。”
 
苏逝川:“……”
 
悬浮车采用的都是单向玻璃,不需要担心隐私外泄,苏逝川叹了口气,索性撑起身子跨坐在西法腿上。两人面对,他起手捏住对方下巴,十分轻佻地晃了晃:“你的请假申请怎么没提给我?”
 
西法顺势环过苏逝川的后腰,把人压进怀里,坏笑着说:“阿宁告诉我你肯定不批,所以我就直接提给他了。”
 
苏逝川哑然失笑,静了几秒,戏谑道:“这小子真不怕死,竟然背着我做这种事?”
 
这姿势太暧昧了,西法被压得起了反应,那个被长裤束紧,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在对方胯间。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被丝丝缕缕的快感撩拨得心痒难耐,在脑中反复思考路上来几次车震的可行性。
 
苏逝川注意到他的异样,垂眸看向某处,以手指点上去隔着外裤描摹了一圈轮廓。再一抬眼,两人对视,苏逝川似笑非笑地说:“想什么呢?”
 
“想你。”西法放下乱七八糟的龌龊念头,专心抱着苏逝川,“阿宁也说了你准备跟新总教交接的事,我不想连续几年都见不到你。”
 
感觉到勒在脊背的手臂收紧,苏逝川眸底的戏谑退去,眸光柔软下来。他回搂住西法的后颈,埋头在他脸侧,一边细细亲吻他耳后的肌肤,一边低声安抚:“很快就结束了,我不会离开你太久,我保证。”
 
帝国军校七年学制,满打满算还有将近五年,这是不可能缩短的,西法没当真,却也吃下了苏逝川这份实现不了的承诺。
 
悬浮车空间宽敞,隔音效果也不错,但碍于前面还有外人,两人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就着眼下的姿势各自褪了少许衣物,没有前戏便匆匆结合在了一起。
 
皇室车队,重兵护送,下属就在一道隔板之后,苏逝川伏在西法怀里,呼吸低而急促,头脑被欲望折磨得意乱情迷,大开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却一点也不忍心拒绝。
 
——疯就疯吧,本来也是为了他活着的。
 
教会所在地跟帝都同处一片大陆,但为了表示尊重,洛茵帝国从建国之初便为他们划分出了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施行帝国的宪法,却不受军部制约,所有矛盾纠纷均由教会内部自行解决。
 
独立区位于帝都以东三百公里远的地方,占地数万平方公顷,有城墙围拢,相当于一座微型城市。从双月殿乘悬浮车前往如果中途不做休息,全程大概需要半天时间。
 
苏逝川被西法做了三次,体能消耗很大,再加上整个上午都没有休息,发泄过后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虚软地倚靠在西法怀里,像只餍足而听话的猫科动物,闭目休息。西法帮他把身体擦拭干净,衣物整理好,然后把后车窗降下条缝隙,好让一室的腥膻味散出。
 
做完这些,他搂着苏逝川不再乱动,以免影响他休息。
 
苏逝川很累,但是又睡不着,察觉到西法安静下来,忽而轻声说:“其实我也想你。”
 
“我知道。”西法抚开挡在苏逝川额前的碎发,侧头看他假寐时精致好看的脸,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因为这种事耽误我的训练,或者放下手头的正事,你不会回来,所以我就来了。”
 
“你还挺知道心疼人。”苏逝川说。
 
“我不知道心疼人,”西法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只知道心疼你。”
 
苏逝川笑着评价:“真会说话。”
 
西法认真地说:“明明是为了讨你开心,你非得说得这么直白。”
 
“只要你好好在我身边,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说,我都会觉得很开心。”苏逝川仰头,眼睫轻颤着睁开,“像是一种习惯,你要是不在,我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我这次不走了,反正以我的身份,毕不毕业都无所谓。”
 
话闭,西法原本会以为苏逝川会说一句类似于“不许胡闹”之类的话,却没想到他只说了一个:“好。”
 
“真的?”西法讶异地看着他。
 
苏逝川觉得困了,再次合上眼睛,喃喃回答道:“你可以去向陛下请示,就说想留在双月殿,让我给你做一对一的单独指导,军校那边会保留档案,定时回去参加测评,我认为他会同意的。”
 
西法霍然睁大眼睛,想了想,觉得这套说辞没准真的可行,于是道:“那我晚上就去见父皇。”
 
“别急,”苏逝川说,“他今天一定累了,你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往后两人不再说话,安静下来以后倦意上涌,苏逝川在西法身边会习惯性放松,很快就睡着了。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西落,金红色的霞光洒满大地。
 
苏逝川被车窗透进的一缕光亮晃醒,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睡了很久。
 
车队进入教会区,驶上错综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风格更加复古,完全不带有一点现代科技的成分,民宅和商铺都是由最普通的砖石搭建,以帷幔遮挡住窗和门,外墙绘制有图腾和符号。随着天光将暗,沿街摆放的烛台亮起烛火,而火光又被烛台古怪的造型扭曲,折射成光怪陆离的影子,被风吹晃,登时显得分外诡谲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来。”西法看着窗外说。
 
苏逝川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感觉怎么样?”
 
西法思考了一下措辞,如实回答:“像时代以外、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说得不错。”苏逝川客观道,“每一种宗教都需要漫长岁月的沉淀,放在银河时代更是这样,因为只有时间才能考验人心的虔诚,也只有时间才能为所谓的神明带来信徒。”
 
西法闻言顿时笑了:“听起来你好像不信?”
 
“在这里就不要提不信了。”苏逝川狡猾地说,“只是对于我这类人来说,神明没有手里的光剑好用,信仰没有流下的血忠诚。你信它不如信我,因为神需要眷顾的信徒太多了,而我只眷顾你一人。”
 
西法笑得愈发停不下来,半晌后,才感慨似地说:“逝川,幸好你不花心,不然就凭这张嘴,得骗到多少单纯的人。”噺  鲜 尐  说
 
苏逝川瞪了他一眼,道:“你老师我不是饥不择食的那种,不像某些行为轻佻的皇子,随随便便从晚宴上约回去一个就睡。”
 
西法不笑了:“……”
 
又过了一会儿,车队在一座雪白的建筑前停下。
 
苏逝川推门下车,快步走到皇帝的专车旁。随行的上百名皇室禁军分散开来,按照预定方案驻守在教堂四周。
 
侍从开门,安德鲁和白皇后下车,等候在正门前的大主教查尔斯携教众迎上来,向皇帝行礼,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光明大教堂。
 
再往后不需要苏逝川跟随,他自觉放慢脚步,让自己脱离人群。结果已经走出数米的皇帝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苏逝川,淡淡道:“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该去后院看看。”
 
苏逝川猝不及防地一怔,几秒后反应过来,欠了欠身,道:“是,陛下。”
 
待众人走后,车队被调遣安置在了别处,下属的几名官员依次向苏逝川汇报驻守情况。苏逝川听得认真,又特别强调了需要注意的几点事项,然后才示意可以退下了。
 
西法适时上前,垂眸留意了一下苏逝川的表情,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父皇为什么让你去后院?”
 
他话音没落,苏逝川仿佛恍然回过神一般,看着他,轻声说:“那里有一座陵园,用来埋葬为洛茵帝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其中也有我的父亲。”他莞尔一笑,“要一起来么?”
 
夕阳余晖似火,苏逝川面朝落日,瓷白的肌肤如同被镀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粉,可西法却觉得他那个笑容很假,假得就连阳光都没能赋予丝毫的温度。
 
光明大教堂毗邻湖水,风景自然,没有一点人为搭建的痕迹,傍晚的景色十分优美。
 
两人走了十几分钟才绕到教堂后面,这座附属的陵园并不华丽,只是用普通的铁艺栅栏围拢起来的,沿栅栏底部又种满了终年常绿的藤蔓植物,藤蔓爬满栅栏形成了天然遮挡,将内外隔绝开来。
 
陵园的门没有锁,苏逝川将其中一扇铁门推开,轻车熟路地走到最深处,在其中一座墓碑前停下。西法跟在他身后,总觉得这不是第一次,否则怎么可能连寻找的过程都没有,他明明就是早知道了位置。
 
然而这种疑问不合时宜,他只想不说,把好奇压进了心里,转而看向苏逝川面前的墓碑——那座白玉墓碑表面无尘,碑座前放了素白的花束,一看就知道会有人定时过来打理。
 
“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家里的事。”受环境影响,西法的嗓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沉睡的亡灵。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苏逝川轻描淡写道,“你不会觉得很奇怪么,我父亲是开国统帅,我却只比你大几岁,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西法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经苏逝川一提才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
 
银河时代后,人类的平均寿命增加至二百岁,通过基因修复、器官替换等等医疗手段,还可以让衰老的人重新拥有年轻的容貌,甚至可以继续延长寿命。但是苏逝川毕竟太年轻了,他父亲为帝国奠定基业的时候少说也得是个成年人,活到他出生恐怕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又怎么可能有孩子?
 
“你……不是他亲生的?”西法能察觉到苏逝川不想提这事,所以没把刚才那番念头说出去,随便扯了个答案当做回答。
 
“怎么可能?”苏逝川弯起嘴角,声音忽而漫上一层嘲意,“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说我跟他长得像了。”
 
“其实关于他我了解的内容也很少,只是偶尔会听家里的管家提起。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终生未婚,也没有伴侣,更不可能有孩子。可是到了后来,皇帝很希望他可以留下子嗣,更希望他的后人可以继承他的骁勇善战,在未来继续为帝国效力,所以要求他保留下精子。”
 
西法震惊了。
 
“据说父亲同意了,他提了要求,规定孩子必须在他过世以后才能被孕育。换句话说,我出生就是为了对帝国效忠,不是出于个人的选择,也不是出于父母的选择,而是洛茵帝国选择了我,从一开始我就注定不属于我自己。”
 
“你甚至可以把我当成一个人造产物,他们必然会从受精卵中遴选出最好的,再通过基因技术让我变得足够完美,变得足够符合他们心里‘统帅独子’的模样。”
 
西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以为统帅独子是与生俱来的光环,却没想到是套在苏逝川身上的枷锁。
 
“小时候我不知道,罗叔也只说我父母在我一出生就过世了。”苏逝川伸手扶住墓碑边缘,五指不由得扣紧,“那时候我确实信了,信了很多年。直到我长大,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开始听见流言蜚语,我才逐渐从那些讽刺我的人嘴里拼凑起了真相。”
 
“那个皇帝是……”西法下意识脱口。
 
苏逝川低头轻笑出声,那种笑好像是发自肺腑,又好像是一层虚伪的假象。过了很久,他不笑了,声音低哑得仿若呓语:“就是陛下。”他回头看向西法,看着他满目的不可置信,却宽慰道,“不用觉得愧疚,我承认我曾经恨过他,觉得他既不尊重父亲,也毁了我这一生。”
 
“但我现在很感谢他,”苏逝川松开墓碑,转身来到西法近前,轻轻抚摸上他的侧脸,“我谢他让我有机会遇见你——”
 
他在心里补充——
 
两次。
 
第58章
 
【命运的交错处】
 
眼睫垂下,西法定定注视着苏逝川的眼睛,低声道:“我们的命运,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谢不如好好感谢自己。”
 
闻言,苏逝川微微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说:“听上去,你们的感情似乎也不太好?”
 
“该怎么说呢。”西法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嗓音略微浮起一丝嘲意,“这件事应该没有人会主动提起来,所以帝国上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听母妃说过,才会偶然得知。”
 
“其实她是被洛茵帝国后期吞并的一颗小行星上的公主,在向帝国投降后,我的外祖父把她进贡给了父皇,以换取继续管理行星的权力。我不知道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父皇接受了附属行星的贡品,母妃也接受了自己成为贡品的事实,他们在一起了,却没有爱情。”
 
“我的母亲不爱父亲,父亲也不爱我的母亲,作为这样两个人的孩子,我从小就没被任何人爱过,直到遇见你……”西法抚摸上苏逝川落在他脸侧的那只手,取下了握进掌心。
 
“我总是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问你是不是也把我当成了任务目标,怀疑你是在替别人做事,怀疑你接近我是抱有其他目的,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他低下头,将额头跟苏逝川贴在一起,“我认真了,所以很怕你有一天会离开。”
 
两人鼻尖轻触,温热的鼻息交错缠绵,苏逝川感觉到他在微微发颤:“西法……”他伸手抚上他的脊背,主动将他拥抱进怀里,“别担心,我哪儿都不去,说好了看你长大,我一天都不舍得缺席。”
 
“你太会说话了,”西法放松下来,回抱住苏逝川,“等你做到了,我再信你。”
 
苏逝川笑而不语,搂住他肩背的左手一正手腕,查看通讯器时间:“时候不早了。”苏逝川把人松开,“你毕竟是随行的皇子,第一天还是要适当跟在陛下身边的,而且也快晚餐了,先回去吧。”
 
“你呢,不一起?”西法说。
 
苏逝川莞尔,笑得十分温和,看向旁边的墓碑:“难得过来,我想多待一会儿,”他又看向西法,特别补充,“一个人。”
 
西法很理解地点了点头,静了几秒,忽而笑道:“他或许有保持孤身一人的理由,但是只要见到了你,他就一定会爱你。”
 
“这种哄小孩子的话可哄不了我。”苏逝川笑了。
 
“不是在哄你,只是实话实说。”西法伸手十分亲昵地刮了刮苏逝川的鼻梁,“你这么好,即使不爱,也不会让他厌烦的。”
 
话闭,西法转而握了握苏逝川的肩,没再多说,沿原路离开陵园。
 
苏逝川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被一排柏树遮掩了去,才缓缓收回了目光。有些事,果然是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辜负,西法贵为洛茵帝国的小皇子,却没有因此受宠,反而在人后受尽冷落,到底是怎么形成刚遇见时候的那种性格的?
 
苏逝川哑然失笑,可再细想又觉得心疼。
 
上一世他追了那么多年,他低头捏紧鼻梁,用力地揉了揉,为什么要让他追那么久?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苏逝川快速收拢好情绪,眸光重新冷清下来。他转过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从容不迫地看向来人:“原来已经到了,发生了点意外,我还没抽出时间联系你。”
 
“在陵园入口,我看见你说的‘意外’了。”封尘的语气稀松平常,透着股令人舒服的熟稔感,他定着苏逝川看了一会儿,继而垂眸看向那座年代久远的墓碑,“感觉怎么样?”
 
苏逝川无所谓地笑了笑,坦言道:“没什么感觉,就像是来探望一个陌生的前辈。我了解他传奇的一生,了解他的丰功伟业,但却不了解他那个人,你觉得我能有什么感觉?悲伤么?”苏逝川摇头,“感觉不到。”
 
“你真冷血。”封尘客观评价。
 
苏逝川眉梢微挑,给了他一个狐疑的眼神。封尘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我知道你对他没有感情,我想说的也不是你跟父亲的关系,而是你可以把感情这种抽象的东西区分得很细,给每一种明确的定义,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上面浪费时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我可以把它当成赞美么?”苏逝川跟封尘并肩而立,同样看着面前的墓碑。
 
“可以。”封尘笑了起来,“那件事怎么安排?”
 
苏逝川抽出根香烟含进嘴里,打火点燃,吸了一口淡淡道:“我不确定陛下什么时间是一个人,也不确定西法什么时间会来找我,看情况,你等我通知吧。”
 
“好,我听你的安排。”说完,封尘静了半晌,最终还是犹疑着开了口,“为什么要对西法坦露自己的身世,从小到大,你不是一直很不喜欢提起那件事么?”
 
苏逝川侧头看他,没有说话。
 
封尘猝然看进了对方幽暗的眸底,仿佛被某种生分的物质刺了一下,匆忙做出解释:“我无意偷听你们的对话,但是这里太静了,我考虑过暂时离开,又担心会错过跟你见面的时机。”
 
“没关系,反正都是你知道的事。”苏逝川的口吻很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人心理上都存在一个弱点,他们很容易在倾听过程中安静下来,下意识去感同身受,继而产生共鸣、放下介怀。我不是在单方面向西法坦露自己的身世,而是在和他交换秘密。”
 
封尘恍然大悟,不得不感慨苏逝川这人真心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在他身上哪会有什么真情流露?说逢场作戏虽然过了,但这里面到底有几分真情和几分假意,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才说得清楚。
 
“你有迟疑?”封尘一阵见血地点出来。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毕竟是他的父亲,不多问一句我会良心不安的。”
 
封尘闻言侧头看他:“那如果从三殿下那里得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答案呢?如果他们感情很好,你又打算怎么办?”
 
苏逝川迎上他的视线,心平气和地说:“那我会做好良心不安的觉悟。”
 
封尘不置可否,没有说话,心里却想了很多。他设想了假如自己身处苏逝川的位置,设想了假如未来西塞安排他对苏逝川身边的人下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究竟会不会犹豫?犹豫过后又究竟会不会做?
 
说一句话很容易,暗杀一个人对他们来说也很容易,真正困难的是事后面对。
 
“觉悟”这种抽象思想每个人都有,但觉悟可以承受住多沉的担子,这就要因人而异了。
 
见他不在提问,苏逝川便弯腰把抽剩的半支香烟插在父亲的墓碑前,上午或许刚下过雨,草坪土质变得十分松软,散发着好闻的水汽。苏逝川的样子看起来很虔诚,似乎真的是远道至此的扫墓人。
 
做完这些,他转身独自出了陵园。
 
此时太阳的西落渐入尾声,万丈光芒从地平线射出,在湖水表面映出一道闪闪发亮的波光。苏逝川放缓步子,终于得空把“三殿下也在”这件事通知给了星陨。
 
按照计划,“刺杀皇帝”和“刺杀皇导师”这两件事必须尽可能同步进行,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削减他身上的嫌疑,所以苏逝川安排星陨随时关注皇帝的动向,现在这个时间,那三人很可能已经在教堂内了。
 
只差一个时机,如果迟迟等不来皇帝独处的机会,那就只能让主教和皇后为他陪葬了。
 
夜十点,苏逝川洗过澡,正在查看下属反馈回来的值岗报告。这时敲门声响,他没有在意,只当是又有下属上门汇报些事情,便随口应了声:“请进。”
 
门被应声打开,来人没有进来,就地对苏逝川说:“原来中将在处理公务,看来是打扰了。”
 
苏逝川听出对方的声音,匆匆偏头确定,然后赶忙起身迎上去:“您怎么来了,陛下有事?”
 
