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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李唐逸事 中——青枫垂露

 第38章

 
李承乾看着依偎在一起的兄弟, 抬手摸了摸鼻子, 冲称心道:“走吧, 到我的住处上药。”
 
房遗爱仍旧扒拉着称心的腰, 一脸戒备地望着李承乾。
 
称心安抚道:“爱儿,世子也是好心,我们随他走吧。”
 
听了哥哥的话, 房遗爱才不情不愿地拽着哥哥的衣裳,脚步缓慢地跟随着李承乾。
 
于是, 过路的侍人都看到这样一个情境:小世子走在前头, 后头跟着高个子的房大郎,房大郎的腰间, 还挂着一个小拖油瓶。
 
就这般磨磨蹭蹭,三人还是到达了目的地。还不待称心开口,李承乾便像个小大人似的,吩咐侍人准备温水和伤药。
 
称心看着李承乾老神在在的背影, 唇角禁不住泛起一抹笑意。果然李承乾即便是个孩童,也还是照顾人的角色。
 
有多久, 没有被他这般照顾过了呢?
 
李承乾回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不断往嘴里塞葡萄的房遗爱,这家伙的吃货属性,从来就没有变过。
 
第二眼看到的, 就是那块一脸笑意的木头。瞧着那眼神,竟还是冲着自己笑的。李承乾连忙移开了目光,伸手抓住了房遗爱脏兮兮的爪子:“先去净手。”
 
房遗爱看着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颇有些不舍地砸吧着嘴。李承乾却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起来,领着他去了后院。
 
房遗爱完全是被李承乾拽着走的,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回头张望。李承乾望着他嘴角残留的葡萄汁液,失笑道:“房家真是出了只小馋猫。”
 
一直到看不见葡萄,房遗爱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下一秒,却毅然甩开了李承干的手。
 
“你别碰我,就是你害得哥哥挨了罚。”房遗爱噘着嘴,一脸不满地瞧着李承乾。
 
果然,没有美食的诱惑,房遗爱还是很能坚守立场的。
 
可惜李承乾和他相处了两辈子,早就知道此人吃货的本质。他一面用水瓢冲着房遗爱的手,一面引诱道:“你只要告诉我,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这儿不仅有葡萄,还有梨和杏子。”
 
房遗爱旁的没留意,只抓住了关键词:梨和杏子。当即咽了咽唾沫,冲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承乾心下早就笑开了花,可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哥平日里待你好么?”
 
房遗爱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哥哥待我可好了,每回都把好吃的留给我,我闯了祸他会帮我说好话,还会给我讲那书里的鬼神,我想想……昨天讲到了神农尝百草……”
 
房遗爱讲得兴起,丝毫没有察觉到李承乾皱起了眉头。房遗爱口中的这个房遗直,当真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半点相像。
 
如果说将好吃的留给弟弟,和替弟弟求情这两条还勉强可以说得过去的话,那最后一条,是决计不可能的。
 
房遗直最反感的,就是此类神鬼之事,更别提给房遗爱讲了。就连求情一事,本身都十分可疑。李承乾分明记得:上一辈子,房遗爱亲口抱怨,他那个不近人情的哥哥,看着他被房玄龄抽鞭子,却半点都不制止。也就是房遗直这样的性子,才导致他们兄弟二人的感情,一向十分淡薄。
 
这一切,都跟眼前的人和事对不上号。
 
房遗爱并不知道,正是他这一席话,在李承乾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李承乾像个小大人似的,替房遗爱擦干了手,轻声道:“你喜欢你哥么?”
 
房遗爱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哥哥最好了。”
 
李承乾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笑意。
 
房遗爱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无比自然地拉上李承干的手:“我们快些回去吧,哥哥要等急了。”
 
李承乾看着他急切的神色,心中好笑,他这哪里是挂念哥哥,分明是挂念着案上的葡萄。
 
果不其然,房遗爱一回到殿中,便立马大快朵颐起来。称心则坐在一旁,眼含笑意地望着房遗爱。
 
李承乾心下一动,人的举动或许可以改变,可眼眸,却能最直观地反应一个人的好恶。称心眼里的笑意太过纯粹干净,丝毫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他是真心疼爱房遗爱这个弟弟。这个认知让李承乾十分诧异。
 
他凑近称心坐了下来,握住称心的手腕搁到自己腿上。
 
称心诧异地看着小孩儿娴熟地将药粉用温水和开,然后用小勺子一点点地替自己抹上。
 
称心惊奇得甚至忘却了手上的疼痛,他转过头看向一旁吃得忘我的房遗直,再看看专注替他擦药的李承乾。这一颗心都快化在李承干的温柔里。
 
但很快,称心就想起了正事,他敏锐地察觉到,李承乾今日的情绪格外低落。方才在长孙无忌处,也正是因为心情低落而频频走神。
 
称心想起了那些相师对李承干的评价:聪颖早慧。
 
可称心同样知道一个词:慧极必伤。
 
因着所有人都不相信小小的孩童会有心事,所以李承乾只能将一切都憋在心里,没有人比称心更清楚,他的爱人有多少情绪需要安放。
 
“世子……”思及此处,称心再也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今日……似乎有心事?”
 
李承乾手下一顿,他全然没料到,这样的问题居然是由眼前人问出来的。
 
称心见李承乾抿着唇,便以为他不愿意说,连忙笑道:“不过世子今日对那句话的诠释,实在是恰到好处……”
 
话未说完,就听李承乾道:“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是什么感觉?”
 
李承乾话音刚落,称心便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敏感的孩子,这是在担心李泰的降生。
 
称心试图安慰道:“世子,王妃虽有身孕,可王爷和王妃,对世子是一等一的疼宠和重视,世子不必为此而烦恼忧心。”
 
李承乾却并不满意他的回答,不依不饶道:“你……是真心疼爱房遗爱么?”
 
称心怔住了,他用了好一阵,才点头道:“当然,爱儿……是我的亲弟弟。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父亲就叮嘱我,一定要照看好爱儿。虽然平日里,他贪玩了些,可小孩儿,哪有不爱玩的。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能够护他一生,让他这一生都衣食无忧。”
 
李承乾已经逐渐适应了眼前这个“房遗直”带给他的浓重的违和感。他只是从小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衣食无忧?只怕他将来不稀罕这个了,到了他想和你抢爵位的那一天,你又当如何?还把他当做宝贝弟弟么?”
 
也许连李承乾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根本就不像是个三岁小儿能够说出来的。称心闻言,也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小人儿看了许久,才缓缓地转头,看向打着饱嗝的房遗爱:“若真的到了那一天……便将那位子让给他又何妨……”总归这条命,也是他欠了房遗直的,如今将爵位还给人家,也算是理所应当。
 
可李承乾却全然不知道这些内情,他摇头道:“你倒是大方,只是不知道,真到了那一天,你还会不会那么大方?”
 
这一次,称心敏感地察觉出了不对。李承干的话,越来越尖锐的同时,也渐渐地没有了童稚的感觉,反倒是像……李承乾最后自暴自弃那些年说话的语气。
 
偏激、消极、语气犯冲,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对得上号。
 
称心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眼前的小孩儿,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事情,有着前世的记忆呢?
 
可能么?有可能么?如此光怪陆离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么?
 
怔愣间,称心瞥到了自己红肿的手。那双手不是自己的,而是房遗直的。既然自己都能重生成为房遗直,那李承乾重活一世,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李承乾那些超乎年龄的举动;对陶埙的执念;他能够熟练地替自己敷药;他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他消极的语气……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顺理成章的证据。
 
称心手下狠狠地颤了颤,李承乾极其自然地蹙眉道:“弄疼你了,我轻一点。”
 
他专注地替称心上着药,期间没有抬起头,因而他没有看见,面前的少年双眼盈满了泪水,仿佛一眨眼就要落下来。
 
“疼你就说。”李承干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气势,听在称心耳中,却饱含着熟稔。
 
称心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为了不让李承乾发现自己的异样,他将头偏向了一边,正好冲着房遗直吃葡萄的方向。
 
李承乾间或瞄了一眼,见状便以为他也对那盘子葡萄有兴趣,便笑道:“手都成这样了,葡萄怕是吃不。”说着,他握住了称心已经被上过药,包裹起来的手。
 
见称心不说话,只是盯着那葡萄,李承乾轻轻地叹了口气,朝房遗爱走去。
 
第39章
 
房遗爱正吃得兴起, 忽然瞧见李承乾朝自己走了过来, 一颗葡萄就含在嘴里, 含混道:“你……你做什么?”
 
李承乾伸手将葡萄挪了个位置, 抬手拿起一颗就自顾自地剥起来。房遗爱伸手去摘,却被李承乾抬手拍了下:“给你哥哥留点。”
 
不一会儿,称心面前就摆了一小碟剥好的葡萄。李承乾拾起一颗, 像当初称心喂自己一般,冲称心道:“啊——”
 
称心拼命抑制住鼻头发酸的感觉, 张开嘴的那一刻, 就感觉到香甜的气息传遍了味蕾。
 
李承乾就这样喂了几个,忽然笑着指了指称心的手, 又指了指自己的,接着指了指称心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俏皮地眨了眨眼:“我们打平了。”
 
称心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他怕再这样下去,他的眼泪会禁不住决堤。
 
他有些突兀而无措地站起身来, 声音听起来有些无措:“我与爱儿已叨扰殿下多时,实在过意不去,此番就先行告辞了。”说着,便忍痛拉起一旁的房遗爱, 匆匆离开了李承干的住处。
 
李承乾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反常,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在称心身后喊道:“你……”
 
房遗爱想要回头, 却被称心扶住了后脑勺,他感觉什么东西滴到了他的头上。
 
抬头一看,却发现他的哥哥,早已泪流满面。
 
李承乾看着兄弟二人相携着离去,莫名地有些焦躁。他总觉得,房遗直这一走,他会错过很重要的东西。
 
可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一想到房遗直飘忽不定,辗转多变的态度,他又十足地恼恨。
 
明明气氛正好,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的时候,房遗直却忽然将它打破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之后的日子里,李承乾隐隐有一种感觉,房家那两兄弟似乎在躲着他。单是房遗直,就已经数次称病。李承乾觉着,他已经许久没有在长孙无忌处见到房遗直了。
 
不过这点感受,很快就被李承乾抛到脑后去了。没有那一大一小的跟随,小世子反倒乐得自在。偶尔看见一旁空了的书案,李承乾也只是微微失神。长孙无忌一经提点,他便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这一日,称心怀中抱着火笼,望着庭院中零星的雪沫子将地上染出一层浅白。
 
他轻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卷轴,到了冬日,整个人都越发懒散起来。正想着,却忽然听见了房玄龄的声音:“我听闻,你已经许久没往教习先生处去了?”
 
称心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睁开眼就看见房玄龄一脸严肃地站在他面前。
 
称心有些心虚地唤了一声:“父亲……”
 
房玄龄一面在炭盆旁暖着手,一面用眼神睨着称心:“你幼时聪敏好学,怎么越长大,反倒越懈怠了呢。难不成真应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称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向父亲解释,总不能说他是为了躲着李承乾,才不去长孙无忌处拜谒吧。
 
房玄龄看了眼低着头的称心,叹息道:“你的手如何了?”
 
称心伸出了一双手,红肿早已消去,恢复如初了。那日他走得匆忙,过后李承乾还托人将药粉捎了过来,如此行事,反倒更让称心觉得不安。
 
他可以肯定,李承乾必然知道些什么。
 
直到房玄龄轻咳一声,称心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父亲放心,已无大碍。”
 
房玄龄蹙着眉头,在称心对面坐了下来,他轻声道:“直儿,你要明白,世子身子金贵,又是皇家子孙,寻常人碰不得,哪怕是长孙无忌,也得掂量掂量,因而世子犯了错,很多时候就苦了伴读。当初你既然自请去当伴读,就要吃得起这份苦,时常提点世子,此举不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你自己。”
 
见称心沉默不语,房玄龄扶额道:“总归你要记住,避之不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胸怀坦荡荡,自然没有人敢说你的不是。”
 
称心颔首道:“我明白了……”
 
房玄龄的话,间接地启发了称心。自己既没有伤天害理,也没有做亏心事,不过是天意让他重生在房遗直的身子里。这般扭捏矫情,做给谁看?
 
像借尸还魂这等事情,寻常人谁能想得到。若是自己先打了退堂鼓,反倒显得此地无银。
 
房玄龄见他有了些精神头,不再像初时那般颓然,才笑道:“如今也已近年关,前线也是好事连连。刘武周麾下大将尉迟敬德降了秦王,如今刘武周势单力薄,领着百余人败走突厥。”
 
称心打起精神,听到此处便疑惑道:“如此这般,假若那刘武周倚靠突厥东山再起,岂不麻烦?”
 
房玄龄笑道:“直儿,你可别忘了,殿下身边跟着杜参军。他向来做事干脆利落,绝不留后患,连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也定会考虑到的。”房玄龄喝了口热茶:“你可知,那刘武周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称心摇了摇头:“孩儿不知。”
 
“好色……”房玄龄吐出了两个字。“此人当年发迹,就是因为和隋朝太守的侍女私通,被发现后怒斩太守反隋。他眼中从来没有家国天下,有的只是那点子私欲。若真被这种人得了天下,这天下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称心寻思良久,他并没有听明白:“父亲,我不明白,这和刘武周败走突厥有什么关系?”
 
房玄龄将杯中的茶饮尽了,才缓缓道:“刘武周当年入突厥借兵,被始毕可汗封为“定杨可汗”,你猜他在突厥看上了谁?”
 
称心摆手道:“孩儿不知。”
 
房玄龄笑道:“若不是我大唐擒住了刘武周派往突厥的探子,我也不曾想到,他竟然如此大胆……”
 
没错,刘武周确实胆大包天,他看上的不是旁人,恰恰就是隋炀帝的皇后萧氏。江都政变后,萧皇后辗转流离,最后被处罗可汗迎到了突厥。
 
仿佛宿命一般,刘武周第一次见到萧氏时,就被她惊为天人的美貌深深吸引了。萧氏就这样淡淡地倚在处罗可汗的身边,与那些茹毛饮血的突厥人格格不入,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
 
刘武周站在下首,竟然有种自己被命运选中的男子的感觉。他看了看身旁的糟糠妻沮氏,沮氏这些年跟着他东奔西走,美貌都被风霜磨砺得褪了色,和萧氏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鬼迷心窍的男子回到马邑后,对萧氏仍旧念念不忘。他派出探子去往突厥,与萧氏暗通曲款,探子随后被李世民的人马截住了。料定刘武周会败走突厥的李世民,着人将刘武周捎予萧氏的信,呈予处罗可汗。
 
处罗可汗听着军师将信件译作突厥语,就连翻译的军师都觉得此信的一些内容过于露骨。一边翻译,一边频频观察处罗可汗的脸色。
 
其时,萧氏也在一旁,她满脸淡漠地听着信件中的内容,既没有惊慌失措,也不见讶异惶急。她只是斜倚在处罗可汗的肩上,饶有兴致地拨弄着处罗可汗腰间的革带,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处罗可汗沉默地听完那封信,伸手擒住了萧氏的下巴:“绾绾,你可曾记得刘武周?”
 
萧氏偏了偏头,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几分少女的情状,她轻笑道:“那是谁?”
 
就这么一句话,便让处罗可汗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将那写满了炽热字句的绢布撕得粉碎。
 
三日后,败走突厥的刘武周,被押至处罗可汗的牙帐。他披头散发,满身污秽,实在被折磨地够呛。当他抬起头,望见上首的萧氏时,忽然就像一匹发疯的狼似的,分外激动起来。
 
萧氏状似害怕地往处罗可汗身后躲去,处罗可汗一面拍着萧氏的手,一面将那破碎的绢布扔到地上。
 
刘武周目瞪口呆地瞧着那些碎片,试探着冲萧氏唤道:“绾绾?”
 
萧氏却恍如未闻,好像台阶之下跪的,是条素未谋面的狗。
 
直至这时,刘武周才反应过来,萧氏曾经的明示暗示、婉转深情,全都是装的。
 
只有如今跪在他身边,病入膏肓的沮氏才是与他共患难的人,然而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处罗可汗已经动了杀心。
 
被怒气吞噬的刘武周,冲萧氏大吼道:“萧绾绾,你这个毒妇,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你不得好死,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处罗可汗掏了掏耳朵,沉声道:“拖下去,喂狼。”
 
牙帐之内,仿佛还回荡着刘武周的吼声,萧氏无比温顺地挽住了处罗可汗的手,就像一只从主人身上汲取温暖的小奶狗,一双眼睛无辜又茫然。
 
寂静的牙帐里,突厥的兵士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言语。
 
第40章
 
刘武周的死讯传到了李世民耳中, 彼时的李世民已经收复了并州。在李唐王朝的功绩簿上, 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杜如晦将探子的奏报念给李世民听, 也不知念了多久, 李世民忽然问道:“萧氏,真的很美么?”
 
杜如晦一怔,旋即沉声道:“殿下……萧氏是炀帝的皇后, 无论她有多美,都与殿下无关。”
 
李世民却仍旧沉浸在想象之中, 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称心听着房玄龄讲述这桩桩件件, 才忽然意识到,那些他浑浑噩噩度过的日子, 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刘武周的事件,真正听进称心心里的,就只有房玄龄的一句话:“兵法上讲的是谋略,但实际上, 只有情才是一个枭雄最大的软肋。”
 
勇猛大胆如刘武周,最后不也败在萧氏的美色之下。
 
对于这一点, 称心算得上深有体会。不管经过了多久,也不管称心如今用了谁的身子,他心中对于李承干的愧疚,从来就没有减少半分。
 
曾经的称心, 绝对是李承干的软肋和罩门。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他,李承乾不会与李世民反目;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他,李承乾不会承受众人的口诛笔伐, 甚至在史书上,还带着失败者挥之不去的污点;如果不是因为他,李承乾不会吃尽了苦头,在黔州那个不毛之地病逝。
 
这一切,都埋藏在称心的心底,不敢揭开,不能揭开。
 
就像房玄龄说的,成大事者,怎么能将自己的软肋轻易暴露给别人?
 
房玄龄只看见,自己那个一贯优秀懂事的儿子,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眼睛深处透出了难过的神色。
 
“直儿,你可是病了?”房玄龄担忧地问道。
 
称心深吸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父亲放心,我没事。”
 
称心一面说着没事,一面在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如果现今的李承乾真的记得从前事,那么自己就要将称心的身份死守到底。
 
这一辈子,李承乾合该娶妻生子,与他再无瓜葛。
 
房玄龄一直在留意称心的状态,见他眼眶越来越红,心下也着慌,急忙温声道:“直儿,你这是怎么了?”
 
称心揉了揉眼睛,低落道:“让父亲担心了,许是昨日梦魇有些吓着了。”
 
房玄龄轻轻拍着他的肩:“直儿,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世子也是个明事理的,想必能体谅你的难处。”
 
房玄龄都亲自前来劝说自己,称心知道伴读一事是躲不过去了。
 
见称心重新回到课堂之上,李承乾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一点窃喜。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平日里称心见他这样,总会忍不住逗弄一番。但这一次,称心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这下子,反倒是李承乾不适应了。他总拿眼角偷偷瞄称心,见他专心致志地上着课,心里莫名地就有些烦躁。
 
李承乾就势一拂袖子,袖口就触到了砚台,转瞬间原本白净的衣袖就染上了墨汁。
 
坐在后排的房遗爱眼睛极尖,一下子就瞧见了,忍不住笑出声:“世子,你的衣袖。”
 
李承乾见长孙无忌和称心的眼神都看了过来,连忙将衣袖翻转过来。被墨汁染黑的袖子,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
 
称心下意识地想替李承乾收拾,可手伸了一半,又生生地顿住了。
 
李承乾忙将袖子挽上去,可掌心却不小心蹭到了墨汁,不过片刻,桌上、衣裳、脸上都是一片狼藉。
 
称心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他将李承乾搀起来,为他将袖子挽上,再逐一将桌上的用具收拾好,最后用干净的衣袖,将小世子脸上的墨汁擦净,
 
待这一切都完成,他才重新在案前坐下。
 
李承乾伸手摸了摸方才被称心的袖子擦过的地方,粗粝麻痒的触感还留在脸上。
 
下一刻,李承干的手却顿住了。
 
为什么自己被房遗直碰一下,心里居然还有种隐秘的欣喜?就像有蚂蚁在心上爬过似的,时不时被咬一口,甜酸混合中还带点刺痛。
 
李承乾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卷上,不再去想心头异样的感觉。
 
好不容易挨到长孙无忌放人,房遗爱欢呼一声,李承乾和称心却都没有吭声,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用具。
 
称心收拾的速度比平日要快上许多,他拉过房遗爱的手就想离去,哪里想到这个小拖油瓶竟会将功课落下,又折回去取。
 
恰在此时,称心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回头一看,李承乾正板着一张脸盯着他。
 
“你在躲我?”
 
称心有些不自在地抽了抽手:“还请世子放手……”
 
李承乾百思不得其解,他自认这些日子从来没有得罪房遗直,何以这人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我承认,上回害你挨打是我的错,可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你心里若还有气,发作出来便是,像这般摆着冷脸,徒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称心越听,心里便越笃定:这样的话,绝不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但诚如李承乾所说,这场别扭是称心的独角戏。在李承乾看来,眼前人就是莫名其妙地冷淡起来,从前那些温柔可亲,通通不见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称心回过头,望着李承乾负气中带点委屈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俯下身子,一双眼睛平视着李承乾:“许是我有些累,怠慢了世子,还望恕罪。”
 
李承乾听着这疏离的话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像是眼前人刻意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分明极有分寸,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不舒服。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承乾心头就算有许多的疑惑,也不好再去纠缠。望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背影,李承乾轻轻地摇了摇头,冷静下来他才发现,房遗直在无形中已经影响了他的情绪。
 
秦王凯旋的消息,很快在朝中传遍了。李渊再次加封李世民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一时间秦王府门庭若市,风头无两。
 
长孙氏的肚子日渐隆起,她已经鲜有精力去顾及李承干的功课,多数时候见到李承乾,话题却总围绕着尚未出生的小儿子。
 
“承乾,你希望母妃肚子里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长孙氏满怀憧憬地问道。
 
“女孩儿。”小世子盯着母妃的肚子,不假思索道。
 
长孙氏奇道:“为何?”
 
李承乾睁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一本正经道:“男孩儿会跟我抢东西。”
 
长孙氏蓦地一怔,随即慈爱地摸了摸李承干的头:“承乾要记得,你是哥哥,更明事理些,要让着弟弟。”
 
李承乾望着他温柔的母妃,心下酸楚。在他与李泰斗争最激烈的那些年,长孙氏已经去世了。他时常会想,如果长孙氏在天有灵,看到他与李泰这般不死不休,会有多难过。
 
然而此时的长孙氏,还沉浸在孕育新生命的喜悦中,满心欢喜地冲李承乾道:“陛下已经下了敕令,若是个男孩儿,便赐名李泰,寓意国泰民安。”
 
的确,这个孩子的到来,为秦王带来了出征的胜利。这是一等一的吉兆,所有人都说,这个孩子是个福星,就连出征归来的李世民,也是这么想的。
 
他甫一回到王府,便对长孙氏嘘寒问暖,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倒将前来迎接父王的李承乾遗忘在一旁。
 
“观音婢,这些日子我在外出征,留你一人在京中操持王府,我实在是心怀愧疚……”
 
长孙氏向来是通情达理的,她温婉地望着李世民,轻声道:“你为了江山社稷,在战场上杀敌破虏,要说辛劳,必定百十倍于我……”
 
李世民慨叹了片刻,忽然道:“此番在军中,我为我们的孩儿想了个小字。”
 
长孙氏疑惑道:“何字?”
 
“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朝为王母使,暮归三危山。我欲因此鸟,具向王母言:在世无所须,与妻共长年。这小字就起作‘青雀’如何?”
 
“青雀……”长孙氏喃喃道:“不就是三青鸟的别称?”
 
李世民巧妙地化用了陶渊明的诗,原本那诗的最后一句该是“在世无所须,为酒与长年。”指的是陶潜在世别无他求,只想让三青鸟传信给王母,以求得美酒与长寿。而李世民则将它改成了“与妻共长年”,三青鸟成了二人情愫的见证。
 
如今他为次子取名青雀,的确是别出心裁。长孙氏脸上泛起一抹淡红,浅笑着点点头。李承乾在一侧沉默地瞧着,他想起上辈子:李世民解释“青雀”二字的由来,极力夸赞李泰聪敏灵慧,直至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聪敏是假,情深是真。
 
也难怪长孙氏去世后,李世民对李泰尤其偏爱,光是他的小字,就足以勾起帝王心中最柔情的记忆。
 
称心站在恭祝秦王凯旋的人群之中,看着李承乾默默地低下了头。
 
第41章
 
李世民一错眼, 就瞧见了蔫头蔫脑的李承乾, 当即笑起来:“承乾, 你这是怎么了?见到父王回来不高兴?”
 
李承乾忽然被点名, 抬起头有些无措地望着李世民:“父王……”
 
今日李世民的心情显然极好,他向人群中的称心招了招手:“直儿,你来告诉本王, 本王不在的这段日子,承乾可有好好用功?”
 
称心瞥了李承乾一眼, 十分上道地将他上回没有背出《大禹谟》的黑历史掠过了, 腼腆地应道:“世子一向刻苦认真,功课大有长进。”
 
李世民又看了眼李承乾, 微微有些诧异。原想着这个年纪孩子多是任性贪玩的,如今听称心的意思,李承乾竟然勤奋有加。
 
李世民欣慰之余,又兴致勃勃地冲身后唤道:“肇仁, 你上前来。”
 
称心和李承乾就见一个与裴寂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应诺一声,站到了他俩的跟前。称心和李承乾俱是一愣, 李承乾隐约记得,自己儿时确实是见过这个人的,只是那时年纪小,记不住事情, 故而对这人的印象有些模糊。
 
称心对眼前的中年男子,则是完全地陌生。男子笑得十分和善,但称心就是莫名地从他的眉眼中看出了一股傲气。
 
李世民冲他俩道:“过来拜见刘长史。”
 
李承乾一怔, 转瞬间便知晓了来人的身份,在称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行礼道:“久闻刘长史贤名,晚辈钦佩之至。”
 
称心只好跟在李承乾身后行了礼,面上的表情却依旧迷茫。
 
李承乾余光瞥到他的表情,知道他还没转过弯来,便笑道:“房家的长子也不过如此啊。”
 
称心的神情有些懊恼,可他真的想不起从哪里冒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李承乾见状,只说了四个字:“兵起晋阳。”
 
称心更懵了,这跟晋阳起兵有什么关系?跟随李渊于晋阳起兵的功臣不就裴寂和刘文静么……
 
等等……刘文静……这么说方才那位刘长史就是刘文静?
 
称心还没回不过神来,开国功臣中与宰辅裴寂齐名的人物啊,他居然能够有幸见到真人。
 
还没等他激动完,就听李世民道:“刘长史随同本王行军多年,又是开国元勋,兵法谋略无一不精,承乾今后遇到疑难,都可以向肇仁请教。”
 
李承乾对待刘文静的态度十分恭敬。上一世因为秦王带兵征讨薛举,刘文静代为领兵,却不幸兵败丢了城池。事后刘文静被贬为了庶人,而他的父王李世民却没有被牵连进去。
 
刘文静一人扛下了所有的罪责,这份情义李世民一直记在心里。后来李世民重新讨伐薛举,一雪前耻,而刘文静也因此获赦,得以官复原职。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没有想到一夜之间刘文静就被李渊下了狱,不久之后就传出了刘文静被处斩的消息。
 
这些记忆,李承乾都只有零星的印象,他那时实在太小,统共见刘文静的次数不超过三次。对这个人的了解,也大部分是从史官的手书中得来的。
 
这辈子刘文静没有随李世民征讨薛举,也没有被贬为庶民,不知道他的命运会不会改变。
 
刘文静一双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孩子,目露诧异。这两个孩子都太过沉稳,特别是李承乾,如果说称心是因为年纪大不怕生,李承乾也不吵不闹,实在让刘文静有些惊讶。
 
他转头冲称心问道:“你可是房家的大郎?”
 
称心感觉到刘文静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徘徊,对他的问话也早有准备,从容道:“在下房遗直,拜见刘长史。”
 
刘文静点了点头,迈步向后头的人堆里走去:“哪位是房记室?”
 
房玄龄缓缓出列,与官位比他大的刘文静见了礼。就听刘文静笑道:“此次在军中,殿下与杜参军都对你赞不绝口,想来你是很有几分真才实学的,有没有兴趣陪我喝一杯?”
 
房玄龄像是一点都不惊讶,他颔首道:“是在下的荣幸,只是在下素闻长史贤名,可否让犬子也一同前去?”
 
刘文静玩味地看了房遗直一眼:“饮酒作乐之时,房记室也让令郎随同么?”
 
这一回房玄龄着实愣了一下,也难怪,他平日里便是个妻管严,日子过得也十分风雅,时间久了便以为旁人也同他一般,一时好生尴尬。
 
刘文静见他这样,顿时大笑起来:“不过是玩笑话,素闻房记室惧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罢了罢了,带上令郎也无妨,只是少不得要饮些酒。”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的李承乾冲李世民道:“父王,我也想去。”
 
长孙氏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承乾,你还小……”
 
话未说完就被李世民拆了台:“去吧,肇仁和玄龄都是大才之士,你若能从中获益一二,也是好的。”
 
秦王一锤定音,众人便各自散去,刘文静领着一大二小回了住处。
 
刚一坐定,就有几名貌美的女子,端着酒进来了。李承干的面前也被搁了一杯,却被称心不动声色地抢了过去。
 
李承乾拿酒的手落了空,便拿眼神瞪称心:你这是做什么。
 
称心不甘示弱地对视回去:你太小了,还不能喝。
 
李承乾再瞪,可是没有丝毫的作用,称心直接将他那杯喝了。看着被房遗直碰过的杯沿,李承乾不其然想到间接接吻的惨状,顿时头皮发麻,也不再想喝了。
 
原以为刘文静那样盛情相邀,酒量定是个好的,没想到几杯琼浆玉液下肚,房玄龄尚可自持,刘文静先说起胡话来。
 
嘴里念叨的内容让称心险些滴下冷汗来:“裴寂老儿,你在朝堂上处处与我作对,总有一天,我要必杀你而后快。”
 
说着,身子已经倚在了一旁的美人的酥胸上,胡乱道:“我的刀呢,拿我的刀来。”
 
那娘子被磨得没法子,只好苦了脸冲侍从道:“快去知会夫人,就说郎君醉了。”
 
称心的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房玄龄,就怕他也醉得说出胡话来。可房玄龄还是很稳的,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刘文静的埋怨,期间没有插一句嘴。李承乾也观察了许久,才发现房玄龄饮酒,一直都是小口小口浅尝辄止,这般喝法也难怪不会醉。
 
陪酒的娘子将刀递给了刘文静,也不知看起来跟软骨头似的刘文静哪里来的力气,踉跄地站起身来,一把将刀拔了出来。
 
锋利的刀刃一下子劈在案上,称心下意识地就扑向李承乾一侧,护着他不为刀刃所伤。
 
不知过了多久,被他压在身下的李承乾轻咳道:“没事了,你能起身了么。”
 
惊魂未定的称心才坐直了身子,一张脸烧红得不像话。房玄龄也被刘文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将人摁住:“刘长史,冷静啊,冷静。”
 
刘文静哼哧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我杀了他……”就在这时,一个长相清丽脱俗的女子走进堂内。
 
那陪酒的娘子见了她,顿时疑惑道:“三夫人,你怎么来了……”
 
女子笑道:“大夫人已经睡下了,方才你差人到后院,我不放心,便过来瞧瞧。”
 
说着她熟门熟路地扶住歪歪斜斜的刘文静,轻声道:“您喝醉了……我送您回去歇息吧。”
 
刘文静睁着那朦胧的醉眼,喃喃道:“你……是哪个?”
 
那女子轻笑道:“您糊涂了,我是嫣儿啊。”
 
刘文静像是在脑海中回忆了片刻:“嫣……嫣儿?怎么不是云娘来伺候……你走……让云娘来。”
 
一时间,在场诸位都有些尴尬。那娘子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即便被这样落了面子,也只能温言相劝。
 
可刘文静不依不饶,仍旧拿话使劲儿数落她。那娘子实在熬不下去了,最后被撵走时挂着两泡眼泪,好生可怜。
 
偌大的地方,只能听见刘文静不着调的声音:“你们瞧,这就是有侍妾的好处,你想让谁陪就能让谁陪,想让谁滚就让谁滚。房记室,不是我说你,你这日子也过得太无趣了,成日里就对着这么个婆娘,不闷么?要我说啊,干大事的人,就应该不拘小节,哪能整日被夫人管着,你说是吧。”
 
此话一出,更加没有人接话了,余下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偏偏刘文静已经醉得没有了神志,还大着舌头问李承乾:“小世子,从一而终哪有三妻四妾来得快活,你说是吧?”
 
称心的目光,倏地望向了李承乾,只见李承乾面无表情地反驳道:“我更钦佩房记室能从一而终。”
 
刘文静却不以为意,他撇了撇嘴,吐出一嘴的酒气:“世子,你还小啊,等你食髓知味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说了。”
 
李承乾对刘文静的酒后狂言是左耳进右耳出,他只是发现了件趣事儿:房遗直的拳头一直握得紧紧的,要不是知道他的性子,李承乾甚至以为他想直接给刘文静一拳。
 
第42章
 
房玄龄轻咳一声, 似乎也意识到了不能放任刘文静这么胡言乱语下去。见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房玄龄便领着人告辞。
 
刘文静今日的状态, 让他心下隐隐不安, 总觉得刘文静再这么下去,不但会害了自己,甚至还会拖累李世民。
 
因着刘文静的酒后真言, 称心对此人的崇敬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别提向他请教了。
 
这一日, 他正陪李承乾在苑内看书, 忽然瞧见李承乾宫里的一名贴身仆从有些慌张地跑了进来。
 
张口便道:“世子,不好了……”
 
这突兀的一声, 将李承乾吓了一跳,慌忙将那卷轴阖上。
 
怎料手一滑,那卷轴便落到了地上。称心一个伸手将它拾了起来,本想听那仆从细说, 可眼光扫过卷轴,却忽然脸色诡异地“咦”了一声。
 
那卷轴里的内容, 根本就不是先生教过的经史子集,而是一本传奇。称心捕捉到期间的白毛猿猴、绿毛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李承乾正看到关键之处,忽然被那仆从这样吼一嗓子, 立刻从天灵盖凉到了脚掌心,此时又见称心笑话自己,登时火冒三丈:“不许笑!”
 
称心抑制住了声音, 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把李承乾郁闷得两眼直冒火星子。
 
仆从呆了半天都没有机会开口,一脸惶急地瞧着李承乾,等李承乾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才哭丧着脸道:“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传刘长史进宫问话,本来以为只是例行的公事而已,没想到刘长史直接被下了狱,如今怎么处置,还待陛下定夺。”
 
一听这话,李承乾和称心两人都没有心思说笑了,尤其是李承乾,问话的语气十分严厉,哪里还有半分小孩子的模样。
 
“到底怎么回事?刘长史为何被宣进宫中,又为何会被下狱,这些你可打听清楚了?”
 
那仆从瞥了两人一眼,支吾道:“据说,是刘长史的妾室余嫣儿和她的兄长,一同向陛下状告刘长史诬陷同僚……早些时候宫里还传出消息,说要传房记室入宫问话,没想到刘长史把事情全都认了。陛下一怒之下就将他下了狱,现如今还不知会如何发落。”
 
称心和李承乾难得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诧异。刘文静和裴寂不合,是朝中众人皆知的事情。不过同样是开国元勋,裴寂的运气显然要比刘文静好许多,至少李渊十分倚重裴寂。长久以来,裴寂就一直在宰相的位置上没有挪过窝。
 
可刘文静的官位却一贬再贬,最后李渊直接让他在礼部挂了个职,却将他派遣到了李世民的麾下效力,这才有了刘长史一说。
 
同样是晋阳起兵的功臣,这待遇却天差地别,刘文静心中多有不忿,也因此总找裴寂的茬。可李渊不管这些,他信任裴寂,刘文静与裴寂对抗地越凶,反倒越将自己推离了核心的政治集团。
 
按理说,这样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李渊比谁都要清楚,就算是被人告了密,以刘文静的功勋,说几句坏话,哪里就到了要下狱的地步。
 
和称心比起来,李承乾心头更加疑惑。他本以为这一辈子没有被贬为庶民的插曲,刘文静至少能够逃过一死,可转眼间,刘文静又被下狱了,真是奇怪得很。
 
和李承乾与称心比起来,李世民显然更加着急。刘文静可不是一般人,早年间,刘文静和李世民政见相合,都力主李渊在晋阳兴兵。两人原本就是在战场上一路拼搏过来的,再加上后来刘文静仕途不顺,到了秦王手下办事,李世民也没少开导他。
 
抛开其他一切不谈,单论情谊,他都是要救刘文静的。
 
房玄龄静静地听完李世民有些凌乱的叙述,从惶急的话语中,房玄龄也感觉到了李世民对此事的重视。
 
房玄龄沉吟道:“殿下,如今朝野上下,都默认刘长史就是您的人。”
 
房玄龄不谈计策,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让李世民一下子愣住了。可没等他发问,一个仆从便跌跌撞撞地跑来:“殿……殿下,陛下召您进宫。”
 
李世民犹豫地看了眼房玄龄,又听那仆从道:“催得很急,说是不能耽搁。”
 
李世民无法,只得动身入宫。
 
就在李世民匆忙入宫的同时,李渊已经先一步召见了裴寂。裴寂规规矩矩地给李渊行了大礼,李渊记得自己明明已经免了裴寂的见礼,可这对裴寂来说,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要是李渊心情好,君臣或许会气氛轻松地谈笑一番,可是今日,李渊一开口便直入主题:“刘文静的案子,你也听说了吧。”
 
“臣略有耳闻。”裴寂诚惶诚恐地应道。
 
“你觉得,此案应当如何处置刘文静?”李渊目光沉沉地看着下首的裴寂。
 
“臣觉得,刘文静此人虽有大才,却自以为是,刚愎自用,桀骜难驯,若不严惩,恐怕会留有后患。”既然李渊问起,裴寂也就照实回答。
 
“你真的不是在公报私仇?”李渊挑眉问道。
 
李渊的这句问话,明明语气十分平和,裴寂却像被针扎了一般,慌忙请罪道:“陛下明鉴,臣虽然与那刘文静不对盘,却也是为陛下考虑,为大唐的江山社稷考虑啊。”
 
李渊见他一副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的样子,心头那点子疑虑也打消了。闻言安抚道:“据那余氏所说,刘文静当晚辱骂你的话实在是不堪入耳,委屈你了,回去歇着吧。”
 
裴寂前脚刚走,李世民后脚便赶到了,在殿门口和裴寂打了个照面。裴寂礼数十分周全,口中恭谨地念着“秦王”,语气之中竟是没有半丝情绪。
 
李世民心中焦急,也无意与他周旋,便点了点头,抬脚进了殿中。李世民进来的声响不算小,李渊却连头都没有抬,盯着桌上的卷轴看得入神,半晌才道:“世民啊,刘文静在府中诬陷裴寂一事,想必你也知道了,今日朕召你前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世民摸不准李渊的心思,可他的心还是偏袒刘文静的。李世民沉默半晌,刚想开口,就听李渊道:“世民啊,今日刘文静也曾像你一样站在这里,你猜,他是怎么跟朕解释的?”
 
李世民谨慎地摇了摇头。
 
李渊的语气,就像是在说笑一般,故作轻松道:“他说,他和裴寂,一同跟随朕于晋阳起兵,可是大唐建立以后,裴寂一直是宰相,而他倒是一直在走下坡路,他不服,他心里有怨言。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世民听得皱起了眉头,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我觉得,刘文静说得没有错,太原起兵,刘文静功劳颇大,而今裴寂的位置远在他之上,他心生怨对也是正常的。”
 
李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他看着这个最能征善战的儿子:“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李世民犹豫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李渊又问:“这么说来,你希望朕赦免刘文静?”
 
李世民颔首道:“刘裴之争,由来已久。刘文静素来快人快语,我相信他也只是酒后抱怨,并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李渊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许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最后在沉默中挥手让李世民退了出去。
 
李世民走后,李渊独自倚在殿中,所有的仆从都被他挥退了。忽然,李渊拿起案头的砚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一响声,李世民听不见。他急匆匆地赶回府,第一时间便是寻房玄龄,想将刚才的困惑问明白。
 
见到秦王行色匆匆的模样,房玄龄也没了惯常的淡定,他目露关切,主动问道:“殿下,陛下可有说些什么?”
 
李世民将全程复述了一遍,房玄龄越听,脸色就越凝重。
 
“殿下,恕我直言,方才的举动,实在不妥。”
 
李世民一怔,再细细地回想殿中的情形。这才想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李渊的脸色,在他说完那番话之后,实在算不上好。如今想来,倒更像在压抑着怒火。
 
“可……本王不过是说了实情,刘文静他确实居功至伟。如果仅仅因为辱骂裴寂一项,就将他下狱,实在是让做臣子的寒心。”
 
房玄龄更加头疼了,他颔首道:“殿下说得没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寂和刘文静,陛下更偏爱前者。可殿下你别忘了,刘文静的那番话,骂的人不是裴寂,而是陛下。”
 
李世民蹙眉道:“怎么会,他明明说的是裴寂如今处于高位,而他……”李世民话说了一半,自己顿住了。
 
官吏的升降任免,本就是皇帝才有的权利。裴寂的位子再高,也不是他自己爬上去的,刘文静哪里是在骂裴寂,他明明是在骂李渊不公。
 
想通了这一点,李世民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玄龄,我明白了,可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如今还能补救么?”
 
房玄龄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再想回头恐怕很难。殿下已是说多错多,只能盼着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对刘长史网开一面。”
 
李世民握紧了双拳,心中的不甘几乎要喷涌而出:“刘文静这些年随军南征北战,现在说下狱就下狱,当真不留一点情面。”
 
房玄龄缓缓道:“恐怕连刘长史也没有料到,陛下如今已经连一番实话都听不进去了。”
 
望着李世民有些沮丧的神情,房玄龄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怕这一次,李渊忌惮的并不是区区一个刘文静,而是他身后的……秦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事情就很难办了。
 
打从上一回,称心发现李承乾在偷着看那些传奇志怪之后,李承乾在他面前,就一直有些局促。
 
李承乾本以为,房遗直会板起脸来教训他“子不语怪力乱神。”,或者索性向教习告状,硬着头皮等了几日,等到的却是房遗直主动登门。
 
李承乾板着脸,一笔一划地练着字。称心甫一进室内,就见李承乾悬着腕子,咬着牙要把字写成。许是因着年岁小,李承干的手抖得厉害。
 
称心的脚步声让他有片刻分神,再回神时,那字横竖都没有章法,已经废掉了。李承乾郁闷地将笔一扔,张嘴便来了一句:“都是你突然进来,才害我分神。”
 
小孩儿说着,一双眼睛还一直盯着称心。
 
称心又好气又好笑,只好默默地扛起这口锅,想上前将那练废了的手稿拿过来瞧瞧。
 
李承乾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一张脸涨得通红。
 
称心失笑,嘴上安抚道:“世子如今尚在习字,废稿是常有的,如果写得尽善尽美,那又何须练习呢。”
 
李承乾觉得自己实在丢人,明明已经两世为人,那字还是拿不出手。别说李世民了,就是他自己看着,也觉得相当不尽人意。也难怪书法出众的李泰,能够备受宠爱。
 
李承乾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躲起来自我拯救一下,偏偏又在房遗直面前出了丑,真是堵得他心肝脾肺都不爽了。
 
称心见他还是一副虎崽护食的模样,索性亲自下手去抢。两人好一阵纠缠,最后称心成功摁住了……李承干的手。
 
在李承乾吃人的目光中,把字夺了过来。
 
乍看之下,称心也是一愣。李承乾这字,放在同龄人中绝对算好的了。想当初房玄龄教称心习字,称心何尝不是头悬梁,锥刺股般练废了许多稿子,才最终获得房玄龄的认可。
 
李承乾看着称心脸上越来越深的笑意,还以为他在嘲笑自己,当即连语气都冷了几分:“你看够了么?”
 
