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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星际之狩猎游戏(机甲)下——砯涯

 第66章

 
【潜伏的猎手】
 
深夜一点半,双月殿传来消息,命驻守一号监狱的空战A队总指挥紧急前往群星之耀,称皇帝陛下有要事与其商量。
 
春雨飘散,夜色仿佛被笼上了一层潮湿的雾气,氤氲开稀薄的亮光。交代完夜间看守事项,封尘披上制服外套便匆匆出了监狱大门,驾驶悬浮车赶往双月殿皇城。待悬浮车驶离预设范围,提前一晚安设完毕的信号屏蔽装置尽数启动,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缓慢张开,无声无息地覆盖住了那座堡垒一般的监狱。
 
做完这些,十七把刚才用到的设备逐一用隔水袋封装好,小心翼翼地藏进灌木丛,然后起身戴上兜帽,一边观察监狱的动静,一边按下耳麦,道:“主人,我这边准备好了。”
 
“收到,”苏逝川说,“现在你去找星盗,跟博士会合,看看能不能拿到防御屏障的控制权。”
 
“是。”十七回答。
 
待他说完,苏逝川松开耳麦,推门离开悬浮车,冒雨朝一号监狱走去。正门值岗的两名守卫对苏逝川到访已经是司空见惯了,见他过来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客气地欠了欠身。苏逝川颔首回礼,从旁边的一道小门径直走了进去。
 
然而他前脚刚进监狱,紧接着紧密一片的夜色下恍然响起“咻咻”两记轻响,有什么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割裂雨幕,在空中分别划过一道隐秘的弧线,最后无比精准地打进守卫的颈侧。
 
那两人没来得及做出丝毫反应,脸上甚至还保有面对皇导师时的恭敬笑意,但身体却猛地一僵,几秒后各自歪倒下去。苍星陨自阴影下现身,一手一个接住守卫的尸体,快速拖进岗亭旁边的死角,然后跟着苏逝川进了监狱正门。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负责降低戒心,另一个全权善后,从外到内一层一层清理干净值岗的士兵。
 
苏逝川乘电梯下到地下一层,苍星陨则把刚解决完的那个人拖进楼梯间,单手一撑,像猫一样行动无声地直接翻下一层。
 
从接待室到主控室的走廊安静无声,苏逝川调整好呼吸的频率,在脑中简单构思了一番这次过来的借口,演练好听闻封尘不在时应该对应的反应,他走到尽头那扇门前,起手扣响房门。
 
里面并没有人应答,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微微拧起眉心,推门而入。
 
主控室顶灯未开,密闭的室内只有光屏投下的惨淡荧光,苏逝川垂眸看了眼操控台边缘放置的两杯咖啡,犹疑了片刻,他举步过去端起其中一杯,隔着杯壁试了试咖啡的温度。
 
“什么情况?”苍星陨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
 
“刚走不久,”放下咖啡杯,苏逝川抬头看向一整面墙的光屏,“有点奇怪。”
 
夜已经深了,监控画面所对应的囚室光线晦暗,苏逝川一块一块确定过每一间囚室的情况,却始终没找到那两名本应在这里二十四小时监视的士兵的影子。忽然,他微微一怔,不由得眯紧双眼。
 
——那间本应该关押有西法的囚室,这时候竟然空了!
 
与此同时,远在上百公里外的佩莉蓦地睁开眼睛,浅蓝色的眸底,那枚小小的瞳孔犹如受到惊吓般骤然缩紧。佩莉下意识地缩成一团,用被子把自己包紧,过了一会儿,她又极度不安地翻身下床,光脚跑向机修室,费力爬上扶手椅,翻找到通讯器耳麦戴上。
 
“乌鸦先生,”佩莉嗓音发颤,握住通讯器的小手死死攥紧,“有危险。”
 
属于少女的细弱嗓音在通讯频道扩散开来,同频的另外几人同时怔住。
 
十七急道:“什么情况?那个上将回来了?”边说,他边调取出帝都的平面地形图,飞速寻找到代表追踪器的红色圆点,注意到那辆悬浮车依然在朝双月殿的方向移动,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不是。”苏逝川说,“是西法不见了。”
 
闻言,与苏逝川仅相隔一条走廊的苍星陨倏而一惊,沉声道:“你确定?”
 
“这里可以看到全部刑讯室的实时画面,他确实不在。”苏逝川有意压低了声音,维持嘴唇不动,小声吩咐,“你注意隐藏,看样子是我从内网获得的消息有问题。”
 
苍星陨退回楼道阴影,将自己彻底隐匿起来:“现在怎么办?”
 
苏逝川沉默片刻,道:“佩莉,有危险的人是谁?”他顿了顿,继而更加细致地改口道,“我们还是我?”
 
“是你。”佩莉说。
 
苏逝川当即松了口气,又问:“那你现在告诉我,我需要找的那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在……”佩莉的声音充满了迟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似的,“在一只红色的……好像昆虫的东西里面?”
 
“红色的昆虫?”极月疑道,“那是什么?”
 
“是机甲!”尤纳斯恍然大悟,“是昆虫外形的仿生机甲!”
 
他话音没落,苏逝川心里一沉,眸色旋即冷了下来,果断吩咐道:“十七,扫描监狱周边的区域,目标是一架红色蜂形态的生物机甲,可能开启了夜间拟态,给我找出来。”
 
“是。”十七回道。
 
“佩莉,你帮忙预知一下那只昆虫的位置。”苏逝川说,“星陨,你根据他们两人的提示,去把西法给我活着带上麦克格雷的飞船。”
 
“明白。”苍星陨毫不迟疑地按原路返回地面,静了几秒,又问,“那你呢?”
 
随着耳麦里的声音响起,苏逝川面前的一整面墙的监控光屏同时闪出雪花,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切换,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那些光屏竟统统变换成了监控室内的画面。
 
苍白的荧光倾泻而下,将苏逝川笼罩在内,像是给他那张漠然的脸刷上了一层冰冷的清漆。
 
“我还有事要解决,西法交给你,救到人后直接离开。”
 
苍星陨听出端倪,忍不住还要追问,那边苏逝川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刻不容缓地又补了句:“快去。”
 
“是……”
 
一系列部署结束,通讯频道有了短暂的安静。
 
为了避免对其他人产生影响,苏逝川单方面屏蔽了自己的麦克,然后缓步走到进来时的那扇门前,起手按上门把。锁死的锁芯发出“嗒”的一声,苏逝川不动声色地缓了口气,收回手,转身看向正对面的那只监控探头。
 
光屏墙上,无数个影像同时做出相同的动作。
 
倏然之间,监控室顶灯“啪”的点亮,刺目的白光晃疼晶状体,苏逝川不适地垂下眼睫,也就在同一时间,扬声器电流打响,紧接着一个威严的女声响起,她说:“等了三天,没想到等来的人竟然是皇导师,您还真是令人意外啊。”
 
有了先前佩莉的提示,再听见这个声音,苏逝川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好久不见,蕾莉亚阁下,您人在白帝星这件事也同样令我感到意外了。”
 
“少废话。”蕾莉亚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苏逝川说:“我是皇导师,也是摄政王殿下曾经的教官,对这次的袭击很在意,所以来看看西法,难道不行?”
 
“那还真是巧了,”蕾莉亚道,“偏偏就在您进来以后,封上将安排的几道守卫忽然跟我的人失去了联系,不知道这件事您打算怎么解释?”
 
“竟然有这种事?”苏逝川故作讶异,静了几秒,又道,“既然发生了意外,为什么阁下不去追查原因,反而要把我困在这里?”
 
他话音没落,蕾莉亚骤然抬高音量,厉声威胁:“你别装了!实话告诉你,陛下就是怀疑身边有联盟的卧底,料定了联盟不会轻易放弃西法·特兰泽,所以才利用内网下达了一个假的转移时间掩人耳目,目的就是要引诱卧底在死线以前冒险营救。”
 
“这项安排只告诉了被秘密调遣回来的我,就连封尘上将都不知道。”话说至此,蕾莉亚冷笑出声,言语间的讥讽清晰可察,“这期间军部往来的所有信息都受我监控,陛下不可能在这时候跟封尘商议要事。”
 
“有人费尽心思把驻守的总指挥调走,这只能说明躲在暗处的卧底认为时机到了。那么在封尘离开以后,进入一号监狱的人就很有可能是那个跟联盟里应外合的卧底,皇导师,您觉得这个推断有漏洞么?”
 
苏逝川没有回答,而是说:“原来封尘和他的空战A队不过是诱敌上钩的幌子,陛下信不过身边的人,只好劳烦堂堂第二骑士亲自回来做这座小监狱的守卫,蕾莉亚阁下,说到底您也只是被陛下当成了看守狱门的狗,不是么?”
 
“你住口!”蕾莉亚怒道。
 
这时,通讯频道再次传来消息,十七说:“找到那架机甲!”
 
“坐标报给星陨。”说完,苏逝川抽出腰间的光剑,果断插进电子锁,大力一拧。
 
高温直接将金属板熔化成液体,刺激的气味扩散开来,苏逝川起脚踹开报废的密码门,快步穿过走廊。
 
“你们听我说,那架机甲名叫‘蜂后’,是洛茵帝国第二骑士蕾莉亚的座驾。”苏逝川语速很快,声音却透着股有条不紊的镇定,“今晚是西塞安排的陷阱,封尘并不是真正的守卫,我原想将他调离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却没想到会因此打草惊蛇。不过蕾莉亚既然是秘密返回的白帝星,这就说明她不会携带太多下属,所以应该不会有太棘手的麻烦。”
 
苍星陨道:“她人在哪里?”
 
“她能看见我,也能跟我对话,所以应该在监狱。”苏逝川说,“蜂后那边暂时安全,你放心进去救人。”
 
“她能看见你……”苍星陨一愣,“她知道你的身份了?!”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只身返回一层,刚出监狱大门,正看见蕾莉亚长身而立于前院中央,身后还站着四名手持电磁枪的下属。
 
“看皇导师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里?”蕾莉亚道。
 
“当然是来找你。”苏逝川松开耳麦,手腕一正,将光剑斜斜指向地面。
 
蕾莉亚闻言冷笑一声,眸光睥睨,十分傲慢地说:“陛下有心抬举你做皇导师,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竟然敢口出狂言说‘来找我’?呵,你也真是不自量力。”
 
苏逝川莞尔一笑,从善如流道:“是不是不自量力要试过才知道。”
 
蕾莉亚不屑于跟不对等的对手交手,朝后退了几步到下属身后,冷言吩咐:“皇导师意欲协助摄政王越狱,从属通敌叛国,陛下有命,要留下卧底的活口,以备日后审问。”她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动手,能开口说话就行。”
 
“是。”下属们颔首领命,手指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通讯频道,佩莉失声尖叫:“救他!”
 
十七身处星盗的飞船,受命监控各方面的动向,不敢轻易离开,简直要被折磨疯了:“什么情况?”
 
“他们交手了,”苍星陨提醒道,“你哪儿都不许去!”
 
“我……”十七眉心锁紧,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
 
苍星陨清楚这时候苏逝川肯定顾不上别人,犹豫了几秒,继而果断做出部署:“我已经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蜂后,十七,你扫描机甲内部,确定三殿下的位置。”他顿了顿,片刻后复又开口,“极月,你去支援Boss,不能留下活口。”
 
“明白。”
 
接收到命令,一架隐藏在树林后的暗红色机甲褪去保护色,推进器喷出火焰,滚烫的气浪震散开来。机甲朱雀展开双翼,惊天动地地拔地而起,巨大的金属伞面撑开,化形为盾,极月操控机械臂,握住伞柄,缓缓抽出了隐藏在伞身内的光剑。
 
阴影笼罩而下,蕾莉亚神色剧变:“这不是联盟的机甲……”她徒然看向苏逝川,眼睛如兽类般危险地眯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逝川笑而不语,拉起战术面罩遮挡住口鼻:“是今晚能要你命的人。”
 
蕾莉亚霍然怔住,苏逝川冷笑道:“你真以为西塞调你回来是因为信任你?在我看来,他不过是想借你之手找出卧底,再借卧底之手清空第二骑士的位置。”
 
“你胡说!”蕾莉亚失控怒吼。
 
“是不是胡说并不重要,”苏逝川道,“反正都是你没机会看见的事了。”
 
话音没落,朱雀提伞剑从天而降,机械尾羽横扫上监狱哨塔,顷刻间烟尘滚滚,碎石横飞出去。
 
与此同时,蛰伏待命的蜂后电子眼倏而亮起,两片薄翼振颤。不远处静待时机的苍星陨见状不禁心下一凛,当即快速接近,动作利索地攀上蜂背,按下耳麦道:“蜂后动了,你们小心。”
 
“知道。”极月冷静回复,然后对苏逝川道,“Boss,您——”
 
“想用那只蜜蜂练练手么?”苏逝川好整以暇地笑笑,“交给你了。”
 
极月惊喜万分,几乎控制不住言语间的兴奋:“是!”
 
机甲蜂后赶来,舱门开启,蕾莉亚单手一撑跃进驾驶室。蜂后六腿齐动,调转过庞大的身躯,腹针伸出,锋锐的尖端寒光乍现。
 
“一个小丫头,竟然也妄想跟我动手?简直可笑!”
 
“谁说只有一个小丫头?”
 
银色怀表落地,下一秒耀眼的光芒将夜幕映照得亮如白昼,机甲玄凰现身,身后的六枚光翼铺展,电子眼蓝光逸散。苏逝川稳坐驾驶位,抬起双臂,让上万条意识触尽数缠附上来。
 
“熟悉么?”苏逝川淡淡道。
 
玄凰苏醒,转身看向蓄势待发的蜂后:“还以为是谁,”他沉缓的嗓音带着几分久违了的熟稔感,“原来是老二的蜜蜂啊。”
 
苏逝川:“还是没附加智能系统的。”
 
玄凰微微怔住,果然没从那具熟悉的钢铁之躯中感受到独立意识的存在:“统帅的意思是?”
 
“先让我的小姑娘练手,我们解决其他人。”苏逝川说,“等顺利营救出西法,再直接把它碾死。”
 
玄凰:“是。”
 
第67章
 
【在预言中消散】
 
话音没落,两架仿生机甲间的战事一触即发!
 
蜂后双翼振颤,庞然身躯拔地而起,拧身调转,以尾针直刺向机甲朱雀。极月反应很快,第一时间操控朱雀做出闪避动作,而蕾莉亚像是早就预判出了对方可能进行的操作,就在两架机甲错身而过的刹那,蜂后电子眼一闪,前足化形胫镰,从左右两个方向夹击过来,径直绞杀上朱雀的颈项。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胫镰森白的刃死死卡住朱雀的倒鳞,在高密度合金表面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割痕。
 
这一幕被视讯系统捕捉,实时反馈回驾驶室的巨大光屏。
 
蕾莉亚瘦削的面孔被荧光照得惨白,深陷的铁灰色眸子骤然缩紧,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不解——号称拥有洛茵帝国最锋利镰刃的机甲蜂后,它的刃竟然只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割痕,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说他们的技术水平还要高于帝国?
 
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朱雀右爪收拢,对准蜂后浑圆的腹部大力一抓。顷刻间,钢爪穿透合金外壳,深刺入内腔,雪亮的电流爆响,蜂后全身痉挛般不住抽搐,尾针反刺,混乱中不偏不倚地插进朱雀的一处机械关节,被缝隙卡住。
 
两只庞然大物僵持不下,彼此钳制得难舍难分。
 
恐怖的震动严重影响了机甲内部,苍星陨扣紧内壁的凸起勉强稳住身形,按下耳麦,不耐道:“救人优先,极月,你就不能悠着点?”
 
“抱歉。”朱雀的驾驶室被意识触淡红的光芒映亮,极月第一次体验这种陌生的操作方式,胸腔里那颗心脏不由得怦怦直跳,“最后一下,你先稳住。”
 
苍星陨:“???”
 
话音没落,猛烈的失重感瞬时贯穿全身,刺客先生一句脏话卡在喉咙里,硬是被接踵而至的震荡生生噎了回去。与此同时,朱雀钢翼铺展,挟持蜂后俯冲直下,直撞向监狱主楼。下一秒,天地震颤,两只巨兽惊天动地地翻滚出去,在堪堪停住的一刹那,朱雀抬起另一只钢爪,悍然钳制住蜂后的头,将它死死压进地面。
 
“就是现在!”极月大吼,“苍星陨,救人!”
 
机甲内腔一片混乱,烟尘四起,苍星陨满身狼狈地从废墟间站起来,额头血线直下。他漠然擦掉那颗淌过脸颊的血珠,盯着手背沾上的血液略微拧眉,低声道:“乌鸦,当初你把她踢去别的专业,为的就是今天吧?”
 
“什么?”极月听得莫名其妙。
 
“那倒没有,她其实在我的计划以外。”苏逝川十分诚恳地说。
 
蜂后被反压,整个舱体因此倒转,苍星陨按照十七的提示穿梭在上下颠倒的通道内,还要被迫承受机甲挣扎引发的间歇震动,忍不住道:“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受过伤了么?”
 
“这就是现代战场,跟传统的刺杀有明显差别。”苏逝川笑了,“博士那里还有一架备用机甲,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尝试驾驶。”
 
“不必了。”刺客先生一脸冷漠,“我找到他了。”
 
话闭,他抽出飞刀果断插进数控锁,暴力破坏掉锁芯,然后推门走进备用舱。
 
听见动静,西法抬头看向来人,目光触及对方面孔时不禁一怔:“你是……”他霍然睁大眼睛,“是你!”
 
受打斗影响,这里的情况比外面好不了多少,苍星陨没有回话,径直走过去在西法近前单膝跪下,用飞刀娴熟撬开他手腕和脚踝处的镣铐:“三殿下,”苍星陨终于开口,“我们奉乌鸦的指令前来营救您,并会在今晚带您离开白帝星。”
 
“乌鸦?”西法眉心浅蹙,眸光一瞬不瞬地锁死在苍星陨的脸上,“你们是联盟的人。”
 
他的声音透过苍星陨领口的麦克传入通讯频道,苏逝川提示说:“告诉他只是合作关系。”
 
苍星陨如实转述,然后特意给擦过鲛血的那只手佩戴上战术手套,这才把西法扶起来:“情况复杂,三殿下如果有兴趣以后可以慢慢把疑问说出来,我们会看情况解答,不过现在还不够安全,希望您能理解。”
 
西法心里对这个屡次三番对苏逝川动手的刺客有些排斥,但碍于现状又不好表现出来,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苏逝川来了么?”
 
苍星陨一愣,西法以为他没听明白,又换了种说法,道:“就是皇导师,苏逝川,苏中将。”
 
“告诉他‘没有’。”边说,苏逝川边操控机甲调转炮口。
 
粒子炮轰然射出,正中包抄过来的A级机甲,血红的光束迸溅开来,机甲化作火球坠向地面。
 
同一时间,蜂后马力全开,自断一足终于摆脱朱雀的钳制,两架机甲相继返回高空。
 
裹夹着火星的气流呼啸而过,苍星陨顶开备用舱的闸门,扶着门框向下看了一眼,紧接着按下耳麦大吼:“乌鸦!”
 
苏逝川注意到局势改变,便抓紧时间解决掉近身的两部机甲,沉声回复:“跳。”
 
没有任何迟疑,苍星陨抬起西法右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另一只手按紧他的肩膀,纵身一跃。电光火石之际,玄凰冲出战局,高速下六枚羽翼被拖曳成飘逸的光带,凌空时拧身一转,机械臂打开无比精准地接住两人,紧接着反手又是两炮。
 
“通知麦克格雷,飞船准备起飞!”苏逝川急道,“极月,你自己再撑一会儿。”
 
几名下属齐声:“收到!”
 
不远处的树林内,淡蓝色的火焰喷出推进器,强烈的气旋搅动空气,将附近的植被冲击得剧烈晃动。白银巨人从天而降,已经替换完“乌鸦”伪装的十七匆忙迎过来,帮苍星陨扶下西法。时间紧迫,他心里清楚应该尽快返回飞船,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一动不动的机甲玄凰。
 
“主人……”十七嗓音发颤,“一起走吧?”
 
话闭,通讯频道短暂静了半晌,苏逝川才说:“替我好好培养他。”
 
苍星陨闻言上前一步拉住十七的手臂,低声提醒:“别忘了你现在是谁,别忘了你需要做的事!乌鸦没有主人,乌鸦也不会迟疑,他把这么重要的身份交付给你,不是让你在第一天就暴露自己的!”
 
十七蓦地惊住。
 
“该走了。”苍星陨拉着他登上飞船。
 
“极月,”玄凰升空,苏逝川点名道,“你回防护送,蜂后交给我。”
 
他话音没落,朱雀提伞剑悍然又断蜂后一足,继而快速抽身,返回飞船附近。玄凰提剑迎上,两架机甲擦肩而过。
 
那一秒刹那静止,仿佛被放缓了千万倍的慢镜头——地表千疮百孔,到处是机甲的残骸,熊熊燃烧的火光映亮了天幕,将皎白的满月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光,衬得群星失色。
 
暗红的巨鸟于空中扭转过脖颈,极月注视着光屏上飞远的银白机甲,眼睁睁看着它跟蜂后撕咬在一起。
 
小型穿梭舰升空,早已埋设在军部控制系统中的逻辑病毒尽数引爆,大气层外的防御屏障被暴力破坏。夜色扭曲,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开了狰狞的缺口,露出了被隔绝在外的浩瀚宇宙。
 
穿梭舰冲出裂口,朱雀紧随而去,信号中断,苏逝川听着空茫一片的通讯频道,整颗心也随即放了下来。
 
“只剩下我们了。”他说。
 
“是啊,统帅。”玄凰道,“其实您很想一起离开,对吧?”
 
苏逝川望着面前巨大的视讯光屏,看向隔离屏障之后的真空宇宙,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其实你也想回到他身边,不是么?”
 
“我在休眠中思考了很多,”夜幕之下,玄凰手握巨剑,转身迎向不远处的蜂后,“我本来就拥有两位主人,殿下属于过去,您才是我的未来。不能让您一个人留下,也不能让您一个人做出牺牲,我愿意代替他陪着您,我想……这远比回到殿下身边要更有意义。”
 
“我们都是回不去的人,”仿佛是被那惨白的荧光刺痛,苏逝川眼睫轻颤,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其实对于他来说,我们只是属于过去,在他的未来,绝不可能存在洛茵帝国的皇导师和前世并肩作战的机甲。”
 
“统帅……”
 
苏逝川倏而笑了:“从制定下今天的计划开始,我就知道了未来的结果。”
 
“您太悲观了。”玄凰说。
 
苏逝川捏紧鼻梁,借此轻轻擦拭去眼尾的泪:“悲观,是因为在心里期待着意外之喜啊——我很期待跟他的再次相遇,就像狩猎计划将我送还回来的第一天那样。”
 
话音没落,蜂后舞开胫镰飞身而至,玄凰提剑格挡,另一只机械臂径直插进胸腔,毫不迟疑地握紧驾驶室。
 
不过是片刻之内,初次交手的两人高下立现,来自外部的恐怖力量瞬间捏爆了驾驶室的合金外壳,被一招制敌的蕾莉亚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近乎失控地惊声尖叫:“这不可能!就凭你……怎么可能击败我?!”
 
“为什么不可能?”苏逝川从容回敬,“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不过是被帝国创造出来的兵器,如果没有洛茵帝国,你怎么可能有资格来看这个世界?”蕾莉亚讥笑道,“苏逝川,你生来就该为帝国而活,迟早有一天,你会为今晚的背叛付出代价!”
 
闻言,苏逝川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声音却是冰冷的:“在你不知道的时间线上,我是洛茵帝国的最高统帅,是接任了雷克斯的座前第一骑士。我的忠诚轮不到你来质疑,我该付出的代价也不需要由你提醒!”
 
“什么……?”蕾莉亚猛然怔住。
 
“对我来说,你不过是个手下败将,能耐心听完那些侮辱性的言辞,这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宽容了。”随着最后一声尾音落下,机械手瞬时握紧,将整个驾驶室连同蕾莉亚一起捏成了一堆废铁。
 
蜂后浑身一滞,电子眼中光芒飘散,仅剩的四足垂落下去。玄凰手臂一甩抖落机甲残破的驱壳,冷眼注视它坠向大地。
 
在短暂的安静过后,通讯频道再次传来电流声,佩莉说:“结束了?”
 
“结束了,我这就回去接你。”苏逝川的嗓音柔和下来,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总觉得佩莉的声音似乎比平时要更加细弱一些。
 
佩莉轻轻缓了口气,呼吸声轻颤:“快走吧,他们收到了警报,很快就会赶来。”
 
“你……”苏逝川恍然意识到什么,脑中快速回忆起不久前佩莉说过的那些话,“你应该没有改变我的命运,为什么……?!”
 
此时此刻,远在帝都另一方向的旧歌剧院地下一层。
 
佩莉蜷缩在扶手椅内,低头,怔怔望着掌心的血。她眼睑下挂着两道血泪,血珠源源不断地淌过脸颊,一滴一滴落下来,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凝结褪色,化作细细的星沙。
 
“是三殿下。”佩莉说,“按照原本的命运,他应该会死在蜂后体内,但是我的提示帮助你推断出了他的位置,也推断出了……”声音戛然而止,佩莉神色痛苦,忽然猛咳起来。
 
长夜下,玄凰匆忙转向,朝剧院方向赶去。
 
几分钟后,佩莉停下来,用小手掸了掸裙摆上的星沙:“也推断出了……您、您这次的对手是谁。”
 
苏逝川登时明白过来,心脏不由得猝然收紧,他这才记起佩莉预言西法所在地时的迟疑——原来她迟疑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在他的命令和自己的命运之间做了权衡。
 
“你可以不说,”他几乎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我不会怪你。”
 
佩莉侧身趴在椅子一侧的扶手上,血液洇湿了她的眼眶,她疲倦得合上了眼睛:“我知道……乌鸦先生,但是、但是三殿下的命运很重要,没有他……你们所、所有人都不会有未来。”
 
“当初……我用三、三个预言作为交换,求您把我留下来,现在您还有两次机会,不要……浪费了。”
 
“别说了!”苏逝川忍不住大吼。
 
“那我来选……”佩莉沉默半晌,“可以改变您命运的预言,第一……要小心已经……死去的人,第、第二……在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请……不要迟疑。”
 
“乌鸦先生,您很好,我很高兴能遇见您……”
 
话音飘散,呼吸声终止,苏逝川隐忍地合上眼睛。
 
这是第二次,让他在通讯器里,听着另一个人断气。
 
破晓时分,黎明前的黑暗吞噬了世界最后的光亮。
 
苏逝川返回剧院地下一层的机修室,在控制台前,他看见了一枚掉在地上的通讯器和扶手椅上沾着星沙的孩童睡裙。而佩莉则像凭空消失了那样,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猩红的火焰舔舐上覆盖在外墙的藤蔓植物,火势蔓延,不消片刻,整座剧院在烈焰下熊熊燃烧起来。
 
大门重新合拢,苏逝川驻足盯着被火焰吞噬的旧剧院,脑中一帧一帧回想起每次走过那些长草丛时的情形。然后他转身点了根烟,将物是人非的灰烬留在身后,安静离开。
 
第68章
 
【是结束也是开始】
 
离开旧歌剧院,苏逝川驱车返回了封尘的公寓,然后进盥洗室匆匆冲去了一身烟火气息,又吞了几颗安眠药,趁着药效发作上床后倒下便睡。
 
同一时间,封尘携空战A队抵达一号监狱。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原本固若金汤的堡垒化作废墟,大火已经被熄灭,露出焦黑碳化的残垣断壁,以及被击落的机甲残骸。
 
封尘神色阴鸷,眸光缓慢扫视过面前的一处深坑,最终落在蜂后残缺不全的机体上:“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冷淡如常,像一条没有波动的直线,可了解他脾气秉性的人一听就知道,封上将这是气得不轻了。
 
后在旁边的下属一脸谨慎地吞了吞唾沫,视线随着顶头上司一起看向远处的机甲,早先赶到的小队正在着手展开地毯式的搜查工作,第一波现场消息反馈于几分钟前发到了他的终端上,但内容嘛——
 
男人略显迟疑地皱了皱眉,几秒后如实汇报:“封总,对方……没留下活口,咱们的人都……殉职了。”
 
“死因呢?”封尘面无表情道。
 
“暗器,上面淬了毒。”属下边说边小心翼翼留意对方的表情,“血样已经送去了中央科学院,大概几小时后就能出检测结果。”
 
而封尘则好像没听见后半句话那样,冷笑一声,说:“是那只半鲛,‘无名者’果然跟联盟有勾结,我早该想到。”
 
“你的意思是,昨晚劫狱的人是‘无名者’?”下属讶异地看向他。
 
封尘平平“嗯”了一声,静了半晌,忽而复又开口:“你说没留下活口,”他侧头看向对方,“难道蕾莉亚也……?”
 
这话说得将完未完,却把那名下属生生听出了一头冷汗:“……是。”
 
“这怎么可能?”封尘迟疑了,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那一任座前骑士根据实力排名,蕾莉亚位居第二,雷克斯叛国以后竟然有能取她性命的人,会是谁?”他的声音渐弱下去,说得仿佛自语。
 
下属不敢多话,怕影响了上将的思考。
 
封尘确实在思考,而且百思不得其解。
 
“无名者”对于洛茵帝国来说是个年轻的反叛组织,从过去几年的接触来看,他们内部的人员构成并不算复杂,并且是以暗杀这类传统手段为主。他作为少数几个接触过乌鸦的人,不认为他拥有斩杀蕾莉亚的实力,难道说之前是有所保存……
 
“蕾莉亚的尸体在哪里?”封尘忽然问道。
 
下属一愣,反应过来以后顿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声道:“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是可能没有尸检的价值。”
 
封尘闻言微微扬眉:“什么意思?”
 
下属说:“机甲蜂后的驾驶室被强行拖出了机体,根据现场情况判断,蕾莉亚阁下当时也在里面,然后被对方一起……捏爆了。”
 
封尘登时怔住,片刻后哑然失笑,言辞间不觉漫起一股嘲意:“可以!那只乌鸦真可以!看来他根本没把帝国的第二骑士放在眼里,与其说他杀了蕾莉亚,倒不如说他是在借此来羞辱洛茵帝国。”
 
“封总,那现在……”下属试探着问。
 
封尘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头也不回地说:“如实上报给陛下,这里的善后交给你们,有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我先回去了。”
 
下属朝他的背影恭敬弯腰:“是,您慢走。”
 
清晨八点过五分,封尘回到家里,推开门后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在他的印象里,苏逝川是个很自律的人,有严格的作息时间,起床向来不会晚于六点,可按照公寓的情况,要么是人没回来,要么就是还在卧室。没来由的,封尘倏而警觉起来,沿楼梯快步上到二层,临近客卧以后才堪堪放松。
 
他们这类人被军校训练成了感官敏锐的机器,善于察觉到常人难以注意的细枝末节,遇事难免会多想一分。封尘站在客卧门前,可以清晰捕捉到那种深度睡眠特有的呼吸频率,然而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在放在来后不久又不免微微收紧了些。
 
一号监狱被劫走的人是西法·特兰泽,考虑到对方在帝国内部的关系网,苏逝川确实是个非常值得怀疑的目标。
 
有那么一瞬间,就连他都会下意识地将他跟今晚的意外联系在一起——皇储导师,跟他私交匪浅,本身又是出入过一号监狱的人,在自己走后的那段时间里,就算苏逝川忽然到访,想必手下人也不会产生任何怀疑。
 
那座监狱被毁坏得非常彻底,留下监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事发过程中一点消息都没能传出来,这说明对方很有可能屏蔽了监狱附近地区的通讯网络。
 
——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如果他同时也是帝国内部的卧底,那想必也是身居高位,可以接触核心机密的身份。
 
——逝川还是太年轻了,不会是他。
 
封尘仔细梳理完脑内掌握的信息,冷静得出结论。
 
而且……是绝对不会!
 
想到这里,他起手扣响房门。屋里始终没有回应,封尘感觉不太对劲儿,又等了一时片刻,他忍不住兀自旋开把手没推门走了进去。
 
“逝川?”
 
确定床上确实有人,封尘像是终于安心那般放松下来,缓步绕到床的一侧。余光不经意间一瞥,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摆了个没拧盖的药瓶,待拿起来看清药品名称,封尘脸色旋即一变,赶忙在床边单膝跪了下来。
 
苏逝川睡得很沉,像是完全没受到任何惊扰。
 
那瓶安眠药目测少了三分之二的分量,封尘不确定是长期服用,还是一次性使用的结果,他心里那点怀疑早就烟消云散,现在只想尽快确定对方的情况。
 
“逝川?”音量抬高,封尘忍不住推了推苏逝川的肩膀,“逝川你醒醒!”
 
这次的效果立竿见影,苏逝川不舒服地微微拧眉,片刻后眼睫轻颤,继而睁开怔怔看向封尘。
 
他的眉眼间带着嗜睡时特有的困倦和茫然,看得出来精神状态不太好,封尘却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干脆就地在地毯上盘膝坐下,拿起药瓶晃了晃:“这种情况多久了,有没有去医院看看?”
 
苏逝川头晕得厉害,懒得起身,索性继续趴在床上,半张脸埋进枕头,无精打采地看了眼那只那瓶,淡淡道:“偶尔失眠,为了不影响正常工作,所以才会吃,没多久。”
 
“你差点吓死我。”封尘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有什么好害怕的?”苏逝川反问,“我像是会想不开自杀的人么?再说了,死也不会死在你家里,你就放心吧。”
 
封尘一想也是这么回事,拉开抽屉把药瓶扔进去,叮嘱道:“这种药有副作用,你还是少吃,改成喝牛奶吧。”
 
“牛奶要是管用的话,我就不会吃药了。”苏逝川按住额角,很敷衍地揉了揉,“你怎么回来了,监狱不用去了?”
 
“应该是不用了。”封尘道,“昨晚出事了。”
 
苏逝川像瞬间清醒过来似的,即刻就要起身。封尘很清楚他会担心什么,按着苏逝川的肩膀又把人原封不动地压回去。
 
“西法没事,”他轻描淡写地说,“但是被人劫走了。”
 
苏逝川在回来的路上思考过军部行动的时间点,对于封尘的出现其实并不意外。
 
一号监狱几乎没剩下有用的证据,以封尘的性格来说,他多半会觉得受到了挑衅。当然,这不是他离开现场的真正原因,因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蕾莉亚这个秘密受命回来的人。
 
“联盟做的?”苏逝川明知故问。
 
封尘缓慢摇了摇头,把推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同时也阐述了有关西塞调回蕾莉亚,只拿他的空战队当幌子的做法。
 
苏逝川知道真正让他介意的是这件事,待他说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才说:“关于陛下的这个安排,我个人有两个看法。”
 
“你说。”封尘道。
 
苏逝川快速组织了一番措辞,慎重开口:“最容易想到的一层就是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人,而且很有可能是我。考虑到我们的关系,西塞或许是想利用你我私交这点让我露出破绽,再命蕾莉亚收尾,一来可以防止你动私心,二来蕾莉亚毕竟是帝国现役的最强骑士,可以保个万无一失。”
 
封尘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说:“有道理,第二个呢?”
 
“他想借此解决掉蕾莉亚。”苏逝川直言道。
 
封尘闻言怔住,苏逝川看出了他的疑惑,进而做出解释:“在西塞刚接触我的时候,蕾莉亚正好回了趟帝都,我受命参与了那次会面,可以明显感觉到他对蕾莉亚的厌恶。所以上面的两个推测其实可以合二为一,西塞有可能都顾虑到了,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可以达成其中之一。”
 
“也就是确定身边的人是否叛变,或者借联盟的手解决掉碍眼的第二骑士,为他心里的人选腾出位置。”话音没落,苏逝川抬眸迎上封尘的视线,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你坦白告诉我,你小子是不是也怀疑我?”
 
封尘:“……”
 
封尘被他逗笑了,调侃道:“怎么,皇导师一审人连师兄都不叫了?”
 
闻言,苏逝川斜睨了他一眼,从善如流地调侃回去:“你我都离开军校那么多年了,总提这件事可是有倚老卖老的嫌疑,您觉得呢,封上将?”
 
封尘说不过他,自觉投降,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天光已然大亮,苏逝川被照射进来的灿烂光线晃得不得不垂下眼睫。
 
不过是隔了个月落星沉,可一切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这时,封尘的通讯器振动,他也不避讳,直接当着苏逝川的面接起来。苏逝川坐起来靠上床头,兀自点了根烟,边抽边观察封尘的神情,从他单方面的回复中已经能猜出对面汇报了什么内容。
 
几分钟后,封尘挂断通讯,回头看向苏逝川:“下面的人在帝都市郊发现了一座意外失火的旧剧院,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剧院的地下一层没有被完全烧毁,里面有不少专业设备,我们可能找到了‘无名者’在帝都的临时基地。”
 
“那你是不是要去一趟?”苏逝川问。
 
封尘点头,静了几秒,又道:“要不要一起?”
 
苏逝川笑了笑,说:“既然知道了西塞对我不放心,虽然经过昨晚的事以后会有所缓解,但是为了避嫌,我还是应该做好本职工作,尽量少涉入这类敏感的问题里,就不去了。”
 
“那也好,”封尘边说边朝门口走去,“我估计这两天可能有会,你注意别错过——”话没说完,他又折身返回,从抽屉里拿走了那瓶安眠药,“精神不好就注意休息,药别吃了,不然别怪师兄不包庇你,直接把你打包送回统帅府,看你家里那位怎么处理。”
 
苏逝川朝他吹了口烟:“敢威胁我?”
 
隔着徐徐浮动的烟雾,封上将盯着对方看了几秒,然后果断抽走那半颗香烟,顺窗户扔了出去。
 
苏逝川:“……”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风平浪静,封尘又忙碌起来,迟迟没再回来。等到一周后的傍晚,那则迟到的召见通知终于出现在了苏逝川的通讯器上。
 
夜八点整,群星之耀书房。
 
这不是正式的会客地点,说明今晚要吩咐的内容算不上公事,苏逝川原以为可以多见到几个亲信,却没想到门后只有西塞一人。
 
“过来坐。”西塞十分熟稔地笑道,“本来前两天就想让导师过来一趟,但是偶然从封尘那里听说你病了,所以特意没有打扰。”
 
苏逝川在沙发落座,恭恭敬敬地回答:“陛下客气了。”
 
“身体怎么样?”西塞问。
 
“本身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苏逝川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闻言,西塞没着急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里面的水,过了很久,才说:“相信一号监狱的事,你跟封尘在私底下应该有过交流,太具体的朕不想再说了,导师如果有兴趣可以从封尘那里拿些报告看看。”
 
苏逝川不置可否,只是道:“是。”
 
“结果上来说,帝国最大的损失就是蕾莉亚战亡,不过问题也不大,用不了多久新任第二骑士就能继任。”西塞抿了口茶水,静了几秒,又道,“另外一点是摄政王叛国出逃。”
 
他的口吻很淡,似乎对这两件事都不太在意,苏逝川明白接下来才是今晚的重头戏,所以很聪明的没有接话,而是耐心等待下文。
 
果不其然,等到西塞不紧不慢地喝完了大半杯水,他俯身搁下茶杯,两腿交叠翘起,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道皇导师还有没有印象,大概在三年前,蕾莉亚回白帝星面见朕时提到过一件事。”
 
苏逝川快速反应,紧接着极不明显地略微一惊:“记得,”他谨慎回答,“因为第一批深入联盟内部的五名特工相继暴露,她想让情报部再次策划新的渗透工作,以便于协助军部刺杀雷克斯。”
 
“对,就是这件事。”西塞道,“本来一直跟情报部接洽的人都是蕾莉亚,但是现在她死了,而且这件事办得没有效率,到今天也没什么实质性进展,所以朕想请求皇导师接手。”
 
西塞不动声色地看向苏逝川,没急于继续,像是真的要给他考虑的时间。
 
然而表象终归只是表象,皇帝指派,人臣从来就不可能拥有选择权。
 
苏逝川深谙这其中的道理,不做思索,直接回答:“如果陛下不嫌我资历不够,我愿意尝试。”
 
“导师太谦虚了。”西塞好整以暇地笑笑,“这本身就在你的专业范围内,朕相信整个帝国也没有比您更适合的人选。情报部那边已经打好招呼,现役特工只要导师看上了就可以随意调用,不用向任何人请示。”
 
“不过,朕也自作主张替你安排了一个助手。”西塞眸底的笑意加深,看上去慷慨而又善解人意,“最迟月底,军部会有新的助教去接替阿宁的职位。你们两人在军校有过合作,算是相对熟悉的搭档,而且阿宁的个人能力也不错,这次就划给你用了。”
 
苏逝川心底一沉,却没有表现出来,淡淡道:“谢陛下。”
 
西塞留心观察着苏逝川的反应,见他神色岿然不动,心里难免放下了几分:“按照洛茵帝国的管理,历任皇导师都是由座前第一骑士来担心。朕心里自然给导师留了位置,但是你现在缺少相应的战功,即便真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很难让其他人信服。”
 
“导师是特战专业出身,对于特工来说,没有什么比敌对统帅的人头要更有价值。朕把这个机会交给你,相信导师是不会让朕失望的。”
 
“殿下放心,”苏逝川说,“我一定竭尽所能,替您取下联盟统帅的首级。”
 
离开双月殿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苏逝川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西塞的那番理由毫无破绽,甚至说得相当漂亮,字里行间都是在替他考虑,然而苏逝川却很清楚,这明显是他的有一次试探,西塞明知苏逝川跟西法的关系不浅,却有意让他主导渗透计划,这相当于把他主动送往联盟,送到西法身边。
 
这是一个取巧的做法,他赌的是西法对苏逝川的信任,这才是苏逝川作为不二人选的真正战略原因。
 
当然,这种做法存在很大风险,某种角度来说无异于纵虎归山。但是西塞明显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所以他特意安排了阿宁,同时很有可能会控制住统帅府。
 
分明就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苏逝川把烟灰弹出窗外,按照这套剧本走下去,西塞不仅可以借他的手铲除对帝国来说最大的威胁,也可以离间他跟西法的关系,将他彻底困在身边,为己所用。
 
确实高明。
 
一个月后,封尘接任蕾莉亚成为洛茵帝国的第二骑士,双月殿举办了盛大的授封仪式,由西塞亲自为他授予称号。
 
又过了几日,军部总部。
 
歼星舰即将起航,封尘受命前往远星系驻守,苏逝川如约前来送行,在指挥中心外见到了封尘。封尘一身黑色制服,肩上代表上将军衔的星和杠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象征帝国其实的特殊徽记。
 
“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了。”封尘道。
 
“也不会太久,”苏逝川说,“等渗透计划安排就绪,我差不多也要动身前往联盟了,到时候会很近,如果我能足够深入,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在战场见面。”
 
封尘忍不住笑了:“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交手,我觉得我恐怕下不去手,”
 
“师兄的职业素质怎么可能这么差?”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弯了弯嘴角,“我还指望由你配合好好演一场戏,你却告诉我你不行。”
 
封尘摇头,片刻后又道:“到时候再说,特工优先,你有需求,我这边肯定全力配合。”
 
“那到时见了。”苏逝川上前拥抱住他。
 
封尘顺势拍了拍对方脊背:“到时见。”
 
——卷三·双面间谍·完——
 
卷四:堕入深渊
 
第69章
 
【酒馆的不速之客】
 
十年后,洛茵星系,联盟暂驻星,天狼。
 
夜色已经深了,沙尘漫天,天幕高悬的人造卫星散发出冰冷的荧光,大气层外的港口往来频繁,平均每隔几分钟便会有一艘飞船靠港,生意进行得热火朝天,似乎根本没有昼夜之分。与之相对的是一座沙漠中的不夜城,土坯建筑错落密集,却灯火明亮,街道热闹非凡。
 
这里是远离帝都的偏远大陆,聚集着大量从事贸易往来的星外商客,人员构成混乱复杂,是著名的红灯区和黑市交易场所。
 
凌晨两点,城中一家名为“绿尾蜥”的酒馆正门打开,热风裹夹着黄沙吹进吧台,将台面摆着的一排水晶杯重新蒙上浮尘。
 
性感美艳的老板娘却像毫无察觉一般,自顾自擦拭手头的杯子,头也不抬道:“住店还是喝酒?当然,我们也提供找乐子的消遣服务,价格另算,包您满意。”说完,她抬起猫一样狡黠的眼,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一颤,给来人抛过去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
 
吧台前站着个身材高大的外来者,披一件厚重的抗风斗篷,兜帽深拉,只露出削薄且看不出情绪的唇,以及垂落在颈侧的一缕银发。
 
老板娘见多识广,不禁盯着那缕发多看了两眼,心想,没想到是只半鲛。
 
“找人。”外来者说。
 
与打扮不同,男人的音色年轻干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质感,犹如一把带毒的利刃,攻击性不强,但入耳的一瞬间便威胁似地轻轻刮过耳膜。
 
老板娘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握住玻璃杯的五指不觉扣紧了些,脸上笑意依旧,从容接话道:“散座还是单间?”
 
“单间216。”对方回答。
 
“二层右边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老板娘抬起拿抹布的手朝斜后方示意,“这边可以上去。”
 
男人略微抬头,朝她示意的方向扫了眼:“多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吧台后的楼梯间。
 
酒馆内部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顶棚低矮,楼梯修建得又陡又窄,木质地板变形鼓起,踩上去会发出烦人的“吱呀”。来到二层,苍星陨拐进右边的走廊,他抬手将兜帽边缘微微撩起,有意放缓了脚步,仔细留意每扇门后边的动静,直到走到倒数第二扇门前,他心里已然对同层客人的数量有了粗略判断。
 
房门敲响,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纵然是向来鲜少有情绪外露的苍星陨,在久别十年后再听见那人的声音,此时此刻心里也难免有了一丝波动。握住门把的手没有急于按下去,金属表面粗糙的锈迹摩擦着掌心,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认识某个人这么长时间,原来刺客不止有手起刀落和拂袖而去,也可以迎来一场久别重逢。
 
就在这时,锁芯“嗒”地扭转,门从里面开了。
 
“愣着做什么,还得我亲自来给你开门?”
 
四目相对,苍星陨没有说话,脱下兜帽,一头挽起的长发流泻而下,他跟着那人进了单间。
 
苏逝川一身商人打扮,戴了副道貌岸然感爆棚的金属细边眼镜,转身在卡座一侧的沙发上落座,拎起酒瓶倒酒,他注视着杯底打转的浅褐色液体,轻描淡写道:“好久不见。”
 
苍星陨在他对面坐下,取过已经倒好的那只玻璃杯,没有喝,而是心不在焉地晃了晃:“一开始我总是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过了几年以后就不怎么想了。”他举杯轻轻碰了下苏逝川的杯边,“好久不见,Boss。”
 
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弯了弯嘴角,抬眸看他:“你没什么变化。”
 
“十年而已,”苍星陨反问,“能变成什么样?”
 
“也对。”苏逝川若有所思地说。
 
苍星陨低头抿了口酒,说:“太冒险了,就算要见面也应该选择周边的小行星,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他迎上苏逝川的视线,神色极为严肃,“知道在这边的黑市,你那条命值多少钱么?”
 
闻言,苏逝川忍不住轻笑出声,半晌后才道:“多少钱不清楚,我能肯定的是这笔钱不好赚。”
 
苍星陨不置可否,心说这家伙才是一点都没变,一如既往的让人有想把那张嘴缝上的冲动。想罢,他仰头喝尽杯子里的酒,盯着空酒杯问:“你这次过来是因为有计划了吧?这几年帝国那边是什么情况?西塞有没有怀疑你?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说来话长。”苏逝川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苍星陨道。
 
苏逝川没着急开口,而是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张纸,沿桌面推过去。
 
苍星陨拿起来打开一看,发现是联盟下属的十几颗小行星范围内,往来客运飞船的时刻表。这种东西在酒馆和旅店可以说是随处可见,尤其是两人身处的这类贸易区,他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给了苏逝川一个询问的眼神。
 
“西塞交给我的任务是负责安排渗透特工,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会过来了吧?”苏逝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苍星陨恍然大悟,不禁暗想苏逝川也真是沉得住气,一部署就花费了十年时间:“你的人都准备好了?”他问。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道:“我亲自挑人,亲自培养,亲自安插进了联盟的帝都。这批特工不算我一共有七人,稍后会把名单给你,你挑着先做掉几个,下手隐蔽些,别太明显。”
 
“知道。”边说,苍星陨手指一碾,那份时刻表弯折,发出纸张特有的细微响动,“那你这条大鱼怎么办?”
 
苏逝川眸底的笑意加深,好整以暇道:“我会搭乘早晨的一艘商船离开天狼星,在两天后抵达附近的一个小行星。那批特工正在那里待命,等我回去交接,然后通过不同的方式前往这里,而我会多逗留一天,在次日夜九点,乘坐九号线的飞船离开联盟的领地。”
 
“你要我带人劫持那艘客运飞船么?”苍星陨敏锐地点出来。
 
“对,不过不是你。”苏逝川纠正道,“你想办法把这条消息传达给联盟军部,就说洛茵帝国有一位情报部的高级官员正在策划渗透任务,引导他们彻查那个时间段离开领地的所有飞船。”
 
苍星陨眉心拧起来:“你要故意落网?”
 
“嗯。”苏逝川坦言承认,“西塞让我负责深层渗透,目的在于刺杀联盟统帅雷克斯,我必须要深入联盟内部,但雷克斯又不可能让任何人深入进来,不管在十年前还是十年后,这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你打算怎么办?”苍星陨道,“以你在帝国的身份,一旦被捕,后果不堪设想。”
 
苏逝川莞尔一笑,安抚道:“放心,我们有博取雷克斯信任的底牌,相比起来,反而是被捕要更困难些。”
 
这话没有点破,苍星陨不敢肯定“底牌”是指什么,但既然苏逝川说了放心,他就一定信他。
 
十年前的劫狱是双方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联系。往后直到今夜以前都是完全隔绝的状态,没有过任何私下里的接触,所有消息均来自官方反馈,或是黑市谣言。
 
苍星陨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对座的苏逝川,明明应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似乎又觉得十年确实不算什么,他坐在那里,声音、神态,甚至于言行举止,一切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的从容淡定像是具备良性传染的作用,让人不由自主改掉了胡思乱想的毛病,眼里心里只剩下事实。
 
“对了,”苏逝川忽然开口,“西法怎么样?”
 
“你早就想问了吧?”苍星陨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嗓音也隐隐漫上了一丝调侃。
 
“正事要紧,”苏逝川从善如流,狡猾地勾了勾嘴角,“再说了,看出来也不应该拆穿我。”
 
苍星陨笑着摇摇头,静了几秒,如实回答:“其实还不错,雷克斯对他很好,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的。跟殿下有关的任何问题他都会亲自过问,从政治军事决策,到格斗技巧或是机甲操作,他一样都没落下。你应该听说了,西法在过来不久就被封为了联盟的皇储,雷克斯自任皇导师,这些都是真的。”
 
“在执教育人方面雷克斯比我有经验,应该说,整个星系都不会存在比他更优秀的老师。”苏逝川毫不吝惜赞美,向后靠上沙发背,充满回忆地说,“而且他也算是西法的启蒙老师,不管有没有其他目的,他都是看着西法长大的,这一世,他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原本就比我要长。”
 
苍星陨闻言一怔,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想起过,有关于这个男人的真实来历。
 
“西法应该也不排斥他,对吧?”苏逝川又问。
 
苍星陨缓慢点头:“我一开始以为他需要时间适应,确实没想到他们的私交会那么好。”
 
“这不意外,”苏逝川说,“西法年纪毕竟小,他跟雷克斯是存在基础感情的,倒不一定会放下戒心,但是相处起来很容易找回从前的感觉,这是本能,也可以说是一种习惯。”
 
“所以尽管当初没有答应雷克斯的邀请,他也没主动断绝跟对方的联系,”苍星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也是你看中的地方吧?”
 
苏逝川笑道:“只能算是锦上添花,毕竟我没有其他选择。”
 
“说的也是。”苍星陨想了想,又道,“不过除了他们的私交以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苏逝川眉梢微挑,询问似的看向他,苍星陨说:“殿下的生母也在这里。”
 
他话音没落,苏逝川的脸色瞬间变了,静了足有一分多钟,他放下酒杯,一字一顿道:“你说的生母,是不是安德鲁·特兰泽的王妃,安娜?”
 
“是。”苍星陨预想到了苏逝川会惊讶,可眼前的反应已然超出预期了,回答完,他很谨慎地补充道,“我也是后来才从十七那里偶然得知她在洛茵帝国有过死讯,好像以前的皇帝还为她举行过葬礼。根据联盟方面给出的说法,好像是王妃本身就对皇帝没有感情,在西塞上位以后,她担心他会对西法不利,所以听从了雷克斯的提议,假死脱身。”
 
话闭,他注意到苏逝川脸色没有半分缓和,顿时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复杂,忍不住问:“有什么问题么?”
 
苏逝川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平复下来,在那个消息脱口的一刹那,他想到了很多,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那个理由在第三方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他亲耳听西法说起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便安娜王妃身为生母,虽然存在“表面不疼爱西法,实际小心维护”的可能性,但抛开这点不谈,她真的会未雨绸缪去担心西塞会对西法下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是个“已死之人”。
 
仿佛是心里最深处的灰尘被倏而拂去,苏逝川脑中不由自主地响起了佩莉临终的声音。
 
苏逝川脸上的笑意退去,恢复了对外的那种清冷:“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劫狱那天,佩莉曾经主动提醒我可能会遇见危险,我当时疏忽,只问了是‘我’还是‘我们’,却忽略了不属于这两者的西法。她预测了西法的所在地,改变了他的命运,导致自己被预言反噬,等我返回歌剧院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
 
苍星陨瞬间惊住,过了一会儿,他难以置信地确认道:“巫女死了?”
 
“嗯。”苏逝川道,“这是我的个人失误,本来留下她是为了保护她,没想到她还是因为我出了事。”
 
“也不能怪你,”苍星陨说,“她只是选择了帮你,所以没有拒绝说出殿下的下落。”
 
苏逝川一哂,自嘲地笑了笑:“就算这是事实,我也不可能完全把自己的责任排除干净。”他站起身,披上风衣外套,“佩莉最后给了我两条预言,其中一项是提醒我小心已死之人。”
 
苍星陨霍然一怔,终于明白了苏逝川变脸的原因:“你认为是安娜王妃?”
 
“我不确定,但至少她符合字面的意思。”苏逝川冷静分析,“不管怎么说,她身为帝国王妃,会跟随雷克斯叛国这点本身就非常可疑。我接触她还需要时间,现在你知道了,就务必替我好好留意。”
 
“好。”苍星陨也站起来,“你要走了?”
 
苏逝川拎起背包,对他说:“我是以商人的身份过来的,等下确实有笔生意要谈,得去见买主。”
 
苍星陨:“……”
 
“别意外,”苏逝川笑道,“这个身份从七年前开始经营,生意做了大半个星系,最近才接触到了联盟范围内的买主。”
 
苍星陨听完沉默片刻,说:“这个身份其实不错,可是三天后你一被捕,真实身份直接曝光,会不会太可惜了?”
 
“商人这个身份不光是我一个人的。”苏逝川说,“不知道你对我在军校的那个助教有没有印象?”
 
当初苍星陨逗留军校的时间不长,这种细化到具体某人的提问一时半会儿很难对上号。苏逝川知道他多半是不知道,于是解释道:“他对外的名字是‘阿宁’,真实资料我到现在也不了解,只知道是西塞的人,跟在西塞身边的时间比我要长。”
 
“——这次西塞特意把他安排成我的助手,是什么目的显而易见。”
 
“要不要优先解决?”苍星陨问。
 
“他死了会引起西塞的怀疑,不然我也不可能让他活到今天。”苏逝川缓了口气,“而且他就是跟我共同经营商人身份的人,我被捕后正好可以把这个身份留给他。阿宁会成为衔接天狼星和帝国空间站的纽带,是重要的消息来源,得留着。”
 
“那你的打算呢?”苍星陨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苏逝川的眼睛,“我以为你这次过来就不打算走了。”
 
苏逝川坦言回答:“其实我还没想好。”
 
“你在犹豫什么?”苍星陨忍不住道,“难道真要替西塞刺杀雷克斯,满载荣誉回去接受封赏,继续做那边的内应?”
 
“别的不说,西法跟他的关系我汇报过了,又是看着长大,又是十年为师,你确定西法会对你刺杀雷克斯一事无动于衷?就算他依然看得清雷克斯的目的,那王妃呢?她能假死跟随雷克斯叛国,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来取雷克斯的命?”
 
“再退一步,”苍星陨语速很快,思维清晰无比,“假如你成功了,雷克斯死在你的手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整个联盟都知道是你苏逝川刺杀了他们的统帅。到那时候,联盟攻陷了白帝星,西法坐上了王位,以你身上的罪,就算他有心保你,别人能同意么?”
 
苏逝川听得很认真,全然没有打断对方的意思,待苍星陨说完,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道:“对特工来说,‘判断出可能结果’是初始阶段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但与之相对的就是行动绝不能受其影响。”
 
“我们都知道雷克斯很有可能把西法当做攻打洛茵帝国的那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不管真实情况是否有出入,他活着都是对西法的威胁,而我们不能冒险把威胁留到最后。他培养西法十年,我很感谢他替我完成了我不能亲自完成的事,可是也就这样了,他的作用到此为止。”
 
苍星陨正要开口,却突然被苏逝川按住了肩膀,他下意识噤声,继而察觉到肩上的那只手在小幅发抖。
 
“还记得我说过,上一次,西法选择了跟雷克斯同归于尽么?”苏逝川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眸底却森寒一片,“他逼死了我的西法,就凭这一点,我就不可能原谅他!”
 
第70章
 
【行动前夕】
 
离开单间,苏逝川进了小酒馆的公用盥洗室,反手锁门,照着镜子一点一点为自己易容出第二副面孔。苍星陨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烟,顺带替他警戒可能经过的其他客人。
 
十来分钟后,盥洗室的门从里面打开,苍星陨掐了烟蒂,一抬头正迎上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整个人不由得怔了几秒。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职业特工的易容伪装,并不同于字面表达的浅层含义,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知道盥洗室里只有苏逝川一人,苍星陨恐怕很难相信面前的女人竟然就是他!
 
面部的修正精细到足以以假乱真,肌肤白皙,眉峰细而柔韧,就连眼神都充满了年轻女人的娇媚,以及商人特有的精练聪慧,却丝毫看不出任何属于男性的特征。
 
“这真是……”苍星陨有些词穷,最后忍不住笑了。
 
“很意外么?”苏逝川注射了麻痹咽部肌肉的药物,再加上人为改变,所以声音跟伪装搭配起来毫无违和感,是非常清亮的女声,只不过在跟苍星陨说话时,难免带上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狡黠味道。
 
刺客先生快速调整过来,默默收拢好炸裂的三观,实在没法把苏逝川那款老狐狸跟“女装癖”这类微妙的词汇联系在一起,不动声色地说:“有一点。”
 
“别误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苏逝川笑着解释,“变性伪装只是为了配合另外一个搭档,他比较习惯于假扮成女性,这个身份到后期我就不再使用了,所以得以他为主。”
 
苍星陨一脸冷漠:“就是你不让下手的那个?”
 
“嗯。”苏逝川掀开袖口的荷叶边看表,“我得走了,不然可能会迟到。”
 
苍星陨主动跟上去:“我送你。”
 
“那就到门口吧。”苏逝川说。
 
两人走下楼梯,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酒馆散台区高谈阔论的声音弱下去了不少。这点也没有什么新客上门,吧台后的老板娘擦完了杯子,正趴在桌面上用平板光脑玩单机撞球游戏,听见动静便兴致缺缺地翻开眼皮瞄了两人一眼。
 
“欢迎下次光临。”她的声音听上去快睡着了。
 
苏逝川客气地朝她笑笑,推门离开酒馆,头也不回地叮嘱道:“我说的事尽快办,至于今天晚上,就暂时对他们保密吧。”
 
“是。”苍星陨说,“你自己小心。”
 
话闭,两人一左一右默契分开,碰巧此时又有三五个客人出来,门框上的金属铃铛“叮铃铃铃”响个不停,他们就像陌生人那样,谁都没有回头再多看对方一眼。
 
见面的消息是在一周前忽然出现在个人终端里的,发件人ID加密,苍星陨点开的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把那封邮件反复读了几遍才逐渐跟记忆中属于那个人的口吻对上号,然后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帝都,只身前往这座偏远的贸易小镇。
 
苏逝川特别叮嘱了一个人过来,他自然不会对同伴透露消息。
 
十年前,他们这批外来者跟随西法来到联盟的领地,前期既不被西法信任,也得不到联盟方面重用,初始阶段走得异常艰难。苏逝川让十七代替他成为一只新的乌鸦,然而十七是不擅长揣摩人心的智能体,更玩不过精明老道的雷克斯,苍星陨几乎可以肯定雷克斯心里有怀疑,但对方聪明之处就在于不会点破,而是耐心耗着,等他们主动上门。
 
一面是不得违抗的任务,一面是举步维艰的现状,就在局面一度僵化之际,突破口却出现在了尤纳斯的身上。
 
雷克斯是个不会放过任何有力契机的人,他在一份武器检查报告里发现了机甲朱雀的特殊性,在了解到这部机甲出自“无名者”内部的设计师后,他终于为了“智能机甲”的概念收敛起耐心,主动传唤了身份可疑的无名者们。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比起雷克斯的关注,他们最需要解决的,反而是如何赢得西法的信任。
 
出了小镇,苍星陨解锁悬浮车,矮身坐进驾驶位。
 
这里远离帝都所在的大陆,返回至少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按照苏逝川提供的行程安排,他本人是不可能亲自参与搜查和逮捕的。苍星陨向后靠在驾驶位里,透过天窗注视着漂浮在夜幕之上的港口,他安静思索了几分钟,然后才戴上耳麦,提了个语音申请上去。
 
与此同时,远在帝都皇城的七星殿,正宫白银之首二层的书房里响起了一声震动。
 
受其影响,交谈声旋即终止,情报部部长布兰特自觉噤声,靠回扶手椅背,端起矮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眸光却不甚明显地滑向书桌后年轻的皇储,边喝茶边分出心神留意对方单方面的问话。
 
此时窗外正值深春的后半夜,万籁俱寂,皎白的月光自窗口倾斜而下,盈盈洒洒在男人浅金色的长发上铺了细密的一层。
 
待看清申请人ID,西法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向布兰特,按下耳麦:“什么事,星陨?”
 
