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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李唐逸事 上——青枫垂露

 文案:

 
他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嫡长子,如无意外,应当顺利继承帝位,守护李唐百世基业,却因一个伶人与父皇反目,最终走向了谋反的不归路。
 
他是太常寺的普通乐童,因为一夕得幸于太子,而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一缕魂魄历经数年,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初唐。
 
可是,这副身子,好像有些不大对。
 
房遗直:天下难事有二,一则陪太子读书,二则为太子暖床。
 
cp:李承乾&房遗直(称心)
 
内容标签: 历史剧 重生 前世今生 宫廷侯爵
 
主角:房遗直(称心),李承乾 ┃ 配角:李泰,高阳公主,房遗爱,唐太宗 ┃ 其它:唐代背景
 
第一章
 
盛夏的日头异常毒辣,顶着这样的烈日,人就算是安静地站着,背后也会冒一层薄汗,可在长安西市的一角,即便是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人们也情愿挤作一团,为的就是一睹刑场中那死囚的模样。
 
随着等待的时间渐长,百姓的议论声也渐渐大起来。一位拄着木杖的老者低叹一声:“唉,真是作孽,那郎君长得那般俊俏,偏偏得了祸乱宫闱的罪名,真是天意弄人。”
 
旁边一位男子听了老者的话,摇头道:“老人家,您有所不知。那郎君是东宫太子的面首,迷惑太子、祸乱朝纲,这才被官家处以极刑。”
 
怎知那老者闻言却喃喃道:“这面像,倒不像个会生事的,虽然俊俏,却不狐媚,怎么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呀。”
 
那男子见老者不应和他的话,讨了个没趣,便识相地闭嘴了。
 
刑场上,差役附在太子詹事于志宁的耳边轻声道:“于詹事,时辰到了。”
 
于志宁脸色铁青地瞧着跪在地上的青年,沉声道:“称心,你还有何话说?”
 
青年一双明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缓缓道:“奴不悔。”
 
于志宁的脸色蓦地一变,眼神陡然望向一旁挣扎着的太子仆从。这一眼过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冷喝一声:“行刑。”
 
那一刻,四周炸开了锅,而称心的内心却格外平静,他沉默地等待着身后的刀刃,唇角泛起一抹苦笑:“殿下,奴去了。”
 
与此同时,东宫崇仁殿内,太子李承乾显得坐立不安。他一时站起身着急踱步,一时又负气坐下,如此循环往复,就是绕不开面前拦着他的人。
 
“房遗直,你莫要以为本宫不敢动你,若是称心出了半点差错,本宫要你们全都去给他陪葬。”
 
李承干的吼声,顺着紧闭的殿门传了出去。少詹事张玄素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悄声冲一旁的房玄龄道:“房阁老,这该如何是好啊。”
 
房玄龄不慌不忙地捻了捻胡须:“詹事莫急,这称心犯的可是死罪,即便是逃过了今日,陛下他日也一定不会放过他。至于太子年少气盛,这是正在气头上呢,等过了这一阵儿,便消停了。”
 
面对着李承干的吼声,房遗直面不改色。他虽是文臣,却执拗得很,坚决不让李承乾踏出房门一步。
 
忽然间,李承乾脸色一变,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凳上。心中的绞痛,让他几乎窒息。
 
“称心……”他咬牙看着面前的房遗直,还是那样的愚忠迂腐,冥顽不灵,年纪轻轻,行事却像个老顽固。
 
李承乾气狠了,将案上的砚台朝他砸去。被砸中的青年闷哼一声,顶着一身墨汁巍然不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被派出去的仆从哆嗦着回禀道:“殿下,称心他……他……”
 
仆从看着李承乾通红的双目,那个“死”字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
 
李承乾眼中的希望一点点褪去,最后只能无力地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打在红色的弁服上。
 
房遗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太子,在他的印象里,李承乾算得上是劣迹斑斑,可不论是被中书门下的重臣当面训斥,还是被皇帝疾言厉色地斥责,身为伴读的房遗直,从未见过李承乾流泪的模样。
 
房遗直一时失神,那柄花鸟莳绘刀就已经到了眼前。李承干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随时都会将刀捅进他的胸膛。
 
那侍从反应却极快,他拦腰抱住李承乾,嘴里喊道:“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侍从的喊声惊动了候在外头的重臣,张玄素等人将房玄龄搀扶起来,不等李承乾下令便闯进了门内。
 
李承乾见到房玄龄等人,怒意更甚,眼见着刀就要捅到房遗直,房玄龄却忽然开口道:“殿下,自古以来,都没有诛杀谏臣的道理啊。”
 
李承乾最不喜欢的,就是房玄龄、张玄素等人,总拿直言进谏的借口来说事儿。偏偏房玄龄还接着道:“若是今日,我儿真的伤在了殿下的刀下,房家世世代代都会以此死谏贤臣为荣,可是殿下,世人又会如何议论您的行为呢?”
 
李承乾气极反笑,刀刃已经触到了房遗直的前胸,胸前的布料被鲜血染红了,房遗直的脸,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着,却并没有让开一步。
 
房玄龄看着这个被自己寄予了厚望的儿子,最终还是妥协了,他颤声道:“殿下,请您体谅老臣的爱子之心,要杀要剐,便冲老臣来。”
 
他一口一个老臣,不断提醒着李承乾自己的身份。李承乾苦笑道:“本宫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本宫,你的儿子不该死,难道称心就该死么?”
 
这一回,房玄龄保持了沉默,可房遗直却开口道:“殿下,称心是男子,龙阳之癖有违人伦,您成日里和他腻在一块,鲜少去太子妃处。称心此举,无异于谋害皇嗣。”
 
房遗直的每一句话,都让李承乾如鲠在喉,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伴读:“本宫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就是这般效忠于本宫的?”
 
房遗直丝毫不退让:“在殿下犯错时,赔上性命也要加以劝阻,这就是我的忠心。”
 
李承乾冷笑道:“有朝一日本宫得登大宝,第一个要处置的就是你。”
 
第二章
 
称心的魂魄漂浮在半空中,看着李承乾如笼中困兽一般发泄着他的怒火,想去开解劝慰,却又无能为力。
 
如今化作一缕幽魂的他,脱离了肉身,便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他看着官差将他的首级带进宫城,呈予太宗。他生前从未有机会一睹皇帝的容貌,不曾想却在死后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了。
 
冥冥中,他觉得自己还有要去的地方,那是他的归宿。他跟随着意识的脚步,飘到了东宫,李承干的眼泪,李承干的痛苦和挣扎,他通通看在眼里。
 
称心一直都不明白,李承乾究竟看上他什么?他只是太常寺中,一个最平凡的伶人,没有惊为天人的相貌,也没有动人的歌喉,可李承乾从那么多人中,一眼就挑中了他。
 
在他收拾行装住进东宫的率更寺时,曾有太常寺的伶人在背后嚼舌根,说那东宫的主子是个瘸子,素日里喜怒无常,荒唐度日,像称心这样的人,就算一朝撞了大运进了东宫,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谁能想到,这样平庸的他,竟真的成了太子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也许在旁人眼里,李承乾是个瘸子,是个纨绔太子,是个不知上进的儿子,是个不通情理的储君,可是在称心眼里,他只是殿下,那个待他极为温柔的殿下。
 
如今,他的殿下颓然地握着刀,像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四天过去,李承乾粒米未进。
 
称心看着一个打扮华丽高贵的女子,从侍女手中接过羹汤,亲自端进李承乾房中。
 
“殿下,我熬了杏仁粳米粥,您用些吧。”女子将瓷碗搁在桌上,抬头却没有看见李承干的身影。她疑惑地左右张望,最终在殿中一角瞧见了蜷缩成一团的男人,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刻刀,面前的小木人已经刻出了雏形。
 
女子瞧见他手里的木人,原本温婉的神色大变。
 
“殿下!”她惊呼一声,扑上去夺李承乾手中的小刀。李承干的力气极大,那把刻刀就像是长在他手上一般。女子越是得不到,就越使劲儿,她嘴里哭喊着:“殿下,你把我这个太子妃放在哪里,现在满朝上下都在嘲笑你,说你是断袖,说你不配继承大统,说我无能,连你的心都留不住。而殿下你呢,你还躲在这里刻一个死人!”
 
“死人”两个字,像是一个开关,让李承乾蓦地清醒过来。他像是不确定般重复道:“死人?称心……死了……”
 
太子妃看着李承乾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酸楚,她将李承乾拥进自己怀里,让太子的头抵在她的胸前:“殿下,我可以代替称心,陪伴你、安慰你、就像这样抱着你……”
 
李承乾倚在她怀里,像是睡着了般没有说话,这样的姿势保持了片刻,太子妃轻声道:“殿下,我扶你到床上去吧。”
 
见李承乾没有反对,太子妃将颓丧的男人搀到床榻上。一直没说话的李承乾忽然开口道:“替本宫将靴子脱下来。”
 
太子妃一怔,转身轻唤道:“樱桃,进来替殿下脱靴。”
 
李承乾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你,亲自帮本宫脱。”
 
这一回太子妃的表情变得极为僵硬,她强笑道:“殿下……”
 
李承乾像是不想再多说,只冷冷地抛下了一个字:“脱。”
 
太子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握住靴子的那一刻,她几乎能感觉到李承乾那畸形的脚。
 
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太子妃飞快地将靴子甩开。失去了靴筒遮掩的脚,虽然穿着足衣,却仍旧异于常人。
 
太子妃自己都能想象得到,足衣覆盖之下的那双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一想到这些,她就禁不住排斥抗拒。
 
李承乾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浑不在意地将脚搁在太子妃的膝头磨蹭了一会儿。
 
太子妃从未有一刻那么清楚地认识到,她的夫君,东宫太子李承乾,是个瘸子。
 
太子妃苏氏,是隋朝名臣苏威的后代,自幼成长于名门望族的她,何曾做过这等伺候人的事,又何曾见识过那样轻浮无赖的行径,登时一张脸羞得通红,抿着唇不说话。
 
李承乾却尤嫌不够般,将那唯一遮掩病足的足衣褪下,畸形的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苏氏吓得惊呼一声,拼命抚着胸口,才将恶心的感觉压下去,却是再也不敢靠近李承乾。
 
李承干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他沉声道:“你出去吧。”
 
苏氏犹豫地看着李承乾英挺的脸,心下抑制不住地遗憾,明明是剑眉朗目的潇洒郎君,怎么偏偏是个瘸子。
 
不想李承乾却冷笑起来:“本宫的脚怕是会污了太子妃的眼,太子妃的侍奉,本宫消受不起。”
 
苏氏吞吐道:“殿下……我……我只是……”
 
李承乾旁若无人地端详着那小木人:“称心……他从来不会嫌弃本宫,就算有一天,本宫这条腿彻底废了,与帝位失之交臂,他也不会埋怨我、更不会离开我,你能做到么?”
 
苏氏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她还记得当年册妃的圣旨:“训彰图史,誉流邦国,正位储闱,寔惟朝典。”一直以来,她都以长孙皇后为楷模,潜心习礼,努力学做一个贤妻良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成为一国之母。
 
在苏氏眼里,李承干的这番问话,就是无理取闹。这样的假设,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就好像称心一定会被处死一样,太子最终,也必定会登上帝位。
 
她柔声劝道:“殿下,我伺候您歇息吧。”说着就要扶李承乾躺下,却被李承乾用力地挥开。
 
寂静的宫殿内,只能听见太子的低吼:“给我滚。”
 
称心在房梁的一角,看着太子妃跌跌撞撞地哭着跑出门,看着太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冲那木头小人喊着:“称心。”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很想去抱抱床上的人,很想亲手替他按摩双腿,然而这些,他都做不到。
 
称心的手穿过了李承干的身躯,只能凭借肉眼看着男人哭到浑身发颤。
 
第三章
 
当李承乾终于熟睡的时候,称心的魂魄会飘出寝殿,看看东宫熟悉的景致,听听下人们的谈话。
 
他听见一个侍女打扮的人说:“太子妃近日越发喜怒无常了,听说今日樱桃还在宜春宫挨了训。”
 
那侍女的同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当心隔墙有耳。”她左右张望了下,确认四下无人,才轻笑道:“谁让太子殿下瞧不上她呢,从前称心郎君在的时候,谁不知道那才是太子殿下捧在掌心里的人,不过要我说,这男子交合,有悖人伦,如今称心没了,听说率更令正偷着给太子物色新人呢。”
 
称心闻言有些失神,他瞧着自己半透明的身子,双脚幽幽地离了地,漫无目的地飘着。就如同那侍女所说,总有人能替代自己,得幸于太子。
 
但很快,称心发现自己想错了,率更令专程从太常寺挑了好些伶人,还命人授予他们床笫之技,以此求得太子青眼。然而无论率更令如何苦口婆心地劝,李承乾却认准了称心一人。
 
他将称心生前穿过的衣物,埋进寝殿旁的土堆,还亲手为称心立了一块简陋的石碑。每当李承乾对着石碑祭奠时,称心的魂魄就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渐渐的,宫里流言四起,说皇太子为了一个面首,终日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称心想,如果自己还活着,一定会制止李承乾这种疯狂的行为。
 
然而,称心已经死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承乾安排人手去刺杀少詹事张玄素未遂,师生反目水火不容;看着李承乾穿上突厥的服装做荒唐的行猎游戏;看着魏王李泰圣眷日隆,而东宫人心惶惶。
 
看到后来,称心甚至有些生气,他不明白好端端的皇太子,怎么会变成今天的模样。
 
虽然心疼,但每一次于志宁等老臣毫不避讳地责骂李承乾时,他都希望李承乾能够醒悟过来,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去。
 
事与愿违,每一次进谏到了最后,李承乾虽然嘴上答应着,行为上却依然故我,太宗对这个儿子的耐心也越来越少。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李承乾也会偶尔卸下他的伪装。当圣旨宣布,魏王李泰的吃穿用度与太子同例时,李承乾面上虽然笑着,可在空旷无人的寝殿里,称心还是听到了他难过的嚎哭。
 
称心坐在那床榻上,听着李承干的哭诉:“称心,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了,在父皇的眼中,我样样比不上李泰,他是聪颖绝伦的魏王,而我是一无是处的太子。可是称心,我就是要他明白,杀了你,是他一辈子做得最错的决定,杀了你,就等于杀掉了昔日的李承乾……”
 
李承乾每说一个字,称心的表情就惊愕一分,他听见李承乾恶狠狠地道:“那些个东宫的僚属,你以为他们是真心为我好,他们不过是想挣一个身后的贤名,他们辅佐我,不过因为我是东宫太子,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倒了,他们的官位也就不保了。还有苏氏,她是真心爱我么,她不过想要那中宫之位,想要效仿母后,你相信么,如果今天李泰是太子,她可以毫无留恋地依附于李泰。”
 
称心震惊地听着这一切,半晌回不过神来。
 
从他被送入太常寺的第一天起,他就明白所谓伶人,不过是官家养的一个玩物,宫城里头的达官贵人,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
 
遇见李承乾,是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李承乾是中宫太子,从小接受的就是最好的教育,他相貌英俊,身姿挺拔,如果脚上没有残疾,必定是人人仰慕的天之骄子。他博学多识,在称心眼里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许多人都说,称心是李承乾挑中的玩物,可称心只知道,自从自己跟了太子,李承乾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那样骄傲的人,一旦对称心发了火,过后还是会温言软语地求原谅。
 
称心不懂情爱,如果不是李承乾,他或许会在太常寺待上许久,待到年老体衰再被遣送回家,又或者被另外的贵人看上,福祸难料。
 
可就是李承乾这位中宫嫡子,一点一点地将情爱的甘露沁进他的心里。即便是这样,称心也从未想过取代苏氏的位置。
 
他明白,自己和太子的关系,是无法展露在人前的,他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去和苏氏争宠。只有夜晚那一轮明月知道,他有多羡慕苏氏,她和李承乾站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赞叹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从来没想过,苏氏图谋的是皇后之位,他很想告诉李承乾,也许只是殿下没有发现,苏氏对您的爱慕。
 
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许是明白了就算倾诉也没有人听,李承乾逐渐收敛起了自己的情绪,只是行为举止依然故我,
 
魏王的声望在朝臣中日渐高涨,皇帝要行废立之事的传言甚嚣尘上。东宫的僚属们急得头发都白了,李承乾却没有丝毫的改变,连旁观的称心,也察觉到了太子的自暴自弃。
 
称心知道,在声色犬马的背后,李承乾每日都会将自己关在崇仁殿内,惟有汉王李元昌,大将军侯君集等人可以入内。称心看着他们激烈地争论,不知疲倦地谋划,心下惊惶,他隐约猜到,太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一日深夜,李承乾独自站在称心的墓碑前,抬手往火盆里添了一把纸钱,冷峻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决绝:“称心,本宫必定会替你报仇的,你且等一等。”
 
称心盯着那明灭的火光,神情焦虑地看着满身寂寥的男人。
 
又过了些日子,还没等李承乾有所动作,却传来了齐王李佑谋反的消息。侯君集将此事禀报李承乾时,称心听见太子亲口道:“李佑远在封地,他要谋反,如何能够比得上东宫这处近水楼台。”
 
称心怔住了,他没想到李承乾竟然真的存了谋逆的心思。他想提醒李承乾,当心隔墙有耳,他想上前捂住李承干的嘴,不让他再胡言乱语。
 
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像是宿命一般,齐王的案子几经追查,竟真的查到了李承干的亲信身上。那名亲信禁不住重刑加身,不仅招供了李佑谋反的细节,更将李承乾意图谋反逼宫的筹谋全都招了。
 
李世民看着那一纸供状,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栽倒下去,幸亏侍从及时扶住,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太子谋逆,兹事体大,李世民先一步将李承乾软禁在别宫,下令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会同一应重臣审理此案。
 
曾经风光无限的太子,一夕沦为阶下囚,连带着侍卫对他也不再恭敬。李承乾离开东宫时,面对着满室琳琅的财宝,却只带走了那个小木人。
 
称心跟在李承乾身后,看他拖着不便的腿脚,一点点地朝别宫挪去,从前对他毕恭毕敬的宫人,全都避之不及。
 
在别宫荒凉的苑内,李承乾将那木人摆在案上,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含着几分歇斯底里,听得人心底发寒。
 
“称心,在你眼里,本宫一定是个废物吧,堂堂皇太子,连替你报仇都做不到。”李承干的指尖,抚摸着那小木人已经模糊了的眉眼,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温柔:“不过,这样也好,本宫终于能到黄泉路上陪你了,太子谋逆是死罪,你放心,不会太久的。”
 
称心心头一片酸楚,他拼命地张开喉咙,冲李承乾喊道:“殿下,奴在这儿,您回头看一眼,奴就在这儿。”
 
阴阳相隔的两人,一个睹物思人暗自垂泪,一个泪眼婆娑束手无策。在别宫,时间仿佛特别漫长,李承乾挥退了所有仆从,将自己一个人困在房内。
 
他原打算谁也不见,就这样困上一辈子也是好的,然而这一日,他却迎来了太宗李世民,这位他曾经最敬爱的父皇。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李世民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李世民进屋时,那小木人原本好端端地摆在桌上,李承乾却倏地将它藏进了怀里。李世民留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却并没有说破。
 
他只是像从前父子俩促膝谈心那样,试图靠近李承乾坐下,缓缓开口道:“承乾,父皇不明白。”
 
见李承乾面色淡漠,却没有别的举动,李世民继续道:“朕自认从未苛待过你,吃穿用度按的都是太子的份例,你罹患足疾,凶险异常,朕为你寻遍天下的名医,又请来高僧为你祈福,在为君之道上,朕更是为你请了德高望重的名师,你瞧瞧如今的东宫,于志宁、张玄素、还有房玄龄、魏征,哪个不是名满天下的贤达之士。承乾,你扪心自问,父皇这些年为了培养你,费了多少的功夫和气力,你怎么……”
 
李世民说着,竟然哽咽起来,李承乾闻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明明是血肉相连的父子,此刻却形同陌生人。
 
李承乾毫无征兆地双膝一软,跪倒在李世民面前,颤声道:“孩儿如今,只求一死,望父皇成全。”动作间,他怀中的木人掉了出来,滚到了李世民脚下。
 
李世民弯腰拾起那木人,当他看清木人的眉眼时,止不住浑身颤抖道:“你就是为了他,什么都不顾了?你置大唐江山社稷于何地、置父子亲情于何地、置天理人伦于何地?”仿佛为了确认一般,李世民再次仔细端详木人,即便愤怒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实在刻得太像了。
 
“为了一个称心,你要弑父?”李世民深吸了口气,抬手狠命一砸,那木人遭此一劫,霎时间跌得四分五裂。
 
木人的碎屑残骸,让李承乾想到了称心残缺不全的尸体,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禁不住双手捂着太阳穴,发出了崩溃的哀嚎。
 
李世民痛心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自豪的儿子,像个疯子似的去拾那摔成碎片的木人,心神巨颤的皇帝一下子跌坐在了凳子上。
 
也不知道捡了多久,李承乾小心翼翼地拼合着木人的尸骸,却在最后关头发现,还是缺了一部分。
 
就像人死不能复生一般,摔碎的木人再也无法还原了。
 
李承乾愣愣地瞧着手中残缺不全的木人,双目煞红地看着皇帝,李世民几次伸手想将他搀起来,最终还是作罢。
 
称心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太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如果可以选择,他情愿永远不要遇上李承乾。若是不遇见,李承乾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变成一只折了羽翼的苍鹰。
 
李世民离去的时候,李承乾看见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微微佝偻着背,没有被冠冕遮盖住的地方,跑出了几缕银丝。
 
他的父皇,真的不年轻了。
 
第五章
 
李世民寂静无声地离去了,他和李承乾之间,因为彼此的执念,留下了太多创痕,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不忍心将李承乾置于死地。
 
那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唯一的嫡长子,他还记得当初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满心欢喜地为他取名为承乾,期间的确包含了自己的小私心,希望这个儿子能够继承大唐的百世基业,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储君,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太宗走后,李承干的生活更加放浪形骸,他似乎料定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抓紧这最后一点光阴及时行乐。
 
在李承乾全然放纵自我的同时,司空府的书房内,房玄龄来回踱着步,房遗直站在书房的一角,沉默地望着父亲。
 
“直儿,你说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太子谋逆是重罪,按律当斩,可中书、门下的敕文递上去那么久,陛下那头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房遗直思索了片刻,应道:“陛下虽贵为天子,但说到底是为人父者,与太子的感情素来亲厚,恐怕……”
 
房玄龄低叹一声:“兄弟阋墙,父子反目,难不成就是我大唐的宿命?罢了,太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他落到如今的下场,我这心里也难受,索性向陛下求个情,顺道探探圣意。”
 
房遗直走上前去,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太子倒了,这天是铁定要变了。”
 
李承乾没有想到,他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最后却等来了贬为庶人,流放黔州的诏令。内侍监将诏令交到他手上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景是太宗身边的老太监,也算是看着李承乾长大的老人了,他望着李承乾赤红的双目,以为是废太子劫后余生激动所致,禁不住叹息道:“您千万珍重自己,切莫辜负房阁老的一番心意啊。”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陈景,那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房阁老?”
 
陈景颔首道:“房阁老和房尚书等人,奏请陛下网开一面,这才换来了一线生机。”
 
李承乾恨声道:“房玄龄,房遗直!”他不会忘了,当初是他们力主赐死称心,到了今天,却又执意给他这个一心求死的废太子一线生机?
 
多可笑啊,像是铁了心不让他和称心团聚,李承乾觉得,或许是他上辈子欠了这对父子,房家人才这样处处与他为敌。
 
他不知道,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称心,在听到诏令的那一刻有多高兴,不论太子变成什么身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陈景被李承干的模样吓了一跳,宣读完诏令,就匆匆地离去了。
 
变为庶人的李承乾,身边再也没有侍从,太子妃苏氏因受牵连,也只能换上荆钗布裙,随太子一同踏上流放的路途。
 
这一回,两人之间当真是相敬如“冰”。
 
李承干的足疾在离宫后愈发恶化,原本养尊处优的身子,根本受不得贫寒的苦处,不到两年时间,整个人便瘦脱了形,而太子妃从小到大,过的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成为庶民以后,连基础的经济来源都没有。
 
每当苏氏从睡梦中惊醒,都会试图摸摸自己的心脏,以确认自己是否还存活于人世。
 
这样噩梦般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李承乾也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这段日子,他与苏氏的关系虽然冷淡,但成为了贫贱夫妻后,反倒没有心思再相互计较了。
 
他们像是两个溺水的人,靠一根浮木生存着,再没有资格去抱怨什么。许是已经病入膏肓,李承乾更愿意想些开心的事,记忆中那些和称心度过的时光,都被他一一回味过。
 
他也不在意苏氏的冷漠,偶尔还会回赠一个笑脸。谁也不知道,这一切都被称心看在眼里。
 
和两个被生活磨砺到妥协的人不同,称心大概是他们之中,唯一不认命的第三人。他看着李承乾躺在那胡床上,阳光都不能温暖他颤抖的身子,心头涌上一阵愧疚和悔恨。
 
他自问最初遇上李承干的时候,绝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他深爱着的那个人,应当坐在大兴殿的宝座上,君临天下,而不是在苦寒之地了却余生。
 
身为一个伶人,称心不懂得治国理政的道理,可他心里明白,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离那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又怎么会甘心老死在这穷乡僻壤呢。
 
李承干的状态,苏氏当然最清楚,待到最后的时刻,她听见李承干的低唤,唤的是她的小字:慧茹。
 
她俯下身子,半蹲在那胡床旁,含泪笑道:“殿下,你从未这样唤过我。”
 
李承乾用尽全力握住苏氏的手,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没想到,到头来陪在我身边的,竟然是你。”
 
苏氏手下略一挣扎,最终还是没有把手抽出来。即便穿着朴素,苏氏的身上,还是带着高门贵女的气场,她的眉眼虽不惊艳,却很耐看,只是那眉宇间,总有股化不开的愁绪,硬生生地将人衬得疏离。
 
苏氏闻言,脸上也无甚悲喜,只是淡淡地道:“殿下说笑了,我们是夫妻,理应携手到最后。”
 
话语中,是她这些年来惯常的淡漠,李承乾依稀记得,在称心刚离去的时候,苏氏还是很积极地试图缓和夫妻关系的。然而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苏氏的心,早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死了。
 
李承乾满脸病色,眼睛却格外地明亮,他轻声道:“慧茹,你恨我么?”
 
苏慧茹的脸色变了变,心酸、愤懑、犹疑、不忍混杂在一起,最终还是抛下了一句:“恨。”
 
李承乾等到了回答,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苏氏从来就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同样的,恨也就是恨。
 
苏氏攥紧了李承干的手,哑声道:“我京兆苏氏,虽然无法和韦氏,杜氏相比,可也算得上是关中的名门望族,如若不是嫁与你为妻,我今日仍旧是锦衣华服的贵女,你既曾为太子,却又不守住那个位子,摔得粉身碎骨还要拉上我陪葬,我哪能不恨呢?”
 
称心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他觉得自己像是撞破了个大秘密,本能地替李承乾不平起来。
 
李承乾却早有所料般挤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慧茹,这一世,的确是我对不住你,若是重活一世,我必定放你走,愿你择得如意郎君,安乐一世。”
 
敏感如称心,马上觉察到了李承乾话中的诀别之意,赶忙打起十二分精神,目不转睛地留意着李承干的状态。
 
苏慧茹大概也察觉到了李承乾话中的不祥,她难得冲李承乾露出一丝笑脸:“你莫要哄我,哪有这样的好事,若真能重活一世,我宁愿做那塞外的胡马,能撒欢儿疯跑,再也不被拘在高墙之内。”
 
李承乾也跟着笑起来,苏慧茹平日里极少坦露心迹,谈兴正浓间瞥到李承乾深陷的眼眶,心头蓦地浮现出一个词:回光返照。
 
她终究是忍不住落泪了,纵使她不爱李承乾,却无法忘记这些年与他相依为命的日子,如果李承乾走了,就真的剩她一个人了。
 
苏慧茹抹了把脸,笑道:“我才想起来,药还熬着呢,我去瞧瞧。”
 
李承乾无力地点点头,看着她掖着裙角飞快地跑出去,听着身后隐约的哭泣声,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伤痕累累的小木人。
 
第六章
 
称心看见李承乾,一面吃力地用袖子将小木人擦干净,一面轻声道:“称心,我将你扔下这么久,黄泉路上,你还会不会等着我呢?”
 
称心就站在那胡床边上,他觉得自己应该知足了,至少李承乾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还念着他。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宁愿做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换得你常伴身侧,相守一生。”
 
称心双目放空地看着某处,喃喃道:“可是,我希望看到殿下,君临天下,受百官朝贺的模样,若是没有称心,殿下就不会伤心难过,不会颓靡不振,一切因我而起,是我的罪业。”
 
称心的话,李承乾听不见,他只是用大拇指,缓缓地摩挲着那木人。四周静悄悄的,苏氏看药未归,李承乾默默地躺在那儿,就像睡着了一般。
 
称心守在李承乾身边,将头倚在他的胸前,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不知过了多久,苏氏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轻声唤道:“药熬好了,赶紧趁热服下吧。”
 
躺在胡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动静。
 
苏氏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了,称心看着她颤抖地伸出手,探了探李承干的鼻息,顷刻间手上端着的药碗便跌到了地上,乌黑的汤汁溅了一地。
 
贞观十八年腊月,废太子李承乾卒于黔州,太宗大恸,令以国公之礼葬之。
 
称心只记得,自己伏在李承干的胸口,也不晓得是李承干的胸膛太过于舒适安逸,还是哭累了,明明无需休息的鬼魂,却一觉睡了过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窝在一个软软的怀抱中。
 
耳边传来了妇人低声的拍哄:“直儿好乖,不哭也不闹。”
 
一旁有人应和道:“可不是么,小郎君性子随了房城尉,温和雅正,瞧瞧这模样,多俊俏啊。”
 
称心嗅着妇人身上隐约的暗香,判断出那是雀头香的香气,此香对妇女产后调养有益,既可以配以姜、枣煎服,也能够调入香料,制成香膏、香饼。
 
两人正说着,一个男子神色平静地进了屋,看到妇人和她怀里抱着的孩子,才露出些笑意来。
 
“芷娴,辛苦你了,这些日子,直儿可还安分?”那男子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妇人怀中的孩子,想要伸手抱一抱,却又有些犹豫。
 
还是妇人主动将孩子小心地送到他怀里:“直儿很是乖巧,打从睡醒到现在,都没有哭闹过,许是见到阿耶,心中欢喜吧。”
 
男人一面哄着孩子,一面感动地望着妇人,轻声道:“芷娴,你放心,我不会在隰城尉的位子上呆一辈子的,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寻得明主,带你离开这儿。”
 
男人的话让称心心头一颤,隰城县是并州西河郡的一个小县城,在称心对官职不甚清晰的了解中,还当真知道一位人物做过隰城尉。
 
从前他陪在李承乾身边,因为太子对房家父子的谏言有诸多不满,房玄龄曾在隋朝被贬官的黑历史也被李承乾反复念叨了几遍,兴起之时还手把手地教称心写过“隰”字,因此称心对这个官名记得格外清晰。
 
有“房谋杜断”之誉的宰相房玄龄最落魄的时候,就曾是隰城尉。联想到方才那妇人称呼自己为“直儿。”称心霎时间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哇哇大哭。他一哭,男人便慌了手脚,一时间哄也不是,放手也不是,只好生硬地道:“直儿,莫哭,我房家的儿郎,多是坚毅果敢之辈,轻易不会落泪。”
 
话音刚落,孩儿的哭声确实收住了,只是两眼一闭,有些不悦地扭了扭身子,不再看房玄龄。
 
没有人知道,此刻称心有多惊骇,如果他所料不错,这一世他竟然成为了齐州房氏的长子,房遗直。
 
在称心有限的认知里,他只知道,太子李承乾和这位比其年长八岁的伴读极不对盘。房玄龄是先立业、后成家的坚决践行者,在其妻卢氏诞下房遗直的那一年,房玄龄已过而立。房家家学渊博,房玄龄也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多年来一直将房遗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房玄龄的性子比起魏征要温和许多,但在进谏方面,面对东宫太子李承乾,还是十分尽责的,房遗直的性情,则像足了他的名字,刚直不阿。身为太子伴读,他的耿直让李承乾烦不胜烦。
 
尤其是在对待称心的事情上,房遗直的反对让李承乾极为不悦,偏偏他又搬出那套于礼不合、有悖伦常的说辞,堵得李承乾哑口无言。
 
自己怎么就成了他?更让称心头疼的是,他成了房遗直,那么称心身体里的魂魄,难不成是房遗直的?
 
卢氏从房玄龄手中接过孩子哄着,只觉得怀中的孩子表情格外有趣,一时愣愣地瞧着某处,一时又皱眉嘟嘴,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彼时的房玄龄,还是个芝麻官儿,一家人过得十分拮据,可城尉一职十分清闲,房玄龄也因此有了许多时间来陪伴家人。
 
眨眼的功夫,称心已经四岁了,这一年是隋大业十一年,隋炀帝杨广当政时期,而李承乾生于唐武德二年,换言之,李承乾还未出世呢。
 
一想到太子尚未出世,称心就莫名地想笑。一不留神,前额就被轻轻地敲了一下:“笑什么,专心念书,回头阿耶要考察《千字文》。”
 
称心顽皮地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专心背书。房玄龄对他的学业要求极严,隰城县是小地方,没有博学之士,房玄龄便亲自教导儿子。
 
称心本就是成年儿郎,自控力自然比普通的孩童要好,上一世在太常寺当伶人的经历,让称心明白:想要入仕得到皇帝的重用,学识是必不可少的。尤其在初唐这样人才辈出的年代,更是要出类拔萃才能拔得头筹。
 
因此,称心学习极为刻苦,功课也领悟得极快,有时甚至到了让房玄龄都惊讶的地步。小县城的特色,便是屁大点事儿也能传开去,这一来二去,房家长子的神童名声传遍了全县。
 
第七章
 
等称心将功课背好,转头就见房玄龄嘴里衔着一根麦秸,目光悠远地望着天际。称心知道,小小的庭院,全然困不住眼前人的雄心壮志,他就像一只蛰伏待机的苍鹰,全神贯注地寻找着能让他效忠的猎手。
 
隋末乱世,群雄逐鹿,大业十一年,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份。
 
称心轻叹一声,开口道:“阿耶,我背好了。”
 
房玄龄从怔愣中回神,看着儿子粉雕玉琢的小脸,朝他招了招手,称心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褥子上。原以为房玄龄会像往常一样考察他,可这一回,房玄龄没有考他《千字文》,而是缓缓道:“直儿,这天下要大乱了,隋的江山,眼看就要毁在二世的手里了。”
 
称心面上偏着头,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内里却听得仔细。
 
“现在举国上下都在议论,皇帝浩浩荡荡北巡,怎料被那突厥的始毕可汗围在了雁门,若不是部下率兵救驾,恐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房玄龄说完,见称心目光闪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登时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你还小,放心吧,就算真的变天了,隰城县是个小地方,还能有一段太平日子,让他们去争吧,如今一时的胜负作不了准,只看日后鹿死谁手了。”
 
称心知道,房玄龄嘴上说着不急,可心里却比谁都急,有唐一世,文人墨客都重诗与经文,可房玄龄在教他的时候,总是时不时给他讲些天下大势和为君之道,有着这样的眼界和见识,房玄龄又怎么会甘心做一个小小的城尉呢?
 