称心一回头,瞧见一张气鼓鼓的脸,才将稿子还了回去,自己则绕到李承乾身后,握住了李承干的手。
 
这一握实在是猝不及防,李承乾蹙眉道:“你做什么?”
 
称心并不答话,却扶着他的手运起笔,片刻功夫,一个端方的“承”字就出现在眼前。
 
称心伏在李承乾耳边轻声道:“世子记住了,写字的时候握笔的手指要实。”说着,他轻轻捏了捏李承干的手指,“掌心和笔杆之间要留空,也就是掌虚,手腕要放平,就像这样……”
 
称心一边像先生般讲解着,一边引领着李承乾又写下了一个“乾”字。
 
“就像这样,慢慢来,不要着急,要是悬腕太难,世子可以先试试枕腕。”
 
称心越是这样温柔细致,李承乾心里就越是别扭。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每当他认真去想,千头万绪又都隐蔽起来了。
 
称心终于放开了李承干的手,笑道:“世子试试看。”
 
李承乾枕着腕写了两个字,他写得很专注,丝毫没有发现身侧之人骤变的脸色。
 
这一次,李承干的手没有再抖,也不只是称心的建议起了作用,还是这两个字本身的魔力。李承乾一笔一划地写完,颇有些兴奋地展示给称心看。
 
却发现称心的脸色十分苍白,敏感的孩子愕然道:“你怎么了,是我写得不好么?”
 
称心摇了摇头:“世子……写得很好。”
 
只是这上头的字,让他心乱了。
 
李承乾写的,正是“称心”二字。
 
“世子写这两个字,有什么特殊含义么?”称心装作不解地问道。
 
李承乾闻言一怔,仔细地将蜀纸叠好,放入袖中,平淡道:“没什么,胡乱写的。”
 
直到这时,李承乾才想起来,这回是称心主动来找他,于是轻咳了两声:“你可真是稀客,今日不躲着我了?”
 
称心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李承乾欣赏够了他的窘态,才缓缓道:“说吧,什么事?”
 
称心试探着问道:“那日在苑中……世子看的可是《古镜记》?”
 
李承乾脸色一变,他原以为看房遗直的表现,这页已经翻过去了,没想到他又打算旧事重提。
 
当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时,却猛地觉得有哪儿不对。
 
半晌,他脑中灵光一现,望向称心的目光有些古怪:“《古镜记》?那不是一本传奇么,你还看过那个?”
 
称心猛地一滞,有些紧张地应道:“我……曾在东市的书局中看到过,因着兴趣,就随意翻了翻。”
 
李承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瞬间对房遗直的敌意就淡了。既然房遗直也看过《古镜记》,那么与他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镇定下来的李承乾,嘴角勾着玩味的笑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称心这回答得很流利:“若是,我想问世子借稍许时日,近日里爱儿总嚷嚷着要听故事,可我腹中的鬼怪传说,都讲了个遍,再讲下去就失了新意。《古镜记》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是极好的启蒙读物,不知世子可否割爱?”
 
这个理由,还真是出乎李承干的意料。
 
他想,假若将来李泰出生,他是决计做不到这个地步的。也不知是什么情绪在作祟,李承乾从心底里冒出一星半点酸汁儿来,紧绷着脸道:“房二郎还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的好哥哥。”
 
称心却像全然没听出他话里嘲讽的意味,腼腆地笑了笑。
 
过了片刻,一样物件忽然冲着称心的面门飞过来。称心连忙接住,定睛一看,正是那《古镜记》的卷轴。
 
称心高兴道:“多谢世子!”说着,将那卷轴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看着眼前人高兴的模样,李承乾忽然觉得,房遗直似乎也并不是那么惹人厌了。
 
第43章
 
称心能成功借到《古镜记》, 刘文静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当日秦王回府后, 裴寂再度应招入宫。当他走进宫室之内, 入目是一片狼藉。
 
地上就像打翻了染浆一般, 御案上的物件被扔得到处都是。
 
皇帝发火了。
 
这个认知,让裴寂行事愈发谨慎起来。
 
他主动弯下腰,将那些“一息尚存”的物件拾起。李渊在上首, 看见裴寂弯躬着的腰身,又想起态度倨傲的刘文静, 心头莫名地就恼恨起来。
 
裴寂似是没有看到皇帝复杂的脸色, 他将物件一一摆放整齐,就十分恭顺地站在一旁。皇帝不说话, 他便努力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终于,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李渊开口了:“今日世民入宫,你可知晓他与朕说了什么?”
 
裴寂心下有猜想, 面上却不显,只是应道:“臣不知。”
 
李渊嗤笑一声:“他口口声声说, 刘文静与你都是晋阳起兵的功臣,朕不应该厚此薄彼……”
 
裴寂低着头,没有答话。
 
“朕是一国之君,喜欢谁不喜欢谁, 重用谁不重用谁,都该凭朕的心意定夺,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指手画脚?”
 
裴寂依然没有答话, 就像在旁观一出李渊自导自演的独幕剧。
 
“你是没瞧见刘文静那副样子,在朕面前撂下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丝毫不见半点恭谦,谁给他的胆子!他不就凭着身后的秦王,才敢这样不把朕放在眼里么!”
 
李渊呼啦一下,又将裴寂方才收拾好的物件,全都掀翻在地。
 
“现在世民的功劳是越来越大了,大到他的幕僚都可以不将朕放在眼里了。可他们别忘了,就算没了朕,也还有太子,建成才是未来的新君!”
 
裴寂已经许久没有见李渊发这么大的火,他心里最是明白李渊对秦王的忌惮。刘文静说到底,不过就是个炮灰罢了。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李渊沉声道:“刘文静,不能留。”
 
裴寂心下一颤,又听李渊道:“就以诬陷功臣的名义,问斩……”
 
裴寂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与刘文静,虽然近些年势同水火,可到底是曾经一同拼杀过来的。他原想着,此次的事件能够挫一挫刘文静的锐气,却没想到李渊已经对刘文静动了杀心。
 
宫中的消息传到秦王府中,李世民已经全然乱了方寸。房玄龄眉头紧蹙道:“殿下,此刻您千万不能乱,陛下处置刘长史,就是冲着您来的。所谓杀鸡儆猴,此刻您若是轻举妄动,则秦王府危矣。”
 
房玄龄话音落下,秦王府一众人全都沉默了。李承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王,整个人被一种无力感笼罩着。他偏过头,悄悄瞧了一眼身侧的房遗直,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便偷着捅了捅他。
 
称心感觉到了动静,就见李承乾仰着头用嘴型问他:“ 你在想什么?”
 
称心摇摇头,伸手将李承乾抱了起来,缓缓地往住处走去。
 
李承乾趴在他肩头蹬着腿:“你做什么,让我再看看。”
 
称心返程的脚步却加快了:“没什么好看的,刘长史的事,陛下已经下了敕令,金口玉言,毫无回旋的余地。就是秦王殿下,也没有办法。”
 
李承乾知道,称心说的是对的。上辈子刘文静死后的那段日子,李承乾至今还记得十分清楚。他的父王,在刘文静被处决后,在府中待了许久,既没有上朝,也没有到前线去,仿佛一个工作狂,一夕之间闲了下来。
 
而上一世,李承乾对刘文静的事情一无所知,只当是李世民难得有空闲。彼时李承乾年幼,还不懂得畏惧的情绪。他想亲近父王,却没有找对时机,正撞在了李世民烦闷的枪口上,挨了训斥。
 
想来他对李世民最原始的畏惧,就来源于此。
 
李世民愤怒么,当然愤怒。此刻的他,恨不得领人去劫狱,可他知道,他不能够。
 
从房玄龄的话里,他也终于了悟了:李渊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
 
秦王府一应人等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了很久,李世民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等他再次回过神的时候,众人已然散去,只剩房、杜二人满脸担忧地瞧着他。
 
李世民正色道:“本王……要去瞧瞧刘文静。要不是我,他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房玄龄张口想劝,却被杜如晦抬手止住了。
 
直到秦王离去,房玄龄叹息道:“克明,你做什么拦着我?”
 
杜如晦的脸色依旧十分淡漠:“依殿下的性子,此番他要是不去,就不是我们所熟识的那个秦王了。殿下想做的事,你就是拦,也拦不住……”
 
房玄龄迟疑道:“可是陛下那头……”
 
杜如晦摆摆手:“无妨,陛下不过是要个结果。出口气,再借以警戒一番,哪里会在意殿下去不去探视刘文静。”
 
刑部大牢内,看守正在打着盹儿,忽然听见了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刘文静现在何处?”那看守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张开了眼睛。他不认得李世民,却认得那七章冕服的图样,又见李世民面色严肃,当即道:“请……请随我来……”
 
李世民一路走着,心底却越发寒凉。刑部大牢暗无天日,人在里头待久了,都想不起外头的太阳是什么模样。谁能想到,赫赫有名的开国功臣刘文静,有一天也会进到这里来呢。
 
刘文静的牢房,与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个眉宇间带着傲气的男子,此刻正靠在墙根上,狱卒轻声冲李世民道:“这位也实在是可怜,进来这么些日子,家中从未有人来给他送过吃食和衣物,您还是第一个。”
 
李世民对刘文静荒唐无度的私生活也略有耳闻,轻叹一声,给了那狱卒些银钱,挥手道:“你下去吧。”
 
刘文静虽然阖着眼,实际上却根本没睡着,听见牢门外的响动,将那眼皮子掀开一条缝。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激动地膝行到李世民跟前:“殿下……是您么……真的是您么。”
 
这话实在太过悲情,连李世民这样的铁血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李世民将食盒内的吃食一样样地拿出来,菜色极其丰盛,可刘文静只瞧了一眼,就平静地问道:“殿下,您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陛下的敕令已经下来了?”
 
李世民凑近了才留意到,刘文静的发丝,不知何时竟白了大半,如今看起来,就像个古稀之年的老人。
 
“趁热吃吧……”李世民本以为,自己有许多话想对刘文静讲,可话到嘴边,又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刘文静苦笑一声,执起筷子却并不下箸:“多谢殿下,能来送我这最后一程。”
 
李世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性命都没了,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语,又有什么用呢。
 
刘文静安静地吃了几口菜,忽然抓住了李世民的胳膊。他的眼睛快速地扫了扫李世民身后,确定不在狱卒的监视范围内,才轻声冲李世民道:“殿下,就冲您如今能来瞧我一眼的情谊,我刘文静就是死,也会念着您的好。只可惜,这一辈子,不能再陪着殿下去打那河南的王世充和河北的窦建德,真是一大憾事啊。”
 
李世民想要说话,却见刘文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殿下,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我明明是开国的元勋,这些年做的事,也不比裴寂少,可为什么会落得这么个下场?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也许从我成为秦王府幕僚,却还不知收敛的那一天开始,陛下就对我起了杀心。”
 
李世民目光一凛,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文静叹息道:“我如今算是明白了,秦王府的幕僚,这一个个的,都不容易啊,因为他们的言行,关涉到您的成败。您的成败,也关涉到他们的未来。”
 
李世民心底里已经预料到刘文静想要说的话,可他没想到的是,刘文静松开了他的手,当着他的面跪下道:“罪臣刘文静,死到临头,别无所求,只希望秦王能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答应臣一件事。今后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一定要争。您一定要踏着臣的血肉和尸骨,走向那最高的位置。哪怕是为了所有的幕僚,所有曾跟随您出生入死的将领……臣的身后名,就托付给殿下了。”
 
李世民的身子猛地一颤,他几乎要站立不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刘文静要求他的,竟是这么一件事。
 
李渊给了他一个血的警告,想要抑制他对皇位的渴求,可是刘文静却说,您要永远记住这此次血的教训,踏着他的血肉,走向高位。
 
那最高的宝座,顷刻间便染上了鲜血的味道。
 
第44章
 
光禄寺内, 李密正核对着膳食的名目, 柳燮忽然凑到了他的身侧, 悄悄耳语道:“李寺卿, 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密四下张望了一阵,疑惑地随柳燮来到庭下偏僻之处。
 
柳燮轻声道:“主公,刑部传来消息, 刘文静死了。”
 
李密翻看名目的手一顿,难以置信道:“死了?李渊竟然真的将他杀了?”
 
“还有消息说, 刘德威从刘武周手里逃出来了, 如今已回到长安,还被封作大理寺少卿。”
 
李密蹙眉道:“这是好事啊, 他往昔是我手下的干将,能有今日,我也着实为他高兴。”
 
柳燮脸色微变,沉声道:“主公, 这才过了多久?难不成您就被这寄人篱下的日子磨平了性子?”
 
李密为人自负,一听柳燮质疑自己, 面色也难看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燮的语气中,颇有几分愤懑不平的意味:“主公,我听说齐王当日之所以将刘德威留在并州,就是因为他曾经是您的部下。在齐王等人看来, 降臣总归是降臣,就是被刘武周掳去,当了战俘, 也没什么可惜的。否则齐王为何不将窦诞和宇文歆留下,窦诞是皇亲国戚,可那宇文歆为齐王所厌恶,这是并州城内人人皆知的事情。齐王不将宇文歆留下,只有一个理由:他不敢动秦王的人。”
 
“您再看,刘文静的下场,李唐的开国功臣尚且是这边待遇,咱们这些降臣,还能讨得了什么好,也就只能每日跟这些繁琐的名目打交道了。”
 
李密越听,脸色越难看,还是柳燮一语道破了真谛:“说到底,齐王就是柿子挑软的捏。如今您失了势,昔日您的部将便都失了依凭,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齐王此举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李密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重重怒火。来到长安的这些日子,他终日在光禄寺做着琐事,试图让自己忘记眼前的落魄与失意。但柳燮的一番话,顷刻间便让他心底的不甘无所遁形。
 
他望着柳燮异常明亮的眼眸,轻叹一声:“即便我还有这份雄心,也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原本说得兴起的柳燮也沉默下来,安抚道:“主公,只要有心,何愁没有机会。除非他们真的能将你一辈子囚在长安,否则总有翻身的那一天。”
 
李密对此,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微微摇头,转身回了室内。直到两个人的身影都看不见,光禄寺少卿才从隐蔽之处闪身而出。
 
这位光禄寺少卿,正是因为李密空降,而被李渊降级的那一位。可他决计不会将这笔账算在李渊的头上,倒霉的李密,也就成了他的头号记恨对象。
 
秦王府内,李世民将一块布帛投入炭盆之中,冲房玄龄笑道:“光禄寺少卿来报,李密确有反心。”
 
房玄龄也笑道:“殿下,这就是我说的稍安勿躁。李密若没有那份心,再多的试探也是徒劳。可他但凡有一点造反的念想,我们便绝不能让他全身而退。”
 
李世民蹙眉道:“可是眼下,李密久居京中,并未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即便他有反心,没有兵马粮草,也是徒劳。”
 
房玄龄摇头道:“殿下,旁人您不清楚,陛下的脾气您还不清楚么,他最是敏感多疑。李密此人,于陛下而言,就像卧榻之侧扰人的蚊虫。有他在一天,陛下便不可能高枕无忧。我相信,不久的将来陛下必定会寻个由头试探他。”
 
这个由头,甚至不需要李世民去寻找,李渊心中怀疑的种子,就会破土发芽,愈演愈烈。
 
果然,李渊的敕令赶在年关之际颁布下来。光禄寺卿李密破天荒地被派往黎阳,美其名曰安抚旧部。在李密前往黎阳的前一天,秦王府的谋士,都聚集在李世民的书房内,
 
长孙无忌的表情十分严肃:“殿下,李密此去,只怕会一去不回头。若黎阳的旧部真的随着李密反叛,我们可得早做打算啊。”
 
李世民沉吟片刻,目光望向一旁沉默的杜如晦:“克明觉得呢?”
 
杜如晦开口道:“如今天下渐归心,李密想要谋反,也绝非易事。我倒是觉得,殿下大可静观其变。若是李密真的反了,仅凭黎阳一隅,其势仍可控;若是他没反,殿下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杜如晦的说法,确实是最稳妥的。在这件事情上,李世民确实不宜过于积极主动。他的上头,还压着皇帝和太子,按说也轮不到他来操这份心。
 
于是,李世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正好将往日亏欠长孙氏的空闲时光都补上。秦王府里里外外,无人不知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
 
这一边是花前月下,岁月静好。那一边出了长安的李密,渐渐偏离了原定的路线。一路上招兵买马,声势浩大。李渊原本就存了戒备的心思,这下子有了真凭实据,立即下令抓拿李密一干人等。
 
李密谋划起兵的具体时机,只有少数几个心腹知道。而这里头,像左卫武将军王伯当,是知情的。
 
几个将领私下里一合计,心下都各有计较。那些新招募来的民兵,大多都是流寇山匪,充充数量还行,真要打起来,根本不堪一击,是决计没有办法和唐军相抗衡的。
 
更何况,他们的旧主虽然是李密,可无论谁得了天下,他们都不过是当臣子的命。如今在大唐治下,能有个一官半职,吃饱穿暖,也就没有人会想念战时奔波流离的日子了。
 
但这些,李密并没有想透彻,一呼百应的滋味实在太美好,一旦尝过谁又舍得放手。长安已经下了追捕令,就算此时李密再调转马头,也不会再有好下场。
 
王伯当看着他素来敬佩的主公,行事越来越急躁,就像疯子一般,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主公,回去吧。战事讲究天时、地理、人和,这三样,我们哪一样都不占优,若真跟唐军对峙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此时的李密,哪里还听得进去。今天的王伯当就跟昔日贾闰甫的处境一般,即便曾经深受李密信任,也依旧没有半点话语权。
 
李密惨笑一声,看着手底下良莠不齐的兵,叹息道:“回不去了,好不容易才从那牢笼一般的地方出来。若是再回去,恐怕就是头颅一颗了。”
 
王伯当还欲再劝:“主公,您好歹没有真的反,若是能回去说些好话……”
 
李密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真反和假反,会有人在意么,李渊不信我,我也从不忠于他。他早就想将我除去,不过为了个惜才的好名声,才一直将我留到现在。那些委屈求全的日子我过够了,与其这样奴颜婢膝一辈子,倒不如豁出性命干一场,也不枉我在这人世走一遭。”
 
他见王伯当低着头不说话,便强笑道:“你若是有胆量,便陪我走这一遭;若是还有所顾忌,那就走吧。”说着,他策马来到军帐前,冲一众将士呼喊道:“你们也都一样,若是想走,我绝不拦着!”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三三两两的人开始走出队伍,渐渐地越来越多,招募而来的兵员数量锐减。这样的状况,也在李密的预料之中,他看着眼前零星的人群,转过头盯着王伯当:“伯当,你呢?”
 
王伯当闭了闭眼,片刻后忽然睁眼道:“干就干,谁怕谁!”他出身草莽,平生最重义气,抛弃兄弟独自苟活,从来就不是他王伯当的做派。
 
如果李密的队伍中,都是王伯当一类的人物,或许还可以和唐军抗衡。可惜的是,李密身边只有一个王伯当,却有无数表面对他毕恭毕敬,实则阳奉阴违的人。
 
杜如晦所料不错,成了气候的李唐王朝,早就有人上赶着献殷勤。从长安至黎阳,各路官府都贴有通缉告示,其中当然不乏自告奋勇者,主动去取李密的首级。
 
盛彦师就是其中之一。
 
当众人都为李密过去的神勇而心有惴惴时,盛师彦却不那样认为。他从李密孤注一掷的举动中,看出了英雄末路。
 
设伏李密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也不知道是太过自信还是被急躁冲昏了头脑,李密等人竟只顾着抄捷径赶赴襄城,完全没有料到,在这路上会遇到盛彦师的埋伏。
 
一场几乎是一边倒的截杀战役展开了,李密等人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四周密密麻麻的羽箭,让本来人数就不多的队伍更加势单力薄。李密眼睁睁地看着前一刻还骑在马背上的人,后一秒就被一箭穿心。
 
带着体温的血液,溅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李密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看着身边极力保护着自己的王伯当,心下一片凄楚。
 
也许,从他决定从长安叛逃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最后,这支七拼八凑的队伍,终于只剩下了李密和王伯当两人。
 
盛彦师在一旁平静地看着两只笼中鸟,沉声道:“李密,我敬你是个枭雄;王伯当,我敬你是个悍将。你们二人,是想要自刎呢,还是我们动手?”
 
李密和王伯当彼此对视了一眼,双方的眼眸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死亡。
 
第45章
 
没有奇迹发生, 末路的英雄, 就这样丧生在长刀之下。
 
瓦岗寨的传奇落幕了, 李密的头颅, 被快马加鞭地送回了长安。出乎意料地,李渊并没有多高兴。
 
或许是被成王败寇的结局震慑了,又或许是想起了往昔的岁月, 李渊怔愣许久,终究还是挥了挥手, 让侍卫退了下去。
 
李渊的目光专注地盯着那侍卫离去的背影, 饶是裴寂这种与李渊向来亲近的臣子,也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恍惚间, 他听见李渊喃喃道:“河南……河北……是该腾出手来收拾这两处了。”
 
没有听见裴寂的答话,李渊便自顾自地道:“可是,朕又能派谁去呢,除了世民, 朕还能派谁去呢?”
 
裴寂趁机道:“秦王骁勇,征服王世充, 秦王是不二人选。”
 
李渊长叹一声:“朕何尝不知道世民勇猛善战,可是裴寂,朕才刚刚处决了刘文静。世民已经连着罢朝许多日,他这是在跟朕赌气, 怪朕将他的长史杀掉了。”
 
裴寂沉默了半晌,此事的起因是他,无论如何, 此刻他都得为李渊出谋划策,说动秦王出征河南。
 
裴寂想了许久,心头灵机一动,终于展颜道:“陛下,臣倒是有个法子,陛下不妨一试。”
 
李渊闻言,也坐直了身子,急切道:“什么法子?”
 
裴寂笑道:“激将法……”说着,他唇边露出些隐秘的笑意,走上前去,伏在李渊耳边轻声说了一通。
 
第二日,还躲在家中长毛的李世民,忽然接到了一道手敕。这份手敕的内容,着实让李世民摸不着头脑。
 
房玄龄看着面前的手敕,有些讶异地挑眉道:“这是陛下今晨发往各省的敕令?”
 
李世民颔首道:“是,没头没脑地给我发了这么道敕令,也不知是什么用意。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居然想和王世充分西京、东京而治之,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没错,这道手敕上写的,确实就是这么个意思。如今李唐据有西京长安,王世充据有东都洛阳。两方有着各自的国号,而李渊就想两个朝廷相安无事,不打了?!这不是荒谬是什么?
 
李世民实在是弄不懂这位老父亲的脑回路,和刘文静的新仇旧恨混杂在一起,忍不住恨声道:“我看父皇真的是老糊涂了,如果和王世充东西对立,那河北的窦建德呢,也不灭了么?真没见过这样的,大业未成,自己先打了退堂鼓。”
 
房玄龄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世民愕然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房玄龄摇了摇头:“殿下说的对,却也不对。王世充和窦建德确实得打,可是陛下也并没有劝您不打呀。”
 
“可是……这敕令?”李世民猛地一顿,他好像有些明白房玄龄的意思了。
 
“殿下如今避而不朝,陛下就是想布置差事,也找不着人啊!这不,您不去,陛下的敕令就找上门来了,这不就是最简单的激将法么?”
 
李世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气闷道:“我……不去……”
 
房玄龄深深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开口道:“殿下,你得去……”
 
李世民辩驳道:“可是刘文静……”
 
话未说完,他就听见了一句:“就是因为您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刘文静才会死……”房玄龄说这话时,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李世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霎时间炸了毛:“你说什么?”
 
房玄龄却并不胆怯,他直言道:“殿下试想一下,如果您是太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陛下自然也不会伤及刘长史。我不相信,这些日子,殿下就对那个位子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句话,确实说到李世民的心坎儿上了。他做梦都想当皇帝,以他的才干,怎么能甘心在李建成面前俯首称臣呢。
 
房玄龄瞧见他的脸色,便知道自己这话说对了,于是他继续劝道:“殿下,您虽在嫡庶身份上被人诟病,可您也有优势啊!您的战功,您的人脉,这些都是您的资本,是数次战争坐镇朝中的太子所不具备的。我说句大白话,若您真的想得到那个位子,所能依凭的,就只有您那数不清的战功,所以这一回您必须主动请战。”
 
这些话,房玄龄不说,李世民还真的没有想到。当他站在李渊面前时,脑海中回想的,便是房玄龄对他说的每一个字。
 
李渊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儿子,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而自己则是垂垂老矣的枯木,心头颇不是滋味地轻咳一声,冲李世民道:“世民啊,朕知道你的孩子出生在即,本不该让你再出征,可洛阳的王世充,是大唐的心头大患。从他窃位以来,暴虐荒氵壬,横行无道,洛阳境内民不聊生,值此人心不齐之际,就是征讨王世充的绝佳时机……”
 
李世民见话已至此,也就明白征讨王世充的差事,又落到了他的头上。积累军功,手握权柄,的确是李世民的意愿,但出征就意味着离京,眼看着长孙氏的肚子越来越大,李世民知道孩子很快就会来到这个世上。
 
这一日,李世民考校完李承干的功课,便挥手让他上前来,大手在李承干的头顶处比划了下:“嗯,瞧着比先前高了些,辅机说近一段你十分用功,父王很欣慰。”
 
见李承乾沉默不语,李世民便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称心:“辅机也在父王面前夸赞了你,说直儿尽心辅佐世子,可见我没看错人。”
 
称心恭谨地应道:“殿下放心,小世子聪敏过人,勤奋刻苦,就算我不在一旁督促,也十分自觉。”
 
称心说完,就见李承乾在一旁朝自己眨了眨眼,这是他们商定好的暗号。
 
于是称心敛了眉目,画风一转,就冲李世民道:“只是我觉得小世子用功是好事,可除了明经义,更要知世情,王府虽好,到底离民间远了些。”
 
李世民没有想到,称心年纪轻轻,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当即笑道:“的确如此,承乾年纪小,玩心重,出府逛逛也能增长见识,只是莫要贪玩耽误了功课。罢了,今日就许你二人休沐,到府外耍耍吧,我会让侍卫跟着你们,保证你们的安全。”
 
李世民满以为这句话能让一直绷着脸的儿子欢呼雀跃,可没想到李承乾并没有多少喜色。这下子,李世民对称心的话深以为然:莫不是平日里拘得太狠,将人拘出毛病了吧。
 
其实这一切的起因,都源于数日前称心再次教李承乾习字。在称心的耐心指导下,李承乾写字的质量是一日千里,和往昔不可同日而语。称心正想像往常一般,口头夸赞几句,没想到李承干笑道:“近日听你夸人,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今日我斗胆,向你求个奖励如何?”
 
称心鲜少见李承乾露出这般撒娇的少儿情状,登时笑道:“当然可以,世子想要什么?若是我力所能及,自当替世子寻来。”
 
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假装叹息一声:“唉,这成日地在王府里呆着,我实在是闷得慌。听人说府外有许多好去处,茶楼食肆,市集赌坊,应有尽有……我还听他们提到个地方……叫平康坊,说那儿是个最好的去处。平康坊是做的什么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李承乾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瞧着称心,里头竟然真的闪烁着懵懂和童真。看得称心心头一颤,一张脸涨得通红。
 
李承乾见他红着脸不说话,眼中带着些逗弄的笑意,又一叠声地追问:“告诉我,平康坊是什么地方?”
 
称心见他这般模样,哪里还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心头一恼,索性咬牙道:“ 世子既然如此感兴趣,那不如我们就一同去看看。”称心毫不示弱地回敬着,他倒要看看李承乾作何反应。
 
李承乾见没有噎住称心,只道这人真的转了性子。要是从前,定是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地窘得说不出话来,哪能像如今这般淡定。
 
李承乾口中的平康坊,指的是长安城的七十二坊之一。坊内居住的多是风尘女子,其中又以居于中曲、南曲者为上。彼时的青楼,并不是一栋栋张灯结彩的风月建筑,稍微有些名气的女子,在平康坊都有各自的居所。登门的男子,多是商谈事宜的达官贵人,进京赶考的举子,失意落第的书生,又或者是专程慕名而来的游人。
 
上辈子,李承乾还真的没去过这等风月之地,打从他懂事起,便一直被教导,自己是嫡长子,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要时刻谨记君子所为,绝对不能够流连风月之地。甚至还有人私下里告诉他,只要当了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用那千人骑万人睡的货色。
 
因着这样的劝诫,他就当真一次都没有去过平康坊。到后来他患了病,拖着一条病腿,心境就此转变,自然也就息了这般心思。
 
眼见着房遗直在口头上占了上风,李承乾哪里能忍,当即便笑道:“啧,你倒是说得好听。等什么时候,你能征得父王同意,放我们出府,再来说这话吧。”
 
称心眨了眨眼,竟真的答应下来,这才有了方才他向李世民说的那番早已酝酿好的话。
 
李承乾重活一世,鲜少踏出秦王府,即便有着上辈子的记忆,他仍旧对一切都抱有浓厚的兴趣。长安东市上行人如织,各种嬉笑叫卖声,无一不昭示着这座都城的繁荣。
 
李承乾抑制不住地左顾右盼,可因着个子太矮,抬头也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称心见状,索性将人抱起来。李承乾只觉得眼前蓦地亮了,回过神时,自己就趴在了称心的胸口。
 
若是往日,他肯定挣扎起来,可在集市上的特殊情形,让他瘪了瘪嘴,还是选择乖乖地待在称心怀里。
 
就这样走了半日,称心听见李承乾腹中传来了轰鸣声,登时笑道:“世子饿了?”
 
李承乾确实是饿了,他大方地点了点头,称心便抱着他朝食肆走去。
 
步入食肆,找了个僻静的位子,称心松了松略麻的手臂,小二便已来到案前。
 
见到二人,目光中露出些许诧异,竟是两位还未束发的小郎君,但看两人的穿着,显然出身于富贵之家。
 
只迟疑了片刻,小二便笑道:“今日进了新鲜的鳜鱼,不知二位可要一试?”
 
称心问那左右张望着的人:“听说这儿的切鲙相当不错,可要尝尝看。”
 
那小二见机附和道:“正是,食客们对本肆的切鲙都赞不绝口。”
 
见李承乾点头,称心便要了鳜鱼切鲙,一碟子醋葵,一份蒜泥蒸肉。正说着,便听掌柜的吆喝道:“新丰酒来了,您请慢用。”
 
称心像是想起了什么,冲小二道:“ 也给我温一壶新丰酒吧。”李承干的眼睛刚一亮起来,就听称心道:“给这位小郎君,上一碗桃浆。”
 
这下子,李承乾没忍住,开口道:“我也要喝新丰酒。”
 
称心笑眯眯地瞧着他,制止道:“你还小,还是喝桃浆吧。”
 
李承乾低声嘟囔道:“反正……酒也是甜的。”
 
称心耳朵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李承干的话,却全当没听见。
 
看着李承乾气鼓鼓的脸颊,他忽然有掐一把的冲动。
 
等那桃浆端上了桌,李承乾却将它推至一旁。称心见状开口道:“你不爱喝桃浆?”
 
李承乾抿着唇不说话,称心便将桃浆端起来饮了一口:“甜甜的,真好喝,生津解渴之良品也。”
 
李承乾看着称心喝了两口,口中也渐渐地有些渴了,他低声道:“这个……不是给我的么?”
 
称心擦了擦唇角,温声道:“我瞧着世子不大爱喝,就……”
 
话还没说完,手中的碗就被李承乾抢了过去。
 
小孩儿的动作一气呵成,一口气将桃浆喝了个见底。
 
称心见他嘴角还沾着汁液,乐不可支地替他擦拭着:“慢一些,我不跟你抢。”
 
李承乾喝得太急,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嗝,声音还不小,窘得他险些把头埋进地里。
 
很快,温好的新丰酒也端上了桌。李承乾闻着那酒香,十分羡慕地吸了吸鼻子。
 
黄色的酒汤香气扑鼻,称心先将酒碗凑到鼻子下嗅了嗅,赞叹道:“好酒!”
 
李承乾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羡慕。
 
原本有些置气的他,忍不住开口道:“让我尝一口,就一口。”说着,他将手伸向了称心手中的碗。
 
称心四两拨千斤般将他的手挡开:“你还小,身子受不住的,回头要是醉了,今夜唐突了佳人,可就不妙了。”
 
李承乾心头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顷刻间泄了气,兴致全无。
 
他慢慢地收回手,不再去抢那酒碗,一张脸又板了起来。
 
称心心下诧异之余,又隐隐地有些不痛快。李承乾听到佳人,反应如此之大,难不成真的对那花街柳巷感兴趣?
 
他哪里知道,李承乾正在心里扎小人:好你个房遗直,不让我喝酒,原来就为了你的佳人。
 
他还真不知道,房遗直是这样一个人。上一世李世民曾下旨,为房遗直与高阳公主赐婚,房遗直却宁可抗旨受惩处,也不愿意尚公主。
 
李承乾一度以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不近女色的榆木疙瘩,可他今日的表现,哪里像个正经的世家子弟。
 
不仅知道平康坊,更撺掇自己前去,分明就是个色胆包天的纨绔。
 
称心看着李承干的脸色越来越差,终于收敛起了笑容,拿箸轻轻沾了沾那酒浆,递到李承乾跟前:“尝尝味儿就好。”
 
李承乾瞧准了时机,一把夺过酒碗,猛地灌了一口。
 
砸吧着嘴瞧着称心。
 
这一回,轮到称心板起了脸:“回头你要是醉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李承乾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甜的,好喝。”
 
第46章
 
酒喝过了, 李承乾便安下心来尝那切鲙。在作料的搭配下, 生鱼片并不腥, 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鲜嫩甜美, 配饭同食绝对是人间美味。
 
称心看李承乾吃得开心,便忙着给李承乾布菜,心头哪里还有半分气恼。
 
他仔细地观察着李承干的动作, 见他虽然吃得开心,但竹箸却一次都没有伸向褐芥末。心里便更加确定, 李承乾既知道新丰酒的味道, 也知道自己受不住褐芥末。除了带有记忆这一条,称心再也想不出旁的解释。
 
可看李承干的表现, 却并没有认出自己。称心忽然觉得,抛却了杞人忧天的焦虑之后,这种自己看穿了对方,对方却依然蒙在鼓里的感觉, 实在是有趣极了。
 
这样想着,称心便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李承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冷声道:“你再不吃,就被我吃光了。”
 
称心这才饶有兴致地吃起来。
 
饭吃了一半,后桌忽然传来了一把声音:“听说了么,平康坊的林霜儿今晚会在府中当众演奏琴曲, 放出话说要是有人能听懂那曲子,便将那人奉为座上宾。”
 
“有这等好事?”与他同桌的男子险些惊呼出声,“那林娘子可是长安城远近闻名的都知, 素有才艺双绝之称,今日竟有这样的好事?”
 
“就是说啊,我听说京中的文人才子,全都往平康坊跑,都想赢得林都知的青眼。”
 
邻桌的人也听见他们的声音,凑上前去道:“我听说王待诏也要去。”
 
只听一人轻笑出声:“王待诏不是素来有酒足矣的么,什么时候有了这般雅兴。”
 
“啧,林都知名头大呀,这美人嘛,谁不想见啊。”
 
称心和李承乾听着那一声声议论,沉默地用着饭。李承乾正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就见称心放下了竹箸,起身走向邻桌,笑道:“不知郎君所说的那位林都知,现居于何处?”
 
那邻桌之人正说得兴起,转头瞧见称心,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一个半大小子,还想打听林都知?”
 
说完,周围的人都发出一阵窃笑声。
 
称心倒也不恼,他于一片笑声中从容道:“就如郎君方才所言,美人谁都想见,我也不例外啊。”
 
那人一怔,倒没想到这衣着上乘的小郎君那样坦荡,两相映衬之下,倒显出自己的小气来。
 
他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平康坊南曲,从西第三家便是,自己寻去吧。”那酒客失了面子,语气中也带着点赶人的味道。
 
称心连忙谢过,回到位置上时,就见李承干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见称心回来,便冷冷地道:“你倒是好兴致……”
 
称心颔首道:“方才听那人的说法,这位林都知必定是位弄琴的高手,我还真想见识一番。”
 
李承乾见他不但不辩解,反倒坦然应下,手下便越发狠绝地戳着那生鱼片,眼见这就要把薄片戳成鱼泥。
 
称心无奈地瞧了一眼那碗早已不成形的絮状物,将自己的碗和李承干的掉了个个儿,温声道:“世子若不嫌弃,便用我的吧。”
 
怎料李承乾瞪大了眼睛瞧着面前的碗,一副气鼓鼓却欲言又止的模样,碗里的鱼肉却是半点都没动。
 
末了将竹箸往案上一放,便扭头看向窗外,再也不搭理称心了。
 
可怜了尚蒙在鼓里的称心郎君,试探着拿过那碗生鱼片,尝了一小口。殊不知就是这一小口,险些让他厥过去。那切鲙底下沾了厚厚一层芥末,辛辣的滋味往上涌,顷刻间称心的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
 
称心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扭曲的面容,不想让李承乾看到他失态的模样。
 
李承干的恶作剧成功了,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的感觉。方才他瞧着称心笑意款款地打听那林都知的住处,心里不知怎的就特别不得劲儿,总想将那笑着的人折腾哭才甘心。可真的将人折腾哭了,他又觉得有些无趣。
 
小孩儿招呼着店家上了一碗乌梅汤,一直看着称心喝下去才作罢。
 
所谓酒饱饭足,人就容易犯困。李承乾便是此句的明证,填饱了肚子,称心原想抱着他继续逛逛,可没过多久,怀里的人便没了动静。称心扭头一看,李承乾趴在自己肩头,睡得正香。
 
称心摇了摇头,搂着李承乾往和平坊走去。过了好些时候,称心终于在一座佛寺的大门处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规模极其宏大的佛寺,正门处悬着一块富有年代感的木匾,上头镌刻着“大庄严寺”四字。
 
不得不说称心的决定是正确的,古刹之内尘嚣尽去。李承乾不时在他肩头蹭一蹭,并没有被惊醒。
 
称心将那寺内的壁画一点点地看过去,正看得入迷,忽然听到正殿门前传来了一把声音。
 
“四分律乃我律宗之基础,所有门人都必须仔细研读,在戒律未明之前去修禅,只会是徒劳无功。你如此急功近利,如何能够领悟卷中真谛。从现在起,将四分律好好研习,直到通过考核为止。”
 
称心疑惑地走上前去,就见一个青年沙弥垂着脑袋被师父训斥,好不容易挨到师父说完,他只能讷讷地应是。
 
那年长的和尚已经察觉到了称心,适时地转过身,冲称心行礼道:“施主见笑,道宣是新近剃度的僧人,许多戒律清规还未铭记于心。”
 
称心一怔,他没想到眼前那个被训斥得蔫巴巴的青年,就是日后远近闻名的高僧道宣。不由地看了他好几眼,开口道:“小师傅只要潜心修习,日后必成大器。”
 
道宣诧异地抬起头,就见一个怀抱着孩子的青年,目光清泠地看着自己。
 
年长的和尚见状,挥挥手让道宣下去了,自己则朝称心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若是累了,不妨到静室内歇息片刻。”
 
称心看了看怀中熟睡的人,点了点头。
 
那僧人领他入了静室,替他倒了一碗甘冽的井水,平静道:“施主,世间万物,自有因果报应。施主只要随着心走,烦恼自会出现,也自会消失,不必太过刻意。”
 
称心心中一凛,看向僧人的目光顿时戒备起来:“大师此话何意?”
 
那僧人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称心,不再开口了。他沉默地指了指称心怀中的李承乾:“这井水素有醒酒的功效,施主慢用。”
 
称心心下忐忑,将信将疑地端起碗盏,凑到鼻尖处嗅了嗅。
 
碗壁冰凉,水质清澈,无甚异味,就是一碗很正常的井水。称心小心翼翼地尝了尝,片刻后确定无恙,才给李承乾喂了一些。
 
熟睡的人儿似是很不满被打扰,睡梦中也会挥开称心的手。如此反复了几次,才终于喝下去一点。
 
井水果真如同僧人所说,有些醒酒的功效。李承乾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自己趴在称心肩上。
 
混沌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呢喃,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些怪异。
 
待他意识到当下的处境时,就见称心眼带笑意地瞧着他。
 
霎时间他便挣扎着从称心身上下来,一张脸带着熟睡后的红晕,垂着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皱了的衣衫。
 
称心看出了他的尴尬,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接过他手上左右摆弄不好的腰带,细致地为他系好。
 
李承乾看着称心灵活翻动的手指,支吾着挤出一句话:“我……没醉,只是困了。”
 
称心抬头瞄了眼那焦急的神色,心知不能将人逗弄得太过,便点头道:“世子要再歇会儿么?”
 
李承乾闻言,偷偷送了口气,咬牙道:“不用了。”
 
他脚步还有些虚浮,抬脚时险些一个踉跄栽倒下去,幸而称心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
 
小世子轻咳了一声,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他端起案上的水碗,将凉水一饮而尽,才把那快速的心跳勉强压下去。
 
李承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疑惑道:“这是何处?”
 
称心笑道:“这里是和平坊的大庄严寺,我瞧着世子睡得香,就寻思着找个僻静之处,因而才到此处来。”
 
李承乾推开静室的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自然的芬芳。大庄严寺的建筑富丽堂皇,庄重中含着气派,尤其是寺中的木塔,是附近最高的建筑。
 
称心跟随着李承乾来到木塔之下,见李承乾抬头仰望着庄严塔,便笑道:“世子莫不是想上去?”
 
李承乾睨了称心一眼,甩开了他的手,凭着自己的气力,一步一步地登上七层宝塔。
 
即便气喘吁吁,仍旧十分有成就感。大庄严寺作为制式高的佛教圣地,特别被准许使用黄色与红色建筑外墙,因此与城中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的民居不同,乍一看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李承乾趴在木质的栏杆上,悄悄地留意着身后远眺的少年。
 
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相处的气氛,越来越诡异了。
 
第47章
 
在寺院歇息了一阵, 眼见着已经申时了。李承乾望着威力渐渐减弱的日头, 率先走下了木塔。
 
称心跟着他下了塔, 就听李承乾忽然惊讶地问身后的侍卫:“你们可曾看见我腰间的玉佩?”
 