那一刻有风气,吹来了一股裹夹着暖意的月桂花香,拂动他耳侧的一缕发,在脸颊若有似无地刮弄了一下。
 
整个通讯过程非常迅速,布兰特听得认真,但从头到尾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只从一处音调变化判断出是有事发生,可至于具体是什么,单从皇储殿下的只言片语里就揣摩不出了。
 
几分钟后,通讯挂断,西法转身顺势倚靠上窗台边缘,眼睫轻颤着抬起,看向扶手椅上的情报部长:“星陨告诉我他得到了一个情报,称洛茵帝国的最新一批渗透特工已经安排就绪,而且人应该进了联盟领地,最近两天就会深入天狼星。”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丝信口一提的随意感,可听闻消息的布兰特却结结实实地被惊住了。
 
事关特工渗透,他身为情报部部长,虽然很清楚战事未正式打响前必然是情报战的活跃期,但对方特工进来了,自己这边却毫无察觉,一经坐实那就是情报部不可推卸的失职。鉴于后果严重,他不可能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然而殿下开口第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带来消息的人是他近身的那名刺客。
 
“这……可信么?”布兰特谨慎措辞表达了自己的质疑。
 
“可不可信需要你们查证,不是一个问句就能验证的。”西法含了根烟,打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刚才的还不是重点,据说主导这次行动的是帝国军部的一位高层,他亲自参与,并且会在三天后乘坐晚间时段的一趟客运飞船离开联盟的附属行星,前往帝国的空间站。”
 
烟雾吹散,混合着月桂花香,闻起来十分醒脑。
 
西法意味不明地扬了扬嘴角,静了几秒,又道:“正好你在这里,正好你们是同行,那就交给情报部吧,把人找出来。”
 
“是。”布兰特起身领命,末了问,“用不用向统帅汇报?”
 
“太晚了,他应该已经睡了。”西法说,“时间有限,你先把随行的人员点好,通知那边的驻军配合行动,统帅那里我会去说。”
 
布兰特颔首:“属下明白。”
 
“要活的。”西法叮嘱了一句,朝他略略一扬下巴,“去吧。”
 
“是,”布兰特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待他走后,书房彻底安静下来,西法返回桌旁,将抽剩下的半截香烟按灭在烟缸里,随手拿起情报部最新收集起来的帝国军部资料。为了确保第一手资料的准确性,这样的情报本最迟每隔几周就会进行系统更新,以便于掌握敌方高层的情况。
 
西法按照索引翻到姓氏开头字母为“S”的起始页,资料以被调查对象的军衔由高到低排列,不出意外,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证件照,旁边的首条备注为——苏逝川(上将),皇储导师,禁军统领,兼任情报部副部长。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忽然捻起那页纸“刺啦”撕下,然后拉开书桌的最后一只抽屉,平平整整地搁了进去。
 
十年时间,上千次资料更新,属于皇导师的那一页他一次不落地收集至今。
 
……
 
三日后,联盟所属地,某人造客运中转型星。
 
客运站旅店三层,双人标间的门被人打开,阿宁风尘仆仆地走进屋,将装早餐的纸袋搁在旧圆桌上。
 
苏逝川正坐在扶手椅上看一份联盟主流媒体的晨报,抬眸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问:“送走了?”
 
“嗯,注意事项又交代了一遍。”阿宁边说边在另外一把扶手椅落座,打开纸袋拿出两盒利乐包装的牛奶,其中一盒推到苏逝川面前,然后兀自插好自己那盒的吸管,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静了半晌又忍不住补充了句,“不是我说,这批特工的素质差别实在有点大,有两个真是笨得可以。”
 
苏逝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将手头的报纸翻过一页:“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们,同专业出身能力良莠不齐是很正常的,你们都配合这么多年了,说再多也改变不了现状,好好吃饭。”
 
他们口中的“笨”不等同于一般意义,那七名特工全部毕业于帝国军校,而后直升情报部,当初选拔时资历最浅的也转正满了三年,只不过是由于要求不同,所以有那么个别人入不了阿宁眼。
 
阿宁叼着吸管,显然是真被气到了:“苏教,”他还是保持了在军校时的称呼,“您是头儿,我肯定是尊重您的选择的,但是大家都做这行,我也不是说他们肯定不行,不过有些人只适合留作后方支援,上不了一线啊!”
 
“想知道为什么吗?”苏逝川漫不经心地说。
 
“培养了这么些年,来都来了,原因是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阿宁叹了口气,默默喝牛奶,“我就是觉得凭他们的素质可能会出事,送走了,却回不来。”
 
“你说对了。”苏逝川心平气和道,“选他们就是为了要出事的。”
 
阿宁霍然一惊,脱口道:“您故意的?!”说完后,他又把过去种种捋了一遍,心说难怪从前提出质疑时苏逝川什么都不说,感情从一开始他就把特工分了类。
 
苏逝川说:“战争前夕,情报活动频繁,联盟方面就算掌握不了实际计划,但是在上次帝国特工全军覆没以后,他们也能百分百肯定我们会再次拟定新的渗透计划的,这一点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
 
“阿宁,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个问题——在所有特工都隐藏得完美无缺的情况下,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人的警觉性决定了他们会处处防备,进而导致核心区域被保护得密不透风,这么一来,外人永远是外人,不管欺诈技巧有多么纯熟,都不可能深入到敌人内部,因为路全部被封死了。”
 
“与之相对,如果派遣的特工水平参差,那么那些不慎暴露目标的人就会吸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为他们提供追查的线索和方向。而且因为有了成功缴获的目标,他们反而会放松警惕,路也就顺其自然地有了。”
 
自“情报战争”这一概念诞生至今,特工部署一直在力求滴水不漏,苏逝川所说的这番理论是全新的,甚至涉及了情报工作最为忌讳的“暴露目标”。但是他的说法又让人不得不信服,因为他利用了“暴露”,以此去加强另外一些人的隐蔽性,于是“暴露”便转换为了一种良性牺牲,可谓是一种非常大胆的做法。
 
只是……
 
阿宁在计划部署的最后一刻了解到了所谓的真相,那特工无论能力好坏,都是他亲自挑选、一手培养起来的,然而按照这种说法,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划分好了,有些人是暗藏的箭,而有些人则是声东击西的诱饵。
 
他用十年时间去判一个信赖他、仰慕他,甚至尊称他一声“老师”的人的死刑。他每天面对那些十年后必死无疑的人,却能笑意自若,表现得稀松平常。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冷血?
 
阿宁忽然感到不寒而栗,他们明明认识了十三年,可他依然看不透苏逝川这个人,有时候他觉得他温和体贴,开得起玩笑,全然没有上位者的自视过高和傲慢,而另一些时候,他又觉得他理智得像一台机器,精于算计,精于部署,精于玩弄人心。
 
“苏教,”阿宁声音平静,手指却下意识地把牛奶的利乐盒子捏得变形,“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会,谁说不会?”合上报纸,苏逝川取过他手里的奶盒搁在桌上,“我挑人确实有我的目的,但是在真正的行动中,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十年了,到底能不能活下来,这个主动权可是不完全在我了。”
 
阿宁笑笑:“也对。”他侧头看向苏逝川,“你去天狼星那天,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吧?”
 
苏逝川“嗯”了一声,说:“消息放出去了,你应该有察觉,这几天的中转星的安保明显有了变化。”
 
“这个计划也冒险,”阿宁说,“以您的身份主动暴露,万一三殿下不念旧情怎么办?万一他没那个权力怎么办?万一雷克斯要利用您威胁陛下怎么办?万——”
 
没等他说完,苏逝川抬眸斜睨过去,直接插话道:“那我就是第一个声东击西的饵,你接任指挥权,继续我的工作。”
 
阿宁:“……”
 
这种连自己都不当人看的家伙,说他冷血都是轻的。
 
苏逝川抬腕确定时间,然后起身:“该上船了,到了空间站替我向阿尘问好。”
 
阿宁跟着站起来,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说:“您采取这种计划,还绝对对外保密,我倒是觉得等到封上将获悉您被联盟扣押的消息,再见了我,恐怕会恨得吃完连骨头都不愿意吐出来。”
 
“那真是辛苦你了。”苏逝川戴上墨镜,亲自从衣柜里取了套女装交给阿宁,没再多说,示意他赶紧换上。
 
阿宁持续心疼自己,接过套装,又从被子底下抽出揉成一团的胸罩和丝袜,认命似的进了盥洗室。
 
等到门锁发出“咔嗒”一响,苏逝川脸上的笑意消失,点开通讯器光屏。
 
在隐藏频道有一条不久前发来的消息,苍星陨发的是:【情报部负责搜查,部长布兰特,雷克斯旧部,刑讯技术不错,您小心。】
 
读完,苏逝川眸底难得浮起了一抹讶异,心说安排情报部过来真是对症下药啊,比空战陆战那些管用多了,到底是哪个混蛋部署的?就不能给他省点事……
 
第71章
 
【因为是同类】
 
夜十点整,联盟军部大厦。
 
情报部门专属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正在总结上周情况的部长布兰特不得不稍稍停下,朝左手边的秘书递了个眼神。后者即刻会意,起身走过去开门,他没有把来人让进会议室,而是出门先听听送来的消息有没有第一时间汇报给部长的必要。
 
会议被迫暂停,布兰特端起茶杯喝茶,心里估计多半是中转星那边的事,不然也不会贸然打断例行会议。
 
片刻过后,秘书去而复返,快步来到布兰特身边,弯腰耳语道:“中转星的巡检队有发现,是语音请求,具体内容不清楚,听意思是挺急的。”他把一只通讯器搁在桌面上,请示部长的意思,“您是现在接听,还是想等会议结束?”
 
“这么快就有发现了?”布兰特垂眸扫了眼光屏显示的那则通讯ID,心底不免浮起了一丝异样。
 
——刺客带来的消息可是点明了对方是军部高层,再结合最近日趋活跃的情报行动,他实在没法相信同行里会有那么轻易就暴露身份的家伙。
 
这件事从那天在白银之首接受任务开始就处处透着诡异,苍星陨是个职业刺客,就算有混迹黑市积累起来的消息网络,可论专业也不可能比得上情报部的特工,又怎么会存在他们毫无察觉而对方却明确掌握的漏网消息?
 
还这么精确,到那儿就把人堵住了,这怎么看都是自投罗网啊!
 
“据说是。”秘书如实回答。
 
布兰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起身看向一众下属,淡淡道:“我有点事,剩下的会议副部代开,先走了。”
 
众人起身行礼,布兰特颔首示意,然后拿起那只通讯器,边戴耳麦边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半分钟后,即便会议室的门已经重新关紧,然而满屋的高级特工们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部长大人的声音穿墙而至——
 
布兰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万分震惊道:“你说什么?”
 
从行动开始到现在也就过了两三个小时,那消息来源未知,这么快能有结果了先不说,单凭落网那人的身份就够布兰特消化个一时半刻的。
 
通讯器另一边,行动队长的声音也有点抖:“您先冷静,其实我刚听到汇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要不然也不至于打扰您开例会不是?”
 
话说至此,他下意识朝身后不远处的押送车看了眼,车玻璃被防窥视膜密封得严丝合缝,根本瞧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还是稍显忌惮地抿了抿唇:“身份大概确认过了,基本可以肯定是帝国现任皇导师,苏逝川。”
 
入网的这条鱼可以说是位高权重,身份也多,他特意挑了个最大的头衔点出来,不过在同行的认知里,显然是另一个职位要更有名一些——那人还是情报部的副部长。
 
这身份非常特殊,即便前面带了“副”字,考虑到他本人在帝国军部的地位,其权力很有可能是在挂牌部长之上的,也就是现任洛茵帝国情报工作真正的主导者,是名副其实的第一特工。
 
如果放在以前,“苏逝川”这名字还只是资料上的一页,让人有印象却不至于引起关注,但眼下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了。
 
他首次正式进入情报部的视线是在十年前,帝国军部一位级别相当高的军官因涉嫌“通敌叛国”下马。那是雷克斯早年的一位旧识,两人的私交相当好,而这份交情又鲜少被外人知道,在雷克斯离开洛茵帝国后,这军官一直充当了联盟在帝国的内线,为他们提供大量军事消息,也是帮助联盟方面安插各类卧底的重要途径。
 
结果就在那位皇导师受命介入情报部工作的短短几个月后,毫无预兆的,他们最隐蔽的内线直接被连根拔起,在当时不光帝国震惊,就连七万光年外的联盟也是一片哗然。
 
这种事搁外行只有震惊的份,同行却能揣摩出更多且更深的门道。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全星系最有可能了解苏逝川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联盟第一特工、情报部部长布兰特了。
 
鱼太大,理论上来说这回放出去的小网是不可能兜得住的,然而他却上钩了!
 
回到办公室,布兰特陷进扶手椅,捏紧鼻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从头到尾都透着股阴谋味儿,还是显而易见、摆明了就是让他发现的那种。
 
可惜现在鱼已经捞上来了,再扔回水里没法跟上边的人交代。
 
部长大人很头疼,沉默到现在,终于是开了口:“什么叫‘大概确认’?什么叫‘基本可以肯定’?面部检查过了么,有没有易容冒充?生物信息核对了么?一句话,能不能给我个具体答案?你当抓到帝国的皇导师是开玩笑呢!”
 
“部长,安排查了。”队长小心回答,“现在就是想跟您请示,我们是就地审讯,还是优先遣返回帝都啊?”
 
布兰特缓了口气:“搜查继续,你亲自把他带回来。”
 
“是!”队长正色领命,静了几秒,又问,“关哪儿?上不上铐子?您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
 
布兰特仔细思忖了有一会儿,才说:“关情报部地下的刑讯室吧,捆结实点,别让他跑了。”
 
说完,通讯挂断,布兰特向后倚靠上扶手椅背,闭目养神。几分钟后,他拉开就近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最新的调查资料,边翻找到苏逝川所在的那页,边提了个语音申请上去。
 
不消片刻对方接通,布兰特盯着那张豆腐块大小的证件照,恭敬道:“殿下,关于那晚提到的帝国特工渗透计划,刚刚中转星那边传来消息,事关重大,得向您汇报。”
 
同一时间,中转星枢纽站停车场。
 
押送车四周站了一圈荷枪实弹的士兵,车里还有七八名便衣特工,苏逝川被层层围拢在中间,长腿交叠跷起,腕子上扣了副精钢手铐,正气定神闲地看一份联盟晚报,任凭其他同行大眼瞪小眼。
 
这时,车门打开,行动队长回来,下令道:“开车,部长让把人连夜带回去,我亲自送一趟。”说完,他走过来,在苏逝川对面落座。
 
报纸翻页,纸张“哗啦”作响,还夹杂了几声锁链的啷当,苏逝川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表面上看似乎被一则财经新闻吸引了去。围观的特工们默默吸了口气,被完全忽视的队长则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这主被动的关系好像反了啊……
 
囚犯就在对面,不问两句有点说不过去,但问什么、怎么问又得格外慎重。
 
在刑讯学里,特工和一般犯人是有严格区分的,这类人抗压、扛刑的能力非常强,嘴严得跟焊死了差不多,还动不动就吞毒自尽。而同为特工,混到苏逝川这个级别以后还得另当别论,他们这种人精看似平平无奇,实际滑得像泥鳅,拿不好反而会弄一手泥,就好比这家伙现在在看报纸,但谁知道他脑子里又在琢磨什么?
 
表面上是在看报纸,实际上也在看报纸的苏上将暗想,联盟这几年发展得真不错,军事有基础暂且不提,其他方面竟然也赶上来了。
 
“你们这次来了几个人?”为了打破尬局,队长清清嗓子,板着脸,强行问话。
 
闻言,苏逝川抬眸看他:“我说没有,你也得信啊。”他莞尔,眼睛旋即弯成了一个好看弧度,“再说了,我的身份你也清楚,有了这一层,不管我说什么,在可信度上本身就会打个对折,你说是吧?”
 
一出口正中靶心,队长沉默不语,喉结滚动,没来由地做了个吞咽动作。
 
这男人笑得眉眼柔和,音量轻缓,措辞得当,再加上一身浅色便装打扮,看上去落落无尘没有半分棱角和攻击感,简直是无懈可击的纯良无害。这种人放人群里就是个一等良民,就算普天之下都是臭流氓,也绝对不会让人怀疑到他身上。
 
只可惜尽管表象完美无缺,然而身份摆上了台面,在场诸位还是很清楚对方就是条大尾巴狼的。
 
“是。”想通了这点,队长倒是淡定下来,“苏上将,您是什么人我很清楚,大家都是做情报的,我也知道凭我这点本事是不太可能从您这儿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我也不用瞒着您,情报部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我们部长的意思是优先把您遣送回帝都军部,估计是想亲自跟您谈谈。”
 
苏逝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他那套说辞换了个说法,淡淡道:“布兰特想审我?”
 
队长莫名有点尴尬:“也可以这么理解。”
 
苏逝川笑了:“你好像有点紧张。”他注视着男人的眼睛,似是回忆般思量了片刻,忽然说,“我如果没记错,你应该也是出自帝国军校的特殊战术专业,比我大三级,正经说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兄。”
 
队长:“……”
 
“师兄不敢当,咱们这行工作年限不等于专业能力,抛开阵营不谈,我个人还是挺尊敬您的。”队长朝苏逝川递过去一只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关河,跟您说得一样,特战出身,只不过在帝国的时候没去情报部,而是有幸被我们统帅选中,等来了这边才正式到了布兰特部长的手下,是个少将。”
 
苏逝川没着急开口,伸手过去跟他握了握,十分诚恳地说:“雷克斯有眼光,刚毕业就能看中你。”
 
“这话怎么说?”关河问。
 
苏逝川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他叛变那年你还是个新人,跟他不到半年,结果他走你就跟着走,这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关河一想也是,跟着笑了。
 
这时候押送车抵达枢纽站,准备换乘穿梭舰,其余特工率先下车警戒。两人起身,关河随口问了句:“假如您是我,您会走么?”
 
“如果是跟你一样年轻,我应该也会走。”苏逝川认真回答,“雷克斯当年是帝国第一骑士,被他选中对新人来说是件无上光荣的事,他的肯定值得用忠心回报。而且大皇子死因不明,新任皇储手段凶残狠辣,新人年轻气盛,眼睛里难免揉不得沙子。这两个原因综合考虑,很容易做出你的选择。”
 
关河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说完,他脱下外套搭在苏逝川腕上,替苏逝川遮挡手铐,“对了,其实我有疑问,以您的警觉性怎么会这么轻易被我们发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相遇,他注意到对方那双漂亮的幽暗瞳底倏而划过一抹笑意,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狡黠意味。
 
其实早在第一张温情牌打出来的时候,苏逝川也就看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但本着“既然想以寻常聊天为突破口那就陪他聊聊”,以及“路上很无聊正好可以打发时间”的原则没有点破。
 
关河被看得脊背一僵,生生起了层白毛汗,沉默片刻,忍不住小声问:“我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是,应该再晚点提问,因为我还没有信任你。”苏逝川笑着说,“不过也不是不能回答,我这人挺好说话的,下次你要是没想好怎么套我,不如就直接提问,我认为能说出来的一般都不会隐瞒。”
 
关河:“……”
 
这可能是职业生涯里遇见的性格最古怪的对手,根本就是刀枪不入,你想得再深到最后只会发现对方那心思才是深不见底,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解决……关队长默想,同时还有点同情打算亲自提审这位人精的部长大人。
 
两人依次下车,关河走在苏逝川身边,压低声音,如实道:“刚才那个问题其实我已经想很久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在我看来好像是有意的?”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确实是。”
 
“为什么?”关河瞬间震惊,心念电转,他恍然意识到什么,“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有主导渗透计划的军部高层会从中转星离开联盟领地’,现在看来就是您了,该不会这也是您计划里的一环,想借此深入我们军部内部?”
 
苏逝川侧头看他,故作惊讶道:“学长很有想象力嘛。”
 
关河一脸严肃,咳了一声,正色提醒:“咱们阵营不同,这件事不能随便拿出来开玩笑。”
 
“你怕什么?”苏逝川漫不经心地说,“联盟虽然独立了,但追本溯源其本质也是洛茵帝国的分支,现任高层拎出来全是校友,就算咱们是特工,可以黑心、冷血、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不干人事、不是个东西——”
 
关河三观尽碎,叹为观止,头一次遇见这么有自知之明,却还能把自身黑点说得这么泰然自若的家伙,然而听完又不得不心服口服,不禁暗自感慨这年头人渣也是有自我修养的!
 
“然而我们身上挂着军衔,当脱下伪装、离开阴影的时候,你得能说服自己无愧于心,无愧于责任,无愧于信仰,你得能从鬼重新变回人。”
 
关河怔住了。
 
苏逝川笑得温文尔雅:“不能说我落网是为了深入你们联盟内部,那是结果之一,能不能走到那一步我不敢肯定,在此之前,我只是为了见你们部长一面。”
 
“你们认识?”关河下意识脱口道。
 
苏逝川:“现实里不认识,情报上倒是老熟人,他的资料我记得滚瓜烂熟。”
 
不知道被摆了多少道的关队长面部肌肉抽搐:“那您见他是要……”
 
“让他替我找个人。”苏逝川说,“联盟在政治体系方面基本继承了洛茵帝国,阶级层层而上,我想见的人没那么容易见到,必须一步一步来。”
 
关河:“哦。”心想,原来就是让我们部长帮忙传个话。
 
所以说……
 
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将近五十小时后,穿梭舰通过天狼星大气层外的防御屏障,关河第一时间联系了情报部,将犯人即将抵达的消息告知给顶头上司。
 
又过了几十分钟,穿梭舰在专属停机坪降落,苏逝川被直接带入情报总部地下三层的刑讯室,固定在了他最为熟悉的十字刑架上。
 
正对面的墙壁质地平滑、光可鉴人,靠墙的长桌摆满了刑讯用具,目光逐一掠过,终于在了一卷细鞭上停了下来,苏逝川愣了愣。
 
一墙之隔,透过那面伪装成墙壁的单向玻璃,等候多时的两人没有交流,而是各怀心思地关注着嫌疑人被带进来的全过程。
 
布兰特没见过苏逝川真人,对他的了解同样停留在各类资料上。待负责押送的下属离开,他侧头看向身边的皇储,霍然发现对方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殿下,”布兰特轻声道,“真实身份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是从目前提上来的报告看,应该是皇导师本人。”
 
监视室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只余下香烟青灰的烟在两人之间徐徐浮动。
 
西法深陷在扶手椅内,两腿交叠,搁在膝头的右手指缝间夹了根燃烧过半的烟。像是全然没听见布兰特的声音,他凝神注视着玻璃墙那边的人,眸光深而专注,隐隐含带着似是而非的笑,就连布兰特都不敢肯定这笑意背后对应了什么样的心思。
 
“不用再查了,是本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西法倏而笑道,“他的脸和身体,化成灰我都认得,别人冒充不了。”
 
第72章
 
【以血肉偿还】
 
此话一出,布兰特不由得微微怔了怔。
 
其实联盟情报部对这位小皇子的调查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从公到私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人和事无一不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其中自然是包括苏逝川的。布兰特身为情报部的总负责人,他既清楚两人明面上的师生关系,也清楚暗地里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西法的这番话在他听来难免透着股深意,不得不多动几分心思,以免说错了话,办错了事。
 
更何况刑讯室里面那人的身份本来就不一般,从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布兰特就在考虑该怎么对付这位疑似“故意落网”的帝国特工,他想撬开对方的嘴一探究竟,至少要把真实目的挖掘出来,却也深知这是比直接弄死还要难上加难的事。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处在了苏逝川的位置上……
 
五天了,布兰特百思不得其解,到现在下属已经把人送进了刑讯室,他也没想明白那只老狐狸让自己栽在联盟手里的原因。
 
当然,除此以外还有第二个突破口,那就是提供情报的半鲛刺客——然而他又是皇储的人,就算是他们情报部,未经允许也不能轻易调查和怀疑,这是早在西法刚到联盟的时候雷克斯特别交代的。
 
“殿下,”布兰特终于开口,试探道,“在正式刑讯以前,我还有个疑问。”
 
西法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玻璃幕墙的另一边,听闻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淡淡道:“你说。”
 
布兰特道:“苏逝川是帝国军部的上将,任皇导师一职已经有十三年了,后来又兼了个情报部副部长。说直白点,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洛茵帝国的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西塞也得对这位导师礼让三分。”
 
话说到这里西法听明白了,于是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布兰特:“你是想说,以他如今的身份,这次行动消息泄露,甚至包括在中转星被你手下的人逮捕,这一系列偶发事件都非常可疑,对么?”
 
“是。”布兰特坦言,“从大格局对比,相当于我落在了帝国手里,您觉得这可能么?”
 
“据我所知,您以前在帝国军校也是特殊战术出身,苏上将还是当时的总教官,专业上的东西大家心知肚明。潜伏学中有一个特别恰当的理论,说的是‘当一个特工开始被人怀疑时,他的任务就失败了百分之八十’。殿下,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可是现在他把自己百分百暴露在了我们面前,这件事恐怕从一开始就不简单啊!”
 
待他说完,西法似笑非笑地微微一扬嘴角:“你分析的没错,但我这位老师有些特殊。”
 
布兰特听出端倪,很聪明的没有接话,而是给了对方一个询问的眼神。
 
按灭烟蒂,眸底的笑意加深,声音颇有几分暧昧不清的玩味在里面,意味深长道:“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就算是特工的规矩他也从来不遵守。所以你光分析没用,如果对消息来源有疑问,大可以亲自去向星陨问清楚,不用顾忌我,或者——”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墙壁那端,“去问他。”
 
布兰特脑子转得飞快,隐隐抓住了对方话语间极不明显的一处关联,不确定地说:“您的意思是……他们认识?”
 
半鲛刺客和皇导师,这是情报部都没发觉过的、表面上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两个人。
 
西法站起身,脱去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袖扣,不疾不徐地挽起衬衣袖子:“我可没说他们认识,只是觉得巧合。”
 
“苏上将不是还遭遇过‘无名者’的暗杀么?根据记录,那几次下手的可都是星陨。”布兰特道。
 
“可老师平安无事,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啊,顶多受点伤。”说完,西法从布兰特前面绕过去,顺手按上他一侧的肩膀,暗示性地握了握,“你要是还没想好的话,那我就先去审了。”
 
布兰特一听赶忙起身,恭敬道:“殿下辛苦,我会在这里做好记录。”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松了口气。
 
这俩关系匪浅,尽管有十年空白期,可谁又知道现在演变成了什么模样?眼下苏逝川在里面待审,西法跟外边看着,怎么审?用不用刑?刑能用到什么程度?这些都不好把握。他现在是两个人的心思和目的都瞧不明白,处境十分被动,正好乐得先听听对话摸个底,以便于等轮到他进去的时候心里能有个具体的分寸。
 
两人错身而过,直到西法离开监视室,布兰特亲自调试好各类设备,打开随身携带的个人光脑,迅速进入职业状态。
 
同一时间,刑讯室入口传来一声门响。
 
苏逝川恍然回神,下意识抬头看去,数控门向侧滑开,四目相对,他眸底有一抹光稍纵即逝,又很快平复下来。西法收敛视线,缓步走进刑讯室,随手按下墙壁上的中控开关,大门随即闭合,他取出一副全指战术手套,兀自戴上。
 
自始至终,两人时隔十年后再次重逢都是沉默的,没有寒暄和交流,谈不上亲昵或是陌生,他们就像是最普通的刑讯官和囚犯。苏逝川静静注视着西法,看他一路走至那张摆满刑具的长桌,目标明确地捡起了那卷细鞭,而西法却没再看他一眼。
 
那一刹那,按照剧本被迫分开的两条命运轨迹再度重合,一切的一切都轰然倒退回一号监狱的那晚——他乘夜色赶来,将被他亲自设计入狱的西法狠狠打了一顿。
 
冲破理智束缚的记忆冲入脑海,苏逝川感觉一双手狠狠扼紧了他的心脏,再按进冷水里,让他一遍一遍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去体会濒临窒息的痛苦,他忽然很想开口说句话!
 
这气氛诡异的一幕透过玻璃幕墙被各类设备记录下来,布兰特注意到苏逝川的嘴唇动了,忙不迭地按紧耳麦,以免错过重要信息。然而他等来的不是人言,而是一声鞭响。
 
布兰特瞬间震惊!
 
——没有审问,没有铺垫,就要直接用刑,苏逝川怎么可能是那种能被打出实话的人?殿下疯了吧!
 
刑讯室内,西法握紧鞭子两端的手再次放松,片刻后骤然抻紧,像是在试探鞭身的弹性那般,让布满倒刺的皮面击打在一起,发出异常响亮的“啪”的一声。苏逝川被这声异响惊得清醒过来,抬头看向侧对自己、长身而立的西法·特兰泽。
 
“不知道老师还记不记得,在帝国监狱,我们见的最后一面。”说话同时,西法转身迎上苏逝川的视线,
 
他神色冷淡,眉眼间没有丝毫泄露情绪的波动,那双湛蓝的瞳底平静至极、无波无澜,将所有的暗流汹涌隐藏起来,散发出一种不甚明显,却又令人无比熟悉的危险味道。苏逝川注视着面前几乎与十年前判若两人的西法,心底倏而漫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感——他终于不再是个少年,而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我记得。”苏逝川说,“那晚老师打了你,怎么,要还回来么?”
 
话音没落,鞭身带起的劲风顷刻逼至近前,苏逝川错愕地睁大眼睛。
 
下一秒随着“啪”的一声,衬衣前襟被抽得撕裂,血液洇出,倒刺挑起衣物纤维和皮肉飞弹出去,径直反抽上刑讯室另一端的玻璃幕墙,发出更为凶悍诡谲的声响。
 
那一鞭子近在咫尺,视觉冲击堪称炸裂!布兰特脸上似乎也被抽了一下,不禁起身匆匆确定苏逝川的情况,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场刑讯夹杂了私人恩怨,任其胡闹下去恐怕会玩出人命。犹豫再三,他忍不住按下耳麦,提醒道:“殿下,先审再用刑——”
 
话没说完,西法回道:“少废话!”
 
布兰特:“……”
 
另一边,苏逝川被锁链捆死的双手用力扣紧,手背经络毕露。他低着头,额发遮挡住眉眼,鲜血淋漓的胸口不住起伏,那道鞭痕火辣滚烫,仿佛生肉被淋上了热油,仅仅是一鞭子而已,他竟然被生生疼出了一身冷汗。
 
冷汗沿下颚滴落,嘴唇轻颤,苏逝川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可头脑却一片澄明——两声鞭响,第一次打在他身上,第二次反弹回墙壁,他听得出来,那面墙的材质有问题。
 
这小混蛋……还真是要如数还给他了。
 
苏逝川轻颤着缓了口气,强忍着做了个吞咽动作,抬眸重新看向西法,笑道:“怎么就停了?那天我可是打了你三十七鞭,每一下我都记得,西法,你不想在老师这里算清楚么?”
 
闻言,西法没着急回答,而是挽起鞭子,缓步来到苏逝川近前,用那截还沾着血肉的鞭身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跟自己对视。西法的眼神软化下来,眸底仿佛含着万分无奈的心碎与心疼,他垂眸看向那道渗血的伤口,一字一句地说:“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楚,不能打一顿就算了。”
 
“你长大了,”苏逝川轻声说,“好像还高了不少。”
 
恰巧此时有一滴汗滚进了眼眶,咸涩感刺痛泪腺,疼得他下意识合上眼睛。片刻后再次睁开,西法注意到那双漂亮的黑眼睛蒙上了水汽,像快要落泪似的,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脆弱。
 
那一刻西法心里骤然腾起股冲动,几乎将胸腔撑爆开来。他像一头困兽,烦躁地把鞭子甩到旁边,上前快速打开固定在对方手腕和脚踝处的锁铐,二话不说把人往肩上一扛,折返回那张摆放刑具的长桌,大手一挥扫开碍事的刑具,然后直接把苏逝川撂倒在桌上。
 
苏逝川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墙壁另一边的布兰特也受惊不小。
 
这架势是要干什么根本不言而喻,布兰特人近中年,虽然是掌管情报的特工,但本质却是同行里少有的正直,对待刑讯对象从不采用不入流的手段,更别说在设备齐全的情况下当众猥亵了!
 
这意欲不轨的人是如今联盟的皇储,被侵犯的是帝国的皇导师,两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要命,布兰特长叹口气,知道这时候语音提醒屁用没有,进去的话是纯属找死,于是权衡过后只好十分贴心的暂时断了监控,以免画面流出,再败坏了他辛苦培养的情报部的风评。
 
与此同时,苏逝川脊背抵上那堵有问题的墙面,硌得肩胛骨生疼,衬衣质地单薄,他即刻察觉出不对,反手过去轻轻一敲。布兰特一脸无语,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敲了敲。
 
苏逝川了然一笑,道:“原来是玻璃的。”
 
监视监听设备暂停,可西法衣领上的耳麦还连着,刑讯室里的声音一丝不落地传进了部长大人的耳朵里。
 
苏逝川表现出了阶下囚最好的教养,右腿曲起,靴底踩着桌边,完全配合,绝不挣扎,姿态慵懒地由着西法脱他裤子。
 
西法的本意是把跟外面监审的布兰特轰走,没想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然而苏逝川的纵容就好比落进热油里的一滴冰水,擦枪走火什么的简直太低了,他往那儿一靠,根本就是引人犯罪。
 
“那边是谁?”苏逝川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衬衣扣子。
 
西法解了他的皮带,抽下来挽了个圈,套在苏逝川脖子上,堪称粗暴地用力一扯。活扣瞬间收紧,苏逝川难受得“唔”了一声,整个人被拉扯得前倾过身子,径直撞进对方怀里。
 
这一下动作过大,牵扯到了伤口,苏逝川不禁微微蹙眉,却没有生气,等那阵疼缓过去了,他反倒给了西法一个娼气十足的笑。
 
西法心服口服,对自己这位沦落至此还不忘了勾引他的老师没有半点脾气,而且不得不承认确实被他撩到了。西法按捺住把人就地办了的冲动,伸手抚摸上苏逝川侧脸,拇指描摹过下唇,力道加重,直到把那个略显苍白的地方摩擦出血色,他才低头吻了吻。
 
“你觉得是谁?”他嗓音低哑性感,几乎压抑不住勃发的欲望,“猜对了有奖励。”
 
苏逝川顺势在他嘴角舔了一下,手指摸索进他领口下方,取出了那枚微型麦克。西法忍不住笑了,作势还要再亲他,苏逝川却按着胸口把人推开,说:“耳麦给我戴上,我有事要说。”
 
“办完事再说。”西法道。
 
苏逝川眉梢微挑,眸底灌满笑意,声音却一本正经:“别胡闹,我这是正事。”
 
“我这也是。”西法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墙对面围观的布兰特默默修正了先前的判断,心说这哪儿是有私人恩怨?分明就是小别重逢,忙着要泻火呢!
 
“殿下,”他冒死开口,“苏上将毕竟身份特殊,我们都看出来他这次是有意暴露,我知道您着急,不过介不介意先让我们俩通个话,然后我也好回避,您觉得呢?”
 
西法捉住苏逝川手腕,让他把麦克举到自己唇边,说:“你还没回避,打算看到什么时候?我的人你也敢看,活腻味了?”
 
布兰特:“……”
 
“殿下您放心,属下一眼都没看。”布兰特正色澄清,顺带着转身背对向玻璃幕墙,“本来是要回避了,这不是看情况还不清楚,怕您有别的吩咐嘛。”
 
西法不想跟他废话,正要挂断。苏逝川看出了这家伙的意图,先一步把麦克攥进掌心,又重复了一遍:“耳机。”
 
西法拿他没办法,摘下耳机亲自给他戴上。
 
苏逝川搂着他后颈,仰头在他唇上吻了吻,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奖励。”然后他靠回玻璃墙壁,手指捏着麦克短暂思索了片刻,这才好整以暇地笑道,“我猜,您应该是联盟方面的情报部长,布兰特先生?”
 
布兰特听出了对方的声音,神色当即变了:“皇导师,久仰大名。”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们是同行,您心里的疑问我都知道。”苏逝川说,“我这次来不代表任何阵营,是以个人的名义来见你们统帅雷克斯的,我知道您有联系他的权限,麻烦帮我通报一声。”
 
他话音没落,西法和布兰特同时怔住,布兰特讶异道:“您要见雷克斯?”
 
“对,”苏逝川耐心重复了一遍,“麻烦您帮我通报。”
 
“我可以帮您通报,但不能保证统帅会同意见面。”布兰特认真回答,“除非您有说服他见面的理由。”
 
闻言,苏逝川毫不意外地笑笑,说:“您在通报的时候可以帮我再转告一句话,就问他‘是不是觉得当年跟三殿下一起来联盟的那只乌鸦有问题’,只要您问了,他就一定会见我。”
 
布兰特瞬间意识到什么,不禁转身看向那面墙壁。而同一时间,苏逝川恰好偏头,朝那位看不见的同行笑了一下。
 
“您才是乌鸦,”布兰特慎重开口,“对么?”
 
“您很敏锐,”苏逝川的态度十分诚恳,“不妨在通报的时候把您的推测一起告诉雷克斯,相信我,为了联盟的未来,他不会错过这次见面的。”
 
“好。”说完,布兰特中断通话,快步离开监视室。
 
苏逝川也摘下耳机,连同麦克一起搁在不碍事的地方:“他走了。”他抬眸看向西法,“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放心说出来了。”
 
西法没有说话,俯身抱住苏逝川,手臂收紧,将他狠狠勒进怀里。苏逝川被压得伤口吃痛,却什么也没说,他回搂住对方脊背,回应着这个属于久别重逢的拥抱。
 
“我很想你。”
 
“我也是。”
 
第73章
 
【我相信你爱我】
 
十年没见,两人的空窗期都太久了,做起来难免把持不住。
 
不过苏逝川身上有伤,西法也不敢折腾得太过分,发泄过两次以后便及时打住。刑讯室只有用刑的道具,条件有限,西法系好马裤,赤裸着上身,把人打横一抱,顺带着捡起两人的衣物,就那么毫不避嫌地返回监控室,直接将苏逝川放在了操控台上。
 
被送进来时那位名叫关河的行动队长做了全面保密措施,苏逝川知道刑讯室外肯定会有这么个房间,但眼下才算亲眼瞧见,于是特意扭头看了看那面用于人眼监视的特殊墙壁——玻璃材质,沾染的东西会被轻易保存下来,所以就在正对的位置,他可以轻易分辨出汗液、血迹和一个引人遐想的掌纹。
 
没来由的,苏逝川忍不住笑了。
 
西法背对着他接水,闻声侧头看向苏逝川,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暧昧痕迹,心下瞬时了然。
 
“要抽烟么?”他走过来,把一次性纸杯递给苏逝川。
 
“有的话最好。”苏逝川端起纸杯喝水,眼睁睁看着西法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西法磕出两根香烟,将其中之一亲自送到苏逝川嘴里,径自含住另一根,打火点燃,然后起手按住他的后脑,俯身过来让烟头接触,间接点燃他的那根。这套动作轻车熟路,全然没有半点违和感,苏逝川眸底微微漫起丝讶异,但旋即恢复平静。
 
待西法重新站直身子,两人间的距离恢复如初,苏逝川才取下香烟吹出烟雾,笑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习惯?”
 
“忘了,大概几年前吧。”西法回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顺手给苏逝川披上,目光随即下移落在胸口处,“还疼么?”
 
伤口是新鲜的,说不疼无异于扯淡,苏逝川低头扫了眼,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你下手轻了,多打几下也没事。”
 
刚才的动作有些过激,他的衬衣掉了两颗纽扣,还被鞭身上的倒刺刮开了一道大口子,撕裂处洇着血迹,前襟大敞。再加上他下半身被剥的精光,大腿内侧覆盖着一层湿淋淋的汗液,以及尚未干透的白色精斑,看上去有种凌虐过后狼狈而又香艳的危险感,色情得不行。
 
西法看得喉咙发痒,有意避开视线,以免受不住撩拨再次擦枪走火,低声道:“我又不是你。”
 
“怎么还记仇了?”苏逝川眸底带笑,声音却是截然相反的认真,“那间刑讯室有十几个监控探头和监听设备,当时封尘和他的两名下属就坐在外面,要是能有别的选择,我也不会舍得对你动手。”
 
西法缓慢点头:“我当然知道,所以不仅没恨过,反而还天天想着。”
 
“在这边还习惯么?”苏逝川问。
 
“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反正都过来了。”西法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深吸了口烟,静了半响,忽然问道,“刚才你让布兰特转达给老师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逝川被“老师”这个称呼弄得恍然怔住,西法很敏感,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主动解释说:“我以为你听说了,雷克斯也是为了方便把我融入联盟的体制,所以在这边把我封为了皇储,他任皇导师。”
 
“是听说过,”苏逝川笑道,“就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要是介意,那以后当着你的面我就不叫。”说完,西法抬眸迎上苏逝川的视线,又耐心重复了一遍,“所以你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逝川知道这两次重复的深意,沉默了有一会儿,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说:“你来到联盟这么多年了,如果真怀疑过什么,或者有什么疑问需要我解答,其实大可以直接说出来,犯不着在我面前兜圈子。”
 
闻言,西法倏而笑了,道:“那不一样,我就算怀疑了也不能说出来,当初答应了相信你,这辈子都不能食言。”
 
苏逝川被这句口不对心的话逗笑了,边抽烟边瞪了西法一眼,笑骂道:“小兔崽子,跟了雷克斯也不知道学点好,耍心机的功夫倒是见长,还都用到了我身上。”
 
“最开始教我这些的还不是你?”西法从容反问,“再说了,我这么疼你,多打一下都不愿意,怎么能说成是耍心机?”
 
苏逝川笑而不语,忽然觉得这小混蛋变得伶牙俐齿起来了,以前都是被说得没脾气,现在已经熟练掌握了反咬一口的能力。
 
“当初你问我为什么不跟你一起走,其实是因为还不到时候。”指间的香烟已经燃至滤嘴,苏逝川把它撵灭,再抬头,一脸正色地看向西法,“雷克斯是位优秀的统帅,联盟也拥有不错的军事实力,但是如果与帝国一战,恐怕我们谁都不能预测出与之对应的结果。”
 
西法说:“所以你选择了留下,就是为了确保那个结果的万无一失。”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没有人能确保万无一失。”苏逝川心平气和道,“我只是把自己留在了最接近西塞的位置,确保可以在第一时间得到最真实的情报。”
 
“那现在呢,你认为时机到了,所以想办法脱身来了联盟?”西法道。
 
苏逝川摇头:“这是一个双向计划,对待帝国和联盟,我有不同的理由和不同的目的。”
 
“我的身份决定了我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军部会第一个察觉到我意图叛国。十年前,在针对你的那场劫狱行动中,帝国第二骑士蕾莉亚战死,而后封尘接替了她的位置,动身前往远星系驻守,我接下了她手里的另一项任务——替帝国培养出一批特工,完成新的渗透计划,所以这次来不是因为‘时机到了’,而是因为那批特工已经全面成熟,渗透工作可以正式展开。”
 
西法霍然一惊:“你真的为帝国带来了一批特工?”
 
“当然,”苏逝川理所应当地笑笑,“而且他们已经深入到了天狼星,应该按照我的部署,各司其位了。”
 
“你疯了?”西法完全不能理解,“不管你让布兰特转达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默认了你要跟雷克斯谈条件,而且默认了你想利用这次谈判留下来,对不对?”
 
“对。”苏逝川坦白承认。
 
西法:“可是你的做法损害了联盟的利益,他怎么可能留下你?!”
 
“我说了这是一个双向计划。”苏逝川耐心解释,“按照西塞的安排完成培养和部署,这些仅仅是为了削减他对我的怀疑。你也知道,因为我们的关系,他从很早以前就对我表现出了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并没有随着你的离开而淡化,它一直存在。所以在帝国看来,我此番前往联盟是为了亲自主导并参与特工渗透,我的落网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一环,这一点对联盟和帝国方面都一样。”
 
西法眉心浅蹙,静了几秒,又道:“那在你的双向计划里,指向联盟这边的原因是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昭然若揭,但在更深一层的含义里,苏逝川却品出了此时最为敏感的阵营问题——西法已经彻底接受了现状,比起洛茵帝国,他显然更关注联盟的利益。
 
“我会对雷克斯示好,”苏逝川说,“让他明白我是友非敌。”
 
“你决定借此机会背叛帝国,加入联盟?”西法一阵见血道。
 
苏逝川缓了口气:“也可以这么理解,总之就是我迟到了十年,现在终于到了可以过来的时候。”
 
此话一出,监视室倏而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
 
西法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他的神色依然平静,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苏逝川,将怀疑毫不掩饰的表现出来。苏逝川迎着他的视线,泰然自若地接受了这份怀疑,却不由得在心底苦笑,心说这家伙果然是长大了,问题提得锋芒毕露、步步紧逼,简直难缠得让人头疼,而且看这架势,有下文恐怕是必然的了。
 
果不其然,在漫长的沉默过后,西法的下一句话是:“你对他示好,让他明白你是友非敌,这些必须建立在基本的信任上,可别说是雷克斯,联盟随便一个人都不可能相信你这位从帝国来的皇导师。逝川,你打算说服他的那个理由,介不介意先告诉我?”
 
这相当于换了种说法,第三次问了那句话的含义。
 
苏逝川心知肚明,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西法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稍稍用力,引导他看向自己。
 
“你早就预见到了会有这一天,于是提前在我身边安排了一只假乌鸦,让他身上的破绽显而易见,让跟他有过接触的人心里都存有疑虑,尤其是在军演上自以为自己见过乌鸦的雷克斯。十年时间,无数次接触,那个疑虑会不断发酵,诱发一次一次的猜疑,从而埋得更深、也更清晰。”
 
“等到你认为的时机到了,你就来联盟自投罗网。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你确信提审你的人必然身处高位,不管那人是谁,你都会让他帮你向雷克斯带话,那句话会正中雷克斯心里疑虑,以他的谨慎,你们见面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话说至此,西法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问,“我说的对么?”
 
苏逝川面色波澜不惊,心底却随着对方的叙述缓缓爬上了一层寒意。让他感到不安的不是这番分析,而是之所以会得出这个结论,恰恰是因为西法也是“心存疑虑”的人之一。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又怀疑到了什么程度?验证了多少?
 
十年跨度,可能暴露的细节碎得像一盘散沙。十七是依照程序进行判断的智能体,他的智慧超过人类,心眼却不及人类的千分之一,打从将面具交给他的那一刻起,苏逝川的目的确确实实是为了让他暴露,为了引起雷克斯的猜疑。
 
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如同西法所说的一样,雷克斯是跟乌鸦有过接触的人,他对他有精准的判断,可以轻易分辨出眼前这只究竟是真是假。与此同时,星陨等人又是搅乱判断的障碍,让雷克斯明知有假却不能点破,因为乌鸦是假的,但他的下属却名副其实,直到由他来戳中疑问,当面揭开困扰他十年的真相。
 
这项安排可以说是在西法眼皮底下进行,苏逝川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他也会察觉这点,只不过作为从未跟乌鸦有过接触的人,站在西法的角度,他的怀疑应当跟雷克斯的不同。但那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他的怀疑直击要害,其咄咄逼人的程度其实跟到嘴边的质问只隔了层纱。
 
当年还真是太把他当孩子了……
 
苏逝川暗自叹气,倏而觉着抵住下巴的不是西法的手,而是刑讯用的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直接问你想问的。”他终于开口。
 
“好。”西法直言道,“逝川,你这次来既然做好了双向计划的准备,想必停留的时间也不会短,我想知道,那个从不离开你的智能体十七,怎么没一起带来?”
 
待他说完,苏逝川不禁轻笑出声:“让你直接问,怎么还兜圈子?难道心机玩多了,就不会坦诚相待了?”
 
西法怔住,原本蹙起的眉心却因为这句话展平开来:“可能是吧。”他轻声道,“以前在帝国,我没机会接触到那么多人,也没机会参与那么多决策,这些年过来,我接触的多了,反倒越来越理解你,越来越信服你为人处世的方式。有时候回想起以前的事,会忽然发现很多当时没察觉的东西。”
 
“逝川,你不需要用言语激我。”西法平平注视着他的眼睛,“你我都知道,有些事注定不能坦诚相待。我不直说的原因只有一个,我在乎你,不想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我们的感情。”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会怀疑不意味着我不相信你!”
 
“这种说法很矛盾,但是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我不知道到底怎么说才能不伤害你。”
 
“我所看见的事实就摆在我眼前,我心里的震惊让我不得不去多想,我渴望了解真相,而不是一味地被你保护,被你挡在身后、蒙在鼓里。”
 
“我承认我怀疑你的做法、你的安排,甚至是你的身份,但是我保证我从没怀疑过你的初衷。自始至终,我一直相信你对我的好是真的,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苏逝川绝对不可能做任何对我不利的事。”
 
“所以我说我怀疑你,同时我也相信你。”
 
说到最后,西法埋头在苏逝川颈侧,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嗓音似是不受控制的发颤。
 
“你到底……是不是乌鸦?”
 
苏逝川呼吸一滞,自时间回溯以来,他重新结识西法,以另一种方式亲近他的生活。即使深谙他们就是完全相同的一个人,但人生轨迹的差异还是塑造出了细微的差异,他总是忍不住的比较。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却在重生以后第一次被这个西法所打动。
 
他们之间没有五十年的并肩作战和相濡以沫,在这段十年空白前,他们真正意义上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三年。而他对他最大的信任却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超越了所有的理性与感性,是在深深怀疑之后还能坚定不移的“我相信你爱我”。
 
相比而言,竟是他这个知情者辜负了……
 
第74章
 
【真相的一角】
 
曾经有研究表明,从事特工职业的人大脑活跃度会比普通人更高,因为他们无时不刻不在取舍得失、权衡利弊。一个疑问的出现足以让他们思索再三,面对岔路和选择,他们甚至会考虑到道路尽头、选择结果可能会出现什么。
 
苏逝川的脑子很乱,承认与否看似只在一念之间,然而他的理智却被撕扯到了极限。
 
毫无疑问,长久以来的职业习惯决定了他是个有能力把谎言说得足够乱真的人,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个凡人,有七情六欲和被深深埋葬压抑的一片真心。
 
不管西法的一腔表述是真情流露也好,是为了麻痹他而打出的温情牌也罢,到了这一刻,苏逝川承认它奏效了。他的呼吸在颤抖,良心在不安,他感到了辜负和无措,他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出那句“我是”。
 
十三年了,为了完成“狩猎计划”,苏逝川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成为教科书一般无懈可击的多重特工。现在报应来了,那些身份压在他肩上,有千万斤重,愣是在一往无前的决心中逼得他产生了不该出现的动摇。
 
可有时信任就是那么脆弱,即便对方说尽了“我保证”和“我爱你”,职业习惯也让他不得不在感动过后保有一丝绝对清醒的质疑。
 
想到这里,苏逝川起手抚摸上西法的后脑,五指插进发间,他几乎无法控制指间的颤抖,只能用一下一下的轻抚来掩饰。
 
“我情愿你是在刑讯室里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然后再问出这个问题。”
 
眼睫垂下,苏逝川笑得无可奈何:“这样我依然可以心安理得地骗你,可以没有负担地说出‘我不是’。”他轻轻缓了口气,以便调节愈发失控的颤音,“特工千面,不是我能选择的,原谅我……”
 
那尾音就像一声叹息,一字一句钉进了心尖上,西法看向正对的玻璃幕墙——墙壁透亮的表面光可鉴人,映出了苏逝川的背影和他五官模糊的脸。他忽然觉得那就是现实,这人明明被他搂在怀里,却从来都没法看得真切。
 
他们之间仿佛也隔了这么一堵墙,永远都是镜里看人,看得似是而非。如果不是知道那人是苏逝川,恐怕镜子早就被打碎了,还怎么可能在欢爱过后心平气和的聊这些?
 
说到底,他费尽心思想得到的,不过是一句真相罢了。
 
终于,西法收回视线,折身坐进扶手椅,闷头点了根烟,淡淡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不需要得到我的原谅。”
 
苏逝川还维持着手臂抬起的动作,像怅然若失般不明显地收拢手指。他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走到了西法面前,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反倒被对方先一步扣住手腕,径直拉进了怀里,强迫他侧坐在大腿上。
 
“没生气,不用想着怎么哄我。”西法说。
 
苏逝川闻言一怔,继而哑然失笑:“你也不想想我是做什么的,你心里有什么情绪,我一看就知道。”边说,他边伸手挑起西法脸侧的一缕长发,细心别在耳后,“这事的性质挺严重的,而且也确实是我有意隐瞒你。”
 
“舍不得。”西法靠向扶手椅背,空闲的那只手下移探进对方衬衣下摆,在光裸的臀部捏了一把。
 
苏逝川挑了挑眉,西法一本正经道:“等了十年才把你等来,我可不敢随便有情绪,万一一不小心把你气走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我是那么情绪化的人么?”苏逝川反问。
 
“你是不情绪化,你太有原则了。”呼出烟雾,西法满目严肃地看着他,“所以我一点都不怀疑,等到那个双向计划完成,你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离开这里,该去哪儿去哪儿,反正就是不管我。”
 
苏逝川:“……”
 
苏逝川无从反驳,当即有些哭笑不得。静了许久,他才复又开口,声音缓和下来,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行了,我都承认了你也就别再兜圈子了,确认身份只是开始,后续问题不用藏着掖着,尽管问吧。”
 
闻言,西法眸色不禁暗了暗,那只不老实的手也消停下来,转而环在苏逝川腰侧。
 
在最初的矛盾过后,坦白了“乌鸦”的身份就好比卸下了一个包袱,苏逝川心里反倒是轻松不少。见西法沉默,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耐心陪着,给他充分的时间去消化过去十几年的种种猜疑和顾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香烟抽完,西法随手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撵灭,道:“我想不明白,以你在帝国的地位为什么要选择成为‘乌鸦’?它让你有什么不满的么?是因为身世,还是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
 
“因为西塞不适合做洛茵帝国的皇帝,”苏逝川直言回答,“我想让你坐上群星之耀的那个位置。”
 
西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很奇怪,跟一般的叛国者思想完全不同。我敢肯定,就连雷克斯心里都有当皇帝的野望,你却一心一意只想把我推上那个位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
 
“十三年前的国庆晚宴上,‘乌鸦’第一次现身,那时候我除了有个三皇子的头衔外一无所长,你怎么能肯定我有能力成为未来的皇帝?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赌注压在我身上?你就不怕我辜负了你的期待,成为比西塞还——”
 
“你不会。”苏逝川打断他,“这一点我确信。”
 
“为什么?”西法万分不解。
 
苏逝川:“因为我是你的老师,你是我的学生,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西法霍然怔住,忽然意识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难道说……你的计划从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就开始了?”
 
“可以这么说。”苏逝川莞尔,“但并不是我故意制造了偶遇,我只是利用了我们的命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西法忍不住追问。
 
“你总会知道的。”苏逝川说。
 
话音没落,通讯器忽然振了。
 
西法原本还要再说,此时瞥了眼语音申请的ID,匆匆改口道:“是布兰特,雷克斯那边应该是有消息。”
 
“你先接。”说着,苏逝川正要起身。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西法一边接通语音,一边有条不紊地又把人按回怀里。
 
苏逝川:“……”
 
于是,远在白银之首、刚跟统帅汇报完情况的布兰特透过耳麦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别动,还没抱够呢。”
 
“……”部长大人瞬间脑补,给一个单纯的“抱”扩展出了十多种意思,不禁清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殿下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属下一会儿再联系您?”
 
西法脸上神色恢复如初,抬眸看向苏逝川,轻描淡写道:“不用,等你半天了,就现在说吧。”
 
那一眼似笑非笑,眸光透着股显而易见的狎昵和暧昧,全然没有了刚才步步紧逼的凝重感,看得苏逝川不由眉心浅蹙,险些不敢认面前这个收敛情绪如此得心应手的家伙——这小子的变化还真不是一星半点,城府之深甚至远远超过了前世同期,看来以后还是得小心应对,不能再把他当成小兔崽子了,不然还真不好糊弄过去。
 
几分钟后,通讯结束,西法挂断语音,再一抬头正迎上苏逝川的视线,苏逝川淡淡道:“现在抱够了?”
 
西法:“……”
 
西法被逗笑了,连带着心里的那点郁结也烟消云散。
 
苏逝川的嘴有多难撬,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最清楚不过了。在此以前,他同一个疑问对他提了三遍,结果次次都能被完美无缺地挡回来,硬是一点实情都没问出来过。
 
这次能确定“乌鸦”的身份实属不易,最后那句似是而非的“你总会知道”其实已经是坦白终结的预告,话说到这份上要想再问出什么基本就是不可能了。西法自忖还是深谙他的脾气秉性,更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也恰好布兰特的消息过来,于是顺水推舟翻过这篇,不再提之前的事,免得破坏了久别重逢的气氛。
 
反正他人在这里,暂时也不太可能去其他地方,套话的机会多得是,不急这一时片刻的。
 
这么一想,西法眸底的笑意加深,说:“抱肯定是抱不够的,不过也不在这儿抱了。”说完,他十分亲昵地拍拍苏逝川屁股,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被三番五次打屁股的上将大人倏而一怔,觉得再次见面以后,这小混蛋隐约有了翅膀硬了、按捺不住开始蹬鼻子上脸之势,从前跟他面前还会注意个言行,现在简直是越来越出格了!
 
然而想归想,两人现在毕竟都是衣衫不整的状态,苏逝川碍于自身形象没有点破,心事重重地起身去拿操控台上的衣物,先凑合穿上,随口道:“雷克斯是什么意思?”
 
西法迅速穿好衬衣,从保险柜里拿出盛放苏逝川的个人物品收纳盒,答:“同意见面,但是听说你身上有伤,而且现在也不早了,让我先给你安排个住处,等明天上午再带你去找他。”
 
苏逝川穿戴好马裤长靴,转身正看见西法在把玩玄凰化形的那块怀表,整个人不禁愣了愣,下意识脱口道:“现在几点了?”
 
西法拇指一顶,掀开表盖查看:“快凌晨了。”话闭,他合上表盖,拎着银链子边端详边随口一提,“在军校那会儿我好像就见过这个,你一直戴到现在,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苏逝川走过去,捡起收纳盒里的通讯器戴上,说:“你应该能猜到。”
 
西法:“!!!”
 
那一瞬间,西法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末了十分嫌弃的把怀表还给苏逝川,冷漠道:“我不知道。”
 
闻言,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嘴角,总觉得飘起的这股醋味闻得人心旷神怡,静了几秒后,他故意问了句:“要不送你?”
 
西法瞬间就不爽了:“人家的遗物,我要干嘛?你自己收着吧!”
 
“你不是不知道么?”苏逝川一脸揶揄地看着他。
 
西法被结结实实地坑进了套里,一时间哑口无言。
 
苏逝川把怀表收进马裤口袋,拉紧肩上的外套,想了想,又从胸前那处伤口揩了血,动作娴熟地涂抹在嘴角和额头处,仔细晕染开来,伪装成红肿受伤的模样,说:“有手铐么?”
 
西法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从抽屉里取了副手铐出来,然后才问:“这是要做什么?”
 
苏逝川收拾完自己那张脸,双手握拳,小臂并拢,伸到西法面前。西法会意,把手铐给他戴上。
 
“我是洛茵帝国的皇导师,落网以后不仅联盟会怀疑,帝国那边也得有交代。”苏逝川解释道,“按照计划我都没想过自己能从这里走着出去,你打得实在太轻了。”
 
西法眉心拧起来:“这里可是军部,联盟自己人进来都得过三道检查,听你的意思,怎么好像还有人能看见你从这里走出去?”
 
“那当然了。”苏逝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之前就跟那个在中转星堵住我的行动队长说过,这次参与渗透计划的特工已经进了天狼星,他回来以后应该提了相应的报告,布兰特肯定看了。”
 
“……”西法大惊,“你的特工都安排进了联盟军部?!”
 
苏逝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渗透的核心目标是联盟高层,这个没什么可说的。但同时两军交战,军部可是重要的军事情报输出场所,渗透安排必然会优先考虑的。”
 
西法无言以对,当即默了,半响后直接问道:“那人是谁?”
 
“这不能告诉你。”苏逝川正色道,“实话说了,安插进军部的这名特工,其重要程度不亚于我,从属计划核心。我这才刚进来,主要人员直接暴露被你们灭口,西法,你这是要卖我么?”
 
“我怎么可能卖你?”西法急切道,“我是担心雷克斯知道以后不满,因为这件事再为难你。”
 
苏逝川听闻顿时笑了,给了他一个“你还是太嫩了”的眼神,不紧不慢地说:“双向计划的要点在于双向制衡和双向获利,‘乌鸦’固然是获得信任的筹码,但放在大局来看,接纳一只‘乌鸦’对联盟来说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能够让雷克斯看中的,其实是在‘乌鸦’这个身份后,我在明面上同时还具有的皇导师这个身份。”
 
“这是双面间谍的概念,这样一来,接纳了我就相当于在帝国掌握有一个身份绝对核心的卧底。他可以通过我掌握帝国方面的重要决策,不仅打通了情报网,而且还能最大程度确保情报的真实性——而我所掌握的特工名单,恰恰是明天的见面礼,只有真的安排特工进来,才能真正打消他的疑虑。”
 
西法恍然大悟,彻底服了苏逝川这只狐狸。
 
苏逝川笑得眼睛弯起来,又道:“雷克斯作为导师,他主导大局的能力毋庸置疑,军事见解在当今也是数一数二的,把你教得确实不错。但毕竟不是同行,在玩弄阴谋手段这方面,他就差了点了。”
 
“这倒是真的。”西法从善如流道,“不过话说回来,在这方面我也没遇见过比你厉害的,一个‘乌鸦’的身份骗了帝国和联盟,这点恐怕布兰特都做不到。”
 
“不止。”苏逝川说,“‘无名者’内部知道我就是‘乌鸦’的人其实只有星陨和十七两个,剩下的也不清楚我对外的身份,所以你回去以后最好还是假装自己不清楚,这样对大家都好。”
 
西法:“……”
 
西法简直无语了:“你连自己人都骗?”
 
“什么叫自己人?”苏逝川反问,“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乌鸦’么?”
 
西法当然好奇这其中的缘由,只是不确定能不能得到真实答案才暂时按捺住了没问,这会儿正好乐得苏逝川开口,于是没有接话,乖乖等着他说下去。
 
苏逝川道:“虽然后来军部把国庆晚宴的袭击定义为‘无名者’的暗杀行动,但事实上策划那次行动的人不是我,我只想劫走尤纳斯博士。”
 
西法当即讶异:“也就是说那晚其实有两批刺客。”
 
苏逝川“嗯”了一声,说:“那时候我认识星陨的时间不久,他不信任我,我也知道他有私心,所以明知故犯带着他一起行动。事前我们谁都没想到他们原本的暗杀行动会提前败露,西塞早有准备,导致后来刺杀落空,暗杀者有进无出。”
 
“当时我以营救他和极月出去为筹码,强迫星陨以后为我做事,所以才被迫露面跟封尘交手,不然军部不可能那么早知道‘乌鸦’这个人。”
 
“对了。”西法忽然意识到,“那架机甲,其实是你的?”
 