这位智谋过人的李唐开国元勋,为了寻得明主,真的等得太久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到了大业十三年的春夏之交,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
 
打从雁门关一役,隋炀帝元气大伤,即便是心高气傲如他,也没有再提征突厥和高句丽之事,他乘着那艘用无数百姓血肉筑成的大龙舟,从洛阳去到江都。曾经的宏图抱负,都消磨在了美人温软的怀抱里。
 
天下群雄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隋炀帝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时间举国上下,烽烟四起,西有朔方梁师都、南有梁王萧铣、北有“定杨可汗”刘武周,更遑论窦建德、李密等人,国境之内,早就被瓜分得山河破碎。
 
房玄龄取出一叠子竹片,逐一放到称心面前,轻笑道:“直儿,这些年我也教了你不少天下事,若是从这些人之中挑一个跟随,你会挑哪个?”
 
称心定睛一瞧,才发现那些竹片上,刻的是一个个地方割据势力头子的名字。称心在一堆竹片中翻找着,猛然间眼前一亮。
 
没错,他看见了唐高祖李渊的名字。
 
房玄龄一直留意着儿子的表情,见他终于从一堆名字里挑出了李渊,诧异地挑眉道:“为什么是李渊?”
 
在这个问题上,称心是占了先知的便宜的。但是面对着饶有兴致的房玄龄,他总不能说将来李渊会建立大唐吧。
 
聪慧的少年仔细想了想,前世的房玄龄,也是再三考量后投到了李渊的麾下,准确的说,是成为了李渊次子,李世民身边的谋臣。
 
既然房玄龄会选择李渊,就代表李家父子,在这场角逐中,拥有充分的优势。
 
称心思索良久,应道:“孩儿觉得,李渊出身关陇士族,和皇帝原本就沾亲带故,在稳定集团内部的人心时,比其他的割据首领要占优,其次,李渊手中握的,是朝廷最精锐的兵力,窦建德等人虽然兵员众多,可大多都是农民出身,真要交起手来,并不占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称心指着沙盘上,渭水以北的位置:“李渊的次子李世民,是个极擅领兵打仗的狠角色,李渊,有个好儿子。”
 
房玄龄听了儿子的长篇大论,久久回不过神来,在称心的记忆里,他还是头一回笑得那么开怀。
 
“他李渊有个好儿子,我房玄龄又何尝不是,直儿,你真的太让人吃惊了,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谋略和眼光,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称心话音刚落,自己也愣住了。前世他对朝堂政务,天下局势一窍不通,终日里与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为伴,而如今他却坐在房玄龄面前,侃侃而谈着力量权衡,当真如同置身于梦中。
 
房玄龄见称心得了夸赞,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喜色,暗暗心道:宠辱不惊,必成大器。
 
房玄龄抬手指了指沙盘上的晋阳:“直儿你看,这就是晋阳,它的北面,就是对中原虎视眈眈的突厥,皇帝派李渊镇守此处,恐怕也是知道,他手中的兵力,能够与突厥抗衡,而长城之内,又有刘武周等人遏制李渊,皇帝这才将晋阳交给他。”
 
听了房玄龄的分析,再结合沙盘一看,称心才发现确实如此,李渊的处境着实不太妙,且不说北方的突厥,那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狼,单说太原周边,就已经是强臣环伺,隋炀帝让李渊兵权在手的同时,也利用各方的力量牵制着他。
 
“直儿,如果是你,面对李渊的处境,你会怎么办?”房玄龄又抛出了一个问题来考儿子。
 
这一次,称心犯了难,他盯着那沙盘看了许久,吞吐道:“孩儿惭愧,只能想到集五郡之兵这一条。”
 
房玄龄笑了:“你小小年纪,能够想到这一条,已经十分难得了。”所谓集五郡之兵,就是指集太原、雁门、马邑、楼烦、西河五郡的兵力。李渊想要夺取天下,就必须把四周小的割据势力先清除掉。
 
称心挠了挠头,冲房玄龄笑道:“阿耶,快教教我。”
 
房玄龄拍了拍他的肩:“走吧,随我去见县令。”
 
称心只好跟着房玄龄回到正堂,隰城县令是个小矮个子,两鬓都显出了白色来,每回见到称心都乐呵呵的,在称心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位慈祥的长辈。
 
第八章
 
然而这一次,隰城县令脸上,神情却有些严肃。照例一番寒暄过后,称心便立在一旁,看那县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玄龄啊,你说你这……”
 
房玄龄摆了摆手:“我心意已决,你也无需再劝了,今日就当是我们父子俩饯行吧。”
 
县令长叹一声:“这大隋还没亡呢,你怎么就……”
 
房玄龄饮了口茶,浅笑道:“是啊,不过这眼看着,气数就要尽了,更何况你是知道的,即便是隋不亡,当今陛下也不会用我的。”
 
没有人比隰城县令更明白房玄龄话里的意思,房家是书香世家,房玄龄更是曾经官拜东宫羽骑尉,虽然在遍地高官的京城,羽骑尉一职不过从九品,可到底是个京官。遗憾的是,房玄龄的运气实在太差,隋文帝的嫡长子,东宫太子杨勇,竟然被废黜了。
 
作为东宫的僚属,哪怕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房玄龄还是被波及了,原本大好的仕途,就这样断送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当今皇帝杨广,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当然也不会容许杨勇曾经的僚属掌权。
 
房玄龄看着县令纠结的表情,劝慰道:“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当今陛下暴虐,也不是我心中的明主,我房玄龄若真下定决心辅佐一人,势必毫无保留,陛下容不下我,我也瞧不上他。”
 
这大逆不道的话将县令吓得险些喷出茶来,连连摆手道:“玄龄,慎言,慎言啊。”
 
称心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也无论李承乾有多不待见房家父子,称心一直十分敬佩房玄龄的为人。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那县令见房玄龄心意已决,只能叹道:“乱世之中,能臣自当择良主而栖,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我也不强留你了,切记,万事小心。”
 
待那县令走后,房玄龄将称心叫到跟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衫:“直儿,愿意随我去渭北么?”
 
称心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疑惑道:“阿耶是想?”
 
房玄龄低叹一声:“阿耶带你,去见你口中神勇无比的李世民。”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称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次日清晨,房家三口人便踏上了前往渭北军中的路途。称心坐在略显颠簸的马车上,一路上看到许多沿着官道乞讨的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形容消瘦,而且以老者与孩童居多。
 
称心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他看了看自己怀中的胡饼,刚想将它分给那些饥民,却被房玄龄按住了手。
 
“阿耶?”称心诧异地望着房玄龄:“我想把这饼,分给他们。”
 
房玄龄的笑容有些苦涩:“傻直儿,你就算把一张饼分完了,又能帮的了多少人呢?沿途这么多饥民,你若是给了一个,饥民便会一拥而上,到那个时候,你又能怎么办呢?”
 
称心闻言,咬咬牙还是将胡饼收了起来,他不死心地问道:“难道就见死不救么?”
 
房玄龄摸了摸他的头:“直儿,现在的你,连保全自己都做不到,又谈何救济百姓呢?你要记着,我们到渭北去投奔李世民,为的不是求一个温饱,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官道上不再有饥民,那些如今面黄肌瘦的孩子,能够在治世吃上饱饭。”
 
称心被房玄龄眼中的坚决震撼了,他喃喃道:“我明白了。”
 
马车载着三人一路疾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原本出生于武德年间的称心,完全不能想象史书中所描述的,饿殍遍野的景象。
 
然而即便民间已经萧条成这样,皇帝陛下的行为,却没有半点收敛,他终日醉生梦死于江都,全然忘了不久前,才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去营建洛阳。
 
这一日傍晚时分,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冲房玄龄道:“郎君,前头就是李大都督的军营,马车恐怕不能放行。”
 
房玄龄摆手道:“无妨。”他下了马车,眺望着暮色下肃穆的军营,牵起称心的手:“直儿,我们到军营里去。”
 
不出所料,两人走到军营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了去路:“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我姓房,名乔,字玄龄,此番特来求见大都督。”
 
那守卫从未见过那么大胆的人,竟敢只身携幼子来到军营。
 
“房乔?”那守卫冷冷地重复道:“没听说过,你莫不是敌军派来的细作吧。”
 
房玄龄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那守卫,守卫被他看得不自在,大手一挥,竟示意左右将房家父子绑起来,吩咐道:“快去通知段军头,就说抓住了一大一小两名细作。”
 
称心抬眼看了看房玄龄,见他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提起的心便又落回到肚子里。
 
段志玄来时,就见两个被捆上的人,一个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一点都不畏惧,小的也不哭不闹,颇有些架势。
 
段志玄可不是普通的守卫,他马上判断出了,看着两人的气度打扮,定然不是细作,既然不是细作,又前来军营,难不成是来投奔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段志玄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不知这位郎君前来我右三军军帐,所谓何事?”
 
房玄龄轻笑一声:“我曾听闻,李大都督向天下广纳贤士门客,不曾想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房玄龄素有口齿伶俐之誉,他一说话,自有一番傲骨气节在其中。段志玄也隐隐有预感,眼前人绝非池中物。他急忙温声道:“军营里都是些大老粗,平日里张狂无忌习惯了,还请郎君不要见怪。”说着便亲自为房玄龄和称心松了绑。
 
两人被带到了李世民的军帐前。段志玄在帐外道:“大都督,有一人前来应征您的门客。”
 
话说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回答,段志玄正准备再喊一次,下一刻李世民却忽然掀起了帘子,亲自迎了出来。
 
第九章
 
李世民掀了帐子出来的那一刻,称心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缩到房玄龄身后去了。
 
房玄龄也有些诧异,这个孩子平素见人都落落大方的,怎么这回就怯起场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从上一世,李世民联合中书省、门下省共同将称心定了个死罪后,称心对李世民,就有着天然的畏惧。
 
彼时的李世民还很年轻,脸色因为常年征战的缘故,比从前那个朝堂上的帝王要黑上许多。称心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一种朝气。
 
和李承乾相比,李世民的五官轮廓更硬朗一些,平易近人的气质和威严的气场,在他身上混合得非常好。
 
“是你要应征门客?”李世民上下打量着房玄龄,还有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少年。
 
“正是。”房玄龄没有再抱怨什么,而是顺着李世民给的台阶下了。
 
“正巧,我心头确有一些疑惑,若先生能替我解惑,我便将你纳入麾下如何?”
 
房玄龄颔首道:“愿闻其详。”
 
李世民将他领到自己的军帐中,称心规规矩矩地跟在房玄龄身后,惹得一些士兵悄声议论道:“你们看,那个小孩儿,好生乖巧,头一回到军营来,也不乱跑,也不东张西望。”
 
称心在心里默默地接茬道:我这哪里是不好奇,分明就是不敢。
 
李世民身为大都督,独自享用一个军帐,但是军帐内部十分朴素,当李世民后期成为秦王的时候,之所以他的将士会对他如此忠诚,除了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李世民从来不把自己标榜为高人一等,就连军营里一个最末等的小喽啰,李世民都可以神情自若地与他们说笑。
 
这一点,在他军帐的装饰风格上就可以明显地体现出来。
 
待主客落座,称心才寻了下首的一张褥子跪坐下来,李世民丝毫不扭捏,直入主题道:“你既然能够寻到渭北行营来,那么自然也知道,李氏一族,已经反了,可如今我们手中,虽握有五郡之兵,却没有战略要地,这当如何是好?”
 
李世民不愧是行军打仗之人,懂得占据战略要地,对一场战役胜负的重要性。他刚一提问完,却又不等房玄龄回答,苦笑道:“现如今李密占据兴洛仓,开仓放粮,尽得民心,又当如何?”
 
房玄龄不慌不忙地听完李世民的话,笑道:“大都督莫急,或许事态还没有那么糟糕。”他领着李世民走到大沙盘前,指着那广阔的中原地域,冲称心道:“直儿,你来看看,哪儿是最有利的地方?”
 
称心走上前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沙盘,全都是各股割据势力的交锋,真正听命于隋炀帝的地方,已经所剩无几了。”
 
称心瞥了一眼同样紧盯着沙盘的李世民,欲言又止。李世民见状,竟然忽然俯下身去,将六岁的称心轻轻松松地扛上肩头,打趣道:“小子,你怕我?”
 
称心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被李世民那样亲昵地扛在肩头。少年明明已然心跳如鼓,却还强撑着道:“你胡说,我才不怕。”
 
李世民看着少年涨红的双颊,朗声大笑起来。
 
好不容易停下笑声,就发现肩上的少年抿紧了唇,一副生着闷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忙安抚道:“好啦,不逗你了,你要是知道问题的答案,就教教我吧。”
 
称心被他刻意放软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伸手朝某处指了指:“就是这儿。”
 
这一次,李世民却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李世民才直视着称心明亮的双眸,正色地问道:“为什么是长安城?”
 
称心皱了皱鼻子,默默地移开了视线,用实际行动拒绝与李世民对视:“这里是都城啊,阿耶教过我,擒贼先擒王,攻城也是一样的道理啊,长安又靠近中心,调兵遣将都很便利,偏偏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去占,真是枉费了这么好的地理位置。”
 
李世民虽然仍旧扛着称心,却早已收起了笑脸。他琢磨了片刻,转头问一旁站着的房玄龄:“令郎所言,可有道理?”
 
房玄龄颔首道:“直儿所言,也就是我心中所想,只是直儿年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起了兴致,索性搂着小孩儿盘腿坐了,仔细听房玄龄分析。
 
称心被有力的臂膀禁锢着,不自在极了,无奈他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向房玄龄投以求救的眼神,房玄龄却视若无睹。
 
这也实在怪不得房玄龄,他正一门心思给李世民分析夺取长安的重要性。
 
“都督请看,长安原本就是都城,只是近些年,由于皇帝陛下营建洛阳,又久居江都,才渐渐变得不如往昔,可这并不代表长安城不重要,恰恰相反,长安城是皇帝的老巢,抄了长安城,皇帝就丢了一个家,无论到哪儿,都是窜逃。再来长安经济富庶,交通便利,粮草布匹都不缺,占据长安,就具备了别人所不具备的优势。”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称心已经放弃了挣扎,恹恹地靠在他怀里,却听见李世民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还有,都督方才说,李密开仓放粮得民心,的确没错,可李密的做法,和那些劫富济贫的草寇有什么两样?兴洛仓存粮再多,也总有耗尽的那一天,我说句实话,如果我是李密,一定会将这些粮食留给自己的军队,以备不时之需。”
 
李世民看着面前的房玄龄,越发觉得他的笑脸,就像一只狐狸,李世民轻咳一声,问道:“你叫房乔是么?”
 
房玄龄闻言,眼睛亮了起来,他起身郑重地向李世民行礼道:“正是。”
 
李世民点点头,终于放开了怀中的少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屁股,冲外头喊道:“段志玄,领他到外头耍去吧。”
 
称心经过这么一折腾,心里头对李世民的恐惧也不剩多少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轻声道:“我不去,我要听阿耶分析时局。”
 
段志玄刚想将称心强行拉起来,却被李世民抬手止住了:“算了,由着他吧。”
 
第十章
 
称心就因为这一句话,得以继续留在军帐内旁听。
 
他看见李世民指着一旁的段志玄道:“玄龄,你也看到了,我的麾下,不缺像段志玄一样以一当百的悍将,却缺少如你一般智计无双的谋士。”
 
房玄龄在隋为臣时,何曾受过这般礼遇,此刻听了李世民的话,也是满心激动,哪怕李世民开出的是空头支票,他恐怕也会卖力地为他谋划。
 
真真是应了那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房玄龄哽咽道:“都督,这长安还有最要紧的一个好处。”
 
李世民见房玄龄压低了声音,连忙附耳过去,一旁的称心只能隐约听见“杨侑”二字。
 
称心反复地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名字,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正纠结间,他忽然听房玄龄道:“若是拥立幼王为新君,则天下可尽入囊中。”一瞬间,称心想起来了,房玄龄口中的杨侑,就是那个懵懵懂懂被李渊拥立为帝,却又惨遭废黜的隋恭帝。
 
没有人留意到称心略显惊愕的表情,李世民沉吟片刻,冷声道:“玄龄此话何意?”
 
房玄龄笑了笑,并不在意李世民的态度,他从容道:“李密开仓放粮得民心,可到底是草寇的做派,那杨侑可是当朝正儿八经的皇子,也是最正当的幌子,拥立新君,诛杀暴君,岂不更得民心。”
 
称心愣住了,的确,长安除了经济和地理优势之外,最要紧的是,它的镇守者是年仅十二岁的代王杨侑。
 
那可是隋炀帝杨广的亲生儿子,隋王朝的合法继承人。
 
房玄龄见李世民不说话,干脆又往火堆里头添了把柴:“古有曹孟德携天子以令诸侯,现成的先例,不就是为了让后人效仿借鉴的么。”
 
称心听着这一字一句,只觉得满手冰凉,他到底还是把事情想得太单纯,兵法读的再多,也都是明面上的计策,哪比得上房玄龄对人心的洞悉。
 
这一回,李世民亲自为房玄龄斟了茶:“得玄龄一人,我李家如虎添翼。”房玄龄只是将那加了少量盐巴的煎茶一饮而尽。
 
两人正聊着,忽然外头进来一人,乍一看是一名戎装的兵士,可当她将胡麻饼等吃食端到案上时,房玄龄却忽然起身向那兵士行礼。
 
称心一怔,赶忙也随父亲一同起身,原来那兵士是身着戎装的长孙氏,也就是李承干的生母。
 
大业九年,长孙氏嫁与李世民为妻,她贤惠能干,知书达理,与李世民很是恩爱,此番也是随军到了渭北。
 
称心在一旁听得入神,忽然见长孙氏朝他招了招手,从怀里掏出一枚用布包裹着的樱桃毕罗递给称心:“拿着吃,甜的。”
 
称心点点头,乖巧的模样逗得长孙氏满心欢喜。称心的眼睛,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长孙氏的肚子,再有两年,李承乾就会来到这个世上。
 
称心抬头,看着亲昵地唤李世民作二郎的女子,虽然一身戎装,却掩盖不住欢喜的神情。
 
这是个幸福的女人。
 
从那之后,房玄龄便成为了李世民的幕僚。李世民派专人给李渊传信,详细叙述了攻打长安的战略。
 
太原城晋阳宫内,此时的李渊,已经不再是那个终日胆战心惊,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纨绔的晋阳宫监了,他坐在宫殿正中的宝座上,下首坐着的,是他最信任的手下——裴寂。
 
李世民派去传信的人,是一位死士,所有的消息,均没有留下半点书面的痕迹。李渊沉声道:“玄真,世民所言,你怎么看?”
 
裴寂思索了半晌,应道:“世民的计策妙极,且应及早实行。”
 
李渊淡淡地瞥了裴寂一眼,神情中看不出喜怒:“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确是好计策,兴兵之事,最怕的就是师出无名,他倒是计划得周全。”
 
饶是裴寂,也摸不清李渊的心思,只能附和道:“世民办事,一向是深思熟虑的。”
 
李渊许久没说话,裴寂只好偷着打量他的表情,冷不防听到一句:“你倒是事事向着他,玄真啊,你是真的在做好人,还是已经成了世民的人了?”
 
裴寂悚然一惊,他慌忙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应道:“我此生,只效忠李家。”
 
李渊却嗤笑了一声,并不买账,直到冷汗缓缓地从裴寂脑门上滴下来,他才开口道:“玄真,你要记住,就算有一天,这天下真的姓了李,那也只有建成是嫡长子。”
 
裴寂的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着,李渊在上首看见了,轻笑道:“你还记得这座宫殿么,那个时候,我还是晋阳宫监,你是副监,皇帝不来,我们便终日守着这宫殿。天下四处都反了,可太原却风平浪静,晋阳宫内,又养着多少貌美的宫娥。”
 
裴寂知道李渊要提及的是什么事,自从那件事以后,裴寂每一次与李渊相处,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行事,生怕一不留神就激怒了李渊。
 
如今李渊问起,他不得不答,只好应道:“记得。”
 
李渊似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一晚你设宴,我多饮了几杯,你领来一众女子,我分明记得你说是乐伎前来助兴,我也没多想,一夜春风过后,你却告诉我那些女子并不是乐伎,而是晋阳宫的宫娥。”
 
裴寂两股战战地听着,他知道这事在李渊心里,从来就没有翻篇,在李渊眼中,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全心信任的知己了。
 
“后来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世民授意的,他和他的部下,早就想掀翻杨家的天下,可又怕我不同意,这才出此下策。玄真,我体谅你的一片好心,也要你记着,这样的事情,下不为例。”
 
李渊的语速很慢,对裴寂来说,就是一种漫长的煎熬。终于,他听见李渊道:“打不打长安,我自有决断,至于你现在应当做的,是去查一查,给世民献计的那个人是谁。”
 
裴寂松了一口气,当他走出晋阳宫的大殿时,后背已经完全汗湿了。
 
家国天下,在皇位面前,亲兄弟算不上什么,亲父子,也算不上什么。
 
第十一章
 
李渊的心思,就连裴寂都不敢妄加揣测,所有人都在等李渊的命令。
 
最终,李渊同意攻打长安,大举挥师南下。他的军队,是隋王朝最精锐的部队,本来应当北御匈奴,可如今却将矛头对准了隋的君主——杨广。
 
李世民军中,称心出神地盯着战争沙盘,连房玄龄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直儿,今天的功课可背好了?”身后突兀的声音,让称心吓了一跳,他连忙回头道:“背好了。”说着他便等着房玄龄来考他。
 
在教学一事上,房玄龄绝对是一个严师,要是称心因自满而有所懈怠,房玄龄的藤条,就会一点都不客气地抽到儿子的小腿上。
 
称心吃过一次那藤条的苦,就再也不敢糊弄了事了。难怪上辈子,房玄龄会教出一个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房遗直。
 
房玄龄看了一眼那庞大的沙盘,又瞥了瞥紧抿着唇的称心,沉声道:“直儿方才在瞧什么?”
 
称心一顿,小声应道:“我在看突厥。”
 
“突厥?”房玄龄有些诧异:“为什么看突厥?”
 
称心指着长城之外的一大片土地,再指了指太原,疑惑道:“我在想,他们为什么不乘机进犯,太原守军一撤,明明就是大好的机会,他们觊觎中原那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房玄龄盯着称心若有所思的神情,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直儿,在你看来,突厥屡屡进犯,为的是什么?”
 
称心蹙眉道:“难道不是为了鲸吞国土,取隋而代之?”
 
房玄龄笑道:“并不见得。突厥世代居于草原大漠,子民大多无拘无束,他们进犯中原,为的是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却并不一定想要那最高的宝座。”
 
称心迟疑道:“可即便是这样,如今也正是可趁之机,中原纷争,突厥难道就不想坐收渔翁之利?”
 
房玄龄反问道:“谁说突厥没有坐收渔翁之利的?”
 
称心愣住了,房玄龄见状,低声道:“你瞧瞧如今突厥对中原秋毫不犯的模样,显然是已经和中原的某一方谈妥了,这渔翁之利也有许多种收法,不用自己出手,静待他人送上门来不是更好么,毕竟突厥与长安,相隔甚远,纵然始毕可汗再厉害,也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称心难以置信地望着房玄龄:“阿耶的意思是,李渊他……”
 
称心语塞了,虽然贞观年间,他久居深宫,可是也曾听闻太宗大举征讨突厥的事迹,李渊“勾结突厥”反隋,这是他从未料到的。
 
房玄龄看着称心的表情,便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轻叹道:“直儿,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如果此番我们不联合突厥,有突厥的大军进犯边境,即便我们的兵将再神勇,也不可能兵分两路,这是兵家大忌,必败无疑。”
 
听着房玄龄话中的意思,称心也不知道此计究竟是他献给李世民的,还是李渊早已想到,提前部署的。
 
但是,李渊和突厥联手,却是不争的事实。作为联合突厥的代价,李渊答应突厥,待攻下长安后,除了城池百姓,一应财物通通归突厥所有。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李渊,很快就凭借着手中的兵力,一路势如破竹,直奔长安。眼看着一切的进展都十分顺利。这一日,称心正在校场看兵士们操练,却忽然瞧见段志玄急匆匆地朝他走来。
 
“段军头。”称心放下了手中的弓,问道:“怎么这般急匆匆的,出什么事了?”
 
段志玄抹了把汗,急道:“遗直,你父亲现在何处,大都督有要事找他商量。”
 
称心领着段志玄前去见房玄龄,此刻的房玄龄正坐在帐中,手边是一叠竹简,兵士们的操练声丝毫没有打断他工作的进度。
 
见称心和段志玄进来,房玄龄丝毫不意外地道:“可是都督寻我有事?”段志玄和称心对视了一眼,只能佩服地点头。
 
房玄龄也不推辞,起身便随段志玄往李世民的军帐走,刚走两步就听称心道:“阿耶,我今日的功课已经背熟,把我也带上吧。”
 
房玄龄有些迟疑地看了段志玄一眼,却见他笑道:“都督说了,遗直聪慧,将他带上也无妨。”
 
房玄龄回头看着一脸高兴的儿子,轻声道:“快跟上吧。”
 
房玄龄进入帐中,却发现军帐里,除了李世民,还有正在替李世民敷药的长孙氏。
 
长孙氏看见房玄龄身后的称心,眼神一亮,笑道:“遗直也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这是又长高了吧。”
 
房玄龄蹙眉盯着李世民的患处,沉声道:“都督,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要保重身体才是。”
 
李世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老毛病了,这征战沙场,哪有不受伤的道理,玄龄不必在意。”
 
房玄龄见状,也不好再劝,只是开口道:“都督此番找我,可是为了李密调兵之事?”
 
这一回,不止是李世民,连长孙氏也面露惊讶之色。李世民感叹道:“玄龄真乃神人也,我这都还未开口,你便猜到了大概。”
 
房玄龄笑道:“都督别看我终日待在军帐中哪也不去,这前线的情报,可是一点不落地全存在我脑子里。”
 
李世民也跟着笑了一阵,才正色道:“李密如今派人驻守着洛仓,我瞧着他的意思,是要直奔长安来,两军交战,还需早做准备为好。”
 
房玄龄不慌不忙地与李世民对坐在桌几两侧,从容道:“都督怎么能肯定,李密就是冲着西京长安来,而不是朝着东都洛阳去呢?”
 
李世民一怔,疑惑道:“玄龄何出此言?李密如今屯兵洛仓,先取长安,待人马休养生息后,再发兵东都洛阳,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么?毕竟皇帝经营东都洛阳日久,即便如今人在江都,洛阳的兵力也不容小觑。”
 
房玄龄笑着听完,转头冲一旁坐在长孙氏身边的称心道:“直儿,你认为呢?”
 
第十二章
 
称心冷不防被问到,他看了眼李世民和长孙氏,小声道:“我觉得,李密会先取东都洛阳。”
 
李世民蹙眉道:“却是为何?”
 
称心应道:“李密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势力,依靠的是瓦岗军,瓦岗军初建于兖州东郡,有相当一部分兵士都是东都洛阳的周边人士,即便是李密想要先取长安,兵士们也会更加倾向洛阳。”
 
李世民猛地一拍脑袋:“对啊,瓦岗军确实是发起于洛阳周边,且不说李密要顺从众意,即便他一意孤行要打长安,也会导致队伍人心不齐。”
 
房玄龄颔首道:“正是此理。”
 
长孙氏含笑递给称心一碗甘草饮子,赞许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我只盼着,将来二郎与我的孩儿,能像直儿一般聪慧乖巧。”
 
称心原本正喝着那难得的消暑饮子,闻言险些一口将饮子喷出来,被呛着一个劲儿地咳嗽。
 
长孙氏哭笑不得地瞧着他,笑道:“你喝那么急做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房玄龄冲李世民道:“就像都督方才所言,瓦岗军人心不齐,就算与之交手,我们也未必会落于下风,若是他们真的选择打洛阳,那就是自寻死路。不过,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这儿确实还有一计,能够保证长安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这下子,连被呛得直咳嗽的称心也不再发出声响,全神贯注地听房玄龄的计策。
 
房玄龄用手沾了茶汤,在案上笔划了几下,大热天里茶水干得很快,李世民却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房玄龄见状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么,这光从面上看,都督与那李密,难道不是同宗?”
 
此言一出,称心马上领会了房玄龄的意思。
 
李渊、李密。
 
虽然祖籍不同,可光从姓氏的字面上看,没准数百年前,还真的是一家。
 
然而称心还是没转过弯来,即便数百年前是一家,那又如何,难不成还要认亲?
 
当“认亲”二字浮现在称心脑海中时,他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却又不太明朗。
 
李世民却已抓住了关键,他沉声道:“玄龄的意思是,要我与李密称兄道弟?”
 
房玄龄语不惊人死不休:“不可以么?”
 
李世民阴沉着脸色:“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房玄龄笑道:“当然是为了稳住李密。”
 
李世民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他改盘腿为跪坐,身体微微向前:“愿闻其详。”
 
房玄龄反倒是越来越放松,他说话的语气稀松平常,要是没有听见说话的内容,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在跟人闲聊。
 
“李密既然有可能打洛阳,那咱们干脆以退为进,逼他打洛阳,趁李密犹豫,都督可即刻令人修书一封,告诉李密我们的军队向他投诚,坚决拥护他当新君,只要事成之后,给李氏子孙以封王封爵的荫庇。”
 
见李世民犹豫,房玄龄劝道:“都督,这是最保险的法子,一旦李密相信了我们的说辞,他必然会认为,由我们镇守的长安,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没有了兵分两路的后顾之忧,他就会一心一意死磕洛阳。皇帝就算实力再不济,骁果军也不是吃素的,等到李密和皇帝两败俱伤,咱们的长安城,不就保住了么?”
 
听完了房玄龄的说法,称心长出了口气,这才真的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点点地消磨掉对手的戒心,再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消息传到李渊耳朵里的时候,李渊沉默许久,冲裴寂问道:“查到世民身边的那个人了么?”
 
裴寂颔首道:“已经查清了,那谋士姓房名乔,齐州人士,祖上是清河世家,少时素有才名,曾任东宫羽骑尉,后因杨勇被废而受牵连,被贬官至隰城,此番成为世民府上的谋士,恐怕是心有不甘,想要出人头地吧。”
 
李渊蹙眉道:“杨广昏聩,如此人才,竟然被贬到一个小县城,真是可悲。如今我们正是需要谋臣的时刻,让世民多向他讨教。”
 
按照房玄龄的计策,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修书与李密,表明投诚意向,李密正值左右摇摆之际,忽然收到李世民的书信,阅后欣然同意,一门心思准备攻打东都洛阳。
 
隋炀帝苦心经营东都多年,即便是李密率领的瓦岗军士气高涨,一时也强攻不下,面对李密猛烈的攻势,洛阳守将渐渐疲于应战,只好向江都求援。
 
直到这时,沉浸在脂粉香气中的杨广,才终于警醒过来,他急哄哄地调集全国兵力,却愕然地发现,全国都反了,能为朝廷所用的兵力,算上各路杂牌军,撑死了不过十万出头。
 
杨广命大将王世充率军与李密针锋相对,只可惜隋军人心涣散,败仗连连。
 
“气数将尽”这四个字,成为笼罩在隋皇室头上的乌云。
 
当王世充战败的消息再一次传到杨广耳朵里的时候,杨广正卧在江都丹阳宫的寝殿内,天下反声四起,他也真的累了。
 
累的是身,也是心。
 
曾经一夜御女十八人的皇帝老了,如今的他,只能卧在皇后萧氏的膝头,摩挲着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再吸一口那让人沉醉的熏香,幽幽地道:“绾绾,你瞧瞧,朕是不是老了?”
 
萧氏水葱似的手指,灵巧地替杨广揉着太阳穴,她声线柔婉,听起来就像一阵微风拂过人心:“陛下说笑了,您才年逾不惑,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哪里就老了呢?”
 
隋炀帝握住了她的手,萧氏体寒,一双手常年冰凉,杨广虽然风流薄幸,但对待萧氏,他从来都是恩宠有加,只要萧氏开口,他无一不允。
 
“想来绾绾与朕,相伴已有四十载,朕还记得,开皇二年你嫁与朕时,一身青绿广袖襦裙,配上宝蝶金钗钿,当真是惊为天人。”说着,杨广就挣扎着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钗钿,那金铸的蝴蝶看起来栩栩如生。
 
杨广伸手,将宝蝶钗钿缓缓地别在了萧氏的发髻上。
 
“朕第一次瞧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会与这宝蝶一般,终有一天会振翅飞走的。”
 
杨广轻拂着萧氏的手,仰头望着她丝毫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美貌。
 
“现在外头,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砍朕的头颅。绾绾,你说,最后朕的项上人头会被谁砍去呢?”
 
萧氏闻言,轻抚着杨广的脖颈,沉默着一言不发。
 
杨广微眯着眼等了半晌,睁眼的那一瞬间,萧氏的脸上维持着一贯的淡漠,就像皇帝下一刻死去,也和她没有关系。
 
杨广不知怎的,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甘心,他冷声道:“到那个时候,朕是亡国之君,你就是亡国之后。”
 
萧氏终于看了一眼激动的皇帝,口中却柔声道:“天下大势,不可逆转,真要到了那一日,也是没办法的事。”
 
杨广无甚神采的眼中,蓦地透出些希望来,他稍显急切地问道:“绾绾,你告诉朕,若是真的有这么一天,你会随朕一起走么?”
 