称心一怔, 还未应答,就见那两名侍卫摇了摇头。
 
李承乾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想必是方才落下了,那可是父王赠与我的玉佩, 不见了可怎么是好?”
 
称心白日里就抱着李承乾,哪里看见过什么玉佩。一见李承乾询问那两名侍卫, 心下便有了计较。
 
他转身冲侍卫吩咐道:“还不赶紧替世子将玉佩寻回来。”
 
那两名侍卫你瞧瞧我, 我瞧瞧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犹疑。
 
称心见状沉声道:“我与世子在此处等候, 二位放心去吧,一切有我。”
 
称心素日里行事是个沉稳能干的,那二人便放下心来,一前一后替李承乾寻玉佩去了。
 
直到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李承乾才低声嘟囔道:“一肚子坏水。” 说着一把拉起了称心的手,就往寺外跑去。
 
称心一面跟着跑, 一面柔声道:“世子,你这是想去哪儿?”
 
李承乾顿住了步子,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不是想去见林霜儿么,日落之时便是宵禁, 还不快些走。”
 
称心敏锐地察觉出李承乾话里的情绪,试探着问道:“若是世子累了,我们便回去吧。”
 
李承乾张了张嘴,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谁累了,平康坊的都知那么美,我当然……也是想见的。”
 
称心心下暗笑,又一次确定,李承乾定然是通晓人事的。否则从未接触过这些的李承乾,怎么会知道都知是什么?
 
跑出了好一段距离,两人的步子才逐渐慢了下来,抄近路往平康坊走去。此时日头已近西斜,各坊之内的行人也逐渐减少。
 
李承乾走了一段,步子慢了下来。他看着自己与称心交握的手,忽然道:“我们彻夜不归之事,若是被人知道了,只怕你……”
 
称心心下一阵熨帖,小孩儿嘴上不饶人,心却比谁都软。
 
他趁势摸了摸李承干的头:“日落之时坊门关闭,现在赶回府,只怕是来不及了。”
 
李承乾闻言,简直要将一口牙咬碎,他哪里知道称心的心思,只当是房遗直色胆包天,心急起来什么都不顾了。
 
他冷笑道:“你我都尚未束发,即便林宅是开门迎客的地界,又凭什么放你进去?你就等着吃闭门羹吧。”
 
称心却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神情自若地拽着李承乾:“你也会说那是开门迎客的地方,我自有办法……”
 
两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蹭到了平康坊内。就这么一阵儿功夫,天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坊门已经落锁,本该归于寂静的坊内,此刻竟灯火通明。
 
原因无他,只因这地界太过特殊。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文人雅士,夜里到平康坊消遣,已经成为了夜生活的一种形式。
 
称心和李承乾牵着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两人心底里都带着点隐秘的兴奋。
 
上一世,无论是称心还是李承乾,都没有来过平康坊。只是从旁人的口中,间接听到一些风流逸事。此番真的来到此处,两人才觉得,与自己想象的状况有些不一样。
 
称心一直留意地数着南曲第三家,林府的位置在南曲中相当显眼,颇有些高门大户的气度,一看便知道主人的身份不简单。两人走近了才发现,大门口只挂着两盏灯笼,一扇门还虚掩着,连个迎客的人都没有,然而即便是这样,还是有打扮各异的人鱼贯而入。
 
此时的李承乾,已经全然抛却了白日里的性子,一只手紧紧地与称心交握在一起,手心莫名地冒汗。奇特的是,李承干的心里,充斥着好奇、疑惑、兴奋,却是半分心猿意马都没有。
 
他趁乱抬起头,看着称心在月光映衬下清俊的侧脸,不由地将手握得更紧了些。
 
待二人进了门,才发现府中别有洞天。那是一个四进的大院子,里头山石别致、花木繁茂,都是些不落俗套的布置,从中也可以窥见宅子主人的品味。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一间能容纳百十人的花厅,在进门处,有一位身着华服的鸨母笑眯眯地看着过往的客人。
 
那鸨母也不揽客,甚至鲜少出声。可客人们经过时,还是自觉地留下钱财。
 
称心一看,便知道那是进场子的规矩,要想进花厅,就得先交钱。
 
两人随着人流来到门前,那鸨母瞧见他们,眼底划过一丝诧异,刚想开口就听称心问道:“敢问娘子,如何才能进这花厅?”
 
鸨母闻言,话到嘴边又刹住了车。一双含着水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称心和李承乾,最后嫣然一笑,伸出了五根指头。
 
五锾!
 
这价格着实不低,称心心知,这进花厅,便是林府设下的第一道坎儿。五锾,就相当于五百文,这第一道坎,筛的是财力。要知道都知只有一位,大部分人就算交了钱进了花厅,也只是走个过场,瞧瞧艺伎的表演,在花厅里当个陪衬。
 
可哪怕是这样,进花厅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就是因为那林都知是云端上的人物,那些平日里在朝堂里意气风发的官员,在书斋里泼墨挥毫的文人,在考场上讲经论道的举子,都想要拼一把,没准一个好运气就能尝尝鲜。
 
贱么,确实是贱的。可平康坊,不就是靠着这犯贱的心理,才得以长久地兴旺下去么。
 
称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轻轻巧巧地放到了鸨母手中。那鸨母抬手掂了掂,什么都没说,转头收下一位客人的钱去了。
 
李承乾简直难以相信,这么简单地就进了花厅,那鸨母也不拦一拦。称心却很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
 
不论这平康坊怎样粉饰,都改变不了它做皮肉生意的本质。方才站在门前的鸨母,就算笑得再和善,也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
 
只要带了足够的钱,就算这门再窄,第一道门总是过得了的。
 
从前在太常寺时,称心的处境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伶人,说得好听是太常寺的一员,说白了也就是官家豢养的,方便给贵族亵玩的对象。
 
想到这儿,称心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颤。
 
被他牵着的李承乾,马上察觉到了异样。他抬眼看向称心,亮堂的花厅中,称心的脸色显出了几分苍白。
 
没等李承乾询问,花厅之中便陆陆续续地坐满了人,满打满算一百一十位,余下的便只能改日再来了。
 
府门缓缓地阖上,昭示着内院纸醉金迷的宴乐开始了。与后世所说的压轴不同,众人翘首以盼的林都知,却是第一个出来的。
 
她身着粉紫短衫,一袭墨绿色曳地长裙,绾的是长安城新近流行的飞天高髻,酥胸半露的模样,让许多男子瞬间激动起来。
 
若以今人的评判标准来看,林霜儿绝对算不上绝色美人,但敬业的娘子,嘴角永远洋溢着让人心痒痒的笑意。眼波流转间,郎君们面前的酒杯就被斟满了。初唐的娘子,也没有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怯,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站在厅堂之上,拿出了一枚花簪。
 
花簪依次在宾客之中传下去,由林霜儿背转身去喊停。停下时花簪到了谁的手里,就要接下都知先前定好的酒令,若是接不上来,便要罚酒三杯。若是接得好,林霜儿本人自罚三杯。
 
要知道能有信心进来林宅的,除了少数滥竽充数者,大部分还是有真才实学的,由此也可知林霜儿的海量了。
 
琵琶声响起,花簪开始传递。每当林霜儿喊停,琵琶声就会戛然而止,今日的酒令算不上难,主要还是挑动气氛。
 
两位娘子拉动绸带,原本系于房梁之上的卷轴便垂落下来。
 
上面写着一句上联:“风中蜡烛,流一半,留一半。”
 
这便是林霜儿,今日给一众宾客出的第一道题。
 
因着称心只交了一个人的钱,李承乾迫不得已被他抱坐在了腿上,这会子正憋屈着呢,乍见那上联,便没忍住嗤笑道:“还以为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过是不知道被多少人对过的老对子。”
 
确实,那对子是前人玩剩下的,没多少新鲜趣儿。不过是前头一个物像,后头跟着两个同音字,但两个同音字的表意是相反的。
 
对于大多数宾客而言,这个对子都算不上难,不过片刻功夫,就有好几个人顺利对出了下联。而林霜儿也丝毫不扭捏,当着众人的面就将琼浆一杯杯地灌进肚里。她的动作也十分惹人遐想,兴致来了便直接端起酒壶往嘴里倒,黄褐色的酒液,顺着她雪白的胸脯流下来,一时间厅堂之内充斥着一众郎君的窃窃私语。
 
李承乾和称心,大概是两个例外。称心挪了挪身子,在这样的大氛围下,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第48章
 
称心一动, 李承乾就蹙起了眉头:“别动……”
 
称心心下好笑, 起了心思要逗逗李承乾:“你将我的腿压麻了, 真重。”
 
李承乾绷着脸不说话, 正郁闷间,那花簪忽然就递到了眼前。此时琵琶曲已经奏了一段时间,那拿着花簪的人多半心里没底, 竟然以极快的速度将簪子脱了手。李承乾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没留神簪尖的一头冲着自己。
 
李承乾蓦地感觉手上一疼, 小孩子的皮肤很嫩, 一不留神手上就被划出了一道痕迹。
 
“嘶——”李承乾深吸了口气,猛地捂住了伤处。
 
称心一把将那簪子攥在了手里, 着急地询问这李承干的伤势:“疼么?让我瞧瞧。”
 
就在这时,琵琶声停下了,听得如痴如醉的众人,从美梦中醒过来, 连忙去寻找花簪的下落。
 
底下的人群渐渐骚动起来,因为他们发现, 花簪的持有者,怀中竟然抱着一个孩子,并且旁若无人地吮吸着那个孩子的手指。
 
林霜儿此刻被骚动的众人挡住了视线,等她拖曳着长裙走过去, 也愣住了。
 
拿到簪子的人,竟是个孩子,更荒谬的是, 他此刻怀中还搂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而花簪的得主,正在吮那孩子的手指。
 
饶是林霜儿这般见多识广的都知,也一时拿捏不准眼下该怎么办。她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问道:“小郎君心中,可有那对子的下联?”
 
称心这才抬起头看向林霜儿,语气有些冷淡:“若是我对出了下联,可否请林都知将手帕赠与我。”
 
称心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不满起来:“嘿,你个小娃娃,我们这么多人都对出了下联,却半点不敢有奢求。你倒好,一上来就唐突林都知。”
 
李承乾心下也泛起了嘀咕,自己的手都已经这样了,房遗直的脑子里,居然还想着美人的香帕,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只有称心,不论旁人如何议论,他一双眼睛就是盯着林霜儿,旁人都以为,这是被林霜儿的美貌吸引了,可只有直面那种眼神的林霜儿才知道,面前的少年,望向她的眼神没有痴迷,没有狂乱,眼底深处,全都是淡漠的痕迹。
 
望着那样的眼神,林霜儿莫名地就有些畏惧,她收起了嬉笑怒骂,在众人的注视下,朝称心点了点头。
 
称心得了保证,这才缓缓地对出了自己的下联:“雨打芭蕉,掉一截,吊一截。”
 
李承乾忍着疼,间或地还瞪了称心一眼,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下联,实在是太丢脸了。
 
称心的声音很平静,众人方才被他怪诞的行为吓到,都以为他会对出个惊世奇句,一听是这样平常的句子,便都不客气地笑起来:“还当他有多大能耐,不就是个普通的对子,还不如我对的好呢。”
 
称心却丝毫不在意那些七嘴八舌的话语,他平静地朝林霜儿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瞬间就让他变成了众矢之的,霎时间花厅之内群情激愤,一众郎君都在起哄着给林霜儿撑腰:“林都知,他不过就是个孩子,不必较真。”“林都知,你要是把手帕给了他,可得拿出更好的东西给我们。”“林都知,就他那对子对的,实在是太过普通。”“瞧他那样子就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帕子到了他手上,也只是糟蹋而已。”
 
众人各执一辞,大多数都是在为林霜儿抱不平,或者变着法儿贬损称心。称心也不多言,只是抛出一句:“你答应我的。”
 
李承乾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下忐忑:这木头不会真的看上林霜儿这种庸脂俗粉了吧。
 
说着他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着林霜儿,左看右看,愣是没觉出她的惊艳之处。
 
林霜儿也一直盯着称心看,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她忽然将手里的帕子朝称心递了过去:“既是我答应了的事情,自然不会食言。”
 
在一片惋惜声中,称心又收获了许多男子嫉恨的眼神。谁也没有料到,下一刻他就做了个万分讨打的举动。
 
他竟然拿那手帕,替李承乾把流血的手指缠了起来。雪白的帕子顷刻间便染上了血迹,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信物,却被称心拿来糟蹋。
 
眼看着林霜儿的拥簇者,就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称心却依旧面不改色地替李承乾缠着手指。
 
仿佛世上再没有别的事情,比此事更重要。
 
李承乾也绝没有想到,称心拿帕子的意图竟然是这个。那帕子上带着一股浓郁的熏香,让李承乾十分不喜地皱眉,可在他心底,却不自觉地透出些欢愉来。
 
这其中最淡定的,就要数手帕的原主人林霜儿了。称心会有这样的举动,她一点都不奇怪,她无法从称心眼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悸动,无论是对对子,还是赠帕子,称心都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即便他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林霜儿也不恼,她施施然地走到了七弦琴旁。坐下后,婉转的琴音便从她灵动的指间流泻而出。称心听到琴音,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抬首看了眼正在抚琴的女子。
 
若说这林都知真有过人之处,除了逢源的能力和调笑的手段,这古琴一项也算得上真才艺。饶是称心曾供职于太常寺,也觉得林霜儿的琴技,并不输于寺中人。
 
窝在称心怀中的李承乾,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人的变化,他轻哼道:“这琴声,倒像跟人在倾诉似的。”
 
话音刚落,就听左手边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笑道:“小孩儿懂什么,没看见林都知脸上的笑么,她分明就是高兴。”
 
称心闻言,抬眼朝林霜儿看过去,果真见她嘴角上扬,一副喜悦的模样,就连眉头,也全然舒展开来,没有半丝忧愁。
 
称心诧异地挑了挑眉,并没有与左邻争辩,而是默默地聆听着那琴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厅中诸客开始骚动起来。
 
只见四五名女子,从帷幔后走出来,这些女子在李承乾看来,长相也不比林霜儿差,甚至有些比她长得更为出色。
 
那些女子走到人群之中,开始轮番地给客人灌酒。称心和李承乾左右的宾客,都已经被灌得晕头转向。花厅之内顿时嘈杂起来,大部分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林霜儿身上了。不少宾客,都已领着后来的娘子,回房去了。
 
等喧闹声过去,称心才发现,原本百人的花厅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林霜儿的琴声,却一直没有停下。
 
这时,入场时站在门边收钱的鸨母,又捧着托盘出现在了花厅之中:“各位,如今已入夜,若是还想再听霜儿演奏,这钱嘛……”鸨母笑得意味深长,称心一下子便领悟了,这就是第二道坎。大多数来平康坊的男人,即便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上都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
 
征服都知固然是一件极富成就感的事。但谁都知道,今晚能被林霜儿奉为座上宾的就只有一人,可难不成,求不到林霜儿,生理需求就不解决了?
 
当然不是。正是因为要解决,所以方才那些后补的娘子出场时,才会有那么多郎君随之而去。
 
不管是对自己并无自信的,还是失却了耐心心急火燎的,都总有去处。
 
这就是平康坊,本质上南曲、中曲、北曲,除了格调和嫖资,并没有什么不同。
 
称心看了眼李承乾被裹起来的手,刚想起身离去,就被李承乾摁住了。
 
称心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
 
李承乾指了指鸨母手中的托盘:“给钱。那都知弹得还挺有意思的。”
 
这下子,轮到称心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瞧着李承乾。他听见怀里的人儿嘀咕道:“怎么,就许你欣赏人家,不许我也欣赏欣赏。”
 
称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钱袋子投在那托盘里,望着鸨母笑靥如花地离去。
 
等鸨母绕了一周下来,称心才发现整个花厅都空了,肯继续付钱的不足十人。
 
鸨母收好了钱,将托盘交给一位装束与林霜儿相仿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掂了掂托盘,嗤笑道:“霜儿姐,你瞧瞧,就留了这么些人,我瞧着你这都知的名头也是名不副实啊……”见林霜儿只顾抚着琴不搭理自己,那女子的娇笑带上了一丝恨意:“不过今夜,霜儿姐便可以大赚一笔了,毕竟今日霜儿姐可是初次承欢……”
 
此话一出,原本留在花厅之中,还有些犹疑的郎君,立刻打起了精神,个个都开始环顾四周,暗地里摩拳擦掌打量着自己的对手。
 
称心心下一颤,原来这“座上宾”的含义,实际上是找一个人买去林霜儿的初夜权。到了这个时候,娘子们往往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只能听任价高者得,即便名头响如林霜儿也不例外。
 
果然,鸨母让年轻女子拿着托盘,自己便走近林霜儿,高声道:“众位留了下来,想必也知道,今夜只有一位能够被霜儿奉为座上宾,而这个人选,我曾答应过霜儿,要让她自己挑选。”
 
这话说得太过冠冕堂皇,让称心和李承乾齐齐皱起了眉头。
 
林霜儿的琴声也适时停了下来,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所剩无几的花厅,开口道:“霜儿只有一个问题,敢问诸位,方才霜儿奏曲时,都奏了哪些曲子?”
 
众人都愣住了,在座所有的郎君,都没有料到,一向以放得开闻名的林都知,会问了这么一个正儿八经的问题。
 
这岂止是正儿八经,简直是不通情理。
 
谁都知道,来到花厅的人,绝不是来听曲儿的。他们大多怀揣着各自的目的,有些是为猎奇而来,有些是来找乐子,有些就是冲着林霜儿的肉体来的,但无论是哪一种,里头绝对找不出一个认真听曲子的人。
 
真要听曲子,为何不去茶楼琴馆,而要来这烟花之地呢?
 
鸨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狠狠地剜了林霜儿一眼,语气生硬地强笑道:“诸位,霜儿是开玩笑的。”说着,她狠狠地掐了一把林霜儿的手臂,面上却丝毫不显,仍旧笑道:“霜儿,快些换题。”
 
这一次,鸨母的语气中,已经隐隐地含了警告的意味。
 
林霜儿咬了咬牙,像鼓足了勇气一般,朗声道:“我只有这一个问题,诸位若是能答得上来,我林霜儿甘愿委身于他。”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将众位郎君的心思炸得无所遁形。然而即便是这样,花厅内还是静悄悄的。
 
那个问题,注定了没有郎君能够回答上来,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将这个问题当真。
 
果不其然,下一刻鸨母便坐不住了,她急哄哄地瞧着厅中神态各异的郎君,一个巴掌扬上去,却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巴掌打在脸上,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因而她只能偷着掐林霜儿,林霜儿疼狠了,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李承乾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忽然回头看向身后的称心:“你方才听清了么?”
 
称心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方才顾着给你包扎,没听仔细。”
 
李承乾又把头扭了回去,林霜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众人都有种预感,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妥协。
 
看见林霜儿被这般,李承乾终于忍不住了。他见左右没人留意他,便冲称心道:“ 你去应那林霜儿的话,我说,你转述。”
 
称心闻言,刚含进去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他目光诡异地看着李承乾,却听他道:“林霜儿所奏之曲,第一曲是《关雎》,第二曲是《鹿鸣》,第三曲是《长清》,第四曲是《捣衣》。”
 
说罢,李承乾推了推称心,称心只好起身替林霜儿解围。怎料那鸨母见称心还是个孩子,登时冷笑起来:“小郎君,不是我说,今日这样的场合,你们合该是进不来的,能让你们进场子,就已经是破例了。如今夜深,你们也该回家找阿娘去了。”
 
一席话,连嘲带讽地说得当真不客气。在场所有人都笑出声来,除了林霜儿。
 
她就像抓住了最后半截救命稻草一般,不管不顾地应道:“这位郎君说的是对的,我方才所奏确为四曲,也的的确确就是《关雎》、《鹿鸣》、《长清》和《捣衣》。”
 
鸨母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难看,她哪能不明白,林霜儿说对,是因为那两位不知谁家的小郎君,就算真的与他们共度一夜,也不会发生什么。
 
恰恰鸨母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认不清眼前状况的人。若是个聪明的,今夜便会寻个高门大户傍着,把人哄好了没准明儿一早就能被赎回府去;若再有些手段,一朝成了侍妾,便更是飞上枝头了。
 
偏偏大多数娘子都弄不清状况,总爱弄些文绉绉的考核方式,最后能被选中的,大多都是那些穷酸却俊朗的书生。像这种状况,鸨母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娘子还得继续留下来给她挣钱。即便这一晚上赚得少了些,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鸨母也会勉强应允。
 
可今天林霜儿这副模样,着实入不了鸨母的眼,半截身子都没入泥沼里了,还硬要装着出淤泥而不染。
 
有意思么?早晚有一天还不是得认命。鸨母撇了撇嘴,很是不屑。
 
称心听见鸨母薄凉的声音:“这‘求其元 ’可是要给钱的。两位要是出得起,让霜儿陪你们一夜,也未尝不可。不过……”她眼神暧昧地扫了称心一眼,又划过他身侧的李承乾:“你们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啊。”
 
望着鸨母暧昧的眼神落在李承乾身上,称心格外不自在。他抬手将沉甸甸的钱袋子搁在鸨母手中,平静道:“这些够了么?”
 
鸨母感受着掌中的重量,有些怀疑地瞧着称心,急忙将钱袋子翻转过来仔细一瞧,脸色忽然就变了。
 
原本一张臭脸笑得格外灿烂:“够了,够了,霜儿,还不赶紧陪两位小郎君到房中去。”
 
众人都没料到,情形会这样急转直下,连林霜儿也愣在了原地。称心冷笑一声,牵着李承乾就往厢房走去。
 
林霜儿不愧顶着都知的名头,她的厢房十分宽敞,各色布置也很精巧。称心二人进屋坐定,才仔细地环顾四周。
 
李承乾被那空气中的脂粉气熏得直皱眉,他实在不喜欢这种黏腻的感觉。
 
林霜儿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屋,她很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然而实际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称心敏锐地发现,也许是情绪波动太过,李霜儿倒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称心不动声色地接过茶,两方相顾无言,一时都有些尴尬。
 
“今日……多谢郎君为霜儿解围。”最终,还是林霜儿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敢问郎君今年……”
 
称心见她盯着自己的衣领子,连忙摆手道:“你别多心,我也只是出手相帮,绝无他意。”
 
林霜儿一顿,颔首道:“既如此……霜儿实在无以为报,方才见郎君是通晓音律之人,若是郎君不嫌弃,我便献丑了。”
 
对林霜儿的琴技,称心是很有兴致欣赏一番的,当即便点了点头。
 
如此情境之下,林霜儿心中定是五味杂陈。脱去了粉饰的琴音,比以往更加哀婉,就如同女子啜泣的声音,饱含着对身世的自怜和对未来的茫然。曲子弹了一半,林霜儿就忍不住落下泪来,那泪珠打在琴弦上,让人于心不忍。
 
再后来,抽泣声越来越急,林霜儿弹不下去了。她崩溃地捂着嘴,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把情绪平复下去:“是我失态了……”称心看着她背过脸去,将脸上花了的妆尅了。
 
脸上的妆没了,林霜儿的长相更显平庸,气色也不大好,她沉声道:“让二位见笑了,其实我明白,这种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年纪也大了,你们瞧瞧今晚,肯为我留下来的都没多少个。平康坊里不止我一个都知,才学、技艺、容貌在我之上者比比皆是,再拖下去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称心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无论是伶人还是娼女支,都是下九流的行当。因着前世的身份,称心对这些陷于泥潭的女子,总是多了几分怜悯。
 
他轻声道:“或许,会有郎君愿意为娘子赎身。”
 
林霜儿落寞地笑了:“那些尚未娶妻的郎君,多是赴京赶考的学子,到了放榜之日便自顾不暇。我见过好几位,放榜前信誓旦旦,要将娘子带离苦海,可是放榜后,高中者早将盟誓抛诸脑后,落第者黯然离京,更有心怀愤懑者,病逝在返乡的途中。可怜那苦等的娘子,死守着一句承诺,到头来不过是人老珠黄,老死街头的命数。那些有财力为娘子赎身的,家中不知已有多少娇妻美妾,我自问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到了那样的高门大户中,也定然不会有什么好日子。”
 
见称心面色凝重,林霜儿自嘲般笑道:“不过,说到底日子是自己过的。我们这样的,比起北曲小倌馆里头的郎君们,已经算是很好了。”
 
称心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禁不住浑身一颤,险些就要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幸而此时,李承乾打了个哈欠。称心回过神来,连忙问道:“可是倦了?”
 
林霜儿在对面瞧见他陡然柔和下来的眼神,心下有些诧异。她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问道:“敢问……两位可是兄弟?”
 
李承乾不悦的眼神朝林霜儿看过去,称心只是笑眯眯地瞧着林霜儿,并没有答话的意思。
 
林霜儿早有微妙的预感,按这两位的穿着打扮和阔绰程度,身份定不简单。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神情立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最终,林霜儿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回答,李承乾已经陷入了哈欠连天的境地。林霜儿十分识趣地将内间的大床让给两人,自己独自到外间睡去了。
 
过了这一夜,林霜儿要是再想出台,也不是往日那个众人趋之若鹜的林都知了。或许她再也卖不出一个高价格,但她并不曾后悔。
 
她独自躺在外间,拥着冰冷的被子,却觉得心下无比地踏实。她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也不知道自己如此执着的意义何在,但心底就是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能那么轻易地就向命运妥协,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内室里,称心望着那一张温软的大床却犯了难:这是要和李承乾同床共枕了?
 
这事儿在上一世,称心和李承乾做过无数次,但这一辈子,当真是头一回。
 
李承乾也坐在床边上,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不是没有和男人同床共枕过,只是对象换成房遗直,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
 
还没等他动作,称心便先一步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他猛地一怔,刚想开口问话,就见称心缓缓地将他的鞋子脱了下来。李承乾看着房遗直做这些,心头隐隐地觉出些不对劲儿来。房家的郎君,什么时候也会自觉做这伺候人的事?
 
称心倒没觉出不妥,他十分熟练地将李承乾扶上床,替他掖好被子,然后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
 
李承乾挪了挪身子,忽然觉得身下有些硌人。他伸出手往褥子里一摸,忽然摸到个物件。
 
李承乾一使劲儿,将那物件掏了出来。
 
为了照顾李承干的习惯,此刻里间仍旧有亮光。李承乾将那物件凑到光下一看,登时愣住了。
 
称心察觉到了动静,悄悄地转过身子,怎知一抬眼就看见了那物件。一张俊脸羞得通红,面上还夹杂着一丝恼色,和李承乾大眼瞪小眼。
 
李承乾急忙争辩道:“这……这玩意儿在褥子里,硌得慌……”
 
称心看着那逼真的玉势,也知晓这是青楼寻常的物件。只是瞧着上头清晰的仿真脉络,一张脸还是越烧越红。
 
李承乾觉得这人真矛盾,一面惦记着青楼的姑娘,一面看到男性特征却能羞成这样。
 
唯恐天下不乱的世子,甚至还拿那玉势去戳称心:“你害羞什么,这玩意儿你不也有么?”
 
称心满脸羞窘,迅速地将他手中的玉势拿到一旁,嘴里还念叨着:“也不嫌脏。”
 
李承乾委实有些哭笑不得,要说房遗直怒斥此物荒唐下作,他倒是相信的,可眼前人分明不是愤怒,而是害羞。
 
他哪里知道,称心上辈子没少用到此物。平日里见着了尚且羞窘,更别提当着李承干的面儿了。
 
偏偏李承乾坏心眼地逗他,歪着头作天真状:“方才那是什么?”
 
称心狠狠地剜了李承乾一眼,可李承乾一副不懂就问的样子,又让称心十足地吃瘪。
 
称心恼怒起来,轻斥一声:“小世子!”
 
李承乾被他的模样逗得直乐,他第一次发现,逗房遗直原来是件这么有趣儿的事情。
 
好不容易李承乾止住了笑,称心的心却乱了。他侧身背对李承乾躺着,却一直睁着眼,半晌无法入睡。
 
恰恰在此时,身后也传来了响动。原本犯困的李承乾,因着那一阵酣畅淋漓的笑,此刻睡意全无。
 
称心无奈道:“世子为何还不睡?”
 
背后传来了李承乾有气无力的嘟囔:“睡不着,你陪我说会子话吧。”
 
称心轻声应了,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问道:“今日,世子是如何听出林娘子所奏曲儿的?”
 
李承乾一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漏馅了。上一世,是称心一首首教他曲儿,大部分的曲调他都记得十分清晰。方才在花厅,因着想帮那娘子一把,一时情急竟将曲名说了出来。
 
李承乾迅速寻思了一套说辞,转念一想,房遗直必定是没听出那些曲儿,便状似随意道:“我瞎诌的,总归那林霜儿不过是想寻个台阶,不想让花厅里的人污了身子,因而我说什么,她都会应的。”
 
称心背对着李承乾,因而李承乾没有瞧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称心虽然顾着给李承乾包扎,没有仔细听那曲子,可李承乾说的那些,他都间或地听见一些旋律。从林霜儿惊讶的神情中,称心也可以看出,李承乾必定答对了。
 
如果说一开始,称心还有些疑心自己的判断,那么事到如今,他已经可以确定,李承乾必定带着上辈子的记忆。
 
李承乾见称心不说话,心下也有几分忐忑,又怕说多错多,索性闭了嘴,佯装成睡着了的样子。
 
称心见身后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就着光亮瞧李承干的睡颜。不其然瞧见那睫毛还在忽闪着,便知道他压根儿没睡着。
 
称心也不戳穿,他就这么撑着头瞧着李承乾。此时的李承乾,脸还没长开,眼角眉梢也都还没带上阴鸷和郁色。
 
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
 
称心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克制住自己抱上去的冲动。红烛摇曳下,有此宁静的一刻,李承干的睡颜只属于自己,称心已经很知足了。
 
他没想过未来,不愿想,也不敢想。他甚至不能肯定,在李承乾这辈子的生命里,还会不会出现另一个叫称心的人。
 
如果李承乾记得前事,他一定会去寻找,去追逐。到那个时候,自己又该如何自处,这些问题都被称心选择性地忽略了。
 
称心就这样瞧着,也不知瞧了多久,眼皮终于缓缓地耷拉下来,撑着头的称心终于累得睡着了。然而这个诡异的姿势并没有支持多久,他手臂一软,脑袋正好砸在李承乾胸前。
 
却说李承乾装睡不成,所有的心思都在称心的注视下偃旗息鼓。当他闭目良久,终于要睡着之时,胸前却忽然被狠狠地砸了一下。
 
这一下的重击终于让李承乾彻底清醒过来,他满心愤怒地睁开眼。称心的发丝就散落在他的胸前,抱着他睡得正香。
 
李承乾简直要被气昏过去,偏偏睡梦中的人还要火上浇油。许是睡得舒坦,称心还无意识地蹭着李承干的胸口,嘴里发出了梦呓般的声音。
 
本就眠浅的李承乾这下子压根儿就睡不着了,他尝试着将称心拉开,可是小小的身躯,根本就没有办法改变现状。
 
李承乾绝望地呼了口气,盯着艳丽的帷帐,心中早已将房遗直骂了千百遍。
 
称心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这人目无尊卑地搂抱就算了,也不知哪来的坏习惯,抱着东西还爱蹭。李承乾腹诽完毕,却忽然觉得这动作有几分熟悉。
 
终于,在称心又一次无意识地蹭动之后,李承乾想起来了。
 
上辈子称心睡觉,也有这个习惯。
 
不过,对象换成称心,李承乾可是甘之如饴。就这样老老实实地充当抱枕,偶尔还能偷个香儿,别提多满足了。哪里会像如今这般,僵硬地不能动弹。
 
李承乾被压得睡不着,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他甚至脑补了房遗直和娘子同房时,也是这副粘糕的状态,忍不住轻笑出声。
 
就着亮光,他的目光也划过房遗直的眉眼。房遗直的长相其实偏柔和,对比卢氏的英气,房遗直长得更像房玄龄,那个狡黠如狐狸般的人。
 
只是因为上一世,房遗直的性子太过冷硬,李承乾才一直觉得他像株木头。这一世,房遗直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在李承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房遗直连平康坊都陪自己去了。这件事要是搁在上辈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不是确认这张面皮没有半丝伪造,李承乾简直要怀疑,房遗直是不是被掉包了。可就连李承乾也不得不承认,他更喜欢如今这个房遗直,喜欢他说话时带笑的神态,喜欢他大胆的行径,甚至连他逗弄自己的举动,李承乾也不恼。
 
听着称心匀称的呼吸,李承乾悚然一惊,什么时候,自己对着个伴读,已经容忍至此。
 
李承干的心很乱,如果称心此刻还醒着,必定能听见那如鼓的心跳声。然而沉醉于梦中的称心,并不知道身下之人的状况,他只是满足地咂咂嘴,轻声唤道:“太子……”
 
恍惚间,李承乾好像捕捉到了两个字,他挣扎的眼神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睡得无比安稳的男子。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般,称心又吐出一句:“太子……承乾……”
 
这一回,李承乾将那四个字,听得一清二楚。顷刻间,他觉得通身的力气都被人抽去一般,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称心尤嫌不够般喃喃道:“别走,让我抱抱……”
 
可怜了李承乾,怔愣地听着这字字句句,半晌回不过神来。
 
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49章
 
太子这个称呼, 李承乾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而现在, 没有人会这样称呼他, 那是在李世民成为皇帝后, 他才拥有的称呼。
 
那刚才,房遗直口口声声喊的,又是什么呢。
 
李承乾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中。
 
房遗直也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生的,如此一来, 他种种反常的表现, 和方才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话,便都有了解释。
 
李承乾忽然像发了狠般, 去推伏在他胸前的人。称心睡得不太死,不过片刻功夫,就被他挣扎醒了。
 
半梦半醒间的称心,还未完全从明镜中抽身, 他疑惑道:“殿下……你怎么了?”
 
这话一出,李承干的脸色更是直接黑如锅底。他冷冷地应了一句:“无事。”便冷漠地翻过身去, 不再搭理称心。
 
称心从睡梦中被人摇醒,情绪自然低落,只是他还残存着些意识,知道面前的人是李承乾。
 
但显然, 他没有心思去深究李承乾究竟在闹什么脾气,只是如同惯性动作一般,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李承乾浑身都僵了, 在他罹患腿疾的那几年,情绪尝尝有波动。睡眠对他来说,成为了一件无比奢侈的事情。称心为他寻过许多方法,竭尽全力想让他能够睡得安稳些。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称心每日亲自下厨,为李承乾熬制那些刺鼻的汤药,据太医所言,有安神静气的功效,可是用在李承乾身上,却收效甚微。
 
在称心行将绝望之际,为了安抚情绪失控的李承乾,称心只能用尽全力搂着他,像哄小动物一般,安抚着太子。
 
许是称心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此法竟带来了药物治疗所没有的奇效。李承乾在称心的抚拍之下,确实可以安然入睡了。
 
可是这个方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李承乾确信,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称心向来是个嘴巴牢靠的人,事关李承乾,他更不会随意透露给他人知道,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解释。
 
在他身后的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他朝思暮想,日夜惦念的爱人。
 
李承乾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仿佛即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如果不是那么明显的证据摆在面前,李承乾根本不会想到,称心会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回到自己身边。
 
他终于主动地转过身,靠紧了称心。看他被自己一打岔,老实了的睡相,登时有些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间,李承乾感觉到身侧的人儿,又将手搂了上来。他的心头泛起一阵快慰,连同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夜,实在是太短了。
 
称心重活一世,也一直有着良好的生物钟,在五更二刻,承天门的报晓鼓敲响前,他便已经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诧异地发现,他与李承乾几乎是以一种连体婴孩似的体位纠缠在了一起。李承干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称心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唯恐惊醒李承乾。
 
其实李承乾早在称心起身的那一刻,便已经醒了。昨夜惊人的发现,一直在他心头盘旋不去。这一夜间,他不知醒了多少次,每醒一次,都要借机确认,称心是否还顶着那张面皮躺在自己身前。
 
唯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称心轻轻地穿上鞋履,刚想站起身,就发现身后传来了一阵阻力,将他往后一拽,他整个人便重新倒在了榻上。
 
惊疑不定的称心抬眼一瞧,才发现李承乾正睁着眼睛瞧着他,那黑黝黝的眼珠子里,哪里还有半丝睡意。
 
称心懊恼道:“是我不好,打扰世子了。现在时辰尚早,世子再睡会儿吧,待四鼓过了,我再唤世子起身。”
 
李承乾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贪婪地瞧着他,那眼神像根长枪,好似要将人的皮肉掘开,找到里头的魂魄。
 
称心被他瞧着满身不自在,禁不住出声唤道:“世子,可是我脸上沾了脏东西?”说着,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李承乾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帮你……”
 
称心不做他想,十分自然地将脸伸过去,脸上还带着点子笑意。李承干的手触到称心的脸颊,那动作不像在拂拭,倒像在摩挲。
 
称心越发觉得不对劲,无论是李承干的神情,还是他的动作,都透着十足的诡异。
 
他终于憋不住开口道:“世子,可好了?若是干净了,我便替世子准备吃食去了。”
 
李承乾沉默许久,终于吐出一句话,却让称心霎时间呆立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承乾说:“干净的,称心从来都是干净的。”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从李承乾嘴里说出来,称心的心,险些当场停止跳动。
 
他终于明白,那种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李承乾望向他的眼神里,饱含着深情和缱绻,那分明是看恋人的眼神,那样炽热而富有独占欲。
 
上一世,称心无数次在那样的眼神中攀上顶峰。李承乾在床上很有些手段,许是因为他腿脚不便,因此更急于证明自己。每回都将称心折腾到精疲力竭,再用那样的眼神,将称心整个人烙印一遍。
 
那是称心至死都不会忘记的眼神,称心放在身侧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明白,究竟是哪一环出错了?
 
明明自己已经尽量地避讳着,他虽没有刻意模仿房遗直,可自问也并不那么像称心。至少在清醒之时,绝不会让李承干的思绪,往称心身上转移一分一毫。
 
忽然,他心下漏了一拍。
 
昨夜,是昨夜。他的目光舍不得离开李承乾,却终究是支撑不住睡了过去。就是那个时刻,自己全然放松了防备。
 
称心知道,自己在床上是有些习惯的。上辈子李承乾就总是嘲笑他,像是婴孩一般,总得抱点什么才睡得安稳,还开玩笑说,堂堂皇太子,在称心面前却沦落为一颗抱枕。
 
加之昨晚睡在李承乾身侧,上辈子的习惯害惨了他,让他睡得特别沉。如今回想起来,竟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头绪。
 
李承乾这辈子是孩童的身子,怕是被自己的习惯搅得睡不安稳。又或者是太过明显的表现,让李承乾抽丝剥茧后得出了一个正确答案。
 
不得不说,李承干的思绪转得飞快,并且想的竟和真相相差不远。
 
他望着李承乾那样痴迷又渴盼的眼神,心下抽痛,面上却一派淡然,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世子还在说梦话呢,罢了,既然不睡了,那便起吧。早膳想用些什么,此处不比在王府,也没什么精细的吃食,世子便将就……”
 
话未说完,就被称心出言打断了:“你是称心……我知道你是称心……”
 
李承干的手,牢牢地扣住了称心的手腕,力气之大都能将称心的手腕勒出一道红痕。他侧躺着身子,实在是个费力的姿势。然而他却半点都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称心就不见了。
 
称心紧蹙着眉头,使劲儿抽了抽手,无奈李承乾是下了狠劲儿的。称心拔不出来,便只好一根根去掰李承干的手指。
 
他又怕掰疼了李承乾,一时失了章法,无奈地看着执拗的人。
 
“世子,你弄疼我了。”
 
李承乾一听,手下的劲儿就松了,对称心,他从来狠不下这份心,哪怕只是分毫的疼痛。
 
称心得了自由,也没有离去,此刻他的内心很理智,理智地近乎淡漠。过度震惊的内心,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他不能承认。
 
为了李承干的将来,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所有的事情会就此失控,一切又会偏离原来的轨道。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质问自己,提醒自己。称心此生,只愿李承乾能够君临天下。他不能,也不该和李承乾扯上一星半点的情爱关系。
 
所以他不能走,他得把这场戏演完。若是落荒而逃,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李承乾看见称心低下头,仔细地替自己把鞋履穿好。称心垂着头,从李承干的角度,看不见称心的表情。
 
于是李承乾轻轻地抬起了称心的下巴,映入眼帘的是完美无缺的笑容。
 
“世子,昨天走的路有些多,累么?”
 
李承乾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将服侍自己的事做得井井有条。
 
然而他对那句话,没有半点反应,也没有半点回应。
 
与李承乾想象的不一样,称心没有喜欣若狂,更没有痛哭流涕。那些互诉衷肠的戏码,更是连影子都不见。
 
如果硬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眼前人的表现,那就是全无反应,一切如常。李承乾失神地望着他脚下的鞋履,默默地低下了头。
 
等称心料理好一切,回过头看见的,就是垂着头的李承乾。
 
第50章
 
还没等称心开口打破沉默, 李承乾就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双通红的眼眸, 就这样撞进了称心心底。
 
称心只觉得心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样的眼睛,他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称心,你是称心……”
 
李承乾口中反复念叨着那句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称心心上划一刀。
 
“从一开始, 你用房遗直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我就察觉到了不对。那些生动的表情,哪里是那株木头能够做得出来的, 你还会吹陶埙。我真是活该,那个时候竟然没能认出你来。你和房遗爱兄友弟恭,可是据我所知,从前你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 向来是水火不容的,还有许多事情, 要是细说我可以说上许久。我自认爱你到骨子里,可即便是这样,人就躺在我的面前,我还险些错过你……”
 
李承乾一面说, 一面观察着称心的表情。然而注定要让他失望了,称心的表情疑惑中带着一些震惊,竟是全然看不出过去的情分。
 
李承乾心下酸楚, 放软了声音道:“你要是嫌我认出你的时间太晚,我赔不是。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这样不认我……”
 
称心眼眸闪动着,仍旧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十分漂亮,忽闪忽闪的,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李承乾等了许久,就见称心转过身去,将衣物一件件叠好。手上的活计一刻都没停过,忙碌起来对他视而不见,仿佛他是一团空气。
 
李承干的嗓音已经哑了,他一字一句道:“我……最后问一句,你是称心么?”当真是每一字都如重锤,敲在称心心上。
 
只可惜,这样的重锤,也没能敲开磐石。称心拿了衣裳,走到李承乾跟前:“看来世子对昨晚的梦印象深刻啊,我还第一次见醒了这么久还能说梦话的。让我瞧瞧,不会还没醒吧。”说着,称心就要伸手去捏李承干的脸颊,却被李承乾一把挥开了。
 
李承乾被称心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激怒了。从前是他没想通,一旦想通了,便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如今回想起称心的表现,处处都是破绽,偏偏这人咬死了不承认。
 
李承乾只觉得有一团火将胸腔烧得闷疼,脸色难看得骇人。
 
称心试图让他套上衣衫,却被李承乾一把夺过,揉把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称心也不恼,好脾气地将衣衫捡起来,再仔细展平,一面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这么好的衣衫,如今却是皱了。”
 
李承乾心下一团邪火发泄不出来。他看着面前的人,明明是记忆中那个贴心的爱人,可如今人近在咫尺,却对他不理不睬。
 
要说称心没了记忆,李承乾是不信的。没了记忆怎么会吹埙,怎么能记得他的习惯,甚至于那个拍背的小动作。分明就只有一种答案,却因为称心的不配合,而接近无解。
 
称心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勉强劝李承乾将衣裳穿上了。这么一耽搁,第五鼓都已经敲过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十分僵硬,称心笑道:“时辰有些晚了,我们得快些回去才好。”
 
此次他们行事确实有些不顾后果,称心心中也有几分忐忑,毕竟是他拐得世子彻夜未归。
 
平康坊不愧是人们夜里消遣的去处,大清早的坊门还没开,便有许多人聚集在坊门处。在扎堆的人群中,飘散着一阵香味。
 
那便是应运而生的“早点摊。”
 
称心偏头问道:“咱们早膳用饼子如何?”
 