“你是说玄凰,”苏逝川把怀表取出来,拎着表链朝他晃了晃,不怀好意道,“是我接手的。”
 
西法:“……”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那混蛋真的让人很不爽啊,留下遗物不说,竟然还是这种至关重要不能悄悄销毁的。
 
皇储殿下瞬间就气不打一处来了。
 
******
 
玄凰:我好像听见殿下要销毁我????
 
第75章
 
【死人已死】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情报部大厦安静得仿佛连根头发丝掉地上都能引发一场警报。接连工作数日没合眼的特工们难免有了倦意,关河守在监控室门口,双手负后,身子绷得笔直,可游离的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早些时候只有部长和皇储两人进去提审,没过多久布兰特却匆匆离开了军部,那么这么长时间了,那里边只有殿下跟那位不招人喜欢的帝国特工,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关河满脑子都是布兰特匆匆离开、连句交代都来不及留下的样子,任凭思维信马由缰地狂飙——苏逝川很明显是有备而来,他故意落网想必是携带着足以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的等价秘密,而部长的离开只能说明他被那个秘密说服了。
 
就在这时,沉寂已久的走廊响起“嗒”的一声门响。
 
刹那间思绪归位,关河定了定神,神色平静如初地看向监视室的大门,见西法出来即刻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唤了声:“皇储殿下。”然后他抬头,不动声色地朝对方身后飞快扫了一眼。
 
苏逝川双手被手铐锁死,垂放在身前,内里的衬衣前襟半敞,沾染的血被汗液滑开,洇开了触目惊心的一大片,隐约可以瞧见狰狞撕裂的伤口,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遮掩起来的其他位置到底会有多惨。
 
他脸上挂着血迹,双眼照例被黑布蒙着,可几乎就是在关河偷瞄的一瞬间,他注意到那个明明失去了视觉的家伙,同时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甚至还极不明显地勾了勾嘴角。
 
“别意外,我只是记得你的声音。”苏逝川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闻言,西法侧头看了看苏逝川,又看了看不远处朝自己行礼的年轻军官,目光在对方肩章处一掠而过,自忖对这个少将是没什么印象,于是随口问了句:“你就是被他查到了?”
 
“嗯,”苏逝川大方承认,“能力不错,我要是布兰特肯定会好好重用他。”
 
关河当即怔住,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
 
西法却不甚意外地扬起嘴角,笑着说:“他嘴里的话你别太当真,向来是假多真少,他明确知道你的心思和弱点,有把假话说得比真话更真的本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之所以选择用语言引起你关注,多半都是因为瞄上你了,你要是信了,到最后十有八九不仅死无全尸,而且还得爬起来给自己钉棺材。”
 
关河:“……”
 
苏逝川顿时哭笑不得:“为什么揭穿我?”
 
西法斜睨了他一眼,一脸冷漠:“谁让你落个网都不忘了撩拨人家行动队长,还故意当着我的面说,想激我哪儿有那么容易,你以为还是十几年前呢?”
 
被揭了个底儿掉的上将大人非常服气,但表面上还是故作淡定地解释道:“假话也是要讲究事实依据的,不然不可能以假乱真,所以客观来说关少将的能力确实不错。”
 
西法:“你再夸他信不信我直接撤了他的职?”
 
莫名其妙被波及进去的关队长:“???”
 
苏逝川笑而不语,没选择的安静下来。
 
头一次跟嘴上占到便宜的西法殿下一本满足,心里畅快不已,连带着看关河的眼神都亲切了不少,淡淡道:“这个犯人的情况有些特殊,需要交给老师定夺,但不必再关押受审,具体情况可以询问布兰特,人我就先带走了。”
 
这段话乍一听似是而非,但映射出来的信息其实非常多,雷克斯是联盟现任的最高决策者,需要他定夺已经足以说明一切。刚接触时苏逝川就提过“要找人”,现在看来这人恐怕指的就是雷克斯了。
 
还真让他见着了,这人也是不简单。
 
关河敢想而不敢多问,待西法说完便欠了欠身,回道:“属下明白,殿下慢走。”
 
西法略一颔首,也不再多说,伸手扣住苏逝川的手臂,领着他从一处偏门离开了情报部。
 
从这里返回七星殿皇城有上百公里的距离,苏逝川身份敏感,在雷克斯做出决定前行动还是不能太过随意,所以按规定上了来时的那辆押送车,两人暂时分开。布兰特远程指挥,又调度了情报部的几辆专车跟随护送,以免发生不必要的意外。
 
一小时后,白银之首正门,车队停下。
 
苏逝川被守卫领下押送车,去了眼罩和手铐,继而抬头看向眼前的月白色宫殿,失笑道:“雷克斯让你给我安排住处,你却直接把我带来这里,不太合适吧?”
 
作为从帝国分离出去的反叛分支,联盟在各个方面都延续了原有的传统,就连皇城都仿照了双月殿,更是在核心区域建造了一座白银之首,意在比肩洛茵帝国的群星之耀,那么坐上这宫殿正座的人是什么身份自然是不言而喻的——然而长久以来联盟缺少一位有资格名正言顺坐上皇位的人,直到西法到来。
 
“有什么不合适的?”西法理所当然地说,“你是联盟重犯,由我亲自看守不是很合理么?”
 
苏逝川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联盟的皇储,再重要的犯人也不该劳您大驾吧?”
 
西法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挥手遣散随行的特工们,再转而虚搭上苏逝川脊背,边引着他穿过前庭甬道,边说:“我这个联盟皇储单身二十七年了,需要扩充后宫,碰巧你这个帝国皇导师也还单着,咱们这么熟,就不要假装不认识了。”
 
苏逝川听他这么一说也笑了,不紧不慢地调侃道:“洛茵帝国建国至今四百年,却被叛国王子睡了自己的皇导师,对当世皇帝来说也算是一桩丑闻了。”
 
西法闻言哈哈大笑,半晌后笑声止住,他忽然非常认真地低声道:“我不管它是丑闻也好,是别的什么也罢,我一直很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人,从最开始就想。只可惜我在帝国空有三殿下的身份,本质上却什么都决定不了。那时候我对权力没有清晰完整的概念,对皇位也没有特别强烈的念头,直到我来了这里。”
 
两人并肩走上台阶,进了宫殿正门。
 
苏逝川侧头看他:“现在呢?”
 
“说实话现在也没有,但是我开始了解西塞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了。”西法坦言道,“权势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了,确实会让人迷失,让人下意识去渴望得到更多,更别说是我们这种有机会站到顶峰的皇子了。”
 
“你也沾染了权势,难道就不会迷失,不会渴望站到那个顶峰去俯瞰人世?”苏逝川问。
 
西法笑得高深莫测,没有急于回答。
 
三层走廊,他推开尽头靠窗的那扇门,示意苏逝川进去。苏逝川率先入内,注意到这只是间普通格局的客房,朝向偏僻,几扇落地窗都对着后花园,窗外就是参天古树,采光并不好,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植被遮挡倒是形成了天然屏障,而且相对利于脱身。
 
这时,关门声和西法的声音同时响起,他说:“按理说住在这里的应该是联盟皇帝,但你有没有发现不寻常的地方。”
 
苏逝川拉上窗帘,回身看他:“人太少了,雷克斯不可能不给你安排佣人,是你没要?”
 
“不能不要,只是交代了入夜后别来打扰。”西法说。
 
客房里没有开灯,光亮仅来自窗口透入的轻薄月光,苏逝川站在窗帘掩出的阴影下,抬眸凝视着房门前的西法,沉默片刻,然后一阵见血地指出来:“你依然不信任他?”
 
“不敢信。”西法低头点了根烟,幽红的火苗在黑暗中徐徐一晃,“所以我不会迷失,不会渴望,因为我清楚知道我并没有真正握住联盟的权势,这不过是雷克斯施加给我的特权。那些对我毕恭毕敬的人,他们服从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统帅。”
 
“这么多年了,我理解你当初的选择,但我也相信你不可能没有意识到,把我送来联盟的下场只有一个——让我不得不沦为雷克斯的傀儡。”话说至此,他无声一哂,再开口时声音不觉漫上一丝显而易见的嘲意,“当然,雷克斯不会把这种事摆在明面上,而且恰恰相反,他给了我绝对的尊敬,甚至即便早就修建了这座白银之首,他本人也从没在这里面住过一天。”
 
苏逝川道:“他很严谨,背叛帝国到现在十六年了,他依然选择扮演对大皇子忠心耿耿的人臣,将野心收敛得滴水不漏,绝不落人话柄,冲这点说实话我很佩服他。”
 
“对。”西法缓慢点头,“曾经我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是不是雷克斯并没有利用我攻下帝国再取而代之的打算,因为他对我确实很好,授课方面更是无可挑剔。”
 
这番话明显说得话里有话,苏逝川难得茫然,静了几秒,犹疑着开口:“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件事有些复杂,不过归根究底还是多亏了你的安排。”西法说。
 
苏逝川眉心浅蹙,没有说话,西法又道:“当年雷克斯带领部下背叛帝国,侵占远星系十八颗小行星建立初始根据地,就算他本人才能出众,部下各个出类拔萃,但你不觉得作为入侵者他们站稳脚跟的过程太顺利了么?”
 
“确实,”苏逝川说,“可是这边的情况没人了解,雷克斯背叛之初帝国的情报网根本没延伸过来,那段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完全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相关资料记载——”
 
“逝川,你了解天狼星的前身么?”西法忽然打断他。
 
苏逝川猛然愣住,有关整座星系的资料他都有大体印象。
 
天狼星虽然地处偏远,但各方面的发展却非常超前,根据史料记载,它是洛茵帝国在建国百余年后因扩展领土而占领的一颗新星。换句话说,在早期这里及其周边其实还不属于洛茵星系,而是后来划定进来的。
 
然而这些人尽皆知,必然不是西法所提问题的答案。
 
见他迟迟没有回答,西法倏而笑了,他随手打开一盏不晃眼的壁灯,然后从柜子里取出医疗箱搁在矮桌上,边一样一样取出包扎用的物品,边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这里是我母亲的故乡。”
 
闻言,苏逝川恍然大悟,一直以来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就这么被猝不及防地串联在了一起,他忽然觉得雷克斯叛国的原因或许并没有众所周知的那么简单。
 
做好准备,西法回头看来,道:“先来处理伤口。”
 
苏逝川脱了外套和衬衣,赤裸着上身,走过去在扶手椅处落座:“我倒是听星陨说了,安娜王妃还活着,再结合你提到的这点,雷克斯应该是得到了王妃的支持,由此才能快速建立根基,但是我有一点没想明白。”
 
西法用酒精润湿一整张纱布,弯腰一点一点擦拭起伤口附近凝结的血痂:“你说。”
 
灼烧一般的痛感撩拨着敏感的神经末梢,苏逝川觉得胸前一片火辣辣的疼,可越疼他越感到思路反倒变得清晰起来:“王妃和雷克斯为什么会有联系?你母亲的情况我不清楚,但雷克斯的资料军部是有详细记录的,这些年我看了不下上百次,他出身普通,跟星系内那些附属洛茵帝国的行星皇室没有半点关系,怎么可能说服王妃假死跟他一起叛国?”
 
“你说到重点了。”西法抬眸看了他一眼,“母亲没有理由,即便是在帝国的时候,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交集。”
 
苏逝川不明所以,满目不解地看着他。
 
西法:“因为十六年前她确实死了,到现在为止她都是个彻彻底底的死人。当年雷克斯不过是带走了她的尸体,然后让尸体‘复活’,借合作之名来到了天狼星,获得了最初的支持,这就是他建立根基的方式。而后数年,以天狼星为中心,联盟开始向周边行星扩张,对于附属关系的行星通过挑拨和利诱来达成合作,帝国属地才会采用武力占领,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野心家。”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苏逝川说。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拼凑出来的真相。”西法道。
 
苏逝川感觉不可思议,在他脑中,西法所述和佩莉留下的遗言交替响起——“她确实死了”“当心已死之人”。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的方向错了?
 
假如西法的推测是真的,那么雷克斯布局的关键应该是西法的母亲,也就是安娜王妃,没有这个筹码,联盟很难快速发展。
 
可是——!
 
苏逝川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可能做到让死人复活?”
 
“其实我一点差别都没有注意到,”涂好消炎药,西法取了块干净纱布覆盖住伤口,然后用绷带仔细缠紧苏逝川的身体加以固定,“但是在几次见面以后,那只假‘乌鸦’突然找到我,告诉我那个女人只是一具有思想的尸体,让我当心。”
 
“他告诉你的,”心念电转,苏逝川瞬间抓住了问题要点,“难道说雷克斯把她……”
 
“你猜对了,”西法皮笑肉不笑地说,“雷克斯让人对她的尸体进行了改造,留下了以假乱真的皮囊,内部嵌合智能系统——”粘合住绷带,他站直身子,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逝川的眼睛,“所以她只是一个材质特殊的智能体。”
 
苏逝川霍然大惊!
 
“不过我对你真正的怀疑也是从这里开始的。”西法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十分大胆地刮了刮他的鼻梁,戏谑道,“我都没能察觉出母亲的异样,那只‘乌鸦’却可以,我能不想想这里面的原因么?”
 
“智能体高度模拟还原,能骗得了人,却骗不了同类。”苏逝川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当初让十七跟你过来还真是跟对了,不然我会非常麻烦。”
 
西法问:“你怕什么?”
 
苏逝川说:“怕你对雷克斯这位导师感情太深,更怕有一天我不得不对你的生母动手,到那时恐怕你就不会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西法听出深意,蓦地怔住:“所以你是来……”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经我手的安排部署都是真的,但不是为了现在的帝国,而是为了你。”
 
……
 
同一时间,洛茵帝国驻军空间站。
 
被列为最高机密的通讯频道传来消息,监控人员第一时间通知了驻守在此的第二骑士。
 
那是多张照片组成的图像资料,可以看出拍摄角度非常隐晦,画面四角难免出现遮挡物,但被捕捉的目标却极其清晰,其中不乏细节特写,以供查阅人清楚看见目标身上的伤口等细节。
 
末了,发来消息的人还补了句文字消息,他说:【皇导师暂时安全,转移去向未知,会抓紧跟踪调查。】
 
在调取查阅的整个过程中,封尘面色阴鸷,气场格外冷冽,现场陪同的一众下属各个噤若寒蝉,多一个字都不敢提。
 
在这个简短的汇报结束后,封尘一言不发,拿起存储有机密资料的光脑转身离开主控室。于是,原本睡得正香的阿宁首先被光脑拍醒,然后被不容分说地暴打一顿,最后鼻青脸肿地抱着光脑,边看苏逝川照片边听封尘数落。
 
封上将把前两天刚听见那个“主动落网”时骂过的内容又原封不动地骂了一遍,等气消了才点了根烟,沉默吸完,然后才道:“他这算是进去了,下一步呢?”
 
阿宁鼓着肿了的腮帮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里面情况未知,苏教说进去以后得花时间了解情况,让我等通知。”
 
封尘一挑眉:“你就在这儿等?”
 
“不然去哪儿?我这次的身份是走私商人,不可能长期在天狼星逗留嘛。”阿宁转转眼珠,安慰道,“您别担心,用这种方式混进联盟受点刑是正常的,苏教能自己走,说明——”
 
话没说完,阿宁被杀气煞了一下,顿时感觉后背冷飕飕的,当即不敢再逼逼。
 
两人的了解程度不同,阿宁只注意到伤得不算重,封尘却注意到了那伤口是被什么刑具造成的。
 
审苏逝川的人是西法·特兰泽,这是他脑内产生的第一判断。
 
第二个便是,他在把那天在一号监狱受过的刑还给他。
 
十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封尘不是个轻信感情的人,他的理智决定了他必须把最坏的结果考虑进去。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你下次走货是什么时候?”
 
阿宁回答:“半个月以后,跟苏教约好了见面地点,他会给出第一批情报。”
 
“那好,”封尘按灭烟蒂,“到时我跟你一起去。”
第76章
 
【合作条件】
 
包扎完伤口,西法把东西收拾好,医疗箱放回柜子里。苏逝川给纱布表面喷了层隔水喷雾,然后起身进了盥洗室,放满一浴缸的热水,边泡澡边闭目养神。
 
距天亮也就还有两三个小时,计划进展到这里虽然算得上一切顺利,但雷克斯也不是那么好说服的目标。前世两人作为敌对阵营的统帅,接触大多限于战场的战略部署,是经验和头脑的博弈。苏逝川对他的了解远不及这一世,只是通过联盟舰队的进攻方式,以及取舍选择,像水中望月那般一点一点拼凑出了那位叛逃的骑士长。
 
他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有关安娜王妃的秘密可以说是重大突破,雷克斯的叛逃对于帝国来说是必然的,大皇子之死不过是个契机。第一骑士的位置早已装不下这个男人的野心,他渴望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而不是屈尊于帝国皇帝之下。
 
想到这里,苏逝川手肘支上浴缸边缘,拇指按住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起来。很显然,闭目养神的效果不太好,安静下来以后他大脑内的信息反而更加庞杂,推测和怀疑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到最后全部演变成了不安。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这问话响得突兀,苏逝川猝然回过神,侧头抬眸看去,正看见西法十分随意地倚靠着盥洗室门框,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是问我的双向计划,还是这次帝国特工的渗透计划?”苏逝川道。
 
西法说:“如果可以,当然是希望你都说一下了。”
 
收回视线,苏逝川继续按压额角,轻描淡写道:“那在说以前,我想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提的这个问题?”
 
他话音没落,西法十分敏感地眯起眼睛:“你怀疑我是在替联盟打探真实情报?”
 
“是。”苏逝川大方承认,“我也不想隐瞒,在情报部的时候你表现得太明显了。十年不短,算起来比我们真正有接触的时间更长,况且他在你年幼的时候就对你有过辅导,出于职业警惕性,我不得不多想。”
 
“好不负责任啊。”西法的声音很轻,语调略显散漫,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在里面,“当初明明是你把我送来了联盟,到现在却不相信我。逝川,我尊重你的职业警惕性,但不希望你把它用在我身上。”
 
苏逝川倏而怔住,扶在额角的拇指旋即停下。他没有看西法,似是心不在焉地盯着水面,思考在这句玩笑般的调侃背后究竟包含了几分真实和无可奈何。
 
他的成长无疑令他期盼了太久,可越是成熟,越是势均力敌,随着他参透越来越多的真相,他反而会矛盾地感到心疼。当过去谎言开始水落石出,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白日下,西法不说不意味着心里真就一点都不介意,这是苏逝川可以肯定的。
 
对于交付了真心的人来说,“不信任”才是最大的伤害。
 
但他做过的那些事,又怎么可能被轻易理解?
 
苏逝川无奈苦笑。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答,西法也没有着急追问,而是走过去在浴缸边缘坐下,伸手摸了摸苏逝川湿漉漉的发顶:“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说句心里话。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对我隐瞒的事恐怕不止‘乌鸦’这一件,但我没问,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开口的那天,因为我不想逼你,不想让你感受到不信任。”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是什么吗?”
 
两人一个垂眸,一个抬头,心照不宣地注视着彼此。
 
西法眸光温柔,形如一片寂静无波的海,苏逝川注视着那双眼睛,感觉心也沉进了那片海底。
 
——他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始终忘不了那年军演,你重伤刚醒,我却咄咄逼人地把你问哭了。”西法弯起嘴角,充满回忆地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混蛋,你为了救我出生入死,最后重伤昏迷,结果我还在怀疑你的目的……”他摇了摇头,“然后我就开始麻痹自己,说服自己再可疑都不去想为什么,更不能问出来。”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流泪,这辈子不想看见第二次……”
 
“这次你问我是以什么身份向你提问,说实在的,在我问话以前我都没想过。但是我刚才想了想,如果非要给出个定义的话——”西法俯下身,在苏逝川发顶轻轻印下一吻,然后伏在他耳边低声道,“老师,您的学生长大了,有能力了。他不再是一无所长的混蛋,不再需要被您一味地保护在身后,他也想为您出生入死,为您分担心里的秘密。”
 
苏逝川闻言怔住,他感觉到男人柔软的唇蹭过脸侧,像一枚若有似无的吻,吻得他心动而又心痛。
 
“我看得出来,你被那些秘密压迫得太久了。逝川,在过去这十年里,每天晚上你都是一个人,有好好休息过么?”
 
西法的嗓音低哑轻颤,像温水里化开了一勺糖。苏逝川合上眼睛,将额头抵进他怀里:“我打算明天凌晨开个会,把初步计划布置下去,你一起来听听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们的内部会意,我该以什么身份参加?”西法说。
 
“跟了你那么久,对他们来说,你不算外人。”苏逝川道,“来就行了,不会有人多问的。”
 
待他说完,西法抬腕查看通讯器,道:“还有时间,要不要睡会儿?”
 
“要。”苏逝川说,“但不想动。”
 
西法听闻忍不住笑了,转身把苏逝川从浴缸里抱出来,径直进了客房的卧室,搁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苏逝川侧卧着蜷起身体,半张脸蒙在被子后,却睁着双带水汽的乌亮眼睛望着西法。西法脱去湿了的衣服,绕到另一边上床,又拉了条棉被把两人一起盖住,然后从后面抱着苏逝川。
 
“你对我撒娇的时候就像个孩子,我感觉我的警惕性就是被这么消磨光的。”他戏谑着调侃,声音带笑而温柔,“就是不知道皇导师大人的这一面,有没有被其他人看过?”
 
“没有,”苏逝川也笑了,一本正经地回答,“都给皇储殿下留着呢。”
 
“那个混蛋也没有?”
 
“他呀……是个例外。”
 
西法:“……”
 
西法沉默,快速针对嘴欠导致的没事找气受进行了一番自我反思,半晌后闷闷不乐地说了句:“他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苏逝川心想他要是还活着哪儿还有你?嘴上却随口问:“为什么这么说?”
 
西法:“这样我就能亲手弄死他。”
 
苏逝川:“……”
 
等到可以毫无保留说出秘密的那天,一定得先把这事说了,苏逝川默想,省得既自恋以后这家伙又开始自残。
 
往后两人不再说话,各自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就连被坚持了两世的生物钟都没能奏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逝川被人推醒,一睁眼正看见西法穿戴整齐地半跪在床边,低头看他。
 
“雷克斯来了,”西法说,“在书房等你。”
 
苏逝川瞬间清醒,起身时忘了胸前有伤,不慎拉扯到伤口,疼得微微拧眉:“他怎么会亲自过来?我还以为会安排时间,再通知我过去见他。”
 
“因为这里是白银之首,他也默认了你是我的人。”西法把准备好的套装搁在床边,淡淡道,“规矩就是规矩,这一点雷克斯至少是把表面工夫做足了,所以你也不用着急,让他多等一会儿没关系。”
 
苏逝川不置可否,心里倒是佩服雷克斯顾全大局、情愿耐心蛰伏的本事。他动作利索地穿上马裤衬衣和军靴,到盥洗室洗漱,临出门时披上外套。对于他来说这套常服的版型有些大,苏逝川合上前襟比划了一下,感觉有点不伦不类,索性没系纽扣,单纯敞开还不至于显得太不合身。
 
西法注意到他的细节动作,解释道:“衣服是我的,你先凑合穿,我已经安排人去给你定做了,过两天就能好。”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苏逝川问。
 
“大概两小时前?”西法不确定地报了个时间,“睡不着就起来了,反正有其他事可以做,做不下去了还能看你睡觉,真好。”
 
苏逝川迅速抓住重点,侧头看向他:“雷克斯把部分政务交给你处理了?”
 
“是军务。”西法纠正道,“你那位发小对联盟边界虎视眈眈,严重影响了我们扩张属地,去年老师把针对帝国空间站的攻防任务交给了我,说是练手,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为难他的办法都是我想出来的。”
 
苏逝川眉梢微挑,讶异道:“以封尘的实战经验来说,你能逼得他固守不动就已经非常厉害了。”
 
“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夸我?”
 
“当然是你。”
 
“那我怎么听了一点都不高兴?”
 
说话间两人下到宫殿一层,苏逝川没有回答,西法也顺下喉头的那丝酸味,没再追问。整条走廊空荡荡的,雷克斯保持了一贯的作风,没有携带一名随从或是近卫,西法把苏逝川送到了书房门前,在他起手敲门前挡了一下。
 
“我就不进去了,”西法低声道,“以免你说话做事会有顾忌。”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其实是“我不在里面那位你想怎么骗就怎么骗”,苏逝川听得出这层深意,不过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当年的真相,而不是当着西法的面说谎。跟雷克斯的解释必然会涉及当时的计划,也就是西法“通敌”的真实原因,而这些恰恰是他不知道也没产生过怀疑的部分。
 
这么一来,苏逝川也算松了口气,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道:“也好,那你先回去?”
 
“约了布兰特。”西法说,“老师的教学偏向军事指挥,但我个人不想把特战完全放下,所以一直有向他请教的习惯。”
 
“难得你会喜欢这个专业。”苏逝川道。
 
“谈不上喜欢,”西法认真地看着他,“只是单纯想更了解你一些,从思维开始。”
 
苏逝川怔住,西法笑笑没再说话,执起他右手轻轻吻了吻手背,用口型道:“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苏逝川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拐角处,他才重新看向面前的那扇门,起手敲响门板。
 
不消片刻,从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获得允许,苏逝川推门入内,恰在此时,雷克斯合上膝头的书籍,抬头看过来。四目相遇,苏逝川客气地欠了欠身,兀自走到沙发前落座,雷克斯盯着他的脸,目光收敛了锋芒却依然格外露骨,像是要看出另一副皮囊那般。
 
“我早该想到,洛茵帝国的皇导师必然不简单。”他说。
 
苏逝川无声一哂,从容回敬:“您怎么可能想到,西塞用人不清,会在身边养了一匹狼?”
 
雷克斯听闻顿时笑了,这个反问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你也知道,帝国军部的重要军官我们这边都会有详细资料,对于你我可以说是非常了解了。具体原因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昨晚布兰特前来汇报的时候,当我发现可以在你和‘乌鸦’这个代号间划上等号,我心里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十分平静。”
 
“这么说您信了?”苏逝川道。
 
雷克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简单一想就能知道,以‘乌鸦’的凭空出现和犯下的那些案件来说,其实恰恰说明了他手中握有实权,而且很有可能在洛茵帝国内部身居高位。”
 
“当然,谨慎起见我昨晚连夜让人整理了当时的相关资料,从半鲛刺客遭人劫狱,到西法受栽赃入狱,这里面每一件都或多或少有你的在场证明。当巧合多了,通常也意味着巧合不再是巧合,而是被障眼法掩盖的真相,我说的对么?”
 
苏逝川没有做出评价,而是笑着说:“这样也好,还省了我费心向您解释。”
 
“关于身份的解释是不需要了,”雷克斯道,“但是有关你推迟十年才来这里的原因,我倒是很想听听。”
 
苏逝川莞尔,静了几秒,道:“十一年前,帝国军校在海格要塞的那场军演,想必您还记得。那时候您问过我目的,我的回答是‘我要西塞死,要洛茵帝国亡’,所以这次我推迟十年过来,为的就是确保我的目的可以万无一失的达成。”
 
“看来你是想扮演好双面间谍了?”雷克斯道。
 
“统帅是聪明人,果然不需要我做太多解释。”苏逝川抬眸看他,“皇导师的地位不言而喻,这个级别的卧底对联盟来说意味着什么,您心里应该比别人更加清楚,我想渴望万无一失的人应该不止我一个才对。”
 
雷克斯仔细沉思了半晌,说:“你有没有具体计划?”
 
“我是个外来者,”苏逝川笑道,“我拿计划恐怕不自量力了吧?”
 
闻言,雷克斯十分满意地笑了笑,直言道:“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却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要更城府也更精明,真是难得。”
 
“统帅过誉了,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已。”苏逝川好整以暇地说,“白帝星就像是洛茵星系深处的堡垒,联盟想要攻破并不容易。然而如果在你们大举进攻同时,有人能在内部配合,我想有不少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你可以做到什么?”雷克斯饶有兴趣道。
 
“我能做到的事还不够多么?”苏逝川不答反问,“您要知道,我是有资格站在西塞身边的,换句话说,我是这世界上最容易取他性命的人。如果终战打响,皇帝遭遇刺杀,那么洛茵帝国的机甲和星舰还要为谁而战?”
 
“这些我都能做到,元帅还不满意?”
 
雷克斯道:“就因为你能做到的太多了,你的出现很有可能会大幅缩减我们的战前准备,对联盟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我才会觉得不真实,也不够放心。”
 
“那需要我做什么,才能打消您的顾虑?”苏逝川问。
 
此话一出,雷克斯没有急于提出条件,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里面滚烫的水,低头抿了一口,才道:“帝国在联盟领域外围建立的那座驻军空间站,你应该不陌生吧?”
 
苏逝川眸色极不明显地按了按,答:“是。”
 
“为了防止联盟的快速扩张,安德鲁先后派了第二、第四两位对我非常了解的骑士过来驻守。在蕾莉亚死后,新任第二骑士也迅速到位,据我所知你跟他的关系还不浅来着?”
 
苏逝川不置可否,道:“统帅需要我做的事,还是直说比较好。”
 
“其实显而易见,不管是扩张还是大举进攻,那座空间站都是阻挡联盟的障碍。”雷克斯说,“现在我把针对它的攻防指挥权交给了西法,你们的交情同样很深,合作起来也不存在磨合期。”
 
“不如就以攻破那座空间站为条件,用两位骑士的命来表达乌鸦先生跟联盟合作的诚意,你看如何?”
 
第77章
 
【会面】
 
当天零时,距帝都五百公里外的摩多小镇。
 
在古天狼语中,“摩多”的意思是没有壁垒的自由之地。
 
这里是联盟帝都周边最后一块待改造区域,没有任何现代化建筑,地广人稀,整座小镇只有不到五十户原住民,以传统的鲜花种植为生,生存方式十分古朴。如果调取卫星地图查看,摩多就好比一颗平平无奇的磨砂石,非常突兀地镶嵌在现代科技造就的群星璀璨旁,是万丈光芒之中的一处黑点,入夜后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长夜深沉,笼罩着陷入沉睡的小镇。
 
悬浮车快速驶过镇子里唯一一条街道,惊得花架下一只假寐的猫不安地竖起耳朵,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那抹猩红的尾灯拖曳出光带,消失在遥远的黑暗处。
 
城镇模糊的街景在车窗外一掠而过,很快被大片花田取代,苏逝川肘部支着车门,单手托腮,眸光似是心不在焉地注视着窗外的景象。
 
“就快到了。”西法说。
 
闻言,苏逝川收回视线,微微侧过头:“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留在身边,没想到会安排在这么远的地方。”
 
“雷克斯确实有建议让他们留在七星殿,还承诺了会在军部安排合适的位置。”西法专心开车,目不斜视地说,“但星陨给我的建议是至少让他们之中的某些人远离联盟的权势中心,不能全部被束缚住,否则会很不方便。”
 
苏逝川笑道:“我当初给他们的任务是全力辅佐你,这样一来深入军部、各司其职其实是不错的结果。但雷克斯的目的也不难猜,他想用军部的职务分散‘无名者’,逐个监视管控,以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说着,他降下车窗,让温暖的风吹进来,点燃了一根烟:“星陨考虑得很全面。”
 
“有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很像你。”说完,西法静了几秒,复又补充,“我是只针对他在某些事的思维方式上,别的倒是完全不像。”
 
“那就对了。”苏逝川弹掉烟灰,“星陨刺客出身,最开始只会杀人,为了让他可以取代我,那段时间我可没少在他身上花心思。”
 
“我以为你会更信任十七。”西法偏头看他。
 
目光相遇,苏逝川笑了一下:“跟信任无关,十七是智能体,他的智慧基础来自人为编码的程序,数据分析能力很好,但感性思维简直单纯得一塌糊涂。要是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我恐怕就不能放心让你们离开十年了。”
 
西法也笑了:“听起来好像反而不错?”
 
不过多时,悬浮车拐上条靠近树林的小路,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停了下来。
 
两人开门下车,苏逝川朝黑漆漆的林子扫了一眼:“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林子后面有座教堂,不算大,据说从联盟入驻后不久就荒废了。”西法等苏逝川过来,跟他并肩走进树林,“雷克斯很排斥宗教,也不允许原住民有除皇权以外的信仰,前期好像产生了不小的矛盾,不过这里毕竟只是颗小行星,强权之下慢慢也就没人再反抗了。”
 
“雷克斯应该是考虑到了在帝国原有的体制下,教会瓜分走了部分皇权,大主教有资格对皇帝指手画脚,所以才先一步斩断了宗教在联盟内部的根基。”苏逝川客观评价,“只是手段太极端了。”
 
“嗯。”西法很赞同他的分析,沉默半响,问,“你怎么看?”
 
苏逝川笑道:“我一个没有信仰的军人,对于教会的理解终归是不够客观的。否则——”话说至此他略略一顿,眼睫轻抬,笑得满目别有深意,“否则那天在光明大教堂,我也不会顺手解决掉查尔斯主教了。”
 
西法一怔,倏而觉得这话里的深意听起来,苏逝川此举似乎是在替他扫清障碍。
 
可是……这时间不对啊。
 
那时他依然是帝国的三皇子,他总不可能提前预见到他会有跟帝国反目成仇的那一天吧?
 
没来由的,西法恍然回忆起加冕仪式上的那场刺杀。
 
一直以来,他都将那天发生的一切当成了西塞自导自演的嫁祸行为,因为这符合当年的情况,同时也是西塞可能采取的手段。然而与之相对的,其实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
 
这念头在脑海里飞快地冒了个头,西法脚下极不明显地微微一顿,两人身位错开,他抬头看向苏逝川的背影。
 
停车的空地离教堂不远,现在已经可以看见院墙的轮廓。苏逝川觉得这地方选得很用心,虽然性质千差万别,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跟从前的那座旧剧院有几分相似的成分在里面。
 
他思绪飘远,没留意到西法的异样,兀自问道:“你最后给他们的安排是什么?”
 
被提问的西法恍然回神,忙快走两步跟上,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淡淡道:“其实雷克斯最初看中的是尤纳斯有关人工智能的技术,因为这个他才会主动接触你那些下属,所以博士去了联盟的研究中心,这是最早定下来的,也是最顺利的。”
 
“他应该还看上星陨了吧?”苏逝川道。
 
西法略带讶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黑市这种东西是不分阵营的,星陨的价值早就体现在了他的身价上,”苏逝川轻描淡写地说,“更何况没有哪个掌权者会对刺客不感兴趣,一柄忠心而又好用的刃,有时候会胜过千军万马。”
 
西法“嗯”了一声,说:“他想把星陨安排进情报部,不过被拒绝了。原本我还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听你说完也就明白了。”
 
苏逝川闻言给了西法一个眼神,意思是,说下去。
 
西法如实回答:“他是继你之后的Leader,是真正的冒牌乌鸦,他必须是自由的,不能被身份限制。”
 
“对。”苏逝川道。
 
“不过他倒是借这个机会向雷克斯推荐了极月,所以极月现在人在空战队,据说好像已经是上校了。”西法笑着说,“我就估计你该问他们的事了,白天的时候才特意问了下布兰特。”
 
“你还挺细心。”
 
闲聊间两人来到教堂的院门前,西法快走两步主动推开其中一扇铁艺大门,然后退开一步,很绅士地让苏逝川先进。苏逝川坦然接受了来自西法的各种关照,信步走进院子。
 
教堂荒废已久,又适逢春季万物生长,此时庭院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根本没地方下脚。正中央的喷水池干涸了不知道多久,怀抱陶罐的圣母雕像被侵蚀得残缺不全,有一窝麻雀在罐子里筑了巢,新生的幼崽偶尔会发出一两下叽喳声。
 
夜幕星河灿烂,满月高悬,倾斜而下的皎白月光为庭院蒙上了一层磨砂般微微发亮的质感。
 
苏逝川在喷泉旁停下,抬头看向教堂高耸的尖顶:“雷克斯知道这里么?”
 
“当然知道。”西法在他身旁站定,“就是从不过来。”说完,他侧头看向苏逝川。
 
月色温柔至极,而月色下男人凝视的眸光则像幽深的一汪春水,倒映着漫天星辰,像起了层微光莹莹的雾。
 
倏然之间,苏逝川蓦地开口,低声道:“以前在帝国帝都的远郊有座旧歌剧院,我偶尔会过去看他们,顺便布置下去新的任务。”
 
有关“乌鸦”的真相才坦白不久,两人还没有机会深入交流,西法第一次听苏逝川提起这么细枝末节的部分,好奇同时又难免察觉到了一丝古怪——听他的语气,好像并不是在回忆,结合教堂特殊的气氛,西法恍然产生了一种他在悼念的诡异感。
 
“那座歌剧院还在么?”西法下意识接话道。
 
“没了。”苏逝川轻叹口气,“在你们离开白帝星以后我回去点了把火,后来就没再去过。”
 
西法有些不能理解:“不再使用也可以先留着,烧了很容易引起军部的注意。”
 
苏逝川:“因为有个很信任我的同伴,在那天晚上为了……”他不甚明显地顿了下,片刻后改口道,“为我死了。”
 
“我来不及准备太多,就用那种方式祭奠了一下。后来冷静下来想想,我的做法确实是冲动了,不过那时候你们已经安全了,帝国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也无所谓。”话闭,苏逝川不再多说也不再停留,举步朝教堂走去。
 
这座教堂的规模不大,仅有地面一层,前面是礼拜堂,后面有供人居住的房间。
 
跟从前的那座歌剧院不同,教堂本身没有经过任何改造,维持了原有的结构布局,出入口没有增设任何安防措施,空间完全开放。当然除西法和另外两位不常住的成员外,也不会有其他人到访。
 
此时,被划分出来的会议室灯火通明,苍星陨站在靠窗的位置,不时抬腕查看时间,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在看沙发上的雪橇犬。十七没有变人形,整只狗懒洋洋地趴成了一条,半眯眼睛,身后那条粗壮的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旁边放着代表“乌鸦”的金属面具。
 
苍星陨盯着那条尾巴,继续默数那条狗摇尾巴的次数。
 
“三殿下有说要过来做什么嘛?”终于,十七忍不住发问。
 
“没有。”回答完,刺客先生目光上移,落在雪橇犬毛发丰满的屁股上,紧接着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心想这狗是不是变得太肥了!难道智能体也会长胖?而且全胖在了拟态形象上?
 
“话说几天前你好像出去过一次。”边说,十七边一骨碌立起来,扭头看向苍星陨,舔着鼻子道,“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了?”
 
按照那天苏逝川的部署确实是该有消息了,但军部方面完全保密,他也不了解具体进度,最关键的是苏逝川没提能不能对其他人公开。苍星陨深谙这狗的脾气秉性,知道他平时遇事挺淡定的,唯独一遇见跟他那位主人有关的就容易犯病,幼稚得像个孩子,所以不敢贸然把“见过苏逝川”这事告诉他。
 
当然,犯病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担心这货跳起来打人。
 
刺客先生十分淡定地说:“我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私事。”
 
十七瞬间震惊:“你竟然背着我有私事?!”
 
苍星陨闻言不禁挑了挑眉:“不可以?”
 
“也不是,就是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很无聊。”十七泄下气来,继续要死不活地趴着,“要是不用假扮主人就好了,三殿下可以把我安排进军部,这样还能多收集些情报,总比顶着‘乌鸦’的身份什么都不能做要好。”
 
“说实在的,你扮演的‘乌鸦’浑身都是破绽。”苍星陨说。
 
“那当然了,”十七叹气,“根据系统综合分析来看,主人本来就是性格最复杂的那种,比你这类单纯的面瘫难度大很多好嘛。”
 
苍星陨:“……”
 
苍星陨不动声色地站直身子,回头看向窗子,借助玻璃上的像快速进行了一番自我审视,心想,面瘫么?
 
镜像中的刺客先生一脸冷漠。
 
就在这时,楼道里脚步声响起。
 
两人的听觉远超普通人类,苍星陨几乎是瞬间回身朝十七递了个眼风。十七根本不用他提醒,第一时间变回人形,捡起面具戴好,双腿交叠摆正坐姿,压低声音狐疑道:“三殿下有提到会带人过来?”
 
那脚步声还很远,但是智能体的听觉系统却可以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这一点苍星陨完全相信十七,不疑有他,沉声道:“没有。”
 
不过多时,两位到访者来到门外。
 
十七拿捏着苏逝川的行为举止迅速进入角色,整个气场顷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子,低头吹了吹已经温了的茶水。恰在此时房门从外面打开,十七抬眸看去,不紧不慢地笑着说:“今晚皇储殿下怎么——”
 
话没说完,他声音猛的戛然而止,五指无意识扣紧,直接将杯子捏得粉碎。
 
苍星陨:“……”
 
完了,正事得先靠边,蠢狗犯病了。刺客先生默想。
 
一切不过片刻之间,苏逝川前脚刚迈进会议室,下一秒只瞧见一头雪白的庞然巨犬飞扑过来,结果就是他人还没站稳便被原封不动地扑了出去。
 
西法:“……”
 
雪橇犬浑身炸毛,鼻涕眼泪齐流,把长脸迈进主人胸口,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那死鱼骗我,他肯定是去偷偷见您了对不对?!”
 
苏逝川被当胸撞了个结实,伤口撕裂,疼得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垂眸看了眼怀里撒娇的雪橇犬,伸手摸了摸那颗硕大的狗头,哭笑不得道:“星陨骗你,你怎么不找他算账?”
 
被果断卖队友的刺客先生:“……”
 
“呜呜呜一会儿再弄死他!”十七抱着不肯松爪,末了觉出了不对劲儿,吸吸鼻子,抽噎道,“怎么有血腥味?”他低头在苏逝川身上嗅了嗅,蓦地一惊,“主人您受伤了。”
 
“小伤。”苏逝川道。
 
十七赶紧爬起来,张嘴要叼苏逝川,临下嘴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嗖”地变回人形,二话不说把苏逝川抱起来。十七完全无视门口的另外两人,径直返回会议室,将他安安稳稳地搁在沙发上,然后业务熟练地拟态成乖巧可爱的狐狸狗,跳上主人大腿,确保既能撒娇又不会压迫伤口。
 
“伤在哪里,重不重?”十七殷勤地摇尾巴,说完态度立马一变,磨着牙又问,“哪个混蛋干的?我这就去废了他!”
 
西法:“……”
 
西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男人被狗叼走,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沉默数秒后还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这才侧头看向苍星陨:“程序是不是有Bug,怎么感觉不太正常,一直这样?”
 
“可能是对狗的拟态次数过多,行为失衡,导致了程序偏差。”苍星陨面无表情道,“习惯就好,先进来吧。”
 
西法不错目地盯着屋里的一人一狗,眉心浅蹙:“它能不爬逝川大腿么?”
 
苍星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得看殿下的本事了。”
 
******
 
西法:你家狗把我老婆叼走了。
 
星陨:苏逝川二话不说直接卖我我说什么了?
 
西法:那狗还要弄死我。
 
星陨:这我管不了。
 
西法:我说你一直被狗打为什么不反抗啊?
 
星陨:……(沉默)
 
西法:你说“星际第一大刺客”怕老婆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你在黑市上会不会掉价啊?
 
星陨:……
 
第78章
 
【与预言对应】
 
西法不想跟非人类计较,暂时不去理会得寸进尺献殷勤的十七,走进会议室,头也不回道:“话说回来,看到我们俩一起过来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意外,难道逝川已经提前联系你了,还是说你知道他这次没打算继续隐瞒身份?”
 
在他身后,苍星陨不甚明显地怔了半秒,脑中快速思考了一下这个“身份”的确切含义,然后不动声色地掩上房门,说:“在心里意外过了,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西法听闻忍不住笑了,随手从烟盒里抽了两根香烟,回手递给他。
 
苍星陨没有拒绝,接过烟以后兀自点燃,淡淡解释道:“这些年十七漏洞百出,跟Boss那几年建立起来的形象实在相差太大,再加上从前有过接触的种种细节,您会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事。起初我还很担心,但后来一想Boss原本就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你,这种结果他恐怕早就料到了,说不定还是故意这么安排的。”
 
西法一愣,觉得挺有意思:“你果然很了解他。”
 
“被算计多了,想不了解都不行。”呼出烟雾,苍星陨起手做“请”,示意西法坐下。
 
往后两人不再闲聊,分别在茶几两端的单人沙发落座。
 
十七已经消停下来,眼下乖乖趴在主人腿上,享受着久违的顺毛。
 
早前听说了人事安排,除有正式分配的尤纳斯和极月外,其余三人都是自由身份,苏逝川一边心不在焉地给狐狸狗揉耳朵,边抬腕看了眼通讯器时间。再一抬头,他看向苍星陨,问道:“麦克格雷呢?”
 
“说是有生意,几天前就走了,人应该在黑市那边,就是我们上次见面的镇子。”苍星陨如实回答,“今天也没想到你会过来,不然就提前通知了,现在教堂就我们两个,麦克肯定赶不及回来,你看用不用联系一下其他人?”
 
苏逝川缓慢摇头:“不用了,到时候极月那边你单独通知,博士就不要打扰了,他不知道反而更好。”
 
“所以主人今晚来果然是有计划要安排了?”十七扭头看他。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没着急表明来意,而是把此次帝国特工的渗透任务,以及他本人的双向计划概述了一遍。十年跨度,细节纷繁复杂,根本不是三两句能说得清楚的,苏逝川只挑重点,并加以解释说明,以便于可以让两名下属快速了解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待他说完,整间会议室瞬时安静,苍星陨神色略显凝重,显然是在思考。
 
十七眉头拧起来,小狗爪不自觉地微微扣紧:“没想到西塞会把特工渗透任务交给您,这不是有意为难嘛!三殿下都叛了,难道他还对您不放心?”
 
“不用想得这么复杂,”苏逝川安抚地摸了摸狗头,“可以当做这是西塞对于手下资源的合理利用。”
 
“那您也太当回事了,一培养就是十年,为什么不早点过来?”十七说,“反正我们里应外合,您想怎么安排渗透都没有太大问题。”
 
苏逝川闻言看了眼西法,却是笑着回答了十七的疑惑:“这是准备阶段的缓冲期,给你们时间也给我自己时间。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既然西塞不信任我,那我必然需要利用这个机会先安定下来,尽心尽力地为他做事,也好麻痹他对我的疑心。”
 
在场另外三人对苏逝川此番部署的了解程度各不相同,十七算是他们之中所知最少的那一个。而且身为智能体,十七的思想尤为单纯干净,几乎谈不上城府和心眼,只懂得心无旁骛地忠心于主人。
 
正因为这样,比起决策,他更适合充当执行者。这是智能体无法规避的弊端,也是苏逝川不能重用十七、必须培养星陨的唯一原因。
 
见十七没再说话,苏逝川这才抬眸看向苍星陨:“还有其他疑问么?”
 
“说你要交给我们的任务吧。”苍星陨道。
 
“那好。”苏逝川缓了口气,说,“第一个就是那天我交给你的特工名单,注意做得不动声色一些,从浅层渗透开始一个一个处理,要确保不会有联盟方面的重要消息从他们那里泄露出去。”
 
苍星陨:“知道了。”
 
西法忍无可忍插话道:“那天我问你军部的卧底是谁,你却反问我是不是要卖你,那为什么可以直接把名单给他?而且已经给了?!”
 
苏逝川一怔,继而哑然失笑。
 
苍星陨听出端倪,反倒是先一步开口:“那份名单我看过几遍,没有提到军部内的特工。”他看向苏逝川,“你不希望动他?”
 
“差不多。”苏逝川平静地做出解释,“全军覆没太明显了,尤其是关键位置,很容易引起帝国军部的主意,除非是特工本人出现重大失误。而且那孩子对我来说有些特殊,当初就是自荐加入的,到最后具体做不做掉我还得再考虑一下。”
 
“方便说说是什么人么?”西法追问。
 
苏逝川道:“他做了易容,知道真实身份也看不出来的。”
 
西法说:“我只想知道他是谁。”
 
苏逝川静了几秒,而后做出让步:“你也认识,是当初跟你同届的奥斯汀·杜克尔。”
 
西法霍然大惊,似是十分不解地眯起眼睛:“我听说了,那时候就是他向西塞告发的我,这事你肯定知道,又为什么还要犹豫?”
 
“他只是被人利用了。”苏逝川耐心地说,“对于帝国,他做出的选择无可厚非,不是么?”
 
“是。”西法坦率承认,“但即便是这样,也没人能否认正是他的选择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你不能要求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跟从前一样,把他当同学对待吧?”
 
苏逝川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想告诉你。”
 
西法越发不能理解:“你……”
 
他话没说完,苏逝川猝然开口,直接打断道:“这件事先到此为止,计划毕竟是我的,布局所用到的棋子,不管死活都只能由我来决定。这是规则,你有权质疑,但无权干预。”
 
西法被噎得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苏逝川的眼睛,而对方则像是有意避开那样,两人的视线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交集。没来由的,他忽然觉得今晚过来是个错误的选择,因为在真相所对应的阴暗面里,苏逝川竟然冷血得令人感到陌生。
 
他称呼那些被他培养了十年的特工为“棋子”,同时也像死神一样擅自掌握了他们的生杀大权。
 
他一直……是这样的么?
 
“第二件事,也是比较重要的一件。”苏逝川兀自继续,从容不迫地说,“按照我们最初的计划,最终我还是要在帝国内部成为你们攻陷白帝星的内应,所以我必然还要回去,并且不能空手而归。”
 
“刺杀雷克斯么?”十七问。
 
“嗯,”苏逝川缓缓点头,“初步计划已经有了,时间大致定在了联盟夏季的独立日当晚,但具体方案还是要在了解过晚宴的举办地点、安防部署等等之后才能确定。而且我还不够了解七星殿的情况,这方面你们肯定比我清楚。”
 
“独立日……”苍星陨低声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还有三个多月的样子,会不会太赶了?”
 
苏逝川道:“我也知道时间紧迫,但是拖不起。”
 
十七一脸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您在担心什么?”
 
“担心雷克斯不想让‘乌鸦’闲着,再给我安排些棘手又推脱不掉的任务。”苏逝川说。
 
此话一出,在场另外三人同时意识到不对,西法双眸眯起,一针见血道:“听你这意思,是上午跟他的谈话出了问题?”
 
“算是吧。”苏逝川边说边向后倚靠上沙发背,神色难得变了,看上去竟有几分犹豫不决,“雷克斯想让我用帝国驻军空间站那两员骑士的命来表达对联盟的诚意,再结合我本身预定的刺杀日期,想三个月内拿下一座稳定十多年的空间站,这条件提得不小,确实是把我难住了。”
 
这下连苍星陨都不得不震惊了:“驻守那座空间站的是第二骑士封尘和第四骑士欧曼,这两人的实力先不说,就凭你跟封尘的关系,你能……”话说至此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索性直言问道,“你答应他了?”
 
苏逝川闻言一扬嘴角,声音恍然漫起一股嘲意:“这条件就是我来联盟的入场券,雷克斯能堂而皇之地提出来,就意味着他料准了我不会拒绝。事实证明我也没法拒绝,否则在计划初期就要前功尽弃了。”
 
“你怎么不早说?”西法道。
 
“说了又有什么用?”苏逝川心平气和地反问,“让你去质问他,跟他重新谈条件,这现实么?先不提雷克斯有没有可能多想,单凭我这个外人出现的第一天就让皇储跟导师起了争执,这么一来就算雷克斯有心合作,恐怕也不能贸然将我留下。”
 
西法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苏逝川又道:“以雷克斯掌握的资料来说,他的确应该知道我跟封尘的私交,但这方面情报不可能太过详细,所以我推测他并不是要用这个强迫我做出选择,甚至很有可能根本没考虑过这一层。”
 
“你怎么能肯定?”苍星陨问。
 
“因为没有好处。”苏逝川毫不犹豫地说,“雷克斯本性多疑,处事风格极为谨慎,绝不会做对己方没有任何益处的决定。除此以外,当一个人提出条件,而没有选择直接拒绝的时候,他心里往往有很大概率是渴望合作的。”
 
“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您知难而退啊!”十七说。
 
苏逝川“嗯”了一声,道:“确实,但可能性很低。”
 
十七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见识过的‘乌鸦’不是个会知难而退的人,策略都是因人而异的,我相信雷克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说完,苏逝川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十分谨慎地复又开口,“如果我猜测的没错,雷克斯应该是想借我的手来打开联盟跟帝国僵死的局面。”
 
“的确。”西法表示赞同,“尽管还不到正式宣战的时候,但那座空间站的驻军确实抑制了联盟的扩张。这么长时间以来,雷克斯迟迟按兵不动,在我看来多半是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而现在你来了……”
 
他抬眸看向苏逝川:“作为帝国的高层,第二骑士的旧识,他确信你会非常了解那座基地的安防部署。你是帝国的底牌,现在却被他握在了手里,不用对地方实在太可惜了。”
 
“没错。”苏逝川道,“其实合作已经开始了,这条件必然包含了部分出于不信任的试探,但更多的还是要利用我来铲除帝国楔在联盟门口的那颗钉子。这么一来一举两得,雷克斯稳赚不赔,这才符合他的性格。”
 
然而话音没落,苏逝川却倏而静了。
 
感觉到抚摸在脊背的手停下,十七仰头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苍星陨。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苍星陨会意,说:“就算你能把他的动机分析得一清二楚,可最终还是需要作出选择。Boss,你的决定呢,真要拿封尘的命去换?”
 
苏逝川没有说话,而是保持了沉默。苍星陨知道他听进去了,脑中必然有一番应运而生的迟疑,又或者他早就开始犹豫不决,只是表面上在故作镇定。
 
“当然,如果是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下得去手。”苍星陨继续道,“反正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苍星陨,你说什么呢?!”十七怒道。
 
“没关系,让他说。”苏逝川边说边抬眸看向苍星陨,似笑非笑地一弯嘴角,“不过谁告诉你我不知道什么叫后悔的?”
 
苍星陨愣了一下。
 
苏逝川说:“只不过我都是等到事后才会后悔,就是要确保即便是后悔了,也不可能再改变已经成型的现实。”
 
“你对自己太残忍了,”苍星陨哑然失笑,“事后后悔,不就是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么?”
 
苏逝川也笑了:“心里明白就好,不要说出来。”
 
话闭,他放下十七,站起身整理过领口并不存在的褶皱:“雷克斯说西法手里有兵权,可以随意调动军部的机甲战队,供我攻陷空间站使用。这件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不得不做,现在我只希望之前的推测全部命中,希望雷克斯真的不是要用封尘来为难我。”
 
西法依然稳坐在沙发上,轻描淡写地问了句:“所以你的打算就是用一座空间站,外加第四骑士来向雷克斯交差?”
 
“嗯。”
 
夜色已深,会议结束,苏逝川打算在教堂多留几天,西法自然会选择跟他留下。十七变回人形主动跑去整理客房,留下另外三人在会议室,各怀心事地沉默抽烟。
 
“你还有没说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苍星陨忽而主动开口,“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你的顾虑恐怕不止刚才那些,不说是因为不方便么?”
 
会议室烟雾弥漫,苏逝川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蒂按灭在烟缸里:“不,是因为没理清思路。”
 
“介不介意说出来?”苍星陨道。
 
苏逝川:“我跟你提到过佩莉最后留下了两则预言,有关‘当心已死之人’的是其中之一,现在我们默认那个人是指安娜王妃。”
 
西法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苏逝川提起预言的事,更没想到竟然会和王妃有联系。
 
苏逝川知道他心里会有疑惑,几乎是在西法抬头看过来的同一时间迎上了他的目光,没多做解释,而是以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另一则预言是叮嘱我在做出选择时不要犹豫。”苏逝川说,“说实话,雷克斯一提出条件我就联想到了佩莉的话,所以反而更加犹豫不决。这个预言的覆盖面太广了,我这一生都在选择,每次选择都值得犹豫,她却让我不要犹豫……”
 
苍星陨道:“你担心万一预言应验,被你于心不忍留下活口的封尘会成为不可扭转的阻力。也担心万一预言并不是对应这次的事件,结果却误杀了封尘。”
 
“对。”苏逝川按紧额角,似是非常疲倦地揉了揉,“这是最坏的两种结果,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我在心里问过自己,究竟能不能对封尘下手?如果可以那就做,如果不行那就放走他。他要是固执不走非得为帝国一战,那我就废了他的手脚,让他在远离战争的地方安心养伤。”
 
“他可以恨我,只要他不死。”
 
第79章
 
【神明睁开了眼睛】
 
十来分钟后,十七去而复返,会议室里的三人不再交流,各自掐烟起身。
 
苏逝川率先出了房门,十七迎过来,十分乖巧地跟在旁边:“主人。”苏逝川停下脚步,满目笑意地侧头看他,十七继续道,“您的卧房准备好啦,就在走廊的最里边,右手那间。我放了热水,您可以先泡澡,然后再休息。”
 
“辛苦了。”苏逝川笑道。
 
十七说:“那您先回去,等会儿我过去给您看看伤口的情况。”
 
“行。”
 
“主人慢走。”
 
说完,苏逝川按照提示朝走廊尽头走去,十七摇着尾巴目送,紧接着凌厉转身,像防大尾巴狼似的把打算跟上去的西法拦下来。西法一怔,心说这智能体变脸实在太快了,以前就算是漏洞百出也知道做做样子,对他还知道恭恭敬敬地说点场面话,怎么身份一揭露这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翻转,不是狗仗人势是什么?
 
两人旁边,苍星陨环臂抱胸,泰然自若地靠上墙壁,不发表任何意见,淡定等掐架。
 
“什么意思?”西法眉梢微挑,一脸冷淡地看向十七。
 
十七作为智能体不具备生长空间,眼下人形身高比西法略逊,抬眼看人总显得不那么威武,索性的是护主气场全开,一眼看去颇有那么几分跳起来咬人的气势:“殿下走错了,我给您准备的房间在另外一边。”说罢,十七朝相反方向扬了扬下巴,眸底的挑衅可谓呼之欲出,嚣张得不行。
 
西法顺着对方示意扫了眼过去。
 
这座教堂虽然不算太大,但架不住平时最多三人使用,面积与人数相比绰绰有余,有大量空置房间。那半条走廊很显然不经常使用,深更半夜连盏壁灯都没点,一眼瞧过去黑咕隆咚,连个鬼都没有。
 
西法不动声色地缓了口气,尽量保持风度,客气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什么关系?”
 
“知道啊。”十七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师生嘛,当初军校我也去了,加试还帮您作弊来着,忘记了?”
 
西法:“……”
 
“哦,对了!”十七百分百逼真地模拟出一个讶异的表情,“更早以前你俩还约过一次,我也在场——”
 
“你也在场?!”西法震惊了,心说苏逝川口味怎么这么重?跟他做那事竟然还带了只非人类围观!本来“一分二十秒”这个黑历史就卡了他小半辈子,现在再加上一只嘴欠狗,简直是二次伤害加暴击!
 
十七冷漠脸:“殿下,我不得不提醒您,您脑子里那种事我们正直的硅基生命体是做不出来的。当时我在后院,没上去,别把我想得跟您一样猥琐。”
 
西法当即松了口气。苍星陨忍不住笑了。
 
十七一记眼刀飞过去,刺客先生娴熟止笑,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十七重新看向西法:“所以嘛,殿下还需要我知道什么?十三年前约过一次而已,你情我愿的事,殿下还想终身绑定怎么着?”
 
西法:“……”
 
“再说了,这都后半夜了,主人身上还有伤,您就不能让他好好休养一天?”十七鄙视道,“难怪我主人总骂您小兔崽子白眼狼,这么一看根本就是有理有据、不服不行。你们碳基的雄性生物就是喜欢把大脑放内裤里,要我说这就是生物进化史上的不完全,您继续努力,争取偶尔能让脑子归位。”
 
话音没落,十七“咻”地一下变回雪橇犬,扭着丰满的屁股和一条毛尾巴,欢蹦乱跳地跟着苏逝川跑过去:“主人~”
 
西法直接被对方连珠炮似的歪理砸蒙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扭头看苍星陨:“我有表现出来我要做什么?”
 
“习惯就好。”苍星陨安慰他,“十七没有恶意。”
 
“他是没有恶意,在他眼里接近他主人的全是恶意!”西法抽出根烟含住,打火点燃,“不能强制关机?”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再开机的后果挺严重的。”
 
“比如?”
 
“您被智能体打过么?”
 
“……”
 
“下手重,还不知道累。”
 
“怎么听起来你好像被打过,而且还挺怕他?”
 
“……我没有。”
 
“你是不是犹豫了?”
 
“没有。”
 
……
 
几小时后,天色转亮,摩多上空阴云密布,看样子不久后就会下雨。
 
这一觉睡眠质量很好,苏逝川早早醒了却没有起来,而是将窗帘拉开条缝隙,靠在床头借助稀薄的天光看一份几天前的晨报。凌晨的时候十七为他的伤口进行了射线治疗,眼下外伤已经彻底痊愈,不再需要包扎和换药,省去了养伤的时间。
 
密闭的房间内呼吸声均匀起伏,雪橇犬在床脚卧成了一座山,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人敲响,苏逝川合上晨报放在旁边,低声回了句:“进来。”
 
他话音没落,门从外面打开,西法端了只盛早餐的托盘进屋,径直走到床边把东西搁在了床头柜上。紧接着,他回头看了眼睡懒觉的狗,见狗在床上当即十分不爽地皱了皱眉,然后二话不说用薄毯把狗兜住,趁睡得死赶紧转移出房间,往走廊里不碍事的地方一放。
 
处理完碍事的智能体,西法返回卧房顺带着关门落锁,再一转身顿时感觉这阴沉沉的房间都亮堂了不少。
 
苏逝川全程笑而不语,只在心里默默思忖了一番等下十七醒过来大概会炸。
 
“休息得怎么样?”西法来到床边坐下,取过托盘里那杯温好的热牛奶吹了吹气,再递给苏逝川。
 
苏逝川没有回答,接过牛奶的同时,他顺势倾身过去伸手捏住西法下巴十分轻佻地抬起,凑上前在他唇上吻了吻:“特别好。”调戏完,他又从容不迫地靠回床头,一边笑眯眯地看西法,一边抿杯子里的牛奶喝。
 
这套动作自然得一气呵成,亲昵单纯不做作,西法被撩了一脸,前一晚被迫分居的郁闷当即就烟消云散了。
 
“刚才雷克斯联系过我,询问你的情况。”西法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不让被撩起来的小兴奋表现得太过明显,一脸认真地说。
 
“这不意外。”苏逝川放下杯子,轻描淡写道,“依照他的性格,不多想是不可能的,他会安排人监视我们的行动,恐怕在昨晚刚离开七星殿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我们会来这里。”
 
“这我也想到了,”西法说,“所以想着过来问问,你究竟打算在这里住多久?”说完,他隐约觉着这问法容易产生误会,静了几秒又匆匆补充,“我倒是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觉得帝国的那座空间站没那么容易攻下来,而且你跟联盟军部也不太熟悉,如果可以我想带你去见几位高级军官,也好商量一下对策。”
 
苏逝川听出端倪,笑得眼睛弯起来:“你会带我见的人,应该不完全算是雷克斯的人了吧?”
 