萧氏的手缱绻地拂过杨广的脸颊,一双多情的眼睛,终于细细地端详起帝王的眉眼来。
 
杨广的面相实在算不上好,眉毛稀疏杂乱,目光阴鸷,眼底布满了血丝,典型的乱性凶相。
 
杨广等了好一阵,眼底的光华渐趋暗淡,失却了希望的帝王,看起来更加不近人情。
 
杨广自嘲地笑道:“朕就知道,绾绾你没有心。”
 
“当年父皇在梁国广选晋王妃,从张轲府中将你接回来,朕看你的第一眼,这一颗心就被你掳走了,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相师为公主们占卜,朕偷偷地将别人的占卜结果与你的结果调换了,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迎娶你做晋王妃。”
 
萧氏的手猛地一颤,轻声道:“这么说来,当年相师为我占卜的结果,其实是凶非吉?”
 
杨广无力地点点头,见萧氏不语,又发起疯来,大吼道:“这不重要,绾绾,这都不重要,朕从来就不信命,朕只想要你的一颗真心,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朕对你不好么?天下人都说,朕暴虐氵壬乱,压榨百姓,世人不清楚的事,你还不清楚么?”
 
杨广以为,这样歇斯底里的呐喊,就能让萧氏听进去,然而此刻的萧氏,就像一个木头人,愣愣地瞧着虚空处,将帝王的话当做耳旁风。
 
杨广双目通红,他从萧氏的膝头爬起来,指着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道:“绾绾,你明明知道,只要你一句话,朕就会为你遣散后宫,什么樱红柳绿,在朕眼里统统比不上你萧绾绾的一个笑脸。可你呢,你有心么,你会在意么?朕为什么赶着开运河,为什么费劲儿去建洛阳,如今又为什么带着你来到江都?你真的不明白么?”
 
萧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陛下,不要再说了,把药趁热喝了吧。”
 
杨广扬手一挥,桌几上的药碗应声而落,棕黑的汤汁撒了一地:“朕偏要说,是啊,朕知道,外头那些骁果亲卫,全都瞧不起朕,他们不喜欢江南,他们想回去,可朕从娶你的那一天,就发誓要让江南士族和关陇士族平起平坐,要让你兰陵萧氏名垂千古,我杨广不怕天下人笑话,就怕你萧绾绾不动心。”
 
萧氏闭着眼,仿佛那样就能逃避些什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杨广最不喜欢的,就是萧氏这般消极的态度,她什么都不在意,身处于宫禁之中,却冷眼旁观着宫闱诸事,杨广纳了那么多的娇妻美妾,萧氏却能将自己摘出去,完完全全做一个旁观者。
 
她不会耍性子,甚至不会嫉妒,就连和杨广的妾室共同侍寝,她也不会有多余的情绪。
 
这些年,杨广拥着萧氏,时常会觉得,即便自己富有天下又如何,萧绾绾的那颗心,自己仍旧没有征服。
 
愤怒到极致的帝王,终于拂袖而去,丹阳宫内,顷刻间只剩下一片冷寂。
 
直到杨广的身影全然看不见,萧氏紧绷着的脊背,才终于松懈下来。她缓缓摊开手掌,白皙的掌心内,是被丹红指甲剜出的血痕。
 
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轻声啜泣道:“原来,还是不祥啊,我还以为,嫁予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吉兆。”
 
从那一天起,隋炀帝杨广,再也没有踏入萧氏的寝宫一步,他甚至下令王世充,先将战事搁一边,将替他广选天下美女作为头等大事,无数莺莺燕燕如潮水般涌到杨广身边,终日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杨广不想回洛阳,不代表那些出身关中的部下们不想回。
 
这一日,武贲郎将元礼、监门直阁裴虔通、禁卫军统领司马德戡三位隋炀帝的心腹干将聚在一起饮酒。酒酣之际,元礼猛地将酒杯一扔:“奶奶的,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憋屈,陛下究竟什么时候,才打算回洛阳?”
 
“我看啊,陛下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回去的意思。”裴虔通叹气道:“江都多好啊,江南女子,柔情似水,陛下早就乐不思归了。”
 
元礼有些醉了,嘴上的话也没遮没拦的:“手下的弟兄,全都想回洛阳去,要说这江都,也是有酒有肉有姑娘,可男子汉大丈夫,成日沉溺酒色,也太没劲儿了。”
 
裴虔通应和道:“可不是么,就我知道的,今天又偷跑了五个,抓回来军法处置,可看着弟兄们这样,我心里头也不好受啊。如今国家乱成这个样子,陛下要是再不警醒,只怕是安逸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了。”
 
司马德戡看着面前两个醉醺醺的人,忽然道:“你们当真就打算这样苟活下去?如今这天下反声四起,陛下却丝毫不想收拾残局,天下谁不知道,我们是天子近臣,要是被他们打到江都来,我们谁能有好果子吃?”
 
元礼醉后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并没有听出司马德戡话里的意思,他大着舌头道:“大统领,你这是什么意思?陛下不动身回洛阳,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第十三章
 
司马德戡与另外两人不同,他此番喝酒,是一口口慢慢喝的,此刻神志还十分清醒。只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着实让元礼和裴虔通吓了一跳。
 
“既然皇帝自己不准备动身,那我们逼他动身如何?”
 
此话如同一盆凉水,总算挽回了二人的神志,裴虔通惊疑道:“大统领,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德戡见二人都打起了精神,唇边露出让人胆寒的笑意:“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大隋的官员人人自危,与其这般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司马德戡话音刚落,裴虔通就慌忙摇头道:“不行,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
 
裴虔通哆嗦着手,刚想举起酒碗,一把明晃晃的刀,就横在他的面前:“看来,比起敬酒,裴大人更想吃罚酒。”司马德戡不知何时抽出了配刀,就架在了裴虔通的脖子上。
 
“啪”得一声,裴虔通手中的酒碗落到了地上,原本的醉意不翼而飞。一旁的元礼见状,赶忙劝道:“大统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裴虔通丝毫不敢再动弹,他听见司马德戡冷笑道:“既然你们都已经听到了我的话,今天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元礼赔笑道:“大统领的心意,我们都明白,这起事……”元礼停顿了好一阵,才接着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此事得从长计议,是不是啊裴直阁?”
 
裴虔通到了这个时候,哪还有说“不”的权利,连忙应道:“当然,当然。”
 
司马德戡这才将刀从裴虔通的脖子上移开,亲自给裴虔通斟满酒:“裴直阁压压惊,刚才我多有冒犯,还望裴直阁不要见怪。”
 
裴虔通灌下一口酒,脸色却还是不太好看。
 
司马德戡笑道:“两位也不用苦着脸,你们试想一下,若是哪一天,你们手底下的兵员跑了,皇帝追究起来,两位可都是要问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说到这一点,元礼倒是深有同感:“大统领,你说得太对了,如今这军队之中,哪还有练兵的功夫,都忙着抓逃兵了,兵员丢一个,主将就得问责,这样的日子,谁受得了啊。”
 
司马德戡和元礼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说动了裴虔通。只是眼前还有一个问题,统领有兵,直阁有权,可是这造反之后的新主,该由谁来当呢?”
 
司马德戡眼珠子一转,悄声道:“我这儿倒是有一个人选,此人年少顽劣,恶迹斑斑,仗着祖上有功劳,屡次顶撞皇帝,险些被皇帝赐死,对皇帝早已怀恨在心。”
 
裴虔通一怔,不甚确定地道:“你说的,可是大将军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
 
司马德戡笑道:“就是他。”
 
裴虔通摇头道:“不可,宇文家的三兄弟,秉性顽劣,如何能当此重任?”
 
司马德戡摇头道:“裴直阁,你可别忘了,这是乱世,既然要造反,就需要宇文化及这样心狠手辣之辈。”
 
裴虔通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司马德戡打得什么主意。若是这次起事成功,他司马德戡自有拥戴之功,可若是起事失败了,他也不算是主谋,将宇文家的三兄弟推出去当替死鬼,而自己谎称,是率领骁果军前来救驾的,皇帝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也会对他网开一面。
 
裴虔通心知自己上了一条贼船,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点点头,同意了。
 
当三人将商议的结果偷偷告知宇文化及时,满脸戾气的男人愣住了:“造反?”
 
他猛地站起身来,焦躁地走了两圈,还是蹙着眉一言不发。
 
司马德戡三人心中也没底,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宇文化及,只听宇文化及问道:“就目前来看,起事成功的可能性如何?”
 
司马德戡应道:“就目前看来,至少有七成把握。骁果军如今人心涣散,对皇帝多有怨言,极易煽动。”
 
宇文化及却仍旧十分焦虑,偏偏他又极好面子,不想让人看穿自己色厉内荏的本质,便索性一咬牙,答应了做这义军的首领。
 
五月的一天,杨广照例抱着他的美妾们,躺倒在榻上享受着美人拂背,忽然,大殿外传来了喧哗声。
 
那声音打扰了杨广与美妾们调情,杨广被扒拉着灌了几杯酒,十分不悦地嚷嚷道:“外头是什么人,为何如此喧闹?”
 
原本应当回答他的裴虔通,这一刻却不知道去了哪里,身在女人堆里的杨广,不一会儿就被美妾们的温言软语哄得晕头转向,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发问。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隐约听见了殿门口的械斗和惨叫声,司马德戡大刀一挥,负责守卫宫殿的独孤将军人头落地。
 
殿门被粗暴地打开了,半醉的隋炀帝,隐约瞧见司马德戡怀里抱着个东西,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独孤盛的头颅。
 
那颗目眦尽裂的头颅,眼底深处闪烁着愤怒、不甘和难以置信,像极了隋炀帝此刻的心情。原本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美妾,全都吓丢了魂,尖叫着满室窜逃。
 
等杨广找回神志,才发现他身边的美人早已一个不剩,与他四目相对的,只有被元礼捆得结结实实的萧氏。
 
萧氏的脸,依旧是淡漠而无表情的模样,既不惊惶,也不失措,好像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杨广的目光扫过那些反叛的将领。
 
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以及骁果军中的许多熟面孔。
 
反了,全都反了,全天下都反了。
 
杨广不在意别的,他只是紧盯着监门直阁裴虔通,颤声道:“朕将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么?”
 
裴虔通颤颤巍巍地跪下,向杨广行了个磕头的大礼,口中只吐出两个字:“陛下……”
 
杨广认命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你们,是来取朕的头颅的?”
 
一时间,殿中的所有人都没有答话。杨广对不起天下的百姓,可对待自己的手下,却是从不曾亏待。
 
就凭着他们这些禁卫军,到了江都,都能跟皇帝一样有酒有肉有姑娘,他们今天若是将杨广杀了,就是恩将仇报。
 
就连当初撺掇元、裴二人谋反的司马德戡,也没有再说话。
 
正僵持间,忽然从殿外跑进来一个卫兵,冲司马德戡道:“大统领,宇文将军问,是否已经将殿内一切处置妥当?”
 
话还没说完,卫兵抬头看到杨广阴鸷的目光,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陛,陛下……”
 
杨广轻笑一声:“宇文化及……好,好极了!原来朕养了一窝子豺狼,都盯着朕的位置。”
 
众将领听到杨广的话,都猛地清醒过来,此时此刻,就算他们放杨广一马,杨广也不可能再善待他们了。
 
想清楚这一点,原本犹豫的将领,目光都变得决绝起来。
 
“陛下,今日您是不可能走出这殿门半步,您还是不要让臣等难做……”
 
隋炀帝一瞬间,看透了所有伪善的面孔。他绝望的目光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萧氏的脸上。
 
他的发妻,即便落魄至此,还是那般美艳动人。望着空无一人的身侧,杨广长叹一声,到头来陪他共荣辱的人,还是只有萧绾绾。
 
他这一生,前半辈子费尽心思谋夺皇位,继位后开运河,建洛阳,威服江南,若真论起功绩来确实不小,可后半生昏聩暴虐,荒氵壬无度也是事实。终于这个原本急于证明自己的国君,把自己折腾成了亡国之君。
 
可是,萧氏是无辜的,他的绾绾,他盼了大半辈子,守了大半辈子的皇后,也因为他,要落得个陪葬的下场。
 
到了这最后的关头,杨广还是于心不忍。
 
他缓缓道:“杀了朕……可以,但有一条,你们要保住皇后的性命。”
 
萧氏闻言,原本无神的眼睛,猛的瞪大了,那双美目中,饱含着杨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还没等司马德戡发话,殿外便突然传来了一阵放肆的笑声,久未露面的宇文化及大步踏进殿内。
 
杨广眼睁睁地看着宇文化及朝萧氏走去,无比熟稔地揽住了萧氏的肩。
 
当他发现萧氏被捆起来后,眉头紧皱道:“真是一伙子粗人,一点儿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他亲自替萧氏松了绑,又替她揉了揉腕上的红痕。
 
待这一切都做完,他才笑着冲杨广道:“陛下,你放心,你的萧绾绾,今后就由我接管了。”
 
杨广难以置信地瞧着宇文化及与萧氏,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走,他可以不在意宇文化及洋洋得意的笑脸,可他无法看透萧氏十年如一日的淡漠。
 
他哑声道:“绾绾,你告诉朕,这不是真的。”
 
满室寂静中,萧皇后没有答话。
 
杨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萧绾绾,你说话啊。”
 
与杨广的歇斯底里不同,宇文化及只是轻声问道:“绾绾,今后你愿意跟随本将军么。本将军向你保证,杨广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天子宠爱,一样不少。”
 
杨广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女人,轻轻地冲宇文化及点了点头,好听的声音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我愿意。”
 
宇文化及的笑声,回荡在丹阳宫内,杨广的心,就在这样张狂的笑声中,碎成了一团渣滓。
 
他此刻倒是希望,能够快些了结性命。
 
于是他冲下首道:“拿毒酒来,朕自己喝。”
 
殿中的臣子相互看了看,却没有人能拿得出一壶毒酒,最后还是司马德戡走上前,冲杨广行了礼,再将事先准备好的白绫缠在皇帝的脖颈上,生勒硬拽,直至断气。
 
萧氏看着杨广死不瞑目的尸体,缓缓走上前去,替他将瞪大的眼睛阖上。
 
看着那脖子上的勒痕,萧氏忽然想起杨广曾经问过她的那个问题。
 
“朕的项上人头,最终会被谁砍去呢?”
 
现在,萧氏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叛军至少给杨广留了个全尸。
 
一众将领确定杨广已经气绝,却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雀跃。
 
就像是长久以来为人们所恐惧的大恶魔,这么容易就被制服了,胜利来得太过容易,反倒让人觉得不真实。
 
这一次打破沉默的,还是宇文化及。他一把抱起萧氏,不管不顾地朝皇后的寝殿走去。
 
从现在开始,他要享皇帝之尊,自然也要临幸皇帝曾经的女人。
 
一路上,被隋炀帝宠幸过的美妾,都惊恐地看着被宇文化及抱在怀中的萧氏,难以置信一向冷艳高贵的皇后,转瞬间就投入了别的男人的怀抱。
 
萧氏的确没有挣扎,她脑子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回忆,实在没有功夫再来应付旁人的目光。
 
萧氏出生于江南的二月天,按照当地的风俗,二月出生的女子,是不祥的征兆,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恐怕会被遗弃,而萧氏比较幸运,她出生于创立了梁国的兰陵萧家,是名正言顺的公主。
 
她被送到了叔叔家抚养,很快,萧绾绾是个不祥之人的预言得到了印证。她的养父和养母双双离世。在这之后,她一直寄养在大臣的家中。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被人遗忘的时候,杨广出现了。
 
当年的杨广,是个知书达理的郎君,隋文帝与独孤皇后为这个儿子的婚事花了很多心思,偏偏梁国所有宗室女子都被相师断言,与杨广八字不合,萧绾绾,是唯一一个占卜到吉兆的女子。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人人羡艳的晋王妃。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被改变了,再也没有人胆敢说她是不祥之人。最初那些年,她与杨广心意相通,她费尽心思做一个贤妻良母,讨好独孤皇后,终于在夫妻俩的共同努力下,杨广登上了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
 
之后的日子,杨广却渐渐地卸下了伪装,与所有劣根性的男人一样,萧氏冷清的性子吃得久了,杨广腻味了,他开始贪图安逸和美色。
 
原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夫君,蓦地要被掰成好几瓣,萧氏又不是积极主动的性子,所有的这一切,看在杨广眼里,便成了淡漠和浑不在意。
 
萧氏伏在宇文化及怀里,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前些日子,她终于从杨广处得知了真相。原来,自己还是个不祥的人,宿命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只不过上天和她开了个玩笑,让她原本凄风苦雨的人生遇到一束阳光。
 
现在,上天把她的阳光收回去了。可她,还不能歇息。
 
宇文化及将她压倒在寝殿的榻上,陌生的环境让他异常神勇,萧氏迎合着宇文化及无度的索取。
 
心里却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纳了我这个不祥之人,宇文化及就离家破人亡不远了。
 
即便杨广从来不是一个好夫君,可萧氏还是执着地用她那点可笑的天命,试图为杨广报仇。
 
第十四章
 
大业十四年,称心随着李家的军队进驻长安。天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隋炀帝杨广被部下杀害,其部将宇文化及企图篡权夺位,后被唐将李神通和窦建德联手击败。
 
仿佛是为了应和萧氏不祥的宿命,她跟随的男人,一个个都丢了政权、身败名裂。
 
称心骑马进入长安城时,看到的是夹道欢迎唐军的百姓。乱世之中的百姓,必定会拼尽全力抓住那一点安逸。
 
李渊也没有让百姓们失望,他先是拥立杨侑为傀儡皇帝,改年号为义宁,在长安休整军队,静待时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成功了,李密、窦建德、王世充等人战成了一团乱麻,李渊却得以保存实力,同时他还有一个替他征战天下的好儿子,李世民所率领的军队,总带着一种不服输的精神,四面御敌拱卫京师长安。
 
夫君在外征战,长孙氏就留在长安的国公府内,将整个国公府操持得井井有条。
 
称心也随房玄龄一同住在国公府里,长孙氏尤其钟爱他,有好吃的好玩的,就都落到了称心的手里,甚至一度想将称心带在身边抚养。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称心总会觉得这一切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而就在这时,长孙氏有了身孕。
 
起先只是不太明显的妊娠反应,长孙氏开始对气味变得敏感,许多从前喜爱的吃食,现在却不愿意碰,从前不吃的,如今倒是嘴馋的紧。
 
听闻长孙氏身子不爽,最先警觉起来的还是称心。
 
他分明记得,李承乾出生的年份是在李渊称帝以后的武德二年,如今却比原先要早上一些。
 
因此长孙氏的这一胎,称心比谁都着急,常常盯着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就是一阵愣神,惹得长孙氏以为他对腹中内容有兴趣,断断续续笑了好几天。
 
待到长孙氏临盆的那一天,忧心妻儿的李世民快马加鞭地赶回府中,全府上下严阵以待,全体谋臣休沐三日,以示庆贺。
 
也是这一日,称心虽然坐在书斋内,却没有半点读书的心思,竹简上的字十分清晰,唯一乱的,只有他的心。
 
他从屋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反复来回了几趟,最终连书童云泽都看不过眼,蹙眉道:“小郎君,您若是实在难受,就到外头透透气儿吧,我眼睛都快晃花了。”
 
称心只好走到庭院里,等待着他衷心爱慕的男子,来到这个世上。
 
李世民站在承乾宫外,焦急地等待着婴儿的诞生,铁血铮铮的汉子,在战场上奋勇杀敌都不在话下,可却为长孙氏痛苦的呻吟,出了一脑门子冷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终于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又过了一阵,接生的产婆收拾妥当,欢欢喜喜地冲门外唤道:“恭喜秦国公喜添贵子。”
 
李世民只看了那孩子一眼,便急匆匆地去看躺在榻上的长孙氏。
 
屋里众人各忙各的,虽然喧闹,却也算有序。
 
没有人知道,此刻窝在奶娘怀里的小郎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以他此刻有限的听力,只能听到耳边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响。
 
小郎君被那声音吵得心烦,偏偏初生儿的身子又动弹不得,只好靠嚎哭来发泄内心的不满。
 
李世民一高兴,以长孙氏生产的宫殿为新生的世子命名,是为李承乾。
 
没错,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倒霉孩子,就是上一世的废太子李承乾。却说在黔州那个凄风苦雨的草庐里撒手人寰后,李承乾就失去了意识和知觉。
 
直到方才一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新生儿,再度转世投胎了。
 
李承乾觉得自己是上天的弃儿。
 
否则怎么会连黄泉路都没让他走,孟婆汤都没让他喝,奈何桥也没让他过呢,要是称心一直等在那桥边上,那该怎么办?
 
于是,重生的李承乾怀着一肚子的怒火想要开口,却发现除了哭声,什么都说不出来。
 
正憋屈着呢,偏偏耳边还传来了接生婆子惊喜的声音,李承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被递到了一个人的面前:“秦国公,您瞧,世子哭得多响亮,将来必定是个有出息的。”
 
小郎君的哭声,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猛地顿住了。
 
秦国公?不会那么巧吧。
 
李承乾废了半天劲,才看清了头顶那一张脸,果不其然,看到了年轻版的李世民。
 
李承乾一口气卡在胸前,差点就两眼一翻厥过去,这都是什么狗屁命数,难不成轮回都是绑定的?
 
放弃挣扎的世子,被交到了他两辈子老爹的手里,李世民像是从未见过初生婴儿一般,一会儿戳戳脸蛋,一会儿点点额头,一会儿蹭蹭鼻子。
 
李承乾无力反抗,便只能放松了任李世民摆弄,看着李世民溢于言表的慈爱与欢喜,李承乾心情很复杂。
 
身子骤然放松下来,李承乾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尿意,婴儿的自控力实在太过薄弱,等他回过神来,已经酣畅淋漓地将那积攒的尿液尽数排出了。
 
于是,正在逗娃的李世民,忽然就嗅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味道。其实新生儿的童子尿,气味并不会特别大,没有带娃经验的李世民,着实反应了好一阵子。
 
这可苦了襁褓中的李承乾,原本憋不住尿出来就已经突破了这位世子爷的心理防线,偏偏沉浸在喜悦中的李世民还没有发现。
 
绝望的李承乾,只好祭出他的法宝:嚎啕大哭。
 
这一回,有经验的奶娘马上过来查看,这一看小世子“画地图”了,又惊喜地赞道:“世子当真出类拔萃,寻常人家的孩子,都需要三、四个时辰才能撒出童子尿,小郎君可了不得,这才多久的功夫,就尿出来了……”
 
李承乾满脑子都是奶娘那句:“尿出来了。”脸上不自觉地就泛起两坨红。
 
恰在此时,长孙氏也缓过劲儿来了,被长孙氏拥进怀里,李承乾猛地安静了下来。一朝轮回能够回到生母的怀抱,李承乾琢磨了片刻,突然也不觉得憋屈了。
 
不过就是重活一世,自己相当于半个先知,能见到母后,日后还能见到称心,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有什么不值当的呢?
 
第十五章
 
李承乾出生后,李世民只停留了两日,便又离开了长孙氏,回到疆场拼杀。
 
国公府上到门客,下到侍人,全都在聊新生的世子,称心觉得,他们仿佛将一肚子褒奖的话都说尽了。
 
就连他的父亲房玄龄,一日饭后,也兴致勃勃地道:“据说世子相貌堂堂,声音洪亮,非同一般呢。”
 
称心心下好笑,一个连脸都没长开的小娃娃,怎么就看得出面如冠玉、仪表堂堂了。
 
尽管在称心眼中,李承干的确很好看,称心一边寻思着,手下一边动笔,不过片刻,纸上便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称心记忆中,他与李承乾最好的年岁。那个时候,太子和魏王还未兄弟反目,皇帝与太子也还没针锋相对,李承干的眉宇中还没有愁绪,就像画中的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称心看着自己笔下熟悉的眉眼,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今尚是婴儿的李承乾,又是什么模样?
 
秦国公府自然没有宫禁一说,只是长孙氏尚未出月,称心也不好前去拜见,好不容易熬到三个月以后,称心不去找长孙氏,长孙氏自己倒想起了伶俐的称心。
 
初生儿转头扭脖子,可以自由动作,一般是在四个月大的时候,李承乾只能终日像株木头似的,吃了睡,睡了吃,强迫自己安下心来,每天放肆养膘。
 
这一日,正无聊得要长毛,忽然听长孙氏道:“说起来,有许久没见到直儿了,这些日子顾着承乾,倒是把那孩子给忘了。”
 
李承乾一面转着他那黑黝黝的大眼珠子,一面琢磨道:这“直儿”是何方神圣啊,居然能让他的母后叫得那么亲昵。
 
长孙氏一面轻轻地拍着李承干的背,一面吩咐:“琉璃,你派人去请直儿吧,在庭院里备些吃食,待承乾睡了,我便过去。”
 
李承乾心中的不满更甚,他的母后居然想着将他支走,然后让那位“直儿”吃独食。
 
嫉妒有的时候,会激发出人的潜力,原本李承乾每次被轻拍着脊背,就会禁不住困意睡过去,可是这一回,他愣是撑着没有睡。
 
长孙氏看得疑惑,便唤了奶娘进屋,不解道:“承乾这是怎么了,从前都是用这法子哄睡的,这回怎么就不好使了?”
 
奶娘也不明所以:“许是世子饿了,要不我再喂一次。”
 
就在这时,琉璃进屋道:“夫人,今儿个外头风大,您身子才刚恢复,还是小心注意些好,总归这屋里也无甚秽物,还暖和,索性就在屋里见吧。”
 
长孙氏这会儿顾着李承乾,也没多想便点了点头。
 
于是,称心进屋时,看见的便是窝在奶娘怀中,噘着奶的李承乾。
 
与称心甫一进门便看见李承乾一样,李承乾同样在称心推门的一刻,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
 
然而,在他看清来人的脸时,没忍住口中一使劲儿,刚开始冒头的小牙儿将奶娘的乳房磨痛了。
 
奶娘没忍住哎哟了一声,紧接着欢天喜地地向长孙氏汇报:“夫人,小世子长牙了,这才三个月,世子着实不一般啊。”
 
李承乾忙不迭地松开嘴,一副我很清白,我很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称心瞧见了,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李承乾一直拿眼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称心,当然也留意到他的笑。李承乾自认,房遗直那个木头的脸,他绝不会认错,虽然如今缩了水,但来人的确是房遗直。
 
联想到长孙氏亲昵地称呼房遗直为“直儿”,李承乾心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辈子,也许房遗直和他,又要有更多的交集。
 
一想到那株木头又要坏自己的好事,李承乾便着急地想要扭胳膊蹬腿,无奈三个月大的小娃娃,实在是太弱小了,被奶娘一把制住,便再也动弹不得。
 
真是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称心坐在桌边,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李承乾,他面上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早已炸开了花。
 
不为别的,只因为李承乾实在太可爱了,称心从来不知道,变成了小娃娃的李承乾,脸上的表情居然那么丰富,那些个挤眉弄眼的动作,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长孙氏和称心说了几句话,却没有听到应答,她这才发现称心的目光,一直黏在李承乾身上。
 
长孙氏笑着起身,看了眼摇床里撅着嘴的孩子,竟是还没有睡着。她略一犹豫,便抱起了李承乾,将他带到称心面前。
 
李承乾离称心越来越近,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别提有多可爱了。袖珍版的太子殿下就在眼前,称心心里也稀罕得不行。
 
李承乾一直在用他自以为凶恶的表情瞪着称心,却忘了自己还是个小娃娃,又长了副浓眉大眼,就算是再凶的表情,此刻做起来,也毫无杀伤力。
 
看在长孙氏的眼里,承乾居然一直瞪着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称心,不由地心下称奇。
 
和李承乾相处了三个月的长孙氏,当然比任何人都要更理解她怀中的娃娃,这孩子非常聪明,素日里不哭也不闹,从不会给她舔麻烦,乖巧得不可思议,可同时,他骨子里有着浑然天成的傲气,像布老虎之类的玩意儿,李承乾从来都瞧不上,到了他手上,也只有被扔一边的下场。
 
他极少对什么事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对奶娘之类的人,更是不会表现出依恋。长孙氏发现端倪后,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而这次,他居然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称心,长孙氏笑着打趣道:“直儿,想必承乾是觉得你好看,才一直瞧着你。”
 
李承乾简直要被长孙氏的一句话怄死过去,那株木头哪里好看了,行事一本正经,做自己的伴读那么多年,看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然而,李承乾无法争辩,现在的他,就只能默默地咽下这个哑巴亏。
 
正想着,让他大跌眼镜的一幕出现了,那张木头脸,竟然真的笑了。李承乾愤愤地瞪了称心一眼,慌忙移开了目光。
 
第十六章
 
称心笑道:“我倒是觉得世子很是活泼伶俐,我喜欢得紧。”
 
此话一出,长孙氏还没察觉到异样,李承干的眼睛却猛地瞪大了。他和房遗直,虽然彼此不对盘,可李承乾还是可以肯定,方才那样的奉承话,绝对不会是房遗直自己想出来的。
 
那个木头梆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样的话了,定然是房玄龄那个老狐狸教的。李承乾想着,不经意间点了点头。
 
眼尖的奶娘瞧见了,登时兴奋道:“夫人,世子,世子他方才点头了。”
 
长孙氏喜道:“是么,看来承乾真的很亲近直儿,待承乾再大些,让直儿抱一抱,他想必会更欢喜。”
 
李承乾磨着他新长出来的小牙齿,这一回,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房遗直,你想抱本宫,门儿都没有。
 
只可惜,李承乾忘记了一点,作为一个奶娃娃,他此刻做些什么,全都会被理解为耍赖和撒娇,根本就不会有人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长孙氏抱着李承乾哄了一会儿,小世子却在心里生着闷气,任凭长孙氏怎么逗弄,就是不愿意给个笑脸,末了只听长孙氏笑叹:“也不知道这孩子的性格随了谁,气性这么大。”
 
称心下意识地就帮李承乾说话:“许是困了吧,我瞧着世子,像是有些犯困的样子。”
 
李承乾闻言腹诽:“本宫精神着呢。”与此同时,却打了个哈欠。
 
长孙氏替他掖了掖襁褓,点头道:“直儿说得对。”说着便把李承乾交给了一旁的奶娘,自己则领着称心对坐在桌几两侧,指着案上的吃食冲称心道:“也不知道直儿的口味,只做了些点心,快尝尝吧。”
 
称心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先拿了一个枣泥米锦尝了一口,香甜的滋味立马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忍不住赞道:“好吃!”
 
在隋唐两代,甜点一类的吃食,是女子的最爱,心灵手巧的女子能够利用丰富的食材,做出精致美味的甜点。
 
称心一向十分喜爱吃甜食,因此李承乾四处替他寻觅擅长制作甜点的女官进东宫,让他有机会尝到不同的美味。
 
如今再次吃到甜点,虽然品相滋味不能与东宫女官所做的相比,却也勾起了称心的回忆。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殿内的摇床,那个曾经疼他入骨的人,就躺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尝尝这个。”长孙氏见他喜欢吃,便也高兴起来,指着一旁的透花糍道。
 
那透花糍顾名思义,就是将糍粑的内馅儿做出不同的花色,而糍粑的表皮是半透明的,内馅儿的花型映出来,就成了透花糍。
 
称心将那点心捧在手上,光看着就赏心悦目,让人舍不得下嘴。待他一口咬下去,才发现内馅儿是用豆沙制成的,软糯和香甜以极好的比例混搭在一起,让人觉得齿颊留香。
 
称心幸福地呼了口气,无比满足道:“真好吃。”
 
那一边长孙氏与称心吃着甜点聊着天,这一边李承乾躺在摇床里,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他的心思,总是不自觉地往屋内二人处飘去。
 
稚儿的身体不禁累,他只能用无比亢奋的精神来带动自己疲倦的身子,侧耳细听他们的谈话。
 
当他听到称心的话时,心下嗤笑:“虚伪!谄媚!”只因为李承乾清楚地知道,房遗直一点都不喜欢吃甜点,当初李承乾为了称心,请掌厨女官入东宫的事情被房遗直知道了,房遗直毫不客气地指责李承乾,为了一个伶人小题大做,甚至还说称心的口味,就跟女子一般,怪不得一辈子只能靠美色侍人。
 
这件事是李承乾和房遗直之间的又一道梁子,因此一直以来,李承乾记得格外清晰,可如今房遗直竟然当着长孙氏的面说他喜爱甜食,除了虚伪谄媚,曲意逢迎外,李承乾想不到别的解释。
 
却说一旁的奶妈,哄了李承乾许久,却仍不见其入睡,登时有些不耐起来,语气便稍微加重了些:“小世子,您怎么还不睡?”
 
李承乾当然不会回答她,她也只好继续哄着。
 
说到底李承乾还是对母后抛下他,只顾着与房遗直说话心怀不满。
 
原本在吃茶聊天的二人,也听见了奶妈的话,长孙氏连忙走过来,看着还未入睡的小世子,眼中流露出担忧之色:“承乾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一直很乖巧,就是这般不哭不闹,按时用膳就寝,像今日一般,着实奇怪,莫不是病了?”
 
李承乾看着长孙氏的脸色,心头也有些愧疚。
 
小世子索性用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瞧着长孙氏,用眼神示意她快些哄哄自己。不料长孙氏还未说话,称心便开口道:“夫人,您也累了,我比世子虚长几岁,不若就由我来哄世子吧。”
 
在场的三个人全都愣住了,尤其是李承乾,他不得不思考,房遗直是不是瞧出了什么端倪,想要借机报复他。要知道奶娘哄自己,那是温柔细致,轻抚脊背,要是换做房遗直,自已一旦没按他的要求做,那坏脾气一上来,甚至有可能打伤婴儿柔弱的身躯。
 
当务之急,李承乾还是想要保住自己的小命,让自己少遭点罪,他不管不顾地蹬腿伸胳膊,险些把身上的小被子都拂开了。
 
这时,奶娘愕然道:“夫人,您瞧,世子能听懂人话,他这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呢。”
 
李承乾闻言,动作一下子静止了,他稍一动作,原本就疲累的身子更是超负荷工作,真的累了的小世子乖乖地阖上眼,企图逃过一劫。
 
可称心却执意要留下来哄小世子,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让他尽一个兄长的本分。
 
李承乾如今处在食物链的底层,他只盼着自己能快些入睡,躲避称心的魔掌。
 
出乎意料的是,称心抚着承乾脊背的动作极为温柔,并没有想象中的暴力和冷酷,在称心的拍抚下,李承乾渐渐被睡意包裹着,坠入了梦乡。
 
第十七章
 
在梦里,李承乾回到了久违的东宫,盛夏时分,蝉鸣声充斥着整个院落。李承乾在崇仁殿内坐了半天,看着手边的砚池,却丝毫无法集中精神。
 
称心现在何处?
 