李承乾心里有气,称心的话他一概不答。摊主却不会错过这样一位主顾,他连忙吆喝道:“您吃点什么,我这儿有上好的饼子,都是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称心问道:“饼子是什么馅儿的?”
 
那摊主一看生意有望,便更加热情起来:“有芹菜馅儿的,也有韭菜馅儿的,您要哪种?”
 
称心心下一顿,开口道:“各来一个吧。”热腾腾的饼子拿在手里,称心笑着将那韭菜馅儿的递给李承乾:“世子尝尝,饼子可香了。”
 
李承乾瞄了眼那热气腾腾的饼子,就着称心的手就咬了一口。谁知只嚼了两下,他便全都吐到了地上。
 
李承乾不吃韭菜,从来都不吃。
 
可他忘了,此处不比王府,来来往往的都是行人。他这一吐,顿时引来了路人的责备:“这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
 
“就是啊,怎么能随便地就吐呢。”
 
李承乾原本就铁青的脸色,因着这些话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看了眼身侧的青年,此刻他正瞧着手中的韭菜饼子,满脸疑惑,甚至还就着李承乾方才咬过的地方,就这样咬了一口。
 
那表情仿佛在说,当真有这么难吃么?
 
要是他这番举动做得早一些,李承乾或许真的会被他蒙过去,不过此时再做,反倒有种刻意的感觉。
 
李承乾已经认定了称心的身份,而李承乾认定了的事情,就不是那么好更改的了。
 
最终的结果是,称心津津有味地塞下了一个饼。李承乾却始终快步走在前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称心还是怕他饿着,便笑着将芹菜馅儿的饼递上去:“既然世子不爱吃韭菜,那换成芹菜总可以了吧。”
 
李承乾目光沉沉地盯着称心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接过饼子吃起来。与来时的氛围不同,回去的这一路上,两人之间横亘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明明就差一层窗户纸,偏偏就是卡在那,既退不回原点,又无法更进一步。
 
正当两人尴尬之际,忽然听见一旁的中年娘子道:“你们听说了么,昨晚秦王府里丢了两个娃娃,现在杂役正四处找人呢。”
 
一句话,让称心心下一咯噔,李承乾也朝他望了过去,见称心有些失神。不过片刻功夫,李承乾便猜出了他所担忧的事情。
 
此刻的李承乾,在一堆子证据的面前,早已不管不顾地认定了房遗直便是称心。哪里还能对他狠得下心来,当即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也直到这一刻,李承乾才感觉到,称心的手分外冰凉。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也不知是因为担忧,还是因为李承干的手太暖,称心最终,还是没有将手抽出来。
 
这时,另一位路人接腔了:“可不是么,据说除了平康坊,各个坊市都派了人去搜,这动静也真够大的。”
 
话音刚落,那人便指着前头的坊门道:“你瞧,那不就是王府的杂役么,还在找呢。”
 
一位妇人点头道:“秦王确实是爱护百姓的,要是寻常的王爷,指不定闹出多大的动静,又是抄家又是查封的,弄得人心惶惶……唉,只盼着这人能快些找到吧。”
 
称心闻言,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可他们也无处可躲。这一处坊门,是他们回王府的必经之路。两个人如同自首般,走到坊门前,就被杂役拦了下来。
 
那杂役满头大汗地瞧着称心和李承乾:“谢天谢地,可算是找到了,世子……你们也……”
 
那杂役叹了口气,自知没有身份说些责备的话,便只能领着他们回府。
 
回府的路上,那杂役仍惊魂未定地念叨着:“世子爷,您这一跑,苦得可是咱们。咱们是没日没夜地找啊,昨天夜里,坊门一关,又不能搅了百姓,我们是束手无策。可怜了那两个侍卫,还得被王爷责罚。”
 
称心心下愧疚,当即开口道:“给诸位添麻烦了,此番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只顾贪玩,领着世子玩得忘了时辰……”
 
李承乾闻言一愣,感情称心是要将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他狠狠地掐了称心的手心一把,直将他掐得皱起了眉头:“回头不许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见称心不言语,便又补了一句:“听话。”
 
这两个字由个半大点的小孩儿说出来,当真是违和感满满。一时间连杂役都禁不住笑场,称心心头却一阵酸中带甜,混杂在一块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杂役许是看称心态度好,也好心地提醒道:“房小郎君,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令尊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可千万别再惹他。好好的认个错,争取从轻发落,否则要吃苦头的。”
 
称心知道,那杂役没有夸大其词。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秦王尚且会看在房玄龄的面子上,对他小惩大诫。可房玄龄则不同,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以正家风,他对儿子的惩戒,肯定不会轻。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想办法保住李承乾,绝不能让他受惩戒。他这边刚下定决心,却不知道李承乾和他抱了一样的想法。
 
一直愧疚于没有认出爱人的李承乾,哪里还舍得让称心受罚,自然是绞尽脑汁也要将人保住。
 
第51章
 
秦王府内, 气压低得骇人, 门口有重兵把守, 严阵以待。
 
李承乾和称心一出现, 那些个侍卫顿时松了口气。在众人的眼神中,李承乾握着房遗直的手,缓缓地走进了正厅。
 
正厅之内, 是一宿没有阖眼的两家人。李世民眼里熬出了红血丝,而长孙氏的眼睛红肿着;卢氏正在一旁低声劝导;再看房玄龄, 也少见地皱着眉头。
 
两人一踏进正厅, 四双眼睛就齐齐地望了过来,一时间满室静默。
 
沉默良久, 李世民终于开口道:“舍得回来了?这一宿的功夫,玩够了?”
 
李承乾和称心几乎是同时开口:“是我……”
 
声音撞到了一起,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李承乾停顿了片刻,率先道:“是我缠着他, 一定要他带我再多玩会儿。”
 
称心还没等他说完,便急切道:“不是的, 是我玩心太重,故而领着世子彻夜未归,责任在我,与旁人无关。”
 
李承乾急了, 他蹙眉道:“父王,事情因我而起,房遗直只是听命行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着, 在一旁看着他们的长孙氏最是诧异。作为母亲,她一直能感觉出李承乾对房遗直的不喜,然而今天这是怎么了,李承干的言语之间,对房遗直竟是处处维护,像是生怕旁人将他责罚了去。
 
李世民一直由着他们争辩,许久都没有开口,末了只是扔下了一句:“承乾,你可知道,你彻夜未归,你的母妃有多担忧。她原本就怀着身孕,正是需要好好歇息调养的时候。你倒好,节骨眼儿上闹这么一出,我不管这事是因谁而起,只问一句,你可是错了?”
 
李承乾也不争辩,他垂首道:“孩儿确实错了。”
 
李世民轻叹了口气,他颔首道:“既然错了,便要受罚。”说着,便让人呈上了用于家法的木棍。
 
称心在一旁看得焦急,可李世民却像彻底无视他一般,只是要求李承乾跪下。
 
等待的时间分外难熬,屋内的静默也让人胆寒,终于在杂役将木棍呈上时,房玄龄开口了:“殿下,世子年岁尚小,许多事情仍未明晰,可直儿不同,他自幼聪慧,能辩错对。此次之事,他未能劝阻世子,是他的过错。”
 
李世民将那木棍攥在手里,沉声道:“玄龄的意思是……”
 
房玄龄顿了顿,余光对上卢氏担忧的目光,缓缓道:“此事直儿应当承担主要的过错,更何况,直儿是伴读,理应替世子受罚。”
 
李承乾心下一咯噔,他没想到,原本板上钉钉的事,房玄龄居然会出来打岔。
 
偏偏称心还要帮腔道:“我甘愿受罚。”
 
李承乾一双眼睛瞪过去,称心却视若无睹。李世民沉默了半晌,开口道:“玄龄啊,你是在阻挡我教育承乾。”
 
房玄龄一噎,连忙道:“我只是觉得,此事错不在世子。”
 
李世民瞧了李承乾一眼,问道:“承乾,你认为呢?”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应道:“父王明鉴,是我怂恿房遗直在外过夜,他自是依着我的。”
 
各方都有自己的说辞,一时间竟是搅成了一团乱麻。
 
李世民还未说话,房玄龄便朗声道:“我房家的家法何在?”
 
不多时,又一条木棍被呈了上来。房玄龄握着木棍,从上往下俯视着称心:“直儿,你可知错?”
 
称心垂首应道:“孩儿知错。”
 
房玄龄一面点着头,一面木棍就落在了称心的脊背上。那突兀的痛楚传来,称心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李世民平静地瞧着,长孙氏欲言又止,卢氏偏过头去,默默地将泪抹去。李承乾满面苦痛之色,一双眼睛紧盯着称心。
 
李承乾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在又一棍子落下之时,他终于看准了时机扑上前去,从背后护住了称心。
 
房玄龄刚一举起棒子,就觉得身前窜来个人,即将落下的木棒生生刹住了车:“世子……”
 
他惊呼一声,有些无措地将木棍放下,连忙向秦王赔礼道:“殿下,在下莽撞,险些伤及世子……”
 
李承乾搂着怀中的人,感觉到他的身子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着。李承乾伸出手,在他的颈脖处摸了一把,也不知称心是吓的还是疼的,李承乾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李承乾不敢再用力,只是伏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你怎么这么傻……”
 
李世民挥了挥手,免了房玄龄的请罪。被李承乾这么一打岔,长孙氏也坐不下去了。她挺着大肚子站起身来,温柔地握住了李世民的手:“殿下,贪玩本就是孩子的天性,哪里就值得这样动气。承乾打从出生起,就没怎么出过府。我原本还担心,总是拘在府里会将孩子的性子养闷了,如今这样,倒是刚刚好。”
 
李世民也许听不进旁人的话,可长孙氏不同,她说话永远是有理有据,不急不徐,让人如沐春风。
 
李世民心头那一点零星的怒气,便随着长孙氏的话,消弭于无形中。最终还是李世民一锤定音道:“罚也罚过了,闹也闹够了,你们二人自去反省吧。”说完,亲自扶了长孙氏离去。
 
秦王一走,屋里紧张的氛围顿时松弛下来。房玄龄看着受伤的儿子,摇了摇头,嘱咐卢氏好生照看,也离去了。
 
此时的李承乾,却还抱着称心。称心总算是从初时的疼痛中缓过劲儿来,此刻他动弹不得,便只能轻声道:“世子……你到前头来,让我瞧瞧你。”
 
李承乾此刻无比地听话,他轻轻地松开了手,绕道称心身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
 
只看了一眼,称心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李承乾一张脸都哭花了,看起来脏兮兮的。
 
称心叹息一声:“别哭了……没那么严重……”说着,他笑了一下:“你瞧,胳膊还是胳膊,腿还是腿,一样没缺。”
 
原本红了眼眶的卢氏,听了称心这句话,也笑出声来:“你这孩子,受了罚还不知收敛,净说胡话。”
 
称心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地站起身来,幸而李承乾护得及时,称心只挨了一棍子,如今背上不过有些闷疼,并不严重。
 
但即便是这样的小伤,当云泽捧着礼盒进来的时候,称心还是失笑出声:“世子可是又遣人送东西来了?”
 
李承乾近段日子,表现得十分积极,又是送药材,又是送吃食,生怕委屈了称心。
 
云泽将那锦盒打开,里头赫然是一株人参。称心曾在书卷中读到过,此人参产于山西上党及辽东一带,像眼前这株的品相,实在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李承乾为了他,当真算是费尽心思了。称心暂且压下了心中酸甜交杂的情绪,冲云泽问道:“替我向世子道谢。”
 
云泽还未答话,屋外却忽然传来了一声:“谢我什么?真要谢的话,不用旁人传话,亲自说与我听便好。”
 
称心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李承乾来了。自从李承乾认定他是称心以后,在他面前行事便越发张扬无忌。从前还保有的几分童真,如今全然不见了。
 
李承乾炽热的眼神从称心面上扫过。称心被他看得着恼,只好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秦王……可还在气头上?”
 
如今称心说什么,李承乾都是极有耐心的,他含笑道:“气消了,幸亏有母后在一旁替我们求情。那日清早王府的家丁四处搜寻,可就是没料到我们会去平康坊,我们这才躲过了被抓回来的惨剧。”
 
称心闻言,眼光一闪,便又瞧见李承乾专注的眼神。
 
“王妃……还好么?”
 
“据母妃所言,李泰要比我乖上许多,在母妃的肚子里也不闹腾……”李承干的眼神,简直是咬定青山不放松。无论称心说些什么,他就是这般专注地看着,仿佛永远看不够似的。
 
李承乾心下也有些诧异,何以换了个芯子,便觉得眼前人连皮相都可爱起来。
 
称心轻声道:“那世子的功课……”
 
李承干笑道:“若是没有后三个字该多好,终于在父王和母妃之后想起我来了,我是不是应当高兴?”
 
称心被他直白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开口道:“世子近来可好?”
 
谁料想李承乾皱起了眉头,声音沉了下来:“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称心不明所以,急道:“怎么的?可是被罚了?”
 
李承乾直视着称心,能够清晰地从他的眼眸中看出浓浓的担忧:“我想,可能是皇天在罚我。”
 
称心一怔,又听李承乾道:“皇天将一个故人送回到我的身边,可他却不愿与我相认。我恨不得将一颗心都剖给他看,可他却躲着我。你说,这岂不是皇天在罚我,让我看着故人近在眼前,却形同陌路?”
 
称心心头巨颤,他甚至没有勇气迎上李承干的目光。缓了半天,才开口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什么人胆敢让世子这般为难?”
 
李承乾倾身向前,扶住称心的肩:“你当真不知道我说的是谁?”
 
称心勉力稳住心神,摇头道:“不知……”
 
一瞬间,李承乾有些错愕地放开手。他甚至疑心,自己难道真的想错了?可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多的巧合么?
 
李承乾惊疑不定地瞧着那个倚在床上的人,喃喃道:“称心,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为何你……”
 
李承乾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听见床榻上的人,小声地说了一句:“世子,我是房遗直……”
 
李承乾只觉得刚才的那通话,全都像对牛弹琴一般。无奈如今这副孩童的躯体,就算生起气来也毫无威慑力:“你是房遗直,呵,那我来告诉你,房遗直他连陶埙是什么都不认得,他更不会对青楼女子心生怜惜。他就是个古板到了极致,不苟言笑的老夫子。”
 
称心望着身前的被褥,怔愣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现在换你来告诉我,你哪里像他了?”李承干的语气很轻,带着点引诱的意思,伸手挑起了称心的下颌:“你告诉我……”
 
称心几乎就要在那样的目光和问话的夹击下丢盔弃甲。如果李承乾细心一点,或许可以发现,称心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被子。称心头一偏,不着痕迹地闪开了李承干的手:“世子,你该回去了。”
 
第52章
 
李承干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嘶哑:“ 你真的要让我走?”
 
称心望着面前不依不饶的李承乾, 敛目道:“世子在我这儿已经待了许久, 也该回去了。回头我让云泽拿些糖糕, 给世子带去吃吧。”
 
李承乾想起昔日:称心将他当做小孩来哄, 总是随身带着糖糕。李承乾脸上露出了一截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你莫不是以为,我在你跟前胡搅蛮缠, 都是为了讨糖吃?”
 
称心抿着唇不说话。
 
李承乾脸色有些冷:“我今天这番话,要是搁在旁人面前, 他们早就将我当做疯子, 哪会如你这般,默默地听进去, 却又顾左右而言他?”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是称心么?”
 
称心没有答话,他只是默默地朝床里躺下了,只留了个背影给李承乾。
 
堂堂小世子, 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他哼笑一声:“不管你是或不是, 你只需要记住,我就是掘地三尺,也会将称心找出来。”
 
李承乾走后,称心攥紧了的手终于松开了。看着掌心处被勒出的血痕, 称心无力地闭了闭眼。
 
李承乾近在咫尺,那样言辞凿凿地断定他就是称心,的确是该高兴的。可是承认了之后呢, 他从不怀疑李承干的真心,之前房遗直的一顿闷棍,又一次将几乎沉溺其中的他打醒了。
 
在那样的场合之下,李承乾可以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护住他,半点不带掩饰,这份情,总有一天是藏不住的。
 
就算用两小无猜、竹马成双为借口,也瞒不了多久。
 
到了公之于众的那一天,他是称心,或是房遗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一个人被处置是不要紧的,可李承乾,又会再一次失去李世民的宠信。
 
这恰恰是称心最不想看到的。
 
李唐的万世基业,容不下一个喜好男风的皇太子。这一点,称心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想要的不多,只要能够守在李承乾身侧,看着他的爱人,一步步离帝位越来越近,他就知足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那么难过?
 
打从那天开始,李承乾便再也没来找过称心。对比起往日一日三趟的频率,这样的变化实在太过显眼,连云泽都旁敲侧击地问了好多回。
 
往日总呆在一起的两个人,忽然就变得疏离起来,平日里,他们各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李承乾更愿意和房遗爱勾肩搭背,而称心也不会主动去招惹李承乾。
 
可私下里,李承乾却总是向房遗爱打听称心的事情。很多时候,话题临近结束,房遗爱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李承乾十句话有九句都在他哥哥身上打转。
 
如果只有李承乾一个人是这样,房遗爱也许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他最亲爱的哥哥,居然也在跟他打听世子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李承乾被先生叫起身来回答问题,称心则怔怔地看着李承乾,直接看得愣神。
 
而可怜的房遗爱,就一直被夹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之中。终于有一天,当李承乾又拿着吃食来套他的话时,他咽了一口唾沫,十分有骨气地没有伸手去接:“世子,你是不是和哥哥拌嘴了?”
 
李承乾一怔,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房遗爱像是终于把心头的大石卸了下来,嘟囔道:“还不是你们成日里都互相打听对方。我也挺纳闷儿的,明明可以见面,可你们相互不搭理,私下里又来问我,所以我觉得,一定是你惹哥哥生气了。”
 
李承乾一双眼眸中透出了点希望:“你是说,他向你打听我的近况?”
 
房遗爱接过他手里的吃食,一边嚼着,一边点头道:“是啊,你俩都是一样的,就连问的问题都差不多……”
 
李承干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打从上回他那样赤忱地跑到称心面前,说了好一番傻话却没有得到称心的回应后,李承乾就拼命压抑住心底的诸般想法。
 
秦王世子,心头也是有傲气的。既然称心不认,他便和他耗着,看谁能耗得过谁。
 
可是眼下听了房遗爱的一番话,他又觉得那颗濒死的心活过来了。只要确认称心有那么一点在意他,李承乾就不会轻言放弃。
 
长孙氏宫中,李世民正伏在长孙氏隆起的肚子上,仔细感受着婴儿有力的踢打。半晌,他靠着长孙氏坐下,将人揽到怀里:“辛苦你了……”
 
长孙氏轻轻地推了他一把:“青雀比承乾要听话多了,想我当初怀承干的时候,整宿整宿都不得安宁,那时我就总想着,这孩子将来一准儿是个皮猴儿。”
 
李世民被长孙氏的话逗笑了,片刻后又敛了笑意,沉声道:“承乾这一回,实在是太过胡闹了,他居然胆敢去平康坊,据说还宿在了都知的府里……”
 
长孙氏有些讶异,这些都是长孙氏当时不知道的。李世民见她伤心,担心她忧思过重,便没将李承乾去平康坊的事告诉长孙氏。
 
李世民看见长孙氏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都怨我,平日里到处出征。承乾出生以来,我一向对他疏于管教,才让他这般肆意妄为。还有直儿,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我原以为他是个懂事的,没想到居然由着承干的性子胡来。”
 
长孙氏见李世民说着说着,真的动了气,心头也有些不落忍,温言劝道:“殿下,直儿就是再懂事,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我瞧着房记室平日里对直儿的管教也颇为严格,两个孩子贪玩些也是正常的。至于那平康坊,我倒是与殿下想法不太一致。”
 
“嗯?”李世民缓缓地摩挲着长孙氏乌黑的发丝,困惑道:“哪里不一致?”
 
“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当初陛下请那姓袁的相士来给承乾相命。那相师曾说,承乾是童子命格,将来姻缘艰难。我原本就一直担心,他对这方面无甚兴趣,一头扎进仙道之中。可方才经殿下这么一说,看来承乾对此类事情还是有想法的,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李世民一怔,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方面,可是李承乾去平康坊这个事情,还是让他不大高兴。要知道如今坊间已经有传闻,秦王世子夜宿平康坊了。这个传言要是传到李渊耳朵里,自会认为李世民教子不严,对秦王府的声誉也有不小的影响。
 
“观音婢,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李世民轻声道。
 
“殿下请讲。”
 
“此次出征洛阳,我想将承乾带在身边。”
 
长孙氏一怔,转瞬间眉头便蹙了起来:“殿下,承乾还小,这恐怕不太妥当,战场是刀剑无眼,我担心……”
 
李世民将长孙氏搂得更紧了些:“有我在,你还不放心么?承乾也是我的宝贝儿子,难道我会让他受伤?”
 
“可是……”长孙氏知道李世民说的是实情,但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是随军?
 
李世民不忍见她忧心,温言道:“我李世民的孩子,自小就不该养在京中。这种繁华富庶之地把人养出了一身臭毛病,居然连逛青楼这种事情也学会了,实在是不妥。倒不如让他跟我一块儿到前线去,行军历来都是最历练人的。更何况你如今怀着身子,承乾留在京中,你还要分神关顾他,倒不如我将他带在身边。”
 
李世民说出的道理一套一套的,长孙氏看着丈夫认真的神色,最终也松了口:“便依殿下的意思吧,不过殿下要答应我一条。若是承乾不愿意,万不可勉强于他。”
 
李世民闻言笑道:“你啊……慈母多败儿……”嘴上说着,话里却没有抱怨的意思。
 
李承乾知道这个消息时,抬眼看了看面色严肃的李世民。上一世因着没有发生去平康坊的小插曲,李世民也就没有生出带他随军的心思。实际上,李承乾做为一名男儿,从小就对舞刀弄枪的事情特别感兴趣,后来得了足疾,行动不便,但他对行军打仗的兴趣却丝毫没有减弱。
 
在贞观年间,中原呈平,他的父王,也开始重视文治。而李承乾却一直沉迷于肉搏游戏不可自拔,这样的举动,看在李世民眼里,就成了不入流的行为。与他那个才华横溢的弟弟相比,高下立分。
 
李世民不知道李承乾心中的想法,温言劝道:“承乾,父王一直以来对你寄予厚望,你自小养在京中,不知百姓疾苦,不知世事艰难,父王有意让你历练一番,你可千万不要让父王失望啊。”
 
李世民哪里晓得,李承乾之所以没有马上答应,并不是他不想随军,而是因为记挂着称心的状况。东征洛阳,时日定然不短,若是让称心留在京中,李承乾担心会生出变数。
 
于是,他冲李世民道:“我愿随父王东征,讨伐王世充,只是我恳请父王能够让我带上房遗直。”
 
李世民蹙眉道:“直儿做什么要跟着去?”
 
李承乾铁了心般劝道:“父王,房遗直是我的伴读,自然也需要开阔视野,将来才能更好的尽到伴读之责。我俩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世民望着儿子认真的小脸,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应允了。
 
第53章
 
李世民一点头, 很快秦王的教令, 就下发到了称心手中。称心拿着那一份教令, 心下五味杂陈。
 
生为男儿, 称心自然也是有一腔热血的。从前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来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幻想。如今机会摆在他面前的时候,称心倍感珍惜。
 
能够跟随骁勇的秦王出征, 这是何等威风的事情。云泽发现,他的小主人自从接到了那份教令后, 便一直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里。
 
同样情绪高昂的还有李承乾, 小世子一面想着自己运筹帷幄,号令八方的雄姿, 一面欣喜于行军之时,能与称心朝夕相处,当真是事业爱情两不误。
 
秦王要带着世子和房家大郎出征的消息不胫而走,兵部考虑到两位的身量和年岁, 还专门为二人特制了绢布甲。绢布甲不同于寻常的铁甲和皮甲,顾名思义, 它是用绢布一类的纺织品做成的,穿在身上十分轻便,但因其材质所限,只是看着好看, 却没有实际的防御功能。
 
出人意料的是,兵部送来了甲胄,秦王却没有半点奖赏, 反倒将来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通,勒令兵部将甲胄从绢布换成军队统一制式的明光甲。
 
明光甲可是正儿八经的铁甲,就是寻常穿着,也会觉得十分沉重,更不用说行军打仗的时候了。
 
可秦王却亲自将两副铁甲交到了称心和李承乾手中,沉声道:“兵部原本为你们送来了绢布甲,被我退了回去。真的随军出征,就要忘记你们原本的身份,与将领兵士同生共死。若是穿着一身绢布,回头遇到突击的敌人,谁也护不住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和亲的公主。行军打仗的男儿,要拿出一番男儿的气概来。”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这两位是不会真的有机会和敌人交手的。他们和参军杜如晦等人一般,都是军队的重点保护对象。可正因为李世民的这番话,将称心和李承乾心底的斗志都勾了出来。
 
两人异口同声地保证,绝对会遵守军队的规矩。
 
只可惜,誓言喊得很响亮,现实却很骨感。秦王的大军出征之时,正值盛夏,那明光甲罩在身上,就像个蒸笼一般,把人闷出一身汗。那甲胄又重又磨人,李承乾和称心从前在京中,从未遭过这样的罪。一时间像两株蔫了的树苗,在烈日下打不起精神来。
 
好不容易到了安营扎寨之处,称心年纪稍大,尚能自己翻身下马,李承乾却是由人从马上抱下来的。
 
下了马的李承乾,已经连坐都坐不住了。称心料理完自己身上被甲胄磨出的伤口,便连忙赶去查看李承干的情形。
 
一掀起营帐,称心就吓了一跳。那军营里的汉子不会伺候人,小世子就这样被放在了床榻之上,身上的甲胄还没有脱下来。
 
走近一瞧,李承乾两边的脸颊,染上了两坨不甚正常的红晕,瞧着倒像是晒伤了。
 
称心想帮着李承乾先将甲胄和护盔脱摘下来,可一碰到李承干的额头,称心就吓了一跳。
 
太烫了……
 
那分明就不是正常的温度,瞧着李承乾迷迷瞪瞪的模样,称心不敢再耽搁,连忙去请了军医。又赶紧打了水,想替李承乾物理降温。
 
冰凉的帕子打在额头上,缓解了那一阵骇人的热度。李承乾像是追逐凉意一般,轻轻地蹭着称心拿着帕子的手,丝毫没有了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模样。
 
称心手下一顿,心下感叹:任凭是谁,看到李承乾这副小兽撒娇的模样,也会动容吧。
 
料理完脸部,称心就想去解李承干的铠甲,不想却被李承乾一把摁住了手。
 
称心抽了抽,李承乾虽然没有清醒的意识,手上却握得格外紧,像是在下意识地防备着什么。
 
称心无法,只能低声哄道:“世子乖,把手松开,把甲胄取下来就舒服了。”李承乾却十足地执拗,硬是不肯合作。
 
称心只好放出了狠招,佯装恐吓道:“你再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着,称心戳了戳李承干的脸颊,而李承乾还是没有半点妥协的迹象。
 
称心见状,只好趁李承乾神志不清之时,用了一个只有他与李承乾才知道的“独门秘技”:挠痒痒。
 
这几乎算是李承乾在床笫之间极为隐私的秘密,称心也是在与李承乾同榻而眠时偶然发现的。李承乾对于挠痒痒这件事,就好像全身长满敏感点一般。一旦称心施予,他就全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面对不肯合作的世子,称心缓缓地伸出了魔爪。意识处于半清醒状态的李承乾果然承受不住,放开了称心,却下意识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称心锲而不舍地伸出魔爪,终于让李承乾保持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当甲胄被脱下来的时候,就像是坚硬的外壳终于被剥开,露出了柔软的内在。
 
李承干的眉头依然紧皱着,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嘴里还隐约念叨着什么。
 
称心难以抑制住好奇心,俯身去听李承乾说了些什么,却只捕捉到了一个字:疼。
 
称心有些疑惑,为什么是疼,不是痒?
 
来不及多想,称心便已经解开了李承干的衣衫。忽然间,他敏锐地察觉到李承干的亵裤上,有几处还未干透的深色痕迹。
 
称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分明就是血迹,难怪李承乾会喊疼。在京之时即便是骑马,也从没有走过这样颠簸的路途,也没有骑这么长时间。李承乾又是一贯娇养着的,受伤也是正常。
 
还不待称心替李承乾处理伤口,军医便匆匆忙忙地赶来了。一见世子这副模样,顷刻间便皱起了眉头。
 
一番诊断过后,称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的病症严重么?”
 
那军医摇了摇头:“眼下并无大碍,从前世子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外头烈日当空,有些中暑……只是这一路还要走上许久,世子的身子,还要麻烦郎君多加照看才好。”
 
称心即刻颔首道:“我明白……只是,世子腿上似乎也有伤……”
 
那军医一愣,经由称心提醒,才留意到亵裤上的血迹,当即便“哎呦”了一声。
 
“还好郎君细致,这伤口的处理可耽搁不得,否则疼痛事小,起了炎症便是大事了。世子伤成这样,明日恐怕不能骑马了,还是改乘马车吧。”
 
称心一听,便苦了一张脸:“您有所不知,这骑马,是秦王为了锻炼世子,特意吩咐的。”
 
古时的医者,大多有一颗父母心,听了这话便气愤起来:“荒唐,即便是要磨砺意志,也得看世子的身子受不受得住……”说着,目光瞥到了一旁的甲胄,蹙眉道:“这是什么?”
 
称心连忙应道:“这是兵部为世子特制的甲胄。”
 
军医伸手一摸,脸色更是铁青:“这可是铁甲?”
 
称心颔首道:“正是。”
 
那军医“啪”的将药箱一搁,看着床榻上的人,一叠声道:“真是作孽……那铁甲哪里是人穿的……”
 
正说着,那军医一抬眼,就发现称心脸色微变,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身后,登时有种不妙的预感。还没等他转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把低沉的声音:“难道本王不是人?军中的千千万万将士不是人?”
 
那军医听见秦王的声音,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李世民一进来,军帐中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称心自觉地让开一条道儿给李世民,只见他先上前将李承干的伤势查看了一番,旋即笑道:“这么点小伤,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想当年本王南征北战,身中数箭仍旧奋勇杀敌,还有外头那些将领,一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大丈夫。他们的子孙后代,也是军籍,从小就跟随父亲在军队中效力,凭什么到了我的孩子,就要例外?就要坐马车?”
 
李世民一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那军医丝毫不敢争辩,只能诺诺地答应着。
 
就在这时,原本在榻上阖着眼的李承乾,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冲着李世民喊了一声:“父王……”
 
李世民原本的脸色并不好看,可见李承乾转醒,还是缓了缓,低声问道:“好些了么?”
 
李承乾由着称心喂了些水,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才答应道:“父王放心,孩儿好多了,是孩儿没用,让父王担心了。”
 
原本李承乾要是诉苦,李世民还能训斥两句。可此番他主动认了错,李世民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徘徊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不要耽误队伍的速度,骑马这样的事,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你被磨得皮开肉绽,下一次你便适应了。”
 
李世民的话,至少在军中是无人胆敢反驳的。李承乾应了,李世民才满意地点点头,在军医羞愧的目光中,慢慢地走出了军帐。
 
第54章
 
秦王走后, 称心看出了军医的窘境, 好心解围道:“现如今世子的伤应该怎样处理才好?”
 
军医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应道:“上……上药……”
 
称心一怔, 就见军医从药奁里取出了一小瓶摩膏,递到他的手中:“此摩膏经数次煎制而成,涂于患处能止血散瘀。”
 
称心拔出瓶塞, 立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脸上就皱成了一团。
 
军医见了称心的表情, 急道:“郎君, 你可别小瞧这摩膏,虽然味道刺鼻, 用的却是军中良方。那些皮糙肉厚的将士,用了这个马上就见效。”
 
称心仔细地听着,又亲自将那军医送到帐外,才折返回来, 将信将疑地挖了半指药膏,想为李承乾涂抹伤处。
 
可李承乾却夹紧了双腿, 一脸警戒地看着称心。末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紧绷着的脸慢慢软化下来,只是合拢的双腿,还是不愿意分开。
 
称心当真是哭笑不得, 遥想上辈子,李承乾身上的哪一寸他没瞧过?就连李承乾身上有几颗痣,大小颜色他都一清二楚。那时的李承乾, 可以毫无顾忌地在称心面前“遛鸟”,哪里像如今这般。
 
“世子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觉得别扭么?”称心开始了劝诱的第一步。李承乾果断地摇了摇头,一面伸手想去抢称心手上的瓶子。
 
却被称心不着痕迹地虚晃了一下。没抢着。
 
“伤处要快点上药才能好,总是这般耗着,耽误了进程,又得挨训了。”称心晃了晃手中的瓶子,却听李承乾咬牙道:“你将我当孩子哄?”
 
称心挑眉道:“可不就是孩子么,连上个药都那么费劲儿。”
 
听了称心这半真半假的抱怨,李承乾再也忍不住了,他“哗啦”一下将腿张开,动作的幅度实在有些大。称心一眼,就瞧见了重点部位。
 
李承乾看着称心纠结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话,面上却还是那副正经的表情:“赶紧的,不是要上药么。”
 
称心还是第一次被人耍了个不伦不类的流氓,心头也有些气闷,便一下子将药膏摁到了伤处。
 
李承乾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倒不是称心用了多大的力气,而是这黑乎乎的膏药涂到伤处,就像把皮肤放到火上烤一般,疼得他眼前一黑。
 
称心也被李承干的反应吓了一跳,擦药的手就此停住,再也不敢动了。
 
李承乾缓了好一阵,才从那阵子惊人的疼痛中解脱出来,气愤道:“这哪里是伤药,分明是催命符!”
 
称心一怔,赶忙去捂他的嘴,圆场道:“方才军医说了,这药见效极快,军中的将士都用它。”
 
李承乾恼怒道:“可不都用它么,本宫和他们能一样么?”他一着急,把上辈子的称呼都带了出来。称心飞快地怔了一下,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笑道:“世子暂且忍耐一下,如今在军中,各项条件肯定无法和京城比,只是这伤虽然不重,却要及时医治,否则会越拖越重。”
 
李承乾听着这一句句妥帖的劝,只觉得从头舒坦到脚。要是换作在旁人面前,这药擦得肯定没那么费劲儿,他也没那么能来事儿。
 
或许连称心都没有发现,自己哄人的同时,嘴角总挂着一抹笑意,这俩就是周瑜和黄盖,全都乐在其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性子也使完了,李承乾才觉出那药真的有奇效。方才还火辣辣的地方,现在就跟没受伤前一样。
 
李承乾颇有些难以置信,他忽然拉住了称心的手,引着他摸上伤处:“你摁摁看,用力。”
 
称心红了脸,他可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一本正经地耍流氓。
 
李承乾看他不动作,便只能一叠声地央他:“摁摁,赶紧的。”
 
称心被他央得无法,只能手下稍稍用劲儿。李承乾感觉地到那指腹的力量,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惊喜道:“想不到,这世间竟有这样的良药,今天我算是开眼界了。”
 
知道了这神奇的药效,李承乾就完全是一副躺平任宰的模样,由着称心折腾他了。只是“哼哼”成了改不掉的坏毛病,无论称心手下用多大的劲儿,他一准哼哼。力气大了直接开嚎,力气小了就喘着嚎。最后称心轻触一下,李承干的腿抖了抖,居然发出了一声一波三折,余韵悠长的喟叹,直把称心折腾得没脾气。
 
这一天夜里,两人又再度同榻而眠。称心总担心李承干的伤,再加上有些认床,这一宿睡得迷迷糊糊的,猛然间又感觉李承干的手,缠上了自己的腰际。
 
习惯真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埋藏在你记忆的最深处。哪怕大多数时候称心会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实际上,一旦契机来临,往昔的习惯便会如同潮水一般,将人淹没。
 
即便李承干的躯体变小了,他的手却被赋予了一种魔力。只要这只手圈在称心腰上,就会让称心觉得格外安全。
 
今天吃了些什么,跟着军队走了多少路,头顶的太阳有多毒辣,该怎么攻打王世充才能取胜,距离洛阳还有多远,所有的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称心乱哄哄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他慢慢地睡着了。
 
李承乾却是睡得很香,他实在是太累了,已经空不出脑子去想任何的问题。确定了身前的人是称心,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手自然而然地就禁锢住了对方的腰身,像上辈子无数次那样,拥着爱人进入梦乡。
 
两人是被帐外频繁的脚步声,和间或夹杂着的人声吵醒的。称心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很是警觉。他这一觉睡得不算沉,醒来的时候,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处在军营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了李承乾搁在自己腰间的手,披衣起身到外间查看。床上少了一个人,李承乾潜意识里失却了安全感,很快也醒了过来。比起清醒的称心,他依然十分迷糊,大脑甚至有些转不动。
 
潜意识告诉他,宫里头不会有这般嘈杂得让人头大的动静。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自己还在军队之中,跟称心躺在一张床上。
 
可是,称心呢?
 
称心从帐外端了水进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李承乾,那模样分明是还未醒透。
 
称心不慌不忙地用水绞了帕子,在李承乾毫无防备地情况下,将帕子贴上了他的脸。
 
冰凉的帕子让李承乾瞬间清醒过来,一双眼睛愕然地盯着恶作剧成功的称心。
 
称心笑眯眯地将那帕子递给李承乾,解释道:“世子,你忍耐一下,营中都是凉水。”
 
李承乾抹了把脸,嘟囔道:“我哪有那么娇弱,就是平日在王府,我向来也是用凉水净脸的。”
 
洗完脸,称心又想替李承乾将剩下的一切料理好,却被李承乾抬手止住了。
 
李承乾稳稳当当地将外袍穿好,又正式地套上了铁甲,重量重回身上的那一刻,李承乾忽然感受到了一份沉重的责任。他看了一眼同样已经将铁甲穿好了的称心,先一步走出了营帐。
 
对于李承干的准时,李世民也有些许吃惊。他原想着,这从小养在府里的郎君,今日一早,就会拿昨日的伤情做借口。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又将铁甲穿上了。
 
“承乾,到父王跟前来。”李世民朝站在行伍最末端,明显矮下去的李承乾招了招手。
 
这一回,在一众将士的注视之下,李承乾缓缓迈步走到了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当着众人的面,替他理了理铁甲:“今日做得很好。日后也要保持,不能懈怠,更不能生出别的心思。在这军队之中,你并不比寻常兵士高贵多少。”
 
称心在一旁听着李世民的话,虽然这样的要求,对年幼的李承乾来说,有些苛刻了,但称心不得不佩服李世民的治军方略。也正是因为他这种军中无贵贱,草莽出英雄的态度,才得以网罗了一众人马为他效命。
 
称心环视了一周,果然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听到李世民的那番话,无不心悦诚服。
 
李承乾回到了行伍当中,李世民却忽然牵了一匹马,走到两人跟前。那马比寻常的战马个头要小一些。
 
李世民冲称心道:“直儿,承乾有伤在身,寻常的战马对他来说太过高大了。索性你领着他骑,还能顺便教他骑术。”
 
称心伸手摸了摸李世民牵着的那匹马,能看出是很好的品种,脚程也绝对不慢,只是性子格外温顺。见称心摸它,既没有抖身子,也没有撅蹄子,而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确认称心并无恶意,便又偏过头去了。
 
称心心下有些动容,李世民昨日去后,必定花了许久的时间寻来这么一匹马。在他对李承乾极为严格的锻炼背后,埋藏着的,是对儿子的疼惜。那匹被李世民牵着的马,便是最好的证明。
 
第55章
 
大军一路东进洛阳, 且进且打。不过三月时间, 洛阳周围的郡县, 就全部被唐军所破。原本被众星拱月的洛阳城, 如今却变成了一座孤城。
 
洛阳不好打,这是彼时所有军事将领都认同的一件事。
 
同西京长安相比,东都洛阳的防范措施, 在经过隋炀帝大力修缮之后,可谓是固若金汤。即便是唐军的人马那样浩浩荡荡地开到洛阳城下, 强攻却也没有胜算。
 
王世充想必也是看到了这一点, 他据城不出,任由唐军在城下如何挑衅, 就是沉默以对。
 
称心领着李承乾,从乌压压的大军队伍中,抬头望向洛阳城,轻叹道:“王世充这是打算跟我们耗到底了……”
 
称心话音刚落, 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嗤笑。称心疑惑地望过去,就见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将领正瞧着他。
 
“你放心, 王世充坚持不了多久的。”那将领见称心瞧过来,便主动和他攀谈起来。
 
“将军何出此言?”称心有些不解他的笃定。
 
“我曾在王世充帐下效力,他待部下,那是呼之即来, 挥之即去,完全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王的部下实际上早已是满腔怨愤,不过是苦于没有机会投降罢了。”
 
“竟有这种事?”称心有些惊讶, 因着他身在唐军阵营里,看到的都是将帅和睦的景象。没想到王世充的军队里,却是这般状况。
 
那将领笑得颇为不屑:“有什么好奇怪的,王世充就是个一脸奸相的老匹夫。需要你的时候笑脸相迎,不需要的时候才不管部下的死活,而且任人唯亲,但凡和他沾亲带故的,在王的朝廷里都能如鱼得水。”
 
那将领一说,称心便明白了,王世充的军队凝聚力有多脆弱。他这一路走来可是亲眼目睹了的,而如今王世充闭城不出,城内粮食的储存总有告急的一天。粮食没了,人心自然也就不稳了。一个原本就脆弱的君臣体系,必定会生出叛徒。真要到那个时候,恐怕还会生出开城献降的事情。
 
李承乾在马上打了个哈欠,立即将称心的注意力拉了回去:“世子累了,要喝水么?”
 