门外站的人是皇帝身边的总管,见人来了,便朝苏逝川客气地欠了欠身,说:“陛下想约您去书房谈谈,不知道中将现在忙不忙。”
 
“都是日常报告,我可以回来再看。”苏逝川说,“劳烦您带路了。”
 
整座光明大教堂呈现出倒置的十字形,礼拜堂位于主建筑的一层,后面则是休息区和中庭的露天花园。总管所说的书房也在主建筑,紧挨着礼拜堂,书籍多以宗教方面的为主,对普通人来说可阅读性不大,但因为隔音效果极好,所以很适合面谈。
 
苏逝川跟在总管身后,翻腕查看通讯器,不出意外地看见了苍星陨发来的消息,内容大致为皇帝在一个适合下手的地方,询问他的意思。苏逝川不方便细说,只回复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光明大教堂的礼拜堂。
 
这类建筑的修建很讲究角度和方位,彩绘玻璃的安置往往极有技巧,要确保光束穿过玻璃可以洒落在主神的雕像上,不管白天还是夜晚,二十四小时绝不间断。
 
礼拜堂燃烧着上千根白蜡,火光无风自动,一束清冷的月光穿过东面斜顶的那扇彩窗,倾泻而下,盈盈铺洒在主神慈爱俊朗的面目上。苏逝川从旁边的过道绕过去,投映在地面的影子被烛火无限拉长,延展至雕像表面,形如近神的鬼影,无声和诡秘。
 
大厅里已经部署好了皇室禁军,哪扇门后会通向书房一目了然,苏逝川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整座礼拜堂的结构,在脑中快速规划好三位下属的撤离方式。余光不经意间一瞥,苏逝川短暂一怔,旋即很大方地侧头看过去。
 
西法坐在中间一排长椅上,手肘支着前面一排的椅背,十指交握相扣,把自己加装成一名虔诚的信徒,实际上却在肆无忌惮地摇尾巴。苏逝川朝他扬起嘴角,意思是“我看见你了”,大尾巴狼则不怀好意地吻了吻十指的次关节,然后朝他的方向轻轻一吹。
 
苏逝川淡定收下这个大胆逆神的调情,收拢了心思,手指盲打,给封尘去了条消息:【来。】
 
总管在书房门前停下,苏逝川随即顿住脚步,驻守入口的禁军士兵朝他恭敬行礼,总管回头看向苏逝川,笑道:“就是这里了,中将请。”
 
“麻烦您了。”苏逝川朝他欠了欠身,走上前敲了敲门,然后不等里面的人应答,便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安德鲁坐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面前的桌面放着一本几英寸厚的硬壳精装书籍,但显然没有被翻动过。他抬头看向苏逝川,脸上露出笑意,温和地说:“去看过你父亲了?”
 
苏逝川关上房门,转身走过去,屈膝正要行礼,却被对方起手拦了下来。
 
“没有外人就免了,”安德鲁淡淡道,“站着说话就行。”
 
“谢陛下。”苏逝川说,“傍晚的时候去看过了。”
 
“你跟他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我没有见过那个时候统帅,只看过图像资料。”安德鲁笑得十分熟稔,回忆道,“洛茵帝国建国不足四百年,还非常年轻,开国的战局影响深远,所以朕才会希望能有一个同样优秀的人来保全帝国的未来。”
 
“西塞选择了你,说明他很有眼光,即使他不选择你,你也是朕心里唯一的皇导师人选。”
 
苏逝川低下头:“其实逝川还没有那个能力,是殿下和陛下抬爱了。”
 
“你有,逝川,你跟你父亲的相似可不仅限于样貌。”安德鲁就像是一位长辈,宽厚而仁慈,“今天让你过来,是因为想交给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本来还没有这么早,但近两年发生的种种意外让朕不得不提前将它提上日程。”他略略一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有关于前年国庆日那晚失踪的尤纳斯博士?”
 
苏逝川心底霍然一惊,静了几秒,如实回答:“记得。”
 
“六年前,朕曾经秘密召见过尤纳斯博士,安排他研究一个以‘时间回溯’为主题的课题。”安德鲁说,“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你可以简单理解成让时间回到过去的某一点,用于改变已经发生过的未来。这个课题随着尤纳斯博士的失踪而被暂时搁置了一年,最近朕又安排了他当年的同学接受过尤纳斯留下的数据资料,继续这项研究。”
 
“陛下为什么要启动这种课题?”苏逝川知道此时能听见这番对话的共有几人,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来历,他只能选择明知顾问。
 
“因为不放心。”安德鲁说得非常直白,“雷克斯的能力我很清楚,他是最了解帝国军部的人之一,朕现在只有两位皇子,西塞虽有能力,但不懂得收敛野心。西法年纪尚轻,而且生性轻浮,说实话朕从来没有考虑过他。”
 
苏逝川抬头看他,微微眯起眼睛。
 
“朕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纷争结束的那一天,所以必须早作准备,把最坏的结果考虑进去,所以才会有‘时间回溯’的课题。朕会留给皇子们失败的机会,但不打算把帝国当做代价交付出去。等真到了那一天,朕相信课题会研究成熟,项目负责人会制定出完善的计划,朕能做的就是选拔出执行这项计划的人。”
 
他注视着苏逝川:“朕希望是你。”
 
“臣……”苏逝川心底的讶异不轻,阴差阳错,他竟然能从另一个角度见证“狩猎计划”的诞生!
 
这一次通知他的人不再是尤纳斯博士,而是皇帝本人……
 
“如果有人可以改变洛茵帝国的命运,朕相信,那个人一定是你。”
 
苏逝川已经无法再听进安德鲁的话,整个大脑仿佛倏而放空了一般。原本以为是因为身处在位置上,所以才必须担负起复国的任务,现在看来,或许他生来就是安德鲁为洛茵帝国准备的一条后路,用来弥补皇子的失败,用来保全他的帝国。
 
“这项任务至关重要,”安德鲁没能察觉苏逝川的异样,满目真诚地看着他,“朕将他交付与你,就相当于把帝国交到了你的手上。”
 
苏逝川没急于回答,而是深深缓了口气,平复下愈发躁动的内心。他在皇帝面前单膝跪下,姿态恭敬,语气异常郑重:“陛下,臣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你说。”安德鲁应允。
 
苏逝川站起来,缓步绕过书桌,在扶手以后站定。
 
那一瞬间,苏逝川幽深的眸底仿佛结了一层冰,阴冷至极。他单手扶住椅背,附身在安德鲁耳畔,用仅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陛下,其实您很有先见之明,你的不安在五十年后已经逐一应验了。”
 
安德鲁一怔,下意识就要开口,苏逝川比他反应更快,径直用另一只手捂住男人口鼻,大力压向椅背。
 
“安静,陛下,这里不安全,可能会被别人听见。”他低声提醒。
 
安德鲁轻信了苏逝川的话,果然安静下来,而苏逝川却没有松手。
 
“我就是那个替您执行‘狩猎计划’的人,已经三年了。当初劫持尤纳斯博士的人是我,因为我需要他协助,同时也必须避免计划再次启动的可能性。未来只能改变一次,我会尽心完成任务,所以要确保没有人能再次利用时间回溯再次改变未来。”
 
安德鲁斜睨向近在身边的苏逝川,眸光缓和,似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似是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登时变得紧张起来。苏逝川感觉到了他有挣扎的意向,手上力道加大,同时右手腕子一振,暗器滑出袖口被两指夹住,直截了当地封住的男人的咽喉。
 
“陛下还是聪明,能这么快意识到我就是乌鸦。”他讥讽地弯起嘴角,一字一顿地说,“暗杀军部那些高官的人是我,针对洛茵帝国的人也是我,不过您不用担心,我所做的一切依然是为了洛茵帝国,为了它不会在五十年后被冠以上另外的姓氏,为了你们特兰泽家族。”
 
安德鲁的眼中充满了怀疑和茫然。
 
“我有我的方法,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就能确保您的洛茵帝国万无一失。”
 
形如玩弄猎物的最恶劣的猎食者,苏逝川歪着头,眸底带笑,嗓音温润,手上却是在威胁。安德鲁一颗心随着他的叙述起起落落,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到现在也没看出他究竟打算做什么,只觉得这平日看上去矜持冷静的年轻人,眼下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这三年以来,我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机关算尽。您构筑出了一座象牙塔,却没想过我回来以后孤身一人的被动,但是我挺过来了,举步维艰地走到了今天,更有幸亲耳听见了您的嘱托和您的信任。”
 
“陛下,在这一世,属于您的部分已经提前结束了。”
 
安德鲁身子剧颤,眼神万分惊恐。
 
苏逝川悲悯地看着他,道:“不过您要记住,取您性命是因为皇储殿下等不及要坐上群星之耀的位置,而我只是按照计划遵循了他的意思。”他低低一笑,“杀了您的是您亲自选定的继任者,两世如此。”
 
话音没落,封在喉间的两指果断压下。暗器锋锐的边缘割穿皮肉,直扎进动脉。
 
苏逝川直起身子,手臂朝侧面扬起,血线随惯性飚出,飞溅上旁边的书架,另一只手依然捂在对方脸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过了几秒,一道细红的伤口才在颈前浮现出来,下一刻血浆喷涌而出!安德鲁身体痉挛抽出,被封死的口部大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同一时间,书房仅有的一扇彩绘玻璃窗从外面爆开,身穿暗色作战服、兜帽深戴,面罩掩面的封尘破窗而入,见状不觉拧紧眉心。
 
“你怎么自己动手了?”
 
他话音没落,门外蓦地响起一记撞击声。紧接着骚动传来,书房门被擂响,一名禁军急道:“统领,有刺客!”
 
封尘第一时间看向苏逝川,猛然意识到什么:“无名者?他们的目标是——”
 
就在这时,窗口再次荡进来一个黑衣人影,来人短暂迟疑了一秒,继而果断抽出光剑,揉身贴近,朝苏逝川悍然出手。
 
第59章
 
【当圣光染血】
 
“逝川小心!”封尘急道。
 
苏逝川劈手抽出腰间的光剑手柄,释放出剑身,正面接下黑衣人的攻击,振臂格挡开来。极月力量不及,整个人向后倒退数步堪堪稳住身体,一定神,目光滑向扶手椅上的人,这才惊觉皇帝竟然死了!
 
“你!”极月不了解内情,此番不过是按照苍星陨的安排行事,她看了看苏逝川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另一名“刺客”,眸底渐渐浮起一丝讶异,“你们竟然暗杀了帝国皇帝!”她一怔,下一秒即刻反应过来,讥讽道,“看来是西塞等不及上位了?”
 
“聪明。”苏逝川冷笑着扬起嘴角,绕过书桌,横身挡在封尘面前,看似保护同伴,实则是为了避免他插手误伤极月,“你先走,”他头也不回地说,“别再说话,以免暴露了身份。”
 
“他们是来暗杀你的,”封尘压低声音,一双眼死死锁在极月身上,“我怎么可能走?!”
 
这个结果是在苏逝川的计划之内的,换句话说,只有封尘留下,另外三人才会更方便脱身。
 
然而计划归计划,苏逝川还是要表现出相应的焦急,正欲开口反驳,与两人对峙的极月却没打算给他们更多废话时间,手腕一拧摆正剑身,再次出手进攻。封尘反将苏逝川挡在身后,提剑迎上。
 
两人铮然交手,光剑灼热的剑身撕咬在一起,登时电流四溅。
 
这里空间局促,极月的身手不及封尘,时间一长必然会落于下风。而且皇帝已死,他需要借助各方混战的局面洗脱嫌疑,不适合在这里久留。考虑到以上两点,苏逝川转身直奔书房大门,一剑刺穿锁芯,大力一拧,然后起脚将门踹开。
 
门板开合受到了阻挡,苏逝川垂眸一看,只见不久前向他通报的禁军倒在地上,显然已经断气了。苏逝川跨过尸体,快步冲进礼拜堂。见目标脱身,极月心中大急,将光剑用得极为狠辣,逼迫对手后退,找准空隙紧跟出去。
 
整座大厅一片混乱,幽暗的烛光将人影投射上墙壁和地板,形成一大片光怪陆离的摇曳影像。
 
苏逝川贴墙故意不被下属发现,按下耳麦单连苍星陨,吩咐道:“极月被缠住了,帮她脱身。”
 
“是。”苍星陨回,“你那边怎么样?”
 
苏逝川淡淡道:“死了。”
 
“我们什么时候撤离?”
 
“等该来了的都来了,你们就暂时离开。”
 
“明白。”
 
交代完,苏逝川走进两排长椅之间的过道,眸子眯起,凝神扫视过礼拜堂,专注寻找西法的身影。忽然,他感觉脚踝一紧,下意识就要提剑,却听见对方颤声急道:“中将,是我!是我!”
 
苏逝川低下头,正看见皇帝的贴身总管从椅子下爬出来,身体抖得快脱型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地紧紧搂着他的腿:“有刺客……来、来刺杀陛下……快让您的人来——”
 
“来不及了,”苏逝川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心平气和地看着他,“因为你的陛下已经死了。”
 
总管一愣,仿佛连颤抖都忘了,他惊恐地回望着苏逝川,手指僵直,一寸一寸从他的靴筒上拿下来:“你为什么这么镇定?”他向后挪了挪,“难道你早就知道?是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失声尖叫,那叫声很快被四起的打斗淹没,像徒劳投入水中的一粒沙。
 
“我是皇储的人,”苏逝川拿剑尖指着他的脖子,“殿下有令,一个不留。”
 
总管的瞳孔骤然紧缩,眸底映着剑身雪亮的蓝光,他的身体向后僵住,似是卡死在长椅跟地面之间的狭窄缝隙,而失光的眸子里还倒映着那人抽剑而去的背影——一切不过说话间的短短数秒,他连迟疑都没有。
 
同一时间,封尘紧随刺客出了教堂书房,倒挂在墙体浮雕上的苍星陨一跃而下,直接了断地把人截住。封尘脚下急停,握住剑柄的五指不觉扣紧,两人装束近似,均是面罩掩面、兜帽深拉的刺客扮相,封尘留意到对方落出帽檐的一缕银发,彻底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看来逝川在你们的暗杀名单上了?”
 
“杀他不是因为他是苏逝川,”苍星陨摸向腰间的暗器,犹豫了几秒,还是改为取了把无毒的飞刀出来,“而是因为他是西塞的狗。”
 
封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苍星陨早就习惯了别人用类似的眼神看自己,起手按下耳麦,不紧不慢地说:“刚才忘记问了,能伤么?”
 
礼拜堂的另一边,苏逝川跟终于摆脱了干扰者的极月狭路相逢,闻言仔细思忖了半秒,回道:“别太过分。”
 
“明白。”苍星陨重新看向封尘,心想,不死就是不过分。
 
另一边,极月狐疑地拧紧眉心,质问道:“你在跟谁联系?!”
 
苏逝川松开耳麦,看着她笑得一脸温和:“老师的事,不需要学生过问。”
 
“住口!”极月厉声道,“今晚是你不幸,我们Boss要求必须取了你的命,苏教——”
 
“你下不了手。”苏逝川淡定打断她。
 
极月蓦地静了,垂在身侧的手被捏得骨节作响:“谁说我下不了,苏教,你明明一点都不了解我!”
 
话音没落,极月踏上长椅纵身跃起,凌空时身子扭转,改双手握剑朝苏逝川发出蓄力一击。两人实力相差悬殊,苏逝川有意让她,更需要她在自己身上留下暗杀的印记,所以不仅不避,反而垂下了执剑的手,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极月猛然收手,剑锋因此偏转,劈开了要害,径直刺入苏逝川肩窝。
 
“你——!”
 
极月眼眶通红,抬眸迎上苏逝川的眼睛。光剑剑身的温度极高,这一下即使没中要害,其本身携带的有害射线也足以熔化掉人的血肉。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极月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牙关咬紧,只想尽快把剑抽出来。
 
苏逝川比她淡定得多,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后,他忽然伸手扣住极月的腕子,与此同时拧身起脚,径直侧踢上对方腰侧。极月毫无防备,生生吃下了这击,整个人凌空飞出数米,轰然撞上长椅,万分狼狈地滚落在过道间。
 
直到这时,苏逝川才把光剑从肩膀上取下,收拢了剑刃,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现在你再说,我到底是不是了解你?”
 
极月痛得眼前发黑,手肘撑着椅面,艰难起身。
 
“那又怎么样?”她嗓音发颤,态度却是坚定的,“只要你继续留在西塞身边,乌鸦就会一次又一次地下达暗杀你的命令,我确实下不了手,可如果换了别人,你就必死无疑了!”
 
苏逝川笑而不语,伸手揩了些肩膀的血,用手指撵开。
 
两人身后,西法隔开保护在身前的三名禁军,冲向苏逝川,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你怎么样?”
 
苏逝川这才表现出一点伤者该有的虚弱,侧头看向西法:“有刺客还到处乱跑,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话?”
 
“我不需要被你的人保护。”西法把人就近按在长椅上,接过他手中那把光剑,转身走向极月。
 
苏逝川没拦,安心坐在那里休息,目光静静追逐这西法的背影,看那位被他保护了三年的小皇子今天提剑挡在了他面前。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不拦么?”苍星陨的声音自通讯频道响起,“极月对你下不了手,对别人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不拦。”苏逝川说:“极月是个不错的对手,正好让西法练练。”
 
苍星陨静了几秒,漠然评价:“真偏心。”
 
“那是我男人,不偏他偏谁?”苏逝川查看通讯器时间,抬腕的动作拉扯到了伤口,他疼得微微拧眉,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频道里依然有打斗声,显然没有结束,苍星陨气息微喘,过了一会儿说:“挺厉害。”
 
“那当然,他的实力可不是假的。”苏逝川笑道。
 
“……”苍星陨有点郁闷,“你在我面前夸跟我动手的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苏逝川起身站起来:“当然,还是我们家星陨更好一些。”
 
十余米外,被敷衍的刺客先生眉心浅蹙,更加郁闷的是自己竟然做出了疑似“求表扬”的行为。
 
就在这时,大厅的打斗终于惊动了教堂休息区的人,大量皇室禁军从各个入口包围进来。
 
见时机差不多了,苏逝川提醒星陨准备撤退,不远处西法跟极月的优势逐渐拉开,极月的面罩被挑掉了,脸颊挂了道极深的伤口。苏逝川担心在这样下去极月会受重伤,忙亲自加入战局,佯装帮忙,实则给极月制造脱身的机会。
 
苍星陨的命令应该已经传达过来,极月虽然心有不甘却并不恋战,在一个西法被苏逝川挡住身位的空当抽身而去。苍星陨摆脱掉封尘,偷袭禁军的三人会合,从书房的破窗匆匆离开。封尘也不敢久留,跟对方一齐逃进书房,顺手割下皇帝的头颅一起带了出去。
 
整个突袭发生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礼拜堂狼藉一片,禁军各小队的负责人统计战损,第一时间将情况汇报给苏逝川。
 
忽然,书房传来骚动,跟进去追捕刺客的士兵惊慌失措地跑到苏逝川面前,“扑通”跪下:“回中将,陛下他……遇刺了!”
 