动了心念的李承乾再也呆不住,独自起身出门,沿着小径来到花苑,东宫的花苑历来有专人打理,此时更是百花盛开,争奇斗艳。
 
李承乾远远地张望了一下,他心心念念的人,正悠然地坐在秋千上,在锦簇花团的映衬下,就像徜徉于花海中的仙子。
 
玩心大起的太子殿下,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迅速地捂住了那人的眼睛。那人乍然一惊,旋即轻笑出声。
 
李承乾伏在那人耳边,轻声道:“我抓住你了。”
 
值此蜜意情浓之际,那人缓缓地转过了头,待李承乾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顷刻间心如死灰。
 
分明是房遗直!
 
李承乾连连后退了几步,颤声道:“怎么是你,称心呢?”
 
房遗直看着李承乾惊惧的模样,缓缓道:“我不是殿下要找的人么。”说着便站起身来,一步步朝李承乾走去。
 
李承乾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人,心跳如鼓,在惊呼出声的前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哇哇大哭起来。
 
哭了好一阵,他才发现四周一片寂静,哪里有什么花苑、秋千、房遗直,他分明躺在摇床里。
 
小世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动了一干人等。而此时的称心,早已告辞离开。
 
进驻长安的李渊,被新帝杨侑册封为唐王,特许一应服制,参照天子的制式,出入宫禁,由专人负责清道和警戒,朝中的明眼人都看出,待时机成熟,李渊便会取杨侑而代之。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离称心还太过遥远,初长成的少年,此刻正与父亲房玄龄在棋盘上厮杀。一副十九道棋盘,每一子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在称心执白先行,房玄龄让子的情况下,白子依然落于下风。
 
一局终了,称心已经汗流浃背,少年无奈地笑道:“阿耶棋艺精湛,孩儿甘拜下风。”
 
房玄龄看着棋盘,从容笑道:“你年纪尚轻,缺乏阅历和经验,能够与我对弈到现在,已是不易。只是直儿,你的定式用得很熟练,行棋也多用封、断之技,却几乎见不到挡、爬、腾挪等招式,虽然攻势凌厉,却也容易被人看出破绽,技法纯熟的同时,也容易被对手识破套路。”
 
称心仔细地听完房玄龄的话,再看那盘棋,果真如房玄龄所说,凌厉有余而巧劲儿不足。
 
房玄龄望着精心教导的少年,十分满意他的虚心和专注。
 
“这些年,棋之一艺,颇为人所看重,你可知道为何?”
 
称心寻思了片刻,迟疑道:“想来手谈对局,变化多端,实在有趣。”
 
房玄龄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一。如今乱世,豪强们在战场你争我夺,而你看这棋,何尝不是双方对峙,暗流汹涌呢。”
 
称心抬眼看向房玄龄,只见他一字一句地感叹道:“棋盘如战场,同样需要一步步谋划经营,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直儿,乱世之中,谁也说不清,未来究竟会如何,你要记住,定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时刻保持清晰的头脑,不为人情世情所蒙蔽,才是关键之所在。”
 
第一次听到房玄龄说这样的话,称心为他的睿智所折服。如今想来,房玄龄的说教其实颇有特色,他善于引导,待称心发现此路不通的时候,房玄龄再行点拨,由此得来的经验,称心可以记一辈子。
 
称心点头应道:“我记住了。”
 
房玄龄长叹一声:“如今李氏一族在长安站稳了脚跟,你便等着看,过不了多久,这帝位就是李家人的了。”
 
称心想了想,忽然开口道:“孩儿斗胆问一句,唐王之所以一直不称帝,可是在等一个时机?”
 
房玄龄有些诧异地看着称心,唇角透出些隐秘的笑意:“直儿何出此言?”
 
称心应道:“孩儿只是觉得,以唐王的功绩,如今想要称帝,不过是一声令下的功夫,蛰伏待机,许是为了更加名正言顺。”
 
房玄龄大笑道:“旁人都说我房玄龄是老狐狸,却不知道我的儿子,是只正经的小狐狸。从古至今改朝换代已是常态,可是既为帝王,哪有不注重名声的,难不成真想被骂成窃国贼?如今天下姓杨,若是贸贸然改成李,那唐王便是窃国不忠的叛臣,你说得没错,他确实在等待一个时机。”
 
见称心目露疑惑,房玄龄笑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可若是拱手相让,众望所归,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且等着看吧,不出五日,必生变数。”
 
三日后,房玄龄的话应验了,隋朝遗臣刑部尚书萧造,司农少卿裴之隐亲手将传国玉玺献给唐王,紧接着百官上书具表,奏请唐王李渊登临大宝。
 
君与臣,共同演了一场戏,至于天下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这场戏,那就不得而知了。但至少,李渊本人是很高兴的,根据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矩,朝堂马上也成了李家的天下。
 
作为李渊次子的李世民,则当上了尚书省的长官,尚书令。
 
李渊称帝,李世民的府上也是张灯结彩,一片欢腾。很快,从太极宫中传来敕令,世子李建成为皇太子,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还有各宗室亲贵,也多被封王。
 
长孙氏也从国公夫人,成为了秦王妃。这一日,卢氏携称心前来道贺,长孙氏正逗弄着怀中已近周岁的李承乾。
 
卢氏行了肃拜礼,向长孙氏道:“贺喜王妃,如今天下初定,实属不易。”
 
长孙氏向卢氏道了万福,又吩咐侍女请茶,这才笑道:“君臣本是一体,也多亏了房公这样的能臣,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两位女性在聊着,称心和李承乾,一个正襟危坐,一个窝在臂弯里干瞪眼。
 
称心一直盯着李承乾,李承乾却连正眼都不给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瞧着别处。忽然,李承乾瞥到了什么,径自朝称心伸出手。
 
长孙氏感受到他用劲儿地往称心的方向扑棱,一时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张开口,咿咿呀呀地往称心方向探着身子,称心怕他摔着,赶紧伸手去抱,李承干的小手,却“啪”地一下将他的手拍开。
 
要是寻常的孩子,挨了这么一下,恐怕就要恼了,可称心不恼,李承干的小手软软的,打下来一点都不疼,反倒像是在人心上挠痒痒。
 
在场的两个大人,都好笑地看着李承乾下一步的举动。只见他吧唧着嘴,发出些无意义的嘟噜,小白手一下子抓住了称心的发髻。
 
此时的称心还未到束发之年,发髻还是孩童样式的“总角”,脑袋两边各有一个髻,用红绸子系着。
 
李承乾铁了心要戏弄房遗直,他用小手蹂躏着称心的发髻,嘴里居然念出了两个字:“团……团……”
 
长孙氏没听清,和李承乾面对面的称心却听清了,他反应极快,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意:“世子,您再说一遍。”
 
李承乾郁闷了,他原想戏弄一把房遗直,看他恼怒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但眼前这个眉开眼笑的少年,哪有半点气恼的样子。
 
所有人都乐在其中,反倒衬得李承乾像个傻子。于是生气的娃娃赶紧抿紧了唇,再也不说话了。
 
长孙氏疑惑道:“我方才,好像听到承乾说话了?”
 
称心颔首道:“正是,方才世子看到我的发髻,确实开口说了‘团团’二字”。
 
李承乾羞愤地瞪了称心一眼,转头看到长孙氏激动的笑脸,心中酸甜交织,也就不再和称心较劲儿。
 
然而称心下一句话,还是成功引起了李承干的怒气。
 
“说起来,我这发髻,确实挺像团子的,世子看饿了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李承乾能说话,他一定会回一句:“谁饿了!”
 
不会说话的他,就只能闷头缩进长孙氏怀里,拿屁股对着称心。就在这时,李承干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在静室之内格外明显。
 
长孙氏和卢氏都忍不住掩嘴笑起来。李承乾看到称心的笑脸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孙氏将他交给奶娘,李承乾一边噘着奶,一边放飞思绪。说起来他不是没有疑心过。如今的房遗直半点都看不出他成年后的性子,明明是那么温和爱笑的人,怎么长大后,就成了硬邦邦的臭木头呢,一个人得经历什么,才能性情大变到这种程度。
 
等奶娘将李承乾放回摇床,轻声哄他入睡的时候,李承乾才反应过来,他居然耗费了这么长时间,去想房遗直那个木头。
 
他用小拳头砸了砸摇床,应该多想称心,温柔俊美的称心。
 
他努力地将房遗直的脸甩出脑海,拼命想着称心的模样,在温暖的熏香和妇人温柔的私语包围下,逐渐睡去。
 
第十八章
 
李渊登基为帝的欢喜氛围持续数月,距离长安不远的泾州,却忽然传来了急报。曾败在李世民手下的薛举,这一次召集兵马围攻泾州,消息传来,李渊急忙命令李世民率兵迎战。
 
在李世民做战前准备时,称心却忽然不安起来,他隐约记得李世民在这一场战争中,是败在了薛举手下。战役初始之时,由于李世民罹患疾病,而薛举又不断地挑战,秦王在仓促应战的情况下,被薛举打得落荒而逃。
 
虽然在之后的战役中,李世民击败了薛举的儿子,算是为当年的失败报了仇,但这场战役,于刚刚建立的唐朝而言,还是损失惨重。
 
然而以称心此刻的地位和身份,想要拦住李世民出征,是绝不可能的,甚至就连他的父亲房玄龄,也绝无阻拦李世民的道理。
 
这一日,称心再度跟随卢氏前来拜谒长孙氏时,发现这个一向十分温柔豁达的女子,眉宇间藏着一丝隐秘的愁绪。
 
就连卢氏与她讲话时,她也会偶尔走神恍惚,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
 
卢氏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轻声问道:“王妃,可是身子不适,我自幼读过些医术,也晓得些病理,如若王妃不弃,我可替王妃诊治一二。”
 
长孙氏闻言摇了摇头,冲卢氏无奈地笑道:“我无恙,若真要说病,也是心病。想必你也听说了,薛举进犯泾州,陛下派秦王前去平乱。可近些日子,京中正值换季,他的身子也有些不爽利,时好时坏的。更有承干的周岁礼要到了,这个时候出征,势必会错过太史局占卜定下的吉日。”
 
卢氏闻言,也低声叹了口气。秦王骁勇善战,威名远扬,然而在光鲜背后,谁又知道长孙氏,作为他背后的女人,独自咽下了多少苦楚。
 
相比起卢氏,称心则想得更远些。这一世李承乾生得早,恰好秦王出征和他周岁礼的日子撞上了。虽是这辈子的巧合,可也恰恰说明了,在李承乾逐渐长大的年岁里,他的父亲总是四处征战,极少有时间能够陪伴他。而长孙氏,在陆续生育了几个孩子后,因着李承乾年岁渐长,也就将心思放到了其他孩子的身上。
 
和他的母亲一样,李承乾也承受着不安、孤寂的折磨,可他毕竟年纪小,不懂得倾诉和调节,这才有了日后的悲剧。
 
趁着两个大人谈话的功夫,称心走到了摇床边上。
 
李承乾原本正睁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间轻柔的说话声,冷不防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机智的小世子当机立断:装睡。
 
等到称心走近摇床,看到的就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孩子。称心仔细看了看,粉雕玉琢的小脸兼具着父王的威严和母妃的柔婉。
 
只是这睡容委实假了些,眼皮子上下颤动着,呼吸并不均匀,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称心却装成并未识破的样子,只是站在摇床边上盯着李承乾,甚至恶作剧般伸出手去,一会儿戳戳脸蛋,一会儿捏捏鼻子。
 
李承乾装睡在先,如今被戏弄得心头火起,刚想睁开眼睛,不想鼻头被称心弄得有些痒,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打了个小喷嚏。
 
待他睁开眼睛,称心发现他一双眸子水汪汪的,那模样看起来就像被欺负得狠了,泫然欲泣一般。
 
称心连忙道:“是我不好,吵着世子了。”
 
李承乾听了,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吸了吸鼻子,翻个身拿屁股冲着称心。
 
却听见了称心轻轻地叹了口气:“幸而如今还是不记事的年纪,只盼着仗能快些打完,秦王殿下能早日归来。”
 
李承干的小屁股缩了缩,却还是没有转过头来。
 
和称心一样,李承乾也知道泾州之战的结局,那是他的父王输得尤为惨烈的一仗。也是战功赫赫的李世民,最不愿提起的战役,八位开国勋臣被俘,李世民仅靠两队亲卫军逃回长安,几乎所有的兵力都折在了战役中。
 
他虽然不待见房遗直,可也不得不承认,房遗直方才的话,直戳他的心窝。
 
称心一面轻轻摇着摇床,一面喃喃自语道:“若是陛下改变主意,秦王或许能够不出征,不过如今国祚初定,秦王骁勇,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称心的话,在李承乾听来,却有了不一样的思路。
 
李渊作为长辈,对他这个孙子是疼爱有加,每回长孙氏领着他入宫拜见陛下,都能得到好些赏赐。旁人无法办到的事,换做一个懵懂的孩子,或许可以。
 
为了筹备李承干的周岁礼,秦王府上下都忙碌起来。因着李世民出征在即,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长孙氏的肩上。
 
不久,陛下的敕令传到王府,宣王妃与世子进宫,细致询问了相关的筹备事宜。他怀抱着乖巧懂事的李承乾,见他乖乖窝在自己怀里,眼眸中充满了好奇,却并不惧怕认生,顿时更加欢喜。
 
“承乾是世子,他的周岁礼马虎不得,你一向是个能干的,此番世民不在,一应事物,还得要你费心操持,有什么难处,你和朕说,朕必定不会薄待了承乾。”李渊一面饶有兴致地哄着李承乾,一面向长孙氏嘱托道。
 
长孙氏望着皇帝,沉默良久,欲言又止。
 
李渊又逗弄了李承乾一番,才察觉到长孙氏的异常,挑眉道:“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长孙氏秀眉轻蹙,迟疑道:“我虽是女子,可也明白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杀敌卫国的道理,只是此番毕竟是承干的周岁礼,我斗胆……”
 
长孙氏的话说了一半,却无法再说下去,她看见李渊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便识相地噤了声。
 
李渊叹息一声,脸色缓和了许多,他缓缓道:“你与世民成亲已经有不短的年岁了,应当比朕更明白,他生来就是属于战场的男儿。朕知道,按情理,他身为承干的生父,周岁礼的确应当留下。可事发突然,薛举反叛是包括朕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世民先前和薛举交过手,比一般的将领有经验,也是这次出征,最合适的人选。这些年,你一向是颇识大体的,穆皇后在时,也一直对你称赞有嘉,周岁礼和家国安危相比,孰轻孰重,我相信明事理如你,一定能理解。”
 
李渊的一番话,明夸奖,暗斥责,将长孙氏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无奈应了。
 
偏偏最后,李渊还要转过头,半开玩笑般问怀中的李承乾:“承乾是不是也觉得,父王应当上战场杀敌,给承乾做表率呀?”
 
怎料窝在李渊怀中的李承乾,却忽然大声啼哭起来,瞬间爆发的哭声,将李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李渊慌了手脚,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饿了?”长孙氏也吓了一跳,刚想伸手接过儿子,李承乾却拼命抱住李渊的胳膊不撒手,任凭长孙氏怎么哄,就是哭声不止,也不挪窝。
 
这一下,李渊更加心疼了,眼见李承乾都要哭得岔过气去,李渊才意识到,也许就是方才那一句问话,才惹得李承乾嚎啕不止。
 
这一想,就想到了关键所在。李承乾不过是个周岁都不满的孩童,平素里也一直是由奶娘和母妃抚养,若说对父王有多少记挂,李渊是不信的,更何况,不会说话的李承乾,更不可能听懂他方才的长篇大论。
 
那么问题,大概就出在事件本身。
 
李渊本人信奉道教,他也曾听人说过,天家之中,往往会出现有童子命命格的婴孩。所谓童子命格,就是这孩子前世,是天界上仙座下的童子,身携任务下界,转世为凡人,却大多早慧,不满周岁便能分辨善恶是非,吉凶报应,遇到凶煞不祥之事,这样的孩子便会嚎哭不止,以此来昭示此事不可行。
 
现今看着李承干的表现,李渊便起了一试的心思。
 
他耐着性子哄道:“承乾可是认为,父王不得出征?”
 
此话一出,李承干的哭声竟真的渐渐小了起来,就像在应答李渊的话一般。不仅李渊,连长孙氏也颇觉惊奇。
 
李渊犹疑片刻,传令道:“让太史局,即刻为秦王出征卜卦。”
 
大军出征前占卜吉凶,本就是古时行军的传统,此番因为事发突然,因此太史局也就没有按照惯例卜卦。
 
这一占卜,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太史令是隋朝遗臣,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他颤颤巍巍地回禀道:“陛下,卦象显示,秦王此仗,艰险异常,为……为大凶之兆,望陛下三思。”
 
这下子李渊被震住了,他连夜召集宰相刘文静、裴寂商议对策。两人听闻卦象,也吃了一惊。占卜之事,是神灵的指示,而泾州地处陇西要塞,不容有失,两相权衡之下,虽然秦王勇猛善战,但无论是李渊还是臣下,都不敢公然悖逆天意。
 
这样一来,原本绝对归属李世民的差事,如今倒与秦王无关了。
 
刘文静见李渊眉头深锁,知他心下焦虑,遂自告奋勇,主动请战。
 
仿佛命数注定一般,刘文静誓师出征后的第三天,能征善战的李世民在都城长安病倒了。李渊闻讯大惊,嘱咐太医署好生照看的同时,也对李承干的童子命格更加深信不疑。
 
第十九章
 
当书童云泽,在称心面前说起这个消息时,称心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天下间,竟有这么巧的事?
 
云泽见他听得专注,便悄声道:“我还听说了,陛下准备遍访民间高人,为咱们的小世子算命格呢。”
 
称心闻言,刚喝下的一口茶,险些就要喷出来。
 
“为何要算命格?”称心抚着胸口问道。
 
“这个倒是不能确定,只是听人说,陛下觉得小世子聪慧过人,小小年纪能辨善恶,定是天人转世。”
 
称心目瞪口呆地看着云泽,在他看来孩童爱哭,本就是常事。许是那一刻李渊说话的语气吓到了李承乾,又或许搂着孩子的姿势不对,原因众多纷繁,怎么就能和命格之说扯上关系?
 
称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道:“前线有消息么,大军如何了?”
 
说起这个,云泽收敛起了嬉笑的神色,轻声道:“情形并不乐观,薛举此次倾尽全力,打的算盘就是要痛击唐军,再乘胜追击。”
 
称心又抿了一口茶:“八总兵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将军,薛举是成败在此一役,下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带着这样气势的军队,是很难击败的。更何况如今大唐初建,本就是人心安逸浮动之期,落于下风,也不无道理。”
 
云泽闻言苦了脸色:“难不成,就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
 
称心还未答话,屋外便突然传来一声问话:“什么法子没有?”
 
称心急忙唤道:“父亲。”待房玄龄坐定,称心才应道:“云泽方才问孩儿,可有解我军前线之围的法子?”
 
房玄龄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道:“法子是有的,只是直儿,如今我军大将个个都沉浸在开国的喜悦中,大多思归心切,大意轻敌。暂且让他们受点教训,也未尝不是坏事。”
 
称心一怔,与云泽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诧异。
 
“况且,薛举领兵有方,也的确是事实,如果不扳倒主帅,只怕薛家的军队,就算打了败仗也会死灰复燃。”
 
称心点头道:“父亲可是想到了好法子?”
 
房玄龄蹙眉道:“直儿,你要记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军法策略虽好,可更多的时候,识人才是最重要的。我问你,你除了知道薛举能征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外,还知道些什么?”
 
称心仔细地思考了一番,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他实在是对薛举本人,知之甚少。
 
房玄龄轻叹一声:“这就是了,能征善战,以一当百,军威服众,这几乎是每一个武将共有的特点,你要找的,是对方将领的弱点。”
 
“弱点?”称心疑惑地偏了偏头。
 
“没错,直儿你还记得我们刚到李家军营的那一天,那侍卫为何将我们捆起来么?”
 
称心迟疑道:“那侍卫说……我们是细作。”
 
房玄龄满意地点点头:“那便是了,细作一职,就是应运而生的,他们有可能是潜伏在军营中的一个卫兵,身在曹营心在汉,也有可能是出入军营的普通人,比如贩夫走卒,文人书生,甚至于像你这样,还未束发的孩子。”
 
称心沉吟道:“父亲的意思是,此役不能硬拼,要智取?”
 
房玄龄颔首道:“你可知那薛举虽是勇猛,可却最怕鬼神之说。他既伤我军将士,原本身上就沾着血债,若是能有心加以利用,则大事可成。”
 
称心骇然道:“这么说,薛举的军营中,早有我军的细作?”
 
房玄龄笑道:“当然有,不仅有兵士,还有近身为薛举治病的巫觋,都是我方的死士,以备在紧急关头,动手除掉薛举。没了薛举,薛家的军队如一盘散沙,又何足惧。”
 
房玄龄的话,让称心久久回不过神,房玄龄倒是若无其事地品着茶,就像方才所说的是无关痛痒的话。
 
他缓缓道:“直儿,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才能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你要学的还很多。”
 
见称心点头,房玄龄才缓了脸色,笑道:“小世子的周岁礼将近,秦王和王妃特地嘱咐我,要带你出席,这几日你准备一下。”
 
称心应了,却在为李承乾挑选周岁礼时,犯了难。
 
他思索了片刻,从柜中取出了一个类似妆奁般精致的小匣子,称心打开匣子,里头竟然是一枚鸡子大小的陶埙,埙面上有六孔,一端还系着绸绳,显然这是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小陶埙。
 
称心将陶埙攥在手里,细细摩挲着埙面,指腹摸到了两处凹陷,细看之下,原来那埙面上刻着两个字:如意。
 
上一世称心供职于太常寺,作为一个称职的伶人,金、石、土、革、丝、木、匏、竹,这八类乐器,他都需要掌握。而在这之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属于土类的埙。
 
这一世成为了房遗直,丝竹管弦对于他来说,变成了不务正业,可当他在长安西市上,看到这枚陶埙时,还是一眼就相中了它。
 
称心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又从柜中拿出一方乌木笔床,装进云泽预备好的礼匣中。
 
周岁宴当日,秦王府内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房玄龄领着称心,进入宴席。因房玄龄是从六品王府记室,只能坐在后方。
 
待众人落座,只听殿外传来通报声:“太子到——齐王到——”
 
称心伸长了脖子,拼命想要透过人群,看一眼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模样。
 
李建成穿着他最为熟悉的太子冕服,走在最前头,玄衣纁裳,好生威风。
 
称心记得,上一世,李承乾曾将太子的冕服摆在他的面前,一样一样地教他认那上头的章纹。那玄黑色的衣服上绘着的,是龙、山、华虫、火、宗彝五章纹,而裳上则绣着藻、粉米、黼、黻四章纹。
 
这样繁复的花纹背后,昭示着皇太子是仅次于帝后的存在。
 
一众官吏纷纷起身向太子和齐王行礼,称心看着李世民满脸笑意地迎上去,两兄弟站在一起,太子更趋儒雅文静,而李世民则更像一员猛将,英气逼人。
 
没过多久,殿外就传来了通传声:“陛下驾到。”这一下子,整个大殿即刻肃静。李渊一身玄金大裘,衣裳上是天子特有的十二章纹,配以十二旒白玉冕冠,以独一无二的气势走入大殿。
 
山呼万岁的声音,震颤着称心的心。这就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无上的尊荣。
 
称心伏在人群之中,偷偷地向众王望去:太子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激动,而李世民脸上,则是罕见的淡漠。
 
李渊显然很高兴,他在太子的搀扶下,缓缓落座。他左右环顾了一阵,瞧见了被长孙氏抱在怀中的李承乾。忙笑道:“承乾,朕的乖孙儿,快让朕抱抱。”
 
李承乾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李渊抱上了膝头。旋即李渊又朝太子妃的方向招了招手,称心这才发现,太子妃的身边还坐着一个小孩儿,看起来不过三、四周岁的模样。
 
称心并不知道这个孩子,李承乾却是知道的。他是太子李建成的长子,全名李承宗,只可惜李承宗在武德七年生了一场大病,就此一命呜呼。
 
李承宗迈着小步子,一颤一颤、无比废劲儿地登上台阶,最后来到李渊的手边。李承乾冷眼看着他,直听李渊冲两人道:“承宗是哥哥,承乾是弟弟,日后承乾对哥哥要恭敬,承宗待弟弟要爱护,明白了么?”
 
话音刚落,李承宗便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句:“明白了。”
 
李承乾却十分不给面子,他身子一扭,把脑袋埋进了李渊的怀里,只拿屁股冲着李承宗。
 
李渊无奈,也只好轻抚着李承干的背,挥挥手让李承宗回到位子上去。
 
这时,侍从上前禀报,抓周的物件和场地都已备好,只待小世子上场了。
 
李渊原本劝哄着的声音严肃了些:“承乾,你看那。”李渊指了指不远处铺在地上的大红毯子。
 
“那上头,有许多好玩的物件,承乾喜欢哪样,便拿哪样,明白么?”
 
李承乾看着红毯子上满满当当的东西,一想到他要在众人面前扭着屁股爬来爬去,就一阵心烦,不过这一回,他还是很配合地点点头。
 
李渊抱着他走下了台阶,将他放到毯子上,众人都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位小世子,想看看他究竟会取什么物件。
 
太子妃站在李建成身侧,她的右手边,是目不转睛盯着儿子举动的长孙氏。
 
太子妃笑道:“承宗在周岁礼上,抓的是一卷《诗经》,太史令说,这孩子将来一定勤奋好学,饱读诗书。本宫觉得,此番小世子,想必会取那柄角弓。都说虎父无犬子,秦王如此骁勇,小世子也定不会差到哪里去,王妃觉得呢?”
 
长孙氏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承乾能够取那金铸的长命锁,求个平安富贵便好。”
 
太子妃闻言,笑了笑,便不再言语,将目光转回场中。
 
第二十章
 
却说李承乾被放在那红毯上,看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扭动着小身子,朝离他最近的一卷竹简爬去。
 
好不容易将那竹简倒腾开,李承乾瞧了瞧里头的内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原来是一卷《诗经》,李承乾扫了两眼,颇为无趣地直接扔开。
 
太子妃在一旁瞧着笑道:“我怎么觉着,小世子像是能看懂那竹简里的内容,寻常的孩子,可都不会把竹简摊开来看呀。”
 
长孙氏蹙眉道:“太子妃说笑了,承乾如今不过周岁,尚未识字,怎么会懂得这些。”
 
太子妃的话,自然也传到了李承干的耳朵里。他心下一咯噔,立即警觉起来。
 
的确,身为一个孩子,抓周礼上自然只会抓到什么是什么,他方才的行事,显然不像孩童。
 
李承乾左右看了看,左手边放着的是一张弓,右手边放着笔和砚台,前头还有长命锁,金银玉器,而在离他最远的地方,还有一卷竹简。
 
李承乾疑惑了,他知道竹简书卷代表的含义是聪明好学,文辞出众,按理说绝不可能同时出现两卷竹简,这样不仅没有任何意义,也会干扰孩子的注意力。
 
而他已经确认,第一卷竹简的内容是《诗经》,那么最远处的竹简,则极有可能代表的是另一重含义。
 
抓周礼上,为了求得一个好兆头,一般是不会放寓意不祥之物的,所以那竹简,究竟是什么呢。
 
李承乾索性坐在地上,结果刚一坐下,就被硌了一下,李承乾伸出小手往臀下一摸,望着那物件哭笑不得。
 
那是一只呆头呆脑的麻布老虎,正傻傻地瞧着自己。
 
李承乾嘴一噘,抬手就将那老虎扔得远远的,谁稀罕这玩意儿。
 
人群中传来了轻笑声,李渊也笑着冲李世民道:“世民啊,你这个孩子,是个有性格的。”
 
李承乾郁闷地坐在地上,这满毯子物件,没有一样是他想抓的,与其拿《诗经》、角弓这样无趣的东西,还不如孤注一掷,直接拿那未知内容的竹简,保不齐还能有意外收获。
 
这样想着,李承乾就径直往那竹简爬去。
 
看着他的动作,一时间李世民与长孙氏的脸色都有些微妙,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坐在上首的李渊。
 
李渊早已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承干的动作,直到确认他将那竹简牢牢地抓在手里,才长出了一口气。
 
长孙氏刚想冲李承乾招手,就见李承乾脚步未停,小小的身影爬到了太子李建成的跟前。
 
太子原本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冷不防脚下一个小豆丁爬过来,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裳下摆。
 
“承乾,你怎么了?”太子很快反应过来,和颜悦色地问道。
 
可他忘了,李承乾不过周岁,连话都不会说几句,如何能回答他的问话。小小的孩子只是拽着那冕服不说话。
 
长孙氏经过短暂的吃惊,也试图上前将李承乾拉开,无奈李承乾就是死死地拽住那冕服不松手。
 
人群中,忽然传来了一把声音,一位朝中的老臣颤声道:“我眼花了,看不大清,世子究竟抓住个什么东西?”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世子明明就是在抓周。
 
可眼下这状况……寂静的大殿内,除了那位有些焦急的老臣外,没有第二个人敢开口说话。
 
所有人都转过弯来了,李承乾抓住的,除了一本内容不明的竹简外,还有皇太子的冕服,标准的九旒冕冠制式。
 
可是,当今的皇太子,明明就是李建成,就算将来要登大宝,那皇太子也应当是李承宗,有他李承乾什么事?
 
太子妃早已阴沉了一张脸,属于太子党的官员,脸色都不大好看。
 
李世民望向儿子的目光却十分复杂,他这个人,刀头喋血,戎马半生,若是真信鬼神之说,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早就不知来找过他多少回了,哪还能像如今这般安枕清梦呢?
 
可是这一回,他却无比希望,李承乾抓周的结果是神灵预示,有一天他真的能够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子,把皇位传给他的儿子。
 
对于李世民的野心,李承乾是再明白不过了。就算自己今天没有上演这出戏,他日玄武门之变,李建成和李元吉一样人头落地。可他今天当着李世民的面,堂而皇之地抓住了那件冕服,就相当于告诉李世民,上天注定了,皇太子只有我李承乾一个。
 
这也是李承乾重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远没有上辈子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满不在乎,他战战兢兢守了大半辈子的位子,怎可拱手让给他人。
 
这一生,江山他要,称心他也要,一样不少,通通都要讨回来。
 
这一次,是李世民带头跪了下来,他冲着上首的李渊沉声道:“承乾逾矩,是儿子教子无方,还望父皇和兄长,看在承乾年幼的份上,宽恕他这一回。”
 
怎料李建成还未发话,他身边的齐王李元吉便冷笑道:“这哪里是教子无方啊,二哥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连前程都替你谋划好了。”
 
李世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善,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李建成却远比冲动的李元吉成熟得多,他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怨不到李承乾身上去,才那么点大的孩子,话都不会说两句,能懂什么,更怨不到李世民身上去,既然李承乾不懂事,那么就绝无可能是李世民唆使的。
 
他可不愿意相信什么天命所归,自当是这冕服上的图样,吸引了李承干的注意力,所以才这般扯住不放。
 
于是他缓缓地蹲下身子,和颜悦色地摸了摸李承干的头,一面将他抱起,一面冲李世民道:“世民,你这是做什么,承乾不过看我这冕服漂亮,一时兴起,故而抓住不放,并不是什么大事。”说着,他指了指李承乾手中的竹简,朗声道:“你瞧,世子不是已经抓过周了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渊,看着兄弟三人演的一出戏,心情真可谓是五味杂陈,他冲李世民抬手道:“世民,你先起身。”
 
又冲抱着承干的李建成招招手,待承乾到了眼前,才缓缓道:“承乾,你可想好了,确定要拿这竹简?”
 
李承乾当然不会点头,他目光游移,手上却丝毫也不放松。
 
李渊颔首道:“将世子手上的竹简取下来。”
 
待竹简展开在众人眼前,李承乾才发现,那是一卷《道德经》。
 
唐时奉道教为国教,将老子与庄子分别封为道德天尊和南华天尊,因此《老子》也称道德经,《庄子》则称作南华经。
 
李渊将李承乾抱进怀中,朗声道:“承乾聪慧灵秀,乃天人转世庇佑我大唐,是大唐之幸。”
 
幸亏李承乾现在没喝水,不然非得一口水喷出来不可。
 
李世民与长孙氏也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反倒是太子笑着应道:“父皇所言甚是,这《道德经》是道家之大成,承乾能够抓到它,想必慧根不浅,他日必将大有所为。”
 
太子一发话,众人也反应过来了,纷纷附和。李承乾窝在李渊怀里,脸都快烧起来了。
 
其后的环节十分稀松平常,无非是伶人献艺,歌舞升平。李承乾坐在李渊腿上,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称心则时不时地瞄着上座的小人儿,见他脑袋一点一点的,便知他是困了。
 
又过了一阵子,李承乾被长孙氏抱回去歇息,太子妃也携李承宗起身告辞,留下君臣同乐,宴庆到深夜。
 
回到承乾宫的长孙氏,颇有些心神不宁,她看着李承乾清俊的眉眼,喃喃道:“难不成,这真的是宿命?”
 
李承乾不知怎么安慰他的母妃,只能乖顺地蜷在长孙氏怀里。
 
侍从将礼单呈到长孙氏面前,笑道:“这是各位王公大臣的礼单,请夫人过目。”
 
长孙氏在看的同时,她怀中的李承乾也转过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礼单。
 
礼单上大多是与众大臣身份相符又不出差错的物件,比如李世民府内的一众辅臣,大多送的是珍藏的书画、古籍善本,也不想想他一个目不识丁的孩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读得懂那艰深晦涩的书卷。
 
冷不防的,李承乾居然在名目上看到了“房小郎君”四字,再仔细一琢磨,房小郎君指的,可不就是房遗直。
 
紧接着,他便在名字后头,看见了房遗直所送之物:乌木笔床。
 
若不是因为太小,李承乾恐怕要嗤笑出生,果然是那块木头惯常的行径,这礼送得倒与他的形象十分贴合。
 
事实上,不仅李承乾在看,长孙氏也看到了,她轻轻抚了抚额,沉吟道:“特地将直儿唤过来,却只顾得上招呼宾客,倒把他给忘了,难为他还费心准备了礼物,让我好生瞧瞧。”
 
李承乾腹诽:区区乌木笔床而已,有什么好瞧的。
 
第二十一章
 
侍从听了长孙氏的吩咐,便从那一众贺礼中拿出了一个匣子,笑道:“这就是房小郎君送的礼。”
 
长孙氏缓缓地将匣子打开,李承乾虽然心中不屑,眼睛却始终黏在那匣子上。
 
匣子里头,果然是一块四方的乌木笔床,做功十分精致,长孙氏摩挲着那笔床,笑道:“那孩子想必十分珍视这笔床,保存得十分完好,真是有心了。”
 
李承乾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笔床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寻常的瓷器摆件,做什么要珍藏着。
 
正想着,长孙氏忽然在他耳边轻轻地“咦”了一声。还不待李承乾反应过来,长孙氏便已发现了,那乌木笔床下头,还有一件东西。
 
长孙氏将那物件取出来,端详许久,迟疑道:“这是埙吧,如此小巧,恐怕都不能吹奏。”
 
李承乾却猛地瞪大了眼睛。以他对房遗直的了解,那家伙对丝竹管弦,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若说他会有这么精巧的陶埙,李承乾是决计不信的。
 
那眼前这一切,难不成是幻觉?
 