李承乾只是盯着称心看了会儿,却并不接话。直到称心端起水囊喝过了,他才就着称心的手,灌了两三口。
 
自从李承乾认定了称心的身份,便时常会做些在旁人看来一笑置之,却让称心觉得十足暧昧的事情。喝完了水,他浅浅地打了个哈欠。片刻就接到了命令,在洛阳城外安营扎寨。
 
李世民打的,确实是和王世充耗下去的算盘。洛阳城的确是个繁华富庶之地,若它本身是通达的,经济繁荣就成为了它的优势。可一旦被围困,洛阳城就陷入了绝境之中。
 
城中那么多的百姓需要粮食和各种生活资料,即便洛阳城的储粮再丰富,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不想洛阳变成一座死城,王世充唯一能做的,就是开城献降。
 
从李世民围城的那一刻开始,洛阳就变成了人间炼狱。开始的三五天,百姓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渐渐的,有人起了逃窜的心思。王世充暴虐的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四邻之间,一应连坐,一旦发现有逃往者,邻居就要遭殃。
 
手无寸铁的百姓确实是最好拿捏的,在酷刑之下,他们不敢逃往,却也没有了吃食。到了最后,曾经富庶的洛阳城,就成了哀鸿遍野、饿殍满地的“死城”。
 
与城中的绝望相比,城外的唐军倒是一派安然,胜利对他们来说是早晚的事。李世民的心情也一扫这些天来的阴霾,他甚至一把将李承乾扛起来,让李承乾骑在他的肩头上。一众将领和士兵乐得看热闹,纷纷喝彩叫好。
 
李承乾占据了好的视觉位置,在人群中搜寻着称心。称心和大家一样,在人群中笑得东倒西歪。李承干的心,蓦地就像被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上一辈子,称心的笑从来都是淡淡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称心如同眼前一般放肆大笑。
 
他喜欢看称心这样笑,没有拘束,没有伪装,发自内心的笑。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他们出征在外已近五月。李承乾全然玩疯了,到了府外,李世民也不再拘着他。他与称心,日日和军队的将领混在一起,从一开始那个娇生惯养的小世子,演变成如今的泥猴子。
 
有些时候,他会突然抽风。比如看到哪位将领的爪子,又搭在了称心肩上。称心爱笑,亲和力强,军中那些大老爷们,经常是一爪子搂上他的肩,还不撒手。
 
每当这个时候,李承乾就会偷袭那些将领的下盘。从一开始偷袭不得手,被狠狠地笑了一通,到后来逐渐摸到诀窍,偷袭成功后换来称心清亮的笑声。时光就在这样的朝夕相处间飞逝。
 
安静下来的时候,称心会默默地帮李承乾摘着脑门上沾到的草梗,动作温柔而细致。每当李承乾露出那种被成功顺毛的满足表情时,称心又会轻轻地拍一把他的背:“真是皮猴子,脏死了。”
 
李承乾也不服输,故意地把脏兮兮的爪子凑近了称心,卯足了劲儿要在他的脸上抹两把泥。两人逗趣间顺势滚到一起去了,称心就这样被李承乾压在了身下。
 
李承乾不动了,他看着这张自己曾经最厌恶的脸,拼命想透过他看到熟悉的人。称心也同样专注地看着李承乾,凑近了才发现,那双明眸之中,隐藏了太多情绪,仿佛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称心看了一阵,生硬地挪开了自己的目光。这些让人情难自禁、沉溺其中的日子,让他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软化。如今的他,不敢去细想心中酸甜交杂的滋味。
 
李承乾见他躲开,也只是摸了摸鼻子,松开了对称心的压制。
 
这些日子以来,他跟着将领们学会了一招:欲擒故纵。
 
他甚至掰着指头,将他眼前到成年的日子,挨个儿地算了一遍,恨不得把每一个时刻都揉碎延长了才好。
 
他现在不着急了,更不会再去问,“你是不是称心”这种问题。李承乾耐心地编了一张网,用温情做诱饵,等待着称心自投罗网。
 
五个月时间,对所有出征在外的男儿来说,都是一段漫长的时光。每一天,李世民都会派出前哨,去打探洛阳城的情况,但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王世充就是没有开城的动静。
 
唐军也从最初的兴致高昂,意得志满变为了如今的默然,这个军队都被疲惫笼罩着。
 
每一个人,恐怕就连李世民也都想着,再熬一熬最后的时刻。只要他们熬过来了,洛阳就是他们的了。
 
拿下了洛阳,消灭了王世充,大半个中原便都在他们手里了。美好的愿景总是催人奋进,在两方的角逐中,唐军的精神力量,无疑是占了上风的。
 
可即便是这样,李世民也不得不承认,唐军已经很疲惫了。和每日都是高强度的战争,那种精神紧绷的疲惫不同,这种疲惫是一种茫然的等待,足以将人心里最灿烂的火花消磨掉。
 
李世民看着往洛阳城的铜墙铁壁上扔石子的将领越来越多,心下也越发焦躁。这个时候,将领们才惊奇地发现,最有活力的反而是称心和李承乾。这两人就像是军队里的吉祥物一般,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人们的目光。
 
没有人知道,他们这种看似冤家,内里却无比和谐的相处方式,实际上是一种情愫。如果李世民知道,自己的亲儿子将恋爱谈到了阵前,恐怕会当场昏厥过去。
 
终于,在数不尽的日夜中,唐军终于等来了一点波折。每个人都攒着力气大干一场,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们等到的,并不是王世充开城献降,而是远在河北的窦建德,开拔军队朝洛阳赶来的消息。
 
窦建德还弄了点文人的派头,给李世民写了封“言辞恳切”的信,信中隐隐地带着指责的意味。告诫李世民,如今天下三分,正是平衡的阶段,而李世民如若执意要灭了王世充,破坏这种平衡,那自己也只好出兵讨伐李世民。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封信在唐军的队伍中广泛传阅。称心和李承乾看到这封信时,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几乎所有的唐军将士,都在短暂的暴怒后,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就连李世民也没有想到,窦建德会在这个时候掺一脚。
 
疲惫的唐军,虽然提起最近攻无不克的窦建德军,语气中都有一丝愤恨,可更多的,却是疲惫和天然的畏惧。
 
一个是利刃刚出鞘的虎狼之师,一个是已经在外许久,思归心切的疲军。即便是嘴上不承认,在实力上也的确相差甚远。
 
是继续围困洛阳,还是先返回长安休养生息,成为了笼罩在所有人心头两难的选择。
 
第56章
 
在杜如晦的印象里, 这是秦王第一次对着自己发脾气。
 
“难道除了撤退, 休养生息, 你们就不会说别的词了么?”
 
杜如晦不知道, 李世民除了他之外,还询问了多少个参军。但他知道,这一回, 秦王得到的,全部都是退兵的请求。
 
谋士的建议, 对李世民行军来说, 一向十分重要。秦王是一个能够虚心听取建议的将领,这也是李世民麾下所有的谋臣公认的事实。
 
杜如晦还是第一次见李世民那么抗拒他们的提议。面对着秦王喷薄而出的怒火, 杜如晦沉默了。
 
军队疲惫,人心思归,注定了这是一支战斗力薄弱的军队。要知道李世民为了讨伐王世充,那可真的是精锐尽出啊!李唐王朝最精锐的部队, 如今就在这洛阳城外。
 
窦建德也正是看准了这一时机,才迅速出手, 准备做鹬蚌相争里的那位渔翁。
 
正是因为杜如晦看得很清楚,所以他才劝秦王暂退。
 
秦王的心情不好,迅速影响了整个军队的整体氛围。往日最擅长苦中作乐的唐军,如今一个个却蔫头蔫脑的, 等待着李世民作最后的决断。
 
没有人想打仗,李世民也不是那种嗜血如命的君主。他从来待部下,都如同手足。
 
秦王不打没把握的仗, 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
 
李承乾悄悄地来到李世民的军帐外,守卫刚想禀报,却见这个人见人爱的小世子,对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上无声地说着什么。
 
守卫看了一阵,终于看懂了。小世子说的是:“我就看看。”于是,守卫像一尊门神般,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值勤,对小世子完全采取视而不见的策略。
 
李承乾得了方便,便将那营帐掀开了一条缝,偷偷地打量着帐子里的情况。帐内除了李世民,其他人都被遣出去了,而往日运筹帷幄的秦王,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以手扶额靠在案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承乾就这般看着,也没有人前来阻拦他。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忽然听见了一句:“想看就进来吧,躲在那儿做什么?”
 
李承乾一惊,连忙抬头望去,却跟李世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原来他早就被发现了,只是李世民一直没搭理他罢了。
 
李承乾这才理了理身上的铁甲,走进了李世民的军帐。
 
李世民看着那眼前长高了许多的孩子,只觉得满心感慨。从一开始那铁甲罩在他身上,重得李承乾只能弯着腰,一副直不起身子的样子,到如今他穿着铁甲,像一棵挺拔的小树苗,确实有大半年的光景了。
 
长孙氏临盆的日子,也一天天地近了。若说对长安的思念,李世民不比军中的任何一个人少。可是,作为主帅,他要考虑的东西远不止于儿女情长。
 
他冲李承乾招手,李承乾顿了顿。他已经有所防备了,每一次李世民招呼他前去,总是在他不经意间,就被整个儿地提溜起来,就像拔一株萝卜似的。
 
果然,李承乾一近前,就被李世民逮住了,李世民提溜了一下。
 
咦,怎么没动?
 
定睛一看,李承干的手,正牢牢地攀住了桌案,一双眼睛戒备地盯着他。李世民看着这般可爱的儿子,郁闷了许久的心情终于放晴了,忍不住大笑出声。
 
最终,李承乾还是坐在了李世民腿上,还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个巴掌。直到这时,李承乾才发现,他的父王并不是纯粹地发呆。在那桌案之上,有一幅行军图,上面所有的关隘、山川、河流都被仔细地标明了。
 
李承乾听见李世民在他耳边轻声道:“父王会把这幅图上的所有地方,都变成我李家的天下。”
 
李承乾不知怎的,眼眶就有些发热。
 
从前他总是恼恨父王只顾着领兵打仗,鲜少有顾及自己的时候,可是现在,有了这半年来的行伍经验,他完全可以理解自己的父王。
 
如果可以安睡于高床之上,谁愿意成日在箭雨中拼杀。就连李承乾,偶然也会梦见长孙氏柔软的胸脯和身上的淡香。
 
那是家的味道。
 
下一秒,李承乾听见李世民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承乾想母妃么?”
 
李承乾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想。”
 
他的耳边仿佛传来了李世民的一声叹息:“那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这一次,李承乾却无比坚定地摇头:“不回去,不退兵。”
 
李世民一怔,望着李承干的眼神里带着惊讶和疑惑:“承乾,不是想母妃了么?”
 
李承乾却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李世民意料的话:“把胜利,带回给母妃。”李世民猛地瞪大了眼睛,在李承乾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紧紧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好样的承乾,不愧是父王的儿子。”
 
李承乾听着这样的夸奖,心中有些许发虚。他胆敢跟李世民说这些,是因为他知道李世民这一仗不仅打败了王世充,而且打败了窦建德,将河南河北同时收入囊中。从此秦王在京中声威日盛,这在上辈子,已经是被无数人歌颂过的既成事实。
 
然而此刻的李世民,还处在摸不着头绪的阶段,他尝试仔细地向李承乾分析目前的局势。
 
“承乾知道,我们现在在打的洛阳城,是谁的军队在坐镇么?”
 
如果不是给李世民面子,李承乾恐怕会当着他的面翻个白眼,可李承乾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王世充。”
 
李世民点点头,又道:“我们在洛阳城外驻扎了这么久,王世充的军队早已是强弩之末,可他不想就这样投降于我,于是写信引来了窦建德。”
 
李承乾轻轻地问了一声:“窦建德?”
 
李世民颔首道:“没错,承乾可以将他想象成一匹专门和父王抢肉的豺狼,而王世充,就是那块肥肉。”
 
李承乾“噗嗤”笑出声来:“那父王是什么?”
 
李世民含笑地看着怀中的儿子:“父王当然是猛虎啊,你就是一只小虎崽。”说着,竟然猛地将李承乾举了起来。
 
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父子之间相处得如此融洽。
 
见李承乾已经理解了几方的关系,李世民便接着道:“如今父王的肉已经快到手了,可是父王的追随者已经很累。他们都想回到山林中去,先休息一下再说,否则豺狼的攻势很有可能让他们受伤。”
 
李承乾听着,却忽然皱眉道:“可是老虎走了,肉不就是后来的豺狼的了么?”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看了半晌,摸了摸他的头:“对啊,如果父王撤了兵,被父王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肉,就是别人的了。”
 
李承乾还没有说完,他喃喃道:“而且,豺狼吃了肉,也会恢复精力,也可以继续休养,那不是更加强大了?”
 
如果不是双手没有空,李世民简直想给李承乾鼓掌。这孩子说的,恰恰就是李世民所考量的。窦建德此番前来,就是看准了唐军的疲势,就如同杜如晦等人对李世民所说的那样,窦建德身边的谋士,也一定都觉得李世民会退兵。
 
而当李世民退了兵,窦建德就可以撕碎他援助王世充的面罩,将河南变成自己的势力范围,到那个时候,与李唐东西对峙。
 
长安虽然是西京,但关中毕竟不如江南富庶。一旦窦建德吞了王世充,李唐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
 
可是不退兵,就这么和窦建德的军队硬碰硬,能行么?
 
李世民都快将那地图盯出一个窟窿来了,还是没有想到好的法子。
 
李承乾看了看李世民发愁的面容,忽然抬手指向了一处关隘:“父王,这个名字好,虎牢关,你一定能把洛阳城守住的。”
 
李世民抬眼一看,顿时愣住了。虎牢关,是东都洛阳的门户。它南临嵩山,北抵黄河,最重要的是,从窦建德行军的方向来看,虎牢关是通往洛阳的唯一关隘。如果在此处能够将窦建德的军队全数消灭,那么洛阳就安全了。
 
李世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捧着李承干的脸亲了好几口。李承乾无意的一句话,竟然让他苦思冥想了那么久的难题得以解决,这叫他怎么能不兴奋。
 
最终,李世民做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决定。他知道此刻军队之中,依然保有雄心壮志的人已经不多的。他从所有的兵马当中,挑出了三千五百个十分有决心,能够拦住窦建德队伍的士兵,由他亲自率领,日夜兼程奔赴虎牢关。这三千五百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挡住窦建德东进洛阳的脚步;而李世民的大部队,则由大将尉迟敬德率领,依然在洛阳城外,包围着王世充,让原本想跟窦建德里应外合的王世充,不敢轻举妄动。
 
第57章
 
窦建德怎么也不会想到, 会在虎牢关这个据险而立的关隘处, 看见李家的大旗。
 
他根本就没把这个关隘放在眼里, 一心直扑洛阳去的。可是李世民那支三千五百人的小队, 早在关隘之上搭好了家伙。直到这个时候,窦建德才意识到,要想从此处通往洛阳, 就必须攻破虎牢关。
 
洛阳城外的李唐军营内,称心折了一根枝条, 在沙地上勾勒着什么。李承乾疑惑地伸过头去, 仔细地瞧了瞧,唇角含笑地问道:“你画的是什么?”
 
称心回过头, 瞄了一眼神出鬼没的人,失笑道:“地形图。”
 
准确的说,称心画的,是虎牢关周围的地形图。称心一边画着, 李承乾就一边感叹:“这地形也是绝了,当真的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架势。”
 
称心把枝条扔下,三两下又将那沙土踩平了:“确实,以秦王之才,这样的关隘能拖上窦建德许多时日了,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王世充开城献降的那一天。”
 
李承乾一愣,他敏感地察觉到了称心话中的隐忧:“你是担心, 两军相遇,父王赢不了窦建德?”
 
称心伸手戳了戳李承乾越凑越近的头:“难道你不担心?秦王带去的小队只有三千五百人,而窦建德麾下有十万大军,要真的对打起来,秦王能有多少胜算?我猜想,秦王原本的计谋就是如此,先用三千五百人拖住窦建德的脚步,待到王世充献城,洛阳的唐军再赶到虎牢关增援,与窦建德殊死决战。”
 
几乎所有人,都抱着和称心一样的想法。就连窦建德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十万和三千五,这两个数字实在太悬殊,窦建德完全就是一副猫逗老鼠的姿态。在他看来,自己是那只志在必得的猫,而李世民是那只虚张声势却终将灭亡的鼠。
 
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就在关外和李世民耗着。
 
期间,长孙氏生产的消息也终于从长安传到了河南。长孙氏成功地诞下了一枚男婴,据说在生产的当晚,天降祥瑞之异象。
 
可若是仔细询问异象的细节,又各有各的说法,也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李渊本人,对这个孩子可谓是恩宠有加。李泰刚一出生,就被李渊亲自册封为宜都郡王,纵观诸王的子嗣,有此殊荣的实在不多,更不要说,李泰并不是嫡长子了。
 
这则喜讯大大激发了唐军的斗志,尤其是虎牢关那三千五百守将,个个都摩拳擦掌,就想要给窦建德一点颜色瞧瞧。
 
可无论他们有多想一展身手,秦王的开战命令一天没有下达,他们就还得等着。
 
王世充也一直没有开城献降,只是雪片儿似的书信飞到了窦建德的桌案上。洛阳城中,此刻已是生灵涂炭,到了夜晚,王世充甚至不敢阖眼,他怕自己的部下,趁他酣睡之际将他的头颅割下来,第二天开城献给唐军。更多的时候,那些侍从给他端上吃食,一双眼睛却闪现着饥饿的睛光。王世充甚至觉得,他会随时扑上来,啃咬自己的皮肉。
 
再这样下去,洛阳城还没有破,王世充自己的精神却要崩溃了。他开始频繁地催促窦建德,一声声地质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兵抵洛阳。到了最后,忍无可忍的王世充,已经将脸面全都丢掉了,他威胁窦建德,如果还不发兵,自己就开城向唐军献降。
 
窦建德见状,将那封张牙舞爪的信揉碎了。即便心中对王世充的做派再不屑,他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可就在他准备动员十万人马,击破虎牢关之时,窦建德的军中,却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种当然是支持窦建德拿下虎牢关的,而另一种,则是觉得窦建德不应该在此处与李世民纠缠。李世民带出来的,都是李唐王朝的精锐之师,而在这个时候,地处河东的李唐大本营兵力最为空虚,因此窦建德麾下的谋士凌敬提议,窦军应当使个障眼法,绕过太行山,直接攻击此时守军薄弱的长安。
 
一旦长安被攻击,李世民无论如何都得回援,洛阳之围,自然就解了。凌敬的这个战略,军中有许多人听着,都觉得颇有道理。可窦建德心里却清楚,他千里迢迢,从河北来到河南,瞄准的就是王世充手中的河南。什么解河南之围,那对他来说都是屁话,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真的帮王世充。
 
如果长安没有打下来,李唐王朝一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了一个王世充,值得么?
 
正是因为不值得,所以到了最后,窦建德还是坚持他的第一种办法,和李世民硬碰硬。
 
这一仗,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觉得李世民能赢。可事实上是,李世民真的就凭这三千五百人,让窦建德成了自己的俘虏。这一仗,他谁都没有靠,靠的就是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积累出来的战争心得。
 
唐军的骑兵在窦军攻关的间隙,一鼓作气将窦军的步兵阵营冲散。混乱中窦军无数高层被俘,其中就包括了做着灭李吞王美梦的窦建德。
 
兵士们一看,主帅都被俘了,再多的人马也变成了一盘散沙,逃的逃,散的散。
 
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收获,洛阳没有攻破,先将窦建德的河北拿了下来。
 
称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身侧抱作一团相拥而泣的将士,甚至还有人不管不顾地高呼秦王万岁。再看人群中的李承乾,绝对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看样子,李承乾是一早就知道,秦王此役会以多胜少。
 
称心走过去,从人群中将李承乾拉出来,等两人到了安静偏僻处,称心才一个劲儿地揉着李承干的脸。
 
到最后,李承乾不得不捂着脸怒道:“你做什么?”
 
称心轻咳一声,只说了一句:“秦王打了胜仗,我高兴。”
 
李承乾简直哭笑不得,刚想开口,又听称心问道:“我听说……京中传来消息,王妃顺利生产了……”
 
李承乾脸色微变,望着称心的目光渐渐凌厉起来。直到这时,称心才觉得眼前的李承乾变了许多。
 
经过一段时日的行伍生涯,李承乾吃住都跟士兵们在一起,李世民从不允许他搞特殊化,很多时候,他甚至还要和士兵们一起训练。现在的李承乾,个头拔高了些,皮肤也黑了,一双眼睛却格外地明亮。
 
“没错,我有弟弟了……”李承干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上一世提到李泰时的歇斯底里。称心设想过李承乾有可能出现的数种情绪,不安有之、沮丧有之、暴怒有之,却唯独没有想过,李承乾居然会一脸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
 
“世子……你……”称心准备了一肚子劝慰的话,如今看来却像是派不上用场。
 
“我是唯一的秦王世子,这个事实,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的。”李承乾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称心,似乎能看到人心里去。
 
称心愣住了,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李承干了。小孩儿比从前又长高了不少,一张脸透着自信的神采,冲着他说,我是唯一的秦王世子。
 
印象中,只有在刚认识李承干的那些年里,李承乾才有这种自信张扬的模样。
 
称心忍不住又上手捏了捏李承干的脸,心里无声地呐喊道:“很好,保持住呀!”
 
下一刻,李承乾却将他的魔爪揪了下来,踮起脚,凑近了称心的耳际轻声道:“所以,你休想我放开你!”
 
说话的气息喷洒在耳边,有种热热痒痒的感觉,暧昧得就如同李承乾惦着脚尖,在亲吻着称心的脸颊。
 
称心脚下一软,险些整个栽倒在地。窘迫之际,却忽然听见军营内有人大喊:“秦王回营了——”
 
李世民带回来的小队,远不止最初的三千五百人,还有许多是原属窦建德部队的投降人马,如今全数被编入唐军之中。
 
李世民笑看着手下的将领肆意地庆祝,眼睛却在搜寻着李承干的踪迹。虎牢关之役,如果不是李承乾启发了他,他也想不出那样好的计策。要说这首要的功劳,李世民可将它算到了李承乾头上。
 
正找着,忽然就瞧见李承乾和称心一前一后地朝这边过来了。李世民领着两人,走到了被捆扎在营中的窦建德跟前:“承乾,这就是父王跟你说的豺狼。”
 
这还是李承乾第一次见窦建德,眼前的人虎背熊腰,长相也有些凶恶,比李世民看起来还要壮实。
 
李承乾挠头道:“我怎么觉得,他长得比较像熊罴?”
 
一句戏言,让四周的人都忍俊不禁。
 
窦建德瞪了李承乾一眼。落到如今这个田地,他也就什么形象都不顾忌了,泼皮无赖般吼道:“别磨磨唧唧的,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反正我也就只有贱命一条了。”说着,还冲李承干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李世民嗤笑道:“别着急啊,留着你还有大用处呢。”
 
第58章
 
留着窦建德, 确实是有大用处的。至少李世民将他带到王世充面前时, 王世充看着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窦建德, 手中所有的底牌, 都被李世民掀翻了,再没有能够和李世民抗衡的力量。
 
李世民默默地瞪着这个跟自己斗了大半辈子的对手,只留下一句:“现在归降, 还来得及,我可以答应不杀你。”
 
王世充看着城下装备齐整的唐军, 期间还有好几张熟面孔。如今这些昔日的部下摇身一变, 都变成了李世民麾下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有自己跟李世民手边的窦建德一样。
 
成了俘虏。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双手一抬,手中的刀落在地上,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响。号称铜墙铁壁的洛阳城,终于成了李世民的囊中之物。唐军的铁骑涌入城中, 无论是将士本身,还是洛阳城中幸存的百姓, 无不欢呼雀跃。
 
窦建德见状,唇角浮起了一丝轻蔑的笑意:失民心到这个地步,王世充居然还痴心妄想着打败李世民?
 
短暂的喜悦过后,留在李世民面前的, 是窦建德和王世充的旧部问题。杜如晦给李世民的建议是:窦与王的近臣都要悉数除去,尤其是为二人出谋划策的谋臣,更是一个都留不得。
 
在太平世道下, 太过聪明的人反而比那些大字不识的武将要危险。
 
让杜如晦没想到的是,在王世充亲近的部下中,居然还有自己的亲叔叔杜淹。杜淹其人,是王世充手底下的高官,要是按杜如晦的那套处决标准,他是决计不能被饶恕的,兼之杜淹曾撺掇王世充害死了杜如晦的兄长,因此杜如晦对这位叔叔,一直是厌大于喜的。
 
只是在李世民最后一次问杜如晦,是否要赦免杜淹时,杜如晦犹豫了。杜家的亲族一直在向各方求情,杜如晦的态度也在逐渐软化。最终,看在杜如晦的面子上,杜淹还是被赦免了。
 
就这样,能为己所用的收归麾下,不能为己所用的陆续处决,没过多久,王、窦二人的队伍就被重新洗牌。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急着返回长安。他看出了洛阳已经被王世充折腾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再不整治便极易生变,因而在洛阳停留了一段不短的时日。
 
李世民一停留,称心和李承乾便得了空闲,不用成日穿着铁甲。他们便没了拘束,玩劲儿上来竟还嫌内城无趣,一定要到城外的邙山上去看看。
 
两人沿着陡峭的山路一直向上爬,山林之中,人迹罕至,偶尔只听见几声鸟兽的鸣叫。邙山又自有一种神秘幽深的气场,一旦涉足此处,就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敬畏之心。
 
李承乾和称心一路相互扶持着,累了就肆意地瘫倒在那大石块上乘凉。称心平复了好一阵,喘息声才渐渐地消下去,等他缓过劲儿来一偏头,就见李承乾不知何时将目光转向了他,正专注地盯着他瞧。
 
李承乾也出了许多汗,几缕发丝黏在了额头上,模样有些滑稽。称心被他这般盯着,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世子,你渴么?”
 
李承乾简直郁卒至死,被自己这般含情脉脉地看着,称心怎么还能说出这么不解风情的话来。
 
称心见李承乾不说话,只好自顾自地接了一句:“我……有些渴了……”
 
李承乾闻言,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顺道拍了拍称心的肚子,偷吃了个豆腐,才满意道:“走,找水去。”
 
两人在大山深处兜兜转转,竟然真的被他们寻到一处天然的水潭子。称心刚俯下身将水囊灌满,再回过头时,李承乾已经脱了个精光。这数月以来晒出了色差的身子,就这样暴露在称心眼前。
 
还不待称心出声,李承乾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呼噜噜地吐了几声水泡,才浮上水面。被潭水浸湿的头发,在脖颈后划出了一道服帖的线条。
 
“呼……舒坦……”李承乾长出了一口气,一边凫水,一边冲称心眨眼道:“你也下来呀,这么大的日头,你不觉得闷得慌么?”
 
被李承乾这么一说,称心确实也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十分不爽利。可他还是有所顾忌,当下便犹豫起来。
 
李承乾一看他的表情,便隐约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上辈子的称心,可没有这股子扭捏劲儿,在床榻上李承乾要玩花样,他也统统来者不拒。李承乾只能在心头默默地吐槽,那经史子集真是摧残人的玩意儿,好好一个坦率的人儿,都被教成什么模样了。
 
李承乾见一次点不着,索性又加了一把柴:“快来呀,水里头可舒服了,你怎么扭扭捏捏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称心一听,心里顿时就不是滋味儿了,看着李承乾在水潭子里像一条灵动的游鱼,称心咬咬牙,终于开始褪自己的衣衫。
 
这下子,李承乾水也不凫了,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称心的一举一动。称心原就想躲着他,这下子见了他的眼神,手下的动作就越发慌乱,那脱的速度,反而比原先要慢些。
 
李承乾有充裕的时间大饱眼福,正回味着,就听见身前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原来称心一心想着快点到水里头,却没想到那潭子瞧着清澈见底,实际上还不浅,一下子给水呛着了。
 
李承乾哭笑不得,只能赶紧游过去,给称心顺气。见称心咳得脸都红了,心下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却又得顾及着称心的薄脸皮不笑出声。
 
等称心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与李承乾,在这水潭子里,没有了布料的阻隔,竟是贴身黏在了一起。
 
隔着水触到对方的皮肤,与寻常的触碰不太一样,像是带了一层膜,又像是确实抓着了。
 
李承乾见称心的脸越来越红,就跟那熟透了的樱桃似的,也不敢将人逗得太狠。经过这些天,军营里的谋士对兵法的讲解,李承乾也渐渐地参悟了些,不再是从前那个偏执到可笑的愣头青了。如今的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循序渐进。
 
他深知,对待称心的心结,自己越是心急,越是刻意去询问,那心结也就越紧。只有在两个人都最不设防的时候,在日常的点滴相处中,他才能隐约套出些话来。
 
于是,下一刻,他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岔开了:“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水里是不是特别凉快?”
 
身上那股黏腻劲儿去了,又见李承乾只是规规矩矩地划水,半丝逾矩的动作都没有,称心便渐渐地放松下来。
 
怎料就在这个时候,李承乾看准时机,猛地捞起一把水,往称心身上泼去。水花溅到了脸上,让称心好一阵子张不开眼睛。称心也不甘示弱,虽然眼睛瞧不见了,但手下却没有留情,两个人就这样打起水仗来。
 
李承乾这一招转移注意力用得是真好,不过片刻功夫,称心所有的防备都尽数褪去,专心投入到水仗中去了。
 
因着称心一直闭着眼,也没有留意面前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有的时候捞起一把水还将自己给溅着了。
 
他轻轻地呸了两声,却蓦地感觉自己胸前痒丝丝的,好不容易睁开眼一瞧,李承乾不知什么时候把头埋在了他胸前。那调皮的发丝就在他胸口的位置飘来荡去的,跟挠痒痒一样。
 
称心刚想抽身,就感觉到李承乾一双手绕在他脖子上,轻声道:“让我趴会儿,好累……”
 
对于李承乾这样的要求,称心向来是无法拒绝的。
 
上辈子的一幕幕好像重演了一般。
 
“称心,让我靠会儿,我累了……”
 
“称心,什么都别问,让我抱一会儿……”
 
称心莫名地就有些鼻酸,正一门心思趴在他胸腔的李承乾,马上就留意到那加速的心跳,抬起头看着称心:“你很紧张?”
 
称心摇了摇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世子……我们到岸上去歇息吧。”
 
李承乾定睛瞧了他一会儿,难得顺从道:“好。”
 
两人相当于在潭子里洗了个凉水澡,到岸上将衣衫系好,便觉得一身疲累尽去。
 
李承乾浑不在意地在岸边躺下了,烈日被浓密的树荫遮挡得只剩一点光阴,透过枝叶的缝隙零零碎碎地撒下来。李承乾用手背挡住前额,正惬意间,忽然感觉到称心的手在轻抚着他的发丝。
 
“世子,发尚未干,还是不要躺在地上的好。”一把温柔的声音传进李承干的耳朵里,让他很是受用。
 
李承乾懒懒地挪了挪身子,还就势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这样凉快,你也试试。”
 
称心笑道:“切莫贪凉,要是你落了一身病回去,王爷又得罚我了……”
 
李承乾闻言,就着称心的手颇为委屈地蹭了蹭。这才坐起身来,由着称心用衣袖将自己的湿发擦了个半干。
 
第59章
 
两人又歇了一阵, 李承干笑问:“还登么?”说着, 他的目光在称心腿上徘徊了一阵, “要是腿软的话, 我们就下山去。”
 
称心软软地瞪了李承乾一眼:“如今时辰尚早……”
 
还不待他说完,李承乾就站起身来:“那就继续……”
 
两人相互搀扶着登上了又一个山头,视线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眼前是两座左右相对的大山,一道水系从两山之间穿过。
 
称心讶然道:“两山相对, 伊水中流……这是伊阙啊, 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亲眼看见这龙门。”
 
相传隋炀帝在手下的官吏陪同下登上邙山, 正好看到了天然的伊阙,炀帝也为洛阳得天独厚的地形风水所折服,这才决定兴建东都洛阳。到了最后,隋炀帝兴建的宫城大门, 正好与这伊阙相对,因此伊阙也有了龙门之称。
 
“世子, 世人都说能够亲见龙门,是大大的吉兆,我在此先恭贺世子了。”
 
李承乾看着一脸兴奋的称心,默默地牵住了称心的手, 感受到了身侧之人的僵硬,他也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两人都能听得清的声音道:“不止是我, 你也看见了,所以……我们都会得天庇佑的。”
 
称心一怔,一双眼睛看向李承乾,却见他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朝远处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洛阳城紫微宫内,杜如晦正拿着由京中发来的信函,冲李世民道:“殿下,京中的消息,陛下近日给了宜都王许多赏赐,想来与殿下取胜有关。”
 
李世民看着那雕梁画栋的宫殿,轻笑道:“我擒了王世充和窦建德,恐怕有人心里要不安了吧。”
 
杜如晦静默着没接话,在短暂的喜悦过后,李世民似是有些疲惫,他缓缓地挥了挥手:“说这些做什么,好难得不在长安,能过几天安生的日子,这些烦心事就别提了。”
 
“克明,你瞧这宫殿多漂亮,杨广为了建洛阳,还真的下了血本。”
 
杜如晦突然往一侧站了站,将宫殿正中的大门空了出来:“殿下,我听人说,从宫门一直望过去,能看到伊阙呢。”
 
李世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克明,你相信龙脉、龙门之说么?”
 
杜如晦轻声道:“我……相信的……”
 
李世民这一回是真的笑出了声:“那你告诉我,杨广花了这么大劲儿修建东都,成日坐在正对着伊阙的宝座上,可他为什么就没能守住隋的江山呢?”
 
“这……”杜如晦也答不上来。
 
要说洛阳,那当真是风水宝地,九水环绕,五岳屏障,洛阳就像是中间的一个聚宝盆。这洛阳城,前临伊阙,背靠邙山,真真是依山傍水。“得中原者得天下”的说法,便是从此处脱胎而来。
 
可听着李世民话中的意思,却不太认可洛阳作为龙兴之地的说法。杜如晦悄悄地抬起头,看向年轻的秦王,只见他眉宇间带着一股决然:“是不是真龙天子,不到最后一刻都无法见分晓,可这洛阳,我要定了。”
 
没错,李世民留在洛阳这么久,可不是白留的。他在布置着自己的势力,要让洛阳成为他掌控下的重镇,拔钉子这种事,可是慢工出细活,急不得。于是这一拖,就拖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李世民广交洛阳城中的权贵望族。其中就包括了久负盛名的京兆韦氏。
 
却说李承乾这些日子失了管束,闲暇时间游山玩水顺带缠着称心,日子过得好生自在。可他心头,却总是觉得有些不安,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情一直被李承乾遗忘在脑后,直到有一天他来到紫微宫中,一进殿门,就看到了两位华服女子站在李世民身侧。
 
李承乾认得她们,尽管她们是姿容、性情全然不同的两位女子,却都出自京兆韦氏。
 
李承乾不动声色地敛了眉目,就听李世民笑道:“承乾,你来了,这些日子顾着玩,都把父王抛到脑后了吧。”
 
李承乾如今也逐渐能够看懂李世民铁汉柔情的一面,他“蹬蹬”地跑到了李世民面前,将手里拿的卷轴摊开来,指着一句经文冲李世民道:“父王,这一句我有些许困惑……”
 
李世民闻言,就着他手上的卷轴看了看,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
 
李承乾用余光扫了扫一旁站着的两位女子,左侧的那一位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而右侧的那一位,那柔弱的眼神则不时扫向父子俩,含羞带怯中又夹杂着一丝委屈。
 
转瞬间,李承乾心下便有了定论,左侧的那一位,气度更加雍容,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这便是出生于京兆韦氏长房的韦珪,也就是后来的四妃之首,韦贵妃。
 
而右边那位,则是韦贵妃的堂妹,二人自此役后,一同被李世民收入秦王府。
 
李承乾对这个事实虽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可他心下就是堵得慌,像是原本只属于自己的父王,莫名地就被旁人瓜分了一般。
 
李世民耐心地给儿子讲解了许久,却良久没有听到应答声,抬眼一瞧,李承干的心思早就飞走了,目光还偷偷地打量着韦氏姐妹。
 
李世民又想起了长孙氏曾经的话,打量着李承干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难不成他的儿子,真的对这等男欢女爱的事情知晓得那么早?这么小就懂得盯着漂亮的娘子瞧,这以后还了得?
 
这么想着,李世民的手指已经往李承干的脑门上招呼了。李承乾额前一痛,才发现他的父王,正虎着脸望着他。
 
“我看你的心真是散了,还敢走神!”李世民嘴上训斥着,脸上却没有怒容。
 
李承乾却也不怯,完完整整地将那句子的释义说了一遍,竟然让李世民挑不出错处。解释完了功课,李承乾才笑眯眯地看着李世民道:“紫微宫里的宫娥都好美啊,就跟仙女下凡一样。”
 
一句看似无心的话,却莫名地让李世民心虚起来,他张口道:“承乾,在父王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由不得父王做主。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李承乾兀自把玩着手中的卷轴,直到离开紫微宫,李世民最后的那句话,仍旧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当然知道李世民这么做的用意,京兆韦氏,是“关中四姓”之首的名门望族,在关中地区可谓是声名赫赫。如今陇西李氏,也就是李世民的家族,已经攻克了洛阳。向来政治嗅觉敏锐的韦氏,自然也嗅到了李唐一统天下的迹象。这不,李世民一在洛阳城经营,韦氏就将嫡女、庶女都送上门了。
 
李世民当然要娶,娶了韦氏,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况且李承乾知道,韦珪从来都是识大体的,即便她在贞观元年就被册封为贵妃,但这么些年,她从来就没有妄想过越到长孙氏前头去。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因而得以善始善终,教养出来的孩子,在李世民所有的子嗣当中,也算出众。
 
可李承干的心里,总是有一股别扭劲儿。李世民说,等他长大就会明白了,如此说来,等他长大,便也要三妻四妾,将那些女子当做稳固政治的手段?就像当年的苏氏一样?
 
李承干的脚步越来越快,心却越来越沉。他忽然很想见见称心,虽然他也知道,即便见到了人,也不能如何。
 
于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称心,刚看了两眼坊间志怪,就瞧见了跑得满头大汗的李承乾。
 
称心一下子从那胡床上站起身来,迎面向李承乾走过去。看见他一张被汗水浸红了的脸,一面替他擦着汗,一面问道:“这是怎么了?跑得那么急?”
 
李承乾一把握住了称心的手:“你……有想过娶妻么?”
 
称心一怔,他看着李承乾无比认真的眼神,像是透过他的面皮在瞧另一个人。称心知道,李承乾问的不是房遗直,而是称心会不会娶妻。
 
称心静默了半晌,缓缓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李承乾却不依不饶:“现在就想,马上。”
 
称心没有直接回答李承干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世子呢?那日见到林霜儿,可有想法?”
 
李承乾专注地看着他,颇有种豁出去的架势:“称心,你给我听好了,只要你一日不娶,我便也不会娶妻。若是他日你当真娶妻生子,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
 
李承乾知道,旁人或许会以为这是小孩儿的戏言,可称心不会,他会懂得李承干的意思。
 
相比起李承干的气势,称心更惊讶于他话里的意思。自己不娶,李承乾便不娶。
 
再铁石的心肠,也要被这话打动了。可称心知道,李承乾是什么身份,一朝贵为太子,婚姻之事便不由自己做主了,哪能有这样的好事?可看着李承干的专注的目光,称心又觉得,自己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永远都无法,真正辜负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份炽烈的,毫无保留的感情。
 
李承乾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害怕一个不小心,称心好不容易伸出了龟壳的触角又要缩回去。可他更害怕的是,两个人这样无休止地暧昧下去,谁也不挑明,谁也不说破,一晃眼到了真要做抉择的时候,两个人又会再一次输给现实。
 
李承乾向前迈了一步,忽然伸手搂住了称心的腰。他必须承认,李世民纳韦氏姐妹的事点醒了他。皇族之间的姻亲,原本就只看重门第,无关爱情。
 
可李承乾不想这样,他不希望自己两辈子的姻亲,都变成一场交易。
 
称心感觉到身前的人一双手紧紧地圈着他的腰,甚至身子有些颤抖,显然是急狠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是称心,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还不够让你满意?我只知道,这一辈子,不管你在谁的身子里,我都不会再将你弄丢了。称心,我承认,我很贪心,这一生我既想要皇位也想要你。或许你会觉得我痴心妄想,可是没有试过,谁又敢说这一定不可能呢?所以称心,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保护你,不要将我推开,不要从一开始,就将所有的通道都堵死,好不好?”
 
李承乾只觉得这些话,是埋在他内心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提前打好腹稿,可以说,全部都是肺腑之言。
 
其实,哪怕李承乾稍一犹豫,今天这一番话很有可能就泡了汤。可偏偏是那样特殊的一幕,给了他勇气,也让他在顷刻间明白了,自己与称心之间的关系,原本就是不容于世的。称心担忧的,害怕的那些,或许自己从来都没有认真考虑过。
 
上一辈子,李承乾所有的举动,都堪称荒唐。他自以为在对抗李世民,殊不知这一切看在称心眼里,同样是一种慢性的凌迟。
 
真爱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会愿意看到:爱人因为自己而自暴自弃,甚至于完全自毁。这个道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承乾都是不明白的。
 
李承乾所说的每一个字,称心都听进了耳朵里。他的脑子几乎要停止运转了,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将从李承干的话里反应过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李承乾会对他说这样一番话。
 
他知道,他的爱人很任性,也很放肆,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情,便不会轻易回头。李承乾不甘心自己的姻亲变成一场冷冰冰的交易,称心又何尝会甘心将心爱之人拱手相让?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逃不开,也斩不断。
 
于是,一直把头执拗地埋在称心怀中的孩子,终于听到了称心的答复:“承乾,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娶妻,我便绝不会在你前头成婚。”也不知道是为了安抚李承乾,还是称心心中原本就有了这样想法,这话真的说出口时,远比想象中来得轻松。
 
李承乾知道,这是一个承诺,被自己紧紧搂住的这个人,终于变相坦诚了自己的身份。
 
何其幸运,在这辈子,还能够和你相遇。
 
等李世民慢条斯理地和韦氏姐妹厮磨完,再优哉游哉一路跟炫耀似的拖着窦建德和王世充回到长安时,李渊早就等急了。经此一役,李世民却稳重了许多,出发之前他与李渊之间,因为刘文静而剑拔弩张的氛围,都消弭于无形。
 
太极宫中,宴乐散后,李渊遣走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他最信任的裴寂。李渊望着裴寂鬓边的白发,轻声道:“你老了……”
 
裴寂只是笑眯眯的,并没有答话。
 
李渊搔了搔自己的头发:“朕也老了……”
 
停顿了半晌,李渊忽然又问道:“此番秦王回京,朕听闻京中的百姓都宰羊相庆?”
 
裴寂此刻还没听出李渊话里的情绪,他颔首道:“秦王回京,百姓无不欢欣雀跃,夹道相迎。”
 
李渊缓缓道:“世民的功劳,确实是大,都快盖到朕前头去了……”
 
此话一出,裴寂立马警醒过来,臀部顷刻间就离了椅子,再也不敢安坐在上头了。
 
“朕要好好地封赏一番,着朕敕令,封世民为天策上将,陕东道行台尚书令,食邑三万户,还有秦王幼子,性聪慧,进封卫王。”
 
裴寂吓了一跳,望向李渊的眼神惊疑不定。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几乎是自成一系的一个官职,有权负责辖区之内的一切政务,与之性质比较相似的,就是唐后期大权独揽的节度使。而陕东道,不偏不倚,正好就是洛阳。
 
把管辖洛阳的大权交给李世民,无异于在太子身侧埋了一颗炸弹。裴寂怎么都想不明白,李渊怎么就突然间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般,大力封赏李世民呢?
 