“什么?”苏逝川霍然起身,原本就失血过多,闻言脸上更是没有了一丝血色。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短暂,如同台风过境,给所有人都来了个措手不及。围在苏逝川面前的五名负责人脸色更是齐齐一变,震惊过后,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三殿下。西法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带着不甚明显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你再说一遍?”西法沉声道。
 
“陛下遇刺,而且——”汇报那人或许是被西法的脸色吓到了,垂眸不再看他,“刺客带走了陛下的首级。”
 
苏逝川快速扫了西法一眼,见他没出声,便正色吩咐道:“立刻传令,独立区全城戒严,必须追回陛下的首级。”他看向几名下属,“一队留守教堂,剩下的人全体出动。”
 
“是!”众人齐声。
 
情况紧急,所有人片刻不停地依照安排行动起来。
 
苏逝川又对赶来报告的人说:“你去把陛下遇刺的消息告诉皇后,让他们务必下来一趟。”
 
“是!”那名士兵领命,匆匆走了。
 
苏逝川面色惨白,走到西法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西法恍然回过神,目光落在苏逝川肩上的那处伤口,他的制服被血液洇湿了大半,有血沿指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光剑的贯穿伤不可能自愈,被灼伤的腐肉必须尽快处理。
 
“我去给你找随队的军医,你不要再指挥了。”说完,他转身要走。
 
苏逝川把人拦了下来:“陛下遇刺是我的失职,后续怎么能不指挥?”
 
“你也是他们的目标,”西法说,“明天我就送你回双月殿,这里太危险了。”
 
他话音没落,礼拜堂与中庭相连的门被打开,白皇后穿戴整齐,在侍女的搀扶下来到两人面前,然后不由分说地给了西法一巴掌。
 
苏逝川眸色一暗,在这女人再次扬起手臂前挡在了西法面前:“皇后殿下!”
 
白皇后毫不客气,第二下直接打在了苏逝川脸上。
 
那一刹那,整座礼拜堂鸦雀无声。
 
“废物!”白皇后注视着面前的苏逝川,“你身为禁军统领,失职至陛下遇刺身亡,等回去以后,我一定让皇储对你撤职追责。”
 
“母后。”西法面无表情地说,“刺客的暗杀目标是父皇和苏中将两人,他已经为了保护父皇身受重伤,尽责于此,不应该再受惩罚。而且他还是皇兄的导师,如今父皇过世,皇兄继位在即,皇导师怎么能轻易更换?”
 
白皇后冷眼斜睨向西法,讥讽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父皇尸首不全,你身为在场唯一的皇子,不去替他追回首级,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西法还要再说,却被苏逝川拦了下来。
 
苏逝川神色郑重,朝白皇后欠身行礼:“皇后殿下教训得对,等回去以后,臣会主动向皇储殿下领罚。”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肩膀伤口撕裂,血珠滴落,白皇后十分敏感地朝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溅落在裙角上,并没有理会苏逝川。
 
苏逝川也不介意,兀自站直身子,转身看向西法,恭敬道:“三殿下身为皇子,确实应该亲自追回陛下的首级。”说完,他朝他莞尔一笑,又用口型补充:“听话。”
 
西法不再说话,转身离开礼拜堂,苏逝川看向留守小队的负责人,说:“你带人跟着,务必确保三殿下不出任何意外。”
 
“是!”
 
最后一组禁军很快撤离,仿佛没人意识到教堂处在了守卫的空白状态。
 
苏逝川脸上的笑意消失,直到离开的手下将正门关紧,他缓步来到皇后身边。听见脚步声,白皇后连转身的兴趣都没有,道:“你怎么不跟过去,就因为肩上有伤?”她冷笑一声,“苏中将,你的命是陛下给的,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应该为我们特兰泽家族——”
 
话没说完,她忽然听见身后的苏逝川说:“计划做个变动,你们得回来一趟。”
 
白皇后微微怔住,紧接着满腹狐疑地转过身,正看见苏逝川松开了按住耳麦的手。
 
“你在跟谁说话?”她戒备地眯起眼睛。
 
苏逝川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用完好无伤的那只手拉起战术面罩,又佩戴上作战服的兜帽。
 
“实话可以告诉你,刺杀陛下正是皇储殿下的意思。”
 
白皇后闻言大惊,厉声道:“这不可能!”
 
苏逝川收起光剑,将剑柄别回腰间,缓步走上铺着红毯的过道,走进月光下,来到那尊神圣皎白的主神雕像前。
 
这时,书房敞开的门后再次传来骚动,礼拜堂内的众人纷纷侧目看去,一名负责看守皇帝遗体的士兵夺门而出,惊恐大叫:“他们又——”他的声音戛然而住,脚下绊倒,整个人迎面砸向地板,背心赫然插着一把飞刀。
 
伺候在皇后旁边的几名侍女发出惊呼!
 
——按照计划,携带有皇帝头颅的封尘会吸引开全部禁军,给隐藏在教堂顶部的三人充分的撤退时间。
 
然而苏逝川现在有个全新的想法。
 
去而复返的三名刺客鱼贯出了书房,苍星陨弯腰拔出尸体上的飞刀,十七跟在他身后,目标明确地看了一圈,最后找到了长身而立于雕像下的主人。
 
“Boss怎么也来了?”极月的脸颊还往下淌着血,不解道。
 
“谁知道。”苍星陨边说边按下耳麦,“什么事?”
 
苏逝川转身看向满脸愕然的白皇后,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觉得这人没必要留下,让你们回来清个场。”
 
“听上去你好像不高兴了。”苍星陨顺着苏逝川的视线看过去,认出了目标人物是皇后。
 
苏逝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只清礼拜堂,还是清整间教堂?”苍星陨又问。
 
“主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用教会对帝国施压争权争了很多年了。”苏逝川道,“也顺便解决了吧。”
 
“明白。”苍星陨松开耳麦,对两位搭档说,“乌鸦要清场,教堂里面,一个不留。”
 
“是。”
 
那一晚,光明大教堂的礼拜堂仿佛被血液浸透,白皇后的尸体被主神头顶的冠冕刺穿,血浆淌满了雪白的雕像,大主教查尔斯在自己的卧室内遇刺身亡。
 
当对神明的歌颂败给求饶,赞美诗被尖叫取代,当圣光染血,苏逝川却仿佛在炼狱一般的景象中看清了眼前的路。
 
“你要怎么办?”打发走另外两位搭档,苍星陨擦干净手指沾上的血,独自来到苏逝川面前,“这在计划之外,想好回去怎么解释了?”
 
苏逝川把遮面的东西摘下来,似是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放心,没有我解释不了的事。”他取下光剑交给对方,“下手狠一点,结果已经超出了预期,肆意妄为总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你的狗会杀了我。”苍星陨接过剑柄。
 
“我会让他给你留口气。”苏逝川被他逗笑了,“计算好位置,他们大概还需要两小时才能回来。”
 
“你知道的,我只会杀人。”苍星陨释放出光剑亮蓝的剑身,起手,直刺入苏逝川的胸腔,径直贯穿到底。他顺势走过去,用另一只手环抱住对方,引导他坐在地上,“位置对么?”
 
那把剑从胸口,穿过心肺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背心透出,位置掌握得分毫不差。
 
苏逝川疼得满脸是汗,伸手扣住苍星陨的手臂,十分虚弱地笑道:“还可以,只不过……你要是再不……抽出来,我的、我的内脏可能会被有害射线灼伤。”
 
“抱歉。”光剑应声拔出,苍星陨收起剑身,把剑柄揣进怀里,“我暂时不走,会一直等到你得救。”
 
苏逝川意识消散,用仿若自语的声音喃喃道:“辛苦了。”
 
“你的计划总是自杀性的,真是不怕哪天把自己玩死。”苍星陨知道他听不见了,但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然后轻轻把他放在了地上。
 
大量血液洇出,在苏逝川身下扩散开来。
 
苍星陨垂眸盯着那滩血迹,倏而起身朝后退了一步,他身上染过的血不计其数,但唯独不想沾上这个男人的。
 
伴随着愈发浓烈的血腥气,礼拜堂彻底安静下来,苍星陨注视着陷入昏迷的苏逝川,一步一步向后退到墙边,这才转身,动作利索地攀上墙壁,没入阴影,在一簇墙体雕花后隐藏起来。
 
第60章
 
【深春的一场雨】
 
苏逝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教堂高耸的尖顶已经消失了,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很淡的消毒液味。
 
周围很静,说明外面没人,或者说这是一间隔音非常好的病房。
 
苏逝川用了几分钟的时间才让大脑重新适应思考,然后挣扎着撑起身体,开始观察身处的病房。他的通讯器被收走了,左手边的床头柜上摆了一束花,花瓶的材质引起了苏逝川的注意,是一种很接近玻璃的塑料制品。
 
这是第一眼的直观结论,而更深一层的则是——它不具备攻击性。
 
这间病房一应俱全,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却什么也没有。
 
与外界连接的出入口只有一扇门,缺少了常规病房的窗子,同时也不具备任何玻璃或是金属材质的物品。
 
自己被监禁了。
 
苏逝川靠回床头,淡定得出结论。
 
皇帝遇刺身亡,紧接着整座光明大教堂被血洗,作为唯一的幸存者,重伤只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被怀疑的概率,却不可能完全摆脱嫌疑。这是军部的常规监禁,在意料之中,一切都在等他转醒,只要当事人恢复了意识,那么接下来便会面对连续不断的问话。
 
捋清楚这个思路,苏逝川兀自拆开左肩的绑带,根据伤口的恢复情况大致判断出被送至此处的时间。
 
那处光剑留下的贯穿伤已经恢复了大半,伤口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肉还很嫩,与别处做比较很容易区分出来。应该是为了加速痊愈而采用了治疗射线,时间不会超过一周。
 
这样也好,苏逝川把拆下的绷带扔进废纸篓,直接套上病号服,他本身也没打算因为受伤而耗费太久。
 
不知道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参与了那晚的人现在怎么样了,苏逝川重新合上眼睛,一边强迫自己休息,一边不受控制地去思考应对各类问题的说辞,到最后竟也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然而他所等来的却不是军部调查员。
 
病房内应该安插有电子摄像头,苏逝川没有费心去找出位置,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床上休息,偶尔也会起来活动一下。大概也就是在醒来后的第二天,房门外有了动静。
 
苏逝川不动声色地坐起身,仔细留意门锁响动的节奏,粗略判断应该是有三道明锁。当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至少还会配有一套带生物信息的密码锁。
 
不消片刻,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苏逝川寻声看过去,整个人不由得一怔。
 
西塞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缓步走进房间,在与病床相对的沙发上落座,温声道:“我也是上午才收到报告得知导师已经醒了,所以立刻安排了时间过来看看,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恢复得差不多了。”苏逝川边说边看向入口,注意到封尘也来了。
 
两人短暂照面,封尘递了个眼风给苏逝川,没有更多表示,来到西塞所在的沙发后方站定。
 
苏逝川心领神会,终于明白为什么军部没有第一时间过来问话,原来监禁他的不是帝国军部,而是西塞个人。
 
“这里没有外人,封尘也坐。”西塞道。
 
封尘依言在旁边的那组沙发上落座,西塞长腿交叠,向后倚靠上靠背,抬头看向病床上的苏逝川,笑着说:“光明大教堂发生的事,已经在一周前听封尘说过了,现在想再听听导师的复述。”他的口吻很轻松,比起问话反倒更像是熟人之间的闲聊,甚至不带有一丝尊卑感。
 
但苏逝川却很清楚这是在比对他们两个人的说辞,而且是毫不避讳的那种。
 
“这件事是我违背了殿下的意思,擅自将您安排给我的任务告诉了封上将。”苏逝川有意压低声音,说得十分郑重,“在接到殿下的任务以后,我一直在等待合适的下手时机,直到您通知我返回帝都。我的想法很简单,既希望完成任务,同时也希望可以最大程度上降低别人的猜疑,让殿下顺利登上皇位,而不遭受一点流言蜚语。”
 
西塞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嘴角,说:“导师真是费心了。”
 
苏逝川听得出这话里的深意,但还是选择了继续坦白:“我的身份会被大部分人默认,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斩断跟您的联系,所以才会主动告知封上将,想寻求他的帮助,给自己一个不在场证明。”
 
“最后是谁下的手?”西塞问。
 
“是我。”苏逝川说。
 
西塞挑了挑眉,静了很久,忽然笑了:“你们两个的私交确实不错,对我也是忠心耿耿,除了一个是‘请求帮忙’,一个是‘要求协助’以外,剩下的都没有问题。”
 
苏逝川十分配合地露出讶异的表情,抬眸看向封尘。封尘直接起身,在西塞面前单膝跪下:“苏中将也是为殿下考虑,而且又是‘无名者’屡次三番的暗杀目标,这次身受重伤完全处在意料之外,属下也是出于私心,所以才……”
 
“我知道,”西塞打断他,“先起来吧,我也没说要罚。”
 
封尘起身重新落座。
 
西赛道:“这件事你们做得挺漂亮,也多亏了那些想暗杀导师的刺客,现在军部完全没有怀疑逝川,反而认为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父皇和导师两个人。”
 
“但是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他看向苏逝川,“既然已经跟封尘约定好了合作,为什么又会选择自己动手?”
 
苏逝川一怔,眼睫缓缓垂下,低声回答:“暗杀目标是洛茵帝国的皇帝,不同于别人。说到底这毕竟是您交给我的任务,封上将帮我已经担了很大的风险,我们是军人,洛茵帝国是我们的信仰,我不能……让他背负上刺杀帝国皇帝的罪名。”
 
待他说完,西塞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你很有原则,这一点很好。”
 
苏逝川深深缓了口气,又道:“殿下,教堂的事,白皇后和大主教的死是我个人的失职,请您处罚。”
 
西塞闻言一哂,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是个没用的女人和一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本来就是父皇遗留下来的负担,死了正好,还省去了再安排人处理的麻烦,你不用在意。”他起身走到床边旁,垂眸看着苏逝川。
 
这个男人难得脱下笔挺的制服,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病号服,似乎缺少了平日里八风不动的端庄感,像一株易碎却赏心悦目的植物。然而西塞看中的不是苏逝川的皮囊,而是那副皮囊之下的能力。这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明明一直在为他做事,但他却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满足,反而是隐隐地不安。
 
就像是想要培养猎犬的猎人,在某天忽然发现那条用得最得心应手的犬,本质上竟然是匹狼。
 
养不熟,驯不服,弃之可惜,留下又担心它会反咬一口。
 
西塞面色平静,倏而伸手捏住苏逝川的下巴,将那张精致而略带几分疏冷的脸抬起来,强迫他看向自己。苏逝川被这个不明所以地动作弄得眉心浅蹙,眸底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却碍于对方的身份不能拒绝。
 
那抹稍纵即逝的惊措眼神让西塞感到意外,心里不免漫上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还是能驯服的,他好整以暇地想,只不过是时候没到而已。
 
“军部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不会有人再来向你问话。”西塞维持着这个带有侵略性的姿势,居高临下地对他说,“父皇的葬礼定在了一周后,结束以后会宣读他的遗言,在这以前,导师就留在这里,安心把身体养好。”
 
苏逝川一怔,继而微微睁大眼睛:“陛下会有遗言……?”
 
“他本人肯定来不及留下那种东西,”西塞笑道,“是我替他准备的。”
 
“内容是……”这问题已经逾矩了,苏逝川却还是下意识问出来。
 
西塞倒不介意,十分慷慨地回答:“我打算让西法成为洛茵帝国的摄政王,导师觉得怎么样?”
 
苏逝川瞬间震惊!
 
没想到皇帝已死,却依然没能改变西法成为帝国对外的那把剑的命运,更没想到,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出自西塞的安排……
 
“我不能理解。”苏逝川怔怔望着西塞的眼睛,“殿下为什么要把到手的权力分出去?”
 
西塞微微挑眉:“你觉得这是分权?”他哂笑着扬起嘴角,“怎么可能。”
 
“‘摄政王’不过是个头衔,只要不让他摄政,谁又能真的把权力从我手里拿走?”西塞道,“本来按照计划,我是想在解决掉父皇以后顺手也处理掉皇弟,以免未来出现意外。但我忽然发现西法或许留下来有用,就让他为帝国而战,岂不是更好?也不枉你费心教导他的这几年……”
 
说完,西塞松开手,转身扬长而去。
 
苏逝川则像失神了一般,低下头,按在床上的五指不觉扣紧,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血液回流进输液的软管,他却浑然不觉。
 
封尘起身过来,将他的通讯器搁在床头柜上,淡淡道:“是西塞吩咐收缴的,检查完确定没有问题,现在可以还给你。但是这里没有信号,你没法跟别人……”话音戛然而止,他余光不经意间一瞥,注意到了苏逝川的手,眉心当即拧起来,捏住手腕,强迫他松下来。
 
“你怎么了?”封尘矫正针头的位置,看着血液回流才堪堪松了口气。
 
苏逝川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嗓音发颤,一字一顿道:“他在用西法威胁我,他把西法放在了刀刃上,让他为帝国出生处死!”他仰头看向封尘,“他自认为大局在握,自认为坐稳了群星之耀的皇位,所以开始肆无忌惮地逼我,他就不怕我反——”
 
“逝川,你冷静点。”封尘低声提醒,“这里不安全,你说的话都能被别人听见。”
 
苏逝川唇瓣抿紧,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继而缓慢点头。
 
封尘在床边坐下,伸手拥抱住苏逝川,借助这个姿势在他耳边耳语:“他确实把西法放在了刀刃的位置,也确实是为了威胁你,但这些已成定局,你只要按照他的吩咐行事,表现出绝对的忠诚,那把刀就永远不会出鞘,你懂了么?”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苏逝川眼眶湿了:“我懂……”
 
——至少这一次他明明白白听见了西塞的威胁,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以为一切都是他们既定的命运。
 
——已经足够了。
 
“好好休息,”封尘松开他,“他暂时将你监禁在这里,只是因为你是明面上唯一的知情人,等到皇帝下葬,尘埃落定,他自然就会放了你。”
 
“我知道。”苏逝川说完静了几秒,又问,“这是哪里?”
 