“你这么说也对也不对。”西法解释道,“联盟的情况跟帝国不同,成立时间还短,没经历过改朝换代,雷克斯的地位可以说是相当稳固,没那么容易动摇。”
 
苏逝川缓慢点头:“理解。”
 
西法又道:“所以我只能从相对新的人身上下手,还得挑选有晋升空间,并且职位重要的目标,所以可供我选择的范围其实很小。我不敢说那些是我的人,但至少当需要在我跟雷克斯之间做出取舍的时候,他们应该会考虑和犹豫。”
 
“这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
 
“你还没理解我的意思。”苏逝川心平气和地纠正他,“你要做的不是离散联盟,也不是强迫属下去做出取舍和选择。你只管做好你的皇储,让对你心存疑虑的人变得心服口服,他们现在忠于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忠心必须有分量。”
 
“换个角度考虑,雷克斯地位稳固、独掌权利其实事件好事,这至少说明联盟内部是完整的、没有派系划分,它本身就比帝国的政体要牢靠百倍千倍。这样一来,等到雷克斯不在了,统领权利的人更迭,那些原本对他尽忠的人自然而然会改为拥护被他确定的皇储,也就是你,至少大多数人会这样做。”
 
今非昔比,西法如今在听苏逝川的言论会下意识多想,随着了解深入,他的思维开始越来越特工化,越来越靠近机会主义者的模式。他深谙苏逝川对他从来只说好的一面,但任何良性结果的产生必然会伴随等价的付出,而这些代价才是全盘的关键,是决定成功与否的重中之重,却又是恰恰会被苏逝川避而不提的。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保护方式,他会把任何与风险沾边的部分隔绝开来,让被保护的人可以安安稳稳的“坐享其成”。
 
所以苏逝川说得越平铺直叙,西法的心里反而会越不安。
 
雷克斯遇刺,相当于原始信仰崩塌,在这一场更迭里,西法扮演了取代雷克斯的角色,在上任后势必要有所作为。而到时苏逝川的“真实身份”将曝光,他会被默认成为帝国射出的一枚暗箭,见血封喉,不仅迷惑了联盟的储君,还轻取统帅的性命。
 
那是一根导火索,毫无疑问会在短时间内彻底激化对阵双方的矛盾。
 
但事后呢?
 
他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位置,成为了联盟仇恨的众矢之的。
 
“逝川……”终于,西法按捺不住开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苏逝川打断他,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一直以来都不能对你说出真相了么?我承认信任占据了其中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影响因素是你对我的感情。”
 
“我的计划是极端的,不能存在任何疏漏,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部署完毕以后提出质疑,每个人必须无条件服从。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牺牲所有人,甚至包括我自己,但你却会迟疑。”
 
“针对这点,其实我也可以理解,但绝对不能接受。我也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不会教你,我要你自己去领悟,这样你的心才能变冷变硬,才有可能成为一名决策者,去取代雷克斯和西塞,成为洛茵星系的新主人。”
 
话说至此,苏逝川执起西法撑在床边的手,低下头,十分细致地吻了吻。
 
“你现在就问自己,假如是你面对我身受重伤,会不会选择服从命令将我扔进大海?”
 
“假如那天血洗教堂最后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你又有没有刺我一剑的决心?”
 
西法霍然怔住,下意识要抽回手,而那只手却被苏逝川狠狠握住。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前一秒还温柔亲吻他的男人抬起头,视线相遇,那双温润漂亮的眼笑意依旧,眸光温存柔软,但他看进了他的眼底,借此看清了那里存在的一片冰原。
 
情报部的蛇蝎美人,最毒之处就是连自己都不放过。
 
“我没有,我做不到。”西法坦然回答,“因为我爱你。”
 
闻言,苏逝川莞尔一笑,伸手抚摸上西法脸侧,抬眸,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爱情有什么用?”他的嗓音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所感染,“如果‘我爱你’能够拯救你,那你早就永生不死了,又怎么会有今天?”
 
西法听得似懂非懂,以为苏逝川在说当今在联盟的处境,殊不知他指的是他们的这辈子。
 
就在这时,雪亮的电光割裂云层,室外一声惊雷炸响,暴雨从天而降,顷刻打破了此时卧房内的相对沉默。
 
“你先不要多想,现在也还不到多想的时候。”苏逝川兀自放松下来,安抚性地握了握西法的肩,“大局未定,一切都充满了变数,需要考虑的事已经够多了,还是先解决好眼前的问题,然后再顾及以后吧。”
 
西法不甚明显地一弯嘴角,无可奈何道:“逝川,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你脑子里利害分明,可以毫无顾忌地把自己放在弃子的位置。大局至上,利益为重,在两者面前个人的确微不足道,我承认我被你说服了,但是……”他深深缓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又像是在竭力平复下某种情绪。
 
苏逝川静静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这种心态的转变是一个非常艰难而漫长的过程,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做不到冷血行事,无法成为分毫不差的策略机器,因为那违背了真心,也违背了人的本性。
 
没有人能被三言两语说服,继而产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心冷终归是需要必要的契机和理由的。能把人当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去布局,能把人命当成换取利益的筹码,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在说明,策划者本身早就不再是人了。
 
对于苏逝川而言,他死在了最后一则通讯中断时,西法断气的瞬间。
 
那一场告别将他从无限光明之处推进了深渊,从此披上伪装,泯灭人性,彻底成为一台精于算计的机器。其实随着“狩猎计划”的启动,洛茵帝国失去的并不是摄政王,反倒是他们的最高统帅。
 
因为苏逝川死了,而“乌鸦”活了。
 
“但是你可以放弃自己,我却做不到放弃你。”
 
这句话像是一粒夜光的石子,投入深潭,光芒焕发,将苏逝川深陷回忆的意识重新唤醒,他看西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秒失神。
 
“我的心再冷再硬,你在我心里也是特殊的,你失望也好,觉得我教不出来也好,可是你不能逼我放弃对你的感情吧?”
 
“这一点恐怕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赶上你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不爱你!”
 
西法却眸底带笑,抬起手轻轻刮过他的侧脸:“答应我,在你的计划里别对自己那么残忍,如果做不到,那就试试把你换成我,你就会知道自己把我逼到什么程度了。”
 
苏逝川蓦地怔住。
 
“当然,如果你能没有犹豫就轻易做到的话,我也不觉得亏。”西法莞尔,似是十分戏谑地调侃道,“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人缺爱,如果这世界上真有神明,那他一定在我们注定相遇那天睁开了眼睛。”
 
……
 
当天傍晚,雨势有所减小。
 
西法驱车,携伪装成苏逝川样貌的十七返回帝都。
 
前厅的礼拜堂内,苏逝川站在主神的雕像前,仰头凝视着那张蒙着灰尘的面孔,目光落在雕像略显空洞的眼部。他想起上一世他们见面的情景,想起那场不愉快相遇之后来自西法的死缠烂打。
 
神明睁开了眼睛……
 
苏逝川在心底笑了一下。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神?不过是信徒为自己寻找的精神寄托罢了。
 
但他忽然很想知道当初那家伙究竟看上了他什么,总不可能真是因为一张脸吧?
 
第80章
 
【又见黑市小镇】
 
半个月后,沙漠黑市小镇。
 
时间接近傍晚六点,被炙烤了整整一天的热砂闪闪发亮,夕阳化作渐沉入远方地平线的巨大火球,将浸染上深沉夜色的余晖斜射过来,一时间光芒万丈,仿佛为天幕泼洒了浓浓一层滚烫的血,烫得灼人眼球。
 
沉睡中的小镇苏醒过来,明面上的各类店铺开始陆陆续续开门营业。
 
这座白日下的死城到了夜晚才会恢复生机,像一尾被烤蔫了的蛇,上一秒还在虚弱不堪的苟延残喘,下一秒便睁开瞬膜,露出狡诈诡谲的窄细瞳孔,直白而又露骨地窥探着猎物,注视着每逢入夜后那迎来送往的成千上万副皮囊。
 
某间小旅店二楼,苍星陨抱臂倚靠着身后的白墙,微微侧过头,眸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向街对面一个正在开摊做生意的小贩。
 
那是个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带了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看上去很像是父子。平时生意来了两人之间很少有互动,男人会忙于招待客人,孩子则自己蹲在角落里逗一只温顺的绿鬣蜥玩。他们的流动摊位设施简陋,摆放有大大小小几十只装有毒物的玻璃箱子、萃取用的各类仪器,以及最前面一排拇指大小的水晶瓶。
 
是个贩售毒液的摊子,苍星陨漫不经心地想,多看一会儿应该能等到不少同行。
 
想到这儿他不禁又瞧了那摊贩一眼,心想,没准他就是个同行。
 
两人抵达这座小镇快一周了,这趟行程是苏逝川定的,旅店也是他选的,从房间窗口可以清晰观察到两人上次见面的那家绿尾蜥酒馆,除此以外还有一间生意不好不坏的赌场和这个每晚都来摆摊的商贩。尽管到现在苏逝川依然没提过这趟出来的目的,但认识那个男人至今,苍星陨自忖还是比较了解他的行事风格的,自然会对目之所及的人和物多留意几分。
 
他不多问是出于习惯,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好奇。
 
房间另一边,苏逝川换了身本地特色浓郁的长袍长靴,正在给面部遮挡纱巾。透过那面锈迹斑斑的穿衣镜,他注意到了星陨似乎是在走神,于是头也不回地问了句:“麦克格雷联系到了?”
 
他嗓音不大,甚至在窗外的讨价还价声下显得十分不明显。
 
苍星陨瞬间从漫无目的的猜测中回过神,神色不变,故作镇定地抬头看过来。
 
两人目光在镜像中相遇,苏逝川的大半张脸被月白色长纱遮住,只露出一双灌满笑意的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苍星陨,显然是看了有一会儿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掩饰,也看不出多大的兴趣,却给人一种非常清晰的、被一眼看穿的感觉,就好像是在不怀好意地问,你在想什么?
 
苍星陨眉心浅蹙,屏蔽掉那种被人摸透了心思的不适感,淡淡回答:“联系到了。”
 
“约哪儿见面?”苏逝川问。
 
“就在斜对面的那家赌场,我们去过的那家酒馆隔壁。”苍星陨道,“赌场一层有个配套的小酒吧,据他说是约了人在那里谈生意,今晚就能谈拢,然后会来跟我们会合。”
 
苏逝川闻言微微一怔,转身看向他:“你定的地方?”
 
“那倒不是,”苍星陨如实回答,“好像是他们本来就约好了晚上那儿见,听说我来了以后麦克格雷询问了合伙人的意思,说不介意他的朋友过去。”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忙追问道,“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苏逝川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就是觉得有点巧合。”
 
苍星陨完全没被对方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干扰,而是十分敏感地说:“你指什么?”
 
苏逝川静了半晌,道:“这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我今晚要出门,你应该看得出来,至于是去哪里应该也能猜到。”
 
“绿尾蜥酒馆,你约了人。”苍星陨冷静回答,“我猜你要见的多半是帝国那边的人,”他顿了顿,复又更加具体地指出来,“应该是那个跟你共同伪装成商人的特工?”
 
“对。”苏逝川也不隐瞒,“现在渗透计划的特工全部就位,他是身份最自由的,灵活性强,负责来往于这里和其他行星,将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携带出去。这是计划启动以来的首次碰面,地点必然也是事先准备好的,绝对安全。”
 
苍星陨不甚明显地一惊,讶异道:“那间酒馆是你们的?”
 
苏逝川“嗯”了一声,说:“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是老板娘皮囊下边的人换了一个。”边说,他边走到苍星陨旁边,伸手轻轻拨开百叶窗的扇叶,“他们就在隔壁,合伙人还不介意跟你见面,是不是很巧?”
 
“嗯。”苍星陨迟疑道,“不过麦克格雷的警觉性不应该那么差。”
 
“你要知道那个女商人‘维拉’的身份我们经营了十年,这期间可没出现过任何纰漏。除此以外,我们的星盗先生也不知道今晚我会在隔壁,甚至还不能完全把我的几个身份联系起来。”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嘴角,“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是个商人,无往不利,只要能赚到钱,我想他是不会介意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到底是怀有什么目的的。”
 
“你说的有道理。”
 
“多留意,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
 
苏逝川抬腕查看通讯器时间,然后侧头看向他:“我约了那人七点,你们呢?”
 
“晚一小时,”苍星陨说,“人家要谈生意,我不想太早过去打扰。”
 
“那你随意,”苏逝川莞尔一笑,“我先过去了。”
 
“注意安全。”苍星陨道。
 
苏逝川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客房,从旅店后面的一处偏门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夏季即将到来,沙漠昼夜温差明显,眼下太阳虽然已经西落,但骇人的高温依然没有降下去多少。第一批乘夜色到来的商船通过空中港口,在镇子外的简易停机坪降落,带来了可供整晚交易的走私货。
 
街上人头攒动,参与交易的人服饰样貌迥异,各种口音的外星语混杂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
 
燥热的风裹夹着沙粒席卷而来,割得裸露在外的肌肤仿佛被砂纸打磨过,苏逝川拉低头纱,快步穿过一对对讨价还价的商贩和客人,无声无息地来到绿尾蜥酒馆正门。临进门前,他朝隔壁那间赌场扫了一眼,时间尚早,现在还是以交易为主,消遣的活动要等到零点以后才会开始受欢迎,所以两家店或多或少都有点门可罗雀的意思,跟商贩们的热火朝天形成了鲜明对比。
 
麦克格雷不知道他在隔壁,那么如果这选地不是巧合,难不成是对方知道?
 
这念头产生得十分突兀,苏逝川自己都怔了一下,但细想起来又没什么破绽,结合现状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奇怪……他收回视线,手掌握住门把施力一推。
 
那扇有年头的木门发出颤巍巍的一声“吱呀”,头顶铜铃发出“叮铃铃”的响声,苏逝川收敛起情绪缓步进门,径自走到吧台前。那名美艳的老板娘还是跟上次如出一辙的打扮,只不过这次见了苏逝川她眼睛却极不明显地一亮,不再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酒馆还没有正式营业,整个散台区冷冷清清,别说客人连伙计都没有开始上班。
 
这时候不存在身份暴露的问题,那老板娘索性站起来,朝苏逝川象征性地欠了欠身:“您来了。”
 
“嗯。”苏逝川淡淡道,“他人呢?”
 
“三楼左手边走廊最里面的一间,”老板娘说,“那一层不会安排客人,房间也做了隔音处理。”
 
苏逝川点头表示了解,静了几秒,倏而十分贴心地又问了句:“还适应么?”
 
这名取代酒馆老板娘的女性特工也算个新人,名叫科罗娜,当年是军校特战毕业班的应届生,被苏逝川一手挖掘培养。这是她从事特工一职以来首次参与实际任务,负责常驻黑市进行情报汇总工作,是危险性相对较小的浅层渗透类。
 
科罗娜听见这话不禁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嗯”了一声。特工任务期内的禁忌项很多,她不敢贸然说太多,犹豫了几秒只是轻声回道:“您放心。”
 
“别太紧张。”苏逝川满目温和,安抚性地朝她笑了笑,然后才折身沿楼梯上了三层。
 
那姑娘忍不住回头看他,直到人消失在转折处,这才重新坐回扶手椅,继续原主喜欢的那个无聊的撞球游戏。
 
同一时间,苍星陨穿过熙攘的人流,来到那个贩售毒液的摊子前。
 
这个时间的生意非常好,摊主在几位询问价格的客人中间忙得不可开交。
 
苍星陨兜帽拉深,看不见面孔,只凭感觉会让人觉得这人购买的兴趣不大,而且只看不说,自然会被怠慢一些。渐渐地,他被围拢上来的买主挤到了最角落,脚边就是那个逗蜥蜴玩的孩子。苍星陨随手拿起一只标有“蝮蛇”字样的水晶瓶假意查看,视线却略略低了几分,落在那小家伙的背影上。
 
这小男孩从头到脚裹了件不合身的宽大长袍,看上去脏兮兮的,身材又瘦又小。他蹲在地上的时候身子蜷缩得很厉害,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灰兔子,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他的手指伸进笼子缝,像有心理障碍似的一下一下去戳那只明显不爱搭理他的绿鬣蜥。
 
苍星陨眉梢微挑,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
 
恰在这时,或许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小男孩手头的动作顿住,瘦小的脊背轻轻动了动,他扬起头朝那个古怪的家伙看过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上灯火通明,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相遇,同样是兜帽之下,同样是一双浴血一般的殷红瞳孔。
 
苍星陨蓦地怔住:“你是……”
 
话没说完,摊主凑巧了结了一笔买卖,边数钱边抬头看过来,笑眯眯地说:“您要是对那瓶蝮蛇毒有兴趣可以拿小家伙试试,他是半鲛,毒不死的,却能完美展现出毒液作用于人体后的各类反应,特别方便。”
 
苍星陨盯着那个猥琐的中年男人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对方的建议,而是复又看向脚边的小男孩,面无表情地低声道:“原来你是试验品?”
 
小家伙的语言系统似乎还没有进化,看苍星陨的表情非常茫然,像是理解不了他所说的那种语言。
 
果不其然,摊主道:“半鲛的语言系统跟畜生没什么两样,他年纪还小,又没怎么接触过人类,除了鲛语以外的语言都理解不了。你要是有需求就随便试,价格我们好商量嘛。”说完,便继续招呼那些表现出购买欲的客人去了。
 
苍星陨把那瓶蝮蛇毒搁回原处,在男孩面前单膝跪下,改鲛语,以仅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就是毒,难道不能弄死他?”
 
小男孩这回听懂了,惊讶得瞬间睁大眼睛。
 
苍星陨眸光冰冷地看着他:“真是废物。”
 
这时,通讯器响,苍星陨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没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他察觉到脚踝处一紧,但依然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反倒加快脚步,悍然摆脱了那只试图扣住他靴筒的手。
 
男孩被那股无法抗衡的力道向前一带,非常狼狈地扑倒在地上,慌乱中撞翻了装蜥蜴的笼子。
 
正在跟客人谈价格的摊主听见动静,见状脸色当即一沉,气急败坏地走上前把人拎起来,二话不问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打,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进角落里,勒令他不许再撞翻任何东西。
 
小鲛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又说不出话,只好抱起蜥蜴缩成一团,痛得“呜呜”地哭。
 
已经拐进巷口的刺客先生背靠墙壁,完美贴合进阴影,那条文字信息来自苏逝川,意在让他提前去赌场跟麦克格雷会合,没说明原因。不过苏逝川能留意到的细节苍星陨也可以,所以不难猜测多半是跟星盗的合伙人有关——位置巧合就在隔壁,麦克格雷不知情,那么这样一来另外那个自然就显得可疑多了。
 
关闭会话窗口,苍星陨给麦克格雷去了个消息,说明了自己会比预定时间早到。十来秒后,对方回复,内容十分痛快,让他到了以后直接过来就行。
 
而就在此时,绿尾蜥酒馆三层盥洗室,交代完属下的苏逝川熄灭通讯器光屏,顺手按了下马桶水箱。水声哗哗作响,他缓步离开盥洗室,按照先前那名特工的提示拐进左手边的走廊,径直朝深处走去。
 
这一层没有任何照明,整条走廊只有尽头那扇窗口透进的街光。
 
苏逝川在单间门前站定,起手敲响门板。
 
屋里那人并没有即刻回应,听上去反倒是有脚步声朝门口走了过来。
 
不是阿宁,苏逝川脑中几乎瞬间做出判断,难道出事了?他第一时间去回忆科罗娜的反应,然而不管怎么想都没觉出有什么问题。
 
那姑娘应该没问题,看来是放了个有问题的家伙上来……
 
脚步声在门的另一侧停下,紧接着锁芯转动,门把朝下一转。
 
房门打开,灯光从一线缝隙后倾泻而出。封尘一身便装站在光线明亮的单间内,平平注视着走廊阴影下被长袍裹得密不透风的苏逝川。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终于,封尘率先开口,主动朝后退了一步让开大门,“是猜到我会来?”
 
苏逝川拉下面纱,信步走进隔间:“没猜到是你,只是觉得等我的人应该不是阿宁。”他兀自走到窗边,将窗帘拨开一条缝隙,“他人在哪儿?”
 
封尘关门落锁,简要回答:“没具体说,就是知道我要单独见你,所以暂时回避了。”
 
“那看来就在附近了。”苏逝川回头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隔壁么?”
 
封尘眉心浅蹙,总感觉他们十年没见,这场久别重逢一上来就带着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我真不知道。”他正色道,“说到底阿宁是你的人,你要是认为他必须在场,那叫回来就可以了。”
 
苏逝川凝神注视着他的眼睛,在脑中快速判断这段话的真假比重,静了几秒,他倏而一笑,改口道:“没什么,情报交接可以等等。”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复又对封尘说,“能让师兄亲自跑一趟,看来是找我有急事了?”
 
“那还用问?”封尘道,“你们情报部的计划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么?竟然让自己在联盟落网,亏你想得出来,我不是你们搞情报的,但也知道特工渗透没这种渗法,你太冒险了!”
 
苏逝川打从他说出第一个词的时候就开始笑,却也没有打断,而是耐心把老朋友的全套兴师问罪听完,然后才说:“我这不是跟您面前站着呢么,也没缺胳膊断腿,活得好好的。”
 
“我们有你从刑讯室出来的图像资料,”封尘一脸严肃,“伤得重不重?”
 
“小伤。”苏逝川说。
 
封尘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信,却也没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结,两人各自在沙发上落座,封尘亲自给苏逝川倒茶,说:“就算你跟西法之间有交情,雷克斯又怎么可能会信任你?”
 
“他那种人不会把信或者不信摆在明面上,只是碍于西法的面子给了我一个机会。”苏逝川道。
 
“他对你提了什么条件?”封尘很敏感地问。
 
苏逝川犹豫片刻,缓缓开口:“你跟欧曼驻守的那座空间站,他想让我拿下来。”
 
“你答应了?”
 
“嗯。”
 
封尘觉得难以置信:“你疯了,你难道不清楚那座空间站对于帝国的战略意义?联盟这些年之所以减缓了扩张的速度,正是因为那座空间站的存在!你要用帝国的一座壁垒去换雷克斯的信任,这值得么?”
 
“那座壁垒换取的不是雷克斯的信任,而是他的命。”苏逝川纠正道,“你说值得么?”
 
“我没有权利做这个决定,”封尘道,“必须请示陛下。”
 
苏逝川说:“那是你们的事,你们可以选,但我不可以。雷克斯允许我站到他面前,就没有给我说‘不行’的机会。”
 
“所以你这个计划太冲动了。”封尘严厉地看着他,“以雷克斯的严谨,他如果能相信你会为了西法背叛帝国,这无异于是天方夜谭。我再退一步,就算他真的信了,你要让西塞怎么信?以我们那位陛下的多疑,你认为他是会相信你成功打入了联盟内部,还是会怀疑是你在借此机会背叛帝国。这本来就是说不清的事,结果你还要为雷克斯拿下帝国的空间站!”
 
说到最后封尘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半晌后才反应过来,长叹口气,道:“抱歉,我不是想指责你什么,也不是想插手你们情报部的事。我知道如果一切顺利你的计划应该可以迎来一个相对完美的结果,但是逝川,我们都了解西塞,你在做出安排的时候应该要把他这个人也考虑进去。”
 
“你要知道,他能放心放你离开白帝星,放你来到现在这个接近西法的地方,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握有可以威胁到你的资本。”
 
苏逝川一哂:“我当然知道。”
 
“而且……”封尘犹疑着看向苏逝川,“你告诉我,在正在执行的这项计划里,你的目的是纯粹的,是为了洛茵帝国,而不包含有任何私人感情。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帝国军人的身份,不是苏逝川,更不是西法·特兰泽的老师,或者是……别的什么。”
 
闻言,苏逝川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故作讶异道:“原来你也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封尘的声音缓和下来,“但同样的,这世界上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你有太多可以背叛西塞的理由,我却想不到你会因为什么为他而战。”
 
苏逝川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地说:“我这种人的‘保证’,你会信么?”
 
“我不是以军衔对应的那些身份来问你,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也不代表洛茵帝国。”封尘道,“这么多年了,我就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听句实话。”话说至此封尘忽而笑了,“反正你的欺诈手段炉火纯青,是真是假我都听不出来,总之今天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信,行么?”
 
苏逝川一怔,继而哑然失笑,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我是为了洛茵帝国,”他终于是开口说道,“阿尘,你可以相信我。”
 
话音没落,苏逝川腕上的通讯器振动,他也不避嫌,直接当着封尘的面查看消息。
 
苍星陨:【那个本来应该跟你见面的特工现在坐在了咱们的奸商对面,那你又在见谁?】
 
第81章
 
【无可回头】
 
苍星陨侧身站在赌场酒吧散客区域的入口,整个人隐没在一株茂盛的阔叶观赏植被后,汇报完消息便又抬眼朝不远处的两人看去。麦克格雷和合伙人所在的位置位于卡座区的最里面,并不显眼,但由于时间还早整个酒吧都没怎么上人,所以对于熟人来说很容易就能找到。
 
那个位置与正门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夹角,从苍星陨这边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麦克格雷的背影和他对面那位女士的正脸。
 
这时有消息回复过来,苍星陨退后两步藏进死角,然后点开通讯器光屏查看——
 
苏逝川:【你确定?】
 
苍星陨:【除非你们的伪装样貌是按照某个真实存在的走私贩子易容的,否则我一定不会弄错。】
 
苏逝川:【也就是说阿宁是以伪装身份跟麦克格雷谈生意?】
 
苍星陨:【对,是你的意思?】
 
苏逝川:【不是,定好了今晚见面,我就不可能安排他再见任何人。】
 
苍星陨:【那就奇怪了。】
 
随着这条文字跃入聊天框,对面暂时没有进一步的交代过来,苍星陨知道苏逝川在思考,所以很贴心的没有过多催促或是追问。
 
如此过了几分钟,苏逝川的消息再次过来:【你去跟麦克格雷会合,表现得自然点,看看能不能把阿宁的目的套出来。】
 
苍星陨抬眸一扫目标脸上伪装出来的精致女性面孔,静了几秒,问:【他水平怎么样?】
 
苏逝川:【不好说,他在我面前一直表现得不够专业,所以我怀疑是在故意隐瞒实力。】
 
苍星陨:【我什么水平你清楚,我怕会出问题。】
 
苏逝川:【那你就维持原样,别刻意开口,只等他来问你。】
 
苍星陨:【行。】
 
苏逝川:【随时联系。】
 
苍星陨正要关闭光屏,末了忽然想起件事,忍不住又发了条消息过去:【那特工在这儿,你到底是在见谁?】
 
苏逝川:【封尘。】
 
苍星陨一怔,眉心不觉拧起来:【他怎么来了,难道是在怀疑你的身份?】
 
苏逝川:【原本我没往这个方面想,不过既然阿宁主动接近了麦克格雷,那就有必要小心了。】
 
苍星陨:【你自己多注意。】
 
苏逝川:【放心。】
 
回复完,苍星陨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不会再有新消息过来,这才退出了当前界面。他在“最近联系人”里找到麦克格雷,给对方去了条消息说明自己到了,然后关掉通讯器,从容不迫地离开避身处,信步走进酒吧散台区。
 
卡座那边的麦克格雷显然注意到了消息,看样子是打算出门把同伴迎进来,结果一转身正好跟苍星陨打了个照面,隔着老远便朝他一挥胳膊,十分不拘小节地高声道:“星陨,这里。”
 
这间静吧非常安静,总共也只上了两三桌散客,所以他这一嗓子喊出来,不出意外地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也包括正对座的阿宁。不过其他客人只是象征性地扫了一眼,然后便自顾自地继续闲谈,只有阿宁毫不避讳地抬头看过来,他眸底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兴趣,嘴角带笑,朝苍星陨友好地一颔首,算是提前打过招呼。
 
目光交错而过,苍星陨不为所动,脸上维持着一贯的冷漠,却不动声色地在脑子里把苏逝川的建议过了两遍。
 
维持自我,不刻意套话,就不会轻易暴露。反正看情况对方应该是不清楚“乌鸦”的真实身份,否则不可能贸然接近组织内的人。
 
这个名叫阿宁的特工是怀抱目的而来的,并且有意避过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说明对他下达这项命令的另有其人。
 
苍星陨此刻的思路非常清晰,他来到那两人所在的卡座旁,挨着麦克格雷落座,直到这时他才抬眸看向对座的年轻女士——既然抱有目的,那么在这张桌上,他才是那个因为不愿浪费机会而不得不掏空心思套话的人,是设局狩猎、却没想到反落入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
 
自己只需要静观其变,不出意外必然可以从对方的问题里直接获取重要信息。
 
想到这里,苍星陨不甚明显地一扬嘴角,侧头看向麦克格雷,淡淡道:“你的朋友,不介绍一下?”
 
“你这不是刚来么,我也得有机会啊!”麦克格雷边说边从冰桶里夹了颗冰球装进烈酒杯,然后亲自给苍星陨倒上伏特加,推到他面前,“你可能听说过,维拉小姐在这片地界做生意的年头不比我短多少,手里什么货都有,还都是数目不小的大货,在我们这行当里可是相当有名气的。”
 
“是么?”苍星陨端起杯子抿酒,不冷不淡地说,“没听说过。”
 
此话一出,两人对面的阿宁“噗嗤”一声笑出来,苍星陨寻声看他,两人视线相遇。
 
在伪装技巧里,变性伪装无疑是难度最大的,因为伪装者不仅要做到外貌看不出瑕疵,其神态举止、甚至是逻辑思维都必须无限贴合被伪装的异性,这样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确保可以骗过那些近距离盯着你看的精明目标。
 
如果不是见过这张假脸,苍星陨不动声色地想,自己究竟有没有可能隔着酒桌看出端倪?
 
阿宁技法娴熟,一颦一笑都透着股女性特有的娇媚,永远都是眼波流转、笑容嫣然,美艳中带着丝惟妙惟肖的老道和娼气,像条成了精的蛇,性感十足,给人毫不违和的身经百战和精明感,非常符合从事走私交易的女商人这一形象设定。
 
还真是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虽然跟苏逝川是同一扮相,但气质上却千差万别,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家伙在这方面本身就优于苏逝川,或者是因为那天苏逝川面对的是自己人,所以行为表现不需要做得太真实……
 
“你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麦克格雷忙打圆场,同时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同伴,暗示讲话不要太直接,免得把肥羊惹恼了生意做不成。
 
苍星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十分介意地把顶在肋部的胳膊肘按下去。
 
阿宁摇晃着酒杯,调笑道:“没什么,苍先生跟我们毕竟行当不同,再说我也没什么名气,不过是麦克先生过誉了。”
 
“听这意思,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说完,苍星陨不等回答又看向麦克格雷,也不避讳当着个外人的面,直接低声告诫,“你借组织的名字做生意没什么,但是不要太过分了,这种事Boss不管是不管,可一旦管了就难保你不会出什么意外,懂么?”
 
麦克格雷闻言一愣,几秒后忙嘿笑两声,讨好似地给苍星陨倒酒:“我也没出格,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再说维拉小姐也是感兴趣嘛,她随口问,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
 
苍星陨抬眼看向阿宁:“你对我们感兴趣?”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显而易见,阿宁从容接下来那份锋利的戒备:“‘无名者’名声在外,更何况您也是雇佣榜上数一数二的刺客,全星系对你们感兴趣的人多了,我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他举杯以示友好,“没必要太过介意。”
 
苍星陨没有接话,而是盯着对方静了有一会儿,然后对麦克格雷道:“你们谈完了?”
 
“其实前两天就谈完了。”麦克格雷如实回答,“这不是收到了你的消息,知道你要过来,所以维拉想借这个机会认识一下嘛。”
 
苍星陨眉梢微挑,道:“她要是想认识Boss,你也引荐?”
 
麦克格雷道:“那我肯定不敢,至少得先问问Boss的意思不是?”
 
“你知道就好。”苍星陨撂下杯子,“既然你们的生意谈拢了,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他作势就要起身,见状,正对面的阿宁赶紧站起来把人拦住,笑着说:“苍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今晚来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跟你们交个朋友,所以才拜托麦克引荐的。”
 
苍星陨没有坐下,双眸仔细留意着对方的反应,不答反问:“为什么要跟我们交这个朋友?”
 
闻言,阿宁脸上笑容自若,整个人表现得滴水不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从善如流道:“苍先生,从性质上来说我们可以算得上半个同行,只不过我做的是违禁品生意,您做的是人命买卖,但共同点都是见不得光的。”
 
“您有能力,所以不怕得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做到全身而退,可我不同。我没有刀尖舔血的本事,自然会对有的人感兴趣,以谋求一个表面上过得去的关系,这样在我有需要时或许就可以在你们身上取得方便,所谓‘交朋友’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话说得圆滑现实,乍一听诚意十足,但苍星陨清楚这副皮囊下的真实身份,所以不需要任何判断就知道这些只是用于应付的借口。这名特工很谨慎,见面以来只弯弯绕绕地套近乎,就是不肯切入重点。
 
特工这种东西,果然是不怎么招人喜欢。
 
苍星陨有些急切,却不好表现出来。话说到了这份上,他顺着台阶卖了个面子给对方,也算是吃了眼前的直钩,重新坐回原位。
 
“你长话短说,我们晚上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
 
“还有事?”麦克格雷讶异,“之前你怎么没提?”
 
苍星陨斜睨向他,冷冷道:“之前我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是来‘交朋友’的,只当你们谈完生意就能走。”
 
麦克格雷嘿嘿一笑:“那现在问一句什么事应该不晚吧?”
 
苍星陨没着急开口,而是略显介意地看了眼阿宁,犹疑半响才说:“Boss也来了,其实要见你的人是他,我负责联系。”
 
这事麦克格雷倒是没想到,当即一脸意外道:“他找我做什么?”
 
“不清楚,等下见面你可以直接问他。”苍星陨说。
 
他话音没落,阿宁接话道:“恕我冒昧,听您的意思是……‘乌鸦’也来了?”
 
苍星陨看向他:“怎么,原来你对我们Boss有兴趣?”
 
阿宁一怔,旋即笑道:“毕竟是‘无名者’的Boss,黑市有关他的传言众说纷纭,尤其是十年前你们协助帝国三殿下越狱来到天狼星以后。这么一个有能力将帝国军部耍得团团转的人,换做您是我难道会没兴趣?”
 
苍星陨不置可否,静了足有一分多钟,而后轻描淡写道:“‘乌鸦’不是你有兴趣就能接触到的人,他只会接近自己感兴趣的目标。”
 
“比如你?”阿宁狡猾地说。
 
“算是吧。”苍星陨道,“如果你的目的在他,我劝你还是尽早放弃比较好。”
 
阿宁一点一点拧起眉心,显得有些不明所以:“您好像对我的目的很介意?”
 
“那当然了。”苍星陨好整以暇地说,“就像你刚才说过的那样,这世界上对我们感兴趣的人很多,而那些人都知道想要接触到我们的组织最好下手的目标就是混迹黑市的麦克格雷。所以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对待找上门来的人我都会介意他们的目的,并不是针对你。”
 
话闭,苍星陨向后倚靠上沙发背,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与阿宁对视:“我们不是雇佣兵,不接拿人钱财替人销灾的买卖,更不可能出于情分上的原因就打破组织的规矩。”苍星陨笑了一下,“更何况没人能跟我们产生情分,就算是这个奸商,”他朝旁边的麦克格雷扬了扬下巴,“他会为你引荐的原因只有两个,不是看上了你的钱,就是想把你拖上床。”
 
莫名中了一枪的星盗先生:“……”
 
“喂!”麦克格雷非常不满,“干嘛非得说出来?”
 
苍星陨懒得理他,索性当身边没这个人,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阿宁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阿宁产生了一种异常诡谲的熟稔感,总觉得这初次打交道的刺客有些似曾相识,他的语言技巧和逻辑方式都像极了某个人,尤其是遣词造句间自带的那股不加掩饰的流氓劲儿。
 
这年头擅长耍流氓的人多了,但能把流氓耍得一本正经的还不多见,这其中的翘楚必然非苏逝川莫属。
 
阿宁被折磨出了心理阴影,对这人的说话方式早就存在了本能上的反应,就比如刚才最后那句一出来,调侃里带着三分痞气,偏偏说话的人又格外认真。
 
“您真幽默。”阿宁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我是在提醒你。”苍星陨正色道,“所以你想知道的东西不如直接说出来,我们心里会有自己的判断,能说的直说,至于其他的,那就无关交不交朋友做不做生意,不能说就是一个字都不可能告诉你。”
 
阿宁听闻不禁哑然,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半鲛真是块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硬骨头,本来还想慢慢攻破,结果人家三言两语就把路全封死了,只撂下一句“说实话”在明面上。
 
执行任务怎么可能跟目标说实话,这不是逼他滚蛋呢么?
 
这时候阿宁纠结,苍星陨也在纠结,就连唯一半点情况都不了解的麦克格雷都跟着有点蒙圈。
 
恰在此时,腕上的通讯器一亮,苍星陨暂时收敛了思绪,点开光屏查看消息——
 
苏逝川:【还没结果?】
 
苍星陨:【废话说了一堆,关键的一个字都没透露。】
 
苏逝川:【他可是专业特工,哪儿那么容易被你一个外行套出真话来?星陨,你可不要自作聪明去逼他说实话,不然为了保险起见,他宁可放弃这次机会也不会轻易暴露真实目的。】
 
苍星陨一愣,下意识抬眸扫了眼沉默不语的阿宁,忽然意识到这会儿对方恐怕不是在纠结要不要说,而是已经在为下个计划做打算了。
 
苍星陨:【来不及了……】
 
苏逝川:【倒是不意外。】
 
苍星陨:【你怎么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失败?】
 
苏逝川:【因为他专业,你业余,他是特工,你是刺客,你们从逻辑上就不是一类人,当然玩不过他。】
 
苍星陨特别服气,光看文字就想把自家Boss拎过来暴打一顿。
 
静了几秒,他压下心里那股被愚弄的火气,耐着性子问:【所以为什么要我来见他?说实话我真不太喜欢跟你们这些特工打交道。】
 
苏逝川:【因为我需要时间。】
 
苍星陨不解:【你要做什么?】
 
苏逝川:【雷克斯要封尘的命,我拿不定主意,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这次正好他来了,我需要先试探态度,然后根据情况再想对策。】
 
苍星陨:【他的命难道比这特工接近组织的目的还重要?】
 
苏逝川:【都重要,但是阿宁的目的并不难猜。】
 
苍星陨:【……】
 
苏逝川:【他是西塞安排在我身边的人,所有背着我进行的动作是谁的意思根本不言而喻,而西塞本身不需要拉拢组织里的任何人,所以阿宁多半是想利用你们接近西法。至于目的嘛,你觉得暗杀怎么样?】
 
苍星陨:【……】
 
苏逝川:【你不要这样,我会觉得你很讨厌我。】
 
苍星陨:【Boss,你的直觉向来很准,不是么?】
 
同一时间,绿尾蜥酒馆三层单间。
 
苏逝川起身打开窗子通风,好让满屋的尼古丁散出去一些。
 
这扇窗正对酒馆后的一排低矮库房,这个时间库房没人,外面黑灯瞎火,跟前街的热火朝天相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苏逝川站在窗前又点了根烟,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远方的沙漠深处,看那些升降起落的运输飞船。在他身后,封尘闷头抽烟,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气氛已经冷下来有段时间了。
 
冲动了。
 
苏逝川边用尼古丁冷静大脑,边默默进行自我反省。
 
对封尘透露雷克斯的条件无异于将联盟的一项重大军事行动暴露给帝国,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同时也是计划本身新添的一环,没经过仔细考量,稍有不慎便会引起骨牌效应。
 
但除此以外还能怎么办?弹掉烟灰,苏逝川对着落入黑暗的一点火星笑得无可奈何,总不能真就一声不响地要了封尘的命吧?扪心自问,以他们的关系,就算是他也做不到毫不犹豫地去下那个杀手。
 
其实他最需要冷静的不是大脑,而是那颗还没完全冷透的心。
 
“我不赞成你继续进行这项计划。”终于,还是封尘先开口了,“你不用再说了,也不要再回联盟帝都,今晚就跟我回去,这次的计划必须终止。”
 
苏逝川回头看他:“我准备了十年的计划,你说终止就终止?”
 
“代价太大,我不同意。”封尘嗓音不高,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的特工已经全部就位,现在你让我退出,那他们怎么办?”苏逝川道。
 
“我管不了那么多。”撵灭烟蒂,封尘起身来到苏逝川近前,“我只知道那座空间站不能被攻陷,更知道你不能违反雷克斯提出的条件,所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必须退出。”
 
待他说完,苏逝川没有再急于表态,沉默许久,直到通讯器一亮,苍星陨的新消息过来,询问他接下来怎么安排的时候,他才缓缓说道:“可以,不过我不能这么贸然决定,至少得跟阿宁商量一下。”
 
“跟他商量什么?”封尘不解,“你是总负责,他不过是你手下的执行者。”
 
“他的级别是没我高,但身后好歹有个西塞。”苏逝川耐心解释,然后没等对方反驳,又问,“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
 
封尘摇头:“没说,他比我早几天动身,说实话我来以后还没见过他。”说罢,他忽然垂眸看了眼苏逝川手腕处亮着的通讯器,“刚才就看你在跟别人发消息,是阿宁?出什么事了么?”
 
“不是阿宁。”苏逝川边说边按灭烟蒂,绕过去来到封尘身后,伸手按上他的肩膀,“听你说不知道我就放心了。”
 
夜晚风起,将那扇敞开的窗吹得颤巍巍地合拢。
 
玻璃纤尘不染的表面映出室内惨白的灯光,以及自己身后那人的模糊轮廓,封尘察觉到最后一句的古怪,下意识想要回头,却惊觉按在肩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颈侧。
 
“逝川!”
 
他声音戛然而止,苏逝川手腕娴熟一振,隐藏在袖口机关内的一根银针刹那弹出,贴合着那个虚握的假动作直刺入对方颈部。顷刻间,附着在银针表面的麻醉药渗入血管,被血液推送至四肢百骸。
 
这一下猝不及防,封尘完全没想到苏逝川会对自己下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唯一的感觉就只有针头刺进皮肉时微不可察的疼。
 
“你……”他费力扭头去看苏逝川的眼睛,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直到这时,在他的意识里,苏逝川都还是帝国的人,除了惊讶,他没有为这个举动赋予任何多余的意义。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银针抽出,退回袖口,苏逝川挑起封尘手臂搭在肩上,将人架回沙发处,小心安置好。
 
麻醉剂作用迅速,封尘动弹不得,意识开始涣散,却依然强撑着没有合眼,定定注视着苏逝川。
 
苏逝川在他旁边单膝跪下,手掌覆盖住他的眼睛,他不确定封尘还能不能听见,只是像完成一项不可跳过的流程那样,低声解释道:“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想让你活下来。”
 
第82章
 
【摘下面具】
 
眼下接近晚八点,距星陨等人见面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苏逝川就地坐在沙发旁边的木地板上,指缝间夹了根刚刚才点燃的香烟。烟雾飘散,充溢着尼古丁气息的烟香渗入大脑,苏逝川已经从庞杂混乱的情绪中冷静下来,此刻的心境甚至有那么点心无旁骛的死寂,他再次抬腕确定通讯器时间,顺便浏览了封尘发来的两条未读消息。
 
自“狩猎计划”开始至今,除去最开始跟西法的荒唐一夜,这能算得上他重生以来的第二次肆意妄为了。
 
按照正常逻辑,不考虑私人关系,像封尘这类身份敏感、且不太可能化敌为友的目标肯定是要寻找合适机会处理掉的,而在目前的局面下,雷克斯提出的条件无疑是最为恰当的时机。只可惜苏逝川被私心折磨了整整半个月,最后打算到时见机行事,这人能留下就留,留不下也就只好算了。
 
那是一个漫长而又煎熬的过程,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面临的选择。
 
二十多年的感情,本来是能相互交付背后的生死之交,怎么到现在却只能归结为一句“算了”?
 
两世特工,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把人命看得很淡,以为可以把一个一个的预定目标当成布局棋盘的棋子,但事实证明,当不得不动封尘的时候,他那颗还没冷透的心依然会颤抖。
 
这种颤抖被刻意压抑和忽略,却又在今晚见到真人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说出雷克斯的要求是第一个“不应该”,把人撂倒能算得上第二个。
 
两次选择相继改变了之前决定的走向,导致原本还有斟酌余地的计划忽然变得迫在眉睫。
 
封尘身为驻守空间站的两名骑士之一,其本身不可能轻易擅离职守,所以他这趟外出必然是绝对保密的,那么空间站那边可以隐瞒多久?第二骑士不知所踪,这消息一旦传出,别说是空间站那边了,就连眼前知情的阿宁那关都过不去。
 
想到这里,苏逝川把许久都没吸上一口的烟在地板按灭,紧接着单手撑地利落起身。他脱下长袍外套盖在封尘身上,只穿一身战术劲装返回窗边,然后直接一通语音打到了苍星陨的通讯器上。
 
夜色渐浓,黑市交易即将抵达高朝,即便是这扇背离街巷的窗也不难接收到另一面的喧嚣。
 
既然没有了退路,那就索性一走到底。
 
另一面,没等来指示反而等来语音申请的刺客先生不禁一怔,此刻还有另外两人在场,他不可能当面接听,结果正要找借口回避,这时又有一条文字消息跟了过来——
 
苏逝川:【听我说就行,别离开座位。】
 
犹豫片刻,苍星陨放下酒杯,借整理兜帽的动作掩饰轻轻按开了耳麦。
 
坐在正对面的阿宁注意到这个动作,不禁极不明显地略一拧眉,然后适时开口,十分礼貌地说:“谈到现在我也算是听出来了,苍先生对我不放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反正我跟麦克的合作会持续一段时间,来日方长,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苍星陨听出深意,顺势抬头看他,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麦克格雷笑着接了句:“维拉小姐这是要走了?”
 
“是啊,”阿宁笑得一脸暧昧,“这时间还早,没必要在酒吧里浪费了,不如出去转转,没准还能遇见稀有货,不是么?”
 
“说的也对。”
 
“要不要一起?”
 
“如果您愿意的话。”
 
……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通讯频道,苏逝川闻言一哂,嗓音不觉漫起一丝戏谑:“阿宁果然是一点风险都不会承担的,你逼他说真话其实没错,但激将也得分人,他要是嫩点估计也就说了,只可惜这家伙鬼得很。”
 
苍星陨不置可否,也不方便做回应,只能不动声色地听着。
 
“说正事。”苏逝川口吻一改,正色道,“计划变了,我这边劫持了封尘,所以要求你把阿宁留下。”
 
闻言,苍星陨当即暗自大惊,下意识去看准备离席的两人。
 
苏逝川:“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管留下的是死是活,人不能让他走了。”
 
苍星陨霍然起身,赶在阿宁走出卡座前横身拦在过道里:“等等。”
 
见状,另外两人同时一怔,麦克格雷不解:“有事?”
 
跟他相比,阿宁的反应倒是淡定得多,像是早有预感那样,那副美艳的面孔透着股显而易见的狡诈,红唇一扬,化着浓妆的猫眼微微眯紧:“这是什么意思?”她轻笑着发问,眼波流转,视线轻飘飘地瞥了眼对方脸侧被兜帽遮挡的阴影处,“或者应该说,是谁的意思?”
 
“聪明啊。”苏逝川忍不住赞叹,“星陨,看来是你接语音的动作被他发现了。”
 
苍星陨一口闷气堵在胸腔,默默承受住两位当世顶级特工的调侃,他冷眼迎上阿宁的视线,沉默片刻后索性不再跟这种人兜圈子,直言道:“我们Boss要见你。”
 
阿宁莞尔一笑,半点没有重新坐下的意思,说:“今晚就算了,我还有事,乌鸦先生如果真有诚意,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他要走,”苏逝川第一时间提醒,“动手!”
 
几乎就在苏逝川说完的同时,苍星陨果断出手扣死了对方手臂。
 
随着两人之间发生肢体接触,那条被绸缎包裹、看似纤细柔软的女性小臂悍然绷紧,肌肉拉伸所带起的力度清晰可察。苍星陨眉心浅蹙,凝神注视着阿宁的眼睛,而对方仿佛已经看透了一般,冷静回视,再一开口登时语出惊人。
 
“你好像知道我是谁?”
 
视线交错,那双被精心伪装的眼目光如炬,如同一柄寒意毕露的刃,径直刺了过来。
 
苍星陨打心底不喜欢跟这种擅长玩弄心眼的人打交道,这跟他长久以来的行事风格完全相悖。刺客讲究的是直来直往,不多做一点事,也不多说一句话,与其让他去跟目标周旋套话,倒不如直接给对方命门一下来得干脆利落。
 
“是么?”刺客先生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你是谁?”
 
“那不如先说说你们Boss是谁?”阿宁道。
 
“‘无名者’的首领是‘乌鸦’,你不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乌鸦’不过是个身份,我更在意那张面具下会是谁的脸。”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把面具揭下来的本事了!”
 
他话音没落,阿宁找准时机,就着单臂被锁的被动姿势拧身侧踢,直奔对方面门。卡座区的过道空间有限,再加上两人距离极近,这一下避无可避,苍星陨被迫松手,向后退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暗器,却在触手瞬间略一迟疑,最终选择了没有淬毒的飞刀。
 
“什么情况?”麦克格雷大叫,“这娘们儿到底什么人,Boss要他干嘛?”
 
阿宁一记佯攻摆脱逆境,旋即手掌撑上桌面顺势一滚,顷刻间酒瓶杯子被撞得横飞出去,在地板摔得粉碎。这一下动静极大,酒吧内的其他散客纷纷朝这边看过来,而他本人全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身手干净得一气呵成,稳稳落在另一边的过道里,紧接着余光一斜,片刻也不敢耽误,径自扯过邻座一位年轻姑娘的领口,把人当做人肉盾牌般挡在身前。
 
姑娘吓得脸色煞白,惊声尖叫。
 
电光石火间,那即将脱手的飞刀登时停住,苍星陨双眸眯紧,捏住刀柄的那只手用力到青筋爆开。
 
“真想不到,当年杀人不眨眼的半鲛刺客也会有停手的一天。”
 
混乱一片的场景仿佛有了片刻停顿,阿宁嗓音带笑,眸光戏谑地看向一桌之隔的苍星陨,他微微扬起嘴角,意味深长道:“难不成是因为你被那只‘乌鸦’驯化了,变成了一条听话的狗。”他低低一笑,“这样一来,我确实对他的身份感兴趣了。”
 
苍星陨神色岿然不变,脸色阴沉得仿佛结了一层冰,他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而是低声说了句:“Boss?”
 
通讯还没有中断,通讯另一边的苏逝川听得完整,自然是明白星陨的这个问句是什么意思——一声Boss,问的其实是杀还是不杀。
 
“你看着办,我马上来。”说完,苏逝川按断通讯,纵身翻上窗棂,从酒馆三层一跃而下。
 
小镇街道人来人往,每一个摊位前都站满询价的买主。倏然之间,临街赌场的一层窗户爆裂,玻璃碴子和碎木飞出,靠得较近的几名路人没来得及躲闪被玻璃碎片划伤,当即暴怒地破口大骂,而没有被波及的人们则习以为常一般,早就见惯了这座黑市小镇上的暴力行为,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又各自讨价还价去了。
 
阿宁飞身跃出窗口,娴熟混入人流。苍星陨紧随其后,飞刀果断脱手掷出,锋利的刀锋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划过一道极为隐秘的弧线,紧贴着一位女士的手包,精准无比地打入目标左肩。
 
随着“噗嗤”一声,血浆飚出,阿宁脚步一乱,吃痛闷哼,却又很快调整过来。他匆匆拔下肩上的飞刀,甚至来不及确认是否带毒,便朝一个生意火爆的摊子后面跑去。
 
碰巧有个刚付完钱的买主转身要走,阿宁身上带伤,躲闪不及撞倒了一排盛放毒物的玻璃箱。受到惊扰,那对客人态度恭维的摊主脸色大变,只当阿宁是个惹到了债主的赌徒,二话不说直接上来一勒领口,破口骂道:“你他妈——”
 
他话没说完,声音蓦地戛然而止,手臂垂下,那男人双目瞪圆,瞳孔却诡异地失了焦点,扼紧对方领口的五指像不受控制那般,僵硬而迟缓地慢慢松开。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周围人根本没有半点察觉,阿宁脸色铁青,伸手一推面前碍事的中年男人,然后一甩飞刀刃上沾上的血迹。
 
男人顺势向后栽倒,而直到这时,他颈前才露出一道细红的血线。又过了几秒,那条伤口像是忽然裂开那样,血浆喷涌而出,飚溅上散落一地的玻璃箱,惊得里面的猎食者骚动不已。
 
剩余的几位买主注意到异样,却也见怪不怪的没有多余表示,只是把原本掏出来的钱又重新放回口袋,拿起中意的商品扬长而去。而那名用于试毒的小男孩则抬头望着阿宁,抱紧蜥蜴,似是有些害怕地往摊位下躲了躲。
 
阿宁额头挂着疼出来的冷汗,伤口溢出的血液洇湿了他整条手臂,正顺着手指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苍星陨赶到,阿宁敏感转身,故技重施拖出男孩挡在身前。小男孩惊恐地张开嘴,发出一声艰涩古怪的尖叫,惊鸿一瞥中,他又看见了之前那位不期而遇的同类。目光交错,苍星陨不甚明显地一怔,但手上却没有半分犹豫。
 
又一枚飞刀脱手,寒光闪现,刀锋不偏不倚地掠过男孩蒙着长纱的侧脸。血线飙起,受到阻挡的飞刀略微偏离了弹道,径直朝阿宁手臂射去。有了前车之鉴,阿宁很清楚这种暗器没毒,只要不伤及要害普通割伤根本不足为惧,然而他没想到这次的肉盾本身就是最为致命的毒。
 
千钧一发之际,第三枚飞刀从暗巷射出,白刃相撞,当事两人同时惊住。
 
苍星陨先一步反应过来,脚下停住,朝那条暗巷侧目过去。阿宁只当那个替自己挡掉暗器的家伙是友非敌,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直接被人从后面扣住手臂,连拉带拽地拖进巷子里。
 
这条巷子幽深逼仄,拐角多且乱,两人如此往里面走了十来分钟,苏逝川停下脚步松开阿宁,转身看他,继而看向他怀里的孩子:“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会用平民挡刀的人,平时隐藏得真深。”
 
四下俱静,只有稍显急促的喘息声,阿宁失血过多体力难免不支,这时正靠着墙壁,双手支撑着膝盖低头休息。那名被无意带过来的小男孩蜷缩在他脚边,大半张脸被头纱罩住,只留下阴影下的一双眼,满目惊惧地来来回回看面前的两个陌生男人。
 
“说不上吧。”阿宁撕下伪装假面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他眉眼间依然是那副大男孩的模样,在这条漆黑的巷子里,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仿佛灌满阳光。
 
“我伪装得再真也抵不过您了解我身份这点,特工嘛,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能确保自己活到任务结束,用什么手段,用谁挡刀都不重要。”他抬头看向苏逝川,眼睛笑得弯起来,“我说的对吧,苏教?”
 
苏逝川静默不语,朝他伸出手,阿宁把完好的那只手递过去,两人默契交握,苏逝川把他拉起来。
 
阿宁喘着气说:“这里还不安全,我们先回科罗娜的酒馆。”他一愣,忽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了,您不是应该在那里见封上将么,怎么会来救我?”
 
“谁让你把计划透露给他的?”苏逝川声音严厉,面色却平静无澜,“情报部十年磨一剑的机密计划,你居然擅自透露给一个外人,阿宁,因此导致的后果,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阿宁霍然怔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封上将……不同意?”
 
“对。”苏逝川说,“他让我今晚必须跟你们回去,计划暂时搁置,怎么继续再从长计议。”
 
阿宁:“……”
 
阿宁哑然失笑:“您也别生气,封上将也是关心你嘛。”
 
“他关心我我知道,所以我不跟他计较,倒是你。”苏逝川缓步走到阿宁近前,伸手扣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两人身高落差,苏逝川居高临下,心平气和地注视着阿宁的眼睛。这个动作威胁意味十足,但因为对方并没有发力,所以阿宁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再加上苏逝川作为上司在某些方面会带着习惯性的强势,阿宁习以为常,也是见怪不怪了。
 
“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去见那只半鲛?这可不是我的命令,阿宁,除了我,你还听了谁的吩咐,所以才擅自导演了今晚这么一出戏的?”
 
闻言,阿宁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的凝固,片刻过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却收敛了戏谑,变得认真起来。
 
“我不说您应该也猜到了。”
 
“西塞。”苏逝川说得轻描淡写,静了几秒又问,“他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阿宁一脸无可奈何:“这真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苏逝川笑了笑,“时隔已久,大局已定,西塞是肯定不会让你来拉拢‘无名者’那个组织的成员的,所以你的目标是西法,我说的对么?”
 
面前的男人与以往无异,永远是那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运筹帷幄的从容态度,从他嘴里听见任何内容阿宁都不会觉得惊讶,但这一刻,他总觉得苏逝川从人到话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连……就连那双威胁在他咽喉的手都跟着扼紧了不少。
 
阿宁忽然感到呼吸困难,下意识想要挣开。察觉到这种意图,苏逝川骤然扣紧五指,径直将人按进墙壁。
 
掐在喉间的手仿佛铁钳,阿宁眼底充血,脸色涨红,张着嘴有进气没出气,喉咙里的毛细血管被大力勒爆,每吞咽一口都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苏……苏教?!”
 
苏逝川冷冷注视着他的眼睛,五指持续施力,勒得关节失血泛白,一字一顿道:“他要做掉西法,你执行命令这本来无可厚非。但是你就没想过,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动作,自己需不需要付出些代价?”
 
阿宁眸底缓缓溢出惊色,似是难以置信地回视对方:“你……什么意思?西法早就……呃……早就叛了!陛下也是清理门户,不让他玷、玷污……帝国特兰泽皇室的声誉,难道……不应该?!”
 
“这你要我怎么评价?”苏逝川不答反问,“如果非要说的话,”他哂笑,“在我心里,西塞才是需要被清理的那个。”
 
阿宁大惊。
 
“你不是在意乌鸦的面具下会是谁的脸么?”
 
边说,苏逝川边起手挡在面前,紧接着虚虚一抓,像是凭空取下了张肉眼不可见的面具。而随着他这个动作完成,阿宁蓦地睁大眼睛,他再也摆不出任何掩盖情绪的伪装,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我来见你了,”苏逝川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俯身在他耳侧,充满遗憾地说,“其实你还不错,只可惜我们选择拥护的王不同,我原本可以留下你,但是你断了自己的活路。”
 
话闭,他重新站直身子,淡淡命令道:“出来吧。”
 
话音没落,巷子深处脚步声响起,苏逝川贴心地扭过手腕,好让阿宁看清楚来人。
 
******
 
作者菌: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阿宁: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来我不是亲生的了【再见】
 
第83章
 
【您会放过我么?】
 
来人身形未现,声音却先到了。
 
其中一人十分短促地嘿笑两声,啧啧戏谑道:“没想到这娘们的皮囊竟然是伪装的,啧,技术真不赖,我好歹跟他打了几天交道,愣是一眼都没瞧出来。”
 
闻言,阿宁原本还略带狐疑的双眸霍然睁大,额角登时沁出了一层密匝匝的冷汗,钳制住下颚的五指没有半点放松,他扭头不能,只好微微转了转眼珠子,斜睨向苏逝川:“你是……乌鸦?”
 
苏逝川不置可否,只是笑着反问:“说实话,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你没怀疑过。”
 
眼睫垂下,阿宁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不再看苏逝川,淡淡道:“这么多年了,苏教把自己隐藏得滴水不漏,怀疑又能有什么用?除非您自己承认,否则根本没证据指证您就是乌鸦。”话说至此他轻轻缓了口气,静了几秒才复又开口,“但是我不能理解,您身为前任统帅之子,生来享有众人的期待和赞许,洛茵帝国待您不薄,您到底有什么不得不叛的理由?”
 
“让我叛国的正是帝国,”苏逝川莞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事实却是只有我叛了,帝国才能保存下来。”
 
阿宁一怔,再看向苏逝川的眼神充满迷惑,却始终没有把那句“为什么”问出来。
 
身为特工,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在此时追问原因不过是可以多带个秘密进棺材,而真相终归是不会因为他而公布于众的。计划本身完美无缺,即便今晚不成,但只要能维系住跟星盗的生意往来,深入“无名者”内部不过是时间问题,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却是“乌鸦”的真实身份。
 
棋盘原本满盘活路,他却因为一子而陷入死局。
 
他触碰了那男人身上唯一一片逆鳞,现在又揭开了他身上最为厚重的一层伪装,他怎么可能活下去?
 
这时,隐藏在暗处的两人来到近前,苍星陨垂眸扫了眼沉默不语的阿宁,转而对苏逝川道:“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处理掉?”
 
“当然。”苏逝川说。
 
苍星陨:“我来么?”
 
苏逝川思忖片刻,侧头看向两名下属:“还是我来吧,你们得去办别的事。”
 
麦克格雷盯着苏逝川的脸,一副欲言又止、想笑又不得笑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道:“你说。”
 
苏逝川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没着急交代任务,却先笑了:“好久不见,本来打算跟麦克先生好好叙旧,再正式认识一下的,结果事发突然,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就只能错后了。”
 
“我就知道你有鬼。”麦克格雷笑得咧开嘴,兀自点了根烟,对苏逝川意味深长道,“不然当年怎么可能那么巧,我前脚栽在你手里,后脚就被‘乌鸦’盯上了,现在看来当时果然是你坑我上瘾了。”
 
苏逝川笑道:“其实第一次真的是巧合,无意冒犯,只不过当初带西法来黑市见见世面,碰巧遇见了你,就顺带给他演示一下掠货的小技巧。后来也是因为我们有需要,正好想起你货源广,所以才二次接触的。”
 
“苏上将也是有本事,”麦克格雷说,“能把坑人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弄得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是你心态好,”苏逝川也不跟他客气,“不然恐怕早就跟我动手了。”
 
麦克格雷闻言哈哈大笑,边弹掉烟灰边说:“你以为我不想啊,但星陨在这儿,我也就只能想想。”他十分不见外地拿胳膊肘顶向旁人,苍星陨则娴熟地朝旁边一让,避了开去,麦克格雷也不介意,大大咧咧地又道,“我跟你说你手下人是不多,可个顶个的嘴一个比一个严。刚到联盟那会儿我天天有事没事就套他们的话,结果套了两年都没把‘乌鸦’的真实身份给套出来,还被打了好几顿。”
 
苏逝川看向苍星陨,有些意外地说:“你还会动手?”
 