很快,长孙氏的话就告诉他,那不是幻觉。房大木头,当真给他送了一枚精巧的陶埙。
 
长孙氏轻笑道:“没想到,直儿还有这样的雅兴,这陶埙瞧着,确实可爱得紧,只是不知道直儿会不会吹奏,下回再见到他,一定要问上一问。”
 
说着,长孙氏把那枚比他巴掌大一点的陶埙,放在他手上,笑问:“承乾喜欢么?”
 
李承乾用力将那枚埙握在手里,心内却如同翻江倒海,丝毫不能平静。
 
上辈子,称心最喜爱的乐器,就是埙。虽然称心拿手的乐器很多,但大多都是因为本职的需要,只有埙,是称心惯常随身带着的。
 
每当兴致来时,称心都会将埙取出来,吹奏上一段,吹入了神,连李承乾悄悄来到他的身边,他都不会察觉。
 
正因为这样,李承乾还跟那陶埙计较过。他半真半假地冲称心抱怨道:“你光顾着吹埙,倒将我冷落在一旁,一天有许多时间跟着陶埙唇舌交缠,怎的就不能分我一点。”
 
彼时的称心涨红了一张脸,嘴上抱怨着他的混账话,身体却很诚实,直接抛弃了那陶埙,主动献吻于李承乾。
 
爱人在怀的李承乾,再看那埙也不觉得刺眼了,反倒觉得因为这埙,才促使称心主动的满足感。
 
他这边正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那头便听到了侍人的惊呼声:“王妃,小世子鼻衄了。”
 
李承乾猛地回过神来,就听见长孙氏焦急的呼喊:“承乾,承乾,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看着面前衣衫上星星点点的红色,小手一摸鼻端,果真都是血。
 
要是寻常的孩子,恐怕早就被吓得嚎啕大哭,可李承乾却心知肚明,他这血明明就是燥热攻心,想称心想的。
 
可这一切,看在长孙氏眼里,就全然不同了。李承乾不哭也不闹的模样,反倒让她更加担心,她急忙吩咐道:“琉璃,快着人去请尚药局的侍御医。”
 
李承乾莫名地有些心虚,不过脑补了些画面,怎料小孩的身子太弱,为这点小事兴师动众,实在难堪。
 
说来也怪,当李承乾回过神后,那血就渐渐止住了。侍御医来瞧过后,也只是指明了世子火气大,小孩的身子骨虚不受补之类的缘由。
 
太医在看诊,李承乾只好乖乖地躺着,脑子里却都是房遗直所送的那枚埙的模样。
 
这真是一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房遗直那么不懂风月的人,怎么就会想到送他埙呢?这一样礼,也不像是寻常人家送给孩子的东西。
 
李承乾觉得,他越来越看不透房遗直了。难不成他以前那副木头样子都是装的,骨子里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李承乾试图将房遗直那张脸与纨绔的行径划上等号,可光是在脑子里设想,李承乾就已经把这荒唐的想法给否决掉了。
 
房遗直要能开窍,当真母猪都会上树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承乾渐渐睡去。
 
周岁礼后的几日,李承乾被封为恒山王,算是沿着上辈子的轨迹,踏出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前线战场上,由八总兵率领的唐军与薛举的军队战了个平手,双方损失相当。唐军这一仗打得虽然不算漂亮,可到底是守住了底线,没让薛举的军队再下一城。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让称心吃惊的消息,在与唐军对峙的过程中,薛举本人病倒了,为薛举看病的巫觋,一口咬定薛举是被唐军将士的亡魂所扰,换句话说,唐军将士的鬼魂,索命来了。
 
明明是一顿无稽之谈,却成了薛举的心病。薛举不顾将士的劝阻,执意要在前线请僧人前去超度亡灵,做水陆法事。
 
然而这一劳民伤财的行为,并没有能够治好薛举的病,与此相反,他的病越来越严重,最后甚至到了米水不进,神思模糊的地步。
 
薛家军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是人心浮动,战力低下,唐军趁势返攻。薛举的儿子薛仁杲率将仓促应战,最终自然是兵败被俘。
 
这一边,李渊因为驻守长安,已经站稳了脚跟,可李密却因为率领着瓦岗军打洛阳,与隋大将王世充来了个硬碰硬。虽然李密数次战胜王世充,但瓦岗军也因此损耗良多,实力大不如前。
 
隋炀帝一死,王世充便立马拥戴镇守东都洛阳的越王杨侗为帝。杨侗可不如镇守长安的杨侑好拿捏,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王世充手中的傀儡。
 
王世充也不是李渊,他既不信佛,也不信道,唯一相信的,只有握在手中的权柄。面对杨侗这个傀儡皇帝,他是态度倨傲,言辞放肆,连表面的恭敬都不愿意维持。杨侗对他的不满日积月累,终于爆发了。
 
年幼而寡助的帝王,当然不会正面和王世充撕破脸,他一面咬牙忍着,一面派人暗地里联络尚未攻取洛阳的李密,言辞恳切地请来前来洛阳辅政,企图让李密与王世充分庭抗礼。
 
但有一点,年幼的帝王并没有料到。
 
李密和王世充打了这么久的仗,双方视彼此为世仇,不死不休。而当李密发现,王世充在洛阳大权独揽,为所欲为时,他十分干脆利落地回绝了杨侗希望他辅政的请求。
 
和王世充同朝为官,对方还权势熏天,一不留神自己连命都得搭进去,李密可不愿为杨侗做到这种程度。
 
他并不算无家可归,从年少时奋斗到如今,虽然霸业未成,他也已华发早生,但至少还有瓦岗军,作为他最后的依凭。
 
或许时间就是这么残酷,在李密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悄然老去了。
 
英雄迟暮,伴随而来的总是放浪形骸和力不从心。一向治军从严的李密,开始放纵自己的部下,他本人也过上了声色犬马的日子。既然等不到盛世的太阳,那便偏安一隅,及时行乐吧。
 
李密不动,不代表王世充不动。杨侗私下里的小动作,很快就被王世充知道了。趁着李密放纵懈怠的空档,王世充亲率两万精兵直逼瓦岗寨。而此时的李密,不仅没有充足的准备和周全的布置,对自己的部下,也渐渐开始不再信任,瓦岗军内部矛盾重重。
 
这一天,瓦岗寨派出的密探从洛水边上返回,探听来的消息是,王世充已经陈兵洛水,准备与李密决一死战。
 
以往胜利的经验,让李密对交手王世充充满信心。然而,他的部下贾闰甫却察觉到瓦岗军面临的危机。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主公,切莫大意轻敌啊,王世充在洛阳屯兵已久,如今实力早已壮大,而我寨中粮库空虚,将士们士气低落,若是贸然应战,恐怕……”
 
李密坐在上首,享受着美姬给他喂的葡萄,并不拿正眼瞧贾闰甫。他幽幽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会败给王世充。”
 
贾闰甫犹豫半晌,迟疑道:“若是不早做准备……”
 
李密如今连好话都很难听得进去,更何况是逆耳的忠言。他冷笑一声:“我看你早就盼着我兵败如山倒,然后你可以投奔洛阳的皇帝小儿吧。”
 
贾闰甫一口气堵在心头,他全心全意为李密谋划,换来的却是李密的诛心之语。
 
正僵持间,李密的另一位部下邴元真走了进来。他恭恭敬敬地给李密行过礼,这才温声道:“主公以往,在对王世充的战役上从未输过,如今那贼人若敢再犯,也一样是兵败的下场,贾兄也未免太过小题大作了。”
 
邴元真和贾闰甫不同,他比邴元真更早地摸清李密的心理。李密哪里稀罕当什么辅臣,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要自己单干,称王称霸,傲视群雄。然而如今的李密,已经听不进任何意见了,他以为背靠瓦岗好乘凉,却不知道瓦岗寨内部,早已成了一个空架子。
 
第二十二章
 
从殿中出来的那一刻,贾闰甫原本绷着的脸就彻底垮了下来。邴元真却笑着冲贾闰甫道:“闰甫兄,可愿赏脸陪小弟喝一杯?”
 
贾闰甫忧心忡忡的,偏偏主公不听他的,他又对眼前的情况束手无策,哪还有心思喝酒啊。
 
对于邴元真的曲意逢迎,贾闰甫极为不满,他禁不住伸手指着那满脸堆笑的人:“亏你还能笑得出来,如今外头是什么形式你我心知肚明,主公沉溺于享乐,你不仅不加以劝阻,还助纣为虐,简直可恶至极。”
 
邴元真慢条斯理地捏着他那把稀疏的胡子,笑眯眯地听贾闰甫把话说完,才从容地应道:“闰甫兄,你消消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贾闰甫却不理会他,脚步甚至还加快了些,像是不想再和他多说话。
 
才走出一段距离,贾闰甫才听见邴元真在身后叹道:“闰甫兄,你知道么,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贾闰甫的脚步顿住了。
 
“你是跟随主公的元老,多年来深得主公信任。而我呢,众所周知,我是翟让的旧部,翟让谋反,我也牵涉其中,主公待你,就算再不客气,那也是全身心的信任,可我不一样,这一辈子,主公看到我都会想到翟让,那是一把悬梁剑啊,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贾闰甫气道:“你胡说,主公岂是不能容人之辈,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邴元真嗤笑一声:“闰甫兄啊,主公已经不同往昔了。他对你尚且如此,若是我犯颜直谏,如今早就不知魂归何处了。”说着,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贾闰甫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于是到了最后,李密依然没有听从贾闰甫的话,没能及早布置兵力应对王世充。一直到决战洛水的那一天,李密还做着他称霸天下的春秋大梦。
 
王世充的队伍准备充分,士气旺盛,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大军压境的气势。反观李密的队伍,因为长期缺乏训练,在面对强手时,这些需要以命相搏的男子,一个个双股战战,垂头丧气,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到这时,李密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双方就此展开了激烈的肉搏和械斗,李密的队伍完全落于下风。
 
这一回历史的东风,没有再向着李密,李密麾下数员大将被俘,自己也被逼至穷途末路,率领残部向东逃出。瓦岗一系的势力,于此一役土崩瓦解。
 
贾闰甫也在被俘之列。
 
当他被押送到王世充的军营时,却赫然发现一个熟人——邴元真。
 
按理说,邴元真是李密的部下,理应像贾闰甫一般被五花大绑,等候发落。而眼前的邴元真分明是个毫发无损的自由人。
 
贾闰甫怔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指着邴元真骂道:“你……你竟然是王世充派来的细作?”
 
邴元真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他蹙眉道:“闰甫兄此言差矣,我哪里算得上什么细作,不过是替王世充办事罢了。”
 
贾闰甫还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被气得不轻。
 
邴元真见他这副样子,终于收敛起了笑容。他的语气寡淡而疏离,期间还隐隐含着告诫:“闰甫兄,我邴元真一向敬佩你的忠心,你是忠良,只可惜从未择得明主。我没有你那么大的抱负,你可知道造反当日,李密拿着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这种滋味我不想尝第二次。在这乱世之中,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活下去,你或许会看不起我,但活着,才是唯一的出路。”
 
贾闰甫被押走了,他一言不发地任由身后的将士推搡着自己前行,明明身后的人,长着一样的皮肤,一样的眼睛,却凶恶得如同豺狼。那一瞬间,贾闰甫忽然不明白,自己长久以来费尽心思地辅佐李密,究竟是为了什么。
 
却说李密一路东逃,逃到武牢关附近,已是精疲力竭。他翻身下马,瘫坐在地上无力地喘息着,正准备打开水囊喝一口,却发现里头已经空空如也。
 
李密气愤地将水囊一扔,冲身后的兵士道:“想我李密,少时接管瓦岗寨,征战一生,杀敌无数,没想到最后竟落得个败走武牢关的下场,如今更是连喝口水都困难。”
 
那将士是个极忠心的,一听这话便立刻道:“主公请稍候,我这就替你去寻水。”
 
李密却抬手止住了他,颓然道:“罢了,都已经落到如今这副田地,总归是我对不起你们。古有楚霸王无颜见山东父老,今有我李密愧对瓦岗众将士,为今之计只有我以死谢罪,你们再拿着我的首级,另择新主吧。”
 
众将士一听这话,哪里肯依,一个两个纷纷上前圈住李密的手脚,愣是不让他将佩刀抽出来。部将柳燮更是哭喊道:“主公,现下还未到穷途末路之时,您可千万不要放弃啊。”
 
李密见状,也红了眼眶:“这天下之大,哪儿还有我李密的容身之处啊?”
 
这原本只是一句悲凉的感慨,不想柳燮听到后,却渐渐地止住了哭声。他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正色道:“主公,还真有一处。”
 
李密也愣了,好奇道:“何处?”
 
柳燮缓缓道:“长安。”
 
长安?这个地名对李密来说有些许陌生,自从选择攻打洛阳以后,他将全副精力都放在洛阳上,再无暇他顾。这一耗,就将自己耗到了气数将尽的地步,对长安现今的形势,李密着实不大清楚。
 
“长安现下如何?”李密问道。
 
“您还不知道,长安已经换了新主,改姓李了?”
 
“李?”李密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李”,指的是李渊,那个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同样出兵反隋的诸侯。
 
“李渊据五郡之兵,拿下长安以后,改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前不久连戏都不做了,直接自己登基为帝。唐军刚刚和薛举的军队交过手,本来两方势均力敌,可那薛举不知怎的,忽然就重病缠身,没能救得过来。唐军白白捡了个大便宜,把薛家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李密怔怔地听着柳燮的话,只觉得恍如隔世。
 
第二十三章
 
李渊都登基了,而自己此刻正慌不择路地逃跑,这巨大的落差让李密一时僵在了原地。
 
柳燮见状,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主公,您还记得当日那李渊求您庇佑时说的话么?”
 
李密颓然地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当日他口口声声说与我同宗,那是有求于我;如今我沦为丧家之犬,他又怎肯承认当日之语。”
 
柳燮见李密油盐不进,急得险些哭出来:“主公,纵观这天下,也就李渊与您素无怨仇,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够保住性命,又何愁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呢?”
 
李密喃喃道:“素无怨仇么……”这乱世的枭雄,哪有不想取他李密项上人头的?宇文化及、窦建德、王世充,全都盼着他快些进那黄土堆里,至于李渊,表面上和他称兄道弟,嘴上说着坚决拥护李密登基,可结果呢,自己先一步登上了皇位。
 
若真比起狠来,其余的人或许都比不过李渊。他能在隋炀帝手下韬光养晦这么些年,还能在乱世争雄中偏安一隅。如今细想,不动声色的李渊,着实是个狠角色。
 
然而如今的李密,除了投奔李渊以外,想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秦王府内,段志玄等将领聚集在书房之中,冲李世民道:“殿下,我听说那李密往长安来了,据说是败给了王世充,来投奔陛下的。”
 
李世民颔首道:“那李密具有领兵之才,若真能为大唐所用,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段志玄惊讶道:“难不成陛下真的会将他留下来?”
 
李世民冷笑道:“何止留下来,父皇必定会好酒好肉地招待他,过些日子还会封王拜侯,父皇最爱的,不就是招抚感化那一套么,更何况,算起来父皇和李密确实没什么大的过节。有句话说得好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密若真能为父皇所用,自然是一把利刃。”
 
段志玄停顿了好半天,才吞吐道:“我可没有那么广阔的胸襟。”
 
李世民笑了:“所以,你只是一个武将。”说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座的诸位,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我也不瞒你们说,这些年我四处征战,承乾出生以来,我都没能见上他几面。我李世民或许对不起王妃,对不起世子,可绝不愧对父皇。”
 
一众将领全都沉默了,他们知道,秦王说的是事实。
 
“这大唐的江山,少说有一半都是我带着你们打下来的。试问李密来了,对谁的影响最大?不是太子,也不是齐王,而是我。”
 
这下子,大家都听明白了:李渊要让李密为他所用,就必然会善待李密。而他起用李密的背后,却存了打压秦王,分减李世民兵权的心思。
 
急性子的段志玄已经耐不住拍案而起:“真是岂有此理,这跟卸磨杀驴有什么两样,分明就是亲兄弟,凭什么太子就得捧着,您就被打压。”
 
是啊,凭什么呢,凭他的哥哥李建成比他更早从穆皇后的肚子里出来;凭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王爷;凭他李世民功高震主,连李渊都不由忌惮三分。
 
段志玄的话,就像一根针扎在李世民的心上,伤口不大,却很疼。
 
他的这些兄弟,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混出来的,对他忠心耿耿,绝无二话。可光有这些武臣,还远远不够,光有这些,还不能保障自己手上的权柄不被皇帝一点点转移掉。
 
他还需要一班能够为他所用的谋士,而当下在王府之中,就有一个房玄龄。
 
当李世民来到房玄龄位于王府北面的住处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手不释卷的男人,腹中的才学让他看起来从容而淡定。
 
意识到秦王前来,房玄龄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朝李世民点头致意。李世民左右环顾着清幽朴素的屋子,笑道:“本王可是叨扰先生了?”
 
房玄龄摇头道:“谋士,自然是替王爷谋划在先,王爷有话还请直说。”
 
李世民很欣赏房玄龄说话的方式,既有分寸,又很直爽,往往能够一语中的。
 
“先生可知道,那李密来投奔我大唐一事?”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的眼睛,半晌问道:“李密若是真能投诚,我唐军自是如虎添翼,王爷又在担心什么呢?”
 
李世民一时语塞,面对着他的弟兄们,他可以说担心李密的到来,会分掉自己的兵权。因为他手中的兵权,脚下的土地,都是他和将士们一起征战得来的。可是面对房玄龄,李世民的话却无法说出口。
 
房玄龄是个谋士,也是个文人。文人自有他的风骨,李世民所看重的那些,也许恰恰是房玄龄所轻贱的。
 
房玄龄见秦王不言语,便笑道:“让我猜猜,王爷必定是觉得,李密的到来,会受到陛下的重用。他是位悍将,统领瓦岗军多年,而殿下手中的兵权……”
 
房玄龄话还未说完,就听李世民喝道:“够了!别再说了。”
 
李世民有种被人窥破心事的惊惶感,短暂的爆发过后,他很快地冷静下来,扶额道:“先生,是我太过激动了。”
 
房玄龄将茶缓缓地推到李世民面前,浑不在意地笑道:“殿下,帝位就只有一个,谁不想要啊!您也不必瞒着我,若我没有替您谋夺天下的决心,也不会坐在这秦王府之中,却留心天下事了。”
 
李世民愕然地瞧着房玄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房玄龄见他这样,索性起身行大礼道:“我既然入得这秦王府,便是秦王府的人,自是与王爷共荣辱。”李世民快走两步将他扶起,急道:“先生请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直至此时,李世民才明白:原来他心中的不甘和希冀,房玄龄全都懂得。就像房玄龄说的,作为战功赫赫的秦王,如果对那个位置没有半点肖想,反倒惹人怀疑了。
 
待二人重新坐下,李世民才虚心请教道:“敢问先生,李密来降,我们又当如何应对?”
 
房玄龄笑道:“殿下不用过分忧心,其实在我看来,李密来降,对殿下的影响并不大。”
 
李世民疑惑道:“此话怎讲?”
 
房玄龄并没有正面回答李世民的问题,而是问道:“殿下,您当真觉得,陛下会重用李密?”
 
“李密的确是一员猛将,可他毕竟与旁人不同。若是谋士、武将之流,陛下或许会重用,可李密,却很难。”
 
李世民沉吟道:“玄龄的意思是……”
 
“在这乱世之中,有野心的人数不胜数,可这野心,也分许多种,其中有想借机大发横财的;也有想当能臣辅佐明君的。为君者,对有点小聪明的人要巧用,而对能臣则要善用。”
 
房玄龄的话没有说完,李世民却理解了他的意思。
 
很明显,李密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他的野心太大了,兵权交到他的手上,年深日久就会变成造反的依凭。他就像一只野性难驯的老虎,就算暂时被囚于牢笼中,可体会过了权力的滋味,又怎会甘心就此放弃呢。
 
房玄龄笑道:“这一点,陛下应当比我们更早想到才是。如果我所料不错,李密来降,锦衣玉食是少不了的,更大的可能是在朝中挂个不痛不痒的闲职。至于领兵,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可能性并不大。”
 
李世民颔首道:“多谢先生解惑。”
 
房玄龄饮下一口茶,却并没有就此打住话头,他轻声道:“不过,李密其人,确实是个隐患,此番降唐,恐怕会成为陛下最大的心病。”
 
李世民冷笑道:“他哪里是什么归降,分明是找个借口逃命罢了,等他喘过气来,必定不会安分。”
 
房玄龄眼珠子转了转,却并没有说话。二人静静地品着茶,李世民却忽然问道:“这回怎么不见直儿?王妃总念着他,直夸这孩子聪慧伶俐,善解人意。”
 
提起房遗直,房玄龄便无奈地笑了笑:“这不,被夫人带着去王妃处拜谒了,我是拦也不敢拦,劝也劝不住。”
 
李世民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隐秘的笑意,他凑近了房玄龄,悄声道:“我可是听见坊间传闻,玄龄是个惧内之人啊。”
 
房玄龄没料到李世民忽然来了这么一句,顿时哭笑不得,摆手道:“还请殿下给我几分薄面,莫要到处宣扬才好。”
 
这回轮到李世民惊讶了,他原以为房玄龄会否认,没想到如此擅长谋略的房玄龄,也会惧内。
 
李世民失笑出声,他状似玩笑般说道:“你可是因为惧内,所以才久不纳妾?”
 
房玄龄一听这话,脸色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道:“殿下,这玩笑可开不得,开不得。”
 
李世民不依不饶道:“此次你为本王献策有功,若是要纳妾,本王替你做主。”
 
房玄龄完全失却了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一个劲儿地道:“拙荆很好,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李世民摇了摇头,只觉得大开眼界。他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走吧,随我一同去承乾宫。”
 
第二十四章
 
待二人一路谈笑着来到小世子的住处时,看到的就是长孙氏低着头,在跟李承乾说着什么。
 
卢氏坐在长孙氏身侧,一脸慈爱地看着小世子,而称心面对着三人站在庭院中,正期待地瞧着长孙氏怀中的小人儿。
 
李世民放轻了脚步走进庭院中,眼尖的卢氏看到他,连忙起身行礼。李世民笑道:“观音婢,你这是在和承乾说什么呢?”
 
长孙氏一怔,连忙冲李承乾道:“父王来了。”观音婢是长孙氏的小字,历来只有李世民会如此亲昵地唤她,因而长孙氏即便不抬头,也知道李世民过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李世民便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长孙氏笑道:“承乾正是学走路的年纪,恰好直儿在这,本想让直儿带着承乾,可不知怎的,承乾并不愿意。”
 
卢氏看李世民皱起了眉头,连忙打圆场道:“许是世子怕摔疼了,所以才不情愿吧。”
 
不料李世民听了这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我李世民的孩儿,岂是胆小怯懦之辈,承乾,快松开母妃的手,到直儿那头去。”
 
李世民向来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这样的语气对一个孩童来说,未免过于严厉了些。上辈子,李承乾每次犯错,都会遭到李世民的责备。长孙氏在时还好些,长孙氏逝世后,李世民的脾气越发暴躁。彼时已经是太子的李承乾,对李世民的严厉,有种天然的畏惧。
 
这种畏惧,甚至顺延到了今生。尽管此时的李世民,态度还算温和,李承乾小小的身子,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长孙氏自然感觉到了李承干的颤抖,她秀眉轻蹙,语气带着一丝丝责备:“殿下,你别吓着孩子。”
 
李世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放软了声音道:“这有慈母,自然就有严父嘛……”
 
比起害怕,此刻的李承乾,心头更多的是窘迫。只有他自己明白,明明这副身子里装的是个青年的灵魂,却还是被李世民的气势所震慑,可他也明白,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的父亲,秦王李世民,后来的唐太宗,是千古都难得一遇的明君,百姓能遇到这样贤明的君主,是一种福气,可是作为李世民的嫡长子,却承担着莫大的压力。
 
上一世的李承乾,就是事事以父亲为榜样,在父亲的高压之下,并没有百炼成钢,而是被那三昧真火,烧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这一世,他要活出自己的模样,要活出属于他李承干的风采。唯有这样,他才有能力护住他深爱的人。
 
这样想着,李承乾忽然毫无征兆地迈出了步子,却并不是朝着称心的方向,而是朝着另一个角度。如果李承乾能够沿着这个方向稳当地走下去,他应当会正好与称心擦肩而过。然而脆弱的小胳膊小腿,并不能支撑他走到最后,歪歪扭扭地走了三、四步以后,他竟然直挺挺地向前倒去,眼见着就要和地面亲密接触。
 
称心一早就发现李承乾走的方向不对,因着上一辈子李承乾有腿疾的缘故,称心几乎是习惯性地准备搀扶李承乾。在小世子行将跌倒的前一刻,称心就已经眼疾手快地将他拽住了。
 
李承乾只觉得眼前一花,腿上一软,险些就要当众出洋相,忐忑之际却忽然从身侧传来一股力道,让他堪堪能够站稳。
 
待他回过神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瞧着气喘吁吁的少年——谁能告诉他,房遗直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帮他?
 
鬼使神差地,李承乾伸出肉肉的小手,捏了捏面前少年的脸。
 
明明还是这个人,为什么行事却半点都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房遗直。
 
李承乾很困惑,称心却止不住地后怕,他想伸手摸摸李承干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犹豫着收了回来,只是柔声道:“小世子,逞强可不是个好习惯。”
 
李承乾还沉浸在困惑中,并没有仔细听清称心话里的内容,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称心只当他还没缓过劲来,俯下身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没事了,世子不怕。”
 
称心一触到李承乾,小娃娃就如同触电般躲开了,红着脸把头转向了一边。李世民旁观着两个活宝,憋了许久的笑声回荡在庭院内。
 
他朝李承乾招了招手,朗声道:“承乾,到父王这儿来。”
 
称心闻言,心下一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由于李世民常年征战,父子俩聚少离多,因此李承乾从小就畏惧李世民,对这位亲生父亲,半点都亲近不起来。
 
果然,李世民说完这句话后,李承乾并没有动。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长孙氏在一旁鼓励道:“承乾,乖,到你父王那儿去。”
 
李承乾还是没有动。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称心刚想动作,却看见站在李世民身后的房玄龄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意思很明白:如今的事态,还是不要插手为妙。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从来说一不二的秦王殿下,大概还从未被这般悖逆过。
 
然而,那毕竟是他亲生的儿子,李世民耐着性子俯下身,敲了敲身前的地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一些:“来,到父王这儿来。”
 
李承乾这一回总算给面子,他终于迈开腿,晃晃悠悠地朝李世民挪去。称心看着他走路的姿态,心中五味杂陈。
 
在李承乾罹患腿疾的那些年里,他曾无数次希望自己能够代替李承乾去承受腿疾的苦楚,而今终于见到一个健康的太子,也许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李承乾费尽全力,终于来到了李世民面前。秦王身上独特的压迫感向他袭来,看着像小山似的父亲,李承乾努力地挺直了腰杆,尽管小腿还在发着抖,却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李世民终于笑了,他将面前的儿子抱了个满怀,李承乾静静地倚在父王怀中。记忆中,他鲜少与父王有这样亲密的举动,在他还会撒娇耍赖的那些年岁里,李世民常年出征,当他长大成人时,李世民便早已变身严父。
 
此刻,听着父亲有力的心跳声,李承干的小手攥紧了父王的衣衫。
 
片刻后,李世民松开了怀抱,慈爱地摸了摸李承干的小脑瓜,又冲称心招了招手。
 
称心规规矩矩地走到李承乾身后,冷不防一只小手就被塞进了自己的掌心里:“直儿,领着承乾去玩吧,陪他多练练行走。”
 
称心答应下来,刚想迈步,就感觉到了李承干的挣扎。
 
称心偏头一瞧,李承乾正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称心面上轻笑着,手上却悄悄使了使劲儿,不让李承乾把手抽走。
 
两个孩子在庭院中的小动作,在李世民和房玄龄看来,反倒成了感情好的明证。李世民看了半晌,忽然道:“玄龄啊,你看让直儿做承干的伴读怎么样?”
 
房玄龄猛地一怔,许久没有答话。
 
李世民转过头,见房玄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失笑道:“我也是看他俩感情好,才有此一问,想来本王儿时的玩伴,如今都成了本王麾下的得力干将。若是玄龄不同意,那便罢了。”
 
房玄龄可不是得了赏识就脑袋发热的愣头青。如今他是秦王府中的谋士,替秦王谋划是分内之事,福祸因缘难料。若是秦王一朝失势,作为谋士的他,尚且可以全身而退。可若是房遗直成了秦王世子的伴读,这层比谋士更加密切的关系,对房家来说,未必是好事。
 
房玄龄望着李世民有些寂寥的脸色,开口道:“此事,还是由直儿自己定夺吧。”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房玄龄一眼,冲称心招手道:“直儿,过来。”
 
称心正俯下身替李承乾擦汗,听见李世民的喊声,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待他打开布包,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李承干的鼻子动了动。
 
称心拾了一小块桂花糕,冲李承乾道:“啊——”
 
李承乾一面腹诽着这没形象的举动,一面却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
 
称心见机将桂花糕塞进李承乾嘴里,笑道:“乖乖在这等着我。”
 
李承乾吮着嘴里的桂花糕,莫名地觉得这语气有几分熟悉。
 
称心来到李世民和房玄龄跟前,只见李世民一双眼睛盯着他,里头带着点审视的味道:“直儿,你可愿做承干的伴读,待他再大些,陪他一块在府中读书,与他朝夕相伴?”
 
李世民这话,其实带了点诱导的意思,在他看来,房遗直有抱负,也静得下心,并不是那种贪玩的孩子。能够在秦王府中读书,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苦差事,加上两个孩子感情好,能够时常一起玩,房遗直自然也会愿意。
 
称心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正愁没有正当的理由接近李承乾。这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就砸在了他的面前,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第二十五章
 
但称心到底还保留了几分理智,他迅速地抬眼瞧了瞧房玄龄。见他脸色严肃,并不十分期待的模样,和李世民殷切的脸色,形成了一定的反差。
 
称心大致明白了房玄龄的态度,只可惜,他有自己的私心,既然将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并没有考虑多久,称心便点头应道:“我愿意当小世子的伴读,定然不负殿下所托,竭尽全力辅佐世子。”
 
李世民满意地笑了,房玄龄喜忧参半。李承乾尚不知情,两人的命运就在这一天,以另一种的方式,再度交缠在了一起。
 
李密入长安的这一天,朝廷上下严阵以待。雍州刺史将其人马迎入州府衙门,待安置妥当,方于三日后入宫城觐见。
 
一行人纵观长安的大街小巷:一片兴兴向荣、百废待兴的景象。李密穿着一身血污未褪的铠甲,偶尔和路过的百姓对视一眼,对方往往即刻就转移了视线,仿佛他是恶鬼罗刹一般。
 
柳燮在一旁劝道:“主公,既来之,则安之。”
 
李密轻叹一声,转身进了府衙。
 
三日后,大兴宫内,以裴寂为首的从二品官员,按文武分左右坐好,静待李密的到来。
 
此时的李密已经换上了平民的衣衫,身上的短刀兵器全都被收缴一空。他站在高台之下,仰视着御座上的李渊。
 
曾几何时,李渊还致信与他,表明拥戴他为皇帝的意向。可转眼间,李渊自己就坐上了万人之上的宝座。李密甚至想起了近日在坊间听到的传言,说秦王的世子乃天人转世,预示着天下久分必合,唐有一统天下的征兆。
 
多可笑,分明前一段,自己还是众星捧月般炙手可热的枭雄,转眼间就已沦落至此。
 
李渊见李密目露悲怆,知他心头愤慨,也不计较他的无礼,只是笑眯眯地道:“久闻玄邃大名,如今得见,确实非同凡响,有天人之姿啊。”
 
跟在李密身后的柳燮,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得铁青。自古以来,帝王自称天子,天人之姿一词,形容秦皇汉武不为过,如今放到了李密身上,实为明夸暗讽。
 
柳燮担心的是,如果李密没有听出李渊话里的意思,应承了下来,恐怕会变作李密存了反心的证据,握在李唐君臣的手中。
 
所幸,李密还是听出了李渊话中的讽刺之意。曾经驰骋疆场的铁血汉子,在形势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草民生性愚钝,陛下的夸赞,恕草民愧不敢当。”李密的一句话,说得李渊龙颜大悦。李渊要的,恰恰就是李密当着众臣的面,对他俯首称臣。
 
目的达到了,皇帝陛下也就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他先是大赞李密勇猛果敢,乃国之栋梁,后又加封从一品邢国公,可谓优待备至。
 
李密不卑不亢地接受了封赏,就像眼前的一切荣华,都与他无关。
 
轮到实封官职时,李渊沉默了半晌,状似不经意地问裴寂:“如今三省六部可有空缺?”
 
裴寂思索了片刻,应道:“回陛下,三省六部尚无空缺,惟有这九寺之中的光禄寺丞一职,还空缺一人。”
 
李渊沉吟道:“光禄寺丞?从六品官,由玄邃任职也太屈才了……”像是思索了好一阵,李渊又道:“这样吧,将现任光禄寺卿降为少卿,少卿之中,考核较劣者,降为丞,至于玄邃,便任职光禄寺卿吧。”
 
这一回,不仅是柳燮,连李密都不由地变了脸色。
 
他一来,李渊就将光禄寺卿的位置扒了给他坐,偏偏又不扒干净,一干人等全都在光禄寺中,还都是李密的手下。试问这样,哪个手下能够心服,说不准出于怨恨,还会给李密下绊子。
 
可表面上,李渊一副对李密恩宠有加的样子,自从六品直接擢升为从三品,难道不是一等一的殊荣么?
 