“皇储行宫的地下室。”封尘的语速很快,“是西塞的地方。”
 
苏逝川“嗯”了一声,伸手去推封尘的胳膊:“你快走吧,我没事了。”
 
“我确实该走了。”封尘站起来,还是不放心,但也不方便再说别的,只是按上苏逝川的肩膀,安抚性地握了握。
 
苏逝川侧身躺下,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细想起来,西塞两世将西法立为摄政王的原因相同也不同,但目的无一例外是为了将他留住——只要西法在,他就会在,西法为了洛茵帝国出生入死,他就会跟西法一起出生入死。
 
这步棋走得真好,苏逝川隐忍地合上眼睛,只可惜在他这里,没人能用相同的方式赢两次。
 
一周后,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女佣朝苏逝川欠身行礼,然后把中将制服放在了沙发上。长达半个月的监禁终于结束,苏逝川换好衣服,佩戴上通讯器,跟随前来接应的保镖一起离开病房。
 
临出皇储行宫时对方提醒了群星之耀正在举行皇帝的葬礼,不过皇储也交代了导师重伤初愈,不一定非得出席。苏逝川深谙西塞这番话就是在告诉他“不要去”,于是朝保镖道了谢,转身走进湿雨朦胧的晨曦。
 
一转眼时间已经进入五月,帝都的春季接近尾声。
 
等这场葬礼过后,属于老皇帝的时代将彻底结束,接下来西塞上位,西法获封摄政王,洛茵帝国迎来全新的王朝,也是苏逝川最为熟悉的时间段。而到了这时候,前世留存的疑惑已经逐一被解开,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盘被看透了的棋局。
 
若是按部就班地落子,那么等待在未来的只有五十年后的覆灭,只有寻找到新的出路,打破固有的局面,才能遇见新的生机。
 
深春的一场雨,下得天地晦暗,苏逝川冒雨而行,脑中却是难得的澄澈。
 
不知不觉,眼前的景象变得熟悉起来,苏逝川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来了三殿下的行宫。
 
葬礼已然开始,双月殿各处都是冷冷清清的,这里也不例外。
 
苏逝川还没有通知任何人,似乎是想多享受一会儿眼下被世界遗忘的感觉。他穿过行宫旁边的一座小庭院,来到行宫的后花园,脑中不由自主回忆起刚见面的那天晚上,西法带他走过同样的路,然后让他在下面稍作等待的情形。
 
就在这时,随着走过最后一处拐角,苏逝川微微怔住,正看见一身黑色孝服的西法背对着他,站在那棵据说是皇帝亲手栽种的树下,独自一人,淋着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逝川犹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缓步来到他身后。西法听见了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我说了不想被打扰。”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显而易见的漠然,跟平时完全不同,像换了个人似的。苏逝川不由得多想,想西法在教堂陵园里说过的话,想他是不是真的对父亲没有感情。他相信西法不会说谎,不会编造那些令人心碎的童年经历,只不过有些感情往往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慢慢被人意识到,原来它是真的存在过。
 
人这一生在精神层面会有两次成长,第一次是学会爱人,第二次是失去父母,他都经历了。
 
苏逝川注视着西法的背影,眸底有笑意,轻声道:“那我走了?”
 
西法闻声瞬间转过身来,上前两步扣住苏逝川的肩膀,他脸上有难以置信的讶异,把人自上而下地看了两遍:“你好了?”
 
“嗯”,苏逝川说,“今天刚出院。”
 
西法长长松了口气,手臂环住苏逝川的脊背,把人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因为涉及的事情比较敏感,所以军部没有开放探视,也拒绝透露你在哪里。这些规矩我都懂,也知道应该配合,所以……”
 
“没关系。”苏逝川回抱住他,静了几秒,问,“怎么没去参加陛下的葬礼?”
 
“不想去。”手指插进对方脑后湿润的发丝,西法埋头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你不在,我去那里做什么?”
 
苏逝川一愣,抬眸看着那颗尚未开花,在春雨下绿意盎然的树:“所以你在这里……不是因为陛下过世了?”
 
“我只是在想你,”西法颤抖着收紧手臂,既想把人搂紧,又怕伤口还在,把人弄疼了,“我始终忘不了那天返回教堂时,看到你的样子——”他的声音带着种特殊的珍惜,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心碎与心疼,“差一点,我就失去了你。”
 
“其实伤得不算重,”苏逝川说,“只是看起来……”
 
“不!”西法打断他,“负责急救的医生告诉我,那把光剑几乎是紧贴着你的心脏刺进去的,可能是对方失手了,也可能是你在最后一刻自己避开了要害。但不管结果怎么样,对我来说都是只差一点!”
 
“逝川,你能想象当时的情形么?”
 
“我很怕母后会为难你,我根本不想离开那座教堂!可等我好不容易赶回去了,看见的却是你重伤以后,浑身是血的模样……你把我这辈子的担心受怕都给用完了。”
 
西法嗓音发颤,透过衣料,苏逝川能清晰感受到那颗心脏撞击在胸膛上的力度。
 
“那天晚上,父皇死了,母后也死了,教堂里死了那么多人,但是在我心里,他们的命还抵不上你流一滴血。”西法吻住苏逝川颈侧的肌肤,唇瓣厮磨,最后甚至发泄般咬了一口,“你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允许你保护任何人,不允许你把任何东西放在自己的性命以前,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或许是有雨水渗进了眼眶,苏逝川感觉自己的控制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差过:“西法,你必须要明白,我走上了这个位置,我的命就不再完全属于我自己。我们都不是可以为自己,或者是为彼此活着的人,这是不可更改的命运。”
 
“我只知道没有什么是不可更改的,没有谁能控制你的命,我不允许!”
 
“好。”苏逝川满脸是泪,泪又被雨水冲散,“不管将来我需要做什么,不管我如何罪孽深重,我都会为了你,好好留住自己的这条命。”
 
同一时间,群星之耀的大厅里烛光摇曳,帝国贵族与高级军官尽数到场,垂首默哀。
 
代替大主教的年轻牧师宣读完最后的悼词,转而取过另外一份纸质文稿,展开,当众朗声公布:“先帝安德鲁·特兰泽留下遗言,任皇储西塞·特兰泽为洛茵帝国的新任皇帝,三皇子西法·特兰泽为摄政王,辅佐新帝,统领军部。”
 
他话音没落,众人跪拜。
 
西塞恭敬上前,亲手在身披帝国旗帜的父亲胸前放下了最后一朵白花。
 
第61章
 
【拉开序幕】
 
上午十点半,葬礼结束,皇帝和皇后的遗体被送往皇室陵园,西塞作为正统继承人亲自随行护送。
 
飞行器在浓云低垂下升空,螺旋桨搅碎水雾,引擎声远远传来,西法闻声抬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把怀里的人松开,问道:“皇帝皇后下葬,皇储随行,你怎么没陪在西塞身边?”
 
眼下还不到说实情的时候,苏逝川回头看向飞远的飞行器梯队,轻描淡写地说:“或许是殿下觉得我重伤初愈不方便活动,所以并没有要求我必须到场。”他又看向西法,眼睛笑得弯起来,“我一个人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你这儿来了。”
 
“那就别走了。”西法注意到苏逝川的衣服被淋湿了,匆忙拉着人从后门进了行宫。
 
平时为了避嫌,苏逝川很少会来西法这边,更不会过夜,毕竟皇储导师和三皇子代表了当今帝国皇室的两个阵营,被多话的侍从传出去确实会有影响。事到如今,西塞已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将威胁客客气气地摆在了明面上,让人不得不顾忌。
 
但奇怪的是,从后门上到行宫三层,这一路上竟然连一个侍从都没遇见。
 
“那些服侍你的人呢?”苏逝川问。
 
“我回来少,平时也用不着,留下碍眼,就让他们走了。”西法侧头看了他一眼,“还省得你总是不来。”
 
苏逝川哑然失笑,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明白。
 
两人进了卧室,西法取了套全新的衬衣长裤出来,想了想,又把长裤放了回去,衬衣搁在床上。
 
苏逝川:“……”
 
“是我疏忽,你刚出院就淋雨,太容易着凉了。”西法脸色特别正经,完全看不出脑内在谋划什么,从苏逝川旁边绕了过去,“我去给你放水,你先把湿衣服脱了。”
 
深春雨季,本来就是缠绵的令人困倦的季节,再加上这处不会被第三人打搅的幽深行宫……苏逝川垂眸看了看那件可疑的白衬衣,又回头看了看关死的房门,总觉得这一趟进来,再想出去就有点难办了。
 
然而想归想,中将大人还是选择了遵循本能,依言解开领口的第一粒纽扣。
 
西法出来的时候苏逝川已经把外套和衬衣脱了下来,上身光裸,正背对着他解腰间的皮带。西法特别注意了他背心的位置,反复看了很久,那处血肉模糊的贯穿伤又消失了,如果不是现代医疗技术足够发达,如果不是特工的身体不能留下任何记号……
 
他忽然觉得特别心疼,走过去从后面环抱住苏逝川:“为什么选了特殊战术?为什么要成为一名特工?你明明去哪里都可以,为什么偏偏选了最危险的一条路?”
 
“你忘记了么,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能选择的。”苏逝川弯起嘴角,语气十分轻松,“不过这项安排我倒是很满意,特战算是军校里涉及范围最广的专业,实用性强,我要是不这专业出身,也不可能有现在的能力。”
 
“说得也是,”西法用下巴枕着苏逝川的肩窝,歪头去看他的侧脸,“不过你也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超过你?”
 
苏逝川眸底带笑,心说我比你多了几十年的经验,要是随随便便就被超过了那还得了?嘴上也忍不住调侃:“怎么,学了三年翅膀就硬了,连赶上老师的时间都不再考虑,直接就想打败我了?”
 
“我是想保护你。”西法认真纠正,“为什么要打败?疼你还来不及呢。”
 
苏逝川被哄得彻底放松下来,反手抚摸上西法的脸,侧头跟他接吻。
 
跟西法不同,苏逝川的吻很成熟,不带有任何侵略感,不是宣泄感情的攻城略地,反而透着股细水长流的温柔,辗转厮磨间,不仅尝尽了唇齿缠绵的滋味,也仿佛能品出那个男人的感情。
 
西法被吻得心动不已,接管过被解到一半的腰带,动作利索地整根抽出,然后直接将人放倒在床上,解开拉链,把内外裤一起拉下来。
 
苏逝川被剥了个不着寸缕,躺得十分大方,笑着调侃道:“刚才还怕我着凉,本性这么快就暴露了?”
 
西法原本已经欺身压上,闻言不由得顿了顿:“你出院的时候有没有需要遵循的医嘱?”
 
“禁欲。”苏逝川一本正经地说。
 
西法:“……”
 
西法不明所以:“难道你住院不是因为剑伤,反倒是因为肾虚???”
 
苏逝川瞬间被逗乐了,难得放开笑得形象全无,眼泪都出来了。西法在生理需求和老婆的健康问题上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心继续做,耿直起身,把苏逝川打横抱起来,径直走进了盥洗室。
 
行宫内没有侍从,两人也不想被外人打扰,苏逝川作为刚出院的病人,理所当然地享受了一天来自帝国三殿下的伺候。当然,代价也是很沉重的,中将大人心里还有需要进行的计划,无奈地却是他下不去床。
 
三天后,来自群星之耀的访客终于打破了连日以来的清净。
 
摄政王的册封正式下来,仪式与新帝登基一起,被定在了五月的最后一天。西法没想到皇帝临死前会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安排,心里的疑惑不轻。苏逝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依然没对他说出实情。
 
册封摄政王和新帝登基——
 
这可以说是洛茵帝国近几十年来最为重要的两件事,也是半年来苦等的一个时机。只有在举国欢庆的时候降下灾难,才能在人们心里根植下最深的恐惧,进而联想到长远的后果,是个将微小之事无限放大的绝好契机。
 
苏逝川起身下床,兀自穿戴整齐,转身看向西法:“既然通知已经下来了,那么按照惯例你就不需要再回军校接受常规训练,最近这两天抽空回去整理一下私人物品,然后回来等待册封仪式。”
 
“你就没觉得奇怪?”西法惑然不解地看向苏逝川,“西塞比我年长,而且已经辅助父皇处理军政事项多年,他登基称帝是不需要摄政王的,父皇为什么要做这种安排。”
 
苏逝川蓦地一怔,但很快调整过来,淡淡道:“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册封已成定局,我们不可能违抗先皇的遗愿。”他走到西法所在的扶手椅前,单膝跪下,“但现在你也必须明白,帝国的主人变了。从此以后,这双月殿里不再有皇兄和二哥,只有陛下和人臣,你必须要知道该设防谁,该相信谁,这比任何事都更加重要。”
 
“逝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西法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苏逝川的眼睛,“不管父皇的遇刺是不是意外,这都是不受他本人控制的,他怎么可能会预先留下遗言?”
 
苏逝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有大哥的前车之鉴,我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帝国皇室存在单纯的刺杀?”西法眸色沉了下来,“我很清楚你的处境,也知道你在为谁做事,逝川,我不会强迫你告诉我真相,就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还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苏逝川问,“刺杀么?”
 
“不,”西法更正道,“是不是你下的手。”
 
苏逝川霍然愣住,西法又道:“我看过父皇被修复前的遗体,虽然头部被割下,但还是可以辨认出他的颈前有一道暗器的割伤,看位置应该是致命伤。”他伸手抚开挡在对方额前的一缕发,以便将那双眼看得更加清晰,“是他让你下手的,对不对?”
 
那晚情况复杂,死伤众多,苏逝川尽管重伤昏迷,但不难设想西法返回教堂的情形。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西法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加冷静和细心,他并没有因为他的重伤而乱了方寸,或者是放下心里的怀疑,难道说……他一直在设防西塞?
 
苏逝川回望着西法的眼睛,忽然觉得他的成长似乎已经超过了预期,具体达到了什么程度,恐怕需要重新评估。
 
见对方不语,西法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诱导的意味,温声道:“你不用有顾虑,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你,也最离不开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也不管你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在我心里,你就是你。”
 
“是我。”苏逝川轻声说,“几个月前的任务了,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这次应该是西塞等不及了,所以把我从军校调回,跟陛下出了这趟门,”他顿了顿,“顺便要了他的命。”
 
西法听闻不免讶异:“几个月前?”
 
“准确的说是在我被封为皇导师的那天晚上,”苏逝川提示道,“在我们离开鎏金大厅外的那座迷宫以后。”
 
西法回忆起来,眉心不觉蹙紧,若有所思道:“原来他找你谈的是这件事,但是——”
 
“你是不是觉得把这件事交给我很不合理?”苏逝川替他说出来。
 
“是。”西法坦言承认,客观分析道,“你的身份太敏感了,他让你去做这件事,摆明了是想让别人怀疑你。”
 
他言辞间的厌恶被表现得很明显,苏逝川悬着的一颗心同于落下,同时对西法在他面前挑明对西塞的态度这地有些惊讶。仔细回想起来,这也应该算是两人认识以后的第一次,这说明西法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不说很可能是碍于两人的身份。
 
说到底,他还是把自己当成了西塞的人,所以绝不提敏感话题,以免彼此难做。
 
想清楚这点,苏逝川不禁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一直以来最难解决的就是西法的个人感情,现在似乎是迎刃而解了。
 
“你还挺聪明。”苏逝川笑道。
 
西法把他扶起来直接拉进怀里,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毕竟是你教出来的,怎么可能差?”
 
苏逝川勾起嘴角,淡定收下了小混蛋的卖乖,静了半晌,道:“离册封也没多久了,你抓紧时间回一趟军校,我会联系阿宁帮你把手续办好。”
 
“那你呢?”西法说,“不跟我一起回去?”
 
苏逝川缓慢摇头,再开口,声音变得异常郑重:“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既然你察觉了,那我索性也就说了。”
 
“西塞把那件事交给我做,其实是为了警告我,让我认清楚自己的立场,好跟你保持距离。”他抬眸看向西法,看着他眸底那抹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眸光,“我说了,我们的命都不是在自己手里,有的时候完全是身不由己。”
 
说到最后,苏逝川在西法脸侧印下一吻,然后按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我最近有事,就不陪你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小心。”话闭,他举步准备离开。
 
“我还有一个问题。”西法把人叫住。
 
苏逝川回头看他:“你说。”
 
“西塞威胁你,你就没想过要做些什么?”西法问。
 
“能做什么?”苏逝川反问,“现在整个洛茵帝国都是他的,我空有皇导师的头衔,实际上也不过是替他做事的狗。身不由己是时代决定的,‘做些什么’不足以改变现状。”他垂眸看着扶手椅上低头不语的西法,沉默片刻,倏而复又开口,“或者,你可以选择去改变这个时代,只要你想。”
 
从行宫出来的时候还不到正午,苏逝川很久没回家了,索性直接把车开回了统帅府,然后不出意外的收获了罗叔积攒多日的念叨。苏逝川喜欢清静,但唯独不反感罗叔的话多,尽心陪老人家吃了顿午饭,等把人哄午睡了,他才上楼返回卧房。
 
一连消失了将近二十天,而且还是在那种情况下,苏逝川坐下来后终于抽空打开隐藏通讯频道,不出意外,来自十七的信息早就把收件箱撑爆了。苏逝川面对持续不断跳出的信息提示有些哭笑不得,大概等了几分钟,直到收件箱重新安静下来,他随手点开几封邮件浏览,几乎从用词变化感受到了对面十七的崩溃,顺带了还能联想到星陨受到牵连后的非人待遇。
 
还是得尽快回去一趟。
 
苏逝川一条也没回复,放下通讯器,匆匆上床补觉去。
 
这几天被折腾得实在太累了,小兔崽子那边必须少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深夜,期间女佣来请过苏逝川去吃饭,苏逝川没起来也没吭声,故意营造出一种“我很累”的假象。
 
零点已过,整栋宅子安静下来,苏逝川翻身下床,动作利索地换了套夜间作战服,佩戴上战术面罩,兜帽拉深,翻窗离开卧室。他步行走过两条街区,再驾驶备用车前往郊区的旧歌剧院。
 
快到的时候,苏逝川才把消息发给了苍星陨。
 
春季万物生长,剧院院子里的长草又窜了十几公分,已经可以摸过成年男人的腰部。
 
苏逝川费力蹚过前院,还没等他绕过剧院建筑,只听见远远传来一阵“嗖嗖嗖”的响动。夜色下,半人高的长草丛被冲撞得直打晃,苏逝川觉得头疼,但又不好说别的,只能做足充分的准备,以免被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
 
几秒过后,一只巨大的雪白色兽影冲出草丛,四抓并用地熊抱上来:“主人!您总算来啦!呜呜呜您去哪儿了?我去了好几趟双月殿,医疗中心都翻遍了也没看见您呜呜呜呜呜呜!”
 