李渊看着裴寂骇然的表情,失笑着将笔一掷:“怎么,你觉得秦王当不得这封赏?”
 
“不……不是……”裴寂赶忙否认:“臣只是觉得这样的封赏……”
 
李渊哼笑了一声:“朕这般封赏,世人还觉得朕亏待了世民。一口气吞掉刘武周和窦建德,又在洛阳肃整了这么久,他当真觉得朕不知他的心思?既然他那么想要洛阳,那朕就给他好了,不仅是洛阳,朕还要给李泰秦王世子的待遇。自从玄霸去世之后,不是嫡长子却能封正一品王的,李泰是第一人。朕就是要让世民看到李泰就想到,这是天大的荣宠,他该知足了……”
 
消息传到李建成耳边时,李建成正搀着醉醺醺的李元吉,忍受着已经烂醉如泥的李元吉的胡言乱语。
 
前来通报消息的手下出了玄武门,也就没了在大内的拘谨,说话声音不小,全被李元吉听去了。
 
也不知李元吉是真醉还是假醉,一个劲儿地搂着他哥说胡话:“大哥……二哥被封作了什么?陕……陕东道?父皇果真把洛阳给了他……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建成的手下连忙躲得离齐王远了些,他莫名地觉得李元吉疯疯癫癫的,笑起来实在渗人。
 
“大哥……我真替你不值……真的,你堂堂一个嫡长子,父王居然让二哥就这样骑到你头上……”说完,又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军功算什么?有军功了不起?有军功就可以随便抢别人的东西?大哥,小弟我是再也看不过眼了,你放心,有小弟在一天,小弟就会帮你,绝对不会让二哥这样逞英雄……”李元吉的声音本就不小,在宫墙上一打,更加大了。
 
李元吉的侍卫连忙过来搀住李元吉,向李建成赔罪道:“让太子见笑了,我家主子就是这样,一喝了酒就爱说胡话,您千万不要见怪。”李建成摇摇头,终于将李元吉交给了侍卫,自己则脸色不快地快步离去了。
 
那侍卫搀着李元吉入了齐王府的大门,刚一进武德殿,李元吉便立刻从那副没有骨头的模样中恢复过来,哪有半分醉态。
 
“我方才……演得好不好?”他拿了些吃食,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问手下。
 
那手下真心实意地赞道:“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李元吉嗤笑道:“你看见刚才大哥的那副样子了么,脸色臭得可以。现在洛阳成了李世民的势力范围,他今夜恐怕是睡不着了。”
 
那侍卫跟着陪了会儿笑,又道:“我只是有一事不明,为何您选择向太子投诚,而不向秦王投诚?”
 
李元吉呸地将果壳吐了出来:“你把我当傻子,李世民那性格,怎么可能乐意跟人共享天下?他要是赢了,你、我、皇兄一个都跑不了。我从小是大哥带大的,就算不考虑别的,单是这一条,我就不会支持李世民。”
 
侍卫点点头,又听李元吉道:“再说支持太子,不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么,顺便我替太子求情,也在父皇面前留个好印象。”
 
侍卫知道,李元吉从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纨绔,他甚至比两个哥哥更加聪明。李元吉细细分析过李世民和李建成的性格,李世民不需要他,在二哥强大的反衬下,他的大哥反倒显得谨小慎微,脾气温和。因此,联合大哥,与李建成合力将李世民击败,成了他计划的一部分。
 
今天这一步棋,就是为了让李建成放松警惕,日后更加信任他。等到李世民失了势,李元吉才会将矛头对准李建成,可能会将李建成囚起来,又或者是其他的做法。总之,李元吉从没有一刻放弃过那最高的宝座。
 
第60章
 
这之中, 有一个啥都不懂的小人儿, 莫名其妙就因为父辈间的斗争而获了益。
 
那就是被长孙氏温柔地搂在怀中的李泰。
 
李承乾和称心刚一踏进秦王府, 就感觉到了一阵不同于以往的氛围。尤其是当他踏进长孙氏的院落时, 更发现所有下人走路都蹑手蹑脚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承乾唤住从他面前经过的一个侍女,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院子里怎么静悄悄的?”
 
那侍女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世子,小王爷还在午睡呢。”
 
李承乾一怔, 好一会儿功夫, 才反应过来侍女口中的小王爷,指的是已经被封作卫王的李泰。
 
他犹豫了许久, 才走到长孙氏的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
 
原不指望得到回应的他,却听到了长孙氏熟悉的声音:“是承乾么?”
 
李承乾一路走来十分别扭的心情,多少被抚慰了些。他轻轻地推门进了内室:“母妃, 我回来了……”
 
一抬眼,他的母妃瞧着比上回见面更圆润了些, 气色很好。过往李承乾曾听长孙氏说过,他们三兄弟当中,就属李泰在肚子里的时候最乖,不爱闹腾。长孙氏曾一度以为, 李泰会是个女孩子。
 
长孙氏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消下去过。李承乾这一走,都有小一年时间了, 以往养在京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儿不见了,变成了一直小黑豹子。不知是不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缘故,长孙氏莫名地就从李承乾身上,看到了一丝李世民的影子。
 
慈爱的母妃让李承乾到了跟前,几乎将他全身上下都仔细地瞧了个遍,末了含笑道:“长高了,也壮实了,瞧着在军队里吃了不少苦。”
 
李承乾见到母妃,一时也难以抑制欢喜的心情,兴奋道:“母妃,我说与你听,行军这一路上有许多趣事呢……”
 
可长孙氏却忽然伸手掩住了李承干的嘴:“现在要悄悄说,青雀在睡觉。”说着,往室内的摇床指了指。
 
因着李承乾和李泰出生的时间相隔不远,因而两人用的都是同一张摇床,李承乾还记得那眼熟的花色。
 
长孙氏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摇床,轻笑道:“承乾要不要去瞧瞧弟弟?”
 
李承乾一怔,脚步有些犹豫,他实在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面对这样一个——上辈子夺走了他所有宠爱的弟弟。
 
长孙氏却有着为人母的热切,她将李承乾拉到摇床边上,指了指摇床里头那个小小的身影。
 
李承乾站在摇床边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还是一个“软糯团子”的李泰,实在无法把日后的那个歇斯底里冲他叫嚣的男子,和今日这个在摇床中睡得口水直流的小屁孩联系起来。
 
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李承乾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李泰却还是被惊醒了。他用呆滞的目光和李承乾对视了一阵,忽然就爆发出一阵中气十足的嚎哭。
 
李承乾不知道,他方才看李泰的眼神,就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狼。偏偏小孩儿天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见到让他害怕的人和事,第一反应就是嚎啕大哭。
 
李泰这一哭,实在是惊天动地。长孙氏一时间顾不上站在一旁的李承乾,忙着去哄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李承乾站在一边,看着李泰一颤一颤的身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任凭谁看了都会心疼。
 
李泰从小就是这样,当代有一句话叫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李泰在李世民和长孙氏眼中,就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
 
作为一个男孩子,他实在是太听话了。李泰自小喜静,没有一般男孩儿身上的那种皮实劲儿。若说李承乾是个充当反面教材的捣蛋鬼,那李泰,必然是教习先生最喜爱的那一类学生。他聪颖绝伦,勤奋好学。凡是教过他的先生,都对他赞赏有加。
 
在与父母的相处之道,尤其是与父亲的相处之道上,李泰也比李承乾聪慧许多。他好像天生就对洞悉人心很有一套,总是很容易就摸通了李世民的想法,然后迅速迎合,比起懵懵懂懂、误打误撞的李承乾,实在是高明许多。
 
就像眼前这样,他一声嚎哭,立马就能把长孙氏的注意力都吸引走,而李承乾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进退两难的李承乾刚想打退堂鼓,脚步挪动了两下,却忽然听见了门外传来了李世民爽朗的笑声:“让我看看,这是哪个小可怜儿,哭得那么伤心。”
 
李世民一得了空,就来见他这个打从出生起,就一直没能见到父王的儿子。怎料一进院子就听到了仿佛天崩地裂的哭声。李世民心中暗道不好,进屋一看,果然李泰一张脸都哭成了花猫。
 
再一错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旁闷声不响的李承乾。
 
李世民连忙走上前去,试图从长孙氏手中接过李泰。怎料李世民的气场太强,李泰在他怀里,反而哭得更凶了。
 
李世民虽然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但是面对李泰这样软乎乎的小孩儿,他还当真没有什么法子,只能一面毫无章法地哄着,一面与李承乾大眼瞪小眼。
 
长孙氏见状,刚想伸出手去接孩子,就听见李承乾道:“让我抱抱吧。”
 
李世民小心地将李泰交到李承乾怀里,这一回,李承乾没有再盯着李泰瞧,只是轻轻地抚拍着他的背。说来也神奇,李泰的哭声竟然渐渐地止住了,只是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无神地望着某处。
 
李承乾抱着,哄着,不一会儿李泰便又睡着了。见识过这个弟弟最为凶恶狰狞的一面,如今抱着那软软的一团,李承乾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李世民和长孙氏却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讶,似是都没有料到李承乾能将李泰哄好。
 
又过了一阵,等到李泰终于熟睡,李承乾才将他放到摇床之中,和李世民一同看着摇床上的小人儿。
 
李世民看了一阵,指着李泰的眉眼轻声道:“青雀眉眼间还是更像你母妃,比我们都要柔和一些。”
 
李承乾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李世民所说的“我们”,指的是他们父子俩。这是李承乾第一次仔细地看李世民的眉眼,自己的面容与他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有句话叫相由心生。上一辈子,李世民身经百战,眼角眉梢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一种刚毅,可李承乾从未经历过战场厮杀,五官气质更加文气内敛,乍看之下让人觉得一点都不像,可细看轮廓却会发现,其实李承干的长相里,还是带着父亲的影子。
 
李承乾不知怎么的,突然间就从心底生出一种豪气干云的气概。他忽然拉住了李世民的衣袖,一路跑到庭院之中,一本正经地冲李世民道:“父王,以后出征,都带上我吧。”
 
李世民原以为,李承乾此次回京,就像金丝雀回到了笼中,会形同解放般迅速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可实际却是,李承乾骨子里的强者崇拜和男子气概像是被激发出来了,如今竟然主动要求上战场,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世民含着笑逗他:“带上你做什么?你又不能上阵杀敌,真要到了危急的时刻,将士们还得分神来保护你。我看你不过是在外把心玩野了,赶紧去给我把落下的功课补上。”说着,顺势在李承乾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这一回,李承乾窜得跟兔子一样快,还抽空给李世民回了个鬼脸,冲自己的院子跑走了。
 
直到李承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长孙氏才笑着走到了李世民身边。两人的感情,还是数年如一日的和睦,许是李世民在外的时间多,小别的滋味,当真胜过新欢。
 
“还是殿下的法子好。”长孙氏站在了李世民身侧,“这次回来,我总感觉承干的性子开朗了许多,与殿下的关系也变亲近了。”
 
李世民笑道:“这孩子当真出乎我的意料,原想着他是个不能吃苦的。如今想来,倒是我过于武断了,假以时日,承乾必成大器。”
 
长孙氏颔首道:“说起来,最近府上真是喜事连连,殿下凯旋是其一,青雀受封是其二……”
 
李世民闻言挑眉道:“观音婢觉得,青雀受封是好事?”
 
长孙氏一顿,小心地问道:“难道……不是么?”
 
李世民缓缓地摇了摇头:“就算我的功劳再大,以青雀的身份,也不该被封为卫王。秦王府树大招风,如今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青雀加封了卫王,今后的行事就得更加谨慎才是,免得被人抓住了把柄。”
 
第61章
 
眼看着长孙氏的脸色凝重起来, 李世民急忙劝慰道:“放心, 一切有我。”
 
许是李世民的宽慰起了效果, 长孙氏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片刻后, 长孙氏犹豫道:“殿下……打算怎么安置韦氏姐妹?”
 
李世民怔愣了片刻,仔细地瞧了瞧长孙氏的脸色,确认无甚异常, 才有些尴尬道:“将韦珪安置得离杨氏近一些,韦尼子就安置在她姐姐的偏殿吧。”
 
长孙氏静默着点了点头, 却忽然被李世民握住了手:“观音婢……我……”
 
长孙氏挤出了一个笑容, 用帕子捂住了李世民的嘴:“殿下,别说了, 我都懂……”
 
就像当年,李世民将前朝帝女杨氏接进府中,也是跟长孙氏说了这么一段话。杨氏身份特殊,李杨联姻又是李渊的命令, 可以说是不得不为,所有的这些, 长孙氏都独自忍了。
 
更多的时候,她见到卢氏,心下也会有些羡慕。虽说卢氏善妒之名远播,可是说到底, 哪里会有女子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丈夫的呢。
 
幸运的是,秦王府里的这些女人,目前看来还比较太平, 也没有人能够越到长孙氏前头去。
 
李承乾从长孙氏宫里出来,便兴冲冲地去找刚互通了心意的称心。不曾想到了称心的居所,却扑了个空。
 
云泽有些莫名地看着兴致高昂的世子,挠头回禀道:“郎君他往花苑去了,说是今日天气晴好,到外头透透气。”
 
原本云泽还忐忑不安地担心扫了世子的兴致,可不曾想,李承乾却笑容满面地径自朝花苑去了。
 
李承乾脚程很快,还没到花苑,便已遇上了还在路上的称心。称心一瞧见李承乾,眼睛倏地亮了,却也还算矜持地轻咳了一声:“世子也准备到花苑去?”
 
李承乾点点头:“难得今日尚在休沐期,我是一刻都待不住了……”
 
称心笑着牵上了李承干的手:“感情世子那么喜欢外头的花花草草?”
 
李承乾却面不改色道:“我是特地来寻你的。”
 
这打直球的话被李承乾用尚未变声的嗓音说出来,简直要让称心丢盔弃甲。过路的侍人,都奇怪地看着满脸通红的称心。今日的天气挺凉快的呀,房大郎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看一句话就把人逗得快烧着了,一路上也不再开口。
 
到了花苑的那一刻,两人却忽然听见了一阵如泣如诉的琴声,光听琴声,也可知抚琴者技艺之高。称心疑惑道:“这王府之中,还有琴技如此高超之人,不知今日能否有缘一见。”
 
李承乾却皱起了眉头,李世民素来不喜爱丝竹管弦,尤其是七弦琴。李世民认为,那是南人的玩意儿,甚至于杨广就是痴迷于这靡靡之音,才最后导致了亡国。
 
正因为这样,秦王府向来是不养琴师的,不仅如此,就连府中的女眷,知晓了李世民的喜好后,也改练刚柔并济的剑舞,而抛弃了习琴。按理来说,府中懂琴之人并不多,就连李承乾也一时想不出抚琴之人的身份。
 
不过,他虽然想不出抚琴人的身份,却想起了梦境之中,称心曾在东宫花苑内荡秋千的景象。而秦王府内,也恰恰有这么一处隐匿在百花丛中的秋千。
 
李承乾一把拉住了称心的手,领着他在花丛深处寻那秋千的下落。费了好一阵儿功夫,还真的被他找到了。
 
只不过,他们来得不太巧,那秋千之上,已经有了一个小身影,正坐在上头,指使着身后的侍人将他推得再高一些。
 
李承乾牵着称心,径直朝那秋千走过去,一眼就看清了那小孩儿的模样。不过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即便看清了,李承乾也一时反应不过来,小孩儿是什么身份。
 
可在这王府之中,除了李世民和长孙氏,试问还有谁的身份,能越过李承乾去呢。是以即便是个孩子,李承乾也没有相让的意思,他皱眉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还不赶紧将秋千让出来。”
 
那小孩儿也不认得李承乾,见他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小孩儿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只不过屁股还是紧紧地粘着秋千,没有挪窝。
 
李承乾没能将小孩儿认出来,小孩儿身边的宫女,却已经认出了李承乾服饰的制式,当即吓了一跳,恭敬地朝世子行礼。
 
李承乾蹙眉道:“他是谁?”直接就指着委屈巴巴的孩子。
 
侍人应道:“这位是长沙郡王。”
 
长沙郡王?李承乾一怔,许久才反应过来,那小孩儿居然就是日后的吴王李恪,他的三弟。
 
李承乾表情复杂地看着懵懵懂懂的李恪,他对这个三弟向来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因为无论是李恪本人,还是他的母妃,隋炀帝女杨氏,在李世民的后宫之中,存在感都太低了。
 
李恪虽然比李泰年长,可比起李泰所得的盛宠,李恪显然就不够看了,再加上他的母妃杨氏,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却始终不得李世民宠爱。比韦氏早进府,也比韦氏早生子,可到死了才被加封为妃,也着实是个可怜人。
 
李承乾没有料到的是,自己回忆前尘的严肃脸色,给了李恪莫大的压力。小人儿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李承乾被这哭声吓了一跳,急忙哄道:“算了,算了,我不跟你抢,秋千你玩吧。”
 
可李恪的哭声丝毫没有减弱,一瞬间寂静的王府花苑充斥着孩子的哭声。称心看他哭得难受,刚想蹲下身子去哄人,却被李承乾拉住了:“别哄,别惯着他,越惯着他他就越顺杆儿爬。”
 
称心只好收了手,李恪哭了一会儿,也渐渐没了力气,哭声小了下去。悄咪咪地睁开了眼睛,见他身边虽然都是人,却都没有一个人来哄他,心下也不明白,为什么往日百试百灵的招式,到了今天就不好使了。
 
李恪空出了时间来思考,自然也就忘了嚎啕,挂着两泡眼泪愣在那里,样子滑稽得不行。
 
看到后来,连称心都忍不住笑了。李承乾故意逗他:“继续哭呀,怎么不哭了?”
 
李恪一经提醒,这才反应过来,一咧嘴哭声又起,都不用做准备的。最后李承乾看他都快哭得背过气去了,才出声哄了两句。可为时已晚,这下子他说什么,李恪都不买账了。
 
最后,还是称心俯下身子,听着李恪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要去找母亲。”
 
李承乾问一旁的侍人:“杨氏现在何处?”
 
那侍人指了指远处的亭子:“就在那亭中。”
 
李承乾于是试图牵起李恪的手,却被记仇的小人儿一把甩开了。转瞬间,称心的手反倒被李恪牵住了。
 
李承乾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在心里给李恪记了一笔。特地绕到了称心的另一侧,把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如果没有那越来越清晰的琴声,称心也许会被李承乾那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但他们一路走,就越发肯定,那琴声,定然是从亭中传出来的。
 
如果抚琴之人是杨氏,李承乾反倒不会觉得奇怪。隋炀帝历来对江南眷恋非常,自然也对古琴钟爱有加。不管是因为儿时的耳濡目染,还是为了引起父皇注意而后天苦练,琴技对杨氏来说都十分重要。称心注意到的却不是这个,他听出了杨氏所弹的曲目,实在是一曲悲歌,名曰《湘妃怨》。顾名思义,只有心中有怨的女子,才会奏出这样的曲子。
 
踏入亭子的那一刻,杨氏的眼神立刻朝三人看了过来。李恪不愧是个会撒娇的,一见杨氏,声音立马比方才高了一个八度,直把杨妃吓得丢下了琴,跑到三人面前。
 
待他看清李承干的穿戴,面上又是一惊,讷讷地道:“世……世子……”
 
以李承干的眼光来看,杨氏还是很美的。她的美,不同于长孙氏的从容大气,也不同于韦珪的雍容华贵。她虽是隋炀帝女,身上却有着江南女子的柔婉。如果李世民喜欢小家碧玉的女子,那杨氏想必会很受宠。
 
只可惜,李世民并不吃这一套。
 
杨氏是长辈,李承乾在她的面前,还是要遵从礼数的。他规矩地向杨氏赔礼道:“是我不好,方才不小心,将三弟惹哭了。三弟一定要寻母亲,我才冒昧带着他前来……”
 
杨氏有些慌张,她绞着手中的帕子,一面胡乱地替李恪擦着眼泪,一面答应道:“不……不碍事的,是我没有将孩子看好,冲撞了世子……”
 
眼看着她那么拘谨的模样,李承乾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经历了这么一番波折,李承乾早就没有了最初的兴致,反倒是称心夸赞了一句:“您的琴艺出众,晚辈佩服。”
 
杨氏似是有些怅然,她局促地笑道:“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让你们见笑了……”
 
一直到杨氏携了李恪离去,李承乾才发现称心的脸色有些凝重。他轻轻地捏了捏称心的掌心:“你怎么了?”
 
称心对着李承乾,向来是不设防的,一不留神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后宫之中,要有这么多的可怜人……”
 
李承乾一怔,片刻后,他用力地握着称心的手,抬起头正色道:“我答应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只会有你一个人。”
 
称心闻言也愣住了,他原本只是感叹,绝无逼李承乾做承诺的意思。不过这样的承诺,听起来总是甜蜜的,称心伸手摸了摸李承干的头。
 
至于承诺的真与假,只有时间能证明。
 
第62章
 
中原暂定之日, 无疑李渊和李建成都松了口气。即使还有少部分的势力需要李世民去平定, 但这样立功的机会毕竟不多了。
 
李渊每日在朝堂之上, 对秦王一党的势力膨胀, 那是十分清楚的。李世民立的功越多,相应的,李渊这头的奖赏也要跟得上。但或许李世民的功劳实在太大, 无论李渊怎么封赏,朝野中总会有一种声音:给秦王的奖赏, 实在太少了。
 
李世民却是不管这些的, 他充分地听从了房玄龄的建议。即便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割据势力,李世民也要亲自出征。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出征中, 李世民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
 
他依然热爱结交天下豪杰,也能做到礼贤下士,但见过秦王的人,都会被他的气度所折服。
 
同时, 秦王疼爱长子,也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毕竟这不长不短的三年来, 李世民只要出征,都会找机会将李承乾带上。用李世民的话来说就是:在京中枯坐读万卷书,不如亲历关外的一场战役。毕竟有很多东西,是书读百遍都学不到的。
 
李承乾闲下来的时光, 总爱借向房玄龄请教学问的名义和称心腻在一起,两人读书习字,都常在一间静室之内。常常是称心写了好一阵子的字, 却总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
 
抬头一瞧,李承乾就撑着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每当这个时候,称心便会假装板起脸。不得不说,李承乾看称心倒是十足的认真,就连称心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也观察得十分细致。
 
只要称心脸色一变,他便立马轻咳两声,专注看书去了。称心也被这种甜蜜的滋味搅得有些烦恼,此风一开,他甚至时常也会盯着李承乾瞧,被李承乾抓包的次数也不少。两人这样眉来眼去的次数多了,偶尔房遗爱与他们一同学习之时,便会如坐针毡。尤其是当他不小心坐了两人中间的位置,还不自觉地想要打断他们的眼神交流时,往往会在两人视线的夹击下落荒而逃。
 
最初,每回称心邀请房遗爱共同习字的时候,房遗爱总是欣然答应的。可渐渐的,他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等称心发现端倪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也就没有再勉强可怜的房二郎了。
 
没有了那明晃晃的大电灯泡在场,李承乾当然是高兴的,这样就更方便他做一些只有称心能理解的小动作了。
 
这一日,李承乾无比熟稔地来寻称心时,称心敏锐地发现,李承干的心情极好,走路都生风的。
 
称心笑问:“承乾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瞧这欢喜劲儿都写在脸上了。”
 
“嘿嘿,有么?”李承乾揉了揉咧得有些酸痛的脸颊,调皮地眨眼道:“当然是因为看见了你呀,只要我能见到你,这一整天心情都跟喝了蜜糖一样,苦不了。”
 
面对着不知何时变身情话小高手的李承乾,称心表示很无奈。软的不行,便只能来硬的。
 
称心笑着朝李承乾招了招手,李承乾便想得了宝贝似的,满脸期待地上前,却冷不防被称心提溜住了耳朵。
 
称心稍稍用力,柔声道:“还不说实话?”
 
李承乾只得叨扰道:“你……你悠着点儿,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称心这才松开了手,冲李承乾晃了晃手中的桃子:“说吧,说了有奖励。”
 
李承乾才不稀罕什么奖励,可他就爱看称心使坏的样子,当即笑道:“父王刚跟我说了,陛下准备在下月中旬,带着父王和王叔到玉华山上的仁智宫避暑,听说还可以围猎呢!我刚央了父王,他同意让我把你也带上。”
 
称心一怔,旋即问道:“王爷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去?”
 
称心这一问,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李渊此番出京,为的是避暑,他带上李世民和李元吉,本质上也是为了享天伦之乐。这种场合之下,李世民肯定不可能带上房玄龄这种谋划中的谋臣,既然房玄龄都不可能去,那么称心就更加没有立场去了。
 
李承干笑嘻嘻地去牵他的手:“我和父王说,让你以我的书童身份去。王府外头也没有多少人认得你,只要我们严格保密就行了。只不过书童随行,肯定没有那么舒坦,恐怕得委屈你一段时日。”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样的身份,你愿意么?”
 
称心心下有些感慨,不得不说,李承乾当真是事事都为他考虑好了。爱人都贴心到了这个份上,他哪里还有不应的理呢?
 
称心将手中的桃子递了过去:“给,我记得你爱吃。”
 
李承乾眼中陡然迸发出惊喜的神采:“你这是……同意了?”
 
见称心点头,李承乾立马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转瞬间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言辞凿凿地保证道:“我保证,总有一天要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存在。”
 
每当李承乾说这样的话时,称心多数时候都是一笑了之的。可这种话说多了,连称心都不知什么时候当了真,竟然真的傻傻地回应了一个:“好。”
 
仅仅是一个好,李承乾就已经很开心了。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避暑队伍出发的那天。
 
对于称心要随李承乾前去避暑行宫的消息,房玄龄是极度震惊的。他甚至不知道,称心什么时候已经和李承乾走得那么近了。
 
不过关于事情的本身,房玄龄倒是没有多说些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称心一眼,沉声道:“直儿,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情可以自己拿主意,如果不知如何拒绝,父亲可以帮你。”
 
然而最终,称心还是决定随李承乾一同前去。房玄龄并不多加阻拦,可卢氏却不同,自从知道了此事,她便时常要念叨两句。话语间对称心的随行并不赞同,多有担心。
 
但最终,到底还是依了这个历来十分有主见的儿子,将收拾好的行囊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日清早,李承乾便来寻称心,拉着称心的手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会让他毫发无损地回来。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把一干人等全都逗笑了。在这所有人之中,只有时年三岁的李泰在众人的笑声中,嘴巴一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偏偏李世民瞧见了,还要逗他一逗:“青雀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瞧着像是要哭了。”话音刚落,李泰果真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嚎:“你们都是坏人,出去玩都不带我。”
 
李世民当真是哭笑不得,只能指着李泰对前来送行的王府官员道:“瞧见没,这孩子啊,从小就是个哭包。”见李泰嚎哭不止,李承乾一个箭步走上前去,弯下身子对李泰道:“别哭了,你还小,下回带你去,这次等哥哥给你猎张上好的皮子回来。”
 
李泰听了承诺,也就渐渐止住了哭声,泪眼巴巴地瞧着李承乾:“真的?哥哥可不许骗人!”
 
李承乾伸手捏了捏他肥嘟嘟的脸:“不骗你。”
 
这下子,李泰又哭了,将一屋子围观人员全都笑翻了。
 
待秦王府的人马和齐王府的人马在玄武门集合完毕,李渊才在卫队的拥簇下,慢慢悠悠地从玄武门走出来。此次避暑,李渊只带上李世民和李元吉,而将太子留在了长安监国。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至少在这个时候,太子还是很受李渊信任的。也许是李渊也感觉到了太子党和秦王党之间日益激烈的争斗,所以想借此番避暑,来缓解一下矛盾和冲突,同时也给没有什么战功的太子,一些施展拳脚的空间。李渊用这样的方法,把李世民带离了长安。
 
至于李世民能不能体会李渊的用意,至少从面子上,谁也看不出来。李世民经过这些年来的历练,越来越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在表面上看来,一切都是那么风平浪静。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避暑的队伍出发了。称心大概是唯一一个待遇如此之优的书童。李承乾哪里舍得让他跟着队伍步行,早就将马车留了位置,只待称心人上来了。
 
除了偶尔要去御驾中陪陪李渊,多数时候,李承乾就与称心窝在车里,看看风景看看书,聊聊天来吃吃豆腐,这小日子过得可惬意了。
 
正所谓快乐不知时日过,李承乾觉得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仁智宫就到了。
 
书童的身份,说白了不过一个下人而已。一应起居住处都是照着下人的标准安排的,李承乾当然不会愿意,硬是磨着称心与他一起睡。
 
称心不答应,他便软声道:“万一传了出去,就说你伺候我读书,累了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你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还能树立一个秦王世子勤奋好学的形象,真是再好不过了。
 
称心瞧着一脸耍赖样的李承乾,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是栽他手里了,也就在静默不语中从了。
 
第63章
 
一行人在仁智宫驻扎下来, 众人都感觉到了, 陛下近来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秦王和齐王, 也都放下了一切公务, 终日里陪陛下下棋、饮宴。
 
而李承乾,则多数时候都窝在房里,对外说起, 便宣称自己在刻苦用功。最后,连李渊都半真半假地冲李世民道:“不要把人拘得太狠。”李承乾才被李世民拎着脖子教训了一通。
 
“好难得随御驾出来一趟, 你素来不是最爱玩的么, 怎么这次总窝在房里?”
 
李承乾咬着唇,蹙眉道:“我感觉, 陛下不喜欢我……”
 
李世民脸上一绷,喝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你是陛下的亲孙子,又是秦王世子, 陛下怎么会不喜欢你?”
 
李承乾争辩道:“真的,陛下总是向我打听父王的消息, 却很少问起关于我的事。”
 
李世民浑身一僵,装作不在意道:“陛下……都问了些什么?”
 
李承乾扳着指头一件件地数:“平日里父王在府中都干些什么?都有哪些人进出过秦王府?问的这些我都答不上来,陛下还偏要挑您不在的时候问,我就不想再往陛下跟前凑了。”
 
李渊向李承乾打听这些事情, 确实是不假。上一世,李承乾并没有机会随行到仁智宫避暑,所以也不知道李渊当时对秦王的猜忌,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猜忌归猜忌,父子俩到底没有撕破脸,至少在外人面前,还扮着那父慈子孝的戏码。
 
一切活动还是照原计划进行。齐王向来是最喜欢围猎的,自从外出避暑以来,在皇帝面前不得已要做个乖孩子,齐王憋得十分难受。他围猎上了瘾,甚至骨子里还有些嗜血,却又没有李世民亲历战场后培养出来的悲悯,这般不伦不类的,性子便越发古怪。
 
终于到了计划里围猎的这一天,齐王那是摩拳擦掌,就准备着大干一番。可当他来到猎场时,却发现秦王早已到了,正骑着马停在李渊身边,父子俩说说笑笑地议论着什么,而李世民身边,居然还跟着一个久未露面的李承乾。
 
李元吉这下子心里不平衡了,连忙催马上前,向李渊和李世民问安的声音,夸张得让人侧目。
 
李渊大笑道:“看,元吉来了。”李世民也笑着招呼道:“四弟。”
 
李元吉刻意忽略了李世民,只冲李渊笑道:“父王,围猎什么时候开始,我都等不及了。”
 
李渊瞥了一眼脸色如常的李世民,轻声道:“就等你了。”李渊是知道这个儿子擅长围猎的,这些年他的不着调已经天下皆知了。唯一坚持下来的爱好只有这一件,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李渊简直就不知道,这个儿子和他的兄长们比,还有什么可取之处了。
 
哦,还有一条,他至少对兄长李建成,是极好的。兄友弟恭,是个好品质。
 
李渊勒住马头,冲李元吉道:“元吉,承乾还小,待会儿行猎开始,你让着他点,让他也猎个一两件,别将他的东西都抢了去。”
 
李渊开口,李元吉自然也不会说不,只是嗤笑道:“我还从没有听说过,身为关中儿郎,围猎还需要让的。”说着,拍马到了李承乾身侧:“怎么,要不要我把猎得的东西分你一半?”
 
话音落下,却完全没有等李承乾回答的意思,径自拍马冲进了山林深处。李承乾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霎时间涨红了一张脸,眼中透着不服输的光芒。
 
李世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王叔一向这样,嘴上没有把门,你别往心里去。围猎本就是一项玩趣,开心尽兴便好。”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往身后看了看,见称心一脸专注地盯着他。蓦地看李承乾回头望向自己,又兴奋地为他挥手鼓劲儿。李承干的心情,一瞬间由阴转晴,在爱人面前的表现欲瞬间膨胀起来。
 
也跟在父王的身后,拍马入了山林。
 
进了山林,李承乾也就不可能再跟着李世民,自己循着一条岔路去了。他心里当然有自己的盘算,比方说猎张鹿皮给称心做氅子。有了上辈子的经验,李承乾不慌不忙地探寻着猎物,老远处就看见一只鹿。
 
他拉开了特制的弓箭,“咻”的一声,尖端穿进了鹿的腹部。猎物倒在了地上,不一会儿,便死透了。
 
李承乾将那鹿翻转过来,见他毛色均匀光泽,也很是满意。有了这开门红,之后的围猎出奇的顺利,不一会儿,李承乾便有了许多战利品。
 
当他又一次发现一只猎物,刚想拉弓搭箭时,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那可是本王的东西。”
 
李承乾一怔,连忙回过头,就见李元吉骑着马站在他的身后,已经开始拉弓搭箭了。
 
那弓箭的角度十分微妙,与其说是向着猎物,不如说是向着李承乾本人。如果李元吉按这个角度射出一箭,按照李承干的估算,箭端应该会刚刚擦着自己的手臂过去。
 
到时候有个碰伤擦伤,甚至于穿透伤,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毕竟此时在场的,也就他们两个人。
 
可李承乾,已经不是一个软柿子了。他既知道齐王不怀好意,却也没想要依他。便装糊涂般笑道:“王叔说笑了,这猎物明明是我先瞧见的,自然是谁猎到便算谁的,您说是么?”
 
李元吉没料到李承乾如此大胆,他是谁,他是穆皇后最小的儿子,从小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应该说,李渊从来就对这个儿子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反而倾注了更多的父爱。从小到大,这些寻常的东西,李元吉是要多少有多少,他绝不会想到,今天跑出了李承乾这个小屁孩,要跟他这个当叔叔的争。
 
此时此刻,李元吉脑中的理智尚在,他勉强挤出了一脸假笑,冲李承乾道:“承乾,我猎下来,一样可以分给你。”
 
李承乾却不相让,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元吉:“王叔,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猎物是我发现的,自然就应当归我,那按照王叔的说法,谁猎不都是一样的,王叔又何必那么执着呢?”
 
李元吉没有想到,这个侄儿居然这般牙尖嘴利。
 
眼见着软的不行,他便来硬的。这硬的招数,他用起来反倒更加得心应手。下一刻,李承乾就见李元吉将搭好的弓箭向着自己。
 
李承乾默不做声地与他对视着,就听李元吉语气十足张狂:“这可是在围猎场上,你也知道,这样的场合,难免出现个误伤。我这一箭要是下去,你猜会怎么样呢。”
 
这一次,李承乾还未答话,就见一人骑马往他们这边来了。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一见这架势,就蹙起了眉头,冲李元吉道:“四弟,你这是做什么,弓箭无眼,还不快把弓箭放下!”
 
李元吉这才懒洋洋地将弓箭放下,脸上却半丝愧色都没有,像是半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李世民面上的怒色不似作伪,询问李承干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到底怎么回事,承乾你说。”
 
李承乾将事实和盘托出,也强调了猎物是他先发现的。李元吉嗤笑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等着李世民开口。
 
李世民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转头望向李元吉道:“承乾还小,你跟他争什么?”
 
李元吉口中冷笑不断,他望着李世民,眼底深处透出些不屑:“就许你当弟弟的抢哥哥的东西,不许我这个当小叔子的抢侄子的东西?”
 
李世民目瞪口呆地瞧着李元吉,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你这是什么话?”
 
李元吉也一副不愿与这父子俩纠缠的表情,放下弓箭,只留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径自去了。
 
场中,就剩下了李世民和李承乾,那猎物被人声那么一惊,早就跑得没影了。
 
李世民看了眼李承干的收获,堪称满载而归,原本郁闷的心情也好了些。脸带笑意地夸赞道:“不错,收获颇丰嘛。”
 
见李承乾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李世民失笑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王叔的性子,人来疯,你去招惹他做什么?”
 
李承乾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瞬间毛全炸起来了:“是王叔先找上我的,原本我看着那猎物好好的,王叔从后头拍马过来,张嘴就要跟我抢。”
 
李世民赶紧安抚炸了毛的儿子,他哪里还能不明白,李元吉此举,多半就是故意找茬。他奈何不了李世民,就想着从李承乾身上入手,谁曾想李承乾也是个硬气的,竟跟他分毫不让地对峙起来,这才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
 
李承乾忽然严肃道:“父王,王叔刚才说,你抢了太子的东西,是真的么?”
 
李世民一怔,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小孩子别多问。”
 
李承乾却调皮地冲李世民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或许这个世上,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抢的。”
 
李承干的一句话,让李世民彻底愣住了。
 
第64章
 
围猎结束, 最后清点猎物时, 无论是李世民还是李元吉, 都没有提起在山林间发生的插曲。
 
李渊也领着侍卫回到了大本营, 这细看之下,顿时乐出了声:“承乾不错呀,猎了这么多。”说完, 又瞧了李世民一眼:“果真虎父无犬子。”
 
李世民只是礼貌地笑了笑,面上看不出被夸赞后的喜乐。倒是李元吉, 充分发挥了作为老幺撒娇的本能, 缠着李渊细数他的战利品,只把老皇帝数得乐了起来。
 
待围猎散了场子, 李承乾便直奔称心而去,献宝儿似的将礼物给称心看,就为了讨一句夸赞。
 
李世民看着感情这么好的哥俩儿,无奈地摇了摇头。李承乾背对着李世民, 丝毫不知道他往这边过来了,称心只好推了他一把, 让他好好地站直身子。
 
李世民走到两人跟前,却是冲着称心开口道:“直儿,这行宫之中,知道你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我知道你与承乾感情好, 只是近日居心叵测之人颇多,在此处你还是与承乾保持一定的距离吧。”
 
李承乾一听,这老爹果然是自己的克星, 不帮忙就算了,反而还拆台。称心本就对这段关系心有顾忌,现在被李世民这么一说,眼看着行宫的幸福生活就要泡汤了。
 
他忍不住跳出来道:“父王,不是他的错,都是我主动寻的他。”
 
李世民胡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你当我这话是说给谁听的,还不是你。你瞧瞧,哪有你这样的,成日往书童跟前跑,生怕别人不知道直儿的身份是么?你可别忘了,一旦直儿的身份暴露,牵连的可是一堆子人。”
 
称心知道,李世民说的是实话,如今秦王府气焰正盛,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行事还是低调小心些好。
 
于是,他冲李世民道:“父王放心,我有分寸。”李世民颔首对称心道:“近些日子,我恐怕抽不出空儿来关顾承乾,我把他交给你。你替我看好他,别让他做出荒唐的事儿来。”
 
称心轻声应了,转头一瞧,李承干的脸色已经臭得不能看了。
 
李世民去后,称心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却被李承乾偏头躲开了。
 
当称心要再近一步的时候,他就凉凉地甩下了一句:“保持距离。”
 
称心心下好笑,抬眼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旁人的踪迹,便将李承乾拉到了一处较荒僻的地点,笑着冲李承乾道:“世子若是想要发泄,那便冲我来吧。只是出了这处,我们便要变作寻常的主子和书童,再不能逾矩了。”
 
李承乾气鼓鼓地瞧了称心一眼,又见他一本正经,脸上虽然不悦,可心下早已妥协了大半,只好冲称心招了招手。
 
称心以为他要说悄悄话,便略微俯下身去,冷不防脸颊上就有了一截香软的触感。
 
李承乾……吻了他。
 
小孩的唇,略带湿润地印在他的脸颊上,让称心整张脸都烫了起来。“我提前给盖个印儿,你得记得你是我的。”
 
称心深吸了口气,李承干的话他是接不上了,只能涨红了一张脸,跟在李承乾身后。
 
称心不说话,他们的“罪魁祸首”可是始终留意着自己身后的情况。他特意将脚步放得很慢,给称心一段缓冲的时间。可称心却像游魂一般,脚下步子不停,脑子却乱哄哄的,连李承乾何时停下了脚步都不知道。
 
直到撞上了身前的李承乾,他才回过神来。
 
“真是的,我怎么就带了这么个呆头呆脑的书童……”李承乾嘴角含笑地抱怨着,“主子的体魄要多壮实,才能经得起你这一撞啊。”
 
他这么一说,称心便立马反应过来,将李承乾由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着急地问道:“撞伤了?”
 
李承乾看着他惶急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没,快些走吧,我的书侍,你的脚程太慢了。”
 
经过李世民的一番提醒,两人之间总算比原先守规矩了。如果忽略那眉来眼去的眼神交流,就更好了。原本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李渊也仿佛把仁智宫当成了世外桃源,许久都没有流露出返回长安的意思。
 
大概他也到了隋炀帝那样的年岁,曾经统一天下的梦想,如今儿子帮他实现得七七八八了,他也就开始享晚年了。
 
仁智宫山好水好风景好,比起看了许久的长安来说,当然是无比新鲜的。只是这样的安逸日子没过多久,这样的宁静和平,就被打破了。
 
事件的源头,出在两个押送物资赶往前线的年轻士兵身上。这两个士兵,按照既定的路线,就应当规规矩矩地押送物资军械,到了目的地,将物资交给军队就好。
 
可这两个,由太子李建成派出的士兵,却没有到前线去,而是径自到了玉华山脚下,大哭大嚎,耍赖撒泼,非要见李渊不可。
 
李渊听侍卫禀报了此事,也觉得丈二摸不着头脑。两个押送物资的兵士,要求见皇帝,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李渊不想见,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越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敏感多疑的毛病,就犯得越狠。
 
到了最后,两个士兵还是见到了皇帝。那两人一见到李渊,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匍匐在地上,冲李渊拼命磕头道:“陛下……我有罪。”
 
李渊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上来先把所有的罪责自己扛了。前因后果没说清楚,就算是投案自首也太快了吧。
 
如果李渊知道,那两个士兵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恐怕会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人。
 
因为这两个士兵,要告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留在京中监国的太子建成。
 
他们给太子定的罪名是,企图谋反。
 
李渊一听见这两个字,三魂七魄都散了一半,跌坐在那凳子上,颤声道:“究竟怎么回事,还不赶紧细细说来。”
 
原来,这兵士二人是被李建成派往庆州运送军资的,而这军资的接收对象,是如今的庆州都督杨文干。
 
这杨文干的身份,没毛病。他曾经是太子建成的东宫宿卫,绝对的太子党。如今太子监国,想给老部下私拨一些军资,虽然不怎么合法,但也算是人之常情。
 
李渊连监国这么大的权力,都给了太子,难不成还会在意这么点假公济私的军资,当然不是。
 
问题就出在了这两名士兵,给李建成定的罪名:蓄意谋反。
 
那两名士兵言辞凿凿,坚称自己知道太子和杨文干所制定的谋反计划。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军资走私案,而是情节极其严重恶劣,企图颠覆皇权朝纲的谋反案。
 
太子谋反,那是多么严重的罪名,详情参见李承乾当年谋反事败的下场就知道了。李承乾那样的结果,尚且是李世民不忍心,手下留情的产物。李建成如果真的事涉谋反,怕是多半也是个废为庶人,半死不活的下场。
 
偏偏,祸不单行。在杨文干所在的庆州地界,也有一个名叫杜凤举的人,写信给地方长官,声称自己无意中得知了杨文干谋反一事的始末。一时间,太子企图谋反的说法,甚嚣尘上。
 
李渊已经完全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在宰相萧瑀的提醒下,才慌忙派兵,将李建成压到仁智宫。而与此同时,随行避暑的司农卿宇文颖也被派往庆州,提审杨文干。
 
兵分两路的做法,并没有让李渊一颗悬着的心放松多少。这些日子,在李渊跟前伺候的宫娥侍人,全都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迁怒。
 
就连李承乾,也规矩听话了许多。自从围猎过后,他与李世民见面的次数便大大减少了,李世民果真忙碌起来。紧接着,一个又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李承干的心下简直说不清什么滋味儿,他最是知道谋反失败的绝望感。只是李建成这样一个备受宠爱的太子,皇位都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为什么要谋反呢。
 
小孩儿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称心的角度看来,李承乾就是纯粹在发呆。他适时敲了敲桌子,却没想到一声响将李承乾吓了一跳,沾了墨汁的笔,一个不小心就在脸上划出了一道痕迹。
 
李承乾竟然还无知无觉地抬起头看向称心,就像一只睡懵了的花脸猫。称心笑着替他擦净了脸上的墨痕,奇道:“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李承乾想得确实入神。以往称心进了屋,他就像那只嗅到骨头香气的狗狗一般,老早就发现了。今日竟然连称心走到跟前了都没发现。
 
“我在想,这次的案子,跟父王有没有关系……”李承乾缓缓道。此话一出,立即将称心吓得捂住了李承干的嘴。称心的面色极其严肃,隐隐地还透着后怕:“承乾,慎言,此处可不比在王府,隔墙有耳。”
 
称心嘴上这么说,可李承干的话却在他心中打开了一道阀门,嗖嗖地漏着凉风。
 
第65章
 
谋反的指控传到东宫的时候, 李建成一个猛子从凳上站起身来, 将原本愁眉苦脸的太子中允王珪吓了一跳。
 
“你……确定没有听错?行宫传来的消息是谋反而不是营私?”
 