这下子,李密是有苦也说不出,只能干巴巴地领旨谢恩。
 
待朝会散去,皇帝回宫,众大臣也走得七七八八时,柳燮才搀住了脚步有些踉跄的李密:“主公,李渊实在是欺人太甚。”
 
李密闭着眼睛缓了缓,苦笑道:“你这称呼,记得改,否则哪天被有心人听去了,我们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柳燮闻言,凭空啐了一口:“呸,您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窝囊气,大不了咱们走!”
 
李密惨笑一声:“走?这长安啊,可是有来无回的地界。来了,就走不了了。”
 
李密环顾了大兴宫一周,雕梁画栋,好生气派。曾经他以为自己会在此处登基,没想到却是在此处称臣。
 
“你以为李渊还是当初那个跟我称兄道弟的人,他早已经不是了。现在的他,是不容置疑的天子,他不过是在借机立威罢了。”
 
秦王府内,李世民正与房玄龄手谈。李世民落下一枚白子,轻笑道:“玄龄可曾听说,那李密被封为光禄寺卿的事。”
 
房玄龄点点头,黑子落下,提走了两枚白子。
 
“果然如玄龄所料,父皇果真没有给李密兵权。”
 
房玄龄浅笑道:“陛下何止没有给兵权,他连六部事都不让李密插手。光禄寺卿,说得好听那是从三品的一寺长官;说得不好听,还不如礼部下属的一个膳部司。这朝中谁人不知,三省六部管的是国政,九寺五监管的是皇家事。尤其是这光禄寺,掌酒醴膳羞之事,每天变着法儿地准备吃食,这和侍人有什么两样?”
 
李世民闻言,险些一口茶喷出来,他摇头笑道:“你这话要是被原光禄寺卿听见了,非得把人气昏过去不可。我可想好了,要是将来玄龄犯了错,我必定要你去当这光禄寺卿,看你还能不能坦然说起今天的话。”
 
话一出口,李世民就意识到了不对。任命光禄寺卿,是皇帝才有的权力,他这话,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自己的野心。
 
房玄龄却好像没有察觉,他悠然地落下一子,轻笑道:“殿下,承让了。”
 
李世民仔细看了眼棋盘,无奈地投子认输。论棋艺,他原就不如房玄龄,更没有房老狐狸那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特殊技能。
 
房玄龄并没有戳穿他,而是收敛起了脸上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说到将来,殿下可曾想过李密的心性?”
 
李世民一怔,不解道:“玄龄此话何意?”
 
房玄龄蹙眉道:“有句话叫物极必反,李密此人野心极大。如今陛下将他安排在光禄寺卿的位置上,虽然能够安稳一时,但长此以往,李密势必会不满足,甚至……生出反心。殿下不得不防啊,切勿和这位光禄寺卿,走得太近。”
 
李世民颔首道:“我明白了,多谢玄龄提点。”
 
房玄龄顿了顿,迟疑道:“殿下,我有一挚友……乃京兆杜陵人,多年间书信来往不断。此人身怀大才,在前朝曾任滏阳尉,隋亡后赋闲至今。若得此人,殿下势必如虎添翼。”
 
这下子,李世民是真的好奇了。他心知房玄龄不是个会徇私的人,惟有怀有真本事的人,才能入得了房玄龄的眼。而能被他引为挚友且竭力称赞的人,必定不会是凡夫俗子。
 
李世民禁不住问道:“玄龄所言,是何人物?”
 
房玄龄应道:“此人姓杜,名如晦。实不相瞒,我已经手书一封寄予此公,相信不日此公便会前来拜谒。”
 
“好!”李世民抚掌道:“天下良才,尽聚于我秦王府,何愁大业不成!”
 
第二十六章
 
杜如晦来到秦王府拜谒之时,穿着一身圆领窄袖的褐色襕袍。这大概是此时的他,能够拿得出手的最隆重的打扮了。
 
李世民见到杜如晦时,其实是略有些失望的。杜如晦与房玄龄相比,实在是有些其貌不扬,他的长相太过平庸,甚至于有些木讷,以至于李世民无法将他和那个被房玄龄赞不绝口的人联系起来。
 
“见过秦王殿下。”杜如晦的礼数还是十分周全的,他向李世民行了礼,就抬首看向这位传闻中勇武过人的秦王。
 
李世民不愧是常年征战的男子,他两肩开阔,体格健硕,肤色偏黑,初看之时,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再细看他的面相,天庭饱满,山根丰隆,下唇微厚,典型的大贵之相。这样的人,若是入朝为官,必定位极人臣,若是生在帝王家,势必……
 
杜如晦垂下了目光,在他打量李世民的时候,李世民也在打量他。很明显,杜如晦没有房玄龄的伶牙俐齿。
 
一个很踏实的人。
 
这是李世民对杜如晦的第一印象。
 
李世民颔首道:“本王久仰杜郎的大名,今日终于有幸向郎君请教,实乃本王的福分。”
 
与杜如晦所想的不同,秦王并没有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高姿态,而是十足的礼贤下士。杜如晦想起坊间传闻,秦王李世民爱好结交天下豪杰,文人雅士、三教九流,只要有真才实学,秦王几乎来者不拒。
 
心下想着,杜如晦的脸色便轻松了许多,他缓缓地冲李世民道:“承蒙殿下不弃,在下愿为大唐基业尽一份绵力。”
 
李世民饮着茶,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是大唐,如今洛阳有王世充,河东有刘武周,为什么偏偏是大唐?”
 
杜如晦一脸正色地应道:“因为大唐有秦王。”
 
李世民闻言一怔,随即眼神暗了下来:“杜郎此言何意?”
 
“秦王战功赫赫,天下枭雄对您莫不忌惮。”
 
李世民轻笑道:“若论武功,天下枭雄在我之上者比比皆是,远了不说,就说近的,李密数克王世充,战功足以载入史册,可结果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降了我大唐。”
 
杜如晦慢条斯理地应道:“光凭这一项,当然是不够的。李密虽然勇猛,却刚愎自用,不听劝阻;而您却能礼贤下士,秦王府之中,聚集了许多如房公一般的有识之士。李密出身世家,自视甚高;而您却平易近人。这天时、地利、人和中的最后一项,您已占尽先机,故而大业必成。”
 
杜如晦的这番话,怎么看都是恭维之词,偏偏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谄媚之色,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一贯会说好话的人,说了一通溢美之词,李世民也许只会一笑置之,可是他心目中定性为老实人的杜如晦说了这么一番话,就像是挠痒棒搔到了痒处,让他倍感舒心。
 
正是因为这番话,使得李世民的态度积极了许多。然而秦王殿下,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自从就任秦王以来,全长安想要讨好他的人不计其数,因而即便李世民心中欢喜,面上却是不显,
 
他指着那偌大的沙盘道:“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本王心头有一困惑已久的问题,还望郎君能为我解惑。”
 
杜如晦颔首道:“殿下请讲。”
 
“杜郎觉得,我大唐的下一步棋,是该往西边下,还是该往东边下?”
 
杜如晦几乎没有停顿地应道:“西边。”
 
李世民被杜如晦的话一噎,一时十分不适应此君直白的风格。
 
和满肚子弯弯道道的房玄龄不同,杜如晦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而且句句见血,利落无比。
 
“为何是西边?东都洛阳的王世充刚铲除了李密,理应乘胜追击才是。至于西面的刘武周,一向与我们素无瓜葛,按理而言,我们的棋该先防东面才对。”李世民蹙眉道。
 
“不知殿下可曾记得,当初陛下从并州起兵,还曾借助过突厥的力量。”杜如晦从容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李渊兴兵并州,为了保住后方的安宁,确实借助了突厥的力量,和突厥达成了协议。可是李渊入主关内以来,一直以华夏正统自居,自称是老子李耳的后人。曾经与突厥勾结的事实,只有少数的知情人,且对这一事实遮遮掩掩,怕被天下人知道。
 
彼时的杜如晦只是一介布衣,绝无权力知道这些皇家辛秘,勾结突厥一事,多半是他从中看出了端倪。
 
李世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沉声道:“这等民间荒唐的传言,杜郎还是莫要轻信为好。”
 
杜如晦也不慌,他端起了面前的茶碗,缓缓道:“殿下别忘了,早在陛下兴兵之前,突厥便已选定了在中原的傀儡,那位刘武周,还有个别称叫定杨可汗。”
 
杜如晦说得不错,刘武周此人,之所以能够从隋朝的鹰扬府校尉变为今天雄踞一方的枭雄,全靠突厥发家致富。也是因为他的人马背靠着突厥这棵大树,所以其他势力在讨伐他的时候,总要忌惮一下他身后的突厥可汗。
 
就连李世民,不也是想将刘武周放到最后,先消灭洛阳的王世充么。
 
李世民只觉得手心冒汗,他的声音平和下来,轻声道:“还请杜郎不吝赐教。”
 
杜如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大多时候都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当初突厥答应陛下兴兵,是因为彼时天下姓杨。可如今隋已经名存实亡,眼见着大唐就要兴起,陛下也是个有雄心的,他日必定不会对突厥俯首称臣。突厥可汗也深知这一点,故而会鼓动刘武周兴兵讨唐。”
 
李世民越听越心惊,他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最先坐不住的反而是突厥?”
 
杜如晦轻笑道:“难道不是么,此时不打,难道等到殿下将王世充击败了再打么?突厥人很清楚,刘武周是最好的傀儡。可是一旦殿下兴兵洛阳,击败王世充,唐军的力量,就不是区区一个刘武周可以匹敌的了。”
 
李世民沉吟道:“依你之见,刘武周什么时候会发兵?”
 
“最久不过半年。”杜如晦的语气十分稀松平常:“殿下不妨等等看,即便我们不去找刘武周,刘武周也会找上门来,因为突厥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中原的太平。”
 
见李世民沉吟不语,杜如晦继续道:“至于刘武周兵力如何,现在还未可知,不过我猜,他会先打这里。”
 
杜如晦的食指指向了沙盘的一个点。
 
“并州?”李世民讶然道:“怎么会是并州?”
 
“并州是陛下起兵的地点,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地势易守难攻。攻破了并州,很大程度上能够震慑唐军。更何况,刘武周其人,胆子极大,既然最终目的是要图谋中原,那么并州,他们就势必要争。”
 
李世民盯着沙盘看了许久,喃喃道:“并州……李元吉……”
 
没错,其时的并州总管,正是齐王李元吉。
 
李世民嗤笑一声:“齐王?他怎么可能打得过刘武周。让他领兵,那都是抬举他了,他除了打猎享乐,让两方士兵在校场决斗,自己在一旁叫好之外,还会做什么?”
 
在李渊嫡出的四个儿子中,除了早逝的李玄霸,就数李元吉最不成器。他是穆皇后所生的幺子,从小就备受父亲宠爱。太子李建成作为长兄,一向也是顺着这个四弟的。因而这些年,无论太子做什么,李元吉就像个跟屁虫似的,全都要掺和进去。
 
可他一向与李世民不对盘,李世民一向看不惯他纨绔的做派,时常提点他,要学会干些正事儿。可这一切,在李元吉看来,就是这个二哥,总爱拿兄长的架子。
 
这下子,李元吉不干了,顶头大哥李建成都不管他,你一个老二,凭什么管。于是齐王行事越发变本加厉,还总爱与李世民对着干。
 
杜如晦试探着问道:“殿下,可要早些知会齐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事宜早做准备。”
 
李世民却抬手止住了他:“不必,就算我今天提点了,李元吉又能听进去多少。并州是他的地盘,我冒然插手进去,回头他又该向父皇抱怨,我手伸太长了。就让他吃点儿苦头,才会知道害怕。”
 
两人相对着沉默了半晌,李世民轻叹一声:“前些日子我还在想,能让玄龄另眼相看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今天我总算明白了,杜郎的眼光,确实非同凡响。”
 
杜如晦得了赞赏,也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克明,是我的字。”
 
李世民一怔,片刻后,两人相视而笑。
 
“以克明之才,理当委以重任,任府中曹参军一职,不知克明意下如何?”
 
杜如晦拜谢道:“承蒙殿下厚爱,我自当竭尽全力,助殿下成就霸业。”
 
李世民闻言,无比开怀地笑了。
 
第二十七章
 
“你当真看清楚了?那个文人打扮的郎君,的确进了秦王府?”
 
“太子殿下,小的所言,千真万确啊,我又怎敢欺瞒您呢?”
 
太子李建成靠坐在那圈椅上,冷声道:“天下人眼里只有秦王府,没有东宫。”
 
那探子吓得浑身一激灵,急忙劝道:“太子殿下息怒,是那些个文人有眼不识泰山。”
 
李建成冷笑道:“你就不必安慰我了,这大唐的江山,有一半是世民带兵打下来的。那些个谋士觉得,本宫应当将半壁江山分给他。”
 
那探子担心触怒李建成,便只好保持沉默。却听李建成问道:“打听到那谋士的身份了么,是什么来头?”
 
“小的听他自报家门,像是叫什么……杜如晦?”
 
“杜如晦?这又是哪里来的人物?一个房玄龄已经够本宫忌惮的了,现在竟然又来一个。”李建成头疼道。
 
“小的看那位人,长相很木讷,瞧着也不像是个有本事的。不过确实是成了秦王的门客,也不知道秦王看上他哪一点。”
 
李建成揉了揉闷疼的太阳穴,挥手道:“行了,你下去吧,继续加派人手盯着秦王府,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探子退下去后,太子中舍人王珪才慢慢地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他看见的是一个略显颓然的太子,李建成听见脚步声,轻笑道:“叔玠,你听见东宫外头的传闻了么?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整个宫城都在传,承乾才是未来的真命天子,是上天派下凡护佑大唐的。”
 
王珪微微皱眉,却见李建成抚着翘头案上的龟钮,缓缓道:“世民就真的这么想要本宫的这个位子,不惜放出这等风声?”
 
王珪劝道:“殿下,古来立嫡以长,您是长子,身份贵不可言,秦王再厉害,也不能和您相比。依臣之见,如今秦王功勋日隆,野心也昭然若揭,殿下不得不采取行动啊。”
 
李建成苦笑道:“行动?怎么行动?本宫也广招天下贤才?可你也看到了,他们一个个地都往世民府上去。本宫再厉害,也不能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强迫他们效忠本宫吧。”
 
王珪摇头道:“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可以将秦王府上谋士汇集一事上报给陛下,让陛下决断。”
 
李建成迟疑道:“若是父皇问起,本宫是从何得知此事,又该如何应对?”
 
王珪唇角微弯道:“殿下放心,陛下决计不会因此事而责怪您的。如今国境之内,相当一部分的兵权在秦王手中,若说最忌惮秦王的人,必定是陛下。您是他亲自定下的太子,陛下又怎会看着秦王僭越而坐视不理呢?”
 
李建成还是有些犹豫,他吞吐道:“可……世民……到底没有做得太出格。本宫如此行事,也难免有失风度。”
 
王珪的脸色极为严肃,连同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冷硬:“殿下,这是储位之争,绝非儿戏。连齐王我们都要防范,更别提秦王了。您还是太心软,今日秦王将谋士纳入府中时,可没有想过您的处境啊。”
 
李建成猛地一颤,渐渐握紧了双拳,片刻后他僵硬的脸色才恢复了初时的温和:“就按你说的办吧,将秦王府谋士聚集一事草拟成表,本宫自会上书父皇。”
 
王珪恭谨地应了,李建成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温声道:“叔玠,你向来是一心为本宫谋划的。这些年多亏了你,本宫才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王珪动容地看着太子,连忙行礼道:“我身为太子中舍人,辅佐殿下本就是分内事,殿下言重了。”
 
李建成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过一阵子,本宫自会向父皇举荐,拔擢你为正五品太子中允。”
 
不待王珪谢恩,又听李建成问道:“父皇今日寻觅天下相师,要为承乾相命格,此事你可有头绪?”
 
王珪颔首道:“说起来,我在洛阳游历之时,曾有幸结识一位相师。原本我是不信这等命数之事的,可是方才,那相师的话应验了。”
 
“方才?”李建成疑惑道。
 
“正是,那相师给臣的预言是:不出十年必将官至五品。”
 
太子一脸惊奇道:“竟然真有这样的事?你可知那相师现在何处?”
 
王珪笑道:“如今那相师就下榻在长安城崇业坊内的玄都观,名叫袁天罡。”
 
这一日,李建成谒见李渊时,见李渊脸色铁青,显然心情极差。联想到日前的上书,太子心下了然,他试探着道:“父皇,儿臣想举荐王珪,任正五品下太子中允,这些年王珪尽心竭力辅佐儿臣,劳苦功高,望父皇允准。”
 
李渊眉头皱成了一团麻花,沉吟道:“王珪?朕没记错的话,他是太子府的老人了吧?”
 
李建成颔首道:“是,王珪跟随儿臣已有多年,起义之时便已随儿臣行军。”
 
李渊点头道:“就照你说的办吧……建成,你的上书朕都看了,如今正是继续用人之际,世民广揽人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这国中的谋士,也未免过多了些。朕已发敕令,将秦王府的大部分谋士,都迁往地方任职州官,你也要多收纳贤良才是。”
 
李建成顺从地应道:“儿臣明白。儿臣还有一事启奏,父皇日前寻觅的相师,儿臣眼下已有眉目。”
 
李渊原本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身子问道:“是何人物?”
 
李建成应道:“此人名叫袁天罡,如今下榻在那玄都观内。儿臣询问过京中大员与平民百姓,都说此人极擅相术,能够窥破天机,可见此人是有些真本事的。”
 
李渊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既如此,那便让太史局卜个吉日,宣他入宫为承乾测一测吧。”
 
李建成这边答应了李渊,转过身去便立马着人前去搜寻袁天罡。
 
如此过了数日,太史局择定的日子出来了,竟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这一天。这下子,宫中的传言更加热闹了。
 
中元节是道教的说法,三元就是道教三官的诞辰,而中元则是地官清虚大帝的诞辰。道教的信徒认为,每逢七月十五这一天,赦罪地官便会来到人间,为改过自新的魂灵赦罪。这一天民间往往办法会、设道场,为往生者祈福。
 
这是一个很庄严的日子,在这一天里,生者行事谨慎小心,以亡灵为戒,反省自身。
 
书童云泽声情并茂地给正在习字的称心讲着长安城中关于李承乾身世的传言。听得称心直皱眉,那些说清虚大帝投胎转世的倒也罢了,至少是正面积极的说法。可还有一些,竟然说秦王世子是小鬼投胎,从娘胎里就带出不祥来。
 
称心手下一顿,一个好好的字,就这么写废了。云泽见状,也只好恹恹地闭了嘴。
 
称心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个孩子,人们却要将他想得那么复杂可怖。少年心中,隐隐地充斥着一丝不安,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丝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在崇仁坊的玄都观中,一位原本正打坐入定的道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紧接着便听见房门外一个小道士怯生生的声音:“师父,观里来客人了,指名要见您,徒儿告诉他们您在修行,可他们说事情耽搁不得……”
 
袁天罡叹了口气,冲静室外的众人道:“贫道只见一人,多一个不见。”
 
门外安静了一阵,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把声音传来:“我只身一人,不知道长可愿一见?”
 
袁天罡这才彻底地睁开了眼睛,朝门外扔下一句:“进来。”
 
男子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解履,袁天罡便已经向他行起礼来。男子连忙走上前去,有些无所适从地将袁天罡扶住,不解道:“道长这是做什么?”
 
袁天罡望着男子额头浅淡的伏犀纹,从容道:“贫道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搀着袁天罡的男子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瞧着眼前衣着朴素的道人:“你……你是如何知道本宫身份的?”
 
袁天罡脸色平静:“殿下面相极贵,乃人中龙凤,装束能够改变,面相却能告知贫道您的身份。”
 
李建成原本对袁天罡的本事半信半疑,如今心下却早已信了大半。他望着静室之内朴素的摆设,只觉得此行是来对了。
 
李建成也不急着说明来意,他缓缓地与袁天罡对坐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袁天罡双目微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开口道:“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李建成深吸了口气,谨慎问道:“素闻道长有料事如神的本事,不知可否测到……大唐的国运?”
 
袁天罡静默许久,抚须应道:“太子殿下,并非贫道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国运一事,本属天机,不可轻易泄露,否则会引得人心惶惶。若是天机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则后患无穷。”
 
第二十八章
 
李建成被他拿话一堵,霎时间有些气闷,却也只能赔笑道:“道长说的是,本宫也是见这天下战乱四起,心有不安罢了。”
 
袁天罡浅笑道:“天下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心思,哪怕贫道是相师,也不例外。贫道既然选择长安,自然有其道理。”
 
袁天罡这话虽然十分隐晦,却也是在告诉李建成,作为相师,他选择李唐,那么大唐的运势,自然不会是差的。
 
李建成笑笑,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袁天罡不愧是精通周易的博学相师,李建成的话,他都能四两拨千斤地应对回去。表面上看是回答了李建成的问题,过后细想却不过是顾左右而言他。
 
李建成的耐心,也在一分一秒中消耗殆尽,他终于拿出了一份敕令:“道长,实不相瞒,本宫此来有一事相求。”
 
袁天罡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道长是修行之人,不为外界凡俗事所扰,想必没有听说过那街坊邻里的传闻。秦王世子已经过了周岁礼,这孩子打从出生起,便极有灵性。在抓周仪式上,更是将那《道德经》收入囊中,更有甚者,能预料福祸吉凶。如今宫里宫外,都猜测他是天人转世,专程前来护佑我大唐。可我等凡夫俗子,对这等仙道之事,终究是看不破……”
 
袁天罡了然道:“殿下是想让贫道为这位小世子测一测命格?”
 
在这件事上,袁天罡能够一点就透,不再和他打太极,李建成还是很高兴的。他颔首道:“正是,本宫也是听闻,道长有识人断命之能,加之承乾又是秦王世子,故而在中元节那日,想请道长入宫,办一场法事。届时秦王与世子均在场,道长也正好可以为世子测算。”
 
袁天罡瞥了一眼李建成手上的敕令,和那门外不断徘徊的身影,心知若是自己不答应,李建成便来个先礼后兵。
 
他轻叹一声:“也罢,举办法事也是功德一件。请转告陛下,贫道定当如约而至。”
 
李建成满意地笑了,袁天罡一答应,他便起身告辞,像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等门外的人马离去后,静室之内的雕蝠柜门却忽然打开了,柜中传来了一把十分不耐烦的声音:“呸,连个觉都不让人好好睡,成日里哔哔叨叨个没完,也就你这脾气能受得了。”
 
袁天罡略一皱眉,轻声道:“淳风,好端端的你睡在柜中做什么?”
 
李淳风嗤笑一声:“当然是来看戏的啊!方才那位可是口不对心啊,他哪里是关心什么大唐运势,分明就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上皇帝。”
 
袁天罡警告性地瞪了李淳风一眼:“你再不管好你那张嘴,当心有一天祸从口出。”
 
李淳风浑不在意地从那柜子里爬出来,挪到袁天罡面前,嬉皮笑脸地缠着打坐的人:“袁大相师,你这么厉害,帮我算算呗,看看我李淳风将来是大富大贵,还是饿死街头?”
 
袁天罡闭着眼,冷声道:“你今日很闲?堂前扫洒人手不够,你……”
 
李淳风一听,连忙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襟危坐起来:“别,别……我这不是打坐嘛……打坐……”
 
可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淳风便又按捺不住了。他凑近了袁天罡,悄声问道:“说正经的,我方才在柜中,替那人算了一卦。这卦象不对啊,明明出身至贵,可命有凶煞,这是功业未成,身先横死的命数啊。”
 
李淳风说完,见袁天罡仍旧闭着眼,又不死心地问道:“你方才说那人是极贵之相的确没错,可这话还没说完吧?”
 
袁天罡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淳风:“你不是都算出来了么?”
 
李淳风目光闪烁道:“我这不是被卦象震惊了么……你就行行好,告诉我你看到的,是不是和我一样?”
 
袁天罡盯了他许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李淳风便立马站起身来,在那静室之内来回地踱步:“完了完了,兄弟反目,长安城也太平不了,我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过了一阵,他又叹气道:“不对……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天子么……我走什么?离开了长安,更是去哪儿都不安生。”
 
李淳风看着无动于衷的袁天罡,嘟囔了两句,又重新钻到柜中,再会周公去了。
 
李淳风可以安逸地蒙头大睡,李世民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看着手中那份敕令,眼睛瞪得通红。房玄龄在一旁看了,觉着秦王的眼神都要冒出火星子来。
 
“父皇还真是干脆,一份敕令,就几乎将我府中的人遣散。为了太子,他还真是竭尽全力……”
 
房玄龄接过那份敕令,将上头罗列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最后他的目光在杜如晦处顿住了。
 
“殿下,谋士贵精不贵多,只是杜参军对时局的洞察力极其精准,有他在,许多事情会事半功倍,还请殿下尽力将其留下。”
 
李世民沉吟片刻,又想起那日与杜如晦交谈的情景,颔首道:“本王明白,只是父皇请相师为承乾算命格一事,玄龄如何看?”
 
房玄龄蹙眉道:“我虽不懂命理之学,可自认还是有几分识人之能。殿下这些年的功绩,别说太子,就是陛下也对您忌惮三分,世子又聪慧过人。陛下对天命之事,向来是深信不疑的,若是此番世子真有天命在身,怕是陛下心里的天平,又会变了……”
 
中元节这一天,称心四更天便醒了。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神不宁的少年悄悄披衣起身,走到庭院之中。星夜的秦王府十分静谧,称心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冲着李承干的住处走去。
 
前世,称心从未踏足李承乾儿时的住处。自从入了东宫,他便鲜少有出门的机会,他的身份见不得光,除了李承乾身边的人认得他,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像一株依附着大树而活的小植物。如果有一天大树的养分耗尽,他也无法继续存活下去。”
 
他很满意现在的状态,自己能够在一旁守望着李承乾,陪他长大,竭尽全力护他周全。哪怕李承乾对房遗直的成见一直无法消弭,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称心,从来就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走到世子宫苑的门前,守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瞧见是称心,便放下了戒备心,笑道:“房小郎君,你记错日子啦,今日世子要进宫,无需伴读,合该是休沐日才对。”
 
称心笑道:“我也只是醒得早了些,不知怎的就走到这里,叨扰二位了。”
 
正说着,石阶之上,正殿的门却忽然打开了。
 
一位女子有些慌张地从殿内跑了出来,眼尖的称心马上认出了,那是照看李承干的奶娘。
 
奶娘看到称心时,蓦地一愣,低声唤了一句:“小郎君。”
 
她这样的表现,让称心越发肯定,定是李承乾发生了什么事。
 
称心的脸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他仰头看向奶娘,见奶娘一面拿眼神扫他,一面冲守卫道:“你们方才,可有看到世子从此处经过?”
 
称心心下一咯噔:果然出事了。
 
那两名守卫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称心试探着问道:“小世子如今,不在房中么?”
 
奶娘哭丧着脸摇了摇头:“小世子睡觉怕黑,向来都是点灯睡的。往日都好好的,可今夜我打了个盹起来,掀开帐子一瞧,世子却不在榻上。现在还不到平日起身的时辰,我在殿内寻了许久,可世子却连人影都不见。”
 
称心越听,脸上的神色就越凝重,秦王府内守卫森严,像刺客窃贼一般不可能进得来。最坏的情况是,王府内进了细作,趁人不备将世子掳走,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李承乾自己起身了。
 
可李承乾刚学会走路没多久,年岁又小,夜里走在路上,连颗石子都会被绊倒,实在是太危险了。
 
称心迅速地将眼前的状况梳理了一下,回过头来便发现奶娘正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臂弯里低声地哭着。一面哭还一面啜泣道:“这眼看着晚些时候就要入宫了,世子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丢,若是王妃追究起来,我……”
 
称心原本就满心焦急,乍一听奶娘的话就皱起了眉头。在这个节骨眼上,奶娘最关心的并不是小世子的安危,而是自己的下场。虽然明白人不为己的道理,称心还是不免感到了一丝薄凉。
 
他望着头顶的夜色,吸了吸鼻子,俯下身子冲奶娘问道:“昨日世子可曾出门?”
 
奶娘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略一回想,小声道:“昨日天气晴好,我曾领着小世子到府中的花苑赏花,可是从这里到花苑并不近,世子他如何能寻得到路?”
 
第二十九章
 
“花苑?”称心喃喃道:“世子这几日,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那奶娘也逐渐止住了哭泣,仔细回想道:“反常的举动倒是没有,可有一件事,还与房小郎君有关。”
 
称心讶异道:“与我有关?何事?”
 
“世子爷特别钟爱您送的陶埙,时常抱在怀中不愿撒手,连就寝时也得抱着……哦,对了,方才那枚陶埙也不见了。”
 
称心一怔,颇有些摸不着头绪,只得冲奶娘道:“如今已经四更了,过不了多久世子就要入宫,纸包不住火,我们先分头找。若是一个时辰后再找不到,便只能如实禀报王爷与王妃了。
 
奶娘惊惧地点点头,如今她已全然失了分寸。世子若是真的出了事,她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的。
 
称心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他沿着通向王府花苑的路径,打着灯笼摸索过去。自奶娘那番话后,他便总有种预感,李承乾该是往花苑去了。
 
可他每走一步,都禁不住质疑自己,才刚学会走路的李承乾,怎么能够独自走这么远?也许他只是一时贪玩,跑到了离寝殿不远的地方,又或许他只是一时调皮,躲起来让众人寻他。
 
当称心终于来到王府的花苑时,苑内静悄悄的,半点声响都没有。
 
称心轻叹一声,觉得自己定然是脑子坏掉了才会寻到此处来。
 
草丛里隐约传来的猫叫声,像是在应和着他的想法。称心绕着水潭子走了半圈,正准备原路折返,忽然发现潭子旁有个黑影,看起来就跟地上杵了块石头似的。
 
称心举起灯笼一照,好家伙,这哪里是块石头,分明就是抱着腿坐在潭边上的大活人。
 
称心缓缓地走上前去,在灯笼映照下,看清了披着袄子的李承乾。直至此刻,一颗提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名的光火。
 
一向好脾气的称心板着脸,冷声道:“奶娘不过一错眼的功夫,小世子便跑到这儿来了。”
 
李承乾听到响动,抬眼看见称心的那一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讶异:“房……房……”李承乾被吓了一跳,吞吞吐吐半天也只挤出了一个房字。
 
称心却误把这种讶异当做孩子做错事后被抓包的心虚。他已经尝过失去李承干的滋味,他不敢想象,若是眼前人今生再出什么意外,他该如何自处。
 
称心脸上冷硬的表情,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痕,严厉的声音在李承乾耳边响起:“世子,还请将手伸出来。”
 
李承乾有些莫名,却觉得这样的房遗直,才有点熟悉的样子。
 
那样刻板的,不知变通的印象。
 
李承乾缓缓地把手伸了出去,称心抓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打了下掌心。
 
说是打,但其实称心没使多大的力气,更没有用工具,顶多只能算是轻轻拍了拍。
 
“这一下,是让世子记住,今后不能够在深夜里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让别人好找。”
 
李承乾却直接被称心的动作整懵了,他是堂堂秦王世子,就算再顽劣,除非当今圣上或者秦王亲自点头,否则像手板一类的惩戒,绝对落不到他的身上。
 
旁的不说,就说眼前的房遗直,在做伴读的时候,不知替李承乾挨了多少打。每回只要李承乾闯了祸,他就是代为受罚的那一个。李承乾要给他下绊子太容易了,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房遗直那句在京城家喻户晓的名言:“天下至难之事,便是陪太子读书。”
 
可如今,李承乾没为难房遗直,这房小郎君,反而打起世子来了。李承乾今夜心情也极差,火气一下子就上了头。
 
他挣扎着想将手从称心手里抽出来,可他毕竟岁数小,哪里扭得过如今的称心。
 
称心见他挣扎得厉害,知道小孩子身子骨软,怕他伤着自己,连忙道:“若是世子不想雪上加霜,还是不要挣扎为妙。”
 
可惜称心好意的提醒,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李承乾全然听不进去。两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团气,称心又是一下,打在了李承干的手心里。
 
“这一下,是提醒世子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夜晚风凉,只穿薄袄子根本受不住。”
 
李承乾涨得满脸通红,简直憋得快要内伤。
 
他在原本对房遗直的成见上,又狠狠地记了一笔。
 
称心却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只当是世子委屈了。原想着做做样子,三下过后再来哄人。
 
没想到这第三下,因着李承乾在挣扎,本该打在手掌上的巴掌,却打在李承干的手腕上。
 
和打在手掌上不同,打在腕上的声音小,却比手心要疼。加上小孩的皮肤嫩,称心估摸着,那一下李承干的手腕该红了。
 
称心细看李承干的表情,才觉出不对劲来。
 
这孩子太安静了,要是寻常的孩子,别说三下了,就是一两下也吓得哭个天昏地暗。可李承乾没有,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唇,一双大眼睛瞪着称心。
 
称心一怔,李承干的眼神中,像是包含了很多种情绪,看得称心心下莫名压抑。这时他可以肯定的是,里头绝不仅仅是委屈。
 
称心哪里知道,李承乾这是把对房遗直的新仇旧恨都算上了。他口不能言,便只能透过眼神来表达不满。
 
要是李承乾哭了,称心反倒觉得好哄。可他不哭,只是这般抿着唇的模样,却让称心更加无措。
 
称心索性就地坐下,想把人揽到怀里来,可李承干的身子僵得要命。称心哪里会不明白,李承乾这是在暗暗使劲儿。
 
这一下,称心总算体会到,长孙氏所谓的气性大,是怎么个意思了。不过称心倒也不恼,上一世李承乾对着他,是极为温柔可亲的,若说迁就,也多是太子迁就他。
 
也就是那样的温柔可亲,才让单纯的称心从此情根深种。偶尔李承乾气性上来,也会对着称心发脾气,但因着两人身份悬殊,称心也不觉得太子爷的脾气有什么不妥,更不用说过后,还总是李承乾率先求和。
 
这种哄人的体验是称心从未有过的,他轻轻地抚着李承干的背,柔声道:“没事了,小世子今后记得,莫要再让旁人担心了。”
 
李承干的胸膛急剧起伏着,小身板绷得紧紧的。他在忍,忍着一口气。听见称心说没事了,李承乾却提了提唇角,这事儿记在他心头,和房遗直过往所有的劣迹一般,没完!
 