苏逝川搂住那头熊一样大的雪橇犬,十分娴熟地往肩上一扛,带它往后院走去:“我被西塞监禁了,最近才放出来。”
 
十七耳朵一动,瞬间炸毛:“那混蛋竟然敢监禁您?不想活了!”
 
“我说怎么联系不上你。”苍星陨照例等在门口抽烟,见两人过来才掐烟站直身子,顺带着拉开门。
 
“那地方信号屏蔽,我也没办法。”苏逝川扛着撒娇不肯下去的十七走在前面,轻描淡写道,“而且通讯器还被收缴了一段时间,被他们拿去检查了,幸好跟你们的聊天记录有屏蔽代码,不然很容易暴露身份。”
 
“那当然,”十七得意地摇尾巴,“我们硅基生物编写的加密程序,碳基生物怎么可能解开?”他又朝后瞥了一眼,补充道,“海洋生物就更不行了~”
 
刺客先生:“……”
 
苏逝川忍不住笑了,对苍星陨道:“又被欺负了?”
 
苍星陨本着不跟非人类计较的原则本来想说个“没有”,结果被十七抢先道:“那不叫欺负好嘛,主人?他捅了您一剑啊!还是在不确定救援什么时候能回来的情况下,就算是情势所迫,就算是您主动要求,但还是……”雪橇犬惊天动地地吸吸鼻子,又开始呜呜呜。
 
几人来到舞台后的楼梯前,这个入口比刚才要小,扛着十七进不去,苏逝川拍拍雪橇犬的屁股,安抚道:“你心里都清楚,就不应该再怪星陨,来,先变小一点。”
 
十七乖乖缩成最小号,缩在主人怀里继续呜呜:“至少应该把我留下,”他委屈地说,“让我拟态成您的样子,再让那条鱼捅我,反正智能体不会死,大不了关机重启。”
 
夜已经深了,其他几人可能已经入睡,三个人自觉压低声音,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进入会议室。
 
“你是不会死,但是会暴露。”苍星陨关门落锁,垂眸看了眼无耻撒娇的狗,转身靠上门板。
 
十七把狗仗人势发挥到了极致,朝苍星陨仰着尖脸,说:“哼。”
 
苍星陨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
 
苏逝川被这俩人弄得没脾气,把十七搁在茶几上,自己则在沙发上落座:“我这里只有坏消息,西法被册封了摄政王,册封仪式跟新帝登基在同一天,时间被定在了五月末,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两周。”
 
“这个听说了。”苍星陨道。
 
“你没听说的应该是,西法的摄政王是其实是西塞封的。”苏逝川抬头看他。
 
十七惊住:“我就说那皇帝怎么可能会有遗言?!”
 
“这又是在威胁你?”苍星陨挑了挑眉。
 
“对。”苏逝川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道,“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有个好消息。”边说,苍星陨边走上前,将一只通讯器搁在茶几上,“还记得军演最后,我从那个联盟特工手腕上收缴的通讯器么?”
 
苏逝川瞬间明白过来,一阵见血地说:“破译出了什么?”
 
十七跳下茶几化成人形,用遥控器打开了会议室的投影设备:“一个被加密的私人ID。信息记录显示那名特工在过去两年曾跟这个ID取得过十几次的语音联络,没有文字交流,然后根据信号的反向追踪,我们获得了一个大致坐标。”
 
他话音没落,会议室瞬时暗了下来。
 
代表洛茵星系的全息影像缓缓铺展,苏逝川一眼找到白帝星的位置,然后才根据提示看向了十七标注出的另一颗小行星。
 
“目标所在的行星位于洛茵星系的南部,距白帝星七万光年外,经过比对,基本可以确定是联盟的帝星。”说完,十七转身看向苏逝川,“就是不能肯定会联络上什么人。”
 
苏逝川缓慢点了点头:“已经足够了,做得不错。”
 
“你应该是来说你的计划的,”苍星陨道,“用不用把他们也叫起来。”
 
“暂时不用,正式部署前还有两件事需要别人配合。”苏逝川说。
 
苍星陨微微一怔,脑中快速反应:“其实一个是联盟,另一个是谁?”
 
“一个仰慕老师的小朋友。”苏逝川满目狡黠地看着他,“让西法叛国需要达成两个条件,第一,他动摇他对洛茵帝国的忠诚,这一点我上午试探过了,确定他已经对西塞产生了罅隙。”
 
“第二,需要一个没有后悔余地的契机,要让西塞把他逼至绝境,动那个杀人灭口的念头,而不是留着活人来威胁我。为了达到这一条,我们就需要一个掌握实证的举报人,我已经找好了。”
 
苍星陨:“就是你说的小朋友?”
 
苏逝川平平“嗯”了声,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你替我于心不忍了?”
 
刺客先生正色回答:“没有。”心想,仰慕你的人果然都很惨……
 
第62章
 
【浮出水面】
 
夜两点整,十七按照主人的指示开始架设防反向追踪的防火墙,苍星陨坐在苏逝川身旁,边陪他抽烟,边听他讲述详细计划。
 
距上次全体会议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月,那时苏逝川的计划还仅仅是初具雏形,并没有具体的实施方案,他也仅是询问了他们是否愿意代替他随西法前往联盟,辅佐他在新环境中立稳根基。然而这一次,苏逝川的部署已经细化到了撤离方案。苍星陨全程不语,听得异常认真,但心里却不由得惊叹!
 
这是跟在苏逝川身边的第三年,他替他执行了无数次任务,也暗杀过无数个名单上的目标,按理说他应该早就习惯了这个男人的思维方式,可是每次听到他的构想,他依然会无一例外地感到震惊。
 
那人仿佛无所不能,他的思想从来不会遭受条件的约束,他可以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情况下构思全盘,然后再一点一点去完善先前缺失的部分。等到真正实施的那一天,他所设想的、他所期待的,那些不可能与不确定竟早已统统变成了现实。
 
对于苍星陨这样的刺客来说,“神造世界”是一句无比荒谬的话,可他却不得不相信苏逝川可以创造出他所渴望的一切。
 
三年前的国庆晚宴他还对他充满质疑,而仅仅就在三年以后,他却把事实摆在了眼前。
 
“这只是比较理想的状态,实际操作起来会有很多不受我控制的因素,以及各种无法预料的突发状况。”呼出最后一口烟雾,苏逝川按灭烟蒂,侧头看向苍星陨,“你有什么想说的?”
 
苍星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忘记手头的那根香烟,这会儿恍然回神,才惊觉烟已经兀自燃烧殆尽了。
 
“还是一样的冒险。”他把香烟搁进烟缸,看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灭,“如果有一天三殿下知道了真相,他不理解,不原谅,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苏逝川莞尔一笑,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似的,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道:“星陨,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感性化了?”
 
苍星陨蓦地怔住,不置可否,没有接话。
 
“我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间开始,你的回答不再仅限与‘好’或是‘不好’,反倒会关心一下我这个人。”苏逝川向后靠上沙发背,长腿交叠跷起,斜睨向苍星陨的眸光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作为同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是作为谋划未来的人,多余的担心只会影响你的判断。”
 
“你说的没错。”苍星陨道,“可是你也不能总不为自己考虑。”
 
苏逝川“嗯”了一声,收下了这份来自刺客先生的关心,想了想,回答说:“我不确定是不是能一直保守住秘密,让西法单纯相信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这样太自欺欺人了。我确实设想过他了解到真相的那一天,也想过他可能不会原谅我,但同样的,作为个人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但是作为谋划未来的人,这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苍星陨垂眸盯着烟缸里飘起的一缕青烟,过了很久,忽然说:“那天在教堂书房,皇帝向你提起的那个计划,他提到了课题本身的研究人是尤纳斯,”收回视线,他终于侧头迎上了苏逝川的眼睛,非常敏锐地问,“这才是你当初劫持博士的真实原因吧?”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的另外两人同时怔住,十七从光脑后面抬头看过来,用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口吻,正色提醒:“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
 
苍星陨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看来你也知道?”
 
十七的眼睛眯起来:“我从一开始就跟在主人身边,当然会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我的意思是,”苍星陨难得扬了扬嘴角,对某不谙人事的单纯智能体揶揄道,“你知道,恰恰说明我猜对了。”
 
十七:“……”
 
“你!”十七勃然大怒。
 
“行了。”赶在智能体炸毛前,苏逝川赶紧把他拦下来,心平气和地说,“那天我也没想到安德鲁召见我是为了这件事,不然会事先安排你们回避,这算是帝国的重大机密了,就连西塞都不知道。”他看向苍星陨,“机会难得,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主人!”十七急切道,“您真要告诉他?”
 
苏逝川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星陨毕竟不是外人,而且与其一知半解在心里乱想,倒不如把猜到的说出来。”
 
“你会回答么?”苍星陨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苏逝川,“我不是必须要知道真相,但不希望你像对待任务目标那样,通过语言技巧让我‘信服’。”
 
“感觉我在你心里的形象似乎不太好?”苏逝川调侃道,半晌后,他的脸色明显认真起来,“你已经不是我的任务目标了,当然,我只会纠正你推测中错误的部分,印证你的想法,没有涉及的内容也不会透露,这样可以么?”
 
“好。”苍星陨很痛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个计划?”
 
苏逝川微微一怔,眸光旋即变得玩味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技巧,因为笼统,所以涉及的内容非常多。然而物极必反,越是想用一句话打开全局,反倒越有可能被狡猾的对手用一个词噎回来。
 
苏逝川的答案是:“是。”
 
刺客先生略微蹙了蹙眉:“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明明是你只问了这些。”苏逝川一脸坦然地看着他。
 
“好吧。”苍星陨缓了口气,“劫持博士是为了阻止计划进行?”
 
“对。”
 
“为什么?”
 
“这不属于你的推测范畴。”苏逝川好整以暇地说,“我可以不做回答吧?”
 
苍星陨静了,仔细思忖半晌后,才复又开口:“那天皇帝的话只说了一半,你提出有要事汇报,然后对他耳语了什么。从表情判断,你告诉他的内容首先应该跟这项计划本身有关,其次有关的内容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我说的对么?”
 
“你很细心。”苏逝川客观评价。
 
苍星陨道:“说实话,如果不是跟在你身边,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听到这么天马行空的计划——他竟然想给未来重启的机会,让一个人去改变世界的命运。当时我很惊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种不可思议一旦跟你联系在了一起,我忽然发现你身上的某些谜团似乎终于找到答案了,比如,劫持尤纳斯博士。”
 
“再比如……”他顿了顿,“你那架搭在了未普及技术的智能机甲。”
 
苏逝川眸底的笑意加深,淡淡道:“说下去。”
 
“一直以来,我对你最大的疑惑在于能力。”苍星陨仿佛抓住了重点,思路霍然开朗,“我是一名刺客,干的是收钱取命的勾当,我自认为我很了解人,也见过形形色色的雇主,以及他们希望解决的任务目标,但是我看不透你。”
 
“你给我的感觉很复杂,你的见解和思想超越了年龄,预判能力准得可怕,解决问题的思路层出不穷。我不是没见过厉害的家伙,但是那些人早已经身居高位,在黑市的悬赏名单上对应了一个诱人的价码,而不是某天突然出现在关押我的监牢外、默默无名却一开口就要推翻帝国的人。”
 
“苏逝川,”他抬头看向他,那双先来波澜不惊的血色瞳孔难得浮现出一丝轻颤,似乎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难以信服,“你是不是……不止知道那项计划,而且还……亲自参与了?”
 
他说完,整间会议室安静下来。
 
十七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去完成最后的防火墙部署。
 
苏逝川眼睫微垂,沉默了足有一分多钟,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星陨,三年了,你是第一个看穿我身份的人。”
 
闻言,苍星陨震惊到无以复加:“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我。”苏逝川温声道,“那项计划被称作‘狩猎计划’,被送还回过去的可以理解为灵魂,或者是带有记忆的脑电波。三年前,我在自己的身体内醒来,取代了过去的自己,并且遇见了受计划影响而启动了初始程序的十七,这就是真相。”
 
苍星陨怔怔望着他:“那你回来……是因为……”
 
“因为帝国亡了。”苏逝川麻木地说,“我们没能抵抗住联盟的攻势,西塞面对劣势选择了弃国而逃,西法与雷克斯同归于尽,计划启动,博士把我一个人送了回来。”
 
“难怪从一开始,你就选择了支持三殿下。”苍星陨笑着摇了摇头。
 
奇怪的是,当了解了所谓的真相,他心里却没有预想之中的轻松感,反而因为换成了知情者的视角而变得沉重了不少。再重新看待过去三年发生过的一切,苍星陨忽然发现他之前认为的那些所谓的“无所不能”,其实都是苏逝川一步一步拿命换回来的,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去为自己考虑,也明白了为什么伤得越重,他的计划反倒愈发得疯狂。
 
“要记得保密。”苏逝川提醒道。
 
“嗯。”苍星陨想了想,又问,“还有别人知道么?”
 
苏逝川重新点了根烟,放松下来,说:“了解全部内容的目前只有你和十七,博士只知道我是参与计划回来的人,但并不了解我现在的身份,佩莉预感到了‘我的灵魂来自未来’,剩下的人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三殿下呢?”苍星陨问,“真打算瞒他一辈子?”
 
“应该会有告诉他的那天,但不是现在。”苏逝川笑笑,“我是一名特工,丢命可以,暴露秘密不行。被你发现已经是在计划以外了,提醒一个人‘记得保密’还可以勉强接受,人多了,秘密就失去了被称为秘密的价值。”
 
“而且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是通过我跟安德鲁的对话内容自己判断出来的,不需要我做太多解释。然而西法跟你在处境和立场两方面都不同,让他憎恨西塞很容易,但是恨他并不等于可以与他的国家为敌,个人的憎恶也不足以引发战争。”
 
“让一个人离开故土,加入完全陌生的阵营,重头开始,一点一点筑起根基,爬上高位,最后再攻打回来,谈何容易?”苏逝川忍不住笑了,笑得无比自嘲,“战争是杀戮,杀戮即是罪,有几个人敢背负起生灵涂炭的重担?别把这件事想太简单了。”
 
就在这时,光脑后忙碌的十七再次抬头看过来,说:“主人,我这边部署好了,您打算什么时候联系联盟?”
 
苏逝川抬腕看表,道:“就现在。”
 
“这么晚了……”十七犹疑着看向他,“还不确定能不能联系上雷克斯。”
 
苏逝川戴上耳麦,顺手输入那个被加密的个人ID,头也不抬地说:“晚才能显得意义重大,雷克斯会重视的。”
 
话闭,他竖起食指挡在唇前,示意噤声。
 
耳麦内的提示音和十七光脑的电波同时显示,那则语音申请,通了。
 
与此同时,远星系,联盟帝星,天狼星。
 
洛茵帝国皇帝遇刺的消息早已传递至此,这段时间远星系的安防部署明显发生了变化。不同于安德鲁的稳扎稳打,西塞的安排带有显而易见的攻击性,接连多日,冲突不断。
 
看完最后一份军事报告,雷克斯靠回扶手椅,似是有些疲惫地按住额角,用力揉了揉。忽然脚步声传来,在寂静一片的宫殿内显得尤为清晰,他听见门口的守卫将人拦下,对话音量已然召显出了来人很急。
 
不消片刻,敲门声响,守卫禀报道:“统帅,情报部来人了,说有要事向您请示。”
 
雷克斯缓缓睁开眼睛,回:“让他进来。”
 
守卫:“是。”
 
话音没落,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军装笔挺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进来,在书桌前站定,朝雷克斯欠了欠身。
 
“统帅,深夜打扰,非常抱歉。”男人道。
 
来人是联盟情报部的总负责,名叫布兰特,挂上将军衔,是最早一批跟随雷克斯离开洛茵帝国的旧部之一。
 
“你怎么亲自来了?”雷克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下意识坐起身,手肘支上桌面,“坐下说。”
 
布兰特没有落座,而是上前两步,将一只通讯器和配套的耳麦搁在了书桌上:“您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安排进帝国军校,跟三殿下同专业的那名特工么?”
 
“宋霄。”雷克斯敏感地眯起眼睛。
 
“对,是他。”布兰特语速很快,吐字却非常清晰,“去年冬季军演是我们最后一次跟他取得联系,那时您匆忙从海格要塞撤离,宋霄不知去向,至今下落不明。据其他特工回报,军校方面给出的说法是‘退学休养’,所以我们这边直接按照身份暴露做了死亡登记。”
 
雷克斯看着桌面上的通讯器,直言道:“他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十几分钟前,我们用来跟宋霄取得联系的通讯ID收到了语音请求。”布兰特说,“反向追踪只能大致确定对方在白帝星,但是无法确认具体位置。”
 
“你们接通了?”雷克斯问。
 
布兰特静了几秒,道:“考虑到宋霄生还的可能性,我允许属下通过了对方的语音申请。”
 
“说什么?”
 