“看你这话问的,”苍星陨面无表情,“当然是你那只沉不住气的狗了,我动手是得看对手的。”
 
“也对。”苏逝川边说边正过手腕,强迫阿宁看向自己,这才轻描淡写道,“你们俩去一趟绿尾蜥酒馆,那里的前台老板娘是帝国特工,把人做了,下手干净点。然后去三层左边走廊尽头的那个单间里把封尘接出来,暂时带到……”苏逝川略一犹豫,几秒后又道,“带到咱们落脚的旅店,好好安顿,别伤了他。”
 
苍星陨:“是。”
 
苏逝川缓慢点头:“去吧。”
 
两人不再多说,依言一前一后离开巷子深处。
 
等脚步声渐远消失,苏逝川稍微放松了手劲,好让阿宁的呼吸顺畅些。他心平气和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口吻平淡如常,似乎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对话那样:“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你可以试图威胁或者动摇我,可你什么都不说,这是不打算反抗了?”
 
待他说完,阿宁没有急于开口,而是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然后才低声道:“虽然我不能完全算是您的人,但连同军校那三年在内,我跟在您身边也有快十三年了。您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习惯,说实话我比封尘还清楚,毕竟我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类。”他脸上维持着嘴角扬起的笑意,那双碧绿的眸底安静得无波无痕。
 
苏逝川颇为认同地“嗯”了一声,非常坦然地说:“所以现在我心里的感觉也很特别。”
 
“我以为您杀人已经麻木了。”阿宁笑得轻松,声音也不禁带起一股调侃的意味,“难道会舍不得我?”
 
“那倒没有。”苏逝川淡淡道,“不过你跟其他人多少还是有差别的。”
 
阿宁像是来了兴趣,忍不住追问:“比如呢?”
 
“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未来的自己。”苏逝川说,“我捏住你的咽喉,但是很奇怪,我感觉自己的好像也在疼。”
 
“职业心理嘛,我能理解,您这是怕了。”阿宁笑道,眸色旋即一暗,“其实我也怕,怕落进敌人手里,被对方用自己曾经刑讯犯人的手段折磨一遍,在心理和生理都承受不住的时候开始崩溃,最终不得好死。”
 
苏逝川莞尔一笑:“我不会那么对你,在你这里,我已经没什么可审的了。”
 
阿宁调侃:“不知道为什么,听您这么说反倒感觉有点可悲……”
 
苏逝川没有接话,维持单手钳制住对方的动作,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取了只菱形暗器出来。阿宁顺势看向暗器,眸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那泛着蓝紫色荧光的侧锋上:“鲛毒?”
 
“嗯。”苏逝川道,“管星陨要的,我一般不用。”
 
“这次要对我用?”阿宁抬头看他。
 
苏逝川垂眸扫了眼指缝间的暗器,笑而不语。
 
阿宁又道:“我知道今天晚上我是过不去了,苏教,我们阵营不同,落在您手里被灭口这本身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换我我也会这么做。”他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嘴角,笑里带着几分嘲意,“所以我不反抗,也不跟您玩那些所谓的心里战术,更不指望您会念在过往的情分上放我一马,我知道我不是封尘,您对我不会心软……”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苏逝川打断他,“星陨解决科罗娜用不了多久,今晚我行事冲动,做了不少不该做的决定,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善后,我不能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
 
阿宁蓦地怔了怔,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
 
特工是狩猎者,处在这个位置上,他也算是工于心计了半辈子,以前没觉得,直到现在才发现沦为猎物的不可反抗是那么可悲——苏逝川冷血他清楚,但再了解也抵不上死到临头换来的一句“耽误时间”来得直观苍白。
 
扪心自问,十多年合作,在他心里是有把苏逝川当成是搭档的。
 
走到最后,即便脑中明白“那不可能”,可在心里或多或少还是会怀有一丝期望。就好像他口口声声说“知道你不会念旧情”“知道我不是封尘,得不到您的心软”,然而在心底却做不到彻底看开和无所奢求。
 
“我以为……我们能算得上是朋友。”
 
苏逝川听他说完却没表现出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看透了阿宁心里的纠结,淡淡回道:“我很抱歉。”
 
阿宁轻笑一声,道:“我不耽误时间,就是想问一句,刚才听您的意思,封尘这次多半会被你们扣下,您这么做应该是出于保护,反正我不觉得您会玩人质那种低级手段,我说的对么?”
 
“嗯。”苏逝川大方承认。
 
“为什么要保护他?”阿宁直言道,“联盟对帝国并没有十足的胜率,所以‘乌鸦’这个身份还不到曝光的时候,而现在您却选择在封尘面前暴露自己,难不成是雷克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苏逝川:“他既想让我表明忠心,又想替联盟扫清阻挡在眼前的障碍,所以想了个一箭双雕的法子,让我攻陷帝国空间站,并且取下两位骑士的人头,说实话这真是难住我了。”
 
“难怪。”阿宁恍然,“不过这么一来就有问题了,封尘这次来天狼星确实没告诉手下的人,但如今被您扣下了,几天不回去您不能指望空间站那边毫无察觉不是?还有我——”阿宁一哂,“我在军部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这次出来也是有额外任务在身的,如果陛下那边没有按时收到我的反馈,您认为他会怎么想?”
 
苏逝川说:“必然会猜测你出了事。”
 
“那您觉得他会怀疑谁?”
 
“当然是我。”
 
阿宁诧异了:“看来您已经在考虑后续的问题了?”
 
“是啊。”苏逝川笑得无可奈何,“我想保阿尘,是必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种事我心里清楚,你是威胁不到我的。”
 
阿宁一怔,苏逝川又道:“其实你没有自己说的那么看得开,不然也不会对我说这么多。有些事只能做到心里明白,但真遇上的时候就得另说了,比如死。”
 
“是啊,没人愿意死。”阿宁笑得满目讥讽,“我也不例外。”他看向苏逝川,“可您会放过我么?”
 
“别给我出难题……”话没说完,苏逝川捏紧阿宁下颚稍稍抬起,露出下面的脖颈,他执起暗器贴紧对方咽喉,紧接着施力按下,继而向侧划开。锋利的侧锋割裂皮肉,血线淌下,润湿了刀片,浸透进与之贴合的指腹。
 
那血是滚烫的,仿佛是阴凉夜色下唯一带着温度的东西,苏逝川神色波澜不惊,可持暗器的那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指,他一字一顿地说,“否则……我真会心软也说不定。”
 
干燥的空气漫起一股腥味,阿宁身体猛然抽搐,双眼死死盯着苏逝川,而苏逝川也在回望他的眼睛。直到感受到掌心下的肉体一阵卸力,苏逝川抹去暗器边缘残存的血迹,收回机关,他动作轻缓地架住阿宁腋下,将尸体靠墙安置,像是在对待一个睡熟的人。
 
这里是从事黑市交易的沙漠小镇,混迹着三教九流、登不上台面的星际来客,每天都有纠纷导致的暴力事件,没有人会关注巷子深处多出来的尸体。直到沙粒掩盖,血肉腐朽,最终化作沙漠下的一具白骨,是最可悲的归宿。
 
苏逝川替阿宁合上眼睛,然后又点了根烟搁在他旁边的沙地上,就这么看了有一时半刻。
 
尼古丁独特的气味逐渐驱散了血气,空气重新变得干净起来。苏逝川收敛好情绪,正要起身,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这才注意到了那个抱着蜥蜴蜷成一团的小男孩。
 
“倒是把你给忘了。”苏逝川看了看阿宁又看了看他,半晌后又自顾自地补了句,“应该回避一下的。”
 
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不知道怕还是被吓傻了,全程一动不动,只在脏兮兮的兜帽下露出双眼睛,盯着对方看,也不说话。
 
苏逝川觉得这小家伙挺有意思,之前没顾上注意,隐约记得好像是摊贩的孩子,然而那个摊贩已经被阿宁抹脖子了,这孩子也就没了去处。苏逝川心想要不就扔在这儿不管了吧,然而这念头还没过完,毫无预兆地,两人视线交错,他注视着那双阴影下无波无澜的眼睛,忽然上前两步伸手取下了小家伙的帽子。
 
小男孩吓得“啊”了一声,搂着蜥蜴拼命往墙角躲,结果不小心用力过猛,蜥蜴被勒得直翻白眼,四爪乱蹬,肥硕的身体疯狂扭动。
 
苏逝川被他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手掌覆盖住小家伙的发顶,安抚性地摸了摸那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别怕,我们家正好有只跟你一样的半鲛。”他取出枚暗器递过去,小男孩嗅到了鲛血的气味,整个人慢慢安静下来,眨巴着大眼睛继续看苏逝川。
 
苏逝川收起暗器,弯腰把那孩子连同他怀里的蜥蜴一起抱起来,替他拉上兜帽,然后缓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84章
 
【诡雾中接近】
 
夜十点,小旅店双人间的门被敲响。
 
静候多时的两人分别在心里松了口气,苍星陨漠然起身走过去给来人开门,麦克格雷掐灭香烟也跟着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迎了两步。
 
片刻后房门打开,三人照面,苏逝川走进房间,朝两名下属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苍星陨注意到他怀里的小鲛人不由得微微怔住,紧接着又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兀自关门,而后转身看向苏逝川。
 
这间旅店条件有限,房间面积很小,双人间也不过二十来平,被简易木板隔成了套间,里面供住客休息,外面是个只有沙发和茶几的小客厅,还有一扇正对贸易街的窗子。屋里没有开灯,仅有的光源来自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街光,那街光落在松动的木地板上,形成一道一道间隔整齐的光带,而麦克格雷正站在窗口旁边的阴影下,边打量苏逝川边慢条斯理地又点了根烟。
 
随着打火机滚轮被拨响,火苗蹿出,点亮了男人不修边幅却依然非常英俊的面孔。
 
苏逝川顺势又看了眼麦克格雷,嘴角一扬,随口问道:“都处理干净了?”
 
“您要的那位上将就在里屋。”将打火机收进口袋,麦克格雷取下香烟,朝苏逝川所在的方向呼出烟雾,双眸半眯,嗓音慵懒而拖沓,透着十足的不正经,“看情况麻醉剂的用量不轻,估计能睡上有一阵了。”
 
苏逝川脸上笑意依旧,没理会后边一句调侃,转而又问:“另一个呢?”
 
苍星陨:“虽然不管怎么做都会引起特工内部的怀疑,但是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我们清干净了隔壁酒馆的所有人,包括两桌散客。那些人的尸体没动,现场伪装成了分赃不均导致的杀人掠财,工作人员算是被意外波及的受害者。”他顿了顿,半晌后很自觉地补充道,“手段是有点低级,不过当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低不低级不重要,管用就行。”苏逝川把怀里受惊过度的小家伙放在沙发上,自己则在旁边落座,“毕竟损失了一个浅层渗透特工,其他特工会怀疑才是正常的,不出意外的话,最迟明天一早我就能收到有关科罗娜死亡的报告。当然,这是知情人的事,你们只需要骗过这条街上的普通人。”
 
“可是……”苍星陨犹豫了,“今晚一下做掉了两名特工,还劫持帝国第二骑士,就算有两人的情况暂时不会被发现,但随着时间推移,远了不说,空间站能没有发觉?”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道:“计划只能提前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两人同时怔住,这里边麦克格雷是完全不知情的,于是下意识脱口道:“什么计划?”
 
时间有限,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苏逝川索性把这次来联盟的目的简要概述了一遍,让麦克格雷不至于摸不着方向。
 
要说这星盗果然不是正常人,他本身不像星陨和十七那样对苏逝川的来历有深入了解,明白他一切布局的根本原因,而相对的苏逝川也不可能把这么核心的内容告诉他,只说了表面可见的皮毛,反正对外“无名者”是个成员混杂的恐怖组织,亡命徒杀人掠货自然是不需要明确理由的。麦克格雷作为组织里非常边缘化的新人,这十年只是挂了个名号,从来没参与过内部活动,但在听完叙述以后不仅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反倒是十分淡定地接受了。
 
等到苏逝川说完,麦克格雷沉默片刻,然后做出总结:“所以,您所说的那个‘必须提前的计划’就是指攻陷帝国空间站?”
 
“不止,”苏逝川说,“是整体计划。”
 
“那座空间站的战略意义至关重要,帝国派遣特工的目的在于瓦解联盟,结果我们来这边不到一个月,帝国直接折了一座空间站,你认为西塞会什么都不想么?”苏逝川一哂,“再加上阿宁失联不知所踪,西塞第一个怀疑的人就会是我。”
 
他话音没落,苍星陨忍不住接话道:“这事本身轮不到我管,但我还是想说,今晚你太冲动了。”
 
“其实我也知道。”苏逝川抬头看向苍星陨,笑得无可奈何,“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如果封尘没来,或许我就能不去考虑那么多,直接狠心把人做了,就当是攻防中随处可见的一次误伤。然而他来了……”苏逝川一顿,眼睫旋即垂了下来,“他站在我面前,每一句话都是在为我的未来考虑,他担心我的举动会引起西塞的怀疑,担心我不能从联盟顺利脱身,他说他信我——”
 
他又迎上苍星陨的视线:“——都这样了,你让我怎么杀他?”
 
苍星陨不置可否,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在良久的沉默过后,轻轻说了句:“为难你了。”
 
苏逝川缓慢摇头:“假如最后一败涂地,我可能会后悔今晚的选择,但是在那天来临以前,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接下来的计划呢?”苍星陨道。
 
苏逝川靠回沙发,沉思了足有一分多钟,才说:“等下你联系西法,让他从联盟军部调两支机甲空战队,在明天入夜以后出发,直接前往攻破目标。”话闭,他略略静了几秒,紧接着又补充,“这次行动不可能隐瞒雷克斯,所以你得叮嘱西法尽快向雷克斯汇报,而且最好申请到一批增员,以防万一。”
 
苍星陨一惊,即便是知道了要提前,但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那你呢?”苍星陨追问。
 
“我得比你们先走一步,赶在空间站发现主帅失踪前带封尘一起回去。”苏逝川回答。
 
“你要回去……”苍星陨低声重复了一遍,下一秒瞬间明白了苏逝川的意图,“你要从里面做策应,刺杀另外一位骑士?”
 
苏逝川:“对。”
 
“太冒险了。”苍星陨没有否定计划,而是直言不讳地指出弊端,“这么一来等于要在空间站内部暴露你的身份,至少会暴露目的,让他们误以为你背叛了帝国,万一消息不慎流出……”
 
“所以必须全面封锁消息,这是行动关键。”苏逝川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星陨,在我们的计划里考虑风险是没意义的,如果因为存在风险就放弃行动,那我就不可能走到今天了。”
 
“我知道。”苍星陨说,“我只是觉得你偶尔可以为自己考虑一下。”
 
“下次的。”苏逝川起身来到苍星陨面前,伸手拍上他肩膀,“时间紧迫,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走一步算一步,纰漏肯定会有,但是至少要保证能顾及到的那些不出问题。”
 
苍星陨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他又转身看向麦克格雷:“这趟有危险,你就别去了。科罗娜遇害的消息一传出,这座小镇对你来说也就不再安全,不如先回教堂等我们。”苏逝川朝沙发上的小鲛人一扬下巴,叮嘱道,“顺便把那小家伙带回去,好好照顾。”
 
“行。”麦克格雷满口答应,顺着苏逝川的示意一瞧,顿时笑了,“看来,我们Boss还真是对鲛情有独钟啊?”
 
苏逝川知道他意有所指,莞尔一笑,道:“我只切了你一瓶鲛油,你没必要记一辈子吧?”
 
麦克格雷继续调侃:“一瓶鲛油呢,你知道市价多少?”
 
“市价多少都不重要,反正是有价无市,你心里的价位注定脱不了手。”苏逝川理所当然道,“再说了,当年我同意把你吸纳进组织,让我们星陨这只活生生的半鲛陪着你,这还不够?”
 
刺客先生:“……”
 
麦克格雷:“我哪儿敢打他的主意,那不是不要命了?”
 
“这不是还有只小的么?”苏逝川笑得一脸狡黠,说完便径直进里屋看封尘去了。
 
麦克格雷总感觉自家Boss最后的那个笑容有古怪,下意识去看沙发上那只脏兮兮的小鬼。末了一抬头,他注意到客厅另一端的苍星陨正在看自己,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方说:“你敢。”
 
星盗先生:“……”
 
当天零时,远在联盟帝都皇城白银之首的一只通讯器响起,半小时后,隶属军部的机甲空战队接收到消息,第一第二两支小队连夜集结,又有另外两支援助队紧急待命。而同一时间,西法深夜前往统帅府,亲自敲响了雷克斯的卧房门。
 
八小时后,联盟所属区域外围。
 
跃迁通道开启,一架黑色机甲破空而出,推进器火焰熄灭,速度减缓。不过多时,机甲鬼宿静静漂浮在虚无的真空宇宙中,像静止了一般。四下静寂无声,远处的星云带缓慢飘动,星辰的光辉被光屏实时传递,最终化作倾洒而下的蓝白色冷光,将驾驶位上那个男人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昧。
 
操作台仪器规律运转,显示有“自动驾驶”字样的指示灯闪烁不定,就在这时,男人垂敛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如同从深沉的长眠中苏醒那样,他闭目的神态并不轻松,眼珠略略转动,似乎很难将眼皮睁开,很难摆脱梦境的桎梏。而这时被强行麻痹的意识却先一步归位,不久前印刻入脑海的记忆浮出水面,他猛然回想起被人在颈侧刺了一针的经历。
 
落在扶手处的双手顺势扣紧,肤色苍白的手背青筋毕露,用力之大引得缠绕在腕上的合金镣铐一阵啷当,这一响在鸦雀无声的封闭环境下显得尤为清晰,紧接着又十分古怪的安静下来。眼睫睁开,原本模糊的视野缓慢聚焦,封尘注视着右手腕部,几秒后视线轻抬,他注意到了斜前方的那个人。
 
苏逝川穿一身帝国制式作战服,整个人倚靠着操作台,一脚踩地,另一条腿则非常随意架在了驾驶位上——这也是封尘可以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原因,因为那只踩在他大腿旁边的军靴前掌实在是太显眼了。
 
封上将感觉有些头疼。
 
目光正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身上,苏逝川垂眸看他,直到确定这人是真的醒了,他才无声无息地一扬嘴角,笑道:“感觉怎么样?”
 
“幸好你锁了我,”封尘的嗓音很低,听起来略显沙哑,“不然我可能控制不住会对你动手。”
 
苏逝川眸底的笑意加深,从容收下这份不太真心的恶意,淡淡道:“等完事以后我倒是不介意你对我动手,怎么打随你,我受得住。”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封尘虚弱得厉害,勉强抬头看向他:“说吧,你到底想干嘛?我先听听,好提前考虑事后要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带你回空间站。”苏逝川说。
 
封尘闻言扫了眼光屏,大概能推测出两人所处的位置,但却从那句模棱两可的回答里推测不出这家伙的目的。
 
“回去做什么?”封尘道,“我不觉得你是因为听进去了我的建议才带我回来的。”
 
“你的建议我确实听进去了,”苏逝川非常认真地说,“不过也确实不能按照你的意思做。”
 
“行了,”封尘一扬下巴,示意打住,直言道,“说重点,别兜圈子。”
 
苏逝川缓了口气:“我会完成跟雷克斯的约定,攻陷帝国驻军空间站,所以需要深入到空间站内部,先解决掉欧曼,从里面打开缺口。”
 
“你真聪明。”封尘冷笑着弯起嘴角,“那座空间站的特点就是易守难攻,能从内部打开对联盟军队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难怪你会带我回来,原来是需要一张进入空间站的入场券。”
 
苏逝川“嗯”了一声,坦白承认:“虽然以我的身份回来也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是会有很多不必要的解释,跟你一起会比较方便。”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淡定得没有半分起伏,封尘注视着苏逝川的眼睛,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这家伙身上的从容实在是令人喜欢不起来。
 
“逝川,别闹了。”封尘压抑下心底翻涌不止的情绪,尽可能平和地对苏逝川说,“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不管这件事以后能为洛茵帝国带来多大的收益,你都不能以摧毁军事设施作为代价,西塞不会允许。”
 
苏逝川道:“他不会知道空间站被摧毁是出自我的手笔。”
 
封尘觉得这说法太天真了:“你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因为我还有另一个身份,而且事实上,雷克斯是跟我的那个身份达成合作的。”话音没落,苏逝川伸手摸进制服口袋,取出玄凰化形的银色怀表。
 
智能机甲都会拥有独一无二的伪装形态,以方便使用者随身携带,封尘比其他人更清楚这点,自然不会将对方手上的东西当做怀表看待:“别跟我开这个玩笑。”
 
“这不是玩笑。”苏逝川心平气和地说。
 
“苏逝川!”封尘勃然大怒,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一直都知道。”苏逝川说,“这世界上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么做的意义,我必须要做下去,而且根本没有其他选择,阿尘……”
 
“别叫我阿尘!”封尘猛然打断,苏逝川怔住。
 
封尘一哂,再开口时声音不觉漫起一股嘲意:“你已经伪装了十三年,一直伪装下去不好么,为什么要选择告诉我?”苏逝川不置可否,没有说话,封尘又道,“难怪你会在这里停下来,而不是直接返回空间站,你是想说服我,对不对?”
 
苏逝川:“对。”
 
“你觉得我会被说服么?”封尘道。
 
苏逝川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说:“雷克斯对我提出的条件有两个,攻下空间站只是其中之一,他还要你跟欧曼的命。”他深深缓了口气,“原本我今天可以什么都不说,等你回去以后再开始执行计划,但是那么一来有些事就将脱离我的掌控。”
 
“我可以不告诉你,也可以不在这里停下来说服你,反正只要这架机甲里有你,帝国空间站的防御系统就不可能对我说‘不’!”
 
封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苏逝川道,“我想要你活,还想要你原谅我。”
 
闻言,封尘不禁轻笑出声:“这有什么不信的,你要是真想要我的命,我又怎么可能还有睁开眼睛的机会?”他顿了顿,见苏逝川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继续道,“我问过你立场,问你这么做究竟是不是为了帝国,你说你是,我说我相信你,但是现在你又告诉我你是‘乌鸦’……”
 
“对你们这种人谈信任果然是会让人失望的,有私交都没用,这点我还是不如你,没你分得那么清。”
 
经他这么一说苏逝川反倒是冷静了不少,也不辩解,只是道:“事我已经做了,你怎么说都可以,既然知道我分的清楚,那我也希望你能把现在和以前的事分开来看。如果实在做不到,那我只好再让你睡过去,反正‘通行证’不需要有意识,对吧?”
 
第85章
 
【决裂与合作】
 
“除非有绝对充足的理由,否则你不可能说服我背叛帝国。相对的,‘乌鸦’这身份被你经营至今,恐怕我也不可能说服你回归正途。”封尘缓了口气,嗓音重新平静下来,不再夹杂那些显而易见的讥讽或是挑衅。
 
苏逝川凝神注视着他的眼睛,尽管事先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自幼熟识的好友反目成敌,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免有些一言难尽。
 
扪心自问,他情愿面对一个失控咆哮、表现出对他失望透顶的封尘,也不愿意面对他现在的这份冷静。苏逝川明白那份漠然代表着什么,当一个人从极度愤怒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重新变回从容不迫的模样,当你的一举一动再难左右他的情绪,那么那些被小心翼翼维护的东西自然而然也就失去它本来的意义。
 
就没有更好的方法么?
 
他心底忽然产生了一丝动摇,长久以来费心构筑的局面,眼下只差临门一脚——如果一切可以按照设想顺利走到最后,那么历史轨迹合辙,洛茵帝国覆灭。而与轨迹不同的是,受联盟统帅易主的影响,在另一个层面上帝国将会绝地重生。
 
可这样一来,自己究竟叛没叛过,似乎是无法做出明确定论的。
 
见对方没有出声,封尘抬眸迎上苏逝川的视线,这才发觉他竟然走神了。
 
他会在思考什么?
 
封尘不由自主去揣摩对方的心思,然而直到今天他才猛然发现,他好像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人,对于逝川的心思他根本无处揣摩!以前是这样?封尘下意识去回忆过往,十几年的时间本该不长,可他却觉得很遥远,记忆和感觉都是模糊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分起来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了交心和默契?他们难道不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朋友来着么?
 
怎么就……变了?
 
刹那间记忆回溯,暴雪铺天盖地,封尘倏而回想起当年被西塞召回白帝星时,再次见到苏逝川的情景——他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尽管面目依旧,然而皮囊下的灵魂却不同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封尘率先掐断思绪,重新正视起苏逝川,淡淡道:“你想借助我的身份进入空间站内部,这没问题。你想让我保持意识清醒,这里面冠冕堂皇的原因就不用说了,实际上无非也就是希望我可以主动配合,把戏演真,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怀疑,对吧?”
 
闻言,苏逝川恍然回过神来,静了几秒,而后回答:“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目的,对你的私心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天真了?”封尘哂笑着看向他,“你就不怕我临场反水,害得你功亏一篑?”
 
“帝国对一线驻军的筛选非常严格,每个人都是经我和欧曼亲自确认过的,我不认为这些年你有机会在里面安插眼线。那座空间站里没有你的人,你只身潜入本身就冒了风险,暴露与否也就是我一句,甚至是一个眼神举止的事。苏逝川,你怎么就那么有信心,确定我一定会帮你?”
 
苏逝川短暂一愣,继而笑了:“从天狼星出发到现在过去了几个小时,这一路上我都在想到底该怎么说服你,对你坦白又究竟是对是错。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或许在对你动恻隐之心的那一刻起我就错了,在酒馆的时候我就不该告诉你雷克斯的交换条件,我就该看着你死,让你至死都以为对手是那只‘乌鸦’,而不是站在你面前的我!”
 
这话说到最后不由得拔高了音量,封尘蓦地怔住。
 
“让你死比让你活容易太多了,事实就是这样。”苏逝川眸底带笑,声音却冰冷下来,“阿尘,这件事我本来可以做得滴水不漏,你根本没机会知道任何一件所谓的真相,你不会帮我,不可能被我说服,这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一字一句像无数把锋利的刃,断筋挫骨地直插进心里,血淋淋的,令封尘感到无言以对。
 
苏逝川道:“其实你说中了,我根本就没有信心。我确实很想用我们之间的交情赌一把,只可惜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这个赌自己赌不起,不是因为我们的交情不够深,而是因为在信仰面前,我们都是会把交情放到第二位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封尘不能理解。
 
“因为你是封尘,在决裂前我总要试一试,万一呢?”苏逝川扬起嘴角,笑容不禁漫起一丝嘲意,却是在自嘲,“我现在做的这些不仅仅是花费了时间和精力,你所能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跟你没机会看见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封尘眉心拧紧,心底的疑惑不减反增,却没有说出来。
 
苏逝川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再做其他解释,而是起身上前两步来到封尘近前,伸手拍上他的肩膀:“话说回来,你就一点都不好奇阿宁的情况么?”
 
待他说完,封尘双眸眯紧,一瞬不瞬地跟苏逝川对视:“你什么意思?”这问题他不是没考虑过,只是因为见面当晚阿宁的去向连他都不清楚,那么被苏逝川找到的概率又能有多大?然而现在被对方主动提了,那多半就是出事了。
 
“在我们见面的同一时间,阿宁约见了我手下的一名星盗,只可惜他不知道我就是‘乌鸦’,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撞枪口上了。”苏逝川道,“后来我接到通知,于是安排了星陨接近,”他顿了顿,继而做出解释,“就是当年从海底死牢越狱的半鲛刺客。”
 
封尘一怔,几秒后迅速调整过来——苏逝川是“乌鸦”,那么军部一直以来没能解决的问题也就有了相应的解释。
 
不过现在计较这些的意义不大,况且被劫持的人是自己,本身也没有追责的权利,封尘在心底叹了口气,故作淡定道:“这么说阿宁落在你们手里了?”
 
“我要他没用,”苏逝川说,“所以做掉了。”
 
封尘瞬间讶异,像是难以相信那般,过了很久,他才犹疑不决地问:“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我是在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人。”苏逝川的口吻很淡,带着丝漫不经心的味道,“也是在告诉你我们之间说服的部分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你没有机会选择做与不做,只能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封尘听懂了他的意思,冷冷道:“你在威胁我,你想怎么威胁?”他一哂,“不合作也做掉我,你觉得我会怕死?”
 
苏逝川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转身从操作台上取了只马口铁的盒子,当着封尘的面打开。
 
那盒子不大,一只手正好拿下,里面垫着厚厚一层防撞材料,材料中间凹陷的位置嵌放有一小瓶透明试剂和一致注射器。苏逝川把两样东西拿出来,盒子扔回操作台,他撕掉试剂的金属封口,将注射器针头穿过软塞。
 
“时间仓促,准备的不充分,这里面是星陨提供的神经毒素,性质比较温和,进入人体以后需要三小时才会发挥作用。”注射器吸满液体,针头抽出,苏逝川仔细挤出气泡,然后解开封尘右手臂的袖扣,挽起衬衣袖管,对准内侧的静脉血管刺了进去。
 
“封上将当然不怕死,但是你必须得知道,在你死后空间站依然会被攻陷,真相封锁,等到白帝星获得消息的时候,他们只会知道这一切是出自‘乌鸦’的手笔,跟我无关。”拇指缓慢推进,液体注入,苏逝川抬眸看向封尘,笑得意味深长,“就这么去死,你会甘心留下我对你誓死保护的洛茵帝国为所欲为?”
 
话音没落,封尘手臂肌肉悍然绷紧,力道之大顷刻扭断了嵌在里面的针头。
 
苏逝川也不在意,替他将断针挑出,连同用完的试剂瓶和注射器一起放回马口铁盒子,收好后摆在不碍事的地方。昨晚这些,他转身背对向封尘,抬头看向显示光屏,然后对鬼宿的自动飞行系统输入一条新的指令。
 
不消片刻,静止已久的机甲再次启动,朝预定坐标飞去。
 
“你还有半小时可以考虑。”苏逝川头也不回道,“我不想杀你,所以会在刺杀欧曼、拿下这座空间站以后给你解毒剂,再放你离开。等你回了帝国,你可以向西塞汇报你所了解到的一切。现在我就能明确告诉你,用不了多久,联盟的机甲和星舰就会朝白帝星进发,帝国究竟是要早做准备,还是被打个措手不及,我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你。”
 
“你威胁我?”封尘一针见血道。
 
苏逝川:“对,我就是在威胁你。”他转身看向他,“怎么,难道我没资格?”
 
封尘静默不语,面色阴沉得仿佛结了一层冰,过了一会儿,才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回到空间站以后,我希望你可以牵头召开紧急会议,只让欧曼参加。”苏逝川说,“然后再利用你手里的权限带我去空间站的安防总控中心,我已经联系了西法,联盟的机甲空战队就在我们身后,很快就到。”
 
封尘眸光阴冷地注视着他:“联盟多年都没能拿下来的太空要塞,今天你却要敞开安防系统迎他们进来,苏逝川,如果我帮你做了这些,那我跟洛茵帝国的叛国者还有什么区别?”
 
苏逝川十分郑重地思忖片刻,说:“这就要看你怎么说服自己了,我帮不上忙,不过这结果事关重大,奉劝你权衡利弊以后再做出选择。”说完,他抬手查看通讯器时间,然后亲自解开封尘双手腕部的镣铐,复又开口道,“或者也可以把它当成合作,牺牲掉一座空间站,换来提前准备的时间,我们都知道联盟和帝国之间的终战不可避免,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
 
封尘不置可否,依然选择了沉默。
 
他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缓慢活动关节,苏逝川重新靠回操作台,耐心等待答案。
 
恰在此时,通讯器亮起,苏逝川随手将镣铐搁在旁边,正要接通。而就在同一时间,封尘抓住了这处注意力被分散的间隙,猝然起身抄起合金镣铐,两手抻直后径自卡上苏逝川咽喉,大力之下直接将人压倒在操作台上。
 
指令误触,警铃乍响,光屏跳出的提示框闪烁不止。
 
一切不过数秒之内,封尘心跳很快,心底不免浮起一丝狐疑,总觉得这得手也太容易了些。他垂眸看向被制服的苏逝川,只见这家伙神色如常,半点没有处于下风的狼狈感,也不反抗,就那么定定回视过来。
 
在不绝于耳的警铃下,腕上的通讯器还在持续不断地发出“嘟”声,苏逝川也不管脖子上勒着的锁链,费力抽出被压住的手臂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关了操作台的警报器控制按钮,而第二件则是接通语音申请,鉴于不方便戴耳麦,他索性连免提也一起开了。
 
封尘居高临下,手上力道不松,全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却不免在心里感慨——这家伙根本不在意会不会被勒断脖子,完全任由别人胡来,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真是一点都不怕死。
 
两人视线相遇,苏逝川分毫不避,十分大方地看着封尘,直言道:“什么事?”
 
“Boss,是我。”
 
苍星陨的声音沿扬声器传出,在完全封闭的环境下形成了一种非常诡异的回声,而更诡异的还要数制服与被制服的两个人,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似乎谁也不想把这份不愉快传递出去,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联盟的机甲队在区域边缘集结完毕,我正要去跟殿下会合,你那边怎么样?”
 
“一切顺利。”苏逝川微微弯起嘴角,“就是人质不太听话。”
 
封尘眉梢一扬,手头威胁性十足地勒紧了镣铐锁链。苏逝川呼吸不畅,疼得皱眉,踢膝顶住封尘腹部,同样威胁性地一施力。
 
封尘道:“你们Boss被我拿下了,计划取消,让联盟赶紧滚回去!”
 
“什么情况?”苍星陨道。
 
“别听他胡扯。”苏逝川说,“计划继续,我们再有十来分钟就能抵达空间站,准备就绪以后会给西法消息。你记得提醒机甲队注意包围拦截,行动期间不能有任何人出逃,还有——”他缓了口气,又道,“让十七屏蔽区域信号,我要求一点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
 
“是。”苍星陨说完,静了几秒,又忍不住问,“你确定你没有问题?”
 
“我确定,你抓紧部署,有问题随时联系。”说完,他中断通讯,抬眸重新看向封尘,“箭在弦上,不可能有人阻止这次对空间站的攻击。你继续坚持的结果只有一个,我们都会死,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帝国存亡跟死人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话说至此,苏逝川不禁莞尔一笑:“就算我现在死在这里,我的下属还在,联盟还在,洛茵帝国所承受的威胁分毫不减,而且正好给了西法替我复仇的理由。但你呢?你的死又能给帝国带来什么好处?”
 
封尘也笑了:“我从来都说不过你。”他松开手,把锁链扔回操作台,坐回驾驶位。
 
苏逝川撑身坐起来,伸手整理好被压皱的制服领口:“你不是说不过我,而是被说服了。”
 
“不管是什么,反正都是受了你的威胁,也没有其他选择。”封尘道,“但是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背叛洛茵帝国?”
 
苏逝川:“我说我没有,你会信么?”
 
“之前能信,现在你让我怎么信?”封尘反问。
 
“很简单,我依然会执行帝国的任务,刺杀雷克斯,并且把他的脑袋带回去送给西塞。”苏逝川轻描淡写地说,“等到了那个时候,权利将集中在西法手中,由他率领的联盟即便是击溃了帝国,你又怎么能说帝国易主了呢?”
 
封尘蓦然怔住:“你只是要反西塞?”
 
“我只是知道西塞不能带给帝国未来。”苏逝川纠正他,“然而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也只能由我来做出选择。阿尘,我曾经问过究竟是效忠帝国还是效忠西塞,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的回答?”
 
“我记得,”封尘回答,“我说我誓死效忠帝国。”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后来又说了什么?”
 
“你说我们信仰一致。”
 
“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不是真的信了,因为我以前就在想,假如有谁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身份有鬼,那个人一定是你。”苏逝川道,“当然,我们的私交也会导致你会主动帮我想很多开脱的借口,比如当你发现我对西塞不够忠诚的时候,你会认为这是由于西法的缘故。”
 
封尘疑惑更重,脱口质疑:“难道不是?哪怕在今天看来,如果把目的定义为‘协助西法上位’,那么你所做的这些就都说得通了。”
 
“那是因为洛茵帝国只剩下了一个西法。”苏逝川徒然抬高音量,“但凡能有第二个选择,我都不会把他牵扯进来!”
 
封尘蓦然一惊,苏逝川哂笑道:“你以为我做的这些能给他带来多大好处?你好好回忆一下,在帝国的时候,西法有表现出对皇位的兴趣么?”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到现在为止他依然觉得当年是西塞嫁祸给他了通敌的罪名,致使他不得不背叛洛茵帝国加入联盟,但实际上呢?”苏逝川笑得无比自嘲,“是我,我才是那个逼迫西法叛国的人!”
 
封尘彻底震惊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帝国。”苏逝川说,“我的信仰从来就没改变过。”
 
第86章
 
【达成共识】
 
鬼宿驰骋,万千星辰在显示光屏上急速飞掠。
 
驾驶室内安静得令人窒息,两人一坐一站,明明面对,可又像无言以对那般没有产生任何交集。
 
苏逝川不再做其他解释,只是低头沉默,他的视线略微偏差,与封尘擦肩而过,似是漫无目的地落在某处。封尘垂眸看向他撑在操作台边缘的那只手,看它从青筋紧绷到逐渐趋于放松,那是一个不动丝毫声色的过程,这期间苏逝川没有多余的情绪泄露,封尘却知道在这家伙心里恐怕是少不了一场惊涛骇浪。
 
他实在是太过习惯于隐忍和承受了,根本不给旁人分毫探知分担的机会。
 
距离驻军空间站的距离越来越近,系统发来第一条坐标提示。
 
随着短促的“嘟”声打破沉默,封尘轻叹口气,终于是将心里演练过多次的说辞坦露出来:“其实到现在你都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我也知道已经不太可能从你这里得到那个所谓的‘真实原因’了。逝川,时至今日我们早就不再是初出军校的新人,我可以理解你的隐瞒,所以你肯定也能理解我的不信任,这很公平。”
 
苏逝川闻言看向他,却没有做出回应,似乎是在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封尘道:“我是西塞亲任的第二骑士,截止到今天为止,我受命驻守洛茵帝国的这道防线已经快十年了。我不想再跟你兜圈子,也无力追责你这么做的原因,但是你必须明白你所提出的合作内容非同小可,这相当于强迫我去灭了我亲手带了十年的部下。”
 
“为难你了。”苏逝川低声说,“然而变革本身就免不了流血牺牲,看起来是策划者冷酷无情,可事实上,策划这场变革的人本身就是第一个进入行刑场的。”他笑了一下,“悬在我头顶的剑已经多到数不清了,而我之所以还能活着,不过是因为死期没到而已。”
 
封尘不置可否,眸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苏逝川脸上,像是在审视这番言辞的真实程度。
 
他们都不是依靠感性就能盲目做出判断的人,揭露的身份就好比一层被撕扯下来的皮,内里鲜血淋漓。这时候没人敢去顾及对方是谁,更不会过多在意私交的身份,他们的注意力只停留在利害关系上。
 
这时,鬼宿已经接近了围绕在空间站外围的隔离屏障,监控站亮起提示灯,示意来访者减速停靠。鬼宿缓慢驶入通关闸口,负责确认机甲型号的机器自动运转,几秒以后代表“确认”的绿灯亮起,光屏实时显示出机甲名及其所有者。
 
驻守通关闸口的士兵注意到反馈信息后不免一愣,而后边仔细确认,边匆匆打开通讯系统,恭敬道:“上午好,封尘上将,欢迎返回帝国空间站,请按照要求键入通关口令,确认无误后系统会自动放行。”
 
驾驶室内的两人对视一眼,苏逝川转身取过专用通行令牌,二话不说,径自交到封尘手里。
 
封尘倒是没有拒绝,顺了他的意思接下了平板,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这一步走出去,我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封尘道,“就算事后你如约放我返回帝国,我当着西塞的面把失守责任全部推到你或者‘乌鸦’身上,但这一切都抹杀不了我协助你背叛帝国的事实。”
 
“你说的对。”苏逝川轻描淡写地说,“所以谨慎考虑,你最多还有几分钟的时间。”
 
见通关口令迟迟没有输入,那名士兵不禁心下有疑,却碍于来人身份不好质询,于是将操作提示又重复了一遍。
 
封尘:“如果我还是拒绝合作呢?”
 
苏逝川:“那我就捅你几剑,然后用‘苏上将’的身份联系那名士兵,借口就找‘你擅自随特工阿宁前往天狼星,不幸身份暴露一死一伤’,我想这里的人是不会眼睁睁看你流血致死的。”
 
封尘听闻不怒反笑,戏谑道:“你真下得去手?坦白说,现在让我捅你一剑,我可能都得犹豫个一时半刻的。”
 
“那你真是太不长进了,”苏逝川嘴下半点不留情,“简直白费在一线待的这么些年。”
 
封尘笑而不语,不跟他呛话,而是点亮平板光脑,在指定区域输入了一条七位通关口令。
 
不消片刻,通讯语音再次响起,那名士兵十分公式化地说:“身份无误,但通关记录内没有查到封上将上次离开的时间,依照程序需要您做出相关解释,以便核查部门记录。”说完,他略略犹豫了片刻,音调一缓,又做出解释,“这是欧曼阁下新增的要求,非常时期,还希望上将能理解。”
 
“看不出来,你们的管理还挺严格?”苏逝川道。
 
“大概是情报部渗透计划开展给了欧曼警示,他也是担心内部有鬼,或者有联盟方面的特工混进我们内部。”封尘边说边用一种看内鬼的眼神瞪了苏逝川一眼,他在脑中快速整理好措辞,这才伸手按下通讯按钮,说,“高层机密行动,按要求未对低级军官公开。”
 
“好的,封上将请稍等。”说完,扬声器响起一阵键盘敲击声,不过多时,那士兵又道,“系统检测显示鬼宿内部有两个生命体反应,请上将告知一下随行人员身份。”
 
封尘抬眸看向苏逝川,不紧不慢地说:“不是随行人员,是前往天狼星执行渗透任务的皇导师苏逝川,这次一并返回,有重要军机要跟欧曼商讨。这次的行动事关重大,你确认无误后赶紧放行。”
 
士兵心中一凛,赶忙回道:“是。”噺  鲜 尐  说
 
话音没落,通讯系统断开,闸口开启。
 
封尘亲自操作鬼宿通关,朝空间站入口驶去。
 
苏逝川自觉避开操作台,不声不响地站到了驾驶位后方,视线低垂,似是心不在焉地落在封尘脑后。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封尘的表情,就好像他也没能揣摩透对方的心思那样,静了有一会儿才忍不住道:“这么看来是同意合作了?”
 
“我不知道。”封尘专心驾驶,并没有回头去看苏逝川。
 
苏逝川沉默了有一会儿,随后才缓缓开口:“我不解释的原因有两个。”
 
“除了我不再信任你之外,”封尘兀自打断他,“另一个是什么?”
 
苏逝川一怔,旋即哑然失笑,说:“大概是因为太离奇了,超出了现代科学的普遍认知,没经过亲身参与确实很难相信。而且现在你我之间有隔阂,你会比一般人更加不信,只会觉得我疯了。”
 
他话音没落,封尘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你别说得这么邪乎行么?”
 
苏逝川叹气:“你看,我还没说呢,你就已经先不信了。”
 
封尘:“……”
 
两人勾心斗角、相互威胁了一路,到了封尘也没能把这家伙完全打入敌营——苏逝川终归是苏逝川,就算他的千人千面里有一张名为“乌鸦”的皮,可是在封尘看来他依然是表面波澜不惊、嘴上绝不饶人的那个小师弟。
 
他很主观的认为那种感觉没变,那么有没有可能他的人也没变呢?
 
封尘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经把你这头狼放进来了,你的目的达成了一半,而我也彻底被你拖到了水下。局势改变,你理所当然是那个无所顾忌的人,这时候还不说是不是有点太对不起我了?”
 
苏逝川不动声色地一弯嘴角,淡淡道:“等你回了帝国以后可以暗自调查一下从前跟老皇帝有过接触的人,那人隶属中央科学院,是顶替尤纳斯博士上来的,他手里有个项目,我不清楚现在研究到了什么阶段,只知道初始课题是有关‘时间回溯’的。”
 
“这个计划是帝国最高机密,由上任皇帝主导,本来交给了尤纳斯,但后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尤纳斯博士被我劫持后留为己用,现在人在联盟,替雷克斯做事。”
 
“你不用刻意提醒我你做过什么。”封尘不再看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机甲操作上,控制鬼宿进入过渡舱,停稳熄火,“否则我怕我忍不住对你动手。”
 
苏逝川莞尔一笑:“随时欢迎,不过我不觉得你能赢过我。”
 
“你还想还手?”封尘感觉受到了背叛,“之前还说怎么打随我,这么快就翻脸不认账了?”
 
“情况不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苏逝川一脸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不翻脸难道还等着挨打?”
 
封尘:“……”
 
这人渣,简直忒不要脸了!
 
机械运转,过渡舱平衡气压,然后释放出人造空气。
 
两人离开机甲,鬼宿化形成黑金大剑,封尘提剑后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放弃了给苏逝川来一下的冲动。他把剑插回背后的剑鞘,一转身,正好看见苏逝川在查看通讯器。
 
“那边又来消息了?”封尘随口一问。
 
“不是。”两人并肩走进最近的通道,苏逝川关了光屏,十分耿直地说,“就是看看你还能活多长时间,好控制进度。”
 
封尘当即怔住,几乎都忘了自己还被他打了一针的事:“还真是神经毒素?你够狠的啊!”
 
苏逝川闻言勾起嘴角,满目狡黠地看向他:“骗你的,其实只是普通的生理盐水。”
 
“其实我能猜到。”封尘说。
 
苏逝川眸底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讶异,封尘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没等对方开口便兀自说道:“没什么判断依据,就是觉得你不会害我。当然,我心里也不太确定,因为在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你。”
 
“万一我真没顾及情分呢?”苏逝川问。
 
“你也说了让我死比让我活容易,所以不存在这个万一。”封尘道,“最开始我确实想过要打你一顿,也考虑过怎么摆脱被你挟持的困境,想要反制你,不过说句实话,我从来没想过把你交给西塞,也没想过要把你背叛的事公布于众。”
 
这回轮到苏逝川意外了:“为什么?”
 
封尘仔细沉思了一会儿,继而非常郑重地说:“大概跟你那个‘想要我活’的心理一样,我们内部就能解决的问题,没必要牵扯到外人。”
 
说话间通道行至尽头,接受到通知的几名直属副官前来迎接,两人自觉停止交谈,碰头后封尘起手招来一名下属,吩咐道:“通知欧曼来作战室开会,”他抬眸一扫苏逝川,“就说皇导师有重要情报汇报,跟联盟的近期活动有关。”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不禁面露异色,接收到指令的军官更是不敢怠慢,匆匆称“是”后,便快步前去通报。
 
待他走后,封尘依次看向其他军官,又命令道:“剩下的人通知下去,空战队即刻开始检查机甲状况,进入战前准备。”
 
“是。”众人齐声,行礼后各自散去。
 
“我们去作战室等欧曼。”说完,封尘转身拐进右边走廊,大步流星地走向专用电梯。
 
苏逝川迟了几秒才跟上他,走近以后,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是什么意思?”
 
封尘在电梯前停下,站姿标准,脊背挺得笔直。透过光可鉴人的金属门,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封尘道:“欧曼的人头可以送你,但我的人不是牢笼里待宰的羔羊,他们的死必须像个帝国军人,是为信仰战亡的。”
 
“这么说你也不是妥协合作,是想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场。”苏逝川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极为从容淡定。
 
一位路过的士兵朝两位长官行礼问好,完全没看出淡定等电梯的两人之间有丝毫的剑拔弩张的感觉。
 
这时随着“叮”的一声提示,电梯到站,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封尘信步走了进去,转身站定,他抬头正视苏逝川的眼睛:“这是我的底线。逝川,我们同样出身帝国军校,但你是特工,我是军人,你可以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但我能做的只是与你一战。”
 
“当年在帝国一号监狱,你杀过我的人,我可以不去计较,但是今天既然我知道了,那么就不可能再次无动于衷。已经做到了这一步,我希望你不要再逼我,那些跟我了十几年的人,不应该连提剑的机会都没有,就变成你剑下的亡魂。”
 
苏逝川依然站在电梯门前,不错目地注视着里面的封尘,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有了触动,忽然觉得走到今天这步,他已经活成了跟上一世截然相反的另一个人。
 
从无限光明之处轰然退场,剥离了万丈荣光,终于是只能披上伪装,成为正统军人眼中阴险狡诈的鬼,躲藏在阴影下,伺机待发。
 
“好。”苏逝川走进电梯,按下作战室所在楼层对应的数字键,“你的要求很合理,我同意。”
 
在金属门的里侧,他们的视线第二次相遇,却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第87章
 
【杀戮盛宴】
 
帝国空间站犹如一对正反放置、底座相接的金字塔,成空间正八面体,外壳覆盖有足以抵御高强度射线炮击的合金层,外圈同时加以防御屏障保护,堪称无懈可击的钢铁要塞。
 
以腰部最宽处为水平面,空间站被划分为“地上”和“地下”两部分。其中地上二十层往上为核心保密区,电梯通行受限,需要乘坐者出示特殊通行证件,经识别区鉴定确定以后,电梯才会继续运行。
 
尽管两世打入洛茵帝国高层,然而现如今却是苏逝川首次深入这座外围空间站,对内部结构的了解完全来自于有限的设计资料,而且此次任务计划突然,他本人也没有做过太多事前准备,当初还是因为阿宁的行程里有这么一站,他才顺手翻了翻相关资料。电梯厢顶灯明亮,晃得人瞳孔应激收缩,苏逝川状似无意地抬眸看向不断变化的指示数字,在脑中开始回忆那间至关重要的总控中心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时电梯受限暂停,封尘走上前将通行证按进识别区,然后停在了苏逝川身旁,跟他并肩而立。
 
“你在想什么?”封尘倏而开口,淡淡道。
 
苏逝川回过神来,也不隐瞒,直言回答:“在梳理这座空间站关键区域的位置,有些记不清了。”
 
封尘心里略有讶异,侧目看他:“行动前没做准备?”
 
“这本身也不是既定行动的一环。”苏逝川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事发突然,我确实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跟阿宁的约定地点,更没想到冲动之下自己会把你撂倒,不然一定把设计图背得滚瓜烂熟。”
 
闻言,封尘缓缓勾起嘴角,笑道:“要不要这次也给你开个后门?”
 
“封上将当今天是军事演习么?”苏逝川不答反问,末了又补充,“心态真好。”
 
电梯到站,金属门打开,苏逝川很客气地朝旁边让开一步,让封尘这个“主人”先出,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一层极为安静,目之所及空空荡荡,没有往来的军官,想来有资格出入这里的权限被设定得十分苛刻。这里是地上部分的二十五层,往上还有一层,苏逝川只记得作战室所在的层数,那总控中心是在同层还是在他们头顶?
 
这么一想,苏逝川又看向走在自己斜前方的封尘,开始认真思考那句“开个后门”的可信程度。
 
“我心态不好又能怎么样?”封上将只知道苏逝川正在算计,却不知道自己又被算计进去了,于是继续道,“好歹是进了军部这么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连被老朋友在背后捅刀子的事今天都经历了,我感觉我的心理素质考评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大问题。”
 
苏逝川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飞起一脚踹过去。
 
“对了。”封尘毫无自知,兀自问道,“你对欧曼这人了解么?”
 
到了地方,封尘刷开作战室的数控门,这回很绅士地让作为“客人”到访的苏逝川先进。很明显,“长官们要开重要会议”的消息已经先一步过来,作战室的各类设备全部处于开启状态,桌子上还摆放有新泡好的茶水,却没见准备这些的人。
 
两人入内,数控门自动闭合,苏逝川不动声色地环绕了一圈,在心里得出“不存在视野死角”的结论,这意味着一旦对方进了这间屋子,再有动作就只能正面对抗。然后他才转身看向封尘,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还算了解。”苏逝川说,“这人经验丰富,地位虽高,但平时非常低调。说实话,比起蕾莉亚,我还是更欣赏欧曼的。”
 
封尘一怔,第一反应就是苏逝川这番了解恐怕不是来自个人档案或是调查资料,心里不免起疑:“我记得你们应该没见过面,是私底下有过接触?”这话刚一脱口便被他直接否定了,欧曼比他驻守这里的时间更早,放到早期,苏逝川无名无权,又怎么可能会跟帝国至高无上的四大骑士有联系?
 
“不是私下,而是有过合作。”苏逝川道。
 
封尘讶异:“什么时候?”
 
苏逝川:“上辈子。”
 
封尘:“……”
 
封尘无语半晌,感觉自己又被戏弄了,索性不再追问。他绕到长桌的另一边,径自拉开把扶手椅坐下,道:“总之他跟你描述的差不多,而且不止实战经验丰富,这人信仰坚定,对帝国忠心耿耿,同时心机也很深,不太容易糊弄。”
 
这段话说得颇有深意,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欧曼没那么好骗,你好自为之。
 
苏逝川当然听懂了这层暗示,旋即一哂,玩味道:“为什么要糊弄他?”
 
封尘不明所以,实在是摸不透苏逝川这只狐狸的心思:“那你打算怎么做,还能直接动手不成?”
 
“谁说不是呢?”苏逝川从善如流,好整以暇地看向封尘,“我本来也不是跟谁都乐意废那么多话的,尤其是这种死活对我来说无太所谓的角色。”
 
边说他边缓步退到数控门旁,当着封尘的面亮出藏在右腕内侧的袖剑,将一名刺客的伏击姿态做得冠冕堂皇,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而且恰恰也是封尘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观摩刺杀前夕的情形,那种感觉很怪,只一眼便能顺利在脑中演绎出往后血溅当场的景象,按理说他早应该习惯了取人性命,或者是见别人取人性命,然而此时此刻,他像是无法平息心跳那般,也不知道是出于紧张还是兴奋。
 
终于,封尘说道:“你一定要在我面前解决欧曼?”
 
“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啊。”苏逝川背靠墙壁,指腹拨弄了一下袖剑削薄的侧锋,他低着头,并没有去看不远处正对他的封尘,“你们的作战室设计得很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隐蔽身形的死角,除了入门瞬间的偷袭,我倒是还能选择正面动手,不过那样一来会很耽误时间,而且我也不认为你看我们交手的时候依然会继续无动于衷。”
 
“一打二的情况太被动了,我根本没有胜算,不是么?”
 
话音没落,数控门顶部指示灯亮起,意味着门外有人,系统正在识别准入权限。
 
封尘本来还要再说什么,见状却蓦地噤声了,双眼一瞬不瞬地锁死数控门。
 
那短暂的十来秒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机械锁转动,精密复杂的内部机关逐道开启,每一响无不刁钻地敲打在旁观者的心脏上。
 
苏逝川全程注视着封尘的眼睛,将他眸底的微小颤动尽数看进心里。
 
“要是实在看不下去就别勉强自己,转过身安心喝茶,好了叫你。”
 
封尘猝然看向他。
 
仿佛是对此话的回应,最后一道暗锁打开,沉重的金属门板向侧滑进暗槽。一身正统军装的高大男人出现在门后,第一眼便看见了长桌另一端,正对大门的封尘:“我都不知道你离开过空间站。”
 
欧曼大步进门,径直走向长桌,他身后门板闭合,也就在同一时间,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揉身贴上。
 
“你是去见了情报部的特派员?是不是计划有了变动?我听说皇导师也一起来了,他们的渗透工作不是才刚展开,怎么这么快就要寻求我们合作,难道是联盟那边要有大动作,还是说……”
 
话没说完,已经贴近身后的苏逝川如鬼魅般略微探头,越过男人的右边肩膀,他冷然的眸光扫视过来,与封尘不期而遇——那是刺客标志性的暗杀动作,背袭同时两手各自绕前,如同一记温柔的拥抱,却又会在双手交错的瞬间完成致命一击。
 
那一刹那,欧曼的声音戛然而止,袖剑刺入颈侧从另一边贯穿而出。苏逝川出手果断,左手扼紧对方领口,与此同时右腕悍然一拧,尖利的袖剑在那处血洞里生生旋转过半圈,割得血肉糜烂,紧接着苏逝川强行展开手臂,令利器侧锋顺势割裂人颈密布的血管和筋肉,完成置于死地的最后绞杀。
 
颈动脉被整齐撕裂,血浆喷出,直飙上会议桌和天花板。
 
这一切发生的不过片刻之间,欧曼至死甚至都没能做出任何一项反应。苏逝川就近拉开扶手椅,将尸体安置上去,然后收起袖剑,擦干净手掌沾染上的血迹,这才开始搜找对方携带的通行证和通讯器。
 
血液漫过桌面,整间作战室腥气浓重。
 
封尘默然起身,看汇集过来的血液沿桌子边缘滴落到地毯上,沉默半晌,他看向按部就班开始忙活的苏逝川,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时候苏逝川已经逐一找到了需要的两样物品,照例擦干净血迹,通行证暂时收起,他专心摆弄欧曼的呼叫器,头也不抬道:“你们内部的加密频道是哪个?”
 
封尘:“……”
 
等不到回答,苏逝川不得已抬头看他:“说好的开后门呢?”
 
“十六频,欧曼有管理权限,不用输密码。”封尘面无表情,依言回答,“其实欧曼挺厉害的,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苏逝川挂上耳麦,娴熟切进频道,准备偷听,轻描淡写道:“再厉害的身手也架不住被势均力敌的人偷袭,更何况你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换做是我也免不了一样的结局。”
 
话闭,两人沉默,继而不约而同地看向扶手椅上已经断气的男人。
 
他颈部的三分之二都被袖剑割断了,伤口狰狞恐怖,还在往外洇着血。苏逝川垂眸不语,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跟他的几次合作,那是前世后期,联盟举兵进攻白帝星,欧曼领命返回,于是跟他这位驻守帝国母星的统帅有了正面交集。
 
从水平来说确实还不错,死了着实可惜。
 
苏逝川面无表情地想,然后脱下外套盖住欧曼。
 
“我拿了他的通行证剩下的事可以自己完成,”苏逝川道,“不过得问一下,总控中心在什么地方?”
 
封尘看着那件被脱下的外套,不禁思考这个举动的含义,闻言静了一会儿,说:“也在这层。”他顿了顿,半晌后复又开口,“你确定不用我一起过去?”
 
“防御系统的基本操作我都知道,不需要帮忙。”苏逝川来到数控门前,手动解锁,然后回头看向封尘,“据我所知联盟方面大概会来两支空战队,后续还会有增援,我要是你现在就会开始调遣手中的战力,以免输得太惨。”
 
封尘听闻却是笑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你那张嘴就不能消停点,别再气我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小心点,至少活到我从这里出去。”说完,苏逝川只身离开作战室,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几分钟后,保护在帝国空间站最外层的防御屏障被人为关闭,重大修改即刻引发了特殊警报。闻讯赶至总控中心的驻军士兵破门而入,只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遗留在操作台上的那张所属第四骑士欧曼的通行证。
 
同一时间,沉寂已久的太空掀起动荡,跃迁通道尽数打开,数百架标有联盟徽记的机甲破空而来,为首的仿生机甲朱雀钢翼铺张,铁喙开启,朝空间站射出第一道粒子炮射线。血红的光线洞穿真空宇宙,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空间站动荡。
 
此时通讯频道,苍星陨适时开口,提醒道:“别着急动手,Boss还没出来,当心轰死了。”
 
“怎么可能?”极月从容反问,“我看着呢,不会误伤。”
 
十七道:“主人那边有消息了?”
 
苍星陨:“消息就是可以攻打,还让我们特别注意一架黑色人形机甲,交代说可以打残,但不能弄死。”
 
十七:“嘛,反正你也不会开,就乖乖躲后面当咸鱼好啦~”
 
苍星陨:“……”
 
频道系统提示:狗被管理员禁言一分钟。
 
十七不能语音,疯狂打字,怒而咆哮——
 
狗:【谁他妈给我改的备注?!】
 
这时,空间站四个舱口全部开启,驻军机甲倾巢而出。双方狭路相逢,战事一触即发,极月控制机甲朱雀一马当先,悍然攻向首当其冲的帝国机甲。
 
苍星陨面色不改,声音无比正直,命令道:“第一波遭遇战,不要掉以轻心,有必要可以自主屏蔽文字信息,不要受到不必要的干扰。指挥方面暂时以官方为主,剩下的等Boss来了再说。”
 
星系第一智能体:【你麻痹!!!】
 
极月道:“我看见它了,是封尘的鬼宿,在后面!”
 
“拦住!”苍星陨说,“别让他跟其他联盟遭遇,单独引开,Boss要留他活口。”
 
西法:“让我来。”
 
苍星陨一怔:“……殿下。”
 
联盟方面,一架人形机甲脱离队伍,保护拟态开启,隐没于宇宙尘埃后。西法又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刺客先生长叹口气:“我不怕您有事,是怕您公报私仇,把目标当假想情敌轰了。”
 
西法:“……”
 
苍星陨淡定补充:“这不是我的意思,是Boss的原话。”
 
他话音没落,远处的空间站忽而传来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建筑顶端直接被暴力轰飞,紧接着一架银白色的机甲冲出,手炮架起,朝鬼宿方向起手就是一炮。
 
这一击的弹道分外耿直,与其说是攻击,反倒更像是在引起注意。
 
果不其然,鬼宿一个战术漂移避开炮击,下一秒没有分毫迟疑,当即悍然提速直奔目标而来。
 
星辰飞掠,玄凰逃而不战,径直拉开与主战场的距离。
 
鬼宿紧随其后,透过显示光屏的实时影像,封尘抬头凝视那架多年不见的机甲,直到这时,他脑海中那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念头才彻底尘埃落定,苏逝川终于跟“乌鸦”重合在了一起。
 
炮口架起,能量蓄积,光屏上的虚拟瞄准镜聚焦,封尘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人为让这一击偏移了准头。下一刻,粒子炮轰然出膛,射线轨道紧擦目标的机械臂劲射而过。
 
灼热的气浪波震荡开来,玄凰受到波及朝侧面猛地打晃,苏逝川紧急叫停,操控机甲调转身形,隔空直面向鬼宿。
 
“你还要逃到哪里?”鬼宿逼近,封尘朗声质问。
 
“这话说的,谁逃了?”苏逝川反问,“这明明是战术上把你调离大部队,让上将您丧失援助,再被我们偷偷歼灭。”
 
封尘正色道:“别开玩笑了,动手。”
 
“是不开玩笑。”苏逝川也认真起来,手臂轻拉,驾驶室内的上万道意识触齐动,玄凰受控侧过身来,“你走吧。”
 
“你让我不战而逃么?”封尘道。
 
“对。”苏逝川心平气和地说,“你在这儿强行跟我打一场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不如早点离开,以免被联盟发现,还可以为我省去向雷克斯解释的麻烦。”
 
封尘:“你明知道这不可能。”
 
苏逝川缓了口气,没还来得及再次开口,倏然之间,一道射线光束生劈进鬼宿与玄凰之间,在场两人同时怔住,继而朝来人看去。
 
拟态消失,覆盖在合金外壳的星辰如幕布揭开,一架灰蓝色的陌生人形机甲现出原形,身后六枚光翼平展,电子眼金光飘散,仿佛降世之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那是谁?”苏逝川不由得疑惑。
 
这时,沉寂已久的玄凰缓慢开口,声音却透着一丝不确定:“它有意识,是跟我一样配套有高级别智能体的机甲。”
 
“博士的作品。”苏逝川喃喃自语,紧接着反应过来,当即联系苍星陨,“跟来的是谁。”
 
对面回复很快,苍星陨道:“抱歉没拦住,让殿下过去了。”
 
“这小混蛋。”苏逝川哭笑不得,几秒后叮嘱,“来就来了,那边你盯好,一个不留,务必全部清理干净。”
 
“明白。”苍星陨说。
 
通讯中断,驾驶室短暂安静,玄凰询问:“殿下看起来好像不太可能直接跟您回去,而且我们那位对手也不太配合,统帅有什么打算?”
 