称心见他这样,心中也没了章法。虽然自己控制住了力度,却还是打着灯笼,细细地替李承乾查看起来。
 
只可惜,这般诚意满满的事后补救,看在李承乾眼里,就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丝毫触动不了李承干的心。
 
待称心仔细确认世子的手腕无碍后,才暗自松了口气,却发现李承干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手上还紧紧地握着什么。
 
称心有些好奇,便冲李承乾道:“世子手上拿着的东西,能给我看看么?”
 
李承乾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将东西藏起来。可没等他将手背到身后,就听称心笑道:“看来小世子很喜欢我送的贺礼呢。”
 
李承乾这才想起,他手上的这枚陶埙,确实是房遗直送的,偏偏他还傻傻地拿着仇人送的东西,在这睹物思人。
 
若是称心知道了,只怕又会难过了吧。
 
这样想着,李承乾抬手就将那枚陶埙扔进了水潭子中。
 
称心震惊地看着由落水陶埙渐起的水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做了一件绝对出乎李承乾意料的事情。只见他飞快地挽起袖子,跳进了那水潭子之中。
 
李承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在水里伸手摸索着。幸好这潭子里的水不深,否则准得出意外不可。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终于拾起了搁在岸上的灯笼,给了称心一点微弱的光亮。
 
像是感受到了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光,称心抬头望了望李承乾,又重新投入到摸索大业中去了。
 
待他终于将陶埙摸上来的时候,天空中的墨色似乎也散去了一些。称心抹了把脸上的水,将那陶埙用袖子擦净,才重新递给李承乾:“方才我曾冒犯世子,如今世子也罚过我了。世子就原谅我这回,这笔账算消了如何?”
 
李承乾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称心看了他一阵,又拿过他手中的陶埙,轻笑道:“世子可知,这乐器叫什么?”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就算知道,以他现在的发音,他也并不想开口。
 
称心却浑不在意地自问自答道:“这叫埙,是吹奏的乐器。世子知道什么叫乐器么,就是可以演奏出好听声音的玩意儿。”
 
说着,他将那埙凑到了嘴边,一阵悠扬婉转的声音,便从称心的唇下流泻而出。
 
李承乾一副见鬼般的神情看着称心: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房遗直么,那截朽木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本事?
 
第三十章
 
上一世,李承乾其实并不十分喜欢陶埙的声音,总觉得那音色太过清幽哀婉,总像在幽幽地诉说着什么,听得人心里压抑。
 
可这一世,称心不在身旁时,听不到那如泣如诉的声音,李承乾反倒格外想念。他想起许久前的那个梦境,越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反倒愈发想念那个人,被思念蚕食的心,支撑着这具孩童的躯体来到王府的花苑。
 
当李承乾踏入花苑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梦该醒了。夜色下的花全都隐匿起了颜色,往日清澈的潭水变得死气沉沉的,哪有半分梦里的宁静祥和?
 
李承乾独自在水潭子边上坐下来。他把头埋在臂弯中,以一个饱含着自我防护意识的姿态将自己蜷缩起来。未来还有那么长的路,一直到他入了东宫,才能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他第一次觉得,长大的过程那么漫长。在此之前,他还要将皇室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辛秘都经历一遍。因为心有执念,所以未来可期,同样因为这份执念,所以备受煎熬。
 
恰恰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遗直打着灯笼出现了。也许连李承乾自己都没有发现,此刻的房遗直,比起上一世更能挑动他的情绪。
 
此刻那如泣如诉的埙声流进李承干的耳中,小世子浑身都僵住了:怎么可能?房遗直怎么可能会吹埙?
 
可是眼见为实,李承乾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
 
嘶——好疼!不是幻觉。
 
称心吹完一曲,却不知道李承乾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他偏过头,朝李承干笑道:“好听么?”
 
李承乾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房遗直方才的行径,便只是默默地垂下了头。
 
不曾想,却听到身侧的人,轻轻地打了个喷嚏。
 
是了,称心不管不顾地跳进水潭了,腰部以下的衣裳湿了个透,被夜里的凉风一吹,更是湿淋淋地挂在身上。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小短腿朝前迈了两步。见称心还坐在原地,又回过头瞪着他。
 
称心见状莞尔,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李承乾如今只会说些简单的词句,算是开蒙得比较晚了。偏生这孩子聪慧过人,却不喜欢开口说话,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听着旁人的议论。
 
称心有时瞧着,莫名地就觉得,其实李承乾都能听懂。
 
他仍旧坐在水潭边上,冲李承乾道:“世子想要我做什么,不说出来我怎么照办呢?”
 
李承乾皱着一张小脸,甩下了两个字:“快走。”
 
这一回,称心彻底笑开了,他点点头:“这就来。”
 
他站起身来,却感觉到脚掌上传来了一阵刺痛,只怕是被那潭底的沙石硌伤了脚,却因为太过焦急,以至于自己全然没感觉到。
 
称心并不想让李承乾看出端倪,他不动声色地将鞋履穿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李承乾面前,伸手摸了摸小世子的头:“走吧。”
 
迎着那丝丝缕缕的微风,李承乾打了个呵欠,孩童的身子,如何能够吃得消熬夜所受的罪。称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李承乾身前蹲了下来。他也还未束发,脊背比不上成年男子的宽广,可是背李承乾,还是在能力范围之内的。
 
小世子却犹豫了,他实在是不想与房遗直有那么多的牵扯,总觉得重生以来,明明自己有意规避了,两个人的交集却还是渐渐增多。
 
称心见他不动,直接拽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再把小屁股一抬,李承乾就以一个别别扭扭的姿势,趴上了称心的背。
 
称心将李承干的臀部往上抬了抬,轻笑道:“世子该清减清减了,这分量可不轻。”
 
李承干的小拳头,半真半假地擂在称心的背上。如今房遗直每开口说一句话,李承乾都有一种世界幻灭的感觉。难不成真的是记忆出了岔子,小时候的房遗直真的有过那么蔫儿坏的时候?
 
很快,伏在称心背上的人,就察觉出不对劲了。背着他的少年,步子并不太稳当,看得出他在极力控制了,可步子依然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称心正全神贯注地走着路,生怕自己一个步子不稳,将李承乾摔着。忽然感觉到背上的人在戳自己,一把稚嫩的声音在称心耳边响起:“你的脚……”
 
称心没想到李承乾这般敏锐,的的确确他的脚掌心正火烧火燎地疼着,然而他还是强忍着疼痛安抚道:“没事,方才在潭子里硌了一下,不碍事的。”
 
伏在他背上的李承乾,此刻心情很复杂。他不会忘记,如今背着他的这个少年,是如何激烈地主张处置称心,那个时候他也是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满口都是为了太子情愿肝脑涂地的话。李承乾只差一点,就要命人将他的嘴堵上。
 
可是重生一世,这人却不断地在颠覆自己的认知。有的时候他甚至想要将他的人皮面具撕下来,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另一个人假扮的。
 
当一个人和你针锋相对的时候,你有十足的信心和勇气将他打败。李承乾害怕的是,眼前的少年学会了以柔克刚,用温柔和包容编织一张大网,让自己落入了他的圈套。
 
正想着,他听见身前的少年轻轻地提了口气,轻声道:“世子可是喜欢埙?”
 
破天荒地,李承乾配合地“嗯”了一声。回答完毕,他又在心里补充道,其实只是爱屋及乌罢了。
 
称心沉默良久,忽然道:“确实,那埙光滑圆润,看起来就跟枚鸡卵似的,确实挺好玩儿的。”
 
李承乾险些要翻个大白眼,感情房遗直以为,他是觉得埙长得逗趣才喜欢的。
 
他……他是那么浅薄的人么?不服气的李承乾,又往称心背上砸了一拳,力道很轻,没什么威胁力。
 
“其实……论婉转动听,埙确实不是最优的乐器。它音色太悲,多数喜欢埙的人,都不是因为它好听,而是因为,它最能传达自己的心境。挂念一个人的时候,前路渺茫看不清方向的时候,用埙吹奏的曲子就很应景了。”
 
李承乾默不作声地伏在称心背上,心头却止不住疑惑:如果房遗直说的是真的,那称心每次吹埙的时候,恐怕是心事大于欢喜。
 
李承乾像是忽然开窍了一般,他依稀记得,每次他与太子妃同床共枕时,就会听见窗外传来的埙声。每一回,太子妃都会以嘈杂为由将门窗都掩死。
 
李承乾原以为,称心可以借着吹埙来排遣无人陪伴的寂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排遣、爱好都是假的,称心是在凭音寄情,是在用埙声一遍遍地凌迟着自己。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眼眶渐渐湿润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就在这时,他听见房遗直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我……做什么和世子说起了这些……世子觉得无趣了罢。”
 
这一回,李承乾再没有应答,甚至没有再挪动一下身子。称心等了一阵,果真以为李承乾睡着了。他轻笑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继续背着李承乾,往住处走去。
 
李承乾最初只是不想被人发现异样,才选择装睡。怎料称心走路一晃一晃地,就像是温暖的摇床,渐渐地,他竟然真的伏在称心背上睡了过去。
 
听着身后传来匀称的呼吸声,称心忘却了辛苦,只觉得安稳。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回到了住处。一个时辰眼看着就要到了,奶娘寻遍了宫殿里外,早已不报希望了。
 
却忽然看见,房小郎君驼着个小孩儿进了门,正是熟睡的世子。
 
情绪大起大落的奶娘险些要昏过去,她一个劲儿地围着称心,嘴里念念有词道:“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神灵保佑,神灵保佑。”
 
称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世子才刚刚睡下,到了时辰再喊他起身,千万别将他吵醒,否则被陛下瞧出端倪,你一样讨不了好。”
 
奶娘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从称心背上抱下来。称心一直目送奶娘将世子抱进寝殿,才有空来料理一身狼藉的自己。
 
凉风一吹,称心又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觉得脑子有些发晕。心下的紧张感一旦卸下来,全身上下的倦意便直往上涌。
 
嘱咐过守卫对今夜之事守口如瓶后,称心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来时的路走去。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别苑,一推门,却见自己的弟弟房遗爱直直地站在门后,一双眼睛清醒地盯着他:“大哥,你去哪了?”
 
称心有些尴尬,房遗爱比他小四岁,是他的二弟。兄弟俩如今同住一室,原想出去逛逛,没想到因为李承干的事耽误了这么久,如今还被房遗爱抓了包。
 
称心轻笑道:“方才睡不着,出门透透气,吵醒你了。”
 
第三十一章
 
房遗爱揉了揉眼睛,在称心的哄劝下,才逐渐睡去。
 
待称心将一切料理好,窗外便已晨光熹微,他莫名地有些忐忑。这天明明是休沐的日子,他却悬着一颗心。
 
李承干的命数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
 
却说李承乾再一次醒来,却是感受到了母妃熟悉的气息。他像是小动物般,拿脸颊蹭了蹭长孙氏的手。长孙氏轻笑道:“承乾该起了,今日进了宫中,承乾只管乖乖呆着便是,切记不要闯祸,知道么?”
 
李承乾乖顺地点了点头,朝天打了个哈欠。昨晚折腾了将近一宿,也不知道房遗直的伤势有没有好一点。
 
他任由着奶娘给他穿衣打扮,一会儿工夫,长孙氏便笑道:“承乾真好看。”说着便将他抱起来,让他踩着宫凳瞧镜中的自己。
 
奶娘在一旁念叨着什么仙童下凡,李承乾倒是不甚在意。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地让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一些。
 
待一切准备就绪,李世民也来到了承乾宫。他一把将李承乾抱起来,旋即蹙眉道:“怎么这么轻,是不是承乾又挑食了?”
 
李承乾只是自顾自地把玩着李世民冠上的旒。李世民对这个唯一的孩子却极有耐心,他轻声冲李承乾道:“承乾,你记住,今天无论见到什么人,只管做你的事便是,一切有父王呢。”
 
李承乾身子颤了颤,他有多久没有听到李世民的这句话了。
 
记得他最初被立为太子时,初登大宝,意气风发的李世民,领着初为太子的李承乾,站在东宫显德殿的高台上,指着面前开阔的广场道:“承乾,你是太子,想做的事尽管大胆去做,一切有朕在。”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李世民渐渐地不再说这句话了,是自打李泰懂事以后,还是从李治出生开始?
 
李承乾想得入神,李世民却当他是紧张,握着他的手安抚道:“若是有人问话,你会答便答,不会答就罢了,放轻松点。”说着,就抱着李承乾出了殿门。
 
太极殿内,一应法事陈设已经准备周全,只待袁天罡和玄都观的道士们就位,斋醮法事就可以开始。
 
待李渊在上首落座,袁天罡便领着一众道士,以出家人的方式给李渊行了礼。李渊颔首后,只见跟在袁天罡身后的道士,都自觉地分成左右两拨站好。袁天罡身穿金丝道袍,手持法器,身子有节奏地摇摆着,口中念念有词。
 
他念一句,一众道士便跟着念一句,像是在应和他一般。奇怪的是,虽然旁人听不懂他们嘴里念的究竟是什么,但旁观者都觉得,现场的氛围尤为和谐,就像是身处在一个由他们营造出来的,阴阳平衡的世界当中。
 
法坛里的焚香已经燃了一半,殿内烟火的气息很浓郁。李承乾被那烟一呛,禁不住眼中泛起了两泡水光,索性就闭起眼睛,迷迷糊糊地在那诵经声中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的身上。李承干的脑子有些发懵,他隐约记得,自己睡着前,大殿里还在办法事,可现在所有的器具都已经撤下了。
 
李世民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他朝着李承乾做了个手势,转脸对一个留着长须的道人说:“道长,这便是本王的长子,李承乾。”
 
李承乾眨巴着眼睛,见那道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面色由最初的平静,到最后带上了一丝讶然。
 
袁天罡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因此他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些变化,便特别显眼。
 
太子李建成更是时刻都留意着他的表情,见他微微变色,便按捺不住道:“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对?”
 
袁天罡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坐在上首的李渊,谨慎道:“贫道听闻,陛下想为小世子测命格?”
 
李渊看了李世民一眼,见他垂着头,便笑道:“朕确有此意。”
 
袁天罡问道:“不知王爷和王妃,可曾备下世子的生辰八字?”
 
长孙氏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签,递给袁天罡。袁天罡看了上头李承干的生辰八字,口中念念有词:“春秋寅子贵,冬夏卯未辰;金木马卯合,水火鸡犬多;土命逢辰巳,童子定不错。”
 
大殿中众人都静默着等待结果,李承乾倚在长孙氏的怀中,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袁天罡。
 
片刻后,袁天罡睁开了眼睛,他蹙眉道:“陛下,依照世子的生辰八字看,他确实是童子的命格。自幼聪慧过人,相貌堂堂,有那金童之相,只是……”
 
李渊急切地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童子命格虽乃天人转世,可也有许多限制。譬如世子十四周岁那一年,命中便有一劫,若无法平安度过此劫,则终身受损;又譬如天道无姻缘,世子将来的婚配之事,恐怕会十分艰难。”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李承乾也瞪大了眼睛,与众人各怀心思不同,李承乾是纯粹的惊讶。他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婚配,苏氏是个好女人,终究还是自己负了她,也就此失了一桩好姻缘。
 
李渊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沉声道:“朕……明白了……”御座之下,太子党与秦王党脸色各异,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去了。
 
婚配艰难,也就意味着子嗣艰难。子嗣艰难,在封建社会,就基本与那至尊之位无缘了。李渊又是一个那么注重李唐万世基业的人,如此这般,选择了李世民,岂不等于断了李唐的后?
 
一时间,殿内无人发话。一片静默中,殿外一个侍卫却突然跑了进来。
 
李渊蹙眉道:“大胆,太极殿上,岂容你这般贸然闯入。”
 
那侍卫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回陛下,有一人现在宫门处等候,他自称是李寺卿的幕僚。此番归唐,是要将南至长江,北抵魏郡的大片土地和数座城池献于陛下。”
 
李世民一听,当即兴奋道:“李寺卿?不就是李密嘛!想必是替他管理着旧部的将领遣人来献城了。”
 
李渊也反应过来:李密来降,是先行部队,他先前还统领着的领土,由他的部下李积代为接管。李渊原想着,李积据有领土之日,恐怕会生出反心,这样朝廷便又要派兵前去征缴。
 
没想到,还没等李渊想起李积。李积自己便先向大唐投诚,派遣了部下前来归唐献城。
 
这实在是天大的喜讯,一时间大家都暂时忘了袁天罡给世子测命格的结果。
 
李渊即刻将那使臣宣进殿内。
 
那使臣进殿时,李承乾猛地瞪大了眼睛。他认得那人,而且再熟悉不过了。
 
那人身为降臣,却全然不见畏缩和惊惧。他落落大方地给李渊行了礼,并献上了由李积亲手所写的文书。
 
李渊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这么多的领土,龙颜大悦。他和颜悦色地冲使臣问道:“你是何人?”
 
使臣应道:“我姓魏,名徵,先前在李密将军帐下为官。”
 
李承乾下意识地看了李世民一眼,见他脸色微变。
 
李世民忽然开口道:“你就是魏徵?瓦岗十策可是出自你之手?”
 
魏徵有些讶异,随即应道:“正是在下的拙作。”
 
李世民冲李渊道:“父皇,此人曾向李密上书,献于瓦岗军十条问鼎中原的计策,李密却拒不纳之。儿臣看过这十策,讲得颇有道理,魏郎君是身怀大才之人。”
 
魏徵垂首道:“殿下的夸赞,在下愧不敢当。”
 
李渊盯着魏徵看了半晌,点头道:“既然先生才高八斗,那便留下来,任东宫的起居舍人,辅佐太子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太子李建成受宠若惊,连忙道:“谢父皇。”这全场之中,只有秦王李世民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待这出父慈子孝的剧目过去,李世民才缓缓起身道:“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将参军杜如晦留在儿臣府上。杜参军是儿臣的得力助手,儿臣行军打仗,都离不开杜参军的辅助。”
 
不得不说,李世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机恰到好处。李渊刚刚给李建成找了一名幕僚,此时若是公然拒绝李世民的要求,就显得太过厚此薄彼了。
 
李渊看了一眼站在殿中,一副与我无关模样的袁天罡,又想起他那番关于秦王世子的断言。便也觉得自己这个能征善战的二儿子,已经被排除出储君的备选了。作为补偿,区区一个将杜如晦留下的要求,李渊也就颔首答应了。
 
一场法事,可谓是各达目的,太子对自己更加有信心了,而秦王也保住了自己的谋臣。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再去关注李承乾,大家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渊冲袁天罡道:“袁道长,朕还有些事,想要单独请教道长,还请道长留步。”
 
袁天罡点了点头,随李渊进了内室。殿中众人各自散去,李承乾被长孙氏牵着,缓缓地随父王走出了太极殿。
 
第三十二章
 
李渊领着袁天罡进了内室,也不急着发问,而是和颜悦色地请他坐下。
 
待袁天罡用了茶,方才听见李渊问道:“道长方才说……承乾确确实实是童子命格。那请问道长,要保住大唐百世基业,可是定要选此命格之人为储君?”
 
袁天罡脸色一变,刚捧起的茶盅,又放了回去。
 
“陛下,童子命只是个人的命格,并非国祚之运,绝无陛下方才的说法。储君之选,事关国祚,又岂是区区童子命格能够改变的。所有的选择,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至于小世子有没有储位之缘,还得看日后的命数。”
 
李渊皱眉道:“怎么?道长不能算出日后的储位人选?”
 
袁天罡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陛下,贫道才疏学浅,对此等天机,亦是窥不破的。”
 
李渊闻言,颇有些失望,也没了最初的兴致。他有些敷衍道:“既如此,道长请回吧,来人啊,赏袁道长金铤百两。”
 
袁天罡连忙摆手道:“陛下,贫道乃出家之人,像此等身外之物,是决计不能收的。”
 
李渊反应过来,有些不耐道:“那朕便着人将玄都观修缮一番……”
 
袁天罡原本还想推拒,却被李渊拿话劝住了:“朕也是信道之人,就当是朕所做的功德一件吧。”
 
袁天罡这才答应下来。
 
待他走出太极殿,才察觉到自己的金丝道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看着头顶的一片青空,叹道:“世上竟有如此奇怪的面相。”
 
袁天罡回到玄都寺时,不过晌午时分。经过庭院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袁大相师,今日入宫的感觉如何呀?”
 
袁天罡平静地望了李淳风一眼,转身便想进那静室。
 
李淳风眼疾手快地将他拽住了:“哎,别急着走啊,总是打坐多无趣啊!我这辈子都还没有进过宫呢,你跟我说说,那太极殿里头是什么模样?”
 
袁天罡淡然道:“我向来不太注意这些,一心做法事,所以忘了。”
 
“忘了?”李淳风有些夸张地喊道:“你说你这人……哎,你说,他们怎么就不找我呀,明明你能看出来的东西,我都能算出来,真不公平。”
 
袁天罡叹息一声:“能看出来又如何,难道像你似的,把知道的一股脑说出来。那我这条命,今天就交待在那太极殿上了。”
 
李淳风摸了摸鼻子,摆手道:“开玩笑,开玩笑而已……”
 
袁天罡大概也是想找人说说话,只是他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所以总给人一种冷淡疏离的感觉。
 
“我也不瞒着你,今日那孩子的命格,当真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命格。”
 
李淳风漫不经心地玩着一节草梗,没什么兴趣地问道:“哪个孩子?秦王世子?”
 
袁天罡点了点头:“我自问相面测命那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命格。从面上看,那孩子明明是个短寿的,就算当了再久的太子,那皇位都不是他的,总之就是典型的童子命,聪慧过人,却慧极必伤。”
 
李淳风颇觉无趣地将那截草梗从嘴里吐出来:“呸,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随便一个童子命,你抓过来一瞧,不都是这种命数么?”
 
袁天罡皱眉道:“你听我说完,要仅仅是这样,那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奇怪的是,暗地里这孩子命中注定会遇到贵人,将这一切命数通通改掉。”
 
袁天罡话音刚落,下一秒李淳风的手掌就贴上了他的额头。
 
袁天罡一面躲一面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淳风嬉笑道:“看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你都说了那是命数,就算是你我,也做不到硬生生替人改命的地步吧。那是逆天的行径,是要折阳寿的,只有傻子才会去干。”
 
袁天罡摇头道:“不是,我说得不太清晰。那孩子的命,不是请高人改的。我今天看秦王的表现,对世子此般命格绝对是不知情的。倒像是上天专门赐了小世子一个福星,只要有他辅佐,那孩子遇到的凶厄之事,都会变作祥瑞。”
 
李淳风笑道:“有那么好的事?我也想有个福星,你说我的福星是谁,不会是你吧。”
 
袁天罡面不改色地瞧着他,直把李淳风看得败下阵来。李淳风定定地看了袁天罡十秒,确认他真的不是在说笑,表情顿时纠结起来:“你看错了吧,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难道那世子真的被神灵庇佑,连下凡历劫都自带护法?”
 
袁天罡长叹一声:“就知道你不相信,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相信。”
 
李淳风嘟囔道:“那照你这么说,将来那帝位也是这小世子的?”
 
袁天罡摇头道:“这个说不好,不过有了那福星在身边,那孩子定能避开许多灾祸。”
 
李淳风皱眉道:“等等,你说了这么久,却还没有说这个福星在哪,指不定那孩子一辈子都遇不上这个福星呢?”
 
袁天罡又摇了摇头:“已经遇上了,那福星如今就在秦王府内,而且定然已经与世子接触过了。”
 
李淳风听得咋舌:“这秦王府,还真是藏龙卧虎啊!一个帝王的命格,一个不同寻常的童子命,再加一个福星,这得多热闹啊。”李淳风不无羡艳地说着。
 
袁天罡看着他向往的表情,极为熟稔地问道:“你想干嘛?”
 
李淳风站起身来,晃晃荡荡地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边走还边朝袁天罡摆摆手:“收拾东西,去秦王府啊。秦王府里那么多能人异士,又怎么能少得了我李淳风呢。”
 
袁天罡一时语塞道:“你……可想好了?”
 
李淳风那欠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放心吧,我可不会像你一样,金子送到眼前了还往外推。等我富贵了,就来当你的福星如何?”
 
袁天罡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起身往静室走去。
 
李淳风打定了主意,就是个说干就干的行动派。他把一身道袍脱下来塞进行囊,换上一身麻布粗衣,然后从玄都观的厨房里,顺了两筐水芹,提溜着那水芹,就往秦王府去。
 
来到秦王府的后门,李淳风不出意料地被拦住了。
 
那侍卫瞧了一眼他的箩筐,问道:“做什么的?”
 
李淳风心下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堆笑着道:“来给府里送菜的。”
 
那侍卫蹙眉道:“送菜的?先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的腰牌呢?”
 
李淳风赔笑道:“忘……忘带了……”
 
那侍卫绕着他转了一周,口中喃喃道:“忘带了?”
 
李淳风知道这样光明正大,大概是混不进去的。他转脸冲侍卫笑道:“你的娘子是不是成日早出晚归的?”
 
那侍卫瞪大了眼睛,愕然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
 
李淳风并不管他,继续问道:“你是不是疑心你的娘子,和别的男人有染?”
 
那侍卫脸颊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没有。”
 
李淳风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神秘兮兮地道:“其实啊,你的娘子不是和别的男人有染,而是你的娘亲生了重病,需要人照顾。你的娘子体恤你当差辛苦,特意将老人的病情瞒着,自己却日日跋涉途中,替你照看高堂,如今你娘的病已经快好了。可怜你的娘子,体谅你的难处,处处为你着想,四更天便起来为你准备吃食,五更将你送出门,大清早就踏上了探病的路,临近傍晚时还得赶回来,你却对她一日比一日冷淡……”
 
“不要再说了!”那侍卫突然大喝一声,将李淳风的话打断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一个大男人,突然就开始抹着眼泪呜咽起来。李淳风就看准了这个空档,将那两筐水芹留了一筐在地上,拍着那侍卫的肩道:“这个送你了,拿回去好好补偿你娘子吧。”
 
说完,就扛着另一筐水芹,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进了秦王府。
 
进了秦王府的李淳风,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他提着箩筐,走走停停,一面走一面欣赏这府中的景致。
 
他看着那华丽的宫殿,宽阔的庭院,还有道旁的奇花异草,禁不住啧啧称奇。当他走到一处宫殿时,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匾额:承乾宫。
 
真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李淳风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迅速地闪身入内。
 
不料一时得意,就被训练有素的侍卫发现了。李淳风被制住的时候,只能放声大喊道:“救命啊,我是送菜的,我不是细作啊,救命啊。”
 
说来也巧,因着袁天罡那一番言语,承乾宫这些日子,显然不如往昔热闹。得了清静的李承乾,终于可以独处一阵了。
 
可恰恰是如此难得的时光,还有些闲杂人等来搅局,比如现今在庭院里嚷嚷的那一个。
 
李承乾忍无可忍,终于出声道:“外头何人?”
 
第三十三章
 
稚嫩的童音一响起,庭院里的人马上噤声。片刻后,一个侍卫禀报道:“世子爷,是这外头有个不知如何摸进来的混混,我等正要将他赶出去。”
 
下一秒,就听见李淳风挣扎道:“世子,世子,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是个送菜的,您看,菜还在这儿呢。”
 
李承乾莫名地觉得这把声音有些熟悉,就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他打开房门,就看见一个青年男子以一个极其难受的姿势被人制服在地。
 
男子抬起头的那一刻,李承乾一怔,那分明就是年轻版的李淳风。他蹙眉看着李淳风不伦不类的打扮,头发上还挂着方才扭斗挂上的菜叶子,实在是好生狼狈。
 
在李承乾观察李淳风的同时,李淳风的眼神也亮了。他终于明白了袁天罡的话,眼前人当真是个命数离奇的孩子。
 
三五秒间,李淳风就果断决定:抱大腿。
 
他特意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世子爷,我真的是个送菜的,今天新来王府,不大认识路。”
 
他自以为像李承乾那样半大的小孩儿很好糊弄,殊不知他的行为看在李承乾眼里简直滑稽到可笑。
 
不过正是李淳风的这副模样,才让他想起了上一世的情景:彼时的李淳风,也是个吊儿郎当没正形的人,在王府的时候就总喜欢拿同僚寻开心。李承乾一直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颇得李世民倚重。李承乾唯一一次看他收敛起嬉皮笑脸的神色,是在李淳风任太史令时面对皇帝的愤怒,满朝文武众口一词地要处死称心。
 
唯有这位太史令,收敛起了平日的漫不经心,冲盛怒中的李世民道:“称心郎君与太子一体同命,伤了他,恐怕会伤了太子的根本。”
 
只可惜到了这个时候,帝王的怒气已经到达了顶峰,任何人都劝不动了。在李承乾被囿于黔州的那几年,京中陆续传来消息,其中就有一条是关于李淳风的,这位太史令辞官归隐了。
 
从此,李淳风和袁天罡两人,就只出现在民间百姓的传闻中,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据说,有缘的百姓可以偶遇两位仙风道骨的高人,那便是携手同游的李淳风和袁天罡。
 
然而此刻,李淳风正被人押在地上,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要被掰断时,李承乾才开口道:“放了他。”
 
那侍卫有些不甘心,争辩道:“可是……”
 
李承乾却挥了挥手:“领他……见父王。”
 
李淳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中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因着小世子的一句话,“历经磨难”的李淳风终于成功见到了李世民。李世民见到这个满身狼藉的青年时,眼神中透出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李淳风原以为自己这副尊容,会被李世民二话不说赶出去,没想到秦王不仅没有着恼,反而平静地问道:“你因何事要见本王?”
 
李淳风挣扎了一下,李世民便冲侍卫挥手道:“放开他。”
 
得了自由的李淳风,又变回了原先嬉皮笑脸的模样:“素闻秦王殿下,广纳天下能人,我此行便是来应征门客的。”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侍卫按捺不住了,争辩道:“殿下,他在撒谎。应征门客的郎君,从来都是堂堂正正从王府大门进的,哪里会像他这样,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进来,还假扮成送菜的,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李世民唇角透出些笑意来,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不走正门?”
 
李淳风扬了扬脑袋,颇为自得地笑道:“因为我知道,秦王府的门客,近日都被陛下遣散了。要是光明正大从前门进,只怕不久之后,我也要被发配地方了。”
 
李世民陡然绷起了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你究竟是谁?”
 
李淳风卸下了他的包裹,从里头掏出一件金丝道袍:“我叫李淳风,是个道士。”
 
李世民怔愣了片刻,旋即失笑道:“道士?袁天罡与你是何关系?”
 
李淳风应道:“挚友。”
 
李世民嗤笑道:“既然是挚友,他难道没有将替世子测命的结果告诉你?此刻你不该去东宫寻太子么,来我府上做什么?”
 
李世民对袁天罡是有怨气的,他甚至觉得,袁天罡既然是太子保举给皇帝的人,那么他们极有可能串通一气。现在又巴巴地从犄角旮旯里跑出一个李淳风。李世民的热情,瞬间就去了大半。
 
李淳风却并没有被那句讽刺吓退,他正色道:“殿下,袁道长与我不同,他是个正儿八经的出家人,他能说出来的话,便是真话,还请殿下不要误会。”
 
这一下,李世民更加生气了,他冷笑道:“秦王府的大门随时敞开,道长好走不送。”
 
李淳风幽幽地叹息一声:“可怜我话都没说完,殿下就要赶我走。我李淳风和旁的道士不同,我想升官,我想发财,所以我来投奔殿下。”
 
李世民蹙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待李世民挥退左右,李淳风才与他对坐下来,轻笑道:“殿下,袁道长测的,是世子的命格,并不是您的命格啊。”
 
李世民顷刻间瞪大了眼睛,不甚确定地道:“你的意思是?”
 
李淳风笑道:“小世子的童子命格,如今宫内已传得人尽皆知,旁人心里有想法那是肯定的,殿下左右不了别人的想法,可并不代表,您不能争啊。”
 
李世民看着李淳风狡黠的笑容,疑惑道:“本王争与不争,有区别么?”
 
李淳风点头道:“争,则可能获胜;不争,则必败无疑。袁道长可从来没说过,殿下不可能是未来的储君。”
 
李世民心神剧颤,他犹豫道:“可是承干的命格……”
 
李淳风叹了口气,索性把话都挑明了:“袁道长所言,都是推测出的命数,可最重要的,还是理解命数的人。退一万步讲,即便世子命中有劫数,即便他日世子婚配艰难,难道他就不能是储君?又换言之,难道就因为您不是嫡长子,就不可能出任储君?”
 
李世民被李淳风一番大逆不道的话,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些话,午夜梦回之时,李世民曾问过自己无数遍。
 
他也无数次地想说服自己放弃争抢那个位子,举家远走高飞,可他知道,行不通的。
 
李渊是他的亲生父亲,尚且对他处处防范。换了李建成当皇帝,哪里还能有他的活路呢?更何况,在历次征战中,难道他付出的功劳,比李建成少?如果要证明给人看,李世民甚至可以当场脱下外衣,将后背的伤疤展露在人前。那是谁也磨灭不了的功勋,是他用血肉之躯和大唐江山签订的契约。
 
假若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棋未开局就投子认输,绝对不是他李世民的风格。
 
李淳风的一番话,让他原本遮掩起来的野心,又再度暴露下光天化日之下。但是在明面上,他还是竭尽全力克制住自己,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莫要以为,三两句话就能煽动本王。”
 
李淳风见他松口,便立即摆手道:“殿下莫急,这时机还未到呢。我只是怕,殿下因着袁道长的那番话,而失了信心。”
 
李世民轻咳一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秦王,板起了脸:“光凭这样大胆的说辞,是进不了秦王府门槛的。”
 
李淳风摊了摊手:“不知阴阳之学在殿下眼里,算什么呢?”
 
李世民挑眉道:“三教九流……”
 
李淳风有些气闷,却又听李世民道:“虽然如此,但若是运用得当,也大有益处。”
 
李淳风的眼睛倏地亮了,他赶忙道:“如此正好,不是我自夸,那袁大相师会的东西,我也都会;他不会的,我却是会的。”
 
李世民瞧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好笑道:“什么是你会而他不会的?”
 
李淳风不假思索道:“算学。”
 
“算学?”李世民疑惑道。
 
“殿下可别小看了算学,行军时粮草、马匹的准备,军费的花销,和平时期历法的编制,都离不开算学,这里头学问大着呢。”
 
李世民半信半疑地瞧着他,又问道:“你为何来投秦王府?”
 