“对方指名找您,他说他是‘乌鸦’。”
 
雷克斯霍然怔住,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讶异,他取过耳麦戴上,然后点开通讯器光屏,对着那则处在“等待”状态的语音通讯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
 
“好久不见,雷克斯统帅。”
 
属于那只“乌鸦”的年轻嗓音响起,雷克斯对他印象深刻,几乎立即对应上了记忆中那个戴着战术面罩和兜帽的家伙。
 
“半年约定即将到期,我来履行我的承诺了。”对方笑着说。
 
……
 
三日后,白帝星凯特大陆,帝国军校。
 
正值下午训练时间,学生宿舍空无一人。
 
待检查考勤的教员离开,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子被缓慢推开,紧接着一道倒挂的人影身手敏捷地翻了进来。
 
奥斯汀刚刚从训练场返回,身上还穿着迷彩作训服,额头挂着层密匝匝的细汗。他深了两口气平复下猛烈的心跳,左右逡巡了一圈,确定这层没有别人后,他快速朝倒数第三道门走过去。
 
学生宿舍的房门共配有一道明锁和一道密码锁,奥斯汀十分熟练地用一截金属丝撬门开了那道明锁的锁芯,接着点开通讯器,根据消息提示键入对应的密码。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被输入进去,代表“允许进入”的绿灯亮起,奥斯汀推门闪进房间,又反手轻轻掩上。
 
两人一间的宿舍陈设统一且非常简单,左边那张床被褥整齐,右边那张则被蒙上了防尘布,行李已经整理好,规规矩矩地摆在了书桌旁。奥斯汀目标明确地走上前,放倒最大的那只箱子,打开后直接取出光脑,开机,点进个人邮箱。
 
光脑的主人显然有定时清空收件箱的习惯,奥斯汀出于谨慎,还是先浏览了一遍尚未被删除的几封邮件。等到主附件全部排查完毕,他给光脑连接上带来的硬盘,利用一个复原程序开始逐一修复被删除的部分。
 
进度条缓慢推进,复原邮件不会在邮箱留下任何痕迹,而是尽数保存进移动硬盘。
 
奥斯汀一面留意着走廊的动静,一面随手点开了几个进行查看。
 
很快,他注意到了一个被隐藏的发件人,而西法给对方的最后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个日期——5.31。附件则是双月殿的安防部署。
 
奥斯汀心跳很快,几乎按捺不住发现秘密的兴奋,他点开通讯器光屏,直接发了个语音申请出去。十几秒后对方接通,奥斯汀道:“老师,我通过您发来的程序找到了几封被删除的邮件,对方隐藏了IP地址,不过从内容上看应该是联盟无误!”
 
“做得很好,”苏逝川的声音传来,“趁着训练还没结束,你必须尽快回去。”
 
“是!”等到进度条走完,奥斯汀不再查看其它的部分,收起硬盘,将行李恢复原状,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现在该怎么办?我注意到他把双月殿的安防部署发给了对方,而且内容提到了新帝登基的日期,联盟可能会在那天有行动,要不要告诉……”
 
“我认为暂时不要。”苏逝川说,“上次军演以后,白帝星在大气层外的防御屏障大幅加强,联盟短期内不太可能安插进来新的卧底进来,他们有行动正好说明了内部还有潜伏的特工,这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早作准备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奥斯汀翻窗离开宿舍楼,他的心跳比窃密时还要快了不少:“那您的计划是?”
 
“想知道么?”苏逝川不答反问,意味深长地说,“这可是重要军机,告诉你了,你就得替我保密。”
 
“我可以!”奥斯汀急切道,“我愿意帮您!”
 
苏逝川道:“我的计划跟三年前的国庆晚宴类似,表面维持原有部署不变,让敌人以为我们没有发觉,暗地里再重新规划出另外一套,根据对方的行动随机应变,只要留下活口,我们就能问出很多东西。”
 
“那西法呢?”奥斯汀提示道,“这次证据确凿,他身为未来的摄政王私通联盟,意欲刺杀陛下,不能再继续隐瞒了!”
 
苏逝川沉默不语,奥斯汀迟迟等不到对方的决定,不禁又催促了一声:“老师?!”
 
“我需要考虑。”苏逝川犹豫不决地说。
 
“您还在犹豫什么?”奥斯汀完全不能理解,“他都已经……”
 
“你别说了。”苏逝川打断他,“我还有事要处理,先挂了。”
 
话音没落,耳麦内嘟声响起,奥斯汀脚下顿住,跟原地站了有一会儿,然后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继续朝训练场走去。
 
另一边,苍星陨眼看着苏逝川取下耳麦,漠然道:“为什么不直接暗示他把证据提交上去?”
 
“我已经在暗示了,只不过是心理暗示。”苏逝川端起茶杯,吹了吹里面滚烫的茶水,“我要让他感受到我对西法的偏袒,让他觉得我想要隐瞒,这样他就会在‘说出真相’和‘服从命令’这两个选项间挣扎,最终自己做出决定。”
 
苍星陨眉心浅蹙,静了几秒,又问:“那怎么肯定他一定会说?”
 
“奥斯汀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会无条件忠于帝国和西塞,联盟的突袭只会更加笃定这种信仰。”苏逝川抿了口茶水,似笑非笑地说,“但是在‘违抗我意愿’的这个前提下说出,出于愧疚和保护这两种心情,他很有可能会对外隐瞒‘我参与过’这点——这才是我想要的。”
 
“你利用了他对你的信任,以及对帝国的忠诚,还要他隐瞒受你引导这件事。”苍星陨笑了,“你真可怕。”
 
眼睫垂下,苏逝川盯着杯子里打转的一枚茶叶,声音不禁漫起一丝显而易见的嘲意:“我也这么认为。但是这次要去联盟的只有你们,为了让西塞对我产生怀疑,不得不这么做。”
 
“我没怪你。”苍星陨解释道。
 
“我知道,”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嘴角,“是我很瞧不起现在的自己。”
 
第63章
 
【白日下的突袭】
 
两周以后,登基大典如期而至。
 
双月殿皇城戒严,礼炮于高空炸响,青烟飘散。群星之耀的宫殿外,小花童将新鲜的花瓣高高抛起,洛茵帝国的皇室贵族与军部高官尽数到场,分列在红毯两侧,静静等候着新帝驾临。
 
这一场仪式,帝国既没有在位的皇帝,也没有大主教,西塞名义上的长辈只有皇储导师一人。
 
苏逝川穿一袭正统礼服,长身而立于高阶之上的红毯尽头,居高临下,俯视全场。他身后站着两位毕恭毕敬的侍从,俯首深埋,两臂平抬,小心翼翼拖着天鹅绒软垫上的冠冕。
 
白日晴空,天幕碧蓝如洗,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将那只象征洛茵帝国至高权利的白金冠冕照耀得熠熠生辉。
 
苏逝川双手负后,脊背笔直舒展,从腰到腿的线条完美得无可挑剔,俊逸的面庞清冷依旧。他垂眸看向人群,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视掠过,最终落在了一个孤身赴宴的年轻贵族身上。苍星陨穿了套应景的雪白华服,长发被漂染成金色,眼仁覆盖有一对湖蓝的瞳片,混迹在人群之中,适时抬头,不偏不倚地迎上了苏逝川的视线。
 
两人的眸光一触即分,沉默中仿佛有着说不出的默契。
 
苍星陨与身后的女孩错身而过,十分低调地脱离了人群。
 
极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讶异,轻提裙角,给他让开身位。像很多那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她故作好奇地多看了对方两眼,然后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红毯,垂在身侧的手却极不明显地移向腰侧,拨开蕾丝装饰,轻轻握住了光剑手柄。
 
天空一只鸽子滑向而下,羽毛抖落,刺客先生动作娴熟地打开外套前襟,将看似失去平衡的鸽子兜了进来。
 
十七又把体型缩小了一点,露出脑袋,咕咕叫着问:“发现联盟的特工了?”
 
“前庭那边有十一名,”苍星陨无声无息地穿梭在人群的最外围,缓步朝石阶靠近,“那些人挺专业的,所以可能会有遗漏。”
 
小鸽子扭着鸟类灵活得不像话的脖子,十分得意地朝他炸炸毛,说:“咕咕!”
 
苍星陨:“……”
 
“你这是什么毛病?”刺客先生眉心浅蹙,有些不适应来自鸟类的嘲讽。
 
“你懂什么?”十七一脸鄙视,“我们智能体的拟态会百分百继承被拟态物种的习性,这样才能做到以假乱真,咕!”
 
苍星陨垂眸盯着小鸽子静了几秒,然后逗弄般屈指点上对方的喙,轻轻往怀里一戳,前襟合起,世界安静。他从后领里面翻出兜帽,长发拢到一侧,兜帽深拉,遮挡住面孔。
 
这是,皇家礼乐走向,人群自觉向后退开,纷纷躬身行礼。
 
苍星陨隐藏在阴影下,不动声色地微探出头,一瞬不瞬注视着红毯的另一端。
 
一捧花瓣洒下,西塞王袍加身,收执金色权杖,满面微笑地看向旁边的小花童。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西法身穿摄政王的礼服,漠然抬头,视线越过红毯、攀上台阶,不错目地看向等候在那里的苏逝川。
 
两位皇子到位,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苍星陨从怀里掏出鸽子,看也不看地朝后一扔。十七被捂得晕头转向,扑棱着翅膀勉强找准方向,小小的身体凌空而上,直飞上群星之耀的穹顶,化成人形,拉起战术面罩。
 
通讯频道内,苍星陨有条不紊地汇报道:“粗略判断联盟方面来了十一名特工,人数不算少,雷克斯果然说到做到。”
 
“那当然,”十七说,“本来就是主人帮他,他牺牲几个特工又不算什么。”
 
两人的声音沿电流扩散,一字不漏地从耳麦传出。
 
苏逝川注视西塞在自己面前单膝跪下,转身取过第一只冠冕,双手奉前,轻轻戴在了他的发间:“恭喜您继位,西塞·特兰泽陛下。”说完,他亲自扶西塞起身。
 
这一句同样被电流传开,在通讯频道缓慢回荡。
 
苍星陨道:“准备行动。”他松开耳麦,自阴影下现身,动作利索地沿外墙攀上石阶,翻过护栏,鬼魅般侵至一名禁军身后,紧接着一手绕前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在咽喉处虚晃一割,直接将人放倒,拖进装饰花墙后。
 
与此同时,极月拉下小礼帽的面纱,在人群中借道上前,径直走上红毯。
 
一名禁军发现了异样,快步来到她身后,礼貌提醒道:“这位小姐,你不能——”
 
倏然之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甚至还维持着方才的趋势向前一步。
 
那个动作完成得太快了,红毯旁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士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飞溅上脸颊,直到那位违反规则的年轻女孩离开,她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再一看掌心,登时脸色剧变,惊恐地失声尖叫。
 
“血……是血!有刺客!”
 
这时,那名被一剑封喉的禁军才堪堪歪倒下去,人群大乱。极月加快脚步,一把扯掉开始的礼帽,拉起面罩,果断提剑斩向围堵过来的皇室禁军。她的出手仿佛是一个信号,顷刻间,隐藏在人群中的联盟特工同时现身。
 
高阶之上,苏逝川为西法加冕的动作倏而顿住,冠冕落地,他一把拉起西法掩护在身后,高声命令:“保护陛下!”
 
话音没落,隐藏在众人上方的十七从身跃下,凌空时劈手抽出腰间的匕首,落地瞬间悍然攻向西塞。
 
候在旁边的封尘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抽出鬼宿化形的黑金大剑正欲上前,恰在此时,随着“咻”的一声轻响,飞刀紧擦着他的脸颊钉进身后的罗马柱。封尘侧目一扫,认出了那把暗器,眼睛霍然眯起,形如被冒犯领地的掠食者,眸光阴鸷,朝飞刀射来的方向看去。
 
“又是你。”
 
苍星陨走出避身的那根罗马柱,二话不说,再抽两支飞刀起手就掷。封尘提剑左右格挡开,以余光看向西塞,注意到有苏逝川护在他身边,这才稍稍松气,专心应对面前明显是找上门来的半鲛刺客。
 
另一边,苏逝川拔剑迎上十七,头也不回道:“摄政王殿下,请您保护陛下。”
 
西法闻言怔住,眉心拧紧,片刻后抽出佩剑,果断上前隔开苏逝川。十七正好乐得不跟主人动手,匕首一挑挡下西法的攻击,朝旁边把人引了过去。
 
几分钟内,看似突袭的战局瞬间明朗,苏逝川返回西塞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道:“这里不安全,陛下先跟我进去。”
 
西塞左臂有一道匕首留下的皮外伤,血液洇出,染透了礼服袖子,经他这么一拉当即疼得皱了皱眉:“他们是什么人?”
 
“还不清楚。”苏逝川语速很快,护送西塞进了群星之耀,然后按下耳麦,紧急调动待命的两队禁军前来支援。
 
不过多时,预先部署好的禁军赶至皇宫,将三层的一间休息室保护得密不透风,随队而至的军医紧急为西塞处理伤口,西塞表情冰冷,全程靠着躺椅靠背沉默不语。
 
一切都按照预定轨迹发展,待这边安置妥当,苏逝川又向西塞申请出去查看情况。被扰乱了登基大典的西塞震怒不已,看也不看,直接摆手示意苏逝川快去,叮嘱道:“要活的。”
 
苏逝川颔首领命,转身快步离开休息室,按下耳麦,命令道:“撤退。”
 
收到消息,宫殿外的三人快速结束手头的战局,按照预定路线离开群星之耀,卸下伪装,再次隐入人群。
 
苏逝川出来的时候封尘正好擒住了一名刺客,对方脸颊微微鼓起,似是要咀嚼一般,封尘对这个太熟悉了,直接大力扣住对方下颚,卸下了他的整个下巴,然后匕首探出,把暗藏毒药的后槽牙连同一大块牙床肉一起削下来,防止他自杀。
 
那特工满嘴是血,不住挣扎,封尘的脸色非常难看,把人扔给下属,吩咐道:“带下去看好,晚上一起审。”
 
“怎么样了?”苏逝川走过来,见封尘衣领有血,就知道这回星陨被逼得不轻,不得不伤人才能做到脱身。
 
封尘的肩胛骨被飞刀射穿了,伤得不重,但出血量不少,把礼服洇湿了一大片,但他自己则像毫无察觉似的,淡淡道:“抓到了几个活的,但是鲛人跑了。”
 
“鲛人?”苏逝川眉心浅蹙,疑道,“又是无名者?”
 
“这次有点特殊。”封尘走到一具尸体旁,用剑尖挑开了对方的嘴,“你来看。”
 
苏逝川知道封尘想让他看什么,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在尸体旁单膝蹲下。那具尸体面部青黑,带有显而易见的中毒特点,他正要伸手扒开尸体下唇,却听见封尘道:“还不确定是什么毒,别碰。”
 
苏逝川收回手,封尘又道:“跟刚才那个一样,最后一颗牙中空,里面藏毒,是专业特工。”
 
“联盟。”苏逝川抬头看他,“无名者为什么会跟联盟一起行动,是巧合,还是他们本身就是一起的?”
 
“要审过才知道。”封尘收手,把剑重新背后身后。
 
把外面的善后工作安排好,两人一起进了群星之耀的大殿,封尘道:“陛下怎么样了。”
 
“手臂有一处割伤,已经检查过了,没有毒,只是普通的皮外伤。”苏逝川引着他上了三层,“应该没什么大碍。”
 
封尘松了口气,表情略微缓和:“你的人反应还挺快,出事没多久就赶来了,看来是早有应急方案?”
 
苏逝川说:“有了国庆日的前车之鉴,我接手以后就针对双月殿内可能举行的大型庆典活动做了几套应急方案,没想到用上了。”
 
“还是你心细,”封尘道,“上次毕竟早有察觉,陛下要我赶回来提前部署,所以才没出大事,这回就是真的有惊无险了。”
 
进入三层走廊,两人自觉噤声,防止对话被有心人听去。
 
休息室外的站着十几个皇室禁军,见苏逝川和封尘来了纷纷行礼,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上前,苏逝川询问道:“陛下怎么样了?”
 
“医生包扎完伤口,现在吃了些消炎药,正在休息。”下属如实汇报。
 
苏逝川停下脚步:“那我们等会儿再来。”
 
闻言,那下属忙道:“中将,陛下有交代,让您跟封上将完事以后就去见他。”
 
两人对视一眼,封尘说:“知道了,你看好,别让无关的人过来打扰。”
 
“是。”
 
说完,封尘率先上前敲门,待西塞应允后推门走了进去,苏逝川紧随其后入内,回手重新把门掩紧。
 
西塞换了件干净衬衣,没穿外套,身上盖了条毛毯,正靠在躺椅上闭目休息,听见有人进屋也没睁开眼睛,而是道:“说说情况。”
 
苏逝川侧头看向封尘,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封尘主动开口,说:“粗略估计应该有十五刺客潜入了双月殿,我们生擒了其中的三位,已经让人关押至一号监狱,等待提审。”
 
“你亲自去一趟。”西塞说,“必须把嘴敲开。”
 
“是。”话闭,封尘静了几秒,复又说道,“根据暗杀者的特点来看,基本可以确定对方是专业特工。”
 
西塞睁开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封尘:“你的意思是……联盟?”
 
“应该是。”封尘道。
 
洛茵帝国新帝登基,这个消息是绝对公开的,被联盟方面获悉并不稀奇,但对方竟然可以顺利进入双月殿而不惊扰到内部的皇室禁军,这一点只能说明有人在跟他们里应外合,故意开了条畅通无阻的路。
 
西塞神色不变,眸光轻轻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苏逝川,问:“人是怎么进来的?”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从表面判断,很有可能是伪装成宾客,从正门混进来的。”苏逝川说完,直接在西塞面前单膝跪下,“是臣失职,督促禁军对来宾的检查不力。”
 
西塞莞尔一笑,摆摆手,说:“后续增员安排的不错,这件事也不能怪你,是下面的人失职,你回去看看今天负责各入口检查的人都是谁,重新换一批,封尘通知一下军部,让导师随便挑。”
 
“是。”两人领命。
 
“西法怎么样?”西塞又问。
 
封尘道:“摄政王殿下没受伤,安排在了另外的房间休息。”
 
西塞缓慢点了点头,声音弱了些,似是若有所思地说:“本来以为是乌鸦,没想到竟然是联盟,”他低低笑了一下,“雷克斯这只老狐狸,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
 
此话一出,封尘和苏逝川谁都没敢随意发表看法,房间随即安静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敲响。
 
西塞不悦地皱了皱眉,对封尘道:“你去看看,没重要的事就替朕推了。”
 
“是。”封尘依言出了休息室,不消片刻,他快步返回,苏逝川注意到他的步速明显比离开时快了不少。
 
封尘:“陛下,有个军校的学生声称知道这次突袭的内幕,而且据说掌握有确凿证据,现在人被带来了,您是想面见,还是由属下去审清楚再向您回报?”
 