王珪沉默地点头道:“是……谋反……”
 
李建成完全被这严重的指控整懵了, 他讷讷道:“依诸位看, 现在应当怎么办?”
 
幕僚韦挺心中原本就憋着一股气:“奶奶的,胆敢空口白话污蔑太子谋反?陛下还要将殿下带去仁智宫问话?这还有没有天理啊,照我看, 索性谋反,反正如今秦王功高势大, 趁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好。”
 
太子蹙眉道:“王中允觉得呢?”
 
王珪摇头道:“太子, 万万不可。谋反是大事,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 便等同于自寻死路。若是现在起兵,且不说我们的兵力不足,光是出师之名就不正。名不正,则天下合而诛之,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太子原本就没有起事的心思, 王珪一番话,正中了他的下怀。李建成连忙道:“中允说得有理。”
 
如此一来,便只有向皇帝坦白这一条路了。李建成忧心忡忡,总觉得此番上仁智宫, 像是一个凶多吉少的局。
 
王珪见状劝慰道:“太子殿下,如今所有的法子,都不如您亲自到陛下面前向他坦诚一切, 您的本意原就不是谋反,那点子营私的物资又算得了什么呢?难不成陛下还能凭这个治您的罪。回头陛下要是对您的话还有怀疑,那便找那杨文干前来。两相一对峙,您自然就洗脱谋反的嫌疑了。”
 
王珪的这种说法,确实是个好法子。李渊对太子建成本身还是很信任的,此番将太子招去仁智宫,也是为了控制住太子。毕竟如果太子本人都被控制住了,那些叛将拥戴新君的想法也落空了,自然就闹不出什么风浪,更不用说李建成原本就没有谋反的心思,到时候与杨文干一对峙,也就能够说明太子谋反是谣言。
 
想通了这一切,李建成也没有初时那般紧张了。他卸下了一身的武器,由着侍卫将自己押到了仁智宫。
 
大殿之上,李渊两目放空地看着下首的太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为皇帝,他最厌恶的,就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觊觎他的位置。即便这个人,是他的嫡长子也不行。
 
而作为一个父亲,李渊还是对李建成寄予了厚望的。如今这所有的厚望,都变成了一则笑话。
 
李建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从李渊的脸上,看到一种深刻的失望。以往即便是李建成做过再多的错事,他也从未在李渊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
 
一瞬间,李建成心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消李渊心中的怀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那“噔噔”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着,听起来格外渗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渊突然从案上执了一枚纸镇,往地上猛地一扔:“够了。”
 
“做戏做够了么?朕自问待你不薄,这把椅子……”李渊用力地拍了拍龙椅:“在朕百年之后也是你的,你又何苦……”
 
李建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点头道:“父皇,您说得没错,孩儿确实没有造反,孩儿是冤枉的……孩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送物资,会被误传成这样。孩儿可以对天发誓,对着皇位,孩儿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图谋不轨之心。”
 
李建成先前的磕头还是很有效果的,此刻他的额头上,有大片大片的红肿,看起来十分可怖。在李渊的记忆里,太子最让他满意的,就是永远从容的气度,他从未见过,形容落魄至此的李建成。
 
父子俩对峙良久,末了还是李渊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当真……没有谋反的心思?”
 
李建成一听,就知道李渊心中已经动摇了,当即膝行到李渊的跟前,用力地拽住了他的下摆:“父皇,儿臣的忠心日月可鉴,绝无半点不臣之心,望父皇明查啊。”
 
这件事,甚至不用李建成说,李渊也一定会明察的。
 
李渊沉吟道:“既然如此,朕已经派人前去审问杨文干,你可愿与他当面对质。”
 
事到如今,李建成也知道,唯有当面对质这一条路,可以洗清自己的嫌疑。他忙不迭点头道:“儿臣愿意。”
 
李建成态度如此坦然,李渊提着的心也渐渐地定了下来。经此一遭,只要李建成没有谋反,他做了什么,李渊都觉得是可以容忍的。
 
但是,一月后,却忽然传来了杨文干在庆州起兵的消息。
 
杨文干,真的反了。
 
这一下子,朝野震动,李建成也没了当初以自由身进入大殿的待遇。李渊不由分说地将他扣押起来,只待进一步的审问。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那杨文干何以会反。既然杨文干反了,此事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太子谋反,原本就是确有其事。只不过如今计划泄露,被人告发,太子才会被捕。而杨文干本人,则由于消息的滞后,如期起兵反叛。
 
这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无论怎么看,这件事都只有这样一种解释最为合理。
 
仁智宫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李承乾却颇有些心神不宁,他总觉得,杨文干谋反一案,不像自己看到的那么简单。
 
上一世,李世民并没有带他到仁智宫去,但却在出征讨伐杨文干之前,回了一趟秦王府。那个时候的李世民,显然心情是极好的,对着李承乾,也是一派和风细雨。
 
李承乾到现在都记得,那时李世民曾搂着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表意不明的话:“承乾,你很快就可以是太子了。”
 
彼时年幼的李承乾,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他却凭借着孩子最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李世民语气当中,一丝明显的喜悦。
 
李承乾总觉得,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什么地方是被他忽略了的。或者说,被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
 
“究竟……忽略了什么呢?”
 
李承乾不自觉地,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一旁正在习字的称心听见了,先是走到了房门处,推开房门,确定庭院内四下无人,才重新把门关好。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做了一个完全出乎小世子意料的举动。
 
称心将李承乾用力抱住了。却说李承乾忽然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还带着熟悉的气息,瞬间就将他神游的注意力拉回笼来。
 
李承乾不理解称心突如其来的主动,只能轻轻地回抱住称心,生怕惊扰了这静谧的一刻。
 
他听见称心轻声道:“承乾,你答应我,无论这件事的真相如何,都不要再去想了……”
 
李承乾刚想追问,却被称心搂得更紧了些:“我从来都没有请求过什么,这算是我第一次请求你,可以么?”
 
称心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承乾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轻轻拍了拍称心的背:“放心吧……我不会再想了……”
 
安抚了李承乾,称心坐在案前,却再也写不出半个字。他想起方才李承乾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究竟……忽略了什么呢?”
 
等称心回过神来,他发现案上的蜀纸上,写着两个大字:“动机。”
 
没错,整件事情最为蹊跷的地方就是动机。
 
从那两名侍卫上山告发太子开始,这件事的动机就是说不通的。太子趁皇帝离京,给部下偷着运物资,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李建成派出去的,必然都是自己的心腹。既然是心腹,那两名侍卫,怎么会好端端地去将太子给告发了呢?这是第一处动机不对的地方。
 
第二处便是那杨文干。众所周知,杨文干谋反,如果是太子授意的,那么反过来同样也说得通。换而言之,杨文干谋反,本就是为了拥立新君,可是宇文颖出发去提审杨文干之时,李建成已经被押到仁智宫,处在严密的看管之下了。这个消息如果传到杨文干耳朵里,他此时起兵就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了,甚至可以说,不仅没有意义,还会让李建成陷入一个非常被动的境地。
 
相当于往李建成头上,扣了一口大锅,这么愚蠢的事情,作为太子心腹的杨文干,没有理由会不懂。
 
当然,称心能够想通这些,却会让它们烂在自己的肚子里。称心将那纸投进了砚池之中,不一会儿,那纸就被水泡得软烂成了一团,再也看不清原先写了什么。
 
就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李世民接到了一道敕令,宣他即刻觐见,不得有误。独自在屋子里的李世民,同样将一小撮纸卷点燃了,直到看着纸卷化成了灰,他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理了理衣衫,遵照李渊的敕令前去觐见。
 
第66章
 
宝座之上的李渊, 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李世民进来的时候, 他隐约间听到了响动, 马上惊疑不定地掀开眼皮, 见是一身常服的二儿子,又暗自松了口气,重新阖了眼。
 
李渊一夜都没睡, 他不敢阖眼,生怕一阖眼, 就看见李建成一脸鲜血地站在他的床前。
 
他甚至分不清, 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李建成的血。
 
李世民等了许久, 终于等到了李渊的眼皮再次掀开。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却像忽然之间下定了决心一般,透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光。
 
“朕……”李渊颇为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想了很久……”
 
“太子谋反,其罪当诛, 可他毕竟还是朕的亲生骨肉,朕也不好对他痛下杀手。”
 
李世民在下边静默地听着, 不置一词。
 
李渊看了一眼这个从前最让他戒备的二儿子,叹息道:“朕想着,让你去庆州平定杨文干的叛乱,事成之后, 便封你为太子。”
 
李世民闻言一怔,一双眼睛讶异地看着李渊:“父皇……这……”李渊却猛地一挥手:“你不用再推托了,朕心意已决, 无需再议。等你铲除了杨文干,朕便改封太子为蜀王,蜀地地广人稀,若是日后他有不臣之心,想必以你的能力,在朕百年之后踏平蜀地,也不是难事吧。”
 
李世民激动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在他前半生之中,李渊何曾有过这样为他着想的时刻。他从前求而不得的那些,都因为杨文干一案而得到了。”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要前往庆州平叛。太子被囚,秦王一时风头无两。这一日,李世民在临出发前,专程来瞧了李承乾。果然与记忆中的往事分毫不差,李承乾又听到了李世民伏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承乾,你将来能当太子啦。”
 
李承乾心下一颤,面上却不能让李世民瞧出异样,只能摆出一副天真懵懂的笑脸,恭祝他的父王旗开得胜。
 
李承乾看着意气风发的李世民,仿佛天地均在他的掌控之间,莫名地就有些心酸。他知道,李世民这一次,当不成太子。
 
忽然之间,李承乾感觉自己从身后被人抱住了。称心身上的淡香萦绕在鼻端,让李承乾忍不住笑道:“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身后之人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别难过。”
 
李承乾摇了摇头:“从前我总是不懂,为何父王那么反感我和李泰争,而今我好像有些明白了。这争斗一旦起了,便再也无法平息。”
 
称心就这样默默地拥着李承乾,期望能够用躯体,给他一丝温暖。
 
也许是心中对权利的执念和记挂,李世民的军队简直势如破竹。平息这样的小叛乱,对李世民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可前线进展顺利,并不代表后方的安定。
 
在看到李渊接连消沉了好些日子,拒不纳谏后,裴寂终于成为第一个成功敲开殿门的人。
 
“陛下,臣有些话,想说给陛下听。”
 
李渊苍老得厉害,他咳嗽了两声,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你说吧……朕听着……”
 
裴寂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李渊一眼,忽然跪下了:“陛下,臣恳求陛下,将此事保密,不要让世人知道臣对这件事的看法。”
 
李渊实在没有心情跟裴寂周旋,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吧,朕替你保密就是了。”
 
有了李渊的这一句允准,接下来裴寂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李渊坐直了身子:“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是冤枉的。”
 
这个假设,李渊曾在心里头做过无数遍,可是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太子的时候,连李渊也不得不怀疑:他一向宠爱的这个儿子,是不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今天,裴寂却告诉他,太子是冤枉的。
 
裴寂看见李渊发亮的眼神,便知道接下来的话,李渊都会听进去。他缓缓道:“陛下,虽然此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太子,可是却也有许多的纰漏,并非完全说得通。”
 
李渊沉吟道:“怎么讲?”
 
裴寂年纪虽然大了,可依然目光矍铄,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首先有一条,太子殿下身份高贵,本就是储君,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必要要造反呢?”
 
裴寂的话,正中李渊下怀,这也正是李渊想不通的地方。太子这样做,简直就是画蛇添足,毫无意义。
 
“如果说,他等不及了呢?”李渊清楚,自己这几个儿子,都是有野心的。其中野心最大的,就是二儿子李世民,因此,李渊所做的桩桩件件,都下意识地防范李世民,可他却极少防范李建成,所以,李渊才会在事件发生时,形成了太子迫不及待的猜想。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选这个时机动手?”
 
裴寂又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让李渊直接愣住了。“太子熟读兵法谋略,自然懂得陛下避暑之时,绝对不是最佳的动手时机,毕竟卫队都跟随陛下出行了,即便是太子据有了长安城,也处于孤立无援之境……”
 
李渊迅速地明白了裴寂的意思,的确就如裴寂所说,历来兵法有云,擒贼先擒王。虽然李渊并不是贼,但却是一国之君。李建成想要造反,却放任李渊带着自己的卫队在外,更何况,李渊的身边还有李世民,一旦政变开始,难道李建成就有把握打败李世民的力量?
 
这绝对不是一个周密的计划会犯的低级错误,可是政变这种事,难道还能是儿戏不成?这样生死攸关的事情,连李渊都不相信,李建成会那么马虎。
 
所以,如果从这个角度去分析,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太子建成要谋反,完全是子虚乌有。如果李建成真要谋反,他自己就绝对不会那么容易被抓住。
 
据前往东宫抓捕太子建成的人回禀,当时的东宫,完全没有任何防御性措施,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一切都是那么顺利,而李建成也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不是一场政变该有的模样。李渊也渐渐地从裴寂的分析中回过神来。
 
“还有这最后一条……就是……秦王”裴寂说完,立马抬头看了李渊一眼。他分辨不出李渊内心的情绪,却没有听见李渊接话,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您试想一下,若是太子位置不保,那最大的获益者,不正是秦王么?”
 
李渊神色一凛,厉声道:“你的意思是……世民他……”
 
李渊已经完全被裴寂的猜想镇住了,如果事实的真相真的像裴寂所说,那李渊此前的所有认知,便都被颠覆了。
 
李建成是那个被栽赃陷害的可怜人,而李世民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最后的那个猜想,裴寂是不敢直说的,他只能委婉道:“臣以为,此次的事件,即便秦王没有参与其中,可他府中的幕僚,却绝对脱不了干系。”
 
李渊蹙眉道:“可是眼下……朕已经答应了他,一旦他得胜归来,朕便让他当太子,这该如何是好啊!”
 
裴寂沉吟道:“陛下想要立谁当太子,全凭陛下的心思。为今之计,宜先审问那两名侍卫,两人既是太子的心腹,必定知道些内情。若是此事当真跟秦王府有关,陛下可趁秦王出征在外的这段日子,将涉事人员一并处置了。”
 
李渊静默了半晌,无力地挥了挥手,颇有些心力交瘁。直到此时,他才蓦地想起被囚禁了许久的李建成。
 
一月未见,李建成憔悴了许多,曾经圆润的面庞,此刻只剩下消瘦与不健康的蜡黄。暗室之内鲜有光透进来,因而当李渊出现在李建成面前时,落魄的太子怔愣了许久。他那双久未见光的眼睛,竟仓皇地落下泪来。
 
这一切李渊都看在眼里,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用尽全力把李建成扶起来,将他鬓边那一缕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别到了耳后。
 
太子终究还是那个太子,时间仿佛又倒回到冲突发生之前,慈父与孝子共享天伦。
 
李承乾听到太子被释放的消息时,执笔在纸上比划了许久,最终也只落得一声叹息。他已经可以想见,当李世民从庆州回来,看到一切照旧时会有多失望。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李世民来到玉华山脚下,一刻都不敢耽误地往仁智宫赶。可他注定什么都等不到,既没有册封的手敕,李渊的承诺也没有兑现。李建成甚至还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世民,你辛苦了。”
 
还不待李世民想清楚其中的关节,秦王府中就出事了。曾在王世充一役中,被李世民收归己用的杜淹,被皇帝的人马二话不说带走了。
 
这一次,杜如晦没有再替杜淹求情。也许就连杜淹本人,也做好了计策不成,便以身赴死的准备。
 
杨文干的案子落下了帷幕,无论是东宫还是秦王府,都有涉事官员被处置。李渊一碗水端得很平,表面上看,一切都没有改变,但在那隐蔽的内里,却暗潮涌动……
 
第67章
 
李世民的人马, 从行宫返回之时, 一个个都蔫头蔫脑的。偏偏还是小孩儿的李泰, 见到父王和哥哥回程, 异常兴奋。他一个猛子扎进李世民怀里,原想撒撒娇,却被李世民轻轻推开了。
 
失落的孩子顿时瘪了瘪嘴, 眼看着就要嚎哭起来,嘴里却忽然被塞了一颗梅子, 酸酸甜甜的, 李泰的注意力立即转移了。李承乾索性牵了他的手,领着他去看战利品。
 
路过称心时, 李泰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当即不愿再挪步子,一定要称心牵他另一只手,才肯继续往前走。
 
那傲娇的模样看得李承乾眼皮直跳, 这小子真的不是来跟我抢男人的?称心倒是很高兴,李泰拖油瓶的模样, 总让他想起自己的弟弟。
 
长孙氏见孩子们都走远了,这才牵了李世民的手,柔声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的, 长孙氏即便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却很快察觉到了李世民的失常。
 
李世民用力地握着长孙氏的手,声音中含着愧疚:“观音婢, 我……干了件错事……”在长孙氏包容的目光下,李世民渐渐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以后,秦王府的日子,只怕会不好过。”
 
李世民如今,当真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求原谅。长孙氏笑道:“殿下是行军之人,自然懂得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秦王府在,殿下在,我们的家在,这日子就是再难过,又能难过到哪里去呢。”
 
事实证明,风水总是轮流转的。从前李渊对秦王,更多的是忌惮,采取的策略,也通常是不凉不热地晾着他。可如今秦王的把柄被皇帝和太子握在了手里,东宫表面上一切如常,实际上却紧锣密鼓地策划着给李世民下绊子。
 
这第一个被东宫盯上的人,就是老早被李建成惦记上的杜如晦。这一日,称心照例向父亲问安,却在进门之时,听见了房玄龄的一声怒喝,那当真是怒从中来发出的吼声,打从出生以来,称心就没见过房玄龄发这么大的脾气。
 
“简直是欺人太甚……他们……他们这实在是……”
 
称心小心翼翼地进了门,一眼就看到了杜如晦手中缠着的布条。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就瞧见杜如晦脸上有些难堪的表情。
 
称心轻声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
 
房玄龄叹息了一声:“前日,克明骑马经过尹德妃父亲尹阿鼠的宅第门前,被尹阿鼠诬为冒犯,着家丁把克明的手指打断了。”
 
称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杜如晦是皇子的属官。俗话说得好,即便是打狗也得看主人,这样随随便便将人殴打一顿,尹阿鼠等人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看着称心铁青的脸色,杜如晦摇头道:“如今那尹德妃正值盛宠,她说什么陛下都言听计从。尹阿鼠然就仗着女儿的势力,在这京城之中横行霸道。我还听闻,尹德妃与太子过从甚密,恐怕这次的事情,原本就是冲着秦王府来的。”
 
三人正神色凝重地说着话,李世民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进了屋,视线正好与受了伤的杜如晦撞了个正着。杜如晦立即把伤手背到身后,却已经来不及了。李世民一张脸黑如锅底,沉声道:“谁干的?”
 
杜如晦支支吾吾了半天,房玄龄不忍看他如此纠结,遂开口道:“是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着人打的。”
 
李世民向来最护短,尹阿鼠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打了,显然是没将他这个秦王放在眼里。怒气攻心的李世民,哪里还听得住劝?正要去替杜如晦讨个公道之时,李渊的敕令又一次传到了府中。
 
李世民没有多想,直接揣着一腔怒火进了宫,却没有想到,在太极宫内,李渊竟然先发制人,兜头盖脸地就把他训了一顿。
 
“尹阿鼠向朕告发,你府中的属官杀了他的家仆。当你秦王府的属官,面子还真是大啊,竟然到嫔妃亲眷的头上去了。你看看全京城,有哪一家的官员,像你秦王府这般猖獗。”
 
李世民站在下首,明明皇帝就近在咫尺,可他却被堵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待李渊终于停下来喘口气,才发现这个一向能言善辩的儿子,憋得满脸通红,却一言不发。
 
“说话呀!哑巴了?”李渊怒道。
 
李世民垂着头,只默默地呢喃了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渊闻言冷笑:“你难道还觉得冤枉不成?朕警告你,朕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行事若还是这般不知收敛,就休要怪朕做出有违父子情分事。”
 
这一通训斥,李世民挨得是真冤枉。偏偏太子就像是揪住了皇帝那点子对秦王不满的心思大做文章。先是尹德妃,后是张婕妤,看起来李世民就像是把皇帝后宫的女人得罪了个遍,秦王的形象在皇帝心中变得一日不如一日。
 
就连李世民自己,也因为常常被皇帝训斥,而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的困境中。往日能征善战的秦王,忽然就开始了借酒消愁的日子。李承乾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父王,一张脸充满了落魄无助和失措。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那些与李泰相互斗争的时光里,在那些被李世民猜忌怀疑的日子里,自己也是这般终日买醉,自暴自弃。
 
忽然之间,李承乾便觉得自己与父王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原来父王也曾经有过那样一段岁月,原来李世民也并不如想象一般无所不能。在李世民借酒消愁的时刻,李承乾便会静静地坐在一旁,有时是替李世民递上一杯酒,更多的时候,父子俩则会同饮。
 
这一日,李世民又在买醉,却忽然看见自己的得力干将尉迟敬德,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李世民掀起眼皮,醉醺醺地看了他一阵。一旁的李承乾开口问道:“尉迟将军,这是怎么了?”
 
尉迟敬德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见李承乾问起,便如同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全说了:“今日齐王府中来了人,给我送了一车子的珍宝,说是齐王想跟我交个朋友。他奶奶的,明知道我效忠于殿下您,居然还用这种法子来挖墙脚,把我尉迟敬德当成什么人了?”
 
李承乾有些诧异地笑道:“所以,将军的意思是,你全部推拒了?”
 
尉迟敬德有些不满地瞥了李承乾一眼,开口道:“那是当然,我虽然曾经在刘武周手下效力,但自从归顺了殿下,秦王便待我恩重如山,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李承乾给尉迟敬德递了一杯茶水,安抚道:“将军莫气,他们这般行事,也说明将军身怀大才,可堪重用。将军为人情义两全,着实让晚辈佩服。”
 
李承乾话音刚落,一直没有说话的秦王,却忽然笑道:“既然他们如此看重你,你就应该去呀。”,
 
此话一出,不仅是尉迟敬德,就连李承乾也愣住了。人家真心实意地来表忠心,李世民不奖赏就算了,怎么上赶着把人往外推呢?
 
眼瞧着尉迟敬德面色一变,又听李世民道:“你若当真去了齐王府,那咱们不就不用费尽心思地安插眼线了吗?”
 
尉迟敬德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李世民是在调侃他,心头的怒气这才消下去。他一把拿过地上的酒坛子,却不由地在坛子上手的那一刻愣住了:“这……这怎么都空了?殿下您……您喝了这么多?”
 
李承乾摇头道:“这已经不是第一坛了……”
 
尉迟敬德想到秦王近来的处境,心下也有些了然,可嘴上却止不住劝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咱们是刀山火海滚过来的,还怕太子和齐王那点子手段不成?这软的要是不成,咱们便来硬的,上刀上枪,老子还没怕过谁。反正一句话,殿下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无半点托词。”
 
李承乾被他张扬放肆的话吓了一跳,连忙看向他的父王。只见李世民皱起了眉头,冷声喝道:“尉迟敬德,你好大的胆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说的?”
 
尉迟敬德此人,也是个直肠子,有些话你不让他说,他偏要说个痛快,当即拍案道:“我今天就说了!以殿下您的功绩,就是陛下也越不到您的前头去。太子怎么了?不都是同一个爹妈肚子里出来的吗?”
 
李承乾见尉迟敬德越说越离谱,急得赶紧去安抚濒临暴走的男子。下一秒,突然瞧见李世民将自己的刀从鞘中拔了出来,直接架在了尉迟敬德的脖子上:“你可知道,就凭你今天这番话,我就可以问你个死罪!”
 
尉迟敬德却也不带怕的,他瞪圆了眼睛,梗着脖子道:“我冲殿下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殿下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
 
李世民与他两相对峙着,忽然,全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刀尖垂了下来:“你可知兄弟相残,历来都是最为世人所不齿的?这一步要是真的踏了出去,就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第68章
 
李世民不愿意兄弟相残这一点, 李承乾一直是知道的。如果有可能, 他更倾向于用不流血的手段, 就像杨文干事件那样, 取太子而代之。
 
在李承干的记忆中,武德九年,是无比特殊的一个年份。这一年, 突厥频繁入寇,长城内外烽烟四起, 这一年, 他与心爱之人短暂分离,也是在这一年, 他从秦王世子成了皇太子。
 
尉迟敬德拒绝齐王不久,皇帝就给秦王府发出一道敕令,房玄龄和杜如晦均放诸外任。
 
这一道敕令,倾刻间就让秦王府炸开了锅。房玄龄和杜如晦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 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事实,李渊本人更是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样做, 分明是在削弱秦王的权力,间接稳固太子建成的地位。
 
李承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上辈子他与房遗直不和,从来就没有细心留意过房遗直有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他来不及多想, 放下手头的一切就去寻称心。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恰好看见了称心手边收拾了一半的行囊。
 
称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连忙回转身去, 就见李承乾眼巴巴的望着他,一双明眸中充满了控诉。
 
称心忽然就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下一刻,李承乾便指着他手边的行囊问道:“这是什么?”
 
称心答非所问:“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李承乾蹙眉道:“你要走?”
 
称心轻轻点了点头:“陛下的敕令已经下了,如今我既是房家人,自然是要跟着父亲走的。”
 
李承乾张了张口,状似无意道:“我没想到,正值年关,你们就要离开了。有的时候日子久了,我甚至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好怕待我一觉睡醒,就发现这一切都是场梦……”
 
称心最是见不得李承乾这幅模样,一时也顾不上离别的感伤,连忙上前将人搂住道:“我答应你,不会太久的,再见面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李承乾有些执拗地将人圈住,轻声道:“我懂,我只是怕自己不习惯,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相拥着,像两棵连体的树苗,鬓发是他们交错的枝叶,身子是他们紧贴的躯干。只要这天地间还有半丝养分,他们的情意便不会枯竭。
 
待两人终于分开时,称心看了眼李承乾有些凌乱的鬓发,轻笑道:“过来坐好,我替你梳梳。”
 
李承乾也不扭捏,静静地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从前房遗直那张刻板的脸,此刻在他看来竟无比顺眼。
 
称心熟练地拿起木梳,一小缕一小缕地替李承乾梳着头。也不知过了多久了,终于将略显凌乱的头发打理妥当。
 
正当他要把木梳收起来时,李承乾却忽然摁住了他的手,目光盯着他手里的梳子道:“这个给我……可以么?”
 
梳子象征着缠绵永久,白头偕老,这一点称心再清楚不过了。他默默地看着李承乾,又听眼前人道:“给我在京城留个念想吧。”
 
称心从宝奁中取出一枚稍大的锦囊,将梳子搁了进去,这才递给李承乾。李承乾如获至宝似的揣进袖中,两人又细细话别了一番,直到房玄龄在门外催促,称心才依依不舍地应答了一声。
 
看到从称心房里走出来的李承乾,房玄龄先是一怔,随即微微冲李承乾颔首。直到李承乾离开别苑,房玄龄才深深地看了眼儿子,沉声道:“你可知道,即日起,我便不再是秦王府的属官。唐律有志,属官一旦变为朝廷命官,便必须跟原主断了联系,否则便是大罪过,你可得谨记。”
 
称心心下一惊,他知道房玄龄是在变相提醒他:他们与秦王府的关系今非昔比,即便他与李承乾关系好,应当保持距离才是。
 
不论是为了李承乾,还是为了房家。
 
房玄龄和杜如晦都走了,李世民一夜之间就失去了两大助力。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因为摆在他面前的,还有更加严峻的形势。大唐的边境开始不太平,以往一段时间之内与大唐交好的突厥,突然之间便开始入侵大唐重镇。初时还是试探和挑衅,到了后来便大有把中原内部都打探好了的架势,破了大唐边境的防御,便开始在大唐境内生事。
 
李渊十分忌惮突厥,对于他来说,突厥就像是个一无所有的强盗,虽然落后不堪,却生命力极强,一不留神便会死灰复燃。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的突厥便是这样,每一次劫掠中原,他们都大有收获,每一次越过长城进入塞内,他们对大唐安危的威胁便多一分。
 
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便是李渊对秦王本身的力量有所忌惮,却也不得不依赖他的二儿子。可这一次,或许出于对时局的考虑,又或许是为了使李建成得到锻炼,李渊采取了兵分两路的计划。一路由李世民率领,前往河东道布防,而李建成则率兵留守关内。
 
李世民领受了蒲州都督一职,星夜赶往前线。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要守住战略要地:太谷。
 
太谷地处河东道境内,向东可至洛阳,向西可至长安,是真真正正的战略要地。武德八年,突厥军队就在此地将唐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此番李渊充分吸取了过往的经验教训,而李世民就是那个被他寄予重任的儿子。
 
只可惜,突厥也是十分灵活的,这样的战略他们用过一次,便不会再采用第二次。是以他们这一回并没有攻击河东道,只是派了千余兵马,在河东道边境虚晃一枪。反观李建成关内的状况,那就更是太平无事了。
 
李世民从河东道回到长安,原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李渊对他们兄弟两个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对于李建成的归来,李渊是大加赞赏,而对秦王的态度,则未免有些冷淡。
 
不过,皇帝的偏心也不是一次两次,是以李世民也没有过于在意。按照以往的行军经验,李世民总觉得这次的入寇,只是突厥的一次试探,而在这之后,他们的行动并不会终止。
 
可李世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仅仅三个月后,当突厥陈兵黄河以内的盐州时,李渊竟会临阵换帅。被李渊换上的这个人,正是李世民的纨绔弟弟,李元吉。
 
一向善于隐忍的李世民,这一回是真的怒了。偏偏房玄龄和杜如晦又都不在他身边,他心里憋屈得很,便只能去找长孙无忌商量。
 
“哼,李元吉,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带我的兵?”
 
长孙无忌倒是比秦王要淡定一些,他小心地看了秦王一眼,劝慰道:“殿下,此次入侵的兵马是由处罗可汗之子率领的,虽说他是处罗可汗的嫡子,可突厥的汗位却没有落到他的手里。现任的颉利可汗是他的叔父,我可是听说,这位叔父对这个侄子有诸多不满啊。”
 
李世民这下反应过来了,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这次突厥出兵,不是颉利可汗授意的?”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笑道:“殿下试想,突厥的精锐之师,历来都在可汗麾下。突厥此次的陈兵,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我想陛下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派殿下前去。”
 
长孙无忌这段话分析得合情合理,可李世民心中却有一丝不安,他总觉得李渊在此时换上李元吉,必定还有别的用意。
 
还不待他想通,长孙无忌的脸色却陡然严肃起来。他用力地拍了拍手,以尉迟敬德为首的一排子将领,便从门外鱼贯而入。”
 
李世民愕然地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诧异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最终,还是尉迟敬德先开了口:“殿下,末将请求您,起兵吧!”李世民浑身一颤,愕然地看着面前一排铁骨铮铮的汉子,颤抖的声音几乎不成调子:“你们……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那些个将领,异口同声地应道:“是。”
 
李世民没有表态,他的心已经揪成了一团乱麻。眼前的处境的确对他十分不利,李渊对他多有猜忌,李建成和李元吉又结成了同盟。李世民几乎可以想见,如果他不做点什么,历史的结局或许就真的会这么定了。
 
等到李建成登上了帝位,李元吉是他的好弟弟,而李世民这个秦王,还能存在多久?这些选择了跟他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又有几个剩下?刘文静死前的那番话,像一个魔咒萦绕在李世民耳际,这些将领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抉择影响一群人的荣辱。
 
可是天平的另一端,是他的亲生父亲和血亲兄弟。哪怕平日里,他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有再多的怨言,李世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这种血流满地的方式,用这种近乎惨烈的灭门牺牲,去赢得最后的胜利。
 
第69章
 
李世民迟迟不表态, 尉迟敬德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突兀地站起身来, 一把将腰间的佩刀解下, 摁在了李世民面前:“殿下,我尉迟敬德自问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可我也惜命, 殿下要是再不做决定,我恐怕就无法再侍奉殿下了。如今陛下已经决定, 让我等听齐王差遣, 殿下,您不是不知道, 上回我拒绝齐王的财宝后,他便一直对我有成见。我若是到了他的麾下,便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现在就归隐山林, 还落得个逍遥快活!”
 
李世民听着这一字一句,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尉迟敬德说的是实情。在这间屋子里的将领,大部分都和李建成、李元吉二人有过节。要是真的将他们送到太子和齐王的手下,无异于凶多吉少。
 
就连长孙无忌这种世家大族出身的文臣,也带头请求李世民早做决断。忽然之间, 不知是谁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房门从中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那将领顿时着急起来,冲门外大喝道:“何人在外?”说着, 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房门打开。
 
众人心里都绷着一把弦,可令人吃惊的是,门外只站着一个人,他就是时年十岁的李承乾。
 
“小……小世子……”那将领的声音软了下来,吃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家伙见是世子,便都松了口气。李世民蹙眉道:“是承乾么,让他进来。”
 
众人听了吩咐,都自觉地让开一条道,李承乾就从中间一步一步地走近李世民。
 
李世民也没有问李承乾听见了什么,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大腿,冲儿子道:“承乾,坐这儿。”
 
李承乾撇了撇嘴,不服气道:“我都十岁了,怎么还能坐父王腿上?”李世民原本压抑的心情被他一句话逗乐了,就连屋内的将领也三三两两地笑了起来。
 
李世民搂紧了怀中的儿子,轻笑道:“十岁怎么了?你就是年近古稀,也是我的儿子。”说完这句话,父子俩都愣住了,他们此刻因为这句话而带来的心酸劲儿,竟是一模一样的。
 
李承乾想到的,是自己上辈子太过任性,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而李世民想到的,是接下来很有可能要上演的血亲杀戮。
 
看着渐渐长大的儿子,李世民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承乾知道,什么是皇帝?”
 
李承乾颔首道:“我知道,皇帝就是天子,就是皇祖父,”
 
李世民又问:“那承乾日后想当皇帝么?”
 
这一回,李承乾停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想的。”
 
亲情和欲念的较量,实在是太过凶残了。这么短短片刻之中,李世民的大脑就像爆炸了一般,他甚至想到了后代,想到了长孙氏。
 
于是,他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用李承乾不明所以的表态,来为自己做一个决定。
 
而李承乾说他想当皇帝。
 
电光石火间,李世民做好了决定。不论结局如何,都要以暴力夺取最高统治权。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形成,便如同种子生根破土般再也无法遏制。
 
李世民直接吩咐尉迟敬德,即刻将口头的教令,传达给已经外任的房玄龄与杜如晦,共商大计。
 
而此时的房玄龄和称心,则先一步踏上了回乡的归途。在马车驶离长安城的那一刻,房玄龄看着几乎能与自己比肩的儿子,故作轻松地笑道:“会舍不得这里吗?”
 
称心犹豫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房玄龄望着车窗外难得一见的细雨,喃喃道:“放心吧,不会太久的。”
 
事实果真就如房玄龄所预料的那般,一家人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尉迟敬德就持着教令来了。尉迟敬德是个急性子,办什么事情都是急哄哄的,他一见房玄龄,就闷头闷脑地把李世民的话说了一遍。房玄龄却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一边还将屋里的书卷放到外头去晒太阳。
 
直到尉迟敬德连珠炮似的把话说完,房玄龄才略微偏了偏头,浅笑道:“若是我不跟将军回去呢?”
 
尉迟敬德一怔,他没想到自己跟房玄龄费了这么多的口舌,居然得了这么个结果。登时脸色就沉了下来:“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秦王此番是打定主意要实施计策,如今你既已知道了此事,便再没有退路了。如若你不从,待到日后秦王登基之时,你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房玄龄闭了闭眼,轻叹道:“将军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为秦王效命这么久,就算如今外任,也总有知遇之恩。秦王的打算,我半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只是我如今身为朝廷命官,实在不好再为秦王出谋划策,还望将军多多理解。”
 
怎料房玄龄刚说完这话,蔚迟敬德居然倏地将佩刀从身侧抽了出来,那明晃晃的刀锋就正对着房玄龄。
 
“秦王说了,房杜二人如若不来,便……”尉迟敬德将话说了一半,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房玄龄惊疑不定地看着刀锋,不由地向后退了两步,颤声道:“秦王他……当真这么说?”
 
尉迟敬德脸上没有半分儿戏的神色,只严肃地说了一个字:“是。”房玄龄闻言,腿一软便跌坐在凳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过劲儿来,打着颤的嘴唇泄露了他的紧张:“将军请稍候,总得容房某稍作准备……”尉迟敬德一向敬佩房玄龄的计谋,当即拱了拱手,到外头去了。
 
直到这时,一直隐匿在屏风之后的称心,才快步走出来。一把握住了房玄龄颤抖不止的手,将温热的茶水递到他的面前。
 
“直儿……你都听见了?”房玄龄眼神复杂地看着称心:“你要记住……伴君如伴虎啊。”称心默默地听着父亲的话,不敢再刺激他那颗受惊过度的心。
 
又过了些时候,房玄龄总算恢复如初。其妻卢氏却进了屋,张口笑了道:“夫君,你看谁来了?”
 
房玄龄回神一看,脸上便难以自抑地露出些喜色来:“崔兄,你可真是稀客啊……如果我所记不错,如今是在录事参军的任上吧……为何会在此?”
 
崔仁师笑道:“近日清河长房出了白事,我是告了假来吊唁。”
 
房玄龄颔首道:“原来如此,想来你我也颇有缘分,要是崔兄再晚一刻来访,便也就见不到我了。”
 
崔仁师诧异道:“玄龄何出此言?”
 
“这不,我前脚刚到,京城便来了信催我回去。我这一趟啊,算是白折腾了。”
 
崔仁师同情地看着房玄龄,轻叹道:“玄龄,为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房玄龄笑道:“崔兄,你我之间,就不用在乎这些虚礼了。”
 
崔仁师这才板起了脸,严肃道:“为兄觉得,你似乎与朝廷过从甚密了。要知道咱们可是高门世家,这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哪个拿出去不是响当当的名头?要我说他陇西李氏算得上什么?不过就是近些年出了些风头,你哪里用得着这样对他们言听计从?”
 
没错,这崔仁师,便是博陵崔氏安平房的嫡系。博陵崔氏可是首屈一指的高门大户,对以陇西李氏为首的关中世家,自是瞧不上眼的。
 
可你若是问,这跟房玄龄有什么关系,那关系可大了。房玄龄那唯一的正妻,不就是另一高门范阳卢氏的掌上明珠么。要说房玄龄本人,那可是捡了个大便宜。他娶卢氏的时候,自己还尚未发迹,可因着房玄龄的父亲和卢氏的父亲是旧识,加上卢氏的父亲缠绵病榻多年,几次下来,便相中了房玄龄的才华,这才将女儿许配给他。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在那个时代,以房玄龄的身份能够娶到一名世家女子,那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瞧瞧房玄龄,不是已经被博陵崔氏的嫡系当做推心置腹的对象了么。
 
尽管当时的高门大户,无一例外都在走下坡路,但是时人不这么看,每年与世家联姻的人依然趋之若鹜。
 
这些高门大户,骨子里都自恃风雅,行事便眼高于顶,从心底里瞧不上暴发户一般的陇西李氏。
 
没错,这个李氏,指的就是李渊他们家族。
 
最明显的偏见,就体现在联姻之事上。以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为首,头一个拒绝尚公主,他们提倡世家与世家的联姻,清河崔氏娶范阳卢氏不丢人,但若是清河崔氏的男儿,娶了公主,那在家族里,是会被人暗地里笑话的。
 
这些高门世家,就这样一日日做着夜郎自大的美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梦醒的一天。
 
崔仁师方才说与房玄龄的那番话,便是在暗暗指责房玄龄,听任他人差遣,失了豪杰的气节,也丢了世家的面子。
 
第70章
 
话虽这么说, 可那崔仁师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 见房玄龄面色讪讪, 便转了话头, 看向了一旁的称心。
 
“哟,这不是直儿么,眨眼间都这么大了……”
 
称心对崔仁师没什么印象, 只能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崔仁师笑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两三年, 直儿便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吧。只可惜我崔家没福气, 这老大和老二都是男孩儿,否则我与玄龄结成儿女亲家, 岂不美哉。”
 
房玄龄还未答话,称心便已浑身一僵。崔仁师不提起,他都忘了如今距他到弱冠,不过两三年的光景, 想必婚事,也要被提上议事日程。
 
以他的家世和出身, 还有与这范阳卢氏沾亲带故的身份,房玄龄必定会为他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子,到那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办呢。
 
幸而眼下, 房玄龄替他解了围:“眼下突厥入寇,中原屡有战事,好男儿志在四方。怎可为儿女私情牵绊, 直儿的婚事,我想稍微往后放一放。”
 
称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他险些就忘了,房玄龄一向是主张先立业后成家的。
 
房、崔二人在屋里聊着,外头的尉迟敬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重重地敲了两下门,冲屋里喊道:“快点儿,收拾好了没有?”
 