这一回,李淳风的眼珠子转了转:“殿下,我是个出家人,做事讲求机缘……”
 
李世民沉声道:“别跟本王绕弯子,说实话。”
 
李淳风顿了顿,旋即笑道:“殿下,我虽出家,却仍是个俗人,只盼着能有那金山银山,够我花一辈子,再也无需为生计发愁。”
 
李世民大笑道:“你这人倒是实诚,你就不怕本王将来一败涂地,连累你也遭罪?”
 
李淳风也笑了,李世民听见他缓缓应道:“我这人,从来就不做赔本的买卖。”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心照不宣。从此,秦王府又多了一个李参军,京城玄都观内,少了一个李道长。
 
第三十四章
 
称心病了。
 
自打称心从承乾宫回去后,便病来如山倒。卢氏从未见过儿子生这么重的病。称心从小到大身子都很好,这般高热不退的情况更是从未有过的。偏偏称心又咬紧牙关,半点都不将自己的行踪告诉卢氏。
 
高热不退在唐代是十分凶险的,卢氏心急如焚,请了几次大夫给称心诊治,却全然没见起色。
 
无奈之下,卢氏只能求到了王妃跟前。
 
长孙氏看卢氏面色憔悴,显然许多天都没睡好,忙牵了她的手,将她让进内室。
 
“这是怎么了?我听人说,直儿的病一直不见起色?”
 
卢氏颔首道:“的确如此,请了许多大夫,都说是寒邪入体,十分凶险,幸而医治得早,否则……”
 
长孙氏沉吟道:“我听人说,风寒之症若不及早根治,容易导致久咳伤肺,后患无穷。”
 
卢氏急得攥紧了手,无奈地应道:“正是此理,这病症还爱反复,白日里高热稍稍退下去了,到了夜间却又返上来,循环往复就是不见好。”
 
长孙氏握紧了她的手,劝慰道:“你得爱惜自己的身子,直儿尚在病中,你若是再垮了,那便是雪上加霜了。马上着人去尚药局,请奉御前来替直儿瞧病。”
 
卢氏刚想朝她行礼,就被长孙氏搀住了:“直儿也是我瞧着长大的,你又何必如此客气。”卢氏在此呆了片刻,就听门外的侍女禀报道:“王妃,小世子来了。”
 
李承乾刚一进屋,就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卢氏坐在一旁,却眼眶发红,像是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李承乾乖巧地朝长孙氏行了礼,便悄悄地拽住了长孙氏的裙角,轻声问道:“阿娘,发生什么事了?”
 
长孙氏摸了摸李承干的头,叹息道:“你房哥哥生病了,如今高热不退,卧床不起。”
 
李承乾闻言一怔,与忧心忡忡的卢氏不同,他马上就想到了关键所在。定是那日在花苑内,房遗直跳入水塘捞陶埙,才染上的病。
 
看着卢氏默默抹着眼泪的模样,李承乾心下有些愧疚。
 
说到底还是自己任性了,房遗直是那般行事一板一眼的人。李承乾也没想到,他会夜半三更来寻自己。
 
他轻声道:“我可以去看看房哥哥么?”
 
卢氏闻言一怔,旋即强笑道:“直儿病情凶险,世子年幼,还是莫要沾染为好。”
 
李承乾转头看向长孙氏,长孙氏沉吟片刻,笑道:“哪里就那么金贵了,从前在渭北的时候,我们不都是和生病的将士同吃同住的么?难得承乾有这份心,就让他去吧。”
 
因了这一句话,李承乾获准到房家的别苑中探病。房屋之内,煎熬草药的气味很重。这药味反倒唤起了李承干的记忆,印象中自己缠绵病榻的那些年,这种清苦的中药气息就一直陪伴着自己,直到咽气的那一刻。
 
陷入回忆中的李承乾,看在卢氏眼里,却以为世子是不习惯病房的环境,苦笑道:“小世子还是等直儿的病痊愈了,再来此处吧。”
 
李承乾从怔愣中回神,他朝长孙氏摇了摇头,有些执拗地站在房中。室内的摆设很是朴素,却并不死板,隐隐地透出些意趣来。
 
称心侧卧在榻上,间或传来轻咳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称心转过身子,就见李承乾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望着他。
 
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正想揉揉眼睛,就听卢氏道:“直儿,世子听闻你病了,特地来瞧你。”
 
称心颇有些受宠若惊,他刚想朝李承乾伸出手去,蓦地想起自己的病,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卢氏叹息一声:“到了该喝药的时辰,我去瞧瞧那药。”
 
卢氏去后,室内就剩下静默相对的两人。原本两人都无话,可称心却忽然咳嗽起来,他怕吓着李承乾,忙着寻帕子把嘴捂上。
 
可是此番咳嗽来势汹汹,称心一面飚着泪,一面却寻不到帕子。惶急之际,一方白净的帕子却已递到了他的眼前。
 
称心也不扭捏,他接过帕子,偏过头缓了好一阵,才将咳嗽止住了。期间,李承干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徘徊,那苍白的面容,配上发热所致的异样红晕,竟将房遗直一张端方的脸,衬出了一丝媚色。
 
李承乾用力地摇了摇头,想将脑子里魔怔的想法甩掉,却听称心犹豫道:“可否委屈世子帮我一个忙?”
 
称心的声音,因为生病而变得沙哑,仿佛有砂砾在喉咙中摩擦一般,配上他此刻随意的装束,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李承干的喉头动了动,不露痕迹道:“何事?”
 
怎料称心率先笑起来:“世子就该像这般……咳……多说说话……咳咳咳。”
 
见李承乾板起了面孔,称心一面抚着胸口,一面将手指向一端的桌案:“可否劳烦世子,将案上的茶水……咳……”
 
话未说完,李承乾便已经将茶水递到称心的面前。
 
温热的茶水让称心暂时可以喘口气,他不自觉地朝床榻里挪了挪,担心将病气过给李承乾。
 
李承乾看着那倚在榻上的人,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违和感。这样温言细语,巧笑倩兮的人与记忆中的房遗直压根儿重合不到一起,可冥冥中,眼前人的一举一动,又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得不说,那是很了解他脾性的人,才能够把握好的尺度。就像那日在花苑,房遗直的举动堪称出格逾矩,但是李承乾只在那刻出离愤怒,过后却还是被哄得服帖。还有今日的所有,逗弄中不失分寸,风趣中不失妥帖。
 
这样的人,李承乾平生只遇到过一个。
 
然而那个人,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如今的秦王府中,更与房遗直没有半分关系。
 
李承乾握紧了拳头,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思念过了头,以至于将闲杂人等都自动代入称心。
 
他不说话,称心拿帕子捂着嘴也不说话。长孙氏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两相对视,静默无言的场面。
 
称心一见那药碗,便无可抑制地皱起了眉头。无论是上辈子,还是今生,讨厌喝药这一点,从来就没有变过。
 
卢氏经过这些日子的软磨硬泡、斗智斗勇,也知道自家儿子有多抗拒喝药。她无奈道:“直儿,今日小世子在这儿,你可不能再像从前一般,要为世子做表率。”
 
称心望着那浓黑的药汁,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汤药这种东西,从色泽到气味,全都为他所厌恶。
 
李承乾微微皱眉,眼前人为难的样子,又一次与记忆中的人重合了。
 
称心也是极度讨厌喝药的人,别说真正苦熬的药汁,就是普通的药膳,他也拒绝食用。
 
李承乾为了他的身子,忍无可忍时,就会直接以吻封唇,唇舌相接地喂药喂食。他最喜欢的,就是称心涨红了一张脸,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
 
称心看了眼魂游天外的李承乾,十分抗拒地端起了那碗药汁,脸上却隐隐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热,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待他好不容易将一碗药汁灌了下去,霎时间从胃部到嗓子眼都有一种往上翻涌的冲动。
 
虽然他及时拿帕子捂住了嘴,却还是发出了一声类似反胃的干呕。
 
待他缓过劲儿来,就看到面前一只小手,手里握了一帕子糖渍果脯。称心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瞧着李承乾:“这是……给我的?”
 
李承乾点了点头,称心取了一块,放进嘴里,也不嚼,只是含着。甜丝丝的滋味瞬间覆盖了苦,恶心的感觉消失不见。
 
李承乾仔细地瞧了他一阵,见他喜欢,便将一整包果脯,都塞到称心手中。
 
称心笑道:“世子将果脯给了我,自己怎么办?”
 
李承乾沉默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我还有。”
 
见称心彻底笑开了,李承乾有些窘迫地偏过头,心里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自己对着房遗直窘迫个什么劲儿?
 
李承乾并不是未经世事的孩童,他知道心跳如鼓是什么滋味,也知道那是动心的征兆。
 
他并非圣贤,动心并不奇怪,只是这次的对象实在太过可怕。
 
李承乾飞快地抬头看了称心一眼,的的确确是房遗直的脸。小世子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喃喃道:“我……走了。”
 
他不敢耽搁地站起身来,却忽然听见床榻上的人将他叫住:“小世子,这枚陶埙你落下了,现在物归原主。”
 
李承乾心情复杂地接过陶埙,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直到远离了房家的院落才停下来。
 
卢氏返回屋时,却见屋内没有了世子的踪迹,而她的儿子,正冲着一包果脯,笑得灿烂。
 
称心瞧见她,冲她扬了扬手,脸上还带着笑意。
 
卢氏试探着问道:“这是世子给的?”
 
称心点点头,强撑着将果脯放好,才艰难地躺回榻上。
 
第三十五章
 
李承乾心中异样的感觉,很快就被淹没在接踵而至的事件中。
 
杜如晦的预想应验了,王世充与刘武周,先动的是刘武周。
 
唐武德二年,被突厥封为“定杨可汗”的刘武周,兴兵攻打并州,时任并州总管的李元吉素日里一副纨绔的做派,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到了真正开战的那一天,应当何去何从。
 
长孙氏替称心请来了尚药局的医官,在一番仔细的诊治下,称心的病终于有了起色。在他生病的这段日子里,房玄龄每日忙得脚不沾地,鲜少有时间过问他的病情。
 
从云泽的口中,称心得知刘武周已经连续攻破了好几道防线,恐怕不日就要与李元吉决一死战。先前被李渊派到前线去的左卫大将军姜宝谊并没有能够挽回唐军的颓势,就连李渊最为倚重的裴寂,在前线督军时也吃了败仗。
 
唐军士气低迷、人心惶惶,偏偏李元吉还半点都没有意识到局面的严重性。
 
这一日,长安太极殿上,李渊端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下首的两个儿子,叹息道:“朕诏你们二人前来,为的是什么,想必你们也早有耳闻。元吉如今镇守并州,可朕看着刘武周一路势如破竹,担心元吉太过年轻,经验不足,想派人前去辅佐他,你们看朝中有谁比较合适?”
 
太子李建成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应当派出窦诞前去辅佐元吉。”
 
“窦诞?”李渊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李建成马上出言提醒李渊:“窦诞现为驸马都尉。”
 
这下子李渊想起来了,李建成口中的窦诞,家世显赫。众所周知,李建成与李世民的生母穆皇后就姓窦,而窦诞的父亲窦抗,就是穆皇后的兄长。窦诞作为窦抗的庶子,从情理上还得唤穆皇后一声姑母。
 
就凭着这沾亲带故的关系,窦诞还迎娶了李渊的二女儿,襄阳公主为妻。所以窦诞其人,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从小也和李建成等人打成一片。
 
李渊没有说话,李建成解释道:“元吉的性子原本就有些叛逆,旁人说的话,他未必能够听得进去。而窦诞从小就与元吉一块儿长大,他的话,元吉多少是听一点的。”
 
李渊颔首道:“世民,你以为呢?”
 
李世民沉吟片刻,开口道:“儿臣斗胆,向父皇举荐一人,此人名叫宇文歆,曾跟随八柱国征战薛举,行军经验丰富,为人刚正不阿,对时局也有很强的洞察力。”
 
李渊微微皱了皱眉,对李世民的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李建成举荐人时,事事从李元吉的角度来考虑,而李世民则是急于举荐自己的部下,李渊敏感地察觉出其中的差别,沉沉地望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面不改色地立于下首,李渊轻叹一声:“就按你们说的办吧,派窦诞、宇文歆,前去并州辅佐元吉。”
 
却说李世民从宫中回到府上,转头就扎进了房玄龄的院落。称心正披衣和房玄龄手谈,棋子还未落下,就听见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李世民急匆匆地走进了别苑,看到二人的那一刻,忽然就顿住了。
 
称心看了房玄龄一眼,见他自顾自地下着棋,似乎完全没留意到来人,忙轻声唤道:“父亲,秦王殿下来了……”
 
房玄龄却没抬头:“今日是我的休沐日。”
 
称心在落子的同时,悄悄观察李世民的反应。只见李世民深吸了口气,懊恼道:“今日确实是玄龄的休沐日,是本王叨扰了。”
 
房玄龄轻笑道:“殿下极少有如此焦躁的时候,可是今日入宫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李世民在一旁坐下,气闷道:“玄龄觉得,窦诞此人如何?”
 
称心刚要落子的手顿住了,还不待房玄龄说话,他便轻声道:“殿下说的是京中有‘霸王驸马'之称的窦诞?”
 
李世民失笑道:“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绰号?”
 
“听说是京中的百姓为他取的,这位要不是有个驸马的名头,恐怕和长安城里的地痞混混没什么两样。赌坊酒肆,一样不落,除了因尚公主而不敢去那风月之地,其他的恶习一样不少。”
 
李世民嗤笑一声:“玄龄,你说说,这么个人,太子奏请父皇,将他派到并州辅佐李元吉。我这边把宇文歆保举上去,父皇反倒认为我有私心。”
 
房玄龄却不见半点急躁,他缓缓道:“可我听说,这窦诞是齐王的玩伴,素日里与齐王交好。单从这举荐名单上看,太子举荐的是齐王信任之人,而您举荐的是曾随您出征的将领。如果我不知晓内情,也会觉得殿下有私心。”
 
李世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幸而房玄龄还有下文:“殿下,您认为太子举荐窦诞,是真心帮齐王么?”
 
李世民急忙道:“当然不是,若那窦诞有些真才实学,还另当别论。可此人若真如市井传言一般,那便是在害李元吉,两个纨绔凑到一块儿,能有什么好处?”
 
房玄龄颔首道:“那殿下,若您是齐王,我是太子,您会觉得我在帮您么?”
 
李世民也愣住了,称心也愣住了。
 
沉默良久,李世民终于吐出一个字:“会。”
 
房玄龄最后落下一子,将称心逼得投子认输。
 
“那便是了,齐王相信窦诞,见到昔日玩伴自当高兴;而您举荐的宇文歆则不同,宇文歆为人正直,根本不懂得迎合齐王的性子,齐王也不会听他的。两相对比之下,宇文歆只会更遭齐王厌弃。”
 
李世民隐约间好像想通了什么,他犹豫道:“玄龄的意思是……”
 
“这样的举荐人选,可以说正中太子下怀。一来齐王要是听从窦诞,则此仗必败无疑。二来齐王对太子心怀感激,却因为宇文歆更加厌恶您。三来陛下对您产生了误解。”
 
李世民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难不成太子和齐王往日那些兄友弟恭的画面都是装的?”
 
房玄龄缓缓道:“殿下可别忘了,你们兄弟三人,都是穆皇后所出。正是因为嫡庶差别不大,谁当储君都是有可能的。太子当然也会防着齐王,只是齐王是个心思单纯的,许是看不破这一层。”
 
李世民只觉得掌心有些发凉,他蹙眉道:“那如今我们,应当如何是好?”
 
房玄龄只给了两个字:“备战。”
 
“刘武周一役,齐王必败。至于刘武周能拿下几座城池,目前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大唐起兵于并州,此地若是丢了,陛下定会派人出兵征讨回来。到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比殿下您,更让陛下放心了。”
 
李世民怔愣许久,苦笑道:“竟是如此,父皇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想起本王,本王该高兴么?”
 
一切都在房玄龄的意料之中,窦诞和宇文歆同日到达并州。窦诞受到齐王的礼遇,而宇文歆却被默然待之,李元吉甚至安排了专人,监视宇文歆的一举一动。
 
窦诞知道李元吉喜欢行猎,就投其所好陪他去行猎。期间各种破坏百姓的良田,弄得民愤四起,怨声载道。可窦诞不但不加以劝阻,反倒助纣为虐。
 
反观宇文歆,一直劝说李元吉不要悖逆民意,可李元吉就是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有时被说烦了,李元吉更是对宇文歆直言道:“你知道窦诞是什么身份?他是我的表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本王指手画脚,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二哥派来监视本王的。”
 
宇文歆时常被训得低下头去,余光却瞄到了窦诞脸上得意的笑,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并州城在李元吉的管理下,变成了一座民众背心离德的城池,表面的安稳还是在李元吉的暴力管控下才得以维持。
 
李元吉醉心行猎,刘武周的兵马却不会留情。他们接连攻克了汾州、晋州,并逐渐逼近李元吉所在的并州。
 
前线的探子来报,刘武周的军队已经到达了榆次城外的黄蛇岭。榆次的西北面,与并州相连,一直都是并州的门户之地,若是榆次失守,则并州危矣。
 
直到这时,李元吉才回过神来。他立即命令车骑将军张达率领一百人马先行前去探听虚实。张达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道:“殿下,一百人马实在太少了,您至少得给我三百人马。”
 
李元吉坐没坐相地倚在位子上,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你方才说什么?”
 
张达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求了一次。这一次,李元吉听清了,但旋即就指着张达冲窦诞说:“你说可笑不可笑,就探个虚实还问我要三百人马。”说着又转头,冲张达颔首道:“哎呀,本王算是看清楚了,你们这一个个啊,都是怂货,平日里伶牙俐齿,花花肠子最多,真要到了战场上,一个个都是逃兵。”
 
张达身为车骑将军,至少忠心二字是从未被人质疑过的。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只有一百人,便只好顶着李元吉嘲笑的目光告退了。
 
第三十六章
 
军营之内,宇文歆与提着酒的张达打了个照面。张达平素为人爽朗,见到宇文歆也总是笑嘻嘻地打招呼。然而这一回,张达的脸色却黑如锅底。
 
“张将军,这是怎么了?”宇文歆好奇道:“谁惹你生气了?”
 
张达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却没有说话。
 
这下子,宇文歆更好奇了。他想去看张达手中的酒,却听张达道:“这是壮行酒,喝醉了,那刀砍到脖子上,没那么疼。”
 
宇文歆吓了一跳,讶然道:“将军此话何意?”
 
张达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气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这什么破将军。老子不当了,让老子的兵去送死,不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兵,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宇文歆隐隐地猜到了什么,他试探着问道:“是不是齐王……”
 
张达终于不再憋着,一股脑道:“就是他,你知道么,齐王居然让我带一百人马前去黄蛇岭查探,他以为刘武周的前哨都是死的?先行查探历来就伤亡惨重,这回有没有人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呢?他居然还说老子怕死!”
 
宇文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张达,只能道:“张将军,殿下他年纪尚轻,你就多担待一些……”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达打断了:“他这是因为年纪尚轻么?他就是没有吃过苦,天塌下来有太子和秦王顶着,哪里轮得到他啊。”
 
宇文歆四下看了看,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张将军,隔墙有耳啊。”
 
张达将那酒坛往地上一砸,哐当一声巨响:“怕他做什么,老子今天走了,就没打算回来!”
 
宇文歆看着张达决绝到狰狞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安。
 
李元吉绝对不会想到,他执意让张达带一百人马前去查探,结果会酿成大祸。一百先行兵,除了将领张达外,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而张达本人,竟然一怒之下,被策反了。他做了刘武周军中的向导,将所有知晓的情况和盘托出。有了张达的帮助,刘武周轻轻松松地就攻破了并州的门户——榆次城。
 
榆次城的陷落,让李元吉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开始不再渴望建功立业,离京就任并州总管前他对李渊说的那番豪言壮语,如今尽数消逝在风中。
 
这下子,他想起了一直以来被他极力打压的宇文歆,然而他并没有准备询问宇文歆怎么做才能够保住并州城。而是想知道,怎么做才能逃回长安,继续做他的安乐王爷。
 
宇文歆本就对李元吉十分失望,他从不觉得,李元吉能够守住这并州城。这一天,终于被他等到了。
 
他打开了临行前,房玄龄赠与他的锦囊,那锦囊里只有五个字:“齐亡司马留。”
 
宇文歆心下百转千回,五个字将他看得一身冷汗。
 
如果他所料不错,这里的齐,指的是齐王李元吉,亡,也就是逃跑。司马指的是这并州总管府的司马刘德威,刘德威此人有一个极为特殊的身份,他是跟随李密归唐的降臣。而依照房玄龄的意思,是要他建议李元吉,将刘德威留下。
 
虽然不知道秦王打的是什么算盘,可此刻的他,也只能照做。而此时的李元吉,更是方寸大乱,宇文歆说什么他都答应。一听那计策可以助他离开并州城,他忙不迭地应了,哪里还管刘德威是哪位。
 
于是,李元吉下令,司马刘德威带领五百将士留守并州城,自己则带着部下的僚属,连夜逃回长安。
 
李元吉带着忐忑的心情回到长安,他知道全朝上下,对他的失败都是鄙夷的。向来眼高于顶的齐王,第一次体会到了小心翼翼夹着尾巴的感觉。
 
李渊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的怒火。他当着王公大臣的面,让李元吉跪在地上请罪,还险些把玉玺砸到李元吉的身上。眼尖的李建成,先一步上前扶住怒火攻心、摇摇欲坠的帝王:“父皇,您消消气,元吉年幼,这一次也学到了许多战场经验,您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一向备受宠爱的李元吉,何曾在众人面前这样伤过面子,他低着头,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
 
李渊跌坐在御座上,他用颤颤巍巍的手指着李元吉:“逆子,你可知你丢掉的什么地方,那是我们的起兵之处啊!是大唐的安身立命之本啊!你就任并州总管才多久,就将并州丢掉了。以往世民在时,怎么就从来没有丢过一回?”
 
此言一出,李元吉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怨毒了。李建成看准时机开口道:“父皇,元吉是我们兄弟之中最年幼的,犯错并不奇怪,重要的是辅佐的人要从旁提点才是。”
 
这话简直是牵着绳子,把李渊的注意力往宇文歆和窦诞身上引。尤其是宇文歆,毕竟这个计策的始作俑者是他。
 
李渊的声音又冷了一个八度,他沉声道:“宇文歆,你可知罪?”
 
宇文歆瞥了李世民一眼,见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便应道:“臣不知。”
 
李渊的火气又上来了,他吼道:“齐王不懂事,你也和他一样不经世事么,弃城逃跑,你堂堂一个行军之人,也亏你能做出那么窝囊的事。你自己窝囊就算了,还要教唆齐王跟着学,现在天下人都知道,我李渊有个当逃兵的儿子。”
 
李渊骂够了,就准备下令处置宇文歆。李世民却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应当处置的人,不是宇文歆,而是窦诞。”
 
李建成脸色微变,李渊也面露不解:“这是为何?”
 
李世民应道:“父皇可知,元吉此次兵败,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如今那并州城内,百姓叫苦连天,就是因为元吉和窦诞在城里作恶多端,百姓积怨已久。父皇,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哪怕刘武周没有攻到并州,元吉这样治理并州,总有一天并州会生民变。”
 
李渊沉吟不语,李渊为人,有种很微妙的心理:他的儿子,他骂个狗血喷头不要紧,可是旁人骂,他就又护短了。看着李元吉被责备得低垂着头的样子,李渊又心软了。
 
怎料李世民仍旧不依不饶,他继续道:“而这一切,窦诞身为辅臣,却并不加以劝阻,导致情形越来越恶劣。今天的状况,他至少要付起一半的责任。”
 
李世民话音刚落,后排的礼部尚书李纲就出列道:“臣附议。”
 
李渊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窦诞除了是臣子,还是外戚,更是公主驸马。这么敏感的身份,李世民却言辞激烈地将他批驳了一番。哪怕李渊知道李世民说的是对的,他也很难做决定。
 
李渊沉吟半晌,只能无奈道:“既然如此,那便免了窦诞的辅佐之职,让他到秦王的麾下效力吧。还有元吉,你也随世民一起,做好准备,再此出征,这次必须收复失地,不容有失。”
 
李元吉咬牙应道:“儿臣明白。”李世民在心中暗叹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属于自己的差事,兜兜转转的几个弯,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手里。
 
果然,下一秒,李渊就满眼期待地看着李世民:“世民,论行军打仗,诸皇子之中,你最有经验。此次征讨刘武周,责任之重大,差事之艰巨,非你莫属。元吉在军中,你也要多提点他。”
 
李世民望着老父亲殷切的目光,也只能应承道:“儿臣明白。”
 
李渊挥了挥手,让众人都退了下去,独独将裴寂留了下来。
 
“方才的事,你怎么不说话?”李渊揉着额头,略显疲惫地问道。
 
“臣只是觉得,秦王言之有理,此次的过错,确实出在那窦诞身上。”
 
李渊嗤笑一声,冲裴寂摆手道:“你不懂,世民的性子,就是个武将,你敬人三尺,人还你一丈。他这样的性子,可以结交天下贤达,可以有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却不适合为君。”
 
裴寂沉默了,李渊也并不需要他说话,只是需要他当一个合格的听众。
 
“朕知道,你们的心里都在想着,朕百年之后,屁股下的这把椅子会交给谁?世民战功赫赫,一呼百应,天下人甚至只知有秦王,而不知有太子。可是裴寂,朕不是天下人,朕立太子,用心竭力的培养他,不是为了将来一个秦王将他取而代之的。朕也不怕告诉你,只要朕在一天,就会竭力保住建成的位子。哪怕将来,世民会怨朕,恨朕,可谁让他不是嫡长子,或许这就是命吧。”
 
裴寂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回。他听见李渊无力道:“朕有的时候,也不想那样倚仗世民。可是皇子之中,只有他神勇无双,除了他,朕想不到第二个能担此重任的人。每次看他在外征战,连节日都时常不在京中,朕就觉得亏欠了他。”
 
这一日,李渊留着裴寂,在内室谈了许久。关于谈话的内容,裴寂从没有向外人提起过。直到他去世,李渊的那些话都烂在了他的肚子里。
 
第37章
 
秦王出征在即, 和往常一样, 长孙氏正亲手为他置办行囊。
 
当她叠拾着衣物时, 忽然脚下一个踉跄, 险些摔倒在地。
 
幸好一旁的侍女及时将她搀住:“王妃……您怎么了?”
 
长孙氏抚着胸口,缓了许久才将胸中的沉郁之气压下去。她摇头道:“无事,只是这室内有股气味, 我闻着有些难受。”
 
侍女有些莫名地吸了吸鼻子,却没有闻到什么异味。即便如此, 她还是前去将窗子推开了。
 
外头刚下了一场小雨, 清新的空气传进来,本来该是让人心旷神怡的, 可长孙氏却无端地干呕起来。不适的感觉来势汹汹,长孙氏心下莫名地不安。
 
恰恰此时,李世民踏入殿内,即刻发现了长孙氏的异样。
 
“观音婢, 你这是怎么了?”李世民着急道。长孙氏想说话,可是此刻感觉实在太难受, 她缓了许久,却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王府中的女医很快便被传来,确认脉象的那一刻,女医官喜上眉梢:“恭喜秦王, 王妃这是梦熊有兆了。”
 
李世民愣住了,这个孩子来的时机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攥紧了长孙氏的手,感受到长孙氏轻轻地回握。
 
“观音婢, 我……”李世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当初承乾出生时,他虽然公务繁忙,可到底还是陪在长孙氏身边,可是这一次他却要踏上征战的路途。
 
“殿下,你放心到前线去吧,如今长安正值太平,我会照看好自己的。”
 
李世民挤出一个笑容:“这个孩子是我的福星,他出生之日,便是我得胜归来之时。”
 
很快,长孙氏怀孕的消息,就在宫里头传开了。李渊为此,还特地着人送来了许多赏赐。
 
旁人或许不知道,可称心却知道,长孙氏的这一胎,不出意外是个男孩,而且正是和李承乾争得最凶的魏王李泰。
 
正出神间,房遗爱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哥,你猜我抓到了什么?”
 
称心回过神,见房遗爱手里捧着一个瓷盅。房遗爱小心翼翼地将罐盅揭开,里头躺着一只精神头很足的蛐蛐。
 
房遗爱献宝似的将罐盅交到称心手中:“大哥,这个送给你,我试过了,抓了这么多只,就这只最厉害。回头你要是和别人斗,它肯定是常胜将军。”
 
称心抚着那瓷盅问道:“最厉害的蛐蛐,你就这样送给哥了?”
 
房遗爱摸着后脑勺,一脸骄傲地应道:“当然,我要把最好的留给哥哥。”
 
称心一时语塞,上一世,他流离太久,早就忘了家人的模样。这一辈子,能够拥有一个像房遗爱一样的弟弟,也是幸事一件。
 
只是如今,房遗爱能够把最厉害的“大将军”让给他,将来面对世袭的爵位呢,他是否还能像今天这样坦然。
 
称心轻叹一声,伸手抚了抚房遗爱的头:“大哥很喜欢,爱儿真好。”
 
房遗爱就像得了奖赏的孩子,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
 
李世民在出征前,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他将李承乾托付给了颇擅文史的长孙无忌。和李承乾一同上课的,还有称心和一个小跟屁虫:房遗爱。
 
李承乾第一次在长孙无忌处瞧见称心的时候,瞪圆了一双眼睛愣了好半天。好在他还记得给身为教习的长孙无忌行礼,只是过后整整一堂课,都在拿眼神剜称心。好不容易挨到下课的时间,李承乾猛地拽着称心的衣袖,就将他拉到庭院之中。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李承乾冷声道。
 
“我是专程来当世子殿下的伴读的。”称心也不恼,就这么笑眯眯地瞧着李承乾。
 
“我何时说过要让你来当伴读?”李承干的话里,憋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气。他这辈子下定决心要好好挑选伴读,绝对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绊脚石,房遗直更是早就被他排除在备选名单之外了。可是这下子,房遗直居然又成了伴读,这让他如何能不气愤。
 
“早在世子学步之日,殿下便已问过我,是否要当世子的伴读。想来我与世子颇为投缘,若能陪伴在太子身侧,共同切磋学问,那是再好不过了。”
 
李承乾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简直想将房遗直的大脑撬开来看看,他是怎么看出来和自己投缘的。
 
李承乾轻咳了一声,忽然指着称心身后的房遗爱道:“你……不如他,我要他来当伴读。”
 
房遗爱也还是个小孩儿,正眼巴巴地望着称心。见对面那个孩子指向自己,就哒哒地跑到称心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裳。
 
若是普通的世家子弟,被这样落了面子,哪里还会有好脸色。可称心不一样,他牵过房遗爱的手,轻声问道:“爱儿,你可愿当小世子的伴读?”
 
房遗爱一脸疑惑道:“伴读……是什么?”
 
称心笑道:“伴读,就是陪小世子读书,只不过要是你当了伴读,哥哥就得回去,你就见不到哥哥了。”
 
房遗爱一听,急哄哄地道:“不,我要和哥哥待在一起,我不当伴读。”
 
李承乾傻眼了,他没想到,这辈子的房遗爱,居然还是个隐形兄控,被称心说上一两句,就立刻把他的提议否决了。”
 
之后的李承乾,倒也没有刻意捣乱,他认真得连称心都吃惊。称心知道他厌恶房遗直,都已经做好了应对刁难的准备。
 
可奇怪的是,两人居然就这样相安无事地上起了课。
 
这天再到长孙无忌处拜谒,已经是秦王出征后的第三天。称心见到李承乾时,被他眼眶之下浓重的黑影吓了一跳,称心已经许久没见过满脸倦容的李承干了。
 
不出所料地,当日的课上,李承乾魂不守舍,完全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长孙无忌对这位勤奋好学的世子向来挺欣赏,也一再用轻咳提示他。
 
但李承乾却没有丝毫的改进,依然两眼放空,全然不知在想些什么。长孙无忌实在忍不住,冲李承乾道:“世子,前些日子我曾布置下背诵《尚书》中大禹谟的选段,不知世子可有诵读。”
 
李承乾却连长孙无忌的问话都没有听见,称心担忧地瞧了他一眼,轻声唤道:“世子,世子……”
 
也不知唤了多久,待李承乾终于回过神,长孙无忌的脸色却阴沉下去了。
 
李承乾低声道:“学生惭愧,大禹谟并未能背好。”
 
长孙无忌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世子便解释一下,何谓‘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
 
这句话的含义,李承乾还是记得的,他从容应道:“此句是指,为君者要时刻谨记为百姓谋福祉,而为臣者要忠于职守,只有君臣各尽其责,社稷才能安定。”
 
对于李承干的回答,长孙无忌还是比较满意的。他平淡道:“世子方才的内容听得很仔细,然而布置的功课,却没能够完成。错不在世子,而在伴读,遗直该担个监督不力的过失。”
 
李承乾一怔,他没料到长孙无忌会将责任归咎到房遗直身上,一时间有些愧疚。
 
这一回,他还真不是故意的。
 
称心却并没有生气,他恭谨的应道:“先生教训的是。”
 
长孙无忌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称心。犹豫了半晌还是拿出了篦板:“遗直,上前来。”
 
李承乾眼睁睁地看着称心走上前去,冲长孙无忌摊开手心。
 
房遗爱看着那篦板一下下地落在哥哥的手心,急得大吼道:“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世子背书不成,哥哥就要受罚?”
 
李承乾浑身一颤,他终于在房遗爱的哭喊声中回过神来。彼时的称心,正苦苦咬牙忍受着掌心的痛楚,就听见李承乾上前道:“先生息怒,过失在我,与旁人无关。”
 
李承乾把责任都揽到了他的身上,长孙无忌才停下手中的板子,正色道:“望世子好好反省,切莫再如今日一般。”
 
待长孙无忌这位严师离开后,房遗爱才扑进了称心怀里。称心想伸手安抚他,蓦地想到自己手上的伤,便只能笑道:“没事的,这点小伤不严重。”
 
李承乾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了。上一世,房遗直虽然是李承干的伴读,但实际上,房遗爱才是李承干的死党,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扳倒房遗直。
 
可是眼前这情形,别说扳倒了,房遗爱恐怕还会为了哥哥而对抗李承乾。这兄弟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眼前这个笑得温柔可亲的好哥哥,真的是房遗直?眼前这个温顺粘人的好弟弟,真的是刺头房遗爱。
 
李承乾终于意识到,有许多人和事,已经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那李泰,还会和上辈子一样受宠么?
 
这个念头,突然就在李承干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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