“军校学生?”西塞按住额角,十分疲倦地揉了揉,“军校学生怎么会受邀参加朕的登基大典?”
 
封尘:“他的父亲是机甲陆战队的中将,应该是作为随行一起进来的。”
 
西塞的脸色略微有所缓和:“什么专业的?”
 
“特殊战术,”封尘极不明显地扫了眼苏逝川,“是皇导师执教时的学生。”
 
西塞一怔,到此仿佛忽然来了兴趣,吩咐道:“把人叫进来,我倒是想听听,他一个军校生是怎么掌握联盟特工突袭的内幕和证据的。”他又看向苏逝川,“还是说导师教导有方,就连没毕业的学生都比军部的专业情报人员要更有办法?”
 
苏逝川欠身:“那臣先回避。”
 
“不用,”西塞把人拦下来,“导师不是外人,不用回避,留下一起听。”
 
“是。”说完,苏逝川恭敬退到了一旁。
 
西塞十分满意地坐正身子,朝封尘扬了扬下巴,示意叫人进来,封尘领命离开休息室。
 
等到房门再次打开,苏逝川寻声朝门口看去。视线相遇,奥斯汀没想到苏逝川会在场,神色不由得微微僵住,但又很快调整过来,避开目光,步伐笃定地来到西塞面前,行帝国军礼。
 
“听说你也是皇导师的学生,”西塞笑得一脸温和,“看来朕的导师手下,果然是没有庸才的。”
 
奥斯汀心跳极快,下意识又看了眼苏逝川,想从他的脸上寻找出哪怕一星半点的责怨。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苏逝川的面色平静如常,甚至没再看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奥斯汀心底一沉,脑中恍然漫起一股没来由的冲动。
 
——那种被忽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无论他如何表现,无论他的成绩如何优秀,他努力想要证明的人却永远不会多看他一眼!哪怕……是像加试考核那天,在林场外揍他一顿也可以啊!
 
“是。”收回视线,奥斯汀漠然道,“皇导师能力出众,当年能留在特殊战术,是我毕生的荣幸和骄傲。”
 
“不错。”西塞道,“现在,把你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
 
奥斯汀深吸口气,快速梳理了一遍那套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然后从去年军演在门外听到的部分说起,一直讲述到不久前从西法光脑内窃取的资料。
 
西塞原本还没有在意,可当这个年轻学生提到“雷克斯对西法做出过多次邀请”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逐渐退了个一干二净,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封尘心底的讶异同样不轻,他的关注点不仅在于三殿下私自跟联盟统帅保持联络这点,同时也非常在意苏逝川。
 
那日苏逝川曾前往红色基地营救三殿下的事不是秘密,西塞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对他的立场起了疑心。如今旧事重提,而且还沾染上了“通敌叛国”这个敏感的字眼,以西塞的本性是不可能不多想的!
 
那属于少年的嗓音仿佛蓦地抽离,房间安静得可怕。
 
封尘不错目地注视的苏逝川,期待他能给自己一个眼神,示意“稍安勿躁”,或者示意“不用担心”,然而苏逝川什么反应也没有,像是完全把自己置身事外,仅是客观的听,认真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奥斯汀说完最后一句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移动硬盘,走上前,弯腰搁在茶几上。
 
金属硬盘掷地有声,到此,休息室封冻了一般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
 
“封尘,”西塞面无表情道,“马上找人检查,把结果告诉我。”
 
“是,陛下。”封尘拿起硬盘,领命离开休息室。
 
西塞又看向奥斯汀,神色异常郑重:“军演的意外发生至今已经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当时你们跟联盟发生过直接冲突的人也都提交了相应报告,你为什么会把这件事隐瞒到现在才说出来?是不是受到了什么人的威胁?”
 
“没有。”奥斯汀矢口否认,正色回答,“当时我人在门外,亲耳听见了三殿下拒绝了联盟方面的邀请。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不敢贸然指责帝国皇子,所以才暂时保密,伺机搜寻证据……包括今天的突袭。”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及苏逝川的名字,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西塞不置可否,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低声道:“皇导师怎么看?”
 
“这件事确实事关重大,不能排除摄政王被人污蔑的可能性。”苏逝川说,“我认为可以先限制住摄政王的行动,但隐瞒限制的理由,等封上将的审讯结果出来,然后再做决定。”
 
“皇导师认为,在如今的洛茵帝国,有什么人会有心污蔑摄政王?”西塞道。
 
苏逝川刹那静了,半晌后回答:“臣也不知道。”
 
“那还有什么必要等待审讯结果?”西塞冷笑道,“传我的命令,摄政王西法·特兰泽涉嫌通敌叛国,刺杀帝国皇帝极其导师,暂时收押进一号监狱,等待刑讯。”
 
苏逝川眉心浅蹙,几乎压抑不住语气中的急切:“陛下——!”
 
“朕让你做,已经是很给导师面子了,”西塞耐心提醒,“还不快去?”
 
苏逝川五指扣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说完,他径自绕过奥斯汀,推门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沉寂已久的通讯频道电流声响,埋伏在群星之耀附近的苍星陨紧急按下耳麦,询问道:“有结果了?”
 
“计划成了,”苏逝川说,“通知那个星盗,让他随时准备。”
 
“好。”
 
第64章
 
【一号监狱】
 
当天深夜,帝都市郊,一号重刑监狱。
 
悬浮车乘夜色而来,在正门前停下。苏逝川推门下车,脱下礼服外套随手扔回车内,对司机道:“找地方等我。”说完,他磕出根香烟含进嘴里,打火点燃,举步朝守备森严的大门走去。
 
这座监狱受军部直属管理,专门收押身份敏感的特殊犯人,内部不具备长期囚室,而是以刑房为主,其功能如何不言而喻,是众所周知有进无出的地方。上一世苏逝川曾经频繁出入此地,审问过不下百个联盟特工,他对里面的建筑结构,甚至是每个房间的监控安设无不了然于胸,而这一世,这还是他头一次到此。
 
早在悬浮车接近,当值守卫就注意到有人来了。今晚收押的犯人非常特别,上面再三叮嘱,没有皇帝授命,任何人不得入内。
 
守卫认得苏逝川,更清楚他的身份,见人过来不禁出了一脑门子热汗,但还是硬着头皮把人拦了下来。他脸上堆起笑意,恭恭敬敬地一欠身,客气道:“皇导师白天辛苦,晚上怎么还亲自来了?”
 
“联盟袭击登基大典,我过来问问结果。”苏逝川说。
 
“那……”守卫吞了吞唾沫,试探道,“皇导师有没有陛下的手谕?”
 
苏逝川取下香烟,眼睫微微抬起,轻描淡写地斜睨过来。男人的眼珠幽暗漂亮,质地温润,眸光清冷得仿佛不含有一丝情绪,然而就是在视线相遇的一刹那,守卫却恍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直封住了咽喉,压迫他不得不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我知道封上将在里面,”苏逝川淡淡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了,他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是!请您稍等。”守卫如获大赦,朝同伴递了个眼神,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苏逝川背对着大门继续抽烟。
 
不消片刻,那名守卫去而复返,说:“封上将请您进去。”
 
苏逝川扔了烟蒂用鞋底撵灭,临进监狱前又侧头看了他一眼:“麻烦你了。”
 
守卫明知两位大人这是在公然违抗皇帝的命令,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闻言怔愣了半晌,紧接着恍然记起来皇导师是头一次来,忙对着他的背影说:“属下带您进去。”
 
“不用。”苏逝川已经走进了最外一道铁门,头也不回道,“我自己就行。”
 
一号监狱分为地上一层和地下两层,苏逝川轻车熟路地找到电梯,直接来到地下二层。
 
封尘主审,意味着空战A队暂时接管了里面的防守,队员都清楚总指挥跟皇导师的关系,所以看见苏逝川进来也会自觉当做没看见。
 
这一路上畅通无阻,苏逝川径自走到接待室门前,起手敲门。
 
很快,里面传来一声“请进”,苏逝川依言推门入内,注意到大厅没人,而盥洗室里有水声。他循声来到盥洗室门口,正看见封尘背对向这边站在洗手池前,略微躬身,正在冲洗手掌和小臂沾上的血。
 
或许是听见了脚步声,封尘抬眸,透过镜面看向苏逝川,似笑非笑地说:“你呀,就会给我出难题,也不看看这次是什么情况,竟然敢公然夜闯一号监狱,被西塞知道了还指不定会怎么想。”
 
苏逝川没有说话,走进去取了条干净毛巾递给他。封尘关了水龙头,接过来草草擦去两臂的水迹,他刚才洗得不够彻底,被清水稀释的血液将毛巾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而封尘则像浑然未觉那样,擦完手便直接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出去再说。”
 
两人离开盥洗室,封尘给苏逝川拉开扶手椅,自己则绕到对面坐下,端起茶壶倒茶:“其实我猜到你会过来了,只不过时间比我预计的稍微晚了一点。”
 
“我也想早来,”苏逝川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但白天太显眼了,我还不想在西塞继位的第一天就贸然挑战他的权威。”
 
封尘笑着摇了摇头:“你要是不想就不会过来了。”
 
苏逝川不置可否,没有就这个问题做无意义的反驳,他不动声色地又看向封尘的手掌,静了几秒,淡淡道:“用刑了?”
 
“嗯,”封尘痛快承认,“雷克斯的人嘴太严,不用刑根本连声都不出。”
 
“西法呢?”苏逝川又问。
 
封尘了然一笑,意味深长道:“逝川,你这是过来审我的?”
 
“我可不敢,”苏逝川端起茶杯,似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动我的人。”
 
这句隐含的威胁显而易见,封尘顿时哭笑不得,不敢在这件事上跟他开玩笑,如实道:“按规矩是应该用的,但是我没让。”
 
“算我欠你个人情。”苏逝川放松下来,“其他特工的审问有结果了?”
 
封尘“嗯”了一声,道:“打死了两个,还有几个在硬撑着,不过有一个人说了。”他面色沉静下来,抬头,不错目地盯着苏逝川,“那人承认在这次行动前跟西法有过联系,也承认了是西法提供了双月殿的安防部署,这些跟你那个学生的阐述基本吻合。”
 
苏逝川没做多余反应,垂眸看茶杯里的水:“还有么?”
 
“暂时只有这些。”说完,封尘顿了顿,过了很久,他才异常认真地说,“这个房间的监控设备已经关了,我们的对话既不会被记录,更不会被第三个人听见,逝川,你老实告诉我,今天白天那件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不知道。”苏逝川毫不迟疑地说。
 
“好。”封尘道,“还有个问题,军演时你去营救西法,有关雷克斯邀请他前往联盟的事,你知不知情?”
 
这回苏逝川没有说话,封尘明白这处沉默代表了什么,他深深缓了口气,像是要压下心底的冲动,但还是忍不住略微抬高了音量:“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事都敢替西法隐瞒?幸好你那个学生没出卖你,不然今天我在这儿审的就不仅是联盟特工,还得有你苏逝川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苏逝川说。
 
封尘简直服了他这种刀枪不入的态度,心里压着一堆话,眼下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更知道即便是他说了这家伙也会当没听见。最终,封尘退了一步,声音也缓和下来,语重心长道:“西法我没审,也没安排别人审,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两方指证都在,他认不认已经不太重要了。”
 
“本来按照我的意思就不再提审他,”话说至此,封尘点了根烟,缓缓吸了一口,又道,“但是我把这件事报上去以后陛下没同意,他要求西法必须开口,把别人供述的内容亲自说一遍。”
 
闻言,苏逝川终于抬眸迎上了他的视线:“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在有特工承认以后。”封尘说,“不过我还没审,就是担心不小心动了你的人,再让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苏逝川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嘴角,也看不出这笑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随意敷衍:“反正今晚已经打扰了,阿尘既然开了后门让我进来,不如再开一个,让我去审,可以么?”
 
“我能说不行么?”封尘哭笑不得,静了几秒,松口道,“西塞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西法受点苦,你能忍心对他下手?”
 
“让别人动手更不忍心。”苏逝川站起来,兀自走向接待室另一侧的门。
 
封尘没拦,算是默许了。待苏逝川走后,他继续留下来把手头的烟抽完,然后也拉开椅子起身,从同一扇门走了出去。
 
这间接待室其实是通往行刑区的必经之路,双向开门,一扇通往出口电梯,另一扇打开则是一条全封闭的走廊,直通主监控室。
 
时至深夜,在连续十多个小时的刑讯后,身心俱疲的人会陷入一种近乎无意识的状态,这种情况下大脑的反应会变得无比迟缓,甚至会不受主观控制,是最容易吐露真相的阶段。封尘安排参与刑讯的队员都是心腹中的心腹,是会在正式记录以前先向他汇报的那种,他了解苏逝川,知道他今天一定会出现,所以存了几分私心,不想让他在西塞面前太难做。
 
就好比现在,西法作为收押犯人中身份最为敏感的一个,按常理说应该由他亲自过审,但封尘不仅交给了旁人,而且还交给了原本没有参与资格的苏逝川。
 
主控室整整亮了一整面墙的光屏,每一块都显示有不同刑讯室不同角度的采集画面,封尘走进主控室后在监视画面前站定,目光径直滑向对应关押有西法·特兰泽的那几块。两名在此负责的下属正要起身行礼,封尘却起手朝下压了压,示意不用。
 
“皇导师进去多久了?”封尘问道。
 
“他来了以后先调取了那名招供特工的证词,看完才去了摄政王所在的囚室,”其中一名下属回答,“应该进去没两分钟。”
 
封尘拉开一把椅子落座,取过对应囚室的监听耳机,佩戴上其中一只,然后轻声吩咐:“放大一个正面的监控。”他还没见过苏逝川的刑讯,不考虑一切主客观因素,单说这一点就足够引起他的兴趣。
 
下属依言放大了正对犯人的那只监控,封尘注意到画面左下角有捕捉到门被打开,但苏逝川却迟迟没有走到画面中央,不仅如此,耳机里也是一片安静,这说明他甚至是没有进入囚室——难道说……他知道里面监控的位置?封尘的眼睛眯起来,几乎是在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即刻自我否定。
 
不可能啊,他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进来……
 
与此同时,苏逝川站在囚室入口,竖起食指,朝看向自己的西法做“噤声”手势。
 
一号监狱的刑讯室完全由金属打造,四壁只有一个出入口,等待审讯的犯人会被固定在刑架上,手腕和脚踝分别被锁铐固定死,与之正对的则是一张摆满刑具的桌子。
 
其实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脑波读取技术已经可以完全取代人为审讯,但是那项技术对受审者的精神伤害极大,通常只有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才会使用,也正因如此,古老的刑讯方式才得以延续下来。
 
流血和疼痛,是人类永远无法规避的来自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
 
苏逝川沉默不语地注视着西法,西法也在看着他。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想要表达的信息,多到根本无从解析,苏逝川感觉心脏狠狠颤了一下。前世今生,命运的轨迹在这天彻底扭转,轰然奔赴了截然相反的反向,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切残忍却值得,而感性却又在一遍一遍让他想起那个男人荣耀战亡的模样。
 
从无限光明之处退下来的人岂止是他一个,西法不也是背上了通敌叛国的罪么?
 
苏逝川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将那些庞杂的念头赶出大脑,他走进刑讯室,看也不看便直接取过了刑具桌上的一卷细鞭,解开皮扣,正手一挥抖开皮鞭,下一秒毫不迟疑地反手抽打在西法胸膛上。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道,西法疼得闷哼出声,衬衣前襟登时洇出了一道血痕。
 
另一面,远在主监控室的封尘被耳机传来的鞭声震得愣住,刚要感慨苏逝川这废话不说直接下手的作风当真心狠,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监控墙上立刻有一块光屏暗了下去。
 
两名下属当即大惊,急切回头看向封尘:“上将!”
 
封尘短暂一怔,紧接着明白过来,苏逝川这是要……
 
监听频道,鞭声有条不紊地响起,放大画面显示西法前胸被打得皮开肉绽,而小光屏则正在一块一块失去画面。
 
封尘简直叹为观止,被苏逝川这简单粗暴的手段震惊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就是不想被监视么?直说不行,非得毁坏公物,审人审到监控报废,这报告该怎么写实在太为难他了……
 
“上将,这……”下属一筹莫展,眼巴巴地等封尘下文。
 
封尘哭笑不得,心说我能怎么办啊?人都放进来了,只能由着他胡闹呗!
 
“算了。”被发小捅了一晚上刀子的封上将认命摘下耳机,故作镇定道,“皇导师有分寸,摄政王就交给他吧,你们继续监控别的囚室,有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话音没落,被放大的那块屏幕雪花一闪,“噗”的一声,灭了。
 
封尘:“……”
 
真是欠他的!
 
刑讯室内,苏逝川放下皮鞭,又逐一搜找出安插的几枚监听器,当着西法的面直接碾碎:“可以说话了。”
 
西法被抽得浑身是血,下唇被咬破了,额头沁着一层疼出来的冷汗:“我没什么可说的,”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军演那天你全程在场,我们谈了什么你应该知道。逝川,我不想说我做没做过,我想说的是我永远不会骗你。”
 
苏逝川没有说话,走过来检查西法被抽烂了的前胸。
 
刑讯用鞭子材质软韧,细而锋利,上面布满细小的倒刺,落在身上远不是皮开肉绽那么简单,而是会把肉一丝一丝地拉下来。西法的衬衣被血液洇透了,吸收不了的血液在纤维末端聚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知道,我信你。”苏逝川的声音很低,他心里的疼是真的,眼里的疼也是真的,却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一边忍受谴责,一边继续完成自己亲手布下的计划,“可是西塞不会信你。”
 
西法蓦地怔住,苏逝川伸手抚摸上他的侧脸,轻轻将粘在那里的一缕发别在耳后:“我问了封尘结果,已经有人承认了是从你那里得到的安防部署,再结合奥斯汀的指正,你的陈述几乎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西法牙关咬紧,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碾碎在齿缝间,“联盟的特工为什么要——”他倏而顿住了。
 
苏逝川察觉到这处迟疑,适时开口:“雷克斯的特工没那么容易被审出结果,你做没做,你清楚,我信你,那么他们的说辞是说给谁听的?”
 