苏逝川觉得头疼,心说我能有什么打算?这一个一个都叫人不省心,我的打算他们也不听啊!
 
“先劝着,”苏逝川说,“不听劝就打到听劝。”
 
“两个一起?”
 
“嗯。”
 
第88章
 
【不死鸟展翼】
 
远处爆炸声传来,能源焰掀起的热浪震彻寰宇,吞噬了空间站的火光将带状星云染成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色,似乎那层长久以来沉积在星系深处的宁静假象终于被人撕去了面纱,露出了被战火洗礼的狰狞裂口。
 
粉碎成渣的金属残骸缓慢飘离,血浆凝结成颤动的液态球体,仿佛一切惨烈的厮杀和牺牲都被真空稀释殆尽,只留下缓慢而长久的痛感,终将是随时间埋葬进星云深处的黑暗。
 
数公里之外,三架机甲彼此牵制,任谁都没有率先出手的意思,反倒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相对静止。
 
帝国通讯内网早已经乱作一团,苏逝川一边分了丝心神出来窃听战略部署,并及时将有用信息转达给苍星陨,另一边还得小心留意眼下两个明显不想让他省心的家伙。
 
就在这时,鬼宿忽然升高了几个身位,与西法所驾驶的灰蓝机甲比肩直面。
 
封尘道:“还以为来人是谁,原来是我们洛茵帝国叛逃的小皇子。”他口吻从容,嗓音平铺直叙,带着股显而易见的轻视和挑衅在里面,“好久不见了,三殿下,没想到能有幸在战场上遇见您。”
 
那声音一字不落的被声讯系统捕捉,实时传递进同一区域的另外两架机甲内。苏逝川在心底叹了口气,生怕下一句出言不逊两人再直接打起来,忙不迭地紧跟上封尘,横身拦在他跟西法之间。玄凰机体调转,背对向鬼宿,正迎向灰蓝机甲。
 
两架机甲对峙,相隔空间距离,智能系统却已经先一步交锋。
 
灰蓝色机甲内,显示光屏以玄凰为分析目标,标注线引出,逐一标注上对方机体各部位的数值结果。不消片刻,基本指标一目了然,西法背靠驾驶位,双眼紧锁那架近在眼前的银白色机甲,而眸光似乎又穿透了那层坚不可摧的防御外壳,审视着那个他所了解人身上不为人知的一面。
 
“殿下,”智能体声音响起,不死鸟适时提醒,“是同类,苏上将所驾驶的机甲玄凰搭载有跟我类似的智能系统,分析结果表明应该也是出自博士的设计,但是很怪……”
 
收回视线,西法垂眸扫了眼附着在手臂的意识触,随口问:“哪里怪?”
 
不死鸟犹疑道:“玄凰的中控智能系统诞生于银河历429年,也就是距今二十九年以后,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
 
西法一怔,旋即再次看向显示光屏:“你的意思是,一架诞生于未来的机甲却出现在了系统初始化的时间点以前?”
 
“是这样的。”不死鸟道。
 
西法静默不语,眉心不由得一点一点拧起来,用一种仿若自语的声音喃喃道:“逝川到底是什么人?”
 
与此同时,玄凰声讯通道开启,苏逝川说:“不早前给过星陨指示,不让你们阻碍封尘,不知道他有没有通知你?”
 
闻言,西法暂时打消了脑内的念头,淡定回答:“听说了。”他抬眸,视线越过玄凰,看向被护在后面的鬼宿,“不过我认为这个计划有漏洞,所以打算过来帮忙完善一下。”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两人当即讶异。
 
苏逝川太了解西法了,听口气就知道这家伙存了私心,却故意没有点破,只是回道:“是么,那先说出来听听?”
 
西法:“空间站失守,第四骑士遇刺身亡,幸存者杀出重围却连点伤都没负,这不太合适吧?逝川,你认为我那位二哥会怎么想?”
 
“这是小事。”苏逝川了然笑道,“阿尘心里有分寸,该做的表面工作一样不会落下。”
 
“那怎么行?”西法质疑,“自损容易留下破绽,而且封尘上将看起来也没那么想走,否则不也会对你纠缠不休了。”话音没落,不死鸟长臂一展,蓦然抽出光剑,西法又道,“既然这样不如由我代劳替上将留下战损伤当纪念品,也好让今天的落败而逃显得理所当然些。”
 
这话说得含沙射影,挑衅意味十足。封尘听闻一哂,不怒反笑,沉声道:“三殿下倒是提醒我了,空手而归确实不太像话,我是得带‘纪念品’回去,比如洛茵帝国当年叛国而逃的小皇子。”
 
“等等!”苏逝川急道,“那是智能机甲,鬼宿根本不是他的——”
 
然而根本没等他说完,鬼宿一把隔开挡在面前的玄凰,手提重剑直攻向对方。不死鸟光翼振颤,凌空一侧身形从容避开这击,紧接着光剑横掠而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截住鬼宿的黑金重剑。
 
两架机甲悍然交锋,光剑灼热的剑身焕发出亮蓝色的荧光,与重剑锋利的刃铮然撕咬在一起。顷刻间火花四溅,流窜而出的电流如蛇一般卷上鬼宿的机械臂。而封尘如同毫无察觉,操控机甲半分不让,同时提起手炮,炮口正对像不死鸟头部,直接就是一炮。
 
苏逝川震惊,下意识脱口提醒:“西法小心!”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气浪飞散。
 
机械巨人之间的近身肉搏惊天动地,再加上如此近距离的粒子炮攻击,其本身就是两败俱伤的自残式手段。两部机甲被迫分开,分别被冲击波震出了几十米远,不死鸟自主避开要害,只留有肩部一处焦痕,鬼宿同样受到了波及,搭载有手炮的机械臂伤痕累累。
 
双方各自稳住身形,话不多说便又再次提速上前。
 
电光石火间,玄凰拧身插入,一手一个将两人强行拦下,三者轰然相撞!
 
封尘西法已经杀至兴起,全然没料到会被人突然拦下。
 
苏逝川简直要被这两个疯子气笑了,操控玄凰率先松开了西法的不死鸟,却持续用身体挡住它的攻击线路。然后玄凰劈手抽出光剑,手腕翻转,剑身顺势在它手中转过一周,下一刻被猝然反手握紧,借助眼下无比别扭的姿势利索捅进鬼宿胸腔。
 
那是被精确拿捏的特殊位置,光剑贯穿机甲身体,却没有伤及最为重要的驾驶室,而是一举破坏了斜下方的能源中枢。
 
能源液泄漏,系统第一时间发出警示,驾驶室内红光闪成一片。封尘眉心锁紧,落在操作台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他的眸光由惊转冷,最后恢复为一成不变的清冷沉寂,死死锁定在那架属于“乌鸦”的机甲上。
 
“这是什么意思?”
 
“逝川你让开!”
 
被影响了战局的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苏逝川没着急回答,而是操控玄凰曲起未持光剑的那条机械手臂,看也不看便直接肘击上不死鸟头部。
 
这一下力道十足,高密度合金相冲产生的震荡可想而知,西法和他的小机甲一起蒙了。
 
“这一剑捅在鬼宿身上,你以为是为了护着你?”苏逝川淡淡道,“再敢冲动行事、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小心我直接废了你的座驾!”苏逝川缓了口气,末了又撂下一句,“等回去再收拾你。”
 
“……”感觉生命受到威胁的不死鸟瑟瑟发抖,“殿……下?”
 
西法没有答话,娴熟装死,更十分耿直地挥开缠绕上来的小触手,意思是这事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好自为之。
 
果断被主人卖队友的小鸟备受打击,玄凰趁虚而入,以过来机甲的身份开导它要识时务,顺便科普了双方主人的家庭地位,明确在遇到分歧的时候必须以统帅的决定为准,不然容易被毁尸灭迹。
 
另一边,教训完家里的小混蛋,苏逝川重新看向鬼宿,心平气和地说:“阿尘,你不用多想,我就是提醒你尽早离开。”
 
封尘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苏逝川又道:“帝国驻守军队没有主将,不可能是联盟的对手。我只答应你给你的人慷慨赴死的机会,可没打算留你在这儿陪他们战亡或者沦为联盟的阶下囚。”话说至此,他略微停顿,似乎是在给对方权衡的时间,过了半晌才复又开口,“联盟内部的情况复杂,我对雷克斯的态度只是一知半解,就算如约拿下了这座空间站,也不意味着他就会彻底信任我。”
 
“说白了,联盟终归是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里。你这时候不走,等到他们察觉到你的存在,再想脱身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当着那么多双眼睛再让我放你离开,阿尘,你有没有替我考虑过,我该怎么向雷克斯解释自己的行为?”
 
封尘依然沉默不语,鬼宿却忽然提起了重剑,直指玄凰心口。
 
“你说你会刺杀雷克斯,重返洛茵帝国,我还能相信你么?”
 
“当然可以,”苏逝川说,“而且用不了太久。”
 
封尘:“那好,我等你回来。”话音没落,鬼宿徒然扣紧玄凰手臂,径直抽出光剑。
 
“别忘记我告诉过你的事。”苏逝川说。
 
“忘不了。”封尘道,“况且我一直想知道,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会去亲自查明白。”
 
当天空间站一役持续了十多个小时,帝国驻军多数歼灭,少量生擒。为了防止发生意外,联盟重新整合的两支空战队,并集结后续增援,全面接手了近乎化作废墟的空间站。临时负责人将搜索到了重要资料,及第四骑士欧曼的遗体交给皇储殿下,而后兵分两路,一队留下驻守,另一队启程返回。
 
三日后,联盟母星,天狼星。
 
抵达军部时正值后半夜,调度中心灯火通明,所有人严阵以待,准备接收第一批押送回来的俘虏。
 
整个过程迅速而有序,由西法和现任军部负责人完成交接工作,苏逝川则佩戴了面具,重新成为那个不知情人眼中辅佐皇储殿下的“乌鸦”,安安静静地跟在西法身边。这一幕是过往十年之中早已被外人习以为常的,所有人都知道“无名者”的首领是皇储殿下的人,却永远不会想到现如今被假面掩去面目的家伙已经不声不响地换了一个。
 
交接进行到尾声,欧曼的遗体被抬下飞行器,暂时搁在了不碍事的地方,等待集中处理。
 
这一幕被苏逝川在无意当中瞥见了,犹豫半晌,他缓步过去在安置尸体的简易台旁边停下,伸手掀开了蒙住欧曼面部的白色防尘布。不远处,自察觉到苏逝川离开就开始关注的西法不由得怔了怔,但碍于军部那位负责人还有细节询问不方便过来陪同,只多看了两眼,便又把心思放回了正事上。
 
身后脚步声停下,苏逝川头也不回,却好像猜中了来人是谁,不紧不慢地说:“可能获取资料的设备已经转送情报部了,本以为上将会连夜组织排查工作,没想到还会亲自过来一趟。”
 
布兰特一身正装,负手而立,站姿极为标准提拔。他的视线越过苏逝川肩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欧曼脸上:“您应该能猜到,我是代替统帅来的,他本人对这次行动的结果非常满意,要我务必亲口来跟您说一声,只是……”
 
这话没说完,苏逝川兀自开口,替他把余下部分说出来:“只是没有提前做行动回报?”
 
布兰特笑了:“皇导师果然滴水不漏。”
 
“这真是过奖了。”苏逝川淡淡道,“其实也是事发突然,碰巧遇见了适合行动的契机,不过说出来你们恐怕也不会相信,所以就当做是我暗地做出的安排好了。”
 
两人同为情报工作出身,身后的狐狸尾巴谁都不比谁少几条,对待对方口中的信息不管听见的是什么,打问号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行为。布兰特没发表看法,只当是什么也没听见,心里自然是准备好了一套对雷克斯的说辞,不然总不能指望能从苏逝川这里得到答案吧?
 
那也太天真了。
 
只可惜实际上是老狐狸难得说次真话,却遭遇了职业带来的信任危机。苏逝川看反应就知道布兰特是把他的解释当耳旁风了,不过想来原因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于是两人各自一沉默,这篇就算翻过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布兰特就差把欧曼那张死人脸盯出个洞来,这才又吐出来了一句:“其实还有个‘只是’。”
 
苏逝川从善如流,接话说:“只是让封尘逃了?”
 
布兰特十分沉重地“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这家伙也真沉得住气,交易条件少达成一条愣是能忍住不提,还非得让他开口问出来,帝国这些搞情报的腐败分子果然不招人待见。
 
“这个有劳您稍后去问殿下。”苏逝川说。
 
布兰特一愣:“什么意思?”
 
苏逝川想到家里不听话的小兔崽子,索性把这口不好解释的锅扣到了他身上:“因为当时跟封尘交手的人不是我,是你们皇储殿下,看来是统帅大人教学不精,上了实战还是被人家经验丰富的封上将摆了一道。”
 
布兰特:“……”
 
这理由是百分百无法反驳的,也无从质疑,布兰特掂量着回头把前半句报上去,后半句大逆不道的内容就由着它烂肚子里好了。
 
“还有其他事么?”问完,苏逝川回头看向他。
 
两人视线相遇,布兰特快速扫了眼这家伙脸上佩戴的面具,再看向那双眼睛,直到这时他才能肯定这只“乌鸦”跟另外的那只“乌鸦”确实是天差地别的。
 
“欧曼是您动的手?”他忽然说。
 
苏逝川一怔,旋即看向旁边的尸体。
 
雷克斯治军严谨,手下人素质高得令人挑不出毛病,尽管两军敌对,但收缴欧曼遗体后联盟方面的做法是非常得体的。他颈部的那道割裂上已经被仔细缝合,血迹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就连制服弄脏的地方都得到了清理。
 
苏逝川把白布盖回去,转身重新看向布兰特:“是,有什么问题?”
 
“伤口很漂亮。”布兰特由衷地说,“当年在帝国您要是没进军部,想必也能在黑市雇佣榜上排个名次,身价未见得会比半鲛低。”
 
苏逝川微微眯起眼睛,笑问:“为什么这么说?”
 
布兰特好整以暇道:“一流刺客不仅能做到一击必命,而且还能在得手的几秒内虐杀到手的猎物。您撕裂了他颈部的三分之二,想必当事人是很疼的。”
 
苏逝川笑而不语,布兰特盯着他静了几秒,又道:“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算是吧。”苏逝川说。
 
“还真有?”布兰特有些意外,“欧曼驻守空间站十几年,我以为你们从没见过。”
 
“当然见过。”眼睫轻抬,苏逝川斜睨向西法的背影,“怪就怪他太听西塞的话,当年说不予援救就不去援救,我只是顺便算个后账而已。”
 
布兰特听了个一知半解,想当然地认为是欧曼的罪过苏逝川,于是不再多问,只是道:“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回趟教堂,我们内部还有些事要交代。”苏逝川看向布兰特,“有事直说就好。”
 
“也不是什么大事。”布兰特如实道,“下周末王妃寿辰,按惯例会举办家宴,殿下必然出席,统帅命我正式邀请您,如果可以,到时候务必回一趟七星殿。”
 
苏逝川一怔:“西法的生母?”
 
“看来殿下已经跟您说过了。”布兰特道。
 
“是啊。”苏逝川若有所思地接话,“王妃健在,确实是太意外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布兰特说,“情报部最近要加班,就先告辞了。”
 
苏逝川略一颔首:“部长大人慢走。”
 
第89章
 
【Checkmate】
 
时间接近凌晨四点,结交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此次攻陷帝国空间站缴获的战果颇丰,相关人员各归岗位,联盟军部注定彻夜无眠。
 
辞别了总负责,西法终于得空松了口气,然后独自一人匆匆前往地下停车库。苏逝川早些时候已经到了,但并没有悬浮车的钥匙,眼下正靠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安静地抽烟打发时间。
 
见西法过来,苏逝川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撵灭,轻描淡写地问:“都处理完了?”
 
“跟我有关的部分都交待了一遍,剩下的刑讯调查是军部的事。”西法解锁悬浮车,而后率先走到副驾驶一侧,替苏逝川拉开车门。他垂眸扫了眼地面零零落落的几个烟蒂,略带歉意地询问道,“等久了吧?”
 
“也没有。”苏逝川走过来,“上车再说。”
 
两人分别坐进正副驾驶,西法发动引擎,随口道:“去哪儿?”
 
“教堂。”苏逝川说。
 
能源阀开启,悬浮车起步提速,飞快驶离军部的地下车库。夜色深沉,帝都主干道上没有一辆过往的车辆,路灯投下的光影在车窗表面快速掠过,形成一道道诡谲变化的光带。
 
苏逝川降下车窗,然后又抽出根香烟含进嘴里,兀自点燃后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呼出烟雾。
 
相对沉默中尼古丁独有的气息徐徐飘散,西法侧目过来看向他,静了半响,问:“你再想什么?”
 
“很多事。”苏逝川手肘支上车门,以拇指抵住额角,似是有些疲惫地按了按。
 
车内光线暗淡,路灯的光芒传递至此被阴影稀释成了一种暧昧的暗橘色。西法凝神注视着苏逝川的侧脸,或许是受到了光影的影响,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对方的五官比平时更加深刻,又因为光线不足而模糊了棱角,显得分外柔和而安静,像即将入睡时那样,但西法却知道他是在思考。
 
“是不是布兰特跟你说了什么?”西法问。
 
“有这方面原因,”苏逝川道,“他是代表雷克斯来的,来对我‘兴师问罪’。”
 
西法一怔,当即有些讶异:“不至于吧?虽然放走了封尘,但毕竟还是拿下了重要战略目标,雷克斯顶多会让布兰特问问原因,不太可能对结果不满。”话说至此他略略顿住,片刻后复又补充,“就算心里有不满,依照他的性格也不会表现出来。”
 
闻言,苏逝川斜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看不出来你还挺了解他的。”
 
西法忍不住笑了,调侃道:“雷克斯今年好像有一百二十多岁了,虽然表面看不出老态,但性格无趣身体更无趣,我了解他你应该不至于不高兴吧?”
 
苏逝川愣住,过了几秒不禁哑然失笑,笑骂他:“你小子胆子不小,竟敢把我们俩一起当玩笑开了?”
 
西法得了便宜,索性更加放肆地卖乖:“反正你心里装着我,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罚我。”
 
苏逝川惊讶万分,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番这小兔崽子竟然进化到了如此厚颜无耻的程度,也不知道是跟哪个混蛋学来的。沉默片刻,苏逝川伸手出去弹掉烟灰,火星飞散隐没于长夜之下,苏逝川道:“布兰特还提到了王妃寿辰,让我跟你一起参加。”
 
“要不是你提我都把这事忘了。”西法说得漫不经心,言辞间还夹带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里面。然而话音没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忙不迭地看向苏逝川,“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解释说:“封尘已经返回帝国,西塞会从他那里得知空间站失手的消息。这里面封尘如何转述,西塞又会如何理解,甚至是后续的一系列猜疑,这些都是我无法掌控的,说实话,我很担心会夜长梦多。”
 
“说到这个……”西法眉心浅蹙,似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犹豫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你跟封尘的关系,可以理解你为了放他一马不惜打乱整个计划的做法,但这么一来可能引发的风险太大了。我觉得他可以不死,但是不应该放任他离开。”
 
苏逝川了然一笑,道:“所以今天你擅自过来,就是为了把留下的?”
 
西法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苏逝川又道:“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把他监禁起来,不管结果怎样,至少确保在他身上不会出现意外。”他一哂,声音不觉漫起一股嘲意,“但我还是想赌一把,我了解封尘,知道他重情重义,更知道他不甘于被蒙在鼓里。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说服他,但我相信我可以吊起他的好奇心,在深入真相以前,他是不会轻易把我出卖给西塞的。”
 
西法不明所以,下意识询问:“什么真相?”
 
“还能有什么?”苏逝川笑道,“封尘最不能理解的,当然只有我背叛帝国的原因了。”
 
“难道不是为了我?”西法侧头看他。
 
苏逝川眸底的笑意加深:“你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他伸手抚摸上西法脸侧,探身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瓣,“但我也不是因为个人感情就会产生动摇的人。”
 
西法闻言一怔,继而笑得无可奈何:“真冷血,知道真相的我好心疼。”
 
苏逝川听的出来这是在开玩笑,却也没再多说,而是侧头靠上西法肩膀,轻轻合上了眼睛。西法以为他倦了,顺手关上副驾驶的车窗,以免夜风吹多再受了凉,然后他改单手扶稳方向盘,另一只手执起苏逝川的手掌,与他十指紧扣。
 
车厢安静下来,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逝川轻颤着睁开眼睫,眸光独独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西法……”他倏而开口,轻轻唤了声。
 
注意到他没睡,西法曲起拇指,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用指腹一下一下刮蹭着对方手背,然后低头吻上他的发顶:“怎么了?”
 
苏逝川沉思片刻,说:“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清楚‘大局为重’的道理,但他们只了解皮毛,却终其一生都没机会承担起这句话背后的责任。”五指扣紧,他回握住西法的手,“它的分量很重,会压得你喘不过起来,我希望等到你不得不去面对的时候,你也能做到不因为个人感情而产生任何动摇。”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西法问。
 
“因为压在我肩上的担子快卸下来了,而接手人是你。”苏逝川心平气和地说“我助你拿下洛茵帝国,助你坐稳群星之耀的皇位,再接下来该怎么走就得看你自己了。”
 
“怎么听起来你是要卸任不管我了?”西法笑道,“你给西塞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导师,就没想过用后半辈子补偿我?”
 
苏逝川仰起头,两人视线相遇,苏逝川道:“你也不想想,等你登基之时我身上会背上多少不可饶恕的死罪?帝国不会原谅我,联盟同样也不会原谅我,我又怎么可能有资格去做你的皇导师?”
 
西法蓦地愣住,一时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一盘死棋下到最后,局面活了,下棋的那个人却死了。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从帝都前往旧教堂所在的摩多小镇足有数百公里,往后两人不再交流,苏逝川合眼假寐,到最后竟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三小时后天色大亮,晚春的清晨雾气浓郁,朝阳璀璨的光芒被水汽打散,化作成千上万缕蒙松浮动的金沙。
 
悬浮车在树林外围的空地停稳,西法开门下车,静候多时的苍星陨迎过来,见副驾驶没有动静,旋即问道:“Boss睡了?”
 
“嗯。”西法磕出两根香烟,将其中一根分给他,自己含住打火,道,“刚睡下不久,应该是累了。也不知道这次过来是要交代什么,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吧。”说完,他将驾驶位所在一侧的车窗降下条缝,确保车内空气流通,然后示意星陨,两人离开车子旁边,以免影响苏逝川休息。
 
郊区静谧安静,这里又不会有其他人过来,理论上是没有任何危险的。
 
不过就算这样两人也没有走远,西法站在树下,背靠树干,目光依然注视着不远处的悬浮车。
 
苍星陨站在他旁边,手指把玩着那支香烟,让它在指缝间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才平平开口:“我猜他是来交待后续计划的。”西法闻言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苍星陨,苍星陨继续道,“这次行动决定得突然,本身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举动,在通知您调派人手前Boss就说过,他的计划恐怕会因此整体提前了。”
 
“这我倒是能想到。”西法说,“而且他准备利用的契机可能就在下周。”
 
苍星陨眉心浅蹙,几秒后瞬间反应过来:“王妃寿辰?”
 
西法缓慢点了点头:“按逝川原本的计划是要把刺杀放在联盟的独立日,但现在看来这个时间点太久了,他等不到那时候。”
 
苍星陨若有所思地静了半晌,说:“寿辰算是家宴,私密性更高,受邀人员更少,或许反而更方便动手。”
 
“确实。”西法道,“但我总觉得不安。”
 
苍星陨没有说话,而是给了对方一个询问的眼神。
 
西法:“逝川给我的感觉是在孤注一掷,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危险的位置,这场战役无论最后是哪一方取得胜利,等到尘埃落定,他都会成为被优先清算的对象。”
 
“这就是多重特工的命运,如果给自己留下退路,恐怕就不可能促成今天的局面了。”苍星陨轻描淡写道,“我跟了他十几年,从不信到信,是一步一步看着他着手设局的。说句不恰当的话,这世上不怕死的人我见多了,但不把自己当人对待的,他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
 
西法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苍星陨:“您以为他是布局下棋的人,然而事实上他本身也是棋盘内的子,是决定胜负、可以让整盘棋起死回生关键点,也是挡在‘王’面前的‘骑士’。一盘棋要怎么赢?还不是以一换一,一步一步吃干净敌方的棋子,等到他为您斩落最后的两处障碍,您自然就可以将整个洛茵帝国的军了。”
 
“只不过这‘以一换一’的代价无可厚非,在刺杀了雷克斯以后,Boss其实就已经被联盟判了死刑。”苍星陨说得平铺直叙,口吻淡漠得令人心凉,“不过您也不用觉得不安,这种事Boss必然早就想到了,他不在意,自然也不会希望您去在意。”
 
西法不甚明显地弯起嘴角:“这到底是大局为重,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私’?”
 
苍星陨很理解,淡淡道:“在某些方面Boss确实是个独裁者,这一点没人能否认。”他顿了顿,“但他也是在一心一意的为了您好,他所做的远不止您所能看见的,时间会证明,您早晚会知道。”
 
闻言,西法侧头看向他:“你一定是逝川教出来的。”
 
“有那么明显么?”苍星陨道。
 
西法笑道:“兜圈子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就是不肯好好说句人话。”
 
苍星陨:“……”
 
往后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直到时间接近正午,悬浮车那边才有了动静。苏逝川开门下车。
 
中午雾气已散,大气透明度极高,衬得日照灿烂,光线无比耀眼。
 
锁好悬浮车,三人两前一后朝教堂走去。苏逝川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醒来以后倒是不累了,但精神状态一般,只简单询问了苍星陨昨晚的情况,大体了解过后也就不再多问。
 
往后一路无话,十几分钟后三人行至教堂门前。
 
听见动静,蹲坐在喷水池台子上的巨型雪橇犬耳朵一动,下一秒一骨碌立起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大门。确认无误以后,雪橇犬四爪并用地蹿下喷水池,一路狂奔,赶在院门打开的第一时间扑向苏逝川。
 
“嗷嗷嗷!”十七泪奔,“怎么这么久?”
 
刺客先生见怪不怪,把两扇铁艺院门全部拉开,以便于苏逝川抱某只大得不像话的狗进去。
 
“来的路上睡着了,他们俩想让我多休息一会儿,所以就没叫醒我。”苏逝川几次想把撒娇的狗放下,无奈狗爪扒得太紧,最后只好扛着它走进院子,顺便安抚,“别哭了,衣服上都是口水。”
 
十七抽抽鼻子,委屈道:“昨晚您非得跟他们去军部,我也是担心嘛,毕竟放走了一个,怕您被联盟狗为难。”
 
西法:“……”
 
西法看向苍星陨,低声道:“这智能体倒戈得真快,打逝川来了对联盟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习惯就好。”苍星陨说,“这种非人类的程序设定还是简单,脑残都不带掩饰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不然容易被气死。”
 
“咳!”十七搂着苏逝川的脖子,朝走在后面的两人龇了龇牙,威胁道,“声音再小我也是能听到的!”
 
两人默契噤声,更加默契地没去搭理他。
 
等到进了教堂,十七终于舍得从主人怀里出来,落在地上变回人形,对苏逝川说:“午餐准备好了,主人应该早就饿了吧?”
 
苏逝川没休息好,本来打算直接回房间休息,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腕上的通讯器却不合时宜地振了。苏逝川一直在等这条消息,眼下总算有了动静,于是抬腕查看具体内容。
 
光屏之上,消息来源的ID被隐藏,内容十分简单,对方问:【老师,您方便语音么?】
 
“午餐等会儿再说,你们不用等我。”交代完,苏逝川快步走进楼梯先,边上到二层边佩戴上耳麦。
 
他给对方回复:【我没问题,不过你得注意身边的环境,别暴露自己。】
 
第90章
 
【内部有鬼】
 
时值正午,阳光异常强烈,户外的暑气上来,惹得后花园不知那棵树梢落着的夏虫鸣叫不停。
 
穿过二层走廊,苏逝川径直走进了尽头的卧房,关窗拉帘。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门响,他应声转过身去,正瞧见西法推门进来。两人相互瞧了一眼,后者顺手掩紧房门,然后跟没事人一样走到矮桌旁边兀自倒了杯水。
 
苏逝川盯着毫无自觉的某人看了几秒,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怎么也跟上来了,不去吃饭?”
 
闻言,西法回头迎上对方的眼睛,轻描淡写地戏谑道:“看你那反应就知道发消息的人有问题,又正好是现在这段特殊时期,恐怕就是帝国这次渗透任务安排进军部的卧底吧?”
 
苏逝川笑而不语,没有回应,而是缓步来到床边坐下,向后倚靠上床头的软垫。他的姿势十分放松随意,神态慵懒,一腿曲起架在床旁,另一条腿依然落在地板上。窗帘隔绝了阳光,导致卧房里光线昏暗,西法原本还打算假意喝水装出个淡定自若的样子,可眼下这幕怎么看怎么像是场目的不纯的蓄意勾引。
 
于是皇储殿下观者不乱了不到一分钟,立马就缴械投降,搁下水杯凑了过去。
 
苏逝川闭目养神,淡定等待对面的语音申请过来。西法脱下外套,屈膝抵进苏逝川的两腿之间,栖身压上,他垂眸凝视身下这只从容装相的老狐狸片刻,然后伸手抚开落在他额前的发丝,低头,在对方唇上亲了一口。
 
苏逝川抬眸看他,依然是那副心知肚明但就是一字不说的狡黠模样。
 
“我来刺探一下你们帝国特工的机密任务。”西法笑得眼睛弯起来,手指抚摸过苏逝川脸侧,沿轮廓一直滑落至下颚处,轻轻抬起,继而继续向下,按压过喉结,最后停留在领口,目标明确地解开了第一粒纽扣。他又道,“不知道皇导师大人欢不欢迎?”
 
话音没落,通讯频道“嘟”声响起,语音申请来了。
 
苏逝川一手按下耳麦,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点上西法唇瓣,示意这小混蛋不要多话,乖乖听着。
 
西法心下了然,按意思闭嘴噤声,专心对方衬衣的那排纽扣依次解开。
 
苏逝川挑了挑眉,用一种“你小子大白天就意图不轨”的眼神看着他,却是对通讯器那边的人道:“之前交待过让你等我消息,怎么还主动联系了?联盟军部人多眼杂,你又在情报部这么个敏感的地方,还真是一点都不把布兰特放在眼里啊。”
 
西法听闻不免惊讶,心想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第一渗透目标竟然是块最难下嘴的硬骨头,这到底是谁不把布兰特放眼里啊?!
 
像是猜中了他的心思,苏逝川眸底的笑意加深,主动伸手搂过西法后颈。西法顺势伏低身子,与他接吻。
 
两人唇瓣轻触,却并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苏逝川轻挑开西法的唇缝,肆意深入舌尖同时以犬齿缓慢斯磨起他的下唇,硌出血腥味。尽管没有第三人在场,可通讯连接,外置麦克的接收功能灵敏无比,两人愣是当着电流彼端一位洞察力一流的专业特工的“面”放肆湿吻,连一点声音都没泄露出去。
 
通讯频道内,浑然未觉的奥斯汀嗓音肃然,却仍旧难掩口吻中的那丝急切:“老师,联盟奇袭空间站得手的事您听说了么?欧曼阵亡,空间站被攻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待他问完,两人唇分,苏逝川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西法唇角溢出的津液,从容不迫道:“雷克斯还不信任我,对我的活动干预很大,这件事我也是昨晚才听说的,调查了一下发现,是那只‘乌鸦’动的手。”
 
西法居高临下,似是饶有兴致地观看这现场版的睁眼说瞎话,而且还没有草稿,直接上来就是信口胡诌。沉默半晌,他忽然将一根手指插进了苏逝川口中,像玩弄调情般搅弄起那条灵活得不像话的舌,进而恶意深入,抵进了喉底深处。
 
这动作的暗示意味实在太明显了,苏逝川被“深喉”弄得不太舒服,不禁略微拧眉,瞪了西法一眼。
 
奥斯汀道:“看来是早有预谋,幸好封尘上将突破重围,帝国获得消息,接下来应该就不会太被动。”
 
苏逝川扣住西法手腕,把那根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故作镇定道:“确实,拿下了那座空间站,联盟或许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相应的,我们的计划也得提前。”
 
“您有什么打算?”奥斯汀追问道。
 
苏逝川没有急于回答,仿佛有意给对方营造出一种陷入思考的假象。他手肘支撑上床面,好让自己在西法跟床之间形成的有限空间里坐起来些,以便于稍微矫正下两人之间愈发不正经的气氛。
 
“具体时间还没有确定,不过你那边得做好准备,一旦选定时机我会第一时间跟你取得联系。”苏逝川说。
 
“我没问题。”话闭,奥斯汀静了几秒,忍不住又道,“最近您联系过阿宁么?”
 
苏逝川愣了一下,在脑中快速搜罗过这小子提起阿宁的可能原因,然后才说:“前两天有一次计划中的常规见面,但是阿宁失约了,并没有出现在预定地点。我最近也在找他,怎么,你有什么发现?”
 
“是军部内网公布的一起案件,发生在其他大陆一座从事黑市贸易的偏远镇子,就在天狼星的一个通商港口附近。”奥斯汀不疑有他,恭恭敬敬地据实已告,“那种地方发生械斗按理来说不值得关注,但我偶然发现计划里的一处渗透点也被波及其中,而且科罗娜遇刺了。”
 
苏逝川十分配合地一惊:“有这种事?”
 
“您不是她的直属上级,所以消息来得慢。”奥斯汀道,“我了解到这个情况以后尝试跟伪装成商人的阿宁联系,这才发现他也失联了。老师,两名特工可能遇害,这一定不是普通意外所致,我们内部恐怕有鬼。”
 
“你怀疑我们之中有内鬼,”苏逝川不动声色地问,“还有没有其他推测依据?”
 
此话一出,西法不免怔住,再看苏逝川时眼神当即认真起来。他听不到另一方的言辞,但仅凭苏逝川的回答也能轻易判断出这次空间站一役,帝国遭受的损失让那些深入联盟的特工感到了危机——身在敌营,却因一叶障目,他们会比局外人更加敏感多疑,只可惜最终还是信错了人。
 
想到这里,西法不由得收起玩心,翻身到苏逝川旁边,挨着他靠上床头,展开手臂,将人搂进怀里。苏逝川取了只备用耳麦交给西法,示意他戴上一起听。
 
奥斯汀如实回答:“老师,您不觉得奇怪么?空间站的防御系统完善,保护屏障很难突破,联盟如果按照常规方法攻打,驻守军队不可能没有察觉。我上午查看了欧曼的尸体,他是被人近身割断的颈动脉,这说明在联盟空战队现身以前,他曾经在空间站里见过某个人。”
 
成年男性的嗓音被电流传递至此,声纹难免失真,但西法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当即大惊。感受到揽在肩侧的手掌发力扣紧,苏逝川侧头看向西法,没有多话,而是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脸颊,当做安抚。
 
“你的意思是,欧曼临死前见的那个人就是我们之中的鬼?”
 
“对。”奥斯汀的口吻异常笃定,“欧曼身为第四骑士,以他的身手不可能轻易被人偷袭得手。他颈上的伤口边缘平整,一看就知道没有过挣扎和反抗,这意味着对方是一击得手,直接要了他的命。”他顿了顿,似乎是要给苏逝川反应和消化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见老师迟迟没有回答,奥斯汀在复又说道:“他见的是自己人,所以才没有戒备。”
 
“你怀疑谁?”苏逝川直言问道。
 
奥斯汀沉思半晌,而后慎重开口:“按照您的安排,参与渗透计划的特工里只有阿宁有条件出入空间站,而现在他又跟我们失去了联系,虽然不能排除同样遇害的可能性,但他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
 
“还有呢?”苏逝川又道。
 
这回奥斯汀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出来。
 
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弯起嘴角,劝慰道:“内鬼这种事事关重大,很有可能导致计划全盘覆灭。你们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特工,我要对你们的生死负责,也要对计划的成功与否负责,在真相大白前,谁都值得被怀疑,甚至包括我。”他一哂,“你不需要存有顾虑。”
 
奥斯汀缓了口气,说:“从内部关闭保护屏障,再刺杀掉驻守大将,我猜想这应该是联盟得以攻陷空间站的关键。然而内部情况复杂,阿宁毕竟是最近才过去的新人,权限上会处处受限,所以我认为……应该还有个掌握足够权限的人在配合他。”
 
苏逝川淡淡道:“你是想说阿尘?”
 
“老师您别介意,”奥斯汀赶紧解释,“我也只是擅自推测,并没有实际依据。”
 
“刚才你还说了‘幸好封上将突破重围’,怎么转头又怀疑上他了?”苏逝川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静了几秒,旋即改口,“不过推测的倒也合理,这样吧,我会抽空调查阿宁的下落,你那边就别再分心了,以免留下痕迹,引起别人怀疑。”
 
“是。”奥斯汀道。
 
两人说完,通讯中断,苏逝川关闭光屏正要起身,结果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直接被西法一个翻身压倒在床上。
 
西法横跨在他腰部,单手撑在苏逝川脸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小子当年诬陷我跟联盟往来,你怎么能让他活到今天?”
 
“他也是被人利用,我不信你没看出来。”苏逝川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再说了,当年的事也让奥斯汀获得了西塞的关注,在陛下看来他的忠心值得嘉奖,自然会让我多照顾一些,我又怎么敢随便弄死?”
 
西法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当即又沉了几分:“他怎么还叫你老师?”
 
苏逝川闻言顿时笑了:“我本来就是他的老师啊,当初不也叫过?”
 
西法不置可否,兀自生了会儿闷气,静了半晌又道:“也是他蠢,竟然一点都不怀疑你,还特意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被你多照顾了十年也没见有点长进,难怪当初会被人利用。”
 
苏逝川笑得停不下来,觉得这家伙吃飞醋的模样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索性顺着他的意思,跟哄小孩似的哄骗道:“是是是,殿下说得太对了!奥斯汀天赋不错,只可惜跟军校那会儿仰慕错了人,这人一但带上了特殊感情,就难免会出现判断失误的情况了。”
 
这番话前半部分听着挺顺耳,西法气消了大半,后半截一出来顿时又被人按进醋缸里,登时怒道:“什么意思,他还敢惦记你?!”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苏逝川伸手点上西法胸口,边说边向下滑去,最后落至胯间,捏了捏,“见了我只会用下半身思考?”
 
被捏了叽叽的皇储殿下又被人从醋缸里捞了出来。
 
苏逝川笑眼如旧,感觉快捏出反应了便又把手收了回来:“人家怎么就不能单纯地仰慕一位长辈,还非得带上点颜色和嗜好?”
 
西法腹下的那簇火苗被撩起来,整个人只想禽兽,但还是耐着性子试探着去解对方腰带。苏逝川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多大兴致,只是事不关己地靠在垫子上,等着被人伺候。
 
“不过我倒不觉得奥斯汀一点都没有怀疑我。”苏逝川淡淡道,“他知道我跟封尘的交情,都能怀疑到阿尘身上,自然就明白我们达成共识的可能性要比他跟阿宁的要大。他很聪明,懂得将自己的怀疑汇报给我,用师生情分把对我的戒心掩盖得干干净净,只是不知道这通讯断了以后私下里又会做多少调查了。”
 
解下腰带,西法把对方的内外裤一起剥下来退至膝盖处,随口回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
 
“就凭他现在也是西塞的人,而不仅仅只是我的学生。”苏逝川懒得动换,索性由着西法折腾,自己偷闲点了根烟,边抽边说,“其实我没有判断依据,也是习惯性多个心眼而已。”他弹掉烟灰,用另一只手按上西法胸膛施力一推,然后跨坐上去反客为主。
 
旧教堂的家具设施简陋,那张可怜的木质床承担了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似是禁不起折腾般发出了“吱呀”一声。
 
一门之隔,默默听了半天墙角,只等着最后完事好叫主人吃饭的十七郁闷得CPU险些冒烟,纠结了好久最终放弃了等到两人完事的打算,气鼓鼓地扭头下楼去了。
 
于是,等在一层走廊的刺客先生迎来了一场海啸。
 
——卷四·堕入深渊·完——
 
卷五:光耀星辰
 
第91章
 
【最后的部署】
 
狂风暴雨过后,餐厅里的四人终于得以入座吃午餐。
 
十七被气饱了,一口人类食物都不向往嘴里送,于是百无聊赖地将自己那只餐盘里的鱼肉和鱼骨分离开,将肉质较为鲜嫩的部分拨给不招人喜欢的鲛人小鬼,然后看也不看直接把剩余的边角料连同盘子一起推到餐桌斜对面。苍星陨扫了眼那只被推过来的盘子,没有说话,而是把里面的几种蔬菜插到自己餐盘里,继续淡定吃饭。
 
整间餐厅的气氛诡异莫名,乍一看风平浪静,但仔细琢磨还是能察觉出一股可能引发二次爆炸的火药味。
 
麦克格雷对刚刚那一幕还心有余悸,自忖是干不过智能体这种东西的,他看了看对面的十七又偷瞄了眼旁边跟没事人似的苍星陨,最后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看上去脾气特别好的刺客先生。
 
苍星陨餐叉停下,侧头斜睨过来,没有说话,而是给了对方一个询问的眼神。
 
麦克格雷凑过去,低声道:“什么情况?”
 
苍星陨抬眸一瞥某只非人类,轻描淡写地做出解释:“日常发脾气,习惯就好。”
 
麦克格雷一愣,心里顿时非常疑惑:“一直这样?”
 
“差不多。”苍星陨回答,“从我刚进组织的时候就这样。”
 
麦克格雷仔细思考了半晌,又问:“会不会是系统BUG,要不有机会找博士来检查一下?”
 
“其实也不能算BUG。”苍星陨纠正道,“大概就是程序语言的局限性,制造者希望智能体可以尽可能辅助主人,没想到反倒是过分促成了犬类的习性,你可以简单理解成重度护主,看到有人接近Boss就会犯病。”
 
他话音没落,两人对面严肃监督小鲛人吃鱼的十七清了清嗓子,头也不抬地说:“我这个型号的智能体硬件非常先进,声讯系统连超声波和次声波都能捕捉,你俩要不要考虑换个地方再吐槽我?”
 
麦克格雷:“……”
 
星盗先生尬笑一声,热情招呼:“吃饭吃饭!”
 
苍星陨倒是无所谓,淡淡道:“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你比我更清楚,用得着每次都这么介意?”
 
十七闻言长叹口气,把脸埋进桌面,有气无力地说:“程序强行护主,我只是执行命令,有什么办法?”
 
苍星陨皱了皱眉:“这么说还真是BUG?”
 
十七侧过脑袋用脸蛋枕着桌面,想了想,说:“好吧,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不喜欢三殿下,你是不知道他上……”话没说完,苍星陨咳了一声,十七登时意识到麦克格雷在场,于是匆匆改口,“不知道他以前有多讨厌。”
 
“整个就一二世祖,成天插科打诨不务正业,泡完这个撩那个,这混蛋第一次见我家主人就满脑子黄色废料,要不是因为……因为那什么,主人本来应该揍他一顿的!”
 
听爆料正起劲的麦克格雷十分茫然:“???”
 
这时小鲛人恰好吃饱了,放下勺子扭头看向十七,朝他边眨巴眼睛边吐了颗泡泡。
 
十七一脸嫌弃,把餐勺又塞回它手里,用鲛语说:“你们水产都这么浪费嘛?这些鱼算半个同类,要吃干净。”
 
被含沙射影了的刺客先生:“……”
 
最终这一顿饭吃得还算风平浪静,事后十七变成雪橇犬,叼着小鲛人的后衣领送他去睡午觉,麦克格雷收拾餐厅,苍星陨则只身来到二层,转角后一抬头,正好瞧见苏逝川披着外套站在窗前,在一个人抽烟。苍星陨不动声色地来到他身后,没着急开口说话,而是顺着苏逝川的视线朝窗外看去。
 
这扇窗正对着教堂后花园的一处角落,有几个参天古树,隐蔽性很好。树下的阴凉处有一座荒废的喷水池,早些时候已经被麦克格雷清理出来,注满了海水,供那只不通人性的小鲛人休息。
 
眼下小家伙刚刚被放进水池,雪橇犬没有离开,而是盯着他游进假山下的巢穴,然后就地在池边趴倒,也跟着睡了。
 
见状,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弯了弯嘴角,转身后靠上窗台,他摸出烟盒递过去,问:“要抽烟么?”他的衣着十分随意,内里衬衣的纽扣也没有扣起来,前襟大敞,露出痕迹明显脖颈和前胸。
 
苍星陨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淡淡回了句:“不用。”
 
注意到他的反应,苏逝川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旋即了然失笑,边系纽扣边轻笑着调侃道:“看不出来你还挺保守。”
 
“也不是。”刺客先生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盯着窗台上的一只甲虫,声音也是一本正经,“你的狗护主严重,我担心他知道了再跳起来打人。”
 
苏逝川笑道:“你被十七欺负了这么多年,还真一次都不还手?”
 
苍星陨静了几秒,说:“一开始觉得没必要,后来就更不想跟他计较了。”
 
充满尼古丁气味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徐徐浮动,苏逝川幽暗的眸底染上笑意,双眼微眯,眸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星陨:“十七这么无法无天,咱俩身上的责任可都不轻呢。”
 
苍星陨眉心浅蹙:“你是他主人,我跟他又没什么。”
 
苏逝川笑而不语,但意思表达的很直白——我也没说你们有什么啊。
 
两人气氛微妙的沉默片刻,苏逝川抽完手头的这根香烟,将烟蒂在窗台按灭,然后动作熟练地又磕出一根点上。苍星陨全程静默注视,末了看向旁边闭紧的卧室房门。
 
苏逝川道:“西法睡了,我不想吵醒他才出来抽烟的。”
 
苍星陨正头看向他,终于把话题掰回正轨:“那晚上开会?”
 
“本来这次过来是要给你们开个会,但我刚才重新考虑了一下,现在改主意了。”苏逝川说。
 
苍星陨不解,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苏逝川又道:“安排进军部的卧底跟我取得了联系,针对空间站被攻陷一事汇报了他的看法。”
 
“你被怀疑了。”苍星陨一阵见血地问。
 
“还不好说。”苏逝川慎重回答,“不过这件事倒是给了我提示。”他抬眸迎上对方的视线,“其实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如果特工内部有鬼,我这个总策划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然而能让他不直接把怀疑矛头指向我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协助联盟攻打空间站的人是‘乌鸦’。”
 
“我忽然觉得这个身份不能暴露,还是得继续经营下去,即便只是维持在联盟这边,那也是很有必要的。”
 
苍星陨听出了这番话的深意,道:“你是想在离开以后,让我们这些人继续有条件留在殿下身边?”
 
“对。”苏逝川缓慢点了点头,“雷克斯没有把我是‘乌鸦’的消息公布于众,这说明在他心里也有顾虑,至于他具体在顾虑什么,说实话我还有些没猜透。不过我现在可以肯定一点——”他顿了顿,片刻后才复又开口,“雷克斯很谨慎,除去我刚落网时亮明身份的一次见面,自此以后一直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就连昨晚他都没有亲自现身军部,而是安排布兰特前来见我。”
 
苍星陨一怔,眸色旋即暗了下来:“他怕你?”
 
“与其说是怕我,倒不如说是不信任我。”苏逝川更正道,“他这人生性多疑,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不留,会怀疑我的真实目的也是意料之内的事。现在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这个回避时间,不确定他会不会一直回避下去,更不确定他这种回避有没有可能影响到我的计划。”
 
“那你有什么打算?”苍星陨说。
 
“计划提前是毋庸置疑的。”苏逝川道,“我想利用安娜王妃的寿辰作为动手的时机,但现在不能确定雷克斯会不会出席。”
 
这个决定的前半部分苍星陨早前已经听西法提到过了,那时候没有多想,只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但现在听苏逝川彻底分析完现状,他心里也不免生出了一丝不确定来:“不需要我们做什么?”
 
“正式动手意味着彻底暴露,这个只能我自己来。”苏逝川说,“但是除了雷克斯以外,布兰特也是‘乌鸦’身份的知情人,需要被做掉。他是情报部部长,名副其实的联盟第一特工,反追踪能力肯定不弱,而且必须做得非常干净。”
 
“明白了。”苍星陨简言道,“这人我来处理。”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思忖片刻又道:“十七得去盯一下雷克斯,以防他找借口缺席王妃的生日宴。这任务你去转达,我就不特意开会部署了,最近你们辛苦,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那之后呢?”苍星陨凝神注视着苏逝川的眼睛,无端问了这么一句。
 
苏逝川很清楚这个问题具体是指什么,不禁莞尔一笑,道:“之后你们就安全了,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后顾之忧——整个联盟都会因为雷克斯的死而愤怒,也会因为雷克斯的死而重新依附于新的统帅。西法将彻底掌握联盟大权,成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然后率领联盟攻打洛茵帝国。”
 
“没有人会怀疑,也没有人会背叛,复仇的怒火会让这里所有人抱有空前一致的目标,这样一来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苍星陨淡定补充:“你的目的也包括把自己搁在联盟剑锋所向的位置。”
 
苏逝川笑得眼睛弯起来,似是不甚在意地反问:“那又怎么样?我已经重新活过了一次,难道还会怕死?”
 
“殿下不会让你死。”苍星陨笃定道。
 
“这是选择。”苏逝川的口吻依然轻松,“就像我当初面对的一样,究竟是该顾全大局,还是该顾全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苍星陨:“然而你并不微不足道,至少在殿下看来——”
 
“你错了。”苏逝川打断他,“这是被我一手创造出来的‘未来’,是战亡者不曾见过的景象,跟洛茵帝国再度拥有的未来相比,除了被王座之上的西法·特兰泽,其他人无论是谁都是可以牺牲,也可以被放弃的。西法如果想要坐稳那个位置,就必须明白这点,明白面对选择就必须做出取舍。”他轻笑了一下,“只可惜‘取舍’从来都是个好听的说法,事实往往只是舍大于得。”
 
苍星陨不解:“你保护了他一辈子,怎么越到最后反而越残忍了?”
 
苏逝川垂眸盯着指缝间逐渐燃尽的香烟,嗓音倏而变得温柔起来:“严格来说我并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自作主张地替他做选择。因为那是在‘狩猎计划’的初期,我需要稳定局势,需要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可是现在不同了。”
 
“大局已定,计划接近尾声,需要我做的工作越来越少。星陨,难道你没有发现么?即使现在我忽然缺席,洛茵帝国全新的命运也会按照被铺设好的轨道走下去。”
 
苍星陨霍然怔住。
 
苏逝川继续道:“更何况我的西法已经长大了,‘狩猎计划’原本就是我们共同的责任,这个责任被我一个人扛了十三年,是时候让他站在跟我相同的位置,看看我走过的路,再看看即将面对的未来。这样他才有资格成为洛茵帝国的王,才不会辜负那些主导计划的人的期望。”
 
终于,苍星陨做出让步,淡淡道:“反正你总有自己的理由的想法,我说不过你,只会一次一次被你说服。”话说至此,他不禁顿了顿,然后似是有些迟疑地抬起手,轻轻拍上苏逝川一侧的肩膀。
 
苏逝川略显讶异地看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个生性冷漠的刺客做出亲近举动。
 
“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苍星陨的态度无比郑重,“你是不是没有察觉,不止一次,在听你说起有关计划收尾,听你做最后的安排部署,一直以来你谈论自己的下场就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
 
“我清楚知道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最正确的,这无从反驳,但毫无疑问它也是对你自己来说最残忍的。你手段冷酷,性格冰冷寡情,说实话我很欣赏你,也很信服你,这也是我当年决定留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完成任务的信仰,然而我深深怀疑你是有意想给自己叛一个死刑!”
 
苏逝川蓦地一愣,恍然感觉被扣紧的肩膀变得火辣辣的。
 
“苏逝川,你是不是想用自己这条背负了所有罪名的命给现在的西法·特兰泽奠基,顺带着,也给过去的那个西法·特兰泽陪葬?”
 
苍星陨欺近一步,目光如利刃般看进了对方瞳仁深处。
 
“你人活着,但是灵魂死了,在你的计划里,我一点也看不到你的求生欲。”他起手指向两人旁边那扇关死的门,一字一顿地低声问道,“这公平么?”
 
第92章
 
【阴谋背后的阴谋】
 
眼睫抬起,苏逝川顺着对方所指看向了那扇门。刹那间,他的眸底有光在颤动,像是万千波涛被竭力压抑过后余留的微澜,不甚明显,却又是那份习惯于伪装的表象下难得流露出来的一丝真实。
 
“是不公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倏而轻声回答。
 
苍星陨闻言静了几秒,旋即垂下手臂,松开了苏逝川的肩膀,他向后退开半步,恢复到那种既不疏离也不亲密的距离。
 
“其实到现在为止我都没能理解的想法,也理解不了那些复杂纠缠的感情。我只有一半的人类血统,从天性上来说我是更接近鲛的兽类。在我们的定义里这个世界往往并不复杂,如果让我处在你的位置,那么对我来说那道分割线不是过去和现在,而是生者和逝者。”
 
“——屋里的那人没有死,他有血有肉有感情,这才是最重要的。”
 
待他说完,苏逝川轻轻缓了口气,继而重新迎上他的视线:“实话告诉你,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尽力矫正自己的想法。然而说到底我只是个凡人,做不到那么超脱和分明,所以即便明白‘生者为重’的道理,我偶尔也会混淆或者迷茫。”
 
苍星陨眉心拧起来:“你不用混淆,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人!”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苏逝川微微一勾最小,笑容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味道,“这么说吧,上一世西法战死对我来说是鲠在心里的一根刺,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跟我取得了联系,让我好好对待时间回溯以后的西法·特兰泽。”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由得一滞,片刻后复又开口,而声音却低了几分,“你能想象听着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人断气,那是一种什么样感觉么?”
 
苍星陨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当时他说过的每一个字,他说这些字时所使用的语气,还有他的呼吸——我都记得,忘不掉,也不敢忘。”
 
“所以当我再看见西法,理智上我清楚知道他们是完完全全相同的一个人,但感性上他却是需要被珍视、被培养、被无限关爱和补偿的对象。就像是一个临终嘱托,除去感情,这一回我对他还有必须负起的责任。”
 
“在起初的那段时间里,我确实会忍不住去比较。人的成长轨迹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我站在他离他最近的位置,一点一点去引导,把我所能给予的知识和技巧倾囊相授。得益于此,我亲眼看见了从前被我错过的那个年轻的西法·特兰泽。他们相似又不同,这是必须正视的事实,我置身其中,却刻意维持了旁观者的眼光,然后我陷入了一种迷茫,开始质疑究竟应不应该将他们视作同一个人。”
 
“如果说差别对待不公平,那么带着对未来西法的感情来接近现在的他,这就很公平么?”
 
苍星陨一怔,终于是听懂了苏逝川此番想要表达的意思。
 
到此苏逝川已经从刚才的失控中平静下来,心平气和道:“过去和现在都是不能被忽视的,我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这个失而复得的西法,而我能做到的最深的感情,就是分割开过去,全心全意、心无旁骛的对他好。”
 
“不是因为任何人,也不是因为任何记忆,这是一段全新的感情,只有我和他,容不下其他人。”
 
“你说我在计划里没有给自己留有退路,说我没有求生欲,这个说法既对也错。我承认我并没有彻底放下过去,但是事到如今,我已经很少再去拿他们做比较,也很少会陷入回忆,对于过去,我只怀有对逝者的祭奠,仅此而已!”
 
“所以不留退路不是为了给他陪葬,仅仅是计划使然。至于你说我没有表现出求生的欲望,我承认在经历过过去的那场战败以后,我变得对个人的生死看得很开,但并不是为了给他陪葬,因为如果真的能迎来我所期望的结局,那么决定我生死的选择权必然会落在西法手上——这是等价交换,作为我替他重新选择命运的补偿,我也将自身的命运交给了他。”
 
苍星陨:“我想我理解了。”他的眸底难得浮起笑意,“你就是个深情又冷血,还独断专行的疯子。”
 
苏逝川也笑了:“我可以理解成这是在夸我么?”
 
“随意。”苍星陨用一种“反正你也没谦虚过”的眼神看他,问,“我很好奇你以前也是这种性格?”
 
“当然不是了。”苏逝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以前也是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跟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信仰明确,珍视生命,相信没有光明无法抵达的地方,也没有那么深的城府和心机,跟现在相比应该可以说是单纯得多了。”
 
苍星陨客观评价:“不能想象。”
 
苏逝川忍不住轻笑出声,戏谑道:“你小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教训我还不算,时不时还得调侃我一下。”
 
刺客先生未置可否,假装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才说:“距王妃寿辰还有一周,你们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我要交待的已经说完了,留不留都行,看西法的意思。”苏逝川说。
 
苍星陨“嗯”了一声,又道:“要刺杀布兰特的话我可能得提前去跟踪准备,十七负责盯雷克斯也是同理,其实时间还是很仓促的,我打算尽快动身去帝都。”
 
苏逝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说:“那你现在就去跟十七碰一下,行动方案你们自己看着来就行,我这边没有硬性要求,原则上只有不能暴露这一条。”他上前两步伸手拍上对方肩膀,轻轻握了握,“万事小心,如果你们出事了,就算是我也会自责的。”
 
“放心。”苍星陨道。
 
苏逝川:“去吧。”
 
往后两人不再多说,苍星陨转身后快步离开二层走廊,苏逝川又回头朝一层的喷水池看了一眼,注意到十七化形的雪橇犬似乎是睡熟了,就连小鲛人游到池边玩它尾巴都没发现。
 
午后阳光正好,灿烂的光芒被树木枝叶阻隔,投射到后院只余下一地明晃晃的亮斑。苏逝川靠在窗框边缘等了几分钟,直到苍星陨出现把贪睡的狗提起来,用那两人之间独有的相处方式暴力叫醒,十七的咆哮声传来,让这个宁静的下午变得吵闹了不少。他这才缓步走向房门,推开以后不声不响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跟离开时一样,窗帘紧闭,光线昏暗,散发着催人困倦的浓烈氛围。
 
苏逝川脱下外套搭在扶手椅背,然后来到床边侧身坐下。
 
或许是感受到了床面塌陷,睡梦中的西法有了动静,单手摸索过来握住了苏逝川的手腕,轻轻拉拽。苏逝川顺了对方的意思就势躺下,然而西法并不满足,翻身过来直接把人搂进了怀里。
 
“去哪儿了?”他含糊问道。
 
苏逝川枕着他的左臂,伸手回抱住对方的腰,低声回答:“睡不着,出去抽了两根烟,顺便对星陨交待好了接下来的事。”
 
西法闻言睁开眼睛,定了定神,道:“怎么这么着急?”
 
“也不是。”苏逝川解释说,“就是正好看见他上来,聊着聊着也顺便一起说了。”然后不等他详细询问,苏逝川索性把相关计划概述了一遍。
 
西法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听得十分认真,全程未说一字。等到苏逝川说完,他又在脑中把内容反复思考了几遍,然后才慎重开口:“经你一提我才发现,雷克斯确实像是在刻意回避你,也真是谨慎。”
 
苏逝川道:“其实有一点我没对星陨说明,促使我计划提前的原因情势所迫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来自雷克斯本人的不确定性。”
 
西法眉心浅蹙,心念电转间瞬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被他怀疑会造成威胁的目标不可能被留在身边,你怕的不止是夜长梦多会引起西塞的猜忌,更担心雷克斯会先一步行动,对你灭口?”
 
“也很有可能是我们。”苏逝川说。
 
西法不明所以,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苏逝川说:“如果他选择单方面做掉我,那么势必会引起你的不满,雷克斯会考虑到这种情况,所以有没有可能连你一起解决?”
 
“理由呢,他要怎么解释?”西法问。
 
“你忘记我是洛茵帝国派来的特工了?”苏逝川反问,西法霍然怔住,苏逝川又道,“他大可以对外公布说暗杀你的人是我,甚至不需要对外公布我的死讯,因为活人更适合背负罪名。王妃寿辰,皇子遇刺,特工潜逃,这样一来联盟当即具备了十足的攻打理由,碰巧那座碍事的空间站也已经被拔除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是我身处他的位置时肯定会做的安排。”
 
“可是我觉得很合理。”西法异常认真地说,“而且真的很聪明!你的思路好像跟普通人不一样,你更擅长……”他蓦地顿住,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所想的意思,也好像是难以出口。
 
苏逝川莞尔,好整以暇地笑道:“我更擅长策划阴谋,设置陷阱,玩弄手段,是不是想说这个?”
 
“……”西法心虚地咳了一声,“我可没说。”
 
“说也没事。”苏逝川仰头在他唇瓣上亲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反正你男人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西法:“……”
 
我男人???
 
苏逝川没理会那个无声的抗议,翻开衬衣袖口查看通讯器时间,然后拍了拍西法屁股,说:“该起来了,星陨和十七那边很快就会有结果,恐怕还会先我们一步返回帝都。”边说他边翻身下床,随手将西法脱下来的那套衣服扔给他。
 
两人动作很快,穿戴整齐以后便一起来到一层的礼拜堂。
 
另外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见苏逝川和西法进来后纷纷起身,苏逝川看向苍星陨,淡淡询问:“都说好了?”
 
“你的安排已经转达过了,我和十七打算在太阳落山以后动身。”苍星陨说。
 
苏逝川缓慢点了点头,继而看向麦克格雷:“老规矩,你不用直接参与,但是为了防止发生意外,这边情况稳定前你就出去跑跑生意吧,把后院的小家伙一起带走。”
 
麦克格雷:“您说的意外是指刺杀失败?”
 