“西塞……”西法眉心拧起来,“他用我威胁你,现在又要亲手毁了我……”
 
苏逝川道:“他杀了大皇子,从他手中接过皇储的头衔,安排我刺杀了皇帝,登上了洛茵帝国至高无上的位置。但是他依然不安心,因为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你。”
 
“西法,你不想要皇位,别人却不一定会信你。你说你不争,但是在他眼里,只有死人才是真的不懂得争抢,也只有你死了,我才会真正归顺于他。”
 
西法抬头看向苏逝川:“你真的会么?”
 
“如果我不会,我还能怎么做?”苏逝川不答反问。
 
西法静了。
 
苏逝川又道:“西塞不过是料准了我不会背叛洛茵帝国,更不会在局势这么紧张的情况下采取极端手段,他以为自己坐稳了王座,所以才不需要再有所顾忌。”
 
沉默许久,西法抿紧的唇倏而放松下来:“西塞不会安排你来审我,那你冒险进来,应该也不是为了说那些显而易见的内容的吧?”
 
“你相信我么,西法?”苏逝川说。
 
西法闻言顿时笑了:“这个世界上,我最怀疑和最相信的人都是你。”
 
“那就好,”苏逝川道,“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有人想用‘叛国’的罪名将你置于死地,那你就真的背叛洛茵帝国,然后绝地重生。”
 
西法霍然睁大眼睛:“你想让我认罪?”
 
“我想救你。”苏逝川的态度尤为认真,“你不可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你必须离开!”
 
“你想让我加入联盟,你想让雷克斯来保护我?”西法难以置信道。
 
“你要看得再长远一些。”苏逝川说,“雷克斯想利用你,你同样可以利用他,而且你能利用的远不止雷克斯一人,你完全可以取代他在联盟的位置,让整个联盟都为你所用。”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作为联盟统帅,攻打回白帝星,从西塞手里取回属于你的洛茵帝国!”
 
西法怔怔望着苏逝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声音忽而沉了下来,问道:“就算我同意了,在不能跟雷克斯取得联系的情况下,你又怎么肯定他会接受我?”
 
这句话虽然是以问句的形式说出,但苏逝川敏感地注意到西法的口吻跟之前不一样了。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苏逝川说。
 
“你可以联系上雷克斯?”西法不再兜圈子,而是一阵见血地点出来。
 
苏逝川静了几秒,松口道:“你很聪明。”
 
“你说过你不是他的人,”西法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现在依然打算这么回答我么?”
 
“我确实不是。”苏逝川毫不避讳,泰然迎上西法的视线,“不管你问多少次,我都是这个答案。”
 
“好,我信你。”西法的语气缓和下来,“我想听你的解释。”
 
苏逝川沉默半晌,道:“去年军演,我跟联盟派来的卧底宋霄有过交手,缴获了他的通讯器。十七帮忙解析出了一个被隐藏的个人ID,我怀疑是他用来跟联盟对接的,所以特意追踪了那个ID的所在地,证实确实是在联盟帝星。”
 
西法:“你已经跟他联系过了?”
 
“还没有,我想先来征求你的意见。”这回苏逝川没再说实话,他给了西法几分钟的考虑时间,然后才道,“如果有更好的方法,我一定不会冒险跟雷克斯合作。”
 
西法缓慢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我会尽快跟他取得联系,”苏逝川道,“然后再想办法通知你。”
 
“好。”
 
说完,西法垂下眼睫,像是陷入了沉默一般。苏逝川心里清楚他需要时间才能彻底接受这件事,于是不再说话,转身去取刑讯记录,打算拟一份拷问结果出来。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他听见在西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说:“这该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当然不会,”苏逝川没有回头,背对着西法笑了,“只要联盟和帝国的交战不断,我们早晚还会有见面的机会的。”
 
第65章
 
【倒数二十五小时】
 
凌晨两点,主监控室的门被人打开。
 
受到惊扰,两名各自放松的空战士兵赶紧坐正身子,将脊背崩得笔直,摆出一副严谨肃然的神色死死盯着满墙的光屏。当然,被损坏的探头们依然没有得到修复,正在一闪一闪尴尬地冒着雪花。
 
苏逝川推门进来,将刑讯记录搁在桌上,目光环视了一圈,询问道:“你们封上将呢?”
 
话音没落,其中一名士兵转过椅子看向他,回答说:“上将应该在整理昨天的审讯结果,人估计在接待室,皇导师要是有事,属下这就去通知封总过来一趟。”说这话时,那士兵的目光不由自语地滑向了苏逝川的手。
 
他的衬衣袖子被挽至肘部,袖口沾了血,从颜色判断还很新鲜,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这男人刚进刑讯室时朝摄政王挥的那十来下鞭子。
 
刑讯室的监控设备是统一规格,每间必备十二处无死角探头和四对探听器,士兵不动声色地将皇导师打量了几遍,心说这人平时看上去衣冠楚楚且斯文典雅,想不到真动起手来竟然一点都不迟疑!虽然说鞭刑不是什么特殊的刑讯手段,但是一鞭子下去能废一处监控,这就有点恐怖了。
 
“不用了,我去找他。”苏逝川又把记录本拿起来,“你们忙。”
 
那名年轻的士兵忙“哎”了一声,下意识站起来:“您慢走。”
 
沿原路返回接待室,苏逝川一推门,果然看见封尘正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地对着台便携光脑,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挤报告。
 
苏逝川走过去把刑讯报告搁在他旁边的空位,起身后直接拐进盥洗室,拧开水龙头,把给西法清理伤口时沾上的血液清晰干净。封尘苦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监控设备报废的原因,这会儿正好被苏逝川转移了注意力,他盯着记录本边缘一枚带血的掌纹静了几秒,然后果断合上光脑,来到盥洗室门口,不声不响地看苏逝川洗手。
 
流经掌心的清水被血液浸染成浅红色,在水池内缓慢淤积。
 
封尘注意到苏逝川的手背被搓到发红,这才忍不住走过去,替他关上了那只唰唰作响的龙头,取了毛巾把他的两只手裹起来,小心擦拭干净:“真不忍心的话你大可以做做样子,反正刑讯期间这里面都是我的人,就算西法不流一滴血也没人敢说什么,没必要事后再跟自己过不去。”
 
“西塞没那么好糊弄。”苏逝川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带着几分倦意,“而且也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就这样吧。”
 
封尘笑笑没说话,展开毛巾检查苏逝川的手背。他的肤色偏白,刚才搓洗的力道又明显带了情绪,现在泛红的部位有些肿了,表面浮起了一层出血点。对于隶属军部的他们来说这种程度的小伤其实没什么好在意的,但两人的私交摆在那里,封尘不心疼苏逝川的手,他心疼他这个人。
 
然而封上将纵然骁勇善战,在开导宽慰这方面也确实没什么天赋。更何况自己这位发小天生心眼就比他多几个,封尘自忖是哄不好苏逝川的,稍有不慎还有可能被他反过来安慰一顿,于是默默静了一会儿,他没话找话,索性挑了正事来说:“结果怎么样?”
 
“认了。”苏逝川心平气和地回答,“你的报告有内容可写了。”
 
封尘闻言一怔,倒是没想到西法真的能认。
 
苏逝川离开盥洗室,端起已经放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出了这种事我不太想回家,你要是不介意就暂时留我几天。”
 
“不想听罗叔唠叨吧?”封尘边说边取出张门禁卡递过去。
 
苏逝川“嗯”了一声,把卡接过来,封尘又道:“这几天我肯定是回不去了,公寓你可以随便用。”他顿了顿,最终还是上前两步伸手按上苏逝川的肩膀,安抚性地握了握,“这边有消息我会随时告诉你,你别多想,最好也别再轻易过来,这件事毕竟敏感,引起西塞的不满对你对西法都没有好处,知道么?”
 
苏逝川缓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去以后早点休息。”叮嘱完,封尘揽着他的肩膀把人带离接待室,“我送你出去。”
 
……
 
从一号监狱返回市区差不多需要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封尘的公寓位于保护区的新区,是个独栋的二层建筑,面积不算大,配套设施一应俱全,是军部按照官职分配下来的。
 
封尘晋升上将以后常年在外,最近才被西塞调回帝都,所以公寓里没什么生活气息,显得有些过分冷清。
 
苏逝川进门以后直奔主卧,打开了封尘留在家里的那台光脑——封尘这人性格非常严谨,凡事都能做到事无巨细,为了防止工作出现纰漏,他习惯把所有终端设备联系在一起,信息共享,这样可以确保随时随地调取和查看内网讯息。
 
而这恰恰是苏逝川借住的真正原因。
 
作为朋友,他已经足够信任封尘,但是同样作为替西塞效忠的人,他很清楚这里面会存在无数需要交情让步的“身不由己”,所以与其等待封尘左右为难后告知的那个结果,倒不如自己亲眼过来一看究竟。
 
苏逝川利用通讯器安插的病毒程序将这间公寓的光脑和旧剧院终端建立了一个封闭回路,远程交待十七破译掉封尘的密码,再通过他的个人账户进入内网。这里是核心消息的必经之地,苏逝川已经不在意西塞会怎么处置西法,他只需要掌握那些处理措施所对应的时间点。
 
待准备就绪,窗外天光将熹,遥远的地平线被朝阳镀上了一道明亮的金色。
 
苏逝川匆匆洗了个澡,回来后拉紧窗帘,然后躺在床上又给苍星陨发了消息,告诉他过两天可能会回去一趟。
 
这时,通讯器忽而振动,他退出跟星陨的聊天界面,注意到是封尘发来的消息,内容为:【我安排人给他的伤口做了处理,也检查过了,都是皮外伤,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
 
苏逝川将通讯器搁在旁边的枕头上,侧卧着裹紧被子。他注视着屏幕上的那则消息,直到光屏暗淡下去,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他没有给封尘任何回复,而是在黑暗中合上了眼睛。
 
那一刹那,记忆回溯,他又看见了被自己打得血肉模糊的西法。而他也在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灌满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仿佛一夜长大,又仿佛一夜死去,在离开刑讯室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他用一种濒死平静的口吻问:“为什么……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苏逝川轻颤着缓了口气,感觉有人用砂纸包裹住了他的心脏,再狠狠碾了下去。
 
然而睡熟以后一切又重新平复了下来,苏逝川像是陷入了很深的昏迷状态,所有感知轰然退去,只剩下无波无澜的平静,他本以为自己会梦见西法,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年长还是年幼,他都想再看看他,结果却意外的一夜无梦。
 
第一次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苏逝川取过通讯器查看时间,发现还不到正午,于是翻身蒙住被子继续强迫自己睡去。直到夜色渐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彻底清醒,苏逝川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后坐回光脑前。
 
不出意外,封尘的内网邮箱接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
 
军部命令他于五日后将西法·特兰泽从一号监狱转押进海底死牢,由空战A队配合执行护送任务,邮件末尾有相关的保密条款。苏逝川把内容反复读了两遍,日期印刻进脑子里,然后返回床边拿起那只毫无动静的通讯器,配戴回腕上。
 
封尘没有给他消息,这不意外,他也没有刻意询问的意思,因为这种明知故犯的试探没有任何意义。
 
将程序恢复原状,苏逝川关了光脑,驱车连夜前往旧歌剧院。
 
夜十一点整,会议室全员到齐。
 
全息影像铺展开一号监狱的立体结构图,用红点标注出几处重要岗哨的位置。
 
苏逝川没着急开口,而是给了负责营救的三位下属绝对充分的时间让他们自由理解,等差不多了,才缓缓说道:“军部安排的转移日期是五天后傍晚,届时会由封尘上将所带领的空战A负责押送,我的想法是不跟他们展开正面冲突,所以计划的营救时间是后天凌晨。”
 
“——也就是二十五小时以后。”他逐一看过每一个人,最终目光落在苍星陨身上。
 
苍星陨心领神会,如实汇报:“星盗那边联系过了,说是没有问题,可以随时通知他。”
 
“那明天傍晚让他过来,把博士和需要携带的设备接走。”苏逝川吩咐道。
 
“知道了。”苍星陨说。
 
“三殿下的情况怎么样?”尤纳斯忍不住问,“军部的人有没有对他用刑?”
 
苏逝川侧头看向他,静了几秒,回:“据我所知有伤但算不上多严重,普通程度的行动不影响,”他又看向苍星陨,“我把他交给你了,到时候帮忙照看一下。”
 
苍星陨缓慢点头,没有说话。
 
苏逝川一点遥控关了全息投影,会议室顶灯亮起,转身倚靠上高脚凳,手指轻轻抚了抚面具边缘,过了一会儿,才说:“空战A队的基本配置是总指挥一人,附S级智能机甲,也就是封尘上将和他的机甲鬼宿。”
 
“余下则是作为副手的少将三人,校级军官五人,普通队员二十人,这些人配有目前机甲空战队常规使用的A级半智能机甲。但是他们在一号基地执行的任务并不涉及空战,而半智能机甲也不具备化形拟态的功能,所以到场守备的机甲不会超过十架,是相对容易解决的数量。”
 
极月眉心浅蹙,不确定道:“但我们只有三架。”
 
“那也比转移当天,空战队全员出动要轻松太多了。”苏逝川从善如流地接过话来,顿了顿,问道,“那两架机甲都调试好了?”
 
“模拟试飞的参数一切正常,”尤纳斯说,“跟实战可能会有偏差,不过保证不会出现技术性事故。”
 
苏逝川笑了:“这一点我绝对相信您。”
 
随后,他又针对当天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作出相应的部署安排。但毕竟不是直接接受军部调动的人,苏逝川只能凭借经验和猜测补全未知的漏洞,然而不确定因素依然太多了,更具体的只可能等到当天再随机应变。
 
会议一直持续到零点以后,苏逝川示意苍星陨和十七留下,让另外三人先回去休息。结果极月去抱佩莉的时候小家伙死活不愿意走,反倒是自己爬下沙发跑到了苏逝川旁边,仰头看他也不说话,意思倒是表达的很明显。
 
苏逝川没办法,只好弯腰把她抱起来,对极月道:“没关系,你先回去吧。”
 
待两人离开,苍星陨重新把门关死,苏逝川摘下面具交给佩莉,然后抱着她走到沙发旁落坐:“我见过西法,他是我审的。”
 
苍星陨一点都不意外,只是道:“你告诉了他多少。”
 
“可以说都知道,也可以说都不知道。”苏逝川把佩莉放到身边让她自己坐好,佩莉并不乐意,又自行爬上苏逝川的腿,乖乖缩进他怀里。
 
十七因为不能留下沉默了整个晚上,这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一点,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逝川解释道:“我跟他谈的过程中,引导他让他误认为这场栽赃是出自西塞的手笔,那些联盟特工也是西塞安排来提供为证的。西法信了,但是在后续的诱导下他开始发觉我可能跟联盟方面存在联系,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用宋霄那只通讯器做借口,告诉他我掌握有通讯ID,并谎称只是这次跟雷克斯有合作。”
 
“太冒险了,”苍星陨说,“幸好当时有个联盟特工,不然你打算怎么解释?”
 
“想听实话么?”苏逝川眸底带笑,无可奈何地说,“差一点,我就要告诉他我就是‘乌鸦’了。”
 
十七皱了皱眉:“您要是说了,三殿下还能走么?”
 
“不走又能怎么样?”苏逝川下意识取了根烟出来,正要含进嘴里,一看佩莉又把烟给放下了,“走到了这一步,他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的话,我就是打断他的双手双腿,也得让你们把他带去联盟。”
 
“那我呢?”佩莉顶着那只金属面具,透过镂空的眼部朝苏逝川眨了眨眼睛。
 
苏逝川笑得眼睛弯起来,屈指敲了敲面具的眉心:“上次说的时候你睡着了,因为你的能力很特殊,为了防止被别人逼迫利用,我决定把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也就是不用离开你了?”佩莉弱弱地问。
 
“对。”苏逝川温和地看着她,“你不用离开我。”
 
闻言,站在一旁的十七眸色微微一变,静了几秒,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主人,您一个人留下太危险了,身边连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要不……您再考虑……”
 
“十七,”没等他说完,苏逝川直接打断他,心平气和地说,“你是唯一跟西法有过接触的人,你数据库里记载的资料决定了你会像我一样了解他,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好好陪着他、培养他,比起我,他更需要你。”
 
十七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就在苏逝川以为这闹别扭的智能体终于妥协的时候,却看见人形十七忽然消失,下一秒,雪橇犬蹿上沙发,二话不说直接把佩莉挤下去,挺大一只非得勉勉强强地缩起来,卧在苏逝川怀里不动了。
 
苏逝川摸了摸它的头,嗓音低缓下来,安抚道:“我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在这条时间线上,最了解我的人也是你……”
 
雪橇犬颤抖着蹭了蹭,把尖脸埋进主人前襟,撒着娇哼唧:“不要说啦呜呜呜!我去还不行嘛!呜呜呜呜呜呜!”
 
“是真心话,”苏逝川感觉衬衣被眼泪洇透了,变得热乎乎的,哭笑不得道,“不是为了哄你。”
 
十七感动得不行,悲愤道:“你们碳基生物最坏了呜呜呜呜呜!”
 
苍星陨:“……”
 
刺客先生仿佛是第一天认识那条狗。
 
“刚才说到一半,”苏逝川一边心不在焉地给十七顺毛,一边看向苍星陨,叮嘱道,“现在的情况等于是雷克斯以为合作方是乌鸦,西法却以为是我在跟雷克斯合作。我暂时不希望身份暴露,等到离开白帝星以后,如果西法问起来,你们就告诉他是我把转移时间透露给了联盟,联盟联系了乌鸦,所以才会安排你们过来营救。”
 
苍星陨“嗯”了一声表示了解,半晌后忽然觉得不妥,道:“他要是问起你的狗,这又要怎么解释?”
 
苏逝川蓦地怔住,仔细沉思了片刻,最终,他伸手取过佩莉手里的面具,十分郑重地扣在了十七的脸上。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苍星陨和十七同时一惊。
 
“那就不让他知道十七的存在,”苏逝川说,“就让十七代替我,成为飞离洛茵帝国的那只‘乌鸦’,在我出现以前,这张面具永远也不能摘下来——”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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