“当然了。”苏逝川道,“我们之中只要有一个人暴露,这次的计划就永远结束了,你不能指望雷克斯会对暗杀者的同伙手下留情不是?所以还是得把最坏的结果考虑进去。”
 
“那如果成功了呢,我要去哪里跟你们会合?”麦克格雷又问。
 
苏逝川沉思片刻,说:“你是星盗,身份相较于我们来说是最安全的,其实去哪里都可以,不一定非得回来。我的建议是等到帝国和联盟的战争结束,你再选择留下,或者去继续做你不受束缚的走私客。”
 
“你到最后也没把我当自己人。”麦克格雷笑道。
 
“谁说的?”苏逝川一本正经地反驳,“我要是不想让你成为我的人,当初时隔一年以后,我就不可能再找上你。”他笑了笑,“不要多想,我只是习惯性规避不必要的风险,本身同伴就不多,减员还是要尽可能避免的。”
 
话闭,他又看向苍星陨,吩咐道:“给极月带个话,这次她也不用直接参与,但是要做好准备,如果我们这边刺杀失败,她要确保尤纳斯博士可以顺利脱身。事后去哪儿都可以,只要活着就行。”
 
“我知道了。”苍星陨说。
 
“为什么非得这么说?”十七忍不住插话,“主人您也太悲观了,说得好像成功率不大似的,主动权明明是在我们这边。”
 
有关雷克斯可能采取的反刺杀推测苏逝川只告诉了西法一人,其他人一概不知,而且显然也没考虑地这么深入。西法听闻下意识看向苏逝川,见后者略微摇头便知道他没有过多解释的打算,于是继续保持了安静。
 
苏逝川没有急于开口,穿过两排长椅径直来到十七面前。
 
见状,十七淤积了整个下午的闷气登时烟消云散,当即拧身变成雪橇犬,“嗷呜”一声扑进主人怀里:“就算刺杀失败您也不会有事,没必要对我们交待遗言。”
 
苏逝川正要开口,十七忙又补充:“不接受反驳!”
 
苏逝川腾不出手,只要就近拍拍雪橇犬硕大的屁股:“防患未然总归是没错的。”
 
“不听不听!”十七撒娇似的把脑袋埋进苏逝川肩窝,然后用仅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狩猎计划’就要完成了,洛茵帝国即将在您的影响下获得新生,应该高兴才对,不是么?”
 
苏逝川一怔,旋即哑然失笑:“你说得对,是应该高兴。”他顺了顺雪橇犬脊背丰满的毛发,“我特别高兴,真的。”
 
第93章
 
【比谁更狡猾】
 
当天深夜,苍星陨和十七先后从后门离开教堂,同一时间,西法将抱着小鲛人的麦克格雷送出前院。
 
时逢该月中旬,天幕高高悬挂着一轮满月,礼拜堂内,皎白的月光透过才会玻璃直射进来,盈盈铺满位于正中的主神雕像。众人离开后这座荒废已久的教堂彻底安静下来,苏逝川熄灭了最后一根白蜡烛,然后走到雕像正前方的台阶处落座,兀自点燃了以根香烟。
 
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门响,西法去而复返,见苏逝川就地坐着抽烟先是一愣,但很快又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缓步过来挨着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有急于开口,苏逝川取出烟盒递过去,西法从里面抽出一根含进嘴里,再倾身过来让一明一灭的两根香烟相抵,就着苏逝川手头的那根烟点燃了自己这根。
 
整间礼拜堂安静无声,极近的距离下,彼此注视的两个人眸底却不见一丝一毫的暧昧,而是平静得出奇,相对无言中反而是透着股心照不宣的味道。
 
半晌后,西法坐正身子,取下香烟,缓缓呼出烟雾。
 
月光倾斜而下,将两人投影在地面的影子拖长,苏逝川垂眸盯着那对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左手,以小指轻轻勾住了西法右手的小指。分离的两片影子有了连接,他的眸底浮起笑意,弹掉烟灰,这才不疾不徐地问:“人送走了?”
 
“按照你的吩咐办的。”西法看了眼相互勾住的两只手,片刻后索性主动将苏逝川的手握紧掌心,“我们什么时间返程?”
 
“这个不急。”苏逝川说,“反正雷克斯肯定会安排人监视我们的动向,多留几天正好可以分散注意力,他越关注教堂这边就越容易忽视掉自己身边,这样一来星陨和十七的任务就能轻松不少。”
 
西法“嗯”了一声,淡淡道:“这倒是,不过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有人跟踪的?”
 
“我没发现,只是合理推测。”苏逝川侧头看向他,“我毕竟是从帝国过来的人,雷克斯不可能放任我在联盟属地随意活动,他不干涉不意味着默许,而是因为尽在掌控罢了。”
 
听了他这番解释,西法不禁轻笑着摇摇头:“你们这些玩情报的,总是一步三回头地去推测揣摩对方的心思,真的不累么?”
 
“累又能怎么样?”苏逝川反问,“人本来就是最复杂的生物,你不去揣摩别人,别人就会来算计你。这世界可是很现实的,既然了解真相,就不可能再去浑浑噩噩地活着,总有人得时刻保持清醒。”
 
西法闻言静了几秒,然后才说:“你给我的感觉从始至终都没变过,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你抱有很强的目的性,是那种冷静果断、目标明确的人。”他略略一顿,半晌后复又开口,“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但我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表述方式,总之我觉得你活的很明白,好像人生和命运这两样东西对你来说都不是未知的,你清楚知道下一秒会发生的事,然后从容不迫地迎接它到来。”
 
“这么明显么?”苏逝川笑问。
 
“虽然很离奇,但是我总觉得你是了解未来的。”西法也笑了,旋即抬眸迎上苏逝川的视线,“你是么?”
 
两人的眸光不期而遇,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微微愣住。月光的亮度有限,昏暗的光线最大程度模糊了彼此的脸,但仅仅是出于感觉,他隐约辨析出尽管对方的语气含有笑意,可态度却是非常认真的。
 
“昨天凌晨我们在帝国的空间站外相遇,不死鸟向我反馈了一条信息,想听么?”西法问。
 
苏逝川不置可否,心脏却不可避免地骤然一颤,只是道:“是什么?”
 
“它告诉我玄凰的中控智能系统诞生于距今二十九年后,然而那架本应该诞生于未来的机甲又货真价实地站在我们面前。”西法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苏逝川的眼睛,他嗓音轻缓,乍听上去有些不以为然,但细品起来似乎又带着丝意味不明的暗示,“这不合理,当然也不排除是不死鸟的系统分析出现了错漏,这一点我还没有向尤纳斯博士求证。”
 
“——但是,假定问题并没有出现在系统上,那么作为玄凰的主人,你是应该了解这其中的原因的吧?”
 
苏逝川沉默了足有一分多钟,倏而一笑,道:“玄凰真正的主人明明已经战亡了,我确实是从他那里接手了机甲,不过接手就意味着了解来历么?”
 
西法:“……”
 
他怎么给忘了,那混账机甲的主人是个挂了的混蛋啊!
 
西法对这件事本身就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处时间线的混乱如同一截浮于水面的水草,在初听的那一刻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握住了某样至关重要的点,似乎一直以来难以想通的问题正在被不声不响地串联起来。只可惜水质太过浑浊,水草的根又深埋于池底的淤泥,牵一发难以动全身。就像是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契机对苏逝川提出疑问,对方非但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搬出个不能开口的死人直接把答案给堵死了。
 
只不过,既然他们曾经那么亲密,那么他就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那架机甲身上的古怪。可惜的是如此一来有问题的就变成了那个混蛋,而自己对那人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想到这里西法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而后又道:“看来你一直都知道,就不觉得奇怪么?”
 
“说实话我不知道。”苏逝川坦言,“尤纳斯是在来到联盟以后才开始系统研发智能机甲的,在此以前玄凰没有跟其他同类产生过交流,我不清楚它的系统唤醒时间会被同类型智能体推算出来,这一点我也很意外。”
 
西法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段话听起来已经足够严谨了,他确实挑出不什么问题,然而考虑到说话的人,万事还是很有必要打个问号的。苏逝川看得出这家伙存了疑虑,不免笑得有些无可奈何,自时间回溯以后他也算是处处当心,没想到千算万算最后会在机甲上出现纰漏,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随后两人很有默契的不再就此深入,话题自然而然地岔开了去。
 
同一时间,联盟帝都,距七星皇城上百公里外。
 
这里虽然从属帝都,但地势已经由平原转化为山地,原本就人烟稀少,再加上十几年前修建了一栋皇室府邸,为了确保不会被外人打扰,军部干脆对方圆数百公里内做了个清场,让原住民外迁,彻底划定了一个禁区出来。
 
在联盟内部,这块闲人免进的区域被成为“第二皇城”,放眼当局其实跟七星殿颇有几分平分秋色的意思。仿佛是被所有人默许了一般,尽管七星殿里有一位皇储,但禁区内还有更为重要的联盟统帅,孰轻孰重其实众人心里自有一番衡量,结果也是不言而喻的。
 
统帅府依山而建,其中大部分直接被修进了山体内,构造极为坚固,外形如同一座复古奢华的堡垒,完全不输给七星殿里的白银之首。
 
眼下夜已然深了,万籁俱寂,而统帅府的正门却被人打开,那些在联盟军部赫赫有名的高级别将领鱼贯而出,在属下人的带领下各自朝代步车辆走去。
 
时间接近零点,战略会议才刚刚结束,遣走最后一名侍者,布兰特亲自关上会议室的门,然后顺便调暗顶部发光器的照明强度。
 
随着光线渐暗,椭圆形长桌正上方的星系投影变得清晰起来,焕发出瑰丽迷幻的星辰光芒。这片被全息投影制造出来的景象是整个洛茵星系的缩影,星图表面还保存有方才会议中讨论得出的进攻线路。
 
长桌尽头,雷克斯深陷在扶手以内,一双眼似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穿梭于星系内那些不断变换的轨迹。
 
就在这时,通讯器倏而振动,布兰特抬腕查看信息,继而缓步来到统帅身侧,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汇报,反倒是雷克斯先说话了。雷克斯起手示意旁边空着的扶手椅,轻描淡写道:“坐下再说。”
 
布兰特依言落座,说:“是属下派去跟皇储殿下的人给了反馈,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定时把消息传过来。”
 
雷克斯手肘支撑着扶手,以拇指按压住太阳穴缓慢按揉:“他们去哪儿了?”
 
“旧教堂,凌晨离开军部以后就直接过去了。”布兰特如实道,“应该是苏逝川有事要向下面的人交待,属下猜测或许是跟空间站一役相关。”
 
雷克斯一扬嘴角,似笑非笑地说:“战后总结么?这位皇导师年纪不大,作风倒是一丝不苟。”
 
布兰特:“从最近几次打交道来看,说苏逝川老道也不为过呀。”
 
闻言,雷克斯缓缓睁开眼睛,斜睨向布兰特:“看来你对他的评价不低?”
 
“相信统帅看出来了,苏逝川的能力怎么样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布兰特也没打算兜圈子,直言回答,“‘乌鸦’曾经在白帝星做过的那些事暂且不谈,就单说十年前陷害皇储殿下背叛帝国,再利用联盟将他保护起来,这一步的目的我们至今不知,但他却能沉住气在帝国多停留十年,到现在才借帝国的情报任务前来天狼星对我们亮明身份。”
 
“统帅,这个人不简单啊。”
 
待他说完,雷克斯没有急于做出回应,而是静了有一会儿,才道:“你还有什么看法,一起说出来。”
 
布兰特慎重考虑了片刻,然后说:“苏逝川假意落网,主动揭露伪装身份,可以看得出他是带有诚意,想要获得您的信任的,但是真实目的不得而知,这一点让人无法对他彻底放心。这次可以顺利拿下那座空间站,他里面起到的作用至关重要,而且属下亲自确定了欧曼的遗体,从伤口来看应该是他本人下的手。”
 
“除此以外根据情报部的另一条汇报,苏逝川在挟持封尘前往空间站前夕,他暂时落脚的那座黑市小镇曾经发生过袭击事件。我的人特别调查了事发当晚的遇害人身份,可以确定至少有两人来历存疑,很有可能是参与此次任务的帝国特工。”
 
雷克斯:“你是想说他为了达成我提出的条件,不惜对自己的下属动手?”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布兰特的回答很严谨。
 
雷克斯笑道:“时隔十年,我跟他两次合作,这人做事确实滴水不漏,不论真情假意都让你挑不出什么毛病,是个真人才,弃之可惜。”
 
这番话夸赞得足够明显,但布兰特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大胆揣测得出结论,而是旁敲侧击地问道:“那统帅的意思是……?”
 
雷克斯一哂,好整以暇地说:“可惜归可惜,但我不敢用。”
 
布兰特听出深意,沉默片刻,复又追问:“那您打算什么时间动手?”
 
“越快越好,他太聪明了,多留一天就会多出无数个不确定性。如果这次过来是真心投奔联盟那倒还好,可但凡这人有一点别的心思,我等于是留了个隐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还任由这个隐患生根发芽。”雷克斯道,“怪就怪他活得太精明了,精明到让人清楚知道不可能轻易掌控他。我不能冒险,只有除掉他,以绝后患。”
 
布兰特不置可否,静了几秒以后道:“联盟斩除帝国特工毋庸置疑,他的多重身份倒是免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只不过殿下那边怕是不好交待。”
 
“不好交待就不用交待了。”雷克斯说,“帝国特工潜入联盟,暗杀皇储才致使身份暴露,不是合情合理么?”
 
布兰特听闻当即愣住,全然没想到会这么一箭双雕地再除去西法!
 
难怪他没有对外公布苏逝川的身份,想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深究他目的的打算,交换条件或许只是单纯的利用,又或许是暂时安抚住西法的行为。往后不管对方是否配合,空间站能否拿下,他都没考虑过将他留下来……
 
原来是这样!
 
“属下明白了。”布兰特回道。
 
雷克斯想了想,又吩咐说:“既然他们人在教堂就务必盯紧,在动手以前别出其他乱子。”
 
布兰特一怔,旋即做出汇报:“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大概就在十来分钟前,‘无名者’中那个名叫麦克格雷的星盗离开了教堂,是殿下亲自送他出来的。从方向的初步判断来看,他很有可能是去了经常活动的那座黑市贸易小镇,属下已经安排人跟着了。”
 
“他不重要。”雷克斯道,“刺客和那只假乌鸦有没有情况?”
 
布兰特说:“回报的人没提,应该是还在教堂。他们的警觉性很高,我的人不敢太过接近,只能留在外围观察,所以里面的情况不得而知。”
 
雷克斯平平“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布兰特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对方确实没有再交待或是询问的意思,这才开口问道:“统帅如果想尽快动手,不知道心里有没有预期的时间点?”
 
“你有什么看法?”雷克斯不答反问,“用特工的思想告诉我,是你的话会选择在什么时间下手?”
 
布兰特心下狐疑,却不好表现出来,依言沉思半晌,而后回答:“王妃寿辰是个不错的机会,依照惯例,她本人的寿宴不会大办,通常只是以家宴的形式作为庆祝。这么一来场面易于控制,又少了不必要的外人,会节省很多掩人耳目的工作。”
 
话说至此他略微停住,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雷克斯的反应,注意到对方依然没什么表示,于是又道:“而且寿宴染血,染得还是王妃独子的血,结合目前的局势来说,对联盟的意义可是非比寻常的。”
 
“分析得不错。”雷克斯十分满意地笑了笑,“那么我就把这个时间提前一些,寿辰当日一早西法应该会去给王妃请安,苏逝川多半会陪同前往,虽然不一定会面见安娜,但只要人到就足够了。”
 
布兰特一惊:“您打算在王妃的寝宫动手,不等晚宴?”
 
雷克斯缓慢点头,布兰特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脱口道:“为什么?”
 
“因为你按照特工的心理给出了答案,我就得有所防备,防止苏逝川看中相同的时机。”闻言,布兰特心底的惊讶更胜,雷克斯了然一笑,继续道,“我不敢把他想简单了,所以往最坏的情况去考虑,就是他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说不定也会对我动手。”
 
“安娜寿辰的晚宴我不好推辞,封闭的宴会厅会成为一个牢笼,能困住他,同样也能困住我。假定你们的思维方式吻合,那么清晨在王妃寝宫发生的任何事对于苏逝川来说都是出其不意,而越出乎他的意料,对我们来说一次得手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你明白了么?”
 
布兰特恍然大悟,起身朝雷克斯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还是统帅的构思深渊,未雨绸缪。”
 
雷克斯笑而不语,朝布兰特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办。
 
第94章
 
【没有五官的脸】
 
凌晨五点,天色正值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联盟军部的灯火彻夜未熄,此时距攻打空间站的空战部队返回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四小时。
 
情报总部大楼地下三层,疲劳审讯暂时告一段落,刑讯室的数控门依次开启,血腥味也在同一时间蔓延开来。负责各个刑讯室的特工鱼贯而出,穿过主监控室,相熟的几人自觉走到一起,低声交流各自的审讯结果。在队伍最后,有个身材高大的新人似乎被什么事耽搁了,等其他特工散得七七八八以后才姗姗离开刑讯室。
 
数控门兀自关上,奥斯汀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就站在门口,透过缓缓闭合的门缝去看屋里那个几乎没有人形的帝国军人。
 
——那人几乎是被镣铐吊在刑架上,身子被打得血肉模糊,早在刑讯结束前他就已经失去了意识,略有凝结的血浆蜿蜒到地面,被施刑者踩出了满地的血脚印,蔓延至刑讯室外,最终被数控门隔断。
 
待门板彻底关紧,奥斯汀低头看了眼脚下踩着的那双军靴,飞溅上去的血迹已经凝固,在皮质表面留下一抹粗糙的印记,而靴底沾染的血液还是新鲜的,被走廊雪亮的照明光一晃,隐隐还泛着透亮的色泽。
 
倏然之间,有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奥斯汀恍然回神,蓦地转身看向来人。
 
“别紧张。”关河站姿笔挺,眸光正视面前的新人,他的声音轻松友好,不带一丁点官职悬殊的压迫感,反而透着几分安抚的味道,“就是注意到你出来晚了,第一次刑讯,还适应么?”
 
奥斯汀此次的伪装身份是情报部新人,原主是毕业不足一年的应届生,体貌特征与奥斯汀非常接近,性格沉闷内向。单从伪装角度来看取代这人的难度很低,然而考虑到内向性格会局限社交圈,所以尽管身处四通八达的情报网,但前期其实并不会有太过实际的作用,一切都得依靠伪装者的二次经营。
 
幸好……他的直属长官是个非常关照新人的家伙。
 
“我很好。”奥斯汀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又刻意吞了吞唾沫,躲闪开眼神,制造出内里失常的假象。
 
关河把那些细致末节的小反应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第一次来说你的表现还算不错,不过一上来审讯的就是这个级别的犯人,确实是有点为难你们。”说完,他转身做“请”,然后率先朝直通监控室的那扇门走去。
 
奥斯汀快步跟上去,很识趣地走在关河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低声回答:“嘴很严,没说出什么有用信息。”
 
“正常现象。”关河头也不回地说,“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本身就接受过极为严格的抵抗训练,一般意义上的疼痛都不能使这样的人开口,否则帝国也不可能派遣他们来前线。”
 
两人进了监控室,奥斯汀下意识侧头看向满墙的监控画面,又特别看了眼被自己审讯了十几个小时的家伙。关河没做停留,一边抬腕查看通讯器,一边径自走向正对的数控门。
 
另一条走廊两侧有不少供刑讯人员使用的休息室,关河随手推开一间休息室的门,再偏头一看奥斯汀,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进去。奥斯汀依言进门,径直进了盥洗室清晰双手沾上的血液,然后把同样染血的外套脱下来,只留下内里相对干净的衬衣。
 
关河很贴心的等在外面,在哗哗的水声掩盖下,奥斯汀还是注意到了他在跟别人语音,内容涉及到了“稍等”“很快开始”等字眼。这是又有事了?奥斯汀不动声色地想。拧上水龙头,他取过毛巾擦干手臂,这才离开盥洗室。
 
恰巧此时关河的语音通讯结束,关闭光屏,他抬眼看向奥斯汀,淡淡道:“还有力气么,带你去验个尸?”
 
消息被传达下去,收到点名的几名特工在同层会议室集合。房间里冷气充足,会议长桌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架简易停尸床,外派小组刚刚返回军部,携带来了他们在黑市小镇发现的几具可疑尸体,在正式尸检以前,按照流程要先交给情报部门来进行伪装摘除。
 
两人进门,奥斯汀自觉跟同事们站在一起,关河则直接走向负责人,接过对方递来的报告,随口道:“情况怎么样?”
 
“我们认为有问题的尸体有三具,外形判断两女一男,都在这里了。”来人如实汇报,“身份来说有两人是发生械斗冲突的酒馆员工,还有一个是在巷子深入发现的女人,经核查应该是走私贩。”
 
关河听完“嗯”了一声,转而对手下人道:“你们自己挑,检查细致些。”
 
待他说完,在场的六名情报部员两两一组,每组均是一人递工具,一人负责着手验尸。
 
易容伪装是特战专业的必修课程之一,可这并不意味着进入情报部后所有人都有机会参与一线渗透工作。然而作为同行,尽管没机会亲自上场,但他们依然是最了解易容手段的人。在场的三具尸体没有裹防尘布,奥斯汀一眼认出了其中两人,早在站位的时候他就有意靠近了阿宁所在的停尸床,眼下顶头上司吩咐,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朝最近那具尸体走了过去。
 
同一张脸,他见过苏逝川的扮相,也见过阿宁的扮相。两人的易容手法几乎是不相上下,单看伪装很难分辨出皮囊之下究竟是谁,在触碰到尸体的一瞬间,奥斯汀忽然不可抑制地有些后怕——阿宁真的出事了,那……万一躺在这里的是老师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组检查人员那边传来消息,关河和外勤负责一起过去查看。奥斯丁定了定神,将脑中莫须有的念头强压下去,然后他接过搭档递来的一把手术刀,以刀锋抵住女人早已僵硬的面部边缘,一点一点,极度细致地切割下去。
 
——算起来认识也有十多年了,从师生到同伴,他却一次也没见过那张属于阿宁的真实的脸。
 
随着几次试探,手术刀终于挑开了真假两层面部的粘合处。随着假面皮被揭开,奥斯汀持刀的手不由得一顿,继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而他的搭档反应更加大,托盘不慎脱手,“哐啷”一声,盘子里盛放的各类工具滚了满地,那个同样身为新人的姑娘被惊得后腿一步,进而自觉失态的捂住了嘴。
 
“关少将……”她颤声道。
 
会议室里的其余几人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闻言更是纷纷来到停尸床前。关河示意手下将受到惊吓的姑娘带到外面休息,自己则站到了奥斯汀身侧,他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旁边的奥斯汀,他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关河叫的是原主的姓名,奥斯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忙怔怔迎上对方的视线。
 
这番反应滞后在关河眼中被赋予了另一层解释,只当是新人经验不足,于是又道:“你有没有问题,要不也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奥斯汀摇头,“我没事。”
 
关河道:“那就继续,把整张脸摘下来。”
 
奥斯汀闻言缓了口气,握紧刀柄的手指发力扣紧,以便抵消那种生理性的应激颤抖,然后才重新挑起那张易容假面。阿宁的尸体已经完全僵硬,又因为沙漠气候而略有脱水,几乎没有腐烂,总体来说尸体本身的死状并不恐怖,真正令人感到不适的却是人皮面具下的那张脸。
 
如果那还能称得上是脸的话……
 
他所佩戴的易容假面非常特殊,边缘并不在脸侧,而是深入头皮,近乎覆盖住了整个头部的三分之二。被假面覆盖住的面孔非常光滑,被人为割去了双耳、鼻子、嘴唇和一对眼皮,所以当假皮被解下,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外表光滑没有五官的脸,以及一双未经眼皮覆盖的翡翠色眼球。
 
“这是最残忍的易容手段,可以说这名特工的主要任务就是伪装成其他人。”关河解释道,“他的性别不重要,出身不重要,姓甚名谁、脾气秉性、人际关系,这些在他的职责被确定以后就统统失去了意义。”
 
“他被他的上级定义为伪装者素体,他没有面孔,所以不管在那张白板一样的脸上描绘出什么样的一张脸,他都会比普通特工要更加惟妙惟肖,除非撕下面具,否则不可能有人看出端倪。”
 
说到这里,他忽然冷笑了一下:“这种人十分难得,按理说会被同行仔细保护,又怎么会轻易遭到暗杀?”
 
此话一出,原本听者无心的奥斯汀蓦地怔住。他放下手术刀,伸手搭上阿宁僵直的脖颈,轻轻抚摸过那处泛青伤口,缓缓道:“死者身上只有这一处伤口,切口平整,切割角度很浅,没伤及颈动脉,应该是很薄的暗器,而且带毒。”
 
关河闻言眸底有笑意也有讶异,他没有说话,而是朝负责人扬了扬下巴。对方会意,翻开初检报告,说:“跟我们的推断基本吻合,现场没有找到行凶者使用的暗器,不过经检测毒液类型倒是确定了。”他合上报告看向众人,“是鲛毒。”
 
奥斯汀霍然抬头看他:“知不知道这名特工死前跟什么人有过接触?”
 
负责人道:“黑市的那些家伙都不喜欢跟官方打交道,我们调查了好几天,基本上没问出什么有用信息,最后还是采取暴力手段才从一个赌场招待嘴里撬出了几句实话。这人曾经在那家赌场的酒吧里跟一个星盗喝过酒,不久后又有个戴兜帽的男人过来跟他们会合,这三人起初相安无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动手,还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就这些?”奥斯汀追问。
 
“能对你说的只有这些,”负责人回答,“剩下的需要保密,而且也不属于情报部的工作范畴。”
 
他话音没落,奥斯汀还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关河拦了下来。关河道:“三具尸体,两具属于帝国特工,这里已经没你们的事了,先回去休息,三小时后继续提审犯人。”
 
其余的五名部员纷纷领命,朝关河欠身行礼,然后依次离开会议室。
 
奥斯汀率先出门,直奔单人宿舍。他很清楚阿宁的身份,更了解他究竟是在替谁做事,在他看来暗器和鲛毒都是有指向性的,会面的星盗其实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点——阿宁利用走私贩的身份接近了“无名者”里的那名星盗,那晚后来的人很有可能是半鲛刺客,他因为这个缺席了与苏教的见面,这意味着阿宁蓄意接近星盗是来自另一个人的指示。
 
他是携带机密任务来的!是皇帝对他另有安排!
 
宿舍门“嘭”的一声关紧,奥斯汀匆匆走到窗前,抬腕按亮通讯器光屏,打算将这条偶然获得的重要信息告知苏逝川。然而就在即将编辑完内容的前一刻,他忙于打字的手指却倏而顿住了。
 
如果说阿宁被半鲛灭口是因为暴露了身份,那从头至尾都没有参与其中的科罗娜又是为什么而死,总不可能真的是一场无妄之灾吧?假定那天阿宁没有去“绿尾蜥”跟苏教见面,那么苏教见了谁?还是说他只一个人在包间里坐了一晚?他有没有尝试过联系阿宁?阿宁不在这事科罗娜应该会先他一步知道,那么苏教很有可能连包间都没进?
 
昨天中午取得联系的时候苏教显然是不清楚黑市镇子发生的事,那么他应该是在意外发生以前离开的酒馆……分析到这里,奥斯汀的思路已经被全面打开,然而随着疑问被逐一剖析开来,他恍然意识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点。
 
以上推断都是建立在苏教不知情的基础之上的,那假定他知情呢?
 
阿宁死在巷子深处,他的暴露不应该波及到伪装身份毫无关联的科罗娜,科罗娜的死只有可能是为了掩盖绿尾蜥酒馆里的秘密,而那晚去过酒馆的人只有苏逝川……
 
意识到这点,奥斯汀猛然掐断思路,顿时有些不敢再设想下去——他身处联盟,原本就是如履薄冰的境地,这时候假如连唯一可以信任的顶头上司都出了问题,这么一来情况就太失控了!
 
要不要越级向陛下汇报?
 
奥斯汀转身在床边坐下,垂眸盯着通讯器光屏,犹豫片刻后,他才开始逐字逐句删除已经编写好的内容。
 
还是先试探一下好了……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公里外,旧教堂二层的卧室内,搁在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兀自一振。
 
稀薄的晨光从窗帘未拉紧的缝隙间穿透进来,在地板上集聚成一道渐弱的光带。受到惊扰,睡梦中的两人同时转醒,苏逝川伸手取过通讯器查看消息,身后的西法则翻了个身,从后面将他搂进怀里。
 
“是谁?”西法的嗓音还带着明显的睡意,边说边低头吻上苏逝川后颈,唇舌并用地啃噬起来。
 
苏逝川完全没受到对方的影响,被光屏荧光打亮的面孔异常镇定,连眸光都是清冷的。
 
那条信息的内容非常简单,来件人道:【外勤组带回了两具尸体,阿宁遇害了,他跟科罗娜的特工身份暴露,军部已经有所警觉,您打算怎么做?】
 
“是奥斯汀。”苏逝川轻声回答,“联盟找到了阿宁和一位女特工的尸体,应该是送去情报部剥离伪装的,他正好参与,所以把这件事汇报给我。”
 
闻言,西法顿时清醒,伸手过来握住苏逝川的手,将通讯器那近,以便看清信息内容:“你怎么看?”
 
“情报部是辅助工作,用来帮助确定尸体到底有没有经过易容伪装,并且还会顺带确定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比如特工类型和动机,所以他们是有权利了解调查的部分结果的。”苏逝川说,“但这孩子却只字不提,这有点反常。”
 
“他怀疑你?”
 
“会怀疑到我只能说明这么多年的专业训练没白费,他是特工,理所应当会怀疑到同伴身上,这不是我教给你们的第一课么?”苏逝川莞尔笑道,“假如他怀疑了,那么汇报给我的内容必然会有所保留,最明显的做法就是剥离掉可能会引发怀疑的部分。放在这条消息里,就是没提及任何有关尸体和调查的细节,只是单纯说到了身份暴露引发的结果。”
 
西法:“……”
 
西法忍不住笑了:“说实在的,我忽然有点同情他。”
 
“为什么?”苏逝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西法顺势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卖乖道:“你们这些玩情报的人心都脏,可怜就可怜在心脏也脏不过你,难道不是么?”
 
苏逝川怔住,半晌后哑然失笑:“说得好像你不是特战出身似的,别把自己摘那么干净。”
 
“我早就跟你绑定了,一起脏,摘不掉。”说完,西法又重新认真起来,“既然已经怀疑了,那这条消息就是在试你的态度,你的安排恐怕会影响他接下来的决定,要慎重。”
 
“嗯。”苏逝川说完陷入沉思,过了很久,他才着手给出回复。
 
联盟军部,情报部宿舍。
 
奥斯汀睡意全无,即便知道苏逝川可能还在休息,那条消息一时半会儿都不一定能被看见,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握着通讯器,忐忑等待结果。
 
忽然,淡蓝色冷光亮起,下一秒振动声响。
 
奥斯汀如同猝然惊醒般,却在盯着光屏看了半晌以后,才点开了那条未读信息。
 
苏逝川:【你所处的位置很重要,同时也非常危险,一定注意不要暴露。从现在开始任务由我一人完成,你只需要扮演好目标角色,保护好自己,务必小心。】
 
旧教堂的卧室内,西法看着某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又娴熟打出去了一张感情牌,顿时一脸血。
 
苏逝川却不以为然,关了通讯器搁回床头柜,轻描淡写地说:“感情生物的弱点永远是感情,他信了我十几年,就算现在眼看着我往阿宁咽喉割一刀,他都会给我说理由的机会,更何况一切还只是推断。”
 
“身处敌营,孤立无援,这种情况下没人愿意相信身边的最信任的同伴是敌人。所以不是他不够聪明,是局面决定了相信我是更好的选择。”苏逝川翻身给西法面对,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住,“再睡一会儿吧,反正起来也没什么事做。”
 
“你还能睡得着?”西法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苏逝川合上眼睛,主动把头埋进对方怀里:“我常年睡眠不足,只要条件允许,当然是可以睡着的。”他伸手环住西法脊背,示意性地拍了拍,“抱紧点,我想多睡会儿。”
 
第95章
 
【明知故犯】
 
几日后,联盟帝都,七星殿皇城。
 
时间接近深夜十一点,白银之首的一层大厅灯火通明,等待迎接皇储殿下回宫的下人们分列在大门两侧,待正门打开,众人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终于返回的两人先后走进大厅,西法起手示意免礼,而后简言吩咐道:“都下去,这里没你们的事。”
 
苏逝川跟在他身后,全程未出一言,可眸底笑意渐浓,越瞧越觉着这家伙跟外人面前还挺有上位者气场的。
 
待下人们退出,大门关紧,整座宫殿再度安静下来。苏逝川和西法依然没有交流,而是沿楼梯一路上到三层,直奔西走廊尽头的书房。
 
脚步声远远传来,书房内静候多时的两人各自站直身子,十分默契地迎向入口方向。
 
房门打开,有明亮的光线倾泻而进,略微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书房。这里没有外人,苏逝川和西法不用再刻意维持距离感,西法拉开书房门后很自然地让开一步,示意苏逝川先进,待他进门以后才跟着进去,再回手掩门。
 
书房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随着走廊光源被阻断,房间内再次陷入黑暗。
 
西法轻车熟路地来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将亮度调至最低,然后转身倚靠上桌子边缘。他没有说话,兀自抽出根烟点上,眸光依次看过苍星陨和十七,最后落在了苏逝川身上。
 
苏逝川就近拉过把扶手椅落座,淡淡道:“等久了么?”
 
“我也是几分钟前到的,那条鱼可能早一点。”十七边解释边起身倒了杯茶水,端过去搁在了主人旁边的矮桌上,然后业务熟练地拟态成狐狸狗,轻轻一跃蹿上主人膝头,乖巧地卧成一团。
 
苏逝川对这小家伙的撒娇也算是习以为常,顺手摸了摸那对尖尖的狗耳朵,漫不经心地问:“这段时间的情况怎么样?”他抬眸看向苍星陨,“星陨先说吧,布兰特是执行者,他那里更容易发现问题。”
 
苍星陨背靠空无一物的白墙,一如既往地站在了距离团队成员最远的位置。待苏逝川提问结束,他又多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而后缓缓开口:“事实上情报部长也没有太过明显的举动。那晚离开教堂以后我跟你的狗已经是尽快赶回的帝都,路上就根据布兰特的通讯器信号锁定了位置,所以我是在‘禁区’跟上他的。”
 
“禁区?”苏逝川提出疑问。
 
西法解释道:“因为帝国特工偶有的暗杀行为,雷克斯本人的住所附近被严格划定了警戒区,不管地上地下都覆盖有防御屏障,权限不够的人员一律不能接近,久而久之那片区域就变成了‘禁区’。”
 
“看来他比想象中的要怕死。”苏逝川一哂,片刻后又对苍星陨道,“你继续。”
 
苍星陨:“保护‘禁区’的防御屏障搭载有目前最先进的生物识别系统,生命体一旦靠近就会引发警报和安防工事,所以抵达外围以后我跟狗选择了分开行动,他直接入内,我在出口处隐蔽起来等布兰特出来。”
 
“也就是说生物识别系统侦测不出智能体?”苏逝川道。
 
“对。”十七接话,“因为系统是由尤纳斯博士亲自设计,所以特意留下这处漏洞,以便我们今后可以利用。”
 
苏逝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见他暂时没有其他疑问,苍星陨又道:“雷克斯很少外出,联盟的机要会议都是在‘禁区’内召开,所以那天布兰特会出现在那里应该是去参加例会。但不正常的是他比其他人离开的时间要晚了不少,很有可能在是正式会议后,雷克斯又对他特别交待了什么。”
 
“离开‘禁区’司机直接把布兰特送到了军部,往后直到今天他都没有离开过。军部内部的安防系统有些棘手,我做不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不过大概可以确定他主要参与了对空间站战俘的刑讯工作,中间还开过几次会议,参与人员的身份全部调查清楚了,都是情报部的人。”
 
苏逝川听得认真,末了又将内容反反复复考虑了几遍,才叹息似地说:“确实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布兰特做事果然严谨,难怪连雷克斯都器重他。”话闭,他手指一挑轻抬起狐狸狗尖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你那边呢?”
 
“这几天雷克斯一直留下‘禁区’里,没出过门,而且也没再召开机要会议。”十七如实回答,“不过我监听了他的通讯器,可以确定他会出席王妃的寿辰晚宴。”
 
待他说完,苏逝川不由得眉心浅蹙,似是有些犹疑不定地说了句:“奇怪。”
 
闻言,在场的另外三人同时一怔,西法追问道:“怎么了?”
 
“一点动静都没有,”苏逝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语,边说边缓慢摇了摇头,“难道他真的没打算做什么,是我想多了?”
 
这可能么?他在心里提出质疑。
 
“也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啊。”十七说,“雷克斯不是普通人,他能看得出来主人的能力究竟怎么样,对联盟来说能多一个身处帝国高位的人作为内应,这种好事本来就是求之不得的,他想动手也得先权衡下利害关系嘛。”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他不是一般人,所以他才有可能发现这件虽然事表面看上去对联盟方面有利,但实际上仅存的那一点点弊端恰恰是最为致命的,而且是致他的命。”苏逝川轻声道,“我有没有能力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敢用么?”
 
西法道:“你这种分析没错,然而事实也摆在了眼前,即便是对方有所准备,他们也做到了滴水不露。现在的情况是双方都在暗处,没人愿意先走到台前,除非先发制人,否则只能耐心等他出手。”他一顿,半晌后复又开口,“但你心里清楚,不管是主动被动,我们都会面临相应的风险。”
 
苏逝川脑子很乱,平生头一次感觉这局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看透彻的。他抬腕按亮通讯器,光屏显示的数字时间依然临近午夜:“明天什么安排?”
 
西法闻言愣住,没想到苏逝川会没来由的问这么一句,几秒后回答:“联盟内部的党派体系特殊,大部分人跟随雷克斯而来,不会注重帝国王妃的生辰,所以明天的晚宴等同于家宴。”
 
“还有别的么?”苏逝川又道。
 
“哦,对了。”西法倏而想起件事,“按照惯例,我明天一早会去寝宫给母亲请安,顺便将她接回这里。”
 
苏逝川伸手按住额角,像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今晚的会议仿佛毫无意义,所有已知信息看上去都平平无奇,连一丝阴谋的味道都没有,似乎明天的寿辰真就只会有一场普通家宴,从头至尾费心密谋的只有他一人。
 
但这真的可能么?他再次在心里发问。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零点,计划中的最后一日到来。
 
苏逝川长长缓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那般,他将十七放在地上,起身后对其他人吩咐道:“雷克斯的心思我是揣摩不出来了,这样,你们先继续回去跟各自的目标,天亮以后开始一切行事必须特别小心,任何不符合常理的异动都得第一时间转达给我。如果雷克斯当真是没做准备,那就按照预先定好的计划进行,出现意外的话……”他顿了顿,“只能随机应变了。”
 
会议结束,苍星陨和十七离开白银之首行宫。
 
苏逝川让西法先回去休息,自己则留在了书房,熄灭台灯,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所有的信息看上去简单明了,可对手分明就不是个简单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越是安逸就反倒越令人不安。
 
早晨七点,书房门被人敲响,苏逝川将手头抽剩下的烟蒂按灭,然后转身看向房门,与此同时,对方没等应答便径自打开了门。
 
房间内烟雾缭绕,四目相对,西法注意到苏逝川正站在窗前看自己不由得一愣,紧接着快步过来打开窗子,好让积攒了一整晚的尼古丁散出去。外面下雨了,天色阴沉得厉害,潮湿的水汽从窗口灌入,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凉意,闻起来却很提神。
 
西法侧头看向苏逝川,眸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注意到对方精神似乎还算不错,这才开口:“一直没休息?”
 
“在想事情,睡不着。”苏逝川抬眸看他,“你不是要去看王妃么,时间也不早了,还不赶紧?”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西法一哂,“她要见你。”
 
苏逝川蓦地怔住,双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西法,西法继续道:“也是不久前让人传的话,交待我务必带你一起过去,说是想亲自见见你。”他扬起嘴角,声音不觉漫起一股嘲意,“她怎么可能会有自己的思想?看来的确不是你想多了,而是雷克斯很沉得住气,等到最后一刻才利用傀儡的嘴来传话,让你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确实。”郁结了整晚的疑问终于豁然开朗,苏逝川心下一片了然,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然而他没想到那只伪装了我十年的假‘乌鸦’也是智能体,没想到你们早就了解到了安娜王妃的情况,他已经足够的小心谨慎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博士还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只可惜再没有机会好好谢他。”
 
西法听得不明所以,正要开口。
 
苏逝川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边脱外套边快步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雷克斯比我更狡猾,他没想等到晚宴再动手,而是将时间提前到了今天一早。”他把外套随手一扔,旋即扯下领带,又开始解衬衣,“如果不是十七看出来了王妃被改造成了智能体,我们根本没机会察觉到这些。”
 
西法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衣服越脱越少,愣了两秒后赶紧跟上去。
 
回到客房的时候苏逝川已经把自己剥了个不着寸缕,踢掉军靴直接拐进盥洗室冲澡。西法跟在后边捡了一路衣服,跟进门以后才发觉这家伙是真打算收拾好自己去钻对方设下的陷阱。
 
盥洗室的门没关,两人之间只隔了道半透的浴帘。
 
震惊过后,西法终于是彻底冷静下来,转而从衣柜里给他取了套礼服,然后道:“你明知道他会暗算你,还是必须要去?”
 
“我没有选择。”苏逝川的声音从浴帘后传来,“就算了解了王妃已经不再是人这件事,我们却也只能明知故犯,否则还能怎么样?找理由拒绝,把会面躲过去么?”
 
水声停止,苏逝川拉开浴帘,就那么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西法不置可否,没有说话,他心里很清楚苏逝川说得没错,但对这种“明知故犯还去赴死”的做法难以接受。苏逝川擦干身体,然后快速穿戴好礼服和军靴,最后着手调整隐藏在身上各处的暗器。
 
“你真是个疯子。”西法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不怕最后得手的人不是你?”
 
“我不怕死。”苏逝川好整以暇地说,“怕我出事的人是你。”
 
话音没落,通讯器振动,苏逝川抬腕查看消息,复述道:“星陨说布兰特有动作,看方向是去了王妃那边。”随后边着手回复,边转身面向西法,“这么一来雷克斯的计划就很明确了,他想让我死在王妃那里,然后对外宣布我这个帝国派来的特工迷惑了皇储殿下,利用请安的机会实施暗杀。届时王妃寝宫将没有一个活人,死无对证,他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也不可能有人质疑。”
 
两人离开客房,西法压低声音道:“可他人还在‘禁区’,想必会实时掌握这边情况,如果被他发现了计划落败,那么你再想改道去暗杀,恐怕就太困难了吧!”
 
“有十七。”苏逝川道。
 
西法:“你确定他是雷克斯的对手?”
 
“至少可以拖延住时间。”苏逝川非常冷静,有条不紊地说,“等我有时间前往‘禁区’了,那就意味着我的身份已然暴露,等到了那时对雷克斯展开的将不是暗杀——”他佩戴上战术手套,手指捏住边缘轻轻拉平,“而是屠杀。”
 
西法眉心拧紧,似是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这跟你原本的计划相差太多了。”
 
“所以我前一晚才说要随机应变。”苏逝川道,“对手毕竟是雷克斯,不能指望他按部就班地跟着我们走。计划雏形只是参考,一切以实际为准,无论需要额外付出多大的代价,原则上只要他死,我的计划就完成了。”
 
第96章
 
【一剑穿心】
 
安娜王妃的行宫不在七星殿皇城内,而是修建在帝都近郊一处环境清幽,不易被人打扰的地方。
 
护送车队已经在白银之首的前庭门前准备就绪,两人离开宫殿以后自觉停止交谈,苏逝川佩戴好入耳式耳麦,将自己的通讯器跟苍星陨和十七的联通,然后将其中一只耳麦分给西法,再以文字信息的形式向属下说明目前的最新情况。
 
走出庭院,随行侍者拉开车门,以手掌护在门框顶部,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两人上车,西法主动升起前后车厢之间的隔音挡板,苏逝川这边恰好将最后一段文字发送出去,然后按下耳麦,淡淡道:“我们正在去往王妃行宫的路上,大概半小时后就能抵达。”他快速瞥了眼光屏右上角的显示时间,静了几秒,倏而点名,“星陨。”
 
苍星陨回:“我在。”
 
“布兰特那边应该已经有明显安排了,”苏逝川说,“你人在哪里?”
 
“王妃行宫,我跟进来了。”苍星陨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几人共处同一频道,他说话的内容也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听清,“布兰特调遣的全是他们情报部的特工,从熟练度判断是部署下去有段时间了。我能观察到的有十八人,大部分埋伏在了会客厅内外,有六人分散在行宫外围,估计是为了杜绝后患,防止目标脱逃。”
 
听闻此言,苏逝川不动声色地侧头看向西法,碰巧西法也在看他。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彼此心底瞬间坐实了同一个答案。
 
西法道:“布兰特没启用外人,说明雷克斯不想让今天发生的真实情况外泄,看来母后的行宫的确有鬼……”他的眼睛略微眯起来,湛蓝无波的眸底仿佛潜藏了一场海啸,声音却镇定依然,“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等逝川自投罗网。”
 
苏逝川不甚明显地一扬嘴角,像是在安抚,他没有说话,而是执起西法的左手,轻轻握进了掌心。
 
“现在面前只有两个选择,是做待宰的羔羊,还是做披着羊皮的狼?”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根本没有退路,只能选择明知故犯,自投罗网。”
 
西法不置可否,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非常清楚苏逝川这是在葬送他自己的后路,置之死地,他的计划活了,他却成了承载联盟愤怒的众矢之的,这还仅仅是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
 
“十七,”苏逝川又道,“雷克斯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十七如实回答:“‘禁区’的安保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适当增加了守卫,看来雷克斯应该是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沉思片刻后吩咐道:“稍后你多留意我们这边的情况,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侵入‘禁区’的控制中枢,打开防御屏障,我解决完布兰特就会去你那里。”
 
“明白。”十七道。
 
“星陨,你现在离开行宫找到外围部署的全部特工,下手干净点,别太快让里面的人发觉。”苏逝川叮嘱,“今天的事,但凡了解一点内部的人,就绝对不能留下活口,我要求消息封锁,跟死人一起烂在骨头里。”
 
苍星陨:“我知道了。”
 
交待完毕,苏逝川要求两人的麦克开启自由模式,以便随时获悉各地的情况。然后他不再多说,视线移向灰雨朦胧的窗外,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单纯的出神。西法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施力回握回去。
 
“今天过后,你又要走了?”
 
“是啊。”苏逝川没有看他,轻声回答,“比预想的要快,不过也好,尽快结束我也能早点安心。”
 
“我发现了我们不同的地方。”西法说,“你只考虑现在,怎么有利就怎么来,不计后果也不管得失。但我总是忍不住去担心未来,我不知道今天的事该怎么收场,不知道在尘埃落定以后怎么让你获得原谅……逝川,你可能会觉得我目光不够长远,只受限于个人感情,但是你现在的做法实在让我没法安下心来。”
 
“我的皇位、王朝,甚至是催化这场战争平息的原因,难以想象,最终我所坐拥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的万劫不复和自我牺牲上的。即便这一刻我清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正确,但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
 
“没关系,”苏逝川莞尔一笑,“为了你,我愿意。”
 
西法摇头:“可是我不愿意。”
 
苏逝川闻言短暂一怔,终于是侧头看向他。
 
西法眼睫低垂,目光一瞬不瞬看着两人的手,拇指摩挲,一下一下轻抚着对方手背:“其实自始至终我都对皇位没有太大的兴趣,有可能是因为我从小打到都没有被人期待过,所以与其一个人去坐那个孤独的位置,我更愿意让你光明正大地留在身边。”
 
“我一直很抱歉,”苏逝川倏而开口,“这份责任是我强加给你的,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不是你掌控命运走到了今天这步,而是命运强迫你不得不这么走下去。”
 
“就是因为你瞒着我的那些事?”西法从容反问。
 
苏逝川倒也不意外,笑道:“你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懂得‘不该问的不问’这个道理。”
 
“我不是懂道理,”西法纠正道,“我只是不想勉强你,也不想从你那里听见任何似是而非的答案。当初说了相信你,我就没打算食言,我会等你主动告诉我,我有耐心,等得起。”
 
“你这么说是为了让我愧疚么?”苏逝川不答反问。
 
西法抬眸看他,神色终于有所缓和:“那我成功了么?”
 
“一半一半,”苏逝川十分认真地回答,“我本来就欠了你的。”
 
西法挑了挑眉:“那打算什么时候说实话?”
 
“下次见面吧。”
 
“下次?”
 
“嗯,你审我说,”苏逝川静了几秒,复又补充,“什么都说。”
 
越靠近郊区雨势越大,抵达行宫时已经接近上午九点,天色却阴沉得如同傍晚。
 
车队行宫外停稳,随行侍者撑伞过来接两人下车。
 
西法起手阻止,然后直接拿过对方手中的伞,又从另外一名侍者的伞下接过苏逝川,然后吩咐道:“王妃不喜欢见外人,你们等在这里,不需要跟进去。”说完,他非常绅士地伸手按在苏逝川脊背,跟他并肩撑伞走进庭院大门。
 
安娜王妃的这处行宫的是一座复古庄园,一条笔直挺括的甬道直通主建筑,两侧则是种满当地植物的花园。
 
苏逝川注意到这座前庭栽满了曾经在三皇子行宫后见过的那种开羽毛花朵的树,可惜的是现在时节不对,花已经落败了,只余下郁郁葱葱的枝叶,被雨水冲刷得油绿发亮。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明明还是跟我差不多高的。”收回视线,他转而看向西法,“是什么时候超过我的?”
 
伞下空间有限,两个成年男性共用会显得十分局促。眼下没有旁人在侧,西法索性揽着苏逝川的肩。由于几公分的身高落差,所以这个动作做起来非常舒服,西法原本没注意到,经他一提才后知后觉地醒过闷来,回忆道:“记不清了,我从白帝星离开那会儿好像就比你高了吧?”
 
“没这么明显。”苏逝川说。
 
“总算有一项超过你了,”西法感慨,“被你全方面压制了这么久,我也不容易啊。”
 
苏逝川被逗笑了,没有说话,而是抬眸斜睨了这小兔崽子一眼。
 
十来分钟后,甬道行至尽头。两人走上台阶,来到庄园主楼的正门前。
 
静候多时的行宫总管赶忙迎上前来,边从西法手中接过滴水的雨伞,边朝他行礼,恭敬道:“皇储殿下一路辛苦,外面湿气重,还是先进去吧。”
 
西法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依言引着苏逝川进门,然后头也不回地问:“王妃怎么样,身体还好么?”
 
“老样子,一直在按时吃药,就是效果不太明显。”总管叹气,片刻后改口,“不过今天精神不错,大概是因为知道殿下要过来,已经在会客厅等你们了。”
 
就在这时,耳麦内的电流声沙沙一响,苍星陨的声音传来,他说:“外面的特工都解决了,果然有漏网的,共计十二人。”
 
苏逝川侧头看向西法,单手抬至耳侧,借整理鬓发的动作轻敲了两下麦克,示意“了解”。
 
“看见你们了,我就跟在后面不远。”苍星陨低声道,“负责引路的那位总管也是知情人,原主被替换了,由一名特工伪装。你们注意,他很有可能会偷袭。”
 
雨天光线不足,走廊里亮着一盏盏壁灯,暖黄的光线成扇形发散开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西法留心听了一会儿,可以确定回荡的脚步声只有三个,而他们身后确确实实还跟了刺客,只能在心下感慨苍星陨的确是厉害。
 
那名伪装成总管的特工毫无察觉,依然毕恭毕敬地为两人带路。
 
一行人来到行宫二层,总管在会客厅的门前站定,转身对西法说:“皇储殿下,就是这里了。”说完,他又重新面向大门,起手轻扣了三下门板,汇报道,“王妃殿下,皇储来了。”
 
男人略带老态的嗓音在走廊内回响,四下安静,户外的水汽不知从哪道缝隙里渗透了进来,导致空气浸水,变得沉甸甸的。没等到会客厅里面的人应答,那总管便径直伸手扣住门把,向内轻轻一推。
 
刹那间,原本就已经潮湿无比的空气恍然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而总管则依旧表现得恭敬有礼,将两扇门板推至大敞,他正要回头邀请两人进屋,也正在此时,一只手被后方悍然扣上他脖颈,冰冷的五指宛若铁钳,收紧同时生生断绝了他想要转头的念头。
 
在他身后,西法偏头看向苏逝川,询问道:“这么早就动手,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苏逝川一瞬不瞬地注视总管的后脑勺,手掌持续施力,像是要将他单手提起来似的。他维持着眼下的挟持姿势,有条不紊地将对方推进了会客厅,“王妃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一门之隔,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安娜依然坐在沙发上,礼服长裙的前襟被血液染透,尚未开始凝结的血浆蔓延开来,滴落在她脚下的长毛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印记。
 
西法走上前查看,淡淡道:“伪造的暗器伤口,是针对你。”
 
闻言,那名特工当即大惊,艰难颤声道:“你、你们早就看出来了?”
 
回答他的仅仅是钳制住后颈的手掌再度发力,大力之下,颈椎仿佛不堪重负般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那名特工脸颊涨红,身体像是快要痉挛了一样竭力绷劲,颤抖着向后弯曲。他勉强脚尖踩地,尽管四肢不受束缚,但却也无法自主控制,他连最基本的反手反击都做不到。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人?!
 
“直接留一具尸体欢迎我们倒是没想到。”苏逝川好整以暇地说,“布兰特动手也算利索,我喜欢。”
 
话音没落,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隐藏在机关内袖剑瞬时弹出,一击穿透了特工脖颈,从喉间透出来。与此同时,会客厅的落地窗尽数爆裂,玻璃碴子飞溅,绳索垂下,数名黑衣人鱼贯荡进室内,已经关紧的大门又是一响,被人从外面打开。
 
“我自认为没有疏漏,连前期部署都进行得小心翼翼,利用各种手段加以掩饰,为的就是防止被你安插的人察觉,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布兰特缓步进来,顺手带上房门,似是百思不得其解,“总不会是真被你算准了吧?那样可就太可怕了。”
 
他口吻带着三分调侃,全然听不出惧意。抽出特工腰间的光剑手柄,苏逝川将已经没气的家伙扔在旁边,随手甩掉袖剑沾上的血液,这才转身看向他,似笑非笑地说:“这能告诉你么?”
 
“说得也对,那就不废话了。”布兰特站在门前,完全没有走过来的意思,朝手下人一扬下巴,“动手。”
 
天幕惊雷炸响,电光将会议厅刹那映亮。
 
收到命令,几位严阵以待的黑衣特工同时动了。
 
“算上布兰特本人只进去了十名。”苍星陨适时提醒,“还有四人在伺机偷袭。”
 
雪亮的剑身释放而出,数道弧光交织出一张炽热的网,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电光石火间,苏逝川回手掷出交火的剑柄,紧接着就地一滚避开挥剑而至的两人,赴低瞬间他双手成稳地面,长腿扫开干脆利索地放倒其中之一。与此同时,西法劈手接住剑柄,如影而至,弧光斩落,直接穿胸将倒地的家伙钉死在地上。
 
两人一合即分,各自为战又各自守护着彼此身后,无声配合中仿佛有着说不出来的默契。
 
苏逝川抽空按下耳麦,低声命令:“解决以后等我提示。”
 
“是。”苍星陨说。
 
见目标嘴唇微动,正对的那名特工一愣,数秒后反应过来,神色当即剧变,脱口道:“头儿,他在——!”
 
然而话没说完,暗器却先一步破空而至,他声音戛然而止,身体仿佛凭空顿住。苏逝川瞬间近身,以两指捏住那枚嵌入颈部的剧毒暗器,本着不能轻易浪费资源的原则回收回来,反手又朝一个伺机偷袭西法的家伙抛掷出去。
 
短短几分钟之内,三名专业特工被撂倒,布兰特不想放任局面持续恶化,当机立断对埋伏在外的属下做出指示。谨慎起见,他选择了自认为最稳妥的部署,进来近身格斗的九人目的并不是杀,而是将人留下。待到指令发出,守候在外的同伴会启动定时装置,引爆预先埋设下的生化炸弹。
 
牺牲经年培养的九名下属,换取一个万无一失,布兰特自认是稳赚不赔的。
 
同一时间,通讯频道内,苍星陨道:“他还有其他准备,被我解决的人通讯器收到了乱码信息,应该只是个信号。”
 
眼睫抬起,苏逝川以余光快速扫了眼布兰特:“回来了么?”
 
“就在门外。”苍星陨说。
 
“准备——”苏逝川低声发出命令,继而抬头看向西法,用正常音量道,“这里交给你。”
 
说话间,两人错身而过,西法光剑一横拦下苏逝川身后的特工,剑刃撕咬,顷刻火花四溅。
 
布兰特正欲离开,忽然注意到苏逝川不知何时从包夹中脱身,整个人登时一惊。
 
那人行动诡秘,走位飘忽不定,联盟军部对苏逝川的调查极为透彻,布兰特更是深谙这人善用的暗器上无不淬有见血封喉的鲛毒。而此时,惊鸿一瞥,他恰恰看见对方已经抬起了那只惯用的右手。
 
千钧一发之际,布兰特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做出闪避。
 
暗器脱手飚出,近距离下速度比平日更快,紧擦着布兰特颈侧,“当”的一声楔入门板,而面前一击失手的家伙竟然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那一秒仿佛被无限拉长,冷汗淌下,布兰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濒临死境体会了。然而就在下一刻,布兰特眼睁睁看着对方做出了一个动作——苏逝川起手,两指搭在耳侧,轻轻压下。
 
还有人?在哪里!布兰特快速扫过空间有限的会客厅。
 
苏逝川布下第二道指令:“动手。”
 
随话音响起地是一声裂响,在混乱的环境下几乎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关注,布兰特的身体却猛然一滞,过了一会儿,他才响起将目光从那个过分引发他关注的人身上移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光剑亮蓝的剑锋穿胸而出,洇出的血液漫过剑身,一滴一滴落在两人脚下的地板上。
 
为了方便撤离他才选择留在门边,原以为猎手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那为了躲避暗器撤开的一步,反倒是让他一脚踩空,落进了陷阱。
 
门板另一侧,刺客先生抽回光剑,他没有关注剑身上的血迹,而是捏了捏握住剑柄的五指,感觉这东西还是没有暗器趁手好用。
 
“进来,”苏逝川的声音响起,“该善后了。”
 
会客厅内,布兰特身子滑低下去,而直到这时,仅剩的数名特工才发现异状。
 
苍星陨推门进来,三人配合默契的完成清场,他把光剑递给苏逝川。
 
西法解决掉手头的特工,赶忙转身朝苏逝川走去,询问道:“你怎么样?”
 
“很好,没受伤。”苏逝川接过光剑,继而一气呵成地提剑指向西法。西法脚下顿住,一时间有些看不透对方此举的意图。苏逝川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解释道:“帝国特工刺杀皇储未遂,这是你能留下的理由。我会给你留下很严重的伤,同时星陨会保证你不死。”
 
没来由的,西法想到了多年前在光明大教堂找到奄奄一息的苏逝川时的情景。
 
然而他并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苏逝川直接上前,直指心口的光剑一剑穿心。
 
西法吃痛地闷哼一声,在那种恐怖灼烧感的侵蚀下,他感觉内脏像是要融化了一般,他抬头看向苏逝川,喃喃唤了声:“逝川……”
 
苍星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幕,静了片刻,他按下耳麦,对十七道:“你那边准备,Boss很快过去。”
 
“知道。”十七回答。
 
剑锋抽出,苏逝川伸手拥抱住西法,感受着滚烫的血液渗透进来,他轻轻将脸颊贴上对方脸侧:“我已经尽心扮演了这么多年的多重间谍,现在是时候由你上演王子复仇了。”
 
西法意识模糊,几乎听不清他在说的内容。
 
苏逝川却仿佛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我在白帝星等你。”
 
第97章
 
【比死亡更痛苦】
 
窗外暴雨瓢泼,天地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
 
收起光剑,苏逝川将西法转交给苍星陨,简言吩咐道:“我捅偏了半寸,没伤到要害,不过肺叶应该是破了,你抓紧时间带他离开这里,别耽误了治疗。”他的礼服前襟被洇湿了一大片,在深色布料上倒是看不出血迹,苏逝川被浓烈的铁锈味呛得略微拧眉,思忖了片刻后,复又补充,“‘暗杀皇储未遂’这事也得散播出去,而且要比雷克斯更快。”
 
“我担心你会有麻烦。”苍星陨说。
 
苏逝川知道这“麻烦”是指什么,旋即摇了摇头,说:“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步就必须把戏演真,目睹我离开的人越多反倒就越真实,你不用替我担心,只管去做就行了。”
 
“其实……”苍星陨凝神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犹疑着说道,“以我的能力来说,留在联盟未必能在两军对战中起到多大的作用,不如跟你一起返回帝国,那样还——”
 
没等说完,苏逝川直接打断他:“我当然知道你更适合做什么,但是星陨,让你留下并不是仅仅为了协助西法战胜帝国,更重要的是保护他的安全,让他永远没机会面临孤立无援的境况。我还有未尽的计划要完成,不能继续陪在他身边。”苏逝川一顿,继而伸手拍上苍星陨的肩膀,“我信任你,所以才把他交给你,替我好好看着他。”
 
“我明白了。”苍星陨道,“你自己小心。”
 
苏逝川略一颔首,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来到窗前取出怀表,随着光芒逸散,银白色巨人在雨幕中现出身形。苏逝川坐进驾驶位,将“禁区”对应的坐标键入系统,推进器即时启动,光翼铺展,地面水纹荡漾,弥漫开白茫茫的高温蒸汽。
 
驾驶室内,数以万计的意识触缠附上来,荧光唤醒,玄凰沉缓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要去找他了么?”
 
“是啊。”苏逝川回答,“终于可以给我们的王……复仇了。”
 
滂沱的雨势一泻千里,上百公里外,十七撂倒主控室的最后一名守卫,将人打横轻放在地上,然后快步走向总控主机。控制着“禁区”防御屏障的程序经多重加密,十七尝试的几种常规破解方式均已失败告终,最后不得不将自身的处理器与主机连接,亲自深入程序打开入口。
 
然而就在此时,原本已经关死的数控门提示灯亮起,紧接着“咔嗒”解锁向侧划开。
 
听见动静,十七快速攻破最后一道防火墙,扯掉身上的数据线,然后果断终止通讯,他转身看向来人——主控室没有亮灯,光源仅来自显示器发出的蓝白冷光,十七双眼眯紧,智能体优越的视觉系统完全不受环境干扰,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雷克斯站在数控门外,似是完全没有进来的意思:“从注意到身后有人的时候我就在思考,你究竟是怎么躲过这里的生物识别系统?苏逝川又是什么时间将你安插进了联盟内部?还有就是……”他好整以暇地举起右臂,持枪指向目标,“你是谁?”
 
话音没落,枪声骤响!电磁束洞穿黑暗,精准射进十七胸口。
 
顷刻间,灼热的刺痛感烧穿皮肉,直达躯体深处。十七被贯力带得向后一个踉跄,径直撞上操作台,全然没料到这枪会开得这么果断!
 
智能中控系统发出警告,各类生理指标参数实时反馈,十七垂眸扫了眼胸口的那处血洞,头也不抬道:“这不应该啊,我怎么暴露的?”
 
“这不重要。”脚步声响,雷克斯缓步上前,显示器荧光斜掠而至,微微照亮了男人的右半张脸,“你为什么没死?”话闭,他再次扣下扳机,电磁束劲射出膛,像是试探般直奔另一处要害。
 
晦暗的环境下,十七左眼光芒逸散,瞳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代表预判程序启动的数据图表。那一刹那,就连空气都仿佛慢得粘稠起来,卡在即将中枪的千分之一秒,十七单手一撑借势侧滚出去,动作中手肘回击上启动按钮。而直到这时,那束电磁流才击中操作面板,登时花火飞溅。
 
防御屏障被强行关闭,报警系统在第一时间启动,警铃大作,主控室红光闪成一片!
 
雷克斯岿然不动的站在原地,枪口追随而至:“原来如此,你是智能体。”
 
刚才的第一枪正中心口,对于智能体来说虽不致命,却摧毁了一处重要组件,而电磁伤害的扩展性还在内部蔓延。十七被持续不断的伤情警报扰的心烦,索性自行关闭了相关程序,这才看向雷克斯:“你果然对智能体不陌生。”
 
雷克斯置若罔闻,眸底倏而划过一丝了然的神色:“看来安娜身上的秘密已经暴露了,难怪苏逝川会早有准备,是我的失误。”
 
“你不是我的对手。”十七冷眼看着他,“人类不可能打败智能体。”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人类的脑不如智能体的处理器,反应速度比不上你们的半机械躯体。”雷克斯不甚明显地弯起嘴角,“然而当初在设计这地方安保系统的时候,我可以把被智能体偷袭的情况考虑进去了。”
 
十七霍然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雷克斯手中的枪口已然调转,悍然打碎了安置在墙壁上的干扰装置。
 
一时间,高压静电磁场覆盖了整个主控室,十七只感到体内爆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关节震颤,他不受控制地在倒下去,痉挛般蜷缩起来。
 
“人类赋予机械生命,其目的在于促使机械更好的辅助人类,所以再完美的造物也会存在弱点,否则就太荒谬了。”说罢,雷克斯伸手扼紧十七领口,将他从地板上提起来,似是饶有兴趣地仔细端详,“处理器在哪里,是你说还是我自己找?”
 
“有差别么?”十七奋力挣了一下。
 
“当然,”雷克斯心平气和地说,“静电场只能限定你的行动,但并不会彻底摧毁控制中枢,所以你体内的感官模拟程序没有时效。”仿佛是要印证这套说法,他徒然收拢五指,死死掐进十七咽喉。
 
“你会感觉到疼痛窒息,而且由于模拟的精确性,智能体所需要承受的伤害其实比人类的要更加清晰和持久。”边说,他边轻轻移下视线,目光像是穿透了覆盖在外的衣物和皮囊,一寸一寸描摹过内里的复杂构造,“只有找到处理器芯片才能毁灭智能体,而寻找的过程跟解剖无异,虽然结果一样,但你确定要选择那么痛苦的方式?”
 
十七脸色煞白,却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说。
 
雷克斯眸光悲悯,如同对待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畜生,将他搁在了操控台上。
 
半小时后,玄凰飞抵“禁区”靠山一面的外围,降落后重新化形怀表。
 
苏逝川冒雨穿过穿过失效的护栏,从断崖徒手翻下,然后通过建筑顶部的一扇天窗潜入内部。从通讯中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来分钟的时间,这期间苏逝川没有再尝试过联系十七。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计划中潜藏的风险,自然明白这次意外中断可能意味着什么。
 
整个顶层走廊安静无声,确定好附近没人,苏逝川打开通讯器,利用预先设置好的关联程序追踪到十七的定位,然后片刻也不敢耽误地显示地点赶去。
 
地下三层,总控制室门前。
 
随着数控门开启,走廊雪亮的光倾泻而入,待看清了里面的景象,苏逝川不由得怔住。
 
控制室深处有细微的呼吸声传来,听上去很深也很快,在主屏幕正对的那张操作台上,填满按键缝隙的血浆已经开始凝结,十七仰面平躺,双手被利器钉进了台面,他的胸腹腔被人完整打开,人造器官被一样一样取出摆在旁边,机械部分也被拆解了大半,而最为重要的是——他显然还保留有清晰的意识。
 
听见响动,他仿佛血液流尽的苍白唇瓣轻轻一颤,继而朝声源处侧头看来。目光相遇,十七涣散的瞳仁缓慢聚焦,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苏逝川,似乎那人每靠近一步,他所处的世界就会亮起一分。
 
“主人……他、他也在。”
 
苏逝川面色阴鸷,不错目地看向十七。他来到操作台前站定,全程未说一言,只是拿起那些被剖出的脏器,小心翼翼地逐一放回原位。
 
“唔……”十七满眼是泪,像是再也发不出声音似的,一边抽气,一边仓促摇头。
 
苏逝川伸手抚开他的额发,低声安抚:“别怕,主人来了。”说完,他分别取下钉在十七掌心的利刃,再脱下外套将他盖住。
 
控制室一角,雷克斯坐在扶手椅内,静静注视着苏逝川的背影,倏而开口道:“如果你能入军校几年,我相信我一定会注意到你,然后亲自挖掘培养,将你带在身边,想必现在也会在联盟身居高位了。”
 
闻言,苏逝川一哂,而后转身迎上他的视线:“我以为十七败露以后你会逃走保命,没想到还会继续留在这里。”
 
“为什么要逃?”雷克斯反问,“军部已经收到了消息,空战队正在赶来的路上,我身为联盟统帅,哪有不战而逃的道理?”
 
“说的也是。”苏逝川抽出光剑,“身为统帅,我们都没有不战而逃的理由。”
 
雷克斯扬了扬眉,静了半晌,道:“说实话我至今没看懂你的目的,在这世界上,你想要效忠的人到底是西法,还是西塞?”
 
苏逝川:“我不会效忠被西塞统治的洛茵帝国,所以当初才会帮你陷害西法,致使他不得不加入联盟。”
 
“这么说你选择了西法,也就是选择了联盟。”雷克斯站起身,“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我选择的是被西法统治的联盟,”苏逝川一字一顿地说,“但你必须死。”
 
雷克斯惑然不解地眯紧双眼。
 
苏逝川不再废话,剑锋摆正,悍然出手。
 
电光石火间,另一柄光剑出鞘,雷克斯拧身提剑,从正面格挡下这击。短兵相接,剑锋撕咬引得电流“刺啦”爆响,雷克斯抬眸看向苏逝川,游刃有余地笑道:“你有能力也有勇气,只可惜我还没有老到被一个晚辈压制的地步。”噺  鲜 尐  说
 
两人一触即分,孤光横扫出去,在昏暗的主控室内看上去颇有几分惊醒动魄的味道。
 
苏逝川后撤半步瞬间找准中心,下一秒左手一甩,暗器登时破空而出。雷克斯没料到格斗空当还会有登不上台面的偷袭,当即分剑一挥,将两枚暗器斩落。找准时机,苏逝川又是一组暗器脱手,与此同时二度提剑欺身逼至近前,攻其不备!
 
短暂取舍后,雷克斯选择避开了带有剧毒的暗器,却在挡剑瞬间慢了半秒。
 
“噗嗤”一声,血浆飙飞,光剑亮蓝的剑身刺穿对方肩胛,苏逝川手腕一拧,毫不犹豫地向侧横抹。那一剑仿佛裹夹着冰冷彻骨的杀意,雷克斯全然顾不上中剑的肩膀,急忙抽身后撤,任凭剑锋割裂骨肉,生生削掉他肩窝里的一大块肉。
 
“我可不能算是你的晚辈,”苏逝川冷声道,“真要说起来,跟你打没准还能算得上是欺负你呢。”
 
雷克斯只当挑衅,无暇深想。他很清楚单一用剑自己绝对不会落于下风,然而眼下两人身处的空间封闭,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会比对手使用带毒暗器更为致命的了!
 
倏然之间,主控室再次爆发出警示声,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去——主屏幕画面自动切换,暴雨铺天盖地,上百部机甲朝“禁区”汇聚过来。
 
雷克斯按紧肩膀伤口的五指不禁扣紧,几乎难掩局势大优以后的亢奋情绪。苏逝川回头看他,无声中两人对视一眼,雷克斯笑得睥睨无比,当机立断不再纠缠,转身离开主控室,苏逝川没做阻拦,而是调头直奔操作台,拦腰将十七抱起来
 
十七痛得痉挛不止,却强撑着攥紧主人衣襟摇了摇,哑着嗓子说:“放下。”
 
“不可能。”苏逝川简练回答,“而且还有事需要你做。”
 
十七“唔”了一声,把头埋进他怀里,不再多说。
 
统帅府外,机甲队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天地震颤,主建筑的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开来,山体震动,岩壁开裂,岩石翻滚而下。
 
见状,负责驾驶机甲的空战兵齐齐怔住,隐约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
 
不过多时,建筑土崩瓦解,紧接着一暗一白两架机甲冲破残垣断壁,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拔地而起!
 
第98章
 
【血债血偿】
 
密集的粒子炮铺天盖地,山体坍塌,火光冲破天际,“禁区”在暴雨中化作一片焦土。
 
玄凰于空中急停,机械臂拔出光剑,只面向雷克斯所驾驶的暗黑战神迦楼罗。驾驶室内,苏逝川将化形雪橇犬的十七安置在旁边,然后调动玄凰的意识触缠附上来,替他暂时按压住腹部的伤口。
 
“可以救治么?”苏逝川全神戒备,却特意空余出一手轻轻抚摸着雪橇犬头顶,淡淡道,“刚才我们所处的地方安设有高压静电磁场,十七体内的某些部件应该被磁场损坏了,人造内脏也在取出过程中有不同程度的受损,还有大量失血。”
 
玄凰快速给十七做了全身扫描,而后向苏逝川汇报:“属于硅基部分的脏器可以修复,但是治疗射线对机械无能为力。”
 
“那先止血,尽量救治。”苏逝川说。
 
十七痛得浑身抽搐,眼眶周围的毛都被哭湿了,他勉强往主人这边蹭了蹭,将头枕上大腿,歪头望着他的脸:“呜呜。”
 
苏逝川知道这小家伙又在撒娇,于是分出一分精力垂眸看向他:“下次遇到意外再敢擅自中断通讯,就别怪我更换新型智能体了。”
 
十七抽抽鼻子,低声嘟哝:“怕您担心……”
 
“不了解情况更担心。”苏逝川摸摸他脖颈处被血糊住的毛,似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休息会儿吧,保存体力,不会有事的。”
 
十七吐了会儿舌头,看样子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依言合上了眼睛。
 
显示光屏上,玄凰给了苏逝川一段文字提示:【他的情况不太好。】
 
苏逝川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作回应,而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对手身上。玄凰知道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只好按照先前的交代继续用治疗射线处理十七受损的器官。
 
火海之上,翻滚的热浪仿佛要将世界溶化殆尽,迦楼罗手提重剑,另一只机械臂高高举起。收到指示,联盟的机甲空战队停止扫射,进入全员备战状态。暴雨声磅礴激荡,雷克斯浑厚的嗓音响起,朗声宣布道:“洛茵帝国的上将苏逝川假意投诚,意在刺杀皇储和王妃,罪不可恕!”话说至此,他不禁低低一笑,“苏上将,就算你身上流着老统帅的血脉,又怎么可能具备以一敌百的能力?”
 
前世今生,对峙重现,苏逝川落于扶手上的五指不觉扣紧,手背经络暴起,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时也是这样?”他突然开口问道。
 
玄凰怔忪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它:“是有些像。”
 
“雷克斯都说了什么?”
 
“劝降,劝殿下放弃抵抗,归顺联盟。”
 
“那西法呢?”
 
“殿下说他是洛茵帝国最后的战士,像这样战死实在太不像话了。”
 
那一刹那风雨骤停,时间飞逝,余晖破天将云层渲染上刺目惊艳的血色。苏逝川静默不语地合上眼睛,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他坐在这个相同的位置上,面对似曾相识的场面,事隔经年,视角转换,他像是倏而品尝到了当初西法所经受过的痛苦和绝望。
 
“投降吧,苏上将,我会给你一个属于军人的葬礼。”
 
男人的嗓音穿透雨幕,顷刻间风声雨声再度响起,苏逝川从黑沉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像一个溺水过后的幸存者,胸腔剧烈起伏:“这不可能!”
 
那咆哮声响彻天际,玄凰冷蓝的电子眼幽光逸散,身后六枚巨大的光翼舒张铺展,光剑摆正,推进器瞬间马力全开。与此同时,拟态系统启动,保护色涂装覆盖过钢铁机身,亲眼目睹的上百名机甲操控者不觉大惊,竟眼看着那家银白色机甲凭空消失了!
 
一切不过分秒之内,高速移动搅起的气流如同利刃,雨幕被横空斩断,雷克斯神色混乱,双眼根本捕捉不到一丝异动,完全是凭借本能反应操控迦楼罗提剑格挡。电光石火间,两把巨剑悍然激撞,气浪炸裂。
 
空战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粒子炮齐发,光束交织,形如一张滴血的猎网,遮天蔽日地铺展开来。
 
极近距离下,玄凰睥睨着迦楼罗,驾驶室内,苏逝川冷眼注视着雷克斯。
 
彻骨的冷雨劈头浇下,雷克斯若有所感般登时怔住,一记偷袭尚未得手,然而对方却没有分毫退却再攻的意思,迦楼罗承担着那一剑的重量,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堪称恐怖的力道还在加大!
 
推进器持续蓄能,玄凰改单手持剑与迦楼罗抗衡,另一只机械臂化作重炮,径直抵上迦楼罗胸膛。雷克斯霍然睁大眼睛,这显然是两败俱伤式的自杀性攻击!
 
“苏逝川!”他失声怒吼。
 
然而声音未止,粒子炮已然劲射出膛!随着轰然一声巨响,迦楼罗半侧机身被轰得粉碎,失去动能当即急坠而下。同一时间,与摧毁力别无二致的冲力反馈过来,玄凰机身猛震,被不受控制地轰飞出去,悍然撞上山体。
 
炮火短暂停滞,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交手震惊了。
 
碎石飞溅,玄凰片刻不停推进器三度启动,提剑直奔向追空的迦楼罗。驾驶室内,苏逝川以单手操控机甲,另一只手紧紧护住十七。十七意识模糊,脑袋紧贴在主人怀里,只觉得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快得可怕。
 
玄凰飞身而至,光剑凌空斩落,直刺进迦楼罗的驾驶室,一捅到底。迦楼罗则果然甩开重剑,双臂缠上死死绞住玄凰的机身,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它拖入火海。
 
“统帅!”
 
“雷克斯统帅!”
 
空战队发出咆哮,上百架机甲俯冲直下。
 
两架机甲坠地,大地震颤,玄凰的防御系统全开,将骇人的高温隔绝在外。
 
仿佛是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一次对视,雷克斯被拦腰斩断,钉在驾驶位上动弹不得。苏逝川额角鲜血长流,居高临下注视着奄奄一息的雷克斯,他神色动容,早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剑,是为了我们洛茵帝国最伟大的摄政王,血债血偿!”
 
话闭,玄凰起手按住迦楼罗的头部,光剑一挑,直接将驾驶室挑出机体。下一刻推进器蓄能,玄凰拔地而起,冲去火海,与数百架赶来援救的联盟机甲擦肩而过。驾驶室内,十七二次侵入“禁区”系统,重启防御屏障,将空战队阻隔在屏障之后。
 
穿过积雨云层,噪音消失,长空之上光芒万丈。
 
玄凰自主回收了雷克斯的遗体,持续上升,直至脱离天狼星大气层,进入真空宇宙。
 
苏逝川设定好跃迁线路,然后在加密频道发送出宣告本次任务结束的消息。做完这些,他靠在驾驶位里沉默了足有一分多钟,直到感觉到怀里的十七抽动了一下,苏逝川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匆忙把雪橇犬放平,检查它腹部的伤口。
 
刚才打斗激烈,机身震荡不可避免,对已经愈合的部位造成了二次撕裂。
 
十七痛昏过去了两次,醒来以后索性把相关的感官程序也关闭了,现在反而平静下来。因为硬件损坏,智能体的功能正在逐步消失,他的眼睛失去了视觉,鼻子无法感知气味,爪子也不再能触摸分辨出物体,但奇怪的是他依然可以感受到主人就在旁边,甚至可以用狗鼻子嗅出他在流泪。
 
“玄凰,”苏逝川按住十七的伤口,淡淡道,“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玄凰没有回答,显示屏多出一行文字:【非常抱歉,我无能为力。】
 
十七仰头朝向说话声响起的位置,用鼻子蹭了蹭主人的脸:“是不是不好?”
 
苏逝川一愣,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发现他看不见了:“别多想,”他没有点破,而是将狗脑袋按回大腿,安抚性地摸了摸,“玄凰只是暂时去处理雷克斯的尸体,不在这里而已。”
 
“您不要骗我,”十七说,“我跟它才是同类,我能感觉的到,它一直在这里。”
 
闻言,苏逝川不禁静了半晌,然后才道:“伤的的确很重,但是应急治疗可以修复脏器损伤,等我们返回白帝星,我会请中央科学院最好的专家来为你更换硬件,重写受损程序。”
 
说完,他又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告诉玄凰:【救他。】
 
意识触飘近,十七下意识地躲了躲,不让玄凰触碰他的伤口,然后对苏逝川说:“应急治疗对能源液的消耗太大了,从这里返回白帝星有将近半个月的跃迁路程,还得考虑到跟联盟交火的可能性,还是不要浪费了。”
 
苏逝川听懂了这番话的深意,正要开口,十七却用爪子扒过他的手,十分珍惜的把脑袋埋进掌心。
 
这只他喜欢拟态的雪橇犬体型庞大,与狗头相比人类的手实在小太多了,所以这个撒娇的动作看起来非常滑稽。苏逝川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十七抱起来些,让他可以好好枕着自己的手臂。
 
“对于智能体来说,独一无二的是我们的系统,硅基躯体并不重要。”十七歪头去舔主人的脸,乖巧地说,“您要是喜欢,大不了以后让博士做一具一模一样的给您,没必要在这具已经损坏的上面浪费资源和精力。”
 
“我知道,”苏逝川垂眸盯着雪橇犬虚弱摇晃的毛尾巴,“但还是舍不得。”
 
十七说:“理智一点嘛,如果程序完好,分析结果也会推荐这么做的。”
 
“说得容易。”苏逝川按住他的尾巴。
 
十七不置可否,于是静了,半晌后低低“呜”了一声,浑身抖得厉害,苏逝川知道他哭了。
 
“CPU在哪里?”苏逝川问。
 
“眼睛。”十七抽泣道,“左边那颗就是,里面嵌了一枚芯片。雷克斯那混蛋以为这种东西会被小心保护起来,没想到会被装在这么靠外的位置,也幸好他不知道,不然我早就死透了。”
 
话音没落,十七又抖了一下:“别忘了我,也别买新的智能体。”他死死搂着苏逝川的胳膊,“那……下一次程序启动再见了。”
 
苏逝川没有说话,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雪橇犬的头,然后手指探入毛发下,摸索到隐藏按钮:“怎么可能忘了你?”说完,他轻轻按下去。
 
感受到勒在胳膊上的狗爪松开,苏逝川长长缓了口气,又盯着那张已经不再会有任何反应的脸看了有一会儿,然后在扒开左侧眼皮,将眼球取出,再剥离掉无用组织,小心收起晶片。
 
“这具躯体您打算怎么处理?”玄凰问道。
 
“好歹也是十七用过的。”苏逝川说,“你替我烧了,骨灰也不用留,顺着推进器撒在外面就行。”
 
“是。”玄凰应下,意识触缠绕上来,将雪橇犬带走了。
 
驾驶室彻底安静,苏逝川像是出神似的,不说也不做。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倏而抬头看向显示光屏,紧接着快速按下操作台上的几个键位。光屏画面旋即转换,继而定格在后方视角。
 
万千星河光辉灿烂,星云流转,推进器火焰喷出,经高温炙烤的硅化粉末闪闪发亮,如同上亿颗零星碎钻,向宇宙深处飘散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通讯器倏而振动。
 
苏逝川点开光屏查看,加密频道的消息终于有了回应——
 
苍星陨:【“禁区”的结果也过来了,联盟打乱,不过我这边一切顺利,殿下已经脱离危险,预计几天后就能醒过来。】
 
苏逝川:【那就好,我在返回白帝星的路上,有问题随时联系。】
 
苍星陨:【明白。】
 
苏逝川犹豫不决,点在按键上的手指迟迟没有敲下,而对方的询问却先来了——
 
苍星陨:【之前通讯无故中断,十七还好么?】
 
苏逝川心脏收紧,过了几秒,回道:【硬件受损,躯体重伤,我尊重了他的选择,回收了核心处理器,所以十七暂时休眠了。】
 
此时,远在联盟帝都的白银之首,刺客先生盯着聊天界面的最后一行文字,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给对方发送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99章
 
【真相与离间】
 
十天后,洛茵帝国附属星,巴伦特。
 
这颗星球的气候非常糟糕,终年被积雨云层笼罩,雷雨季节占据了全年的四分之三以上。
 
暴雨铺天盖地,林地被淹透成为沼泽,积水足有半米多深,苏逝川冒雨跳下机甲,把雷克斯的尸体从备用舱的冷库里拖出,就地割下首级用防水布裹住,躯干部分随意丢弃在树洞里。玄凰化形怀表,苏逝川又打开怀表后盖,将十七的核心芯片别在在一枚齿轮后,妥帖保存起来。
 
做完这些,他披上件抗风斗篷,按照通讯器附带的定位提示朝最近的城镇赶去。
 
巴伦特星的经济条件极差,科技水平相较于的母星白帝星来说落后了足有数百年,还停留在原始的躬耕时代。但是由于在坐标上较为接近白帝星,且长期处在治安整治的灰色地带,所以逐渐成为了走私犯的中转站和临时仓库。
 
夜十一点,距着陆林地近百公里外的无名小镇。
 
随着“当啷”一声铜铃撞响,那扇霉变严重的木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坐在前台后面看博彩节目旅店老板将电视机声音关小,这才百无聊赖地掀起一只眼皮,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起深夜到访的旅客。
 
来人身披大氅,整张脸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下,只能从身量判断是个男人。他浑身都湿透了,混合着泥浆和烂树叶的雨水在他脚下滴滴答答地积成了一大滩,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行李,手上倒是提了个布袋子,跟他本人一样正往下滴着水,一看就装不了值钱的货。
 
深更半夜,等来的却不是肥羊,反倒是个潦倒的流浪汉,旅店老板在心里将连日来糟糕透顶的生意又抱怨了一遍,然后兴致缺缺地站起身,边拿起一块脏得快要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玻璃杯,边头也不抬地问:“住店还是吃饭?提前说一声,今天的免费咖啡已经送光了,您有需求的话恐怕得去别家看——”
 
没等他说完,旅客大步上前,从斗篷内袋里掏出一卷被洇湿的现金,轻轻立在了前台桌面上。
 
老板见钱眼开,整个人当即怔住,等再看向客人时,他连忙放下杯子和抹布,一边把那卷钱扒拉进袖口,一边眉开眼笑着改口道:“您有什么需要?”
 
闻言,苏逝川起手将兜帽边缘撩开,快速打量过眼前黑瘦猥琐的男人,粗略判断出是个没什么心机的生意人,而后不紧不慢地说:“我要一个房间,怕吵,旁边不要有其他住客,也不要相邻楼梯,最好能是走廊尽头,靠窗的那种。”
 
“没问题!”老板满口答应,“我这店地段不好,住客本来就不多,现在三层一个活人都没有,房间您随便挑,不会再安排其他住户,保证满意。”
 
苏逝川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礼貌道:“我还没说完。”
 
“抱歉抱歉。”老板心虚地干笑两声,“您继续!”
 
苏逝川道:“再要点热水和食物,不用送上去,我自己下来拿。”他顿了顿,思索同时拎着防水袋的手指稍稍扣紧,“还得麻烦您跑一趟,帮我买个冷柜回来,不用太大,最小号的就行。”
 
老板下意识点头,将对方提出的要求一一记下,眸光不经意间一瞥,他又扫见了那只滴水的布袋子,只觉着装在里边的东西圆咕隆咚,也瞧不出是什么。
 
“就这些。”苏逝川边说边朝楼梯走去,“我半个小时以后下来,希望您能准备好。”
 
“好、好,马上就办!”老板应声回头,发现那人已经上楼了。
 
跟老板描述的一样,旅店三层空无一人。
 
苏逝川选了走廊尽头不与街道相邻的一间,进去以后脱掉斗篷和外套,拎着防水袋径直进了盥洗室。从联盟到此的一路上雷克斯的尸体都处在低温环境下,所以完全没有腐败的迹象,苏逝川把那颗头从布袋子里取出,暂时搁进洗手池,然后不拘小节地就着死人脑袋洗脸洗手,把泥浆清洗干净。
 
定位系统显示出这座镇子不大也不小,那出门跑腿的旅店老板一时半会儿不见得能回来,苏逝川等了十来分钟见门外始终没什么动静,索性二次进盥洗室冲了个澡,再换上房间配套的浴袍。
 
凌晨零点,房间门终于被敲响,老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称东西都买好了,而且不需要下楼去取,他直接给送到了门口。
 
等苏逝川去开门的时候那老板已经走了,门前地板上摆了他交待过的冷柜,柜顶上还有一只托盘,里边盛着热水壶、烤面包和一盘看不出是什么动物身上的肉。苏逝川把冷柜推进房间角落,再把人头保存进去,食物暂时没碰。他坐回窗边的扶手椅,拿起先前抽剩下的半支香烟,吸了一口,然后点开通讯器光屏,将自己所处的具体位置发给了帝国情报部。
 
三天以后,巴伦特星的气候持续恶化,帝国空战队在冰雹和冷雨中飞抵小镇外围的空场。
 
旅店老板这辈子没出过这颗鸟不拉屎的小行星,更没见过整装齐发的机甲队,尤其是领队军官还直奔他所经营的这家小破旅馆,当即被吓得浑身哆嗦,口齿不清地念了好几遍才算把房间说清楚。
 
待门牌号报出,封尘起手示意手下人原地待命,独自一人上到了旅馆三层,到了对应地方也没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旅馆条件奇差,客房不过十来平米大小,进门以后布局一目了然,所以封上将一眼就看见了位于正中的床,以及床上裹着棉被睡得连脑袋都看不见的某个人。
 
房间里窗帘紧闭,显得昏暗蔽塞,霉味比走廊更加严重。
 
封尘面色冰冷,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在门口略略停顿了几秒,最终也没去碰墙壁上的照明开关,他回手重新合上门板,然后放缓脚步来到床铺睡人的那一侧,就近拉过扶手椅落座。如此耐心等了几分钟,封上将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心里是绝对不信床上那货连有人进门都没察觉的!
 
于是,不想再等上将大人前倾过身子,算得上好脾气地从被子里扒出某人的脑袋,再稍微抬起点下巴,以便于让对方一睁眼就能看见自己。只可惜那货显然没有睁眼的意思,只顺势翻了个身,而后呼吸平稳地继续睡觉。
 
“我以为你半夜发消息给情报部是想赶快回来,所以一收到通知就立马带人往这边赶。”封尘拿他没脾气,靠回扶手椅,顺便点了根烟,“没想到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急啊,连保持了那么多年的生物钟都扔在联盟了。”
 
闻言,苏逝川摸索着揉了揉额角,维持着趴睡的姿势将眼皮堪堪睁开条缝隙:“我也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啊,但凡换个外人,我是绝对不可能让人随便进来看我裸睡的。”
 
封尘一怔,几乎是下意识朝那团蓬松的被子扫了眼,片刻后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又正色道:“你正经点!”
 
苏逝川“噗嗤”一声笑得特别不给面子:“看来是上将大人的审查期过了,西塞没再怀疑你?”
 
“这事还得谢谢你。”封尘道,“空间站被攻陷,陛下震怒,本来都要撤我的职了,结果雷克斯遇刺的消息传来,我身上的嫌疑不攻自破,也是前几天才复职的。”
 
“那就好。”说完,苏逝川定了定神,感觉清醒过来了一些后,他翻身坐起来,靠上床头的软垫,旋即又道,“如果对你的影响太大,我是真的会良心不安的。”
 
封尘不置可否,从烟盒里抽了根烟递给他。苏逝川接过香烟却没有抽,而是像打发时间那样用手指转来转去。
 
两人各自沉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逝川一个走神没控制好力道,香烟被折断成两截,他不由得怔愣,继而抬头看向封尘:“那时候告诉你的事,调查过了么?还是说被审查期耽搁,没来得及去查?”
 
晦暗的光线下,淡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徐徐浮动,封尘掐灭烟蒂又点燃了一根新的,道:“那么重要的事,就算是我真被革职了,也不可能耽误了它。”
 
苏逝川闻言不禁微微睁大眼睛。
 
封尘静了几秒,而后继续道:“我找到了那个代替尤纳斯博士的人,一开始嘴很严,我不想浪费时间,更不想白跑一趟,所以直接把人带去了一号监狱,亲自审出了你想让我了解的真相。”
 
“感觉怎么样?”苏逝川问。
 
封尘笑着摇了摇头:“难以置信。”
 
苏逝川也笑了:“难以置信的结果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封尘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是‘时间回溯’的参与者,是这样么?”
 
“在过去的那个未来里,‘时间回溯’被赋予了明确的行动代号,叫做‘狩猎计划’。”苏逝川心平气和地说,“我是参与‘狩猎计划’的猎手之一,放在整个计划里,经历过重新洗牌以后的你们都是我的猎物。”
 
“你是猎手之一?”封尘迅速抓住重点,“这么说还有其他知情人?”
 
苏逝川:“本来是应该有的,但是他出了意外,没能赶上计划启动。”
 
“是西法?”封尘一阵见血道。
 
“对。”苏逝川如实回答,“就在双月殿外的翎鹫广场,时任洛茵帝国摄政王的西法·特兰泽为国战亡。”他深深缓了口气,嗓音依旧平静,“他一个人,没有援军,也没等来援军,因为西塞不准。”
 
那一瞬间,封尘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我呢?”他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帝国覆灭,摄政王战亡,我又在做什么?”
 
“那时候我坐镇指挥,无论帝国是胜是败都没有准备离开,所以跟你并没有接触的机会。”苏逝川道,“不过从当时的情况看,你应该是在掩护西塞的星舰撤离吧,具体情况我是不清楚的。”
 
封尘听完蓦地静了。
 
苏逝川知道他在意什么,沉默半晌后,他轻描淡写道:“你不需要愧疚自责,也不用怨恨当初的自己,你只是听命行事、顺从信仰,做了每一个帝国军人都会做的事罢了。”
 
“你不用安慰我。”封尘十分冷静地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但是现在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是非对错就再清楚不过了。”
 
“也不需要太偏执。”苏逝川笑得漫不经心,“为国战死固然荣耀加身,但是考虑到绝地反击的可能性,那么活下去显然就比战亡的荣耀要更加重要得多了,也是一种勇气。”话闭,他静了几秒,继而复又开口道,“当然,这确实只是安慰活人的大道理,我可以用它原谅很多人,却不能原谅利用西法的血为自己铺设活路的西塞。”
 
“我知道。”封尘说,“其实在看见那个计划雏形的时候,我就大致能猜测到你经历过什么,或者说你比其他人多了解到了什么。”话说至此,他倏而轻笑了一下,“你可能没有发觉,然而在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你变得不一样了。不过那时候的感觉很模糊,就好像是在面对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们相似却又不同,让我没法做出判断。”
 
苏逝川愣住了,忽然觉得在某些方面他们所处的位置很像。
 
他之于封尘,就好比西法之于他——都是具备相当的了解,都是可以察觉到最细枝末节的变化,都是在像与不像间怀疑和迷茫,差别仅在于他知道原因,而封尘不清楚真相。
 
“那时候还以为是在我外派的几年里错过了你的某些经历,”封尘笑得无比自嘲,“没想到我错过的是你过往的整整一生。”
 
苏逝川淡淡道:“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阿尘,需要你做出选择的是现在和未来。”
 
“你的计划进行到哪里了?”封尘问。
 
“最后一步,”苏逝川说,“刺杀西塞,将洛茵帝国奉给西法,‘狩猎计划’就彻底结束了。”
 
……
 
半个月后,白帝星帝都,皇城双月殿。
 
鎏金大厅灯火璀璨,整个帝国的高官名流尽数到场,皇帝西塞亲自为苏逝川授衔,封座前第一骑士,兼任洛茵帝国最高统帅,统领军部。
 
授封仪式结束,苏逝川谢绝前来祝贺的同僚,低调退场,在庭院的装饰迷宫深处与封尘会合。
 
封尘背靠凉亭的一根罗马柱,手持香槟朝苏逝川举杯致敬:“恭喜你官复原职,算起来应该是早了不少吧?”
 
“提前了二十四年。”苏逝川走过去与他碰杯,“拿到了帝国军队的控制权,剩下的就好办了。”
 
“打算什么时间开始?”
 
“自然是越快越好。”
 
……
 
同一时间,联盟母星天狼星。
 
前统帅雷克斯遇刺身亡,皇储康复后直接接过其手中的军权。联盟高层重洗,苍星陨接任布兰特,成为新任情报部部长。
 
当天凌晨三点,对参与渗透计划落网的帝国特工的审讯结束。
 
最后一间刑讯室的门打开,脚步声进门,听见动静,刑架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奥斯汀勉强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当即愣了愣。视线相遇,西法眸底不觉浸染上一层冰凉的笑意,他缓步来到近前,用一卷带倒刺的刑鞭轻轻抬起对方下巴。
 
“好久不见了。”他轻拉鞭子,让一枚倒刺勾进奥斯汀的皮肤,继而极尽缓慢地拉扯开,“当年你受我那位皇兄指使,陷害我通敌叛国,是不是没想过会有今天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奥斯汀冷眼注视着西法的眼睛,“我之所以会发现你跟雷克斯有联系,完全是因为那年军演我在门外听见了你们的对话。要不是后来苏教拦着,我早就在报告里呈报军部了,又怎么可能让你相安无事的活到夏天!”
 
他话音没落,西法眸色瞬间暗了,手上刑鞭一顶狠狠硌进奥斯汀咽喉:“逝川知道这事?”
 
“在陛下加冕仪式发生意外以前,我只告诉过他。”奥斯汀咳出一口血沫,一字一顿道,“我可没有受到陛下的指示陷害你,一直以来,我只听苏教一个人的。他让我保密我就保密,他暗示我时机到了,我自然就会出面指证。”
 
“呵呵,原本我还在好奇,苏教怎么就有把握能博取雷克斯的信任,出这么一张不合常理的牌。现在我终于是明白了,十年放长线钓大鱼,他利用了你,奥斯汀那条狗命对他来说当然是十拿九稳的。”
 
“你真以为你可以代替的了雷克斯?真以为苏教刺杀雷克斯是为了你?”奥斯汀冷笑,“他不过是按照计划削减联盟的战力,失去了统帅,联盟对帝国又怎么可能还有胜算?!”
 
“你不用挑拨离间。”西法放下刑鞭,“你们的伪装身份就是逝川留下的,你不过是他计划里的弃子,你连了解他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排除在外了。”
 
“是么?”奥斯汀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你又对我们的老师了解多少?又怎么肯定自己不是被利用的那个?‘永远别相信你身边的人’——苏教交给我们的东西,你都忘记了?”
 
“我不过是个死人,死人不需要有顾虑,只有活人才要小心,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最后究竟会有怎么个死法!”
 
第100章
 
【隔世的祭奠】
 
那番话尾音渐落,直至消失殆尽,然而西法却没再多说一言,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在那种不合常理的沉默中,奥斯汀心底不免产生了一丝动摇,作为真正的当事者,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怀疑和不安。
 
对于特工来说死并不可怕,大多时候那不过是计划中起衔接作用的一环,很有可能只是为了增加哪怕一点点的真实性,所以他情愿相信这批潜入特工的暴露是苏逝川的手段,目的就在于博取联盟方面最后的信任。
 
那……假如这一厢情愿的推测不成立呢?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脚步声再次响起,在刑讯室门外停下。
 
苍星陨垂眸扫视过门内的情形,目光在西法手上的那卷刑鞭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奥斯汀身上。他没有进门,而是原地不动地朝西法背影略一欠身,淡淡道:“殿下,有新消息来了。”
 
“逝川的?”西法头也不回地发问。
 
“是。”苍星陨说,“内容事关重大,属下认为有必要尽快做出决定,也好尽快给Boss回复。”
 
奥斯汀听闻怔住,紧盯苍星陨的双瞳不禁颤抖起来。
 
注意到这处细节,西法眸底缓缓浮起笑意,也不避嫌,直接轻描淡写地开口又问:“逝川怎么说的?”
 
闻言,苍星陨没有着急回答,他短暂迟疑了片刻,然后缓步来到西法身后,才低声道:“就在几小时前,双月殿的鎏金大厅举行了一场授封仪式。作为此次渗透计划的策划人,Boss不仅成功暗杀了联盟统帅雷克斯,而且还如约将他的首级带回了洛茵帝国,西塞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所以封他为座前第一骑士,并兼任现任帝国最高统帅。”
 
终于,奥斯汀脸上露出了一种愕然的神情:“你说的Boss就是苏逝川?”
 
苍星陨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继续对西法道:“这是Boss一直等待的契机,现在洛茵帝国的军权在他手里,封尘上将也被策反成功,帝国的两大骑士作为内应,他是在通知我们时间到了。”
 
“逝川人在哪里?”西法说。
 
“据说西塞下令在白帝星外围部署了几道军事防线,Boss受命前往监督驻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苍星陨道。
 
“刚授封完就让统帅前往前线,看来我那位皇兄是怕了。”边说,西法边拿起刑鞭,当着奥斯汀的面缓慢抚摸过那不满倒刺的粗糙鞭身,“传令下去,让军部现有的二十四支空战队开始战前准备,再调遣十八艘歼星舰辅助,明天傍晚启程攻打洛茵帝国。”
 
“是,属下这就去办。”说完,苍星陨略一躬身,然后兀自离开刑讯室。
 
待他走远,西法抻开刑鞭,一头一尾以双手各自缠紧,他没有施刑审讯,而是不紧不慢地绕到刑架后面,再以刑鞭绕前猝然发力,狠狠勒进奥斯汀咽喉。这一下力道极大,奥斯汀无从反抗,只能任凭对方绞住自己脖子。气息被锁死,他胸腔不住起伏,面色涨红,眼球突出,嘴角登时溢出不少血沫子。
 
“我不会杀你,因为逝川特别交待过要留你一命。”西法低头在他耳旁,眸光轻轻掠过对方脸颊上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所以你并不是个死人,最后会有什么样的死法同样也是个未知数。”
 
一时间,奥斯汀霍然睁大眼睛,仿佛被什么镇住,连呼吸都忘了。
 
西法低笑了一下:“老同学,刚才你威胁过我的那番话,现在看来是可以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了。”
 
……
 
半个月后,联盟战队抵达洛茵星系核心范围,与帝国守军在近帝星防线首次遭遇。
 
帝国的防御工事尚未部署完毕,一夕之间,由三支机甲空战队和两艘歼星舰组成的先遣队直接打穿了最外围的三道防线。战损报告传来,洛茵帝国上下哗然,传令官第一时间拦下准备亲赴一线的最高统帅,将皇帝命其返回白帝星的一纸调令呈报上来。
 
蛰伏十余年之久的联盟犹如脱缰的猛兽,战火一触即燃,很快蔓延至母星附近。宇宙震荡,粒子炮血红的光束撕裂黑暗,如同群星闪耀自夜空飞掠而过,最终炸开成璀璨明亮的星沙与流光。
 
又隔三日,白帝星首都,双月殿。
 
傍晚时分,天幕染血,四下俱寂,安静得形如一座空城。
 
西塞深陷于群星之耀的王座内,双目微合,似是在假寐,可脑内紧绷的神经却一刻也不敢放松——这周围越是静,他就越是心惊,仿佛联盟数以千计的机甲星舰已经攻破了大气层外的防御屏障,就在他耳根底下狂轰滥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西塞蓦地睁开眼睛,伸手招来旁边候着的总管:“统帅呢,怎么还不来?”
 
总管深弯下腰,如实回答:“军部有战略会议,统帅在安排接下来的战术布置,完事以后才会来向您汇报。”他顿了顿,快速揣摩了一番陛下的心思,而后又道,“您要是有事,属下就派人过去问问。”
 
西塞没有多说,只是摆摆手,催促他快去。
 
半小时后,群星之耀的大门开启,苏逝川和封尘入内,总管没跟进来,而是留在外边又恭恭敬敬地将门关好。
 
眼下外界的光照不再充足,大殿内又没有点亮任何照明器,似血的余晖从彩绘玻璃照射进来,将那条通向王座的红毯渲染上一层腐朽而又浓郁的深褐色,像干枯的肉,也像凝固的血。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继而缓步上前。
 
西塞从王座上起身,长身而立在高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苏逝川:“情况怎么样了?”
 
“并不乐观。”苏逝川回答,“我们的防线部署才刚刚开始,还不具备抵抗重火力机甲和歼星舰的能力,这次单从联盟方面派遣的战队来看,他们应该是做好了攻下白帝星的打算,想与我们殊死一战。”
 
西塞冷冷道:“雷克斯遇刺,联盟群情激愤,发动猛攻倒是在意料之内。”
 
“但对于帝国来说却是措手不及的。”苏逝川从容接话。
 
闻言,西塞双眼眯起,眸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苏逝川身上。就这么凝神注视了很久,他才倏而开口:“那如果让统帅分析现在的局面,朕的洛茵帝国的胜算能有几成?”
 
苏逝川抬头看向他,不答反问,“白帝星还没有失守,陛下又在担心什么?”
 
这句话说得十分冒犯,但西塞却没有在意,只是道:“朕不想在这里坐以待毙,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朕也不希望看着联盟闯进朕的双月皇城。”
 
苏逝川蓦然怔住,片刻后恍然回过神来:“陛下有什么打算?”
 
“还不到殊死一战的时候,洛茵帝国不能孤注一掷,必须保有退路。”西塞长长缓了口气,“朕要你留下镇守白帝星,竭尽所能将联盟斩杀殆尽。”说完,他看向封尘,吩咐道,“封上将即刻去军部调派歼星舰,以及你的亲卫战队,朕准备暂时撤离,到次级行星做反包围准备。”
 
苏逝川眉心浅蹙,脚下不受控制般上前一步:“这不过才刚刚开始,还没到退无可退的地步,陛下就已经在恐惧战败了?”
 
“不能等到退无可退!”西塞徒然抬高音量,“皇帝不是最后的殉葬品,而是绝地反击的契机。要想帝国能有未来,就不能让它数去现在的主人,这道理统帅难道不懂?”
 
“属下当然明白。”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回答,反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低语。
 
眼睫轻颤着抬起,男人清冷的眸光犹如一柄利刃,四目相对,苏逝川不甚明显地弯起嘴角。西塞则没来由地怔了一下,像是被人隔空执剑封住了颈侧的命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渗出,极尽折磨般攀爬上脊背。
 
“陛下想要为自己,为洛茵帝国留下后路,这无可厚非,殊死一战也确实是不理智的做法。可是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此举过后牺牲的是谁?舍弃的又是谁?您的脚下会踩着谁的骨,留着谁的血?”
 
西塞没有反驳,而是满目莫名地望着他。
 
“当然,战士为国战亡是无上的荣耀,但是这种冠冕堂皇的道理即使放在这一刻,也不足以让我原谅你!”
 
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又被余晖无法抵达的黑暗所稀释。
 
封尘侧头看向苏逝川,然后抽出腰间的光剑递过去,淡淡提醒道:“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洛茵帝国的军人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是时候结束了。”苏逝川没去看他,起手接过光剑。
 
手臂一甩,光剑雪蓝的剑身扫开弧光,剑锋斜指向地面,苏逝川不疾不徐地走上王座前的台阶,头也不回地说:“传令下去,经皇帝陛下慎重考虑,洛茵帝国将主动放弃抵抗,向联盟投诚。让军部开启防御屏障,恭迎联盟战队进驻白帝星。”
 
西塞当即大惊,厉声质问:“苏逝川,你有什么权利——”
 
他话没说完,却听见封尘回道:“遵命,陛下。”
 
尚未出口的话语被尽数卡死,直到封尘走远,西塞才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逝川:“你们叛朕?这是早就策划好了?”他嘴唇颤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成拳,“为什么?难道朕待你还不够好,还不够器重你?!”
 
“苏逝川,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你父亲的身份,别忘了你出生自带的使命!你是为洛茵帝国而生的,到最后也要为洛茵帝国而死!呵……现在你却要叛我?”西塞怒极反笑,“难道是为了西法?”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洛茵帝国,也只是为了洛茵帝国。”苏逝川在他面前站定,“陛下,我已经为您刺杀了老皇帝,驱逐了三殿下,现在也解决了联盟方面最大的威胁,是时候由您来做出一些牺牲了。”
 
光剑直指脖颈,西塞不得不一路后退,最终跌坐在皇位上:“你说什么?”
 
“西法会取代您,成为洛茵星系新的主人。”苏逝川心平气和地看着他,“特兰泽还在,洛茵帝国还在,不需要硝烟和战火,也不需要流血牺牲,您珍爱的帝国完好无损,想必您是可以安然上路了。”
 
“你——!”
 
光剑斩落,声音戛然而止,西塞身体抽搐了片刻,很快便彻底安静下来。
 
机甲与星舰的轰鸣声远远传来,仿佛是为濒死的双月殿注入了一线生机。
 
天光将息,苏逝川取出怀表,发现即将到来的时间与过去竟然不谋而合。他抽出光剑,凝神注视着鲜血漫过剑身,又在高温下挥发干透,然后转身朝群星之耀的正门走去。
 
即将入夜的天幕被残阳染得血红,成百上千架机甲涌入大气层,歼星舰沉落,那场面如同巨鲸入水,映衬着夕阳西下的万顷鎏金,看上去却是难以描述的壮观与祥和。
 
从双月皇城一路步行至翎鹫广场,这一路对于苏逝川来说却像是从现实走进了回忆深处,他最后一次将自己溺进水里,任凭灵魂和肉体一起沉入漫无边际的黑暗。当荧光矿石铸造的帝国徽记焕发出夜色降临后的第一缕光,那把浸染了西塞血液的光剑刺入泥土,苏逝川在广场中央跪倒下来,尘埃落定,他紧掐住心口的位置,内心平静,终于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同一时间,联盟机甲从四面八方汇集至此,将翎鹫广场围住。
 
不死鸟落地,西法跳下机甲来到苏逝川身后,提剑直指向他背心,这才发现对方手里正拿着那只银色怀表。见此情景,西法忽而领悟到什么,不禁下意识环顾四周。
 
“这里是……”
 
“相隔三十七年,同样的七点二十一分,上一次你独自战亡,我没能过来,这一次换我心甘情愿落在你手里。”表盖合拢,金属搭扣发出一声轻响,苏逝川将怀表按进泥土里,“这是无论多少次时间回溯都不可能改变的命运。”
 
“——也不愿改变。”
 
晚风乍起,不知从何处刮来了月桂树干枯的花蕾。
 
西法一点一点拧紧眉心,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他战死在这里?他到底是谁?”
 
“是你。”苏逝川仰头看向夜幕,满天星辰洒下,在他眸底化作细小轻颤的光斑,似乎下一次眨眼就能落下泪来,“不管活着的,还是死去的,都是你。”
 
第101章
 
【A Long Story】
 
长夜已至,星河璀璨壮阔。
 
后续赶来的歼星舰和机甲还在穿越防御屏障,轰鸣声远远传来,却又像是被隔绝在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幕墙后。整座翎鹫广场静得令人心悸,数十架机甲严阵以待,密不透风地将两人包围其间。
 
夜风呼啸过耳侧,带起一丝不甚真实的沙沙声,西法的眸底浮起片刻的错愕,似是有不解也有茫然,他注视着苏逝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人变得陌生起来:“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待他说完,苏逝川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撑起身子站直,继而转身看向西法。
 
“银河历437年,西塞当政,你是摄政王。那一年,雷克斯率领联盟战队攻打白帝星,帝国抵抗无望,西塞打算弃国而逃,而你就在这里……”那声音一滞,气息隐隐发颤,苏逝川眸光闪动,眼尾悄然滚下了两行泪来,“就在这里,我永远失去了你。”
 
西法难以置信地拧紧眉心:“这怎么可能?”
 
苏逝川上前一步,见此情景,周围戒备的机甲队员当即紧张起来,有人惊呼:“殿下小心!”
 
说话间,陆续有人跳下机甲,苏逝川还没来得及接近西法,就已经被赶来的士兵钳制住,压迫着再次跪下。然而他只是仰头看着西法,全然没有反抗拘捕的意思,淡淡道:“早在将你推往联盟的那一天起,我就预见到了自己会有今天的结局。别忘记我离开前对你说过的话,别忘记你现在的身份,更别忘记你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视线交错,他们分明在彼此眼底看见了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各自沉默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西法收回目光不再去看苏逝川的,转而对手下人吩咐道:“把他关进一号监狱,派人严加看守,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要亲自审问。”
 
“是!”那人回答。
 
很快,苏逝川被带走,机甲队散开,西法挥退了剩余的士兵,上前几步来到那柄被插进泥土的光剑前,单膝跪下。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在身后停下,西法迟疑片刻后伸手拿起那只被遗留的怀表,头也不回道:“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苍星陨垂眸看了眼对方手头的物件,回答:“是Boss那架机甲的拟态化形。”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西法说。
 
苍星陨闻言刹那静了,过了几秒后才道:“其实有关那件事的内容我了解得并不全面,一些来龙去脉上的细节Boss也没有对我详细解释过。我只知道在已经过去的未来里有过一个计划,代号‘狩猎’,而您跟他都是本应该参与计划的人。”
 
“你为什么会知道?是逝川主动说的?”西法又问。
 
“怎么可能?Boss的原则向来是身份可以暴露,但计划必须死守。”苍星陨道,“这件事我也是半猜半推在逐渐有的眉目,跟您不同,我只是Boss的下属,听命行事,不去问‘为什么’是我们这类人需要遵守的规则。”
 
西法听闻顿时笑了,起身看向苍星陨:“然而他还是告诉你了。”
 
“只是印证了我的猜测而已。”苍星陨纠正道,“他那个人您还不了解么?嘴上功夫太厉害了,当时完全是我说他听,他只负责回答‘对’和‘不对’,多一个字都不肯说,更不可能被我把真相套出来。”
 
“也对。”西法心里释怀了不少,于是暂时把苏逝川的事放下,改口询问道,“双月殿里都检查完了么,收获怎么样?”
 
苍星陨正色回答:“搜索工作还在继续,帝国方面其实也对西塞的投降措手不及。我们已经接管了军部,白帝星内部的高级官员暂时扣押,后续是留是杀就看您的决定了,至于前线那些,属下刚刚让人把这边消息放出去了,他们如果选择回来就也做暂扣处理,拒降的则会直接击毙。”
 
西法缓慢点了点头,对苍星陨的安排非常满意,然后又道:“西塞呢?”
 
“在群星之耀发现的,已经死了。”说话同时,苍星余光一瞥不远处的光剑,“应该是Boss下的手。其实也正准备向您请示,他的遗体您打算怎么处理?”
 
西法:“火化以后按规矩葬进皇室陵园就行,你去处理。”
 
“知道了。”苍星陨朝他欠了欠身,正准备去办事。
 
“还有……”西法忽然把人叫住,沉思了一会儿,旋即复又开口,“逝川那个朋友就别扣着了,你找个理由,就说他是我们安排在帝国的卧底,这次暗杀并放出假消息他功不可没,直接放了,稍后我会看情况给他重新提个职位。”
 
“殿下是说封尘吧?”苍星陨道。
 
西法平平“嗯”了一声,说:“是他,当初逝川冒着风险也要放他走,现在我也不想让他担心。”
 
“其实属下已经接触过了,但是封上将的态度很明确。”苍星陨抬眸看向西法,“他不想留下来。”
 
听他这么一说,西法倒是有些惊讶:“我还以为封尘是因为被说服了,所以才会决定帮逝川的。”
 
苍星陨:“他应该确实是被Boss说服了,所以才会帮忙,但也仅仅是想帮Boss一个人,与联盟无关。”西法闻言一怔,半响后哑然失笑,心想恐怕的确是这么回事。苍星陨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继续道:“他们这些人的信仰和坚持都很奇怪,因为活得明白,所以把一样一样分得特别清楚,反正我是理解不了。”
 
西法忽然好奇,忍不住问:“那你的信仰和坚持又是什么?是怎么区分帝国和联盟的?”
 
苍星陨眉心浅蹙,一脸莫名地看着他,理所当然道:“我怎么可能有信仰和坚持,又怎么可能为帝国或是联盟效力?殿下,您有所不知,我们之所以会留下完全是在遵从Boss的安排。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希望留您独自一人去面对,然而他还有任务在身,不能留下,所以就让所有他所能调动到人辅佐您,情愿自己一个人。”
 
待他说完,西法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被您错过的事太多了,当然这并不怪您,反而是Boss欠您一个解释。”苍星陨的嗓音很轻,口吻却异常郑重,“这是你们的事,按理说我无权过问,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Boss欠您的只是解释,除此以外他已经为您做得足够多了,还希望您不要太为难他。”话闭,苍星陨不再多说,朝他略一躬身后转身离开了翎鹫广场。
 
深夜两点,接管工作还在继续,而帝都市郊的一号监狱却寂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西法在监狱正门外驻足,没来由的,他恍然产生了一种被宿命嘲弄的荒诞感——当年苏逝川来这里审他,究竟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西法无从猜测,甚至不愿去回忆,然而多年前的种种又好像是发生在昨天,就在他上前一步的位置。
 
那时苏逝川曾经说过,说他真正想要的是他作为联盟统帅攻打回白帝星,从西塞手里取回洛茵帝国。可直到现在,西法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义,以及那只言片语背后那些长达十三年的筹备与谋划。
 
——为了改变未来,他做到了欺骗整个世界。
 
真是疯了……西法在心底笑得无可奈何,可就是很心疼里面那个疯子。
 
监狱地下二层,第七间刑讯室。
 
刑架底部积了一滩血,因为过了有段时间,所以边缘部分已经开始凝固,呈现出粘稠的深褐色。苏逝川手脚被束缚,低垂着头,被汗液打湿的额发凌乱遮挡在眼前,他衬衣上挂着几道血印子,算不上严重,显然不是刑讯留下的痕迹,反倒更像是单纯的发泄。
 
鞭刑带来的刺痛抵挡不住睡意,苏逝川在送他进来的士兵离开以后就睡着了。
 
直到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困倦地睁开眼睛,四目相对,西法不甚明显地微微一扬嘴角,手上轻抚开对方额角的一缕发,将那张没什么精神却眉目柔和的脸抬起来:“在这儿都能休息,看来你对联盟还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防备是不受伤害,为了好好活着。”苏逝川安心靠着西法的手掌,歪头跟他对视,“需要我参与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我可以放松下来,不用再活得小心翼翼的,自然是在哪里都能睡着。”
 
西法不置可否,没有接话,垂眸看向他身上的伤口,询问道:“谁打的?”
 
“不知道,没注意长相。”苏逝川轻描淡写地说,“我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死了雷克斯,联盟恨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军队中一个小角色都能为了统帅嫉恶如仇,这说明联盟内部的凝聚力非常可观,对你来说是好事,就别跟他计较了。”
 
西法本来一肚子火,现在愣是被他给气笑了:“你被打的时候只想到了这个?”
 
“不然呢?”苏逝川反问,“还能跟那些小家伙计较,你也不想想我都什么年纪了。”
 
西法下意识想反驳一句“你什么年纪”,结果忽然意识到这话里的深意,于是话到嘴边却徒然静了。苏逝川凝神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是看清了这家伙心思那样,淡定道:“说好的你审我说,机会难得,殿下可不要错过了。”
 
“监控没让开,主控室的人也都给打发了,就是为了让你少受点罪。”西法坦言,“我是想审你,可也得舍得动手啊。”
 
苏逝川笑了:“奥斯汀跟你说什么了吧?”
 
“是说了。”西法说得不愠不火,弯腰去开刑架上的镣铐,头也不抬道,“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他说的应该是推测,不过也八九不离十。”苏逝川垂眸看着他,“当年袭击西塞加冕仪式的事确实是我安排的,奥斯汀所掌握的证据也是我让十七伪造的,原因你应该猜到了,我想让你去联盟,借助雷克斯力量夺取洛茵帝国。”
 
“我承认我隐瞒了你很多事,也欺骗了你很多事,不过这应该是唯一一件伤害到你的,我很抱歉,但是我实在不知道那时候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本来想一直瞒下去不对你澄清,不过考虑到奥斯汀落网,他不说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我也就……”
 
话没说完,西法起身直视向苏逝川,不喜也不怒,甚至连话都不打算说。苏逝川适时噤声,生平头一次感觉有点心虚,然而看反应一时也揣摩不透西法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于是沉默了有一会儿后,他建议道:“要不你还是审吧,抽我一顿也行,别不说话。”
 
西法的确是被气着了,可一听这话顿时又觉得哭笑不得,根本拿这家伙一点办法也没有:“一定是我对你太好了,我越理解、越包容你,你反而是越肆无忌惮。”边说,他边解开苏逝川的衬衣,小心撕扯开被血液凝住的纤维部分。
 
苏逝川只当他是要处理伤口,并没有在意,继续解释:“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段上不了台面,我也知道这么做很阴险,当时心里还是有过犹豫的……”
 
“你还能有犹豫?”西法及时打断,从善如流地反问回去,手上娴熟拨开对方腰带的卡扣。
 
统帅大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裤被脱下,总觉得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已经脱离了处理伤口的范畴:“你要做什么?”
 
西法单膝落地在苏逝川面前跪了下来,然后捏住他左脚踝部,引导他将腿架在自己肩上:“当然是审讯了,不要停,需要你交代的事还多着呢。”说罢,西法低头亲吻上对方大腿,另一只手绕后逗弄似的在他臀瓣上捏了一把,“顺便再疼疼你。”
 
苏逝川:“……”
 
“不太好吧?”统帅大人正色指出,“猥亵犯人有违帝国精神,是触犯宪法的。”
 
西法一怔,思索半晌后十分认真的提醒:“帝国亡了。”
 
苏逝川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联盟总有相关的规定吧?”
 
“那没什么,”西法一本正经道,“反正联盟的规矩都是我定的,大不了改改。”
 
苏逝川:“……”
 
苏逝川简直哭笑不得:“就算是这样,皇储殿下也不能太流氓吧?”
 
“为什么不能?”西法从容不迫道,“监控没开,总控室也没人,就算耍了不会被别人知道。”
 
苏逝川心服口服,心想敢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这小子分明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结果他脑子里这念头还没过完,西法“啪”地一拍统帅屁股,催促道:“怎么不说了?不是说隐瞒了我很多事,还欺骗了我很多事么?我要知道这‘很多事’都指什么,统帅大人趁现在老实交待,不然的话……”话说至此他没再继续,而是低头舔吻住苏逝川大腿内侧的嫩肉,再惩罚性地用齿尖一硌。
 
那位置极度敏感,啃噬之下痛感与快感迸发,苏逝川的呼吸当即就乱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绷紧身子,手臂蓄力一挣,引得扣在腕部的镣铐啷当作响。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可能要从你父亲说起……”
 
惩罚结束,西法由咬改吻,一下一下轻轻舔了舔那枚新鲜的齿印:“没关系,你只管慢慢讲,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微博补完,记得回来说爱我~】
 
“其实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完成了计划,我怎么舍得去死?”
 
“那就活着。”西法回搂住他的脊背,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就算预见到了今天的结果,我也没打算让你去死。如果联盟有谁敢反对,我就先要了他的命!”
 
苏逝川心跳很快,但还是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这样不行,王朝交替的关键时期不能做这种冲动的决定。”
 
“我的使命完成了,我没有辜负洛茵帝国,没有辜负对我寄予厚望的人,更没有辜负你。西法,现在我的选择到此为止,该换你来做出选择了,只有我死了,一切才会彻底结束……”
 
“这不可能!”西法断然拒绝,紧接着陡然扣紧苏逝川手腕,将人翻过来压在桌面上,“你知不知道,从我们相遇的那天起,你的命就不再完全属于你自己,它还有一半是我的。你要叛自己死刑,那也得由我点头同意。”
 
苏逝川没有回答,迫使自己放松,默默承受身后的冲撞。
 
长夜深沉,一号监狱的整个地下二层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发泄结束以后,西法脱下外套给苏逝川披上,然后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休息。
 
苏逝川点了根烟,跟西法分着抽,直到香烟燃尽,他将烟蒂按灭在桌面上,才淡淡道:“我可以不死,但是‘苏逝川’绝对不能活下来,雷克斯的命是血债,需要给联盟一个交待。”
 
“这个我想到了。”西法亲了亲他的额角,“‘苏逝川’可以死,反正‘乌鸦’还活着。你欠我的,不管你用什么身份,到最后都得一点不落地还回来。”
 
苏逝川忍不住笑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说话还跟个孩子似的?”
 
“这有什么办法?”西法也笑了,“还不是你宠出来的?”
 
随后两人不再闲谈,苏逝川终于得空,将先前没做完的解释继续讲下去。西法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在心里暗自讶异,终于是明白了苍星陨那句“他已经为你做得足够多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天亮时分,一切说开,那个漫长的故事跟现实重合。
 
苏逝川感觉自己是真的倦了,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长睡不起。他伸手取过搁在旁边的腰带,从反面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枚菱形暗器,交给西法,叮嘱道:“这是星陨惯用的,上面淬了鲛血,你用的时候要注意,别把自己割伤了。”
 
“你别真把我当成孩子啊。”西法反驳。
 
“放心,”苏逝川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恋童。”
 
西法惦着那枚暗器,静了几秒,又问:“想好安葬在哪儿了么?你虽然刺杀了雷克斯,但毕竟是帝国统帅,没有人会为难一个死人,对应军衔的葬礼还是会有的。”
 
闻言,苏逝川仔细思考了有一会儿,才说:“还记得光明大教堂后面的那处陵园么?反正只是个假塚,就葬在我父亲旁边吧。”
 
“好。”说完,西法撩开苏逝川披着的外套,用暗器在鞭痕处象征性地割下去。
 
鲛毒作用迅速,他只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蓦地痉挛,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苏逝川再次放松,像睡熟了那样合着眼,却再也没了气息。
 
不过多时,属于白帝星的破晓降临,月落日出,一时间天光万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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