崔仁师诧异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望向房玄龄的表情十足怪异,似是没料到他会这般听凭差遣。房玄龄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局促地看着崔仁师。
 
崔仁师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还请玄龄留步,待改日你我二人得空,崔某再行拜访。”
 
崔仁师出门时,正好与那站在门外的尉迟敬德打了个照面。乍然见到一个像门神般的人,崔仁师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尉迟敬德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锐利的眼神一直黏在崔仁师身上,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房玄龄收拾好包裹,又跟着尉迟敬德轻装从简地上了路。称心坐在马车之中,望着房玄龄凝重的脸色,心头也如同蒙上了一层阴翳一般。可一想到那长安城里有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心情便又瞬间雀跃起来。
 
待马车进到长安城内,熟悉的景物立刻唤起了他的记忆。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下意识地将长安当作了自己的家。
 
按照规矩,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既然已经成为了朝廷命官,便没有资格再管秦王府的事。因而这回,他们都易装成了家丁杂役,才最终顺利地进入秦王府。
 
再次看到这府中的一草一木,称心竟然有种落泪的冲动。如今的秦王府,已经今非昔比,因着秦王的兵权被李元吉取而代之,一时间秦王府可谓是“门庭冷落鞍马稀。”
 
待他们收拾停当,进入内室,就被里头的景象吓了一跳。
 
外头看起来寂静无声的屋子,里头却塞满了人。李世民麾下的高级将领,秦王府十八学士,全都在屋子里。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见面的文武将官,全都聚到了一起,竟然让人有一股子诡异的兴奋感。
 
李世民也不绕弯子,他直言道:“诸位今日坐在这里,想必也知晓我让你们来此的目的……”
 
称心作为房玄龄的长子,坐在了一众将领的后方。他并不发言,只是旁听,但即便是旁听,也看得出李世民对他十分放心。
 
称心的目光,透过前头的缝隙,与李承乾对上了。他清楚地看见,李承干的眼神蓦地一亮。
 
转瞬间,两人便已经用眼神交流上了。
 
李承乾:“你回来了?”
 
称心:“嗯。”
 
李承乾:“真好,我想你了……”
 
称心:“别胡说,好好听殿下的安排。”
 
李承乾:“我没胡说,我真的想你了。”
 
称心:“……”
 
幸而众人都专注于谈事情,没有注意到眉来眼去的两只。
 
这样一个场合,委实容不下再次相见的欣喜。因为秦王所讲的每一个字,听在众人耳朵里都宛若一声惊雷。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有一次机会,若是没能一次成功,处境就会十足地被动。
 
直到李世民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全场鸦雀无声。李承乾发现,众人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变了,那样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皇子或者一个统帅,而更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君主。
 
到了最后,出乎称心意料的是,李世民单独将他留了下来。
 
就连房玄龄本人,都被李世民请到了室外。李世民无比郑重地抓过李承干的手,将它放在称心的掌中,牢牢地握紧。
 
“我知道,承乾相信你,他虽然年岁不大,却十分懂事。到了那日,一旦状况有变,你马上带上承乾,出长安直奔洛阳。我已在洛阳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到了那里,我的旧部会庇佑承乾。看在承乾对你如此信任的份上,你一定要保护好他。”
 
称心一怔,只觉得手心都冒出了一层薄汗。在李世民颇具气势的目光下,他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我明白。”
 
他紧紧地握住了李承干的手,与身旁的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严肃的身影。
 
李世民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唯一还有变数的就是起事的时间。说来可笑,哪怕到了现在,李世民心里也还是没有放弃,用不流血的方式获得太子之位。
 
然而,老天却仿佛和李世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这一日,李世民意外地接到了李渊的敕令,宣召他入宫觐见。
 
李世民心下忐忑,可皇命不能违。当他踏进太极宫时,李渊的眼神,一下子看了过来。
 
一阵凉意从李世民的心底透了上来,他从来不曾想过,李渊会有这么可怖的眼神,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情。
 
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压下心底的惶惑,冲李渊行了个大礼。
 
李渊却不由分说地将一份卷轴甩到了地上:“你自己看,从三月以来,太史令傅奕数次上书于朕,直言:“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此事你怎么看?”
 
李世民登时愣住了。
 
所谓太白见秦分,指的是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太白指的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金星,由于我们肉眼可以观测到金星的时间,大约在日出或日落时分,因此在唐代,太白星又被称为启明星。
 
而傅奕所言则是指太白星,数次在正午时分出现。长安百姓单凭肉眼便能分辨出它的存在,这种反常的自然现象,古人称之为太白经天。
 
在唐人的观念里,金乌是象征天子的存在,它应当是独一无二的,也是不可被替代的。一旦太白经天的景象出现,也就意味着金星和太阳同时能为肉眼所见,预示着强臣乱将的出现,对统治者来说是极为不祥的征兆。
 
这种现象的本身,便已经不可为封建君主所容忍。如今竟然还牵涉到了秦王,李渊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
 
李世民敏锐地抓住了李渊话里的细节,傅奕打从九年三月份开始,就向李渊上书。由此可见,李渊把这件事憋在心里多久了,就连六月那次临阵换帅,也可以说得通了。
 
这样的天象,对拥有宗教信仰的李渊来说,实在是晴天霹雳。
 
秦王当有天下?
 
那太子呢?当今皇帝呢?是不是要给秦王这个天下让路?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李渊能够容忍秦王势大,能够容忍秦王得民心,却不能够容忍所谓的天命所归。
 
李世民看着那份奏表,眼眶一点点地变红。他知道,打从李渊知道太白经天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便开始出现裂痕。如今那裂口越来越大,两父子再也回不去了。
 
李世民沉默着,李渊却不允许他沉默。李渊沉声喝道:“你说话呀,对傅奕所言,你是什么看法?”
 
李世民颓然地垂着头,有气无力地道:“我还能……说些什么?父皇您不会不知道,这是板上钉钉的死罪。我只是不甘心,到了最后,我居然是因为一纸上书而丧了性命!”
 
李渊也是又急又痛,大喝道:“你敢说你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如果你当真没有,太白又何以见秦分?”
 
李世民豁出去了,他冷笑道:“那又如何?总好过太子,和那后宫的尹德妃、张婕妤不清不楚的好。”
 
此话就像一枚重型炸弹,直将那太极宫炸得柱子都要裂开几根。李世民居然说,太子与后宫的尹德妃、张婕妤私通?这样给皇帝老爹戴绿帽子的行为,李渊如何能受得了?
 
尹德妃是何种地位,后宫四妃之一,走到哪儿都是万千拥簇,更别说太子是万人的焦点。这两人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私通,谈何容易?
 
正因为这一点,李渊在短暂的愤怒过后,终于冷静下来了。也因为这样,他对李世民这个儿子是彻底失望了。
 
一个张嘴就能找到理由污蔑自己哥哥的人,在李渊眼里实在是德行有亏。
 
第71章
 
李渊冷笑一声:“世民, 说话要有真凭实据。你说太子与后宫嫔妃私通, 可有真凭实据?”
 
李世民敛目应道:“父皇大可让大哥与我当面对质, 事情便终将水落石出。”
 
李渊没想到他顺嘴胡诌的东西, 居然还胆敢跟李建成当面对质。一时间气急攻心,便怒喝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对质,你敢么?”
 
李世民淡然地颔首道:“儿臣正有此意。”
 
李渊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怒极反笑道:“好,好, 明日朕会召太子和齐王入宫, 到时你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当面给朕说个清楚!”说罢, 不待李世民答话,便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李世民一直低着头,等到李渊已经离开了许久, 才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中含着一丝决绝。
 
消息传到了东宫, 李元吉第一个忍不住笑出了声:“和尹德妃私通?也真亏二哥能想得出来,还真是为了栽赃陷害你不择手段啊。”
 
李建成阴沉着脸不说话,一旁的魏徵抚须道:“殿下,臣总觉得此番陛下宣您进宫, 此中有诈,不得不防啊。”
 
李建成缓缓地摇了摇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既然没有做过, 怕他做什么?这长安总归是我与四弟的势力大,就算秦王再能征善战又如何?”
 
魏徵见李建成神色笃定,心知没有回转的余地,也只好保持沉默。只有李元吉在一旁笑着安抚道:“大哥,我想父皇之所以让你们当面对质,也是想还你一个清白。你且放宽心,明日占理的,一定是我们。”
 
李建成目光沉沉地瞧了他一眼:“但愿如此。”
 
原本在殿内笑容满面的李元吉,到了殿外却立即换了一副面孔,脸上的笑容全然消失了。他看向一旁呆头呆脑的侍从,露出了有些邪性的表情:“你说,鹬蚌相争,最后得利的是谁呢?”
 
侍从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忽然间有些害怕。这样的齐王,实在太过情绪化。
 
这一天的夜晚,对秦王府的众人来说,反而比白日里还要清醒。高士廉、尉迟敬德等将领,连夜布置兵力,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更是连夜斟酌计划的可行性。
 
称心坐在李承干的床边,静默地看着他阖上的双眼。外头时不时传来侍卫走动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称心知道李承乾没睡着。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其实他们都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
 
在暖灯之下,李承干的眼皮动了动。待称心再次回过神时,就发现李承乾正盯着他瞧。
 
“世子……”称心将手轻轻地搁在李承干的额头上。
 
“我……睡不着……”尽管有了上辈子的经历,知道最终的获胜者是李世民,然而李承干的内心,却还是隐隐地不安。
 
称心握住了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安心睡吧。”
 
话音刚落,李承乾就一个使劲儿,将称心拉向了自己。
 
称心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就与李承乾眼对眼。望着称心如同兔子般受惊的眼神,李承干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明朗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留下心跳过速的称心,还栽在那突如其来的亲密中,不能自拔。
 
“要记得你说的,一直陪着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李承乾收起了嬉笑的神情,目光灼灼地望着称心。
 
称心轻轻地点了点头,李承乾却像得了糖一般,唇角上翘的幅度越来越大:“再点头我看看?”
 
称心别过脸去不瞧他,李承乾又道:“到榻上来。”
 
称心刚想拒绝,李承乾却像是料到他要说什么一般,开口道:“又不是没睡过,上回我们也是一起睡的。”
 
称心的脑海里,瞬间就只剩下三个关键字:一起睡,一起睡,一起睡……
 
偏偏李承乾还抬手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一本正经道:“怎么这么烫,病了么?”
 
称心索性一鼓作气地躺到榻上,背转身去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当鸵鸟,因而他完全没有看到李承乾脸上得逞的笑容。
 
他尝试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像李承乾说的,以往又不是没有睡过,何必反应那么大呢?
 
可是,不一样啊。
 
上一次同床共枕,李承乾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哪像现在,哪怕他背转身去,也能感觉到李承乾炽热的视线投在他的背上,一寸寸地掠过他的皮肤。
 
称心刚动了动手臂,就感觉李承干的手缠上了他的腰。
 
霎时间,他就像一只僵掉的虾米,不敢再挪动半分。李承乾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还刻意在他腰上摩挲了两把。
 
称心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摁住了李承干的手,轻声道:“世子……快睡吧……”
 
李承乾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我睡不着,你睡吧。”
 
称心心头的情绪小人在哭泣:“这……这叫人怎么睡得着?”
 
称心强迫自己闭了好一会儿眼睛,直到身侧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悄悄地松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的人,很快陷入了沉睡。
 
当称心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朦胧的亮光。半梦半醒间,他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床榻。
 
只摸到了柔软的褥子,却没有人。
 
意识回笼的称心,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睁眼一瞧,李承乾正坐在案后习字,见他醒来,当即溢出了灿烂的笑脸:“你醒啦。”
 
称心鞋履都来不及穿,便匆匆赶下床,将李承乾拉起来,将他从头摸索到脚,确认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李承乾却乐于见他这副样子,直到称心的动作停下来,才坏笑道:“这一大清早的,就这么热情?”
 
称心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做了什么,窘迫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秦王……人呢?”
 
李承干笑道:“父王刚走没多久,你就醒了……”
 
称心刚含进嘴的一口水,险些就喷了:“你……你是说……秦王来过此间?”
 
李承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来过呀,见你睡得熟,就没有吵醒你。”
 
称心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长久以来,一直努力藏着掖着的事情,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连李承乾特意吩咐人为他准备的早膳都变得食之无味。
 
李承乾见称心一箸子下去落了空,便抬眼诧异地往着他,见他夹着空气往嘴里送,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当即将箸子从他手中夺了过来,亲自用手捏着米糕往他嘴里送。
 
称心只觉得味蕾一甜,浓郁的香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这才唤回了他的神志。
 
李承乾见称心有了反应,轻叹道:“嘴上沾了沫子,擦擦……”
 
称心手忙脚乱地去擦,却不得要领。李承乾只好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领着他去擦脸上的痕迹。
 
可刚一抓上称心的手,李承乾就感觉到不对劲:“手怎么这么凉……”
 
称心一怔,摇头笑问道:“哪里脏了?”
 
李承乾用另一只手替称心将痕迹擦干净,这只手却一直握着称心不放。
 
称心再凉的手也被焐热了,他轻轻地挣了挣:“再不吃,东西都该凉了……”
 
因着称心对自己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李承乾开始变得对细节十分的敏感。他能察觉到称心在听到李世民来过的那一刻,情绪迅速地低落下去。
 
“你不高兴?是这些吃食不合胃口么?我怎么记得,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
 
“昨日你睡得晚,要是太累就再去歇会儿吧……”
 
“今日之事就算是有变数,父王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用太过紧张,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也会保护你的……”
 
李承乾一气说了一溜,可称心的脸色却还是懵懵的。李承乾有一种感觉,也许称心真正在意的,都不是他方才所说的那些。
 
他一直盯着称心的表情,这才发现,在自己提到“父王”的时候,称心的脸色微变。真的只是在那一刻轻轻地皱了皱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突然浮现在李承干的心头:称心很在意李世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里,李承乾不动声色地继续握住称心的手,却突兀地朝门外喊了一声:“父王!”
 
这一回,他明显地感觉到称心身子一颤,眼睛猛地瞪大了。就在那一瞬间,连李承乾都不知道称心哪里来的力气,使劲儿想将他的手甩开。
 
可李承乾在称心突然变色的那一刻便早有准备,他用了十足的劲儿不让称心将他的手甩开。相反,称心越是挣扎,他便握得越紧。
 
然后,他诧异地看到称心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压抑着嗓音道:“你放手!”
 
李承乾却猛地一使劲儿,把正分神的人拽到了身前:“我就不放!”
 
称心仓皇地用另一只手去掰李承乾,可越是忙乱,越是无法成功。到了最后,在李承乾越发深沉的目光中,称心狼狈地回转头,却发现:
 
房门紧紧地关着,压根儿没有人进来。
 
第72章
 
称心就在那一瞬间, 停止了挣扎, 有些尴尬地怔在原地。
 
李承干的目光就像一束明光, 将他从头看穿。
 
“你害怕父王知道我们的事?”李承乾总算反应过来。称心所流露出来的情绪, 确实是害怕。他冰凉的双手和失措的举动,都昭示着他内心的惶恐。
 
称心错开了眼睛,试图躲避着李承干的眼神。可李承乾却执拗道:“你看着我, 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害怕?”
 
称心确实在害怕, 他现在的心态, 就是将头探出龟壳的乌龟。若是不被人发现,便一切如常, 甚至可以和李承乾在人前秀秀只有他俩才懂的恩爱。可一旦被人发现,他就会立刻把脑袋缩回去,躲得紧紧的。等他下次再伸出头来,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如果不是李承乾突然的一句话, 或许他永远不会发现这个问题。
 
“你说话啊,为什么每次你都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小眼神和小动作,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害怕,却从来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你心里的想法,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像个傻子。”
 
李承乾确实着急了, 着急的同时,他的内心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挫败感。他觉得自己活在了称心编织的一场美梦当中,总以为自己已经慢慢地走进了眼前人的内心, 可实际上,他们之间还埋藏着太多秘密。一不小心揭开,就会将从前所建立起来的那些美好,炸得体无完肤。
 
称心默默地听着李承乾歇斯底里的大吼,却忽然听见了门外真真切切地传来了敲门声。李世民派来保护世子的侍卫朗声冲屋里道:“世子,可有什么吩咐?”
 
紧紧攥着称心双手的李承乾,忽然感觉到眼前人又是一颤,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烦躁地冲门外的侍卫吼道:“没事,退下!”
 
侍卫走了,李承干的脸色却更加阴沉。只是看到称心这样,他又不忍心继续逼迫下去,一时不知道该生称心的气还是该生自己的气。
 
称心苦笑道:“世子……过了今日,您就是太子了……”
 
李承乾放轻了声音,蹙眉道:“那又如何?”
 
称心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像是陷入了一种美好的憧憬:“当了太子,就不能够再任性。今后你会遇见德高望重的师长,你要学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等你再大一些,还要学着处理政务,你的一言一行,都在天下人的监督之下……”
 
李承乾仍旧握着称心的手,初时他还十分认真地听着,听到后头却越发觉得不对劲。称心的话里,全都是他会怎样,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内容是关于自己的。就好像今后的生活,他将自己完全摘除在了李承干的世界之外。
 
果然,下一刻,李承乾听见称心道:“今后你还会迎娶太子妃,结婚生子,儿女满堂……”
 
李承干的脸色,已经彻彻底底地冷了下来。不仅脸冷,他觉得心也冷。这些日子,他为称心的每一点主动而欢呼雀跃,经常把那些温馨的小细节揣在心里暗自兴奋好久,
 
到头来,却发现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眼前的这个人,或许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跟自己长长久久。他只是陪伴着,陪伴着,到了合适的时候,就功成身退,把他让给别人。
 
“你真的……希望这样么?”李承乾盯着称心的眼睛,“你真的舍得么?就这样将我让给别人,你就不争取一下?”
 
称心僵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回答。李承乾今日一定要求得一个答案,可称心却不想在李承乾面前撒谎。
 
他自认完全可以讨巧地向李承乾说两句温言软语,凭着他对李承乾两辈子的了解,他也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人哄过去。
 
可他不想这么做,眼前站着的,是他搁在心里两辈子的爱人。他当然想独占,想得快疯了,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最真挚的爱,不一定是完全的占有,还有可能是咬牙的克制。
 
称心不想欺骗,却没有想到,这样短暂的沉默,加速了李承乾心理防线的崩溃。
 
“你……就没有想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那劳什子结婚生子么?是和别的女人躺在一张床榻上,却夜夜同床异梦么?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就不能骗骗我么?”
 
称心诧异地看着李承乾,却在短暂的惊讶后,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中。
 
屋内的两人,就这样陷入了长时间的僵持,谁也没有先出言打破局面。可同样的,也没有人负气离开。
 
承乾宫内发生的事情,李世民一概不知,他的计划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时刻了。
 
这日清晨,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已经约定好,在齐王的武德殿前聚首,而后一同入宫面见李渊。对于今天的当庭对质,李建成和李元吉都不是十分紧张,毕竟和嫔妃私通之事,是李世民随口胡说的。病急乱投医的说辞,处处透着漏洞,到了皇帝面前,两相一对质,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更何况如今的长安,是他们两兄弟的势力范围。李世民若真想在长安兴风作浪,也得掂量掂量。
 
于是,李建成和李元吉便骑着上好的胡马,优哉游哉地往玄武门而去。因为李元吉的武德殿和李建成的东宫紧挨着,而玄武门又是离他们的府邸最近的一个门,因此这短短的一条路上,全是他们自己的守卫。
 
不管这两兄弟的戒心有多重,至少在这一条路上,他们是不设防的。可两人谁也没有想到,就是在这样一条他们认为万无一失的短路上,出了岔子。
 
李建成还是十分敏感的,在骑马的过程里,他总感觉四周有些不对劲,可真要说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他勒住了马头,回身冲李元吉道:“四弟,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有些不对劲?”
 
李元吉却没有觉出什么来,他蹙眉道:“大哥,你未免过于敏感了,这一路上都是我们的人,就算要出岔子,也不该出在这条路上呀。”
 
李建成环顾了一下四周,甚至还亲自骑马走到一个卫兵面前,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而后脸色突变道:“四弟快走,卫兵都是生面孔,这条路上有问题!”
 
他刚要拍马回身,方才他细认的那些卫兵,却都跑过来,将他们围住了。紧接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又窜出了一窝子兵,手上全都带着弓箭,将两兄弟围得水泄不通。
 
李建成还来不及调转马头,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李世民在叫他:“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李建成匆忙地回过头,见李世民一身戎装,手持着一把精弓,显然是早有准备。
 
李建成实在是慌了,在他这么多年的太子生涯中,从来没有一刻面临过这样的绝境。
 
他从一侧抽出弓箭,努力地想要将它们搭起来对准李世民。可那双手却不听他使唤,哆嗦个不停。
 
李建成越是想控制,就越是失控,到了最后,他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手,力气之大将手都拍红了。
 
就在此刻,李世民却像是欣赏够了李建成的窘态。他不慌不忙地搭起手中的箭,对准了李建成的眉心。
 
“世民……你在干什么?快下来!爬树太危险了,万一摔了呢?”
 
“哥,你的纸鸢不是挂在上头了么?我去替你取回来!你别急,等着我。”
 
“父亲,世民虽然顽皮了些,可这是孩子的天性,您对他,未免严厉了些。”
 
“嘿嘿,大哥,你放心,一点都不疼,我皮厚,这点子小伤,我还不放在眼里。”
 
“世民,你此去渭北,一定要小心。哥之后也会离开河东,到渭北去帮你。”
 
“好,哥,你保重!”
 
“你也保重!”
 
曾经的一幕幕,在李建成的脑海中回闪而过。
 
他和李世民,从小就是两个性格差异很大的孩子。他文静懂事,又是长子,李渊总是偏疼他多一些。反观李世民,就像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从小就活泼好动,闯祸的事情也没少干。在三子李玄霸去世之后,李渊又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李元吉。
 
他们都在河东老家的时候,兄弟四人还是十分有爱,真真称得上是兄友弟恭。可后来,李世民投身行伍,为隋朝立下了军功,从此就一直漂泊在外,鲜有回家的时候。而李建成,则留在了河东,年幼的李元吉,则由他来照顾。
 
连李建成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兄弟变成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怪物。甚至一步步到了今天,非要执箭相对,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李建成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望着李世民,他没有求饶,如果上天注定他今天要命丧玄武门,那么所有的求饶和哭诉,都是没有意义的。
 
李世民性子里的那股不死不休的劲儿,他再清楚不过了。
 
第73章
 
李世民执着弓箭, 羽箭尖端正对着李建成的眉心。
 
他的心绪出奇的宁静, 像是已经为这一幕排演了许久。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他只能看见李建成那一贯柔和的眉眼。
 
羽箭离弦的那一刻, 李建成的脸色一点都没变,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刻。
 
李世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淡定射杀自己的哥哥, 和在战场上砍杀敌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这般想着, 就见那羽箭正中李建成的眉心。原本端坐于马上的李建成, 被那一箭射得栽下马来。
 
一箭毙命。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 李世民还能坚决执行擒贼先擒王的策略。这场政变的第一箭,就先取了太子李建成的性命。
 
李元吉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从马上栽下来,再回头时,身侧就只剩下了李建成最爱的那匹坐骑。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李世民, 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秦王一开场,就放了这么一个大招。一时间, 李元吉就成为李世民卫队的唯一攻击对象。
 
李元吉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魄,也许只是求生的本能。他开始骑着马,放手一搏,想要冲出人群。
 
而就在这时, 变故突生。李世民胯下的坐骑,忽然像是发了疯一般躁动起来。李世民一把没有勒住缰绳,那坐骑就带着秦王, 飞奔出好远。
 
同样坐在马背上的两兄弟,一个是被马带着跑的,一个是自己驱马跑的。却是殊途同归,一起跑到了皇城郊外的树林之中。
 
躁动的马早已失去了越过障碍物的本能,因而李世民虽然比李元吉到得早,可他的马却被山林的树枝绊住了蹄子,竟被硬生生的卡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世民一个重心不稳,栽下马来。
 
而恰在这时,李元吉骑马赶到了。他双目通红,衣衫都染上了血污,就像从阎罗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一般。
 
见李世民栽倒在地的时候,他怔愣了片刻,忽然就翻身下马,冲李世民跑了过去。
 
别误会,他可不是好心来搀扶李世民的。在李世民跌下马的同时,他的弓也掉到了地上。
 
李元吉一把拾起那张弓,左右搜寻了片刻,却没有发现羽箭的痕迹。李元吉一咬牙,就用那张弓去勒李世民的脖子。
 
他骑在李世民身上,面红耳赤地用着力。那番情状,当真是半点情面都没留,直将李世民勒得出气多进气少,眼见着就要昏厥过去。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自己的意识也越飞越远。
 
他们兄弟之间,不是没有过这样玩乐的时候: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打闹,那是常有的事。
 
可那时只是玩闹,此时的李元吉,却是真正红了眼眶,要把他置于死地。
 
罢了,罢了,如果李元吉够聪明敏锐,他或许会发现,这一刻的李世民真的放弃了抵抗。
 
他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秦王,居然连一匹坐骑都控制不住,这话说出去,有人相信么?
 
既然天意弄人,那便顺应天意,将这条命还给李建成吧。
 
只是不知道,在他死后,他的那些卫兵会怎么对付李元吉?李渊又会因为他的死,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府中那些尚未长成的孩子,还有长孙氏,又该何去何从……”
 
李世民还有太多的牵挂,他不能死。可是这一刻,他莫名地想要任性一回。
 
就这样,什么都不管了。不要帝位,不要兄弟,任史书怎么评价他。乱臣贼子也好,妄图篡位也罢,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就在李世民打定主意赴死的那一刻,却忽然感觉到了脖子上让人窒息的力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重重的物体砸在了他的胸前。
 
李世民被砸得一阵猛咳,只觉得眼冒金星,恍惚不定,不知此时的自己身处何方。视觉模糊的时候,听觉却格外的敏锐,他听见有人在喊:“殿下,殿下,你怎么样了?”
 
下一秒,就见一个人影立在了他的身侧,语气焦急地说着什么。等李世民的视觉终于恢复了一些,才看清楚身侧站着的是他的爱将尉迟敬德。
 
而李元吉,却乖乖地伏在了他的胸前,就像睡着了一样。
 
李世民心下一沉,伸手一摸,却摸了一手带着温度的液体。
 
那是他亲生弟弟的血,还带着弟弟生前的体温。
 
李世民简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这场政变是他策划的,射杀李建成的决定是他做的。他甚至让尉迟敬德将房玄龄和杜如晦逼了回来,那么精心筹备,细致到了每一个枝节。可是此刻,李世民的内心,却透出了一丝隐秘的后悔。
 
尉迟敬德看着李世民青白灰败的脸色,以为他是被方才的变故吓着了。刚想伸手去扶他,却见李世民猛得一滞,一大口鲜血,就这样从他的口中咯了出来。
 
尉迟敬德吓傻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李世民。一时间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从小到大,最怕疼了……小时候我拿石头不小心划他一下,他都会哭上半天。敬德,你说他刚才会有多疼?”
 
尉迟敬德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李世民口中的“他”,指的是齐王李元吉。尉迟敬德讷讷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世民也并非想从他嘴里听一个答案,方才还笃定非常的秦王,忽然间就去扒拉李元吉的尸身,想要将他整个儿翻转过来。
 
尉迟敬德这一回十分有眼力劲儿,他不敢再劳动李世民,赶紧帮忙将李元吉的尸体翻转了过来。
 
李元吉的遗容,实在是难看了些:面部表情十分狰狞,从他的瞳孔深处,还能看出震惊和难以置信。可他的脸却很干净,李世民努力地寻找着,却还是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泪痕。
 
他们都长大了,李元吉也不是当年那个遇到疼痛就哭泣的小孩了。就像李世民,也不是当年那个二哥了。
 
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是书写在容貌上的,而是镌刻在了心里。
 
他们开始学会自己拿主意,开始尝到权力的甜美,开始追逐权力,开始对那最高的宝座产生渴望。
 
至于兄弟感情,那样的东西,早就被他们压抑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从来都不会主动想起。
 
尉迟敬德扶着李世民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时语塞。
 
李世民就这样,盯着李元吉的遗容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觉得,就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的四弟,再也不会用那种邪性的表情盯着他,露出嘲讽到了极致的笑容。
 
就这样乖巧下去,该有多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终于回过神来。他的表情已经全然恢复了正常,除了脸色还有些不好看外,基本看不出异样。
 
李世民哑声吩咐道:“将齐王葬了吧。”
 
说着,先一步挥开了尉迟敬德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头走去。
 
他知道,他还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宫内还有一道难关等着他去攻克。
 
他就这样走了一段,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尉迟敬德的声音由远及近:“殿下,上马!”
 
李世民还没来得及回身,尉迟敬德就已经骑着马来到了他的身边,向李世民伸出了手。
 
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实在把马也压得很烦躁。可李世民听着耳边的风声,却莫名地觉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又重新落到了实处。
 
在短暂的后悔和失落过后,难道就没有成功的兴奋么?
 
当然不是。
 
秦王李世民,从来不干让自己吃亏的傻事。更何况,眼前的局势对他而言,简直不能更明朗了。
 
李建成和李元吉命殒黄泉,李世民便再也没有竞争对手了。
 
不管李渊愿不愿意,李世民都是他唯一的选择。
 
可如今,李世民还要把这个一贯偏心的老爹稳住,不,应该说是,控制住。
 
玄武门的守卫,早就换成了秦王自己的人。东宫的人马和西宫的人马,正斗作一团,斗得不可开交。而此时的皇帝,却依然蒙在鼓里,
 
刚和人经历了一场缠斗的尉迟敬德,正顶着满身的血污,就接到了李世民的命令:“入宫,护驾。”
 
尉迟敬德心领神会,只身一人手持刀械进了宫,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就算偶尔有侍从和宫女经过,看到他这副模样,也都尖叫着跑开。
 
真正杀过人的气质是不一样的,那种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是一只雏鸡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尉迟敬德就这样,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见到了李渊。
 
此时的李渊,正和他的大臣们,裴寂和萧瑀等人,在湖面上泛舟。君臣正就今日要当庭对质的事情商量对策。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秦王是病急乱投医,所以也没有人相信,秦王会在这一场对质中胜出。
 
正因为这样,讨论的话题核心,就变成了如何处置秦王。
 
而就在此时,尉迟敬德来了。
 
第74章
 
李渊看到尉迟敬德的那一刻, 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宫外是何人在作乱?”李渊勉强镇定住心神, 沉声问道。
 
一身血污的尉迟敬德沉声道:“玄武门外太子和齐王作乱, 现在秦王已将祸乱平定。”
 
李渊愣住了, 在场所有的大臣都傻了。
 
李渊看着尉迟敬德满盔甲的血,瞬间明白了,那上头的血出于何处。
 
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险些就栽倒在了宰相萧瑀的怀里。
 
四周的大臣见状,连忙将皇帝扶住。
 
尉迟敬德一双眼睛紧盯着李渊, 手边的兵械蠢蠢欲动。
 
“你……你来做什么?”李渊终于找回了半分神志。
 
“臣奉秦王之命, 前来护驾。”尉迟敬德脸色不变,抬手握住了身侧的刀。
 
李渊浑身一颤, 护驾?这样拿着刀械大摇大摆、满身血污地走进来护驾?李渊就是再傻,也不至于会相信尉迟敬德的说辞。
 
可是他茫然四顾,守卫早已不见了踪影。李渊身边就剩下了几个孤零零的文臣,一副任人宰割的状态。
 
“时文, 依你看,现在应当怎么办?”李渊只得求助一旁的萧瑀。
 
萧瑀沉默了半晌, 在尉迟敬德锐利的目光下,缓缓道:“既然秦王已然将太子与齐王的叛乱平息,理当由秦王继任太子之位。”
 
李渊等了半晌,都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原本在继承人问题上各执一词的大臣, 像是集体哑火了一般,再没有半点异议。
 
尉迟敬德迅速地抓住帝王这一刻的怔愣,开口道:“臣尉迟敬德, 恳请皇上即刻下令东宫府停止抵抗,一应人员由秦王调动。”
 
李渊无力地摆了摆手,敕令便发下去了。
 
这个过程顺利得连尉迟敬德都暗暗吃惊,秦王就这样被立为了皇太子,将所有的兵权都收归自己掌中。
 
太子之位,他盼了太久太久,可当自己真的坐上了,却又觉得也不过如此。许是牺牲了太多,得到了这个位置,反倒另有一段填不满的空虚。
 
胜利的消息传到秦王府,所有的知情人士,都暗地里松了口气。称心出了一掌的冷汗,如今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他忽然冲着李承乾,行了个无比正式的大礼:“贺喜世子。”
 
礼行了一半,就听李承乾吼了一句:“够了!”
 
等称心再度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李承乾早已不见了人影。
 
称心望着空荡荡的门外,轻声叹了口气。
 
李世民成了太子,预感不妙的官员们,纷纷连夜逃跑,尤其是东宫的属臣和李建成的旧部,更是跑得比谁都快。
 
越是与李建成亲近的人马,越是要远离长安,除了一个人是例外。
 
在李世民手下清点东宫名册时,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
 
“魏徵?你说魏徵没跑?”李世民有些诧异地问房玄龄。
 
“魏徵确实没跑,如今还在长安城里呆着呢,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看着像在混吃等死。”脸一贯温和的房玄龄都这样评价,可见此人自我放纵到了何种地步。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魏徵曾经向李建成建议要将我除掉?”
 
房玄龄颔首道:“的确如此,至少我们得到的密报是这样。只是魏徵的建议,一直没有被采纳。”
 
李世民静默了片刻,忽然道:“即刻宣魏徵觐见,我倒是好奇,他有着这样的把柄在我手里,为何还不逃亡,反而留在了长安?”
 
就这样,魏徵获得了觐见太子的机会,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人认为,他能得到李世民的宽恕。
 
这些年,魏徵像是没怎么变,还是当初那个在太极殿中不卑不亢觐见的中年人,除了鬓发染上了一层霜色外,李世民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如今的魏徵是戴罪之身,和当年的降臣身份比起来,甚至更糟糕。可比起当年,今日的魏徵更加从容。
 
李世民坐在东宫崇文殿的上首,张嘴就道:“魏徵!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离间我们兄弟!你该当何罪?”
 
短短的一句话,把责任全都推到了魏徵身上。众人心下咯噔一声,都预感到了魏徵不妙的下场。
 
魏徵沉默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过去的太子殿下能够早听我的,又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呢?”
 
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李世民的笑声,就在殿中突兀地响起。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回想,魏徵方才说了什么呢?
 
他说,如果李建成早听他的,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了。
 
呵!
 
殿中的所有人,都为魏徵的大胆而倒吸了口凉气。
 
谁都知道,当初他给李建成的建议,就是趁早除掉李世民。这样的话,放到当年,去跟自己的主子说还可以,可今天李世民都成了太子了,魏徵还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岂不是不长脑子么。
 
然而,更让人不解的是,魏徵说了那句话,李世民却不怒反笑。方才紧张的气氛,瞬间消弭于无形。
 
有人觉得李世民是被气糊涂了,赶紧缩紧了身子。生怕李世民接下来还有一波怒火,会将他们这些无关人员都波及。
 
可李世民却让人意外地没有发火,反倒和颜悦色地冲魏徵道:“既然如此,卿便在我东宫任职吧。”
 
谁都知道,李世民绝不会拿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如此说来,魏徵不仅没有被惩治,而且还捞了个官做。
 
在众人还云里雾里搞不清状况时,李世民和魏徵已经相携着离去了。留下面面相觑的官员,丈二摸不着头脑。
 
这其中,还算是有几个明白人。众人一瞧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笃定的表情,就知道有门,纷纷围在他们身侧,就想讨个明白的说法。
 
“您看,这太子的心思,我们也猜不透,成日里就生怕自己说错话,都说您最了解太子,怎么这方才还怒气冲冲的,转眼间就和风细雨了呢?”
 
房玄龄笑着摇了摇头,并不答话,只是道:“魏徵日后,恐怕前途不可限量了。”
 
另一边,李承乾等人,也陆续从秦王府搬到了东宫。作为胜利的一方,秦王府可谓是气氛高涨,而与之格格不入的,恐怕就只有李承干了。
 
李世民几乎是一安顿妥当就抽身回府,却发现李承干的情绪有些低落。这一世李承乾一向是十分乖巧懂事的,李世民也没多想,只当他是不想搬离秦王府,加上此刻心情好,言语间便格外有耐心。
 
他朝李承乾招了招手:“承乾,过来。”
 
李承乾听话地走上前去,李世民看着已经快长到自己胸前的儿子,笑道:“承乾长大了……不日我们就要搬到东宫去,东宫的规模比王府要大上许多,你还没去过吧?”
 
李承乾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舍不得此处……”
 
上一辈子,他对秦王府没有多少记忆,打从他懂事起,好像就一直住在东宫。对于李世民做的那些事,他身旁的人也大多含糊其辞。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李承乾甚至觉得,他本来就应当是出生在东宫的。
 
而这一世,他对秦王府有着无比深刻的记忆。在这里,他兜兜转转遇见了自己的爱人,酸甜苦辣,百般滋味,都与这座府邸有关。
 
就像他说的,舍不得此处。
 
李世民笑了:“承乾,日后你恐怕还会在东宫住上很长的一段时日,要尽快习惯才好……”
 
与此同时,称心也在帮着卢氏收拾细软,见房玄龄进了屋,便替他端上了茶水。房玄龄看着即将成年的儿子,很是满意地点头道:“这眨眼之间,直儿都这么大了。”
 
卢氏搭腔道:“是啊,如今天下初定,也是时候给直儿找位门当户对的姑娘了。这孩儿大了,总得有人在身侧帮衬着才好。”
 
称心一怔,随即摆手道:“不妥,不妥,这男儿志在四方,修身方能齐家。身都未修好,如何成家,直儿还需磨炼。”
 
卢氏急得瞪了房玄龄一眼:“难不成你要孩子像你一般,拖到二十七八才迎我过门。也就是我心眼实,换做别家的姑娘,谁还等你啊。”说着,竟自顾自地跑了出去。
 
房玄龄怎么也不会想到,好心的一席话,最后会引火烧身,指着卢氏去的方向,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称心原本郁闷的情绪,就被夫妻俩逗笑了。他赶紧安抚房玄龄:“孩儿谨记父亲的话,必先修身再齐家,还请父亲放心。”
 
房玄龄这才顺过气来,气呼呼地哼了两声,脸色缓和下去。
 
称心见状,机智地绕开了话题,笑着打听道:“我听说,今日皇上将东宫旧臣收为己用了?”
 
房玄龄一怔,旋即摇头笑道:“这魏徵的名声,已经传到宫外头了,实在了不得。”
 
称心不解道:“可是那人……不是曾经得罪过太子殿下么?”
 
要说困惑,称心与众臣一样,在这件事上,也摸不透李世民的心思。
 
房玄龄抚须道:“我们……有一位好殿下,明白各为其主的道理。魏徵既不是叛党,如今又没有异心,为何用不得?”
 
称心还是没听懂房玄龄话里的意思。
 
房玄龄索性把话说明白:“这魏徵也是个了不起的,三两句间,既夸了殿下,又夸了自己。这两相成全的法子,可不是谁都能想得出来的。”
 
见称心仍旧面露疑惑,房玄龄又将魏徵今日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魏徵话里话外,都是从前东宫那位不听他的,才落得今天的下场。这不是正说明了,咱们殿下做得好么?”
 
的确,魏徵曾力主李建成应该对李世民先下手为强。是李建成一直没有听取他的建议,因此才酿成了今日的局面。反观李世民,因为抢得先手而成功当上了太子。一则说明了李世民决策英明,二则说明了魏徵的建议也是正确的。两人可不就一拍即合,君臣同喜了么?
 
称心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想明白这层,然而他想到的远不止于此,还有上一世李世民对魏徵的信任和器重。
 
这一对君臣,一个用人不疑,一个聪颖绝伦,君臣之间还心有灵犀,可不就促成了一段千古佳话么。
 
第75章
 
这一边李世民成功当上了东宫太子, 那一边突厥却不见丝毫收敛, 屡屡进犯中原。
 
武德九年七月, 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 率二十万兵众进犯泾州。短短三日之内,突厥进至京兆武功境内,泾州与豳州接连失守, 长安城彻底戒严。
 
李世民看着最新的军报,一张脸阴沉得吓人。
 
“如今泾州与豳州是何人在镇守?”李世民望着下首沉默着的臣子, 掷出一句问话。
 
“殿下, 如今泾州由罗艺率领的天节军镇守,豳州由张瑾率领的天纪军镇守。”
 
“罗艺?”李世民蹙眉念出了这个名字, “前太子的人?”
 
房玄龄小心翼翼地瞥了李世民一眼,颔首道:“罗艺确实与您手下的兵将有过冲突。”
 
李世民将奏报一摔,沉声道:“那张瑾是怎么回事?”
 
“张瑾……此番据城不出……”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了:“强将手下无弱兵,主将都怂成这样, 还指望着手底下的兵士能有什么作为?”
 
李世民话音落下,底下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良久, 房玄龄才出列道:“殿下,事成定局,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为防范突厥做好万全的准备。”
 
李世民轻叹一声:“万全的准备?谈何容易啊, 突厥以骑兵为主力,行军神出鬼没。这样的队伍本来就难对付,如今还被他们逼近长安, 就更加棘手了。”
 
房玄龄思索了片刻,冲李世民正色道:“殿下,孤军深入,未必是好事。”
 
李世民不解道:“玄龄此话何意?”
 
房玄龄捻着胡须,平静的神情让人心安:“颉利、突利号称二十万人马,实际人数却绝对没有二十万。突厥的兵马和我关中十二军相比,不过九牛一毛。如此不顾后果地孤军深入,即便突厥骑兵骁勇,也无济于事。我们可以在豳州布置重兵防守,砍断突厥的后路,让突厥陷入进退失据的状态。”
 
李世民细细思索着房玄龄的话,的确,这次突厥虽然在三日之内连克两州,但实际上,这两州的守军都出现了问题。严格来说,突厥并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抵抗,也没有和唐军真正的实力队伍交手。
 
如此一来,即便突厥目前看起来势不可挡,可也并不代表突厥与唐军真正的实力。关中十二军,可以说是初唐军事系统中,最为得意的布置。李世民对十二军的实力,有充足的信心。
 
在突厥势头正好的当下,李世民下的每一步棋,都必须反复斟酌。他沉吟道:“让我再想想……”
 
房玄龄欲言又止:“殿下……此事宜早做决断。”
 
李世民有心事。
 
这是长孙氏凭借着对丈夫的了解和女人敏锐的直觉得出的结论。李世民向来乐意和贤惠的爱人说朝堂里的事,此番也不例外。
 
“观音婢,突厥的兵马已经……”
 
长孙氏像是没听见李世民的话一般,不动声色地抬手给李世民夹了一筷子菜:“殿下,尝尝这个。”
 
李世民看着碗中的醋芹,默默地夹起放入口中,等这一口咽下去,又开口道:“这个突厥……”
 
长孙氏没等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菜:“殿下,快吃罢。”
 
李世民就像喝了口陈醋一般,百般滋味堵在嗓子眼里,心里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终于还是憋不住:“观音婢,你听我说……”
 
这一回,长孙氏没有再打断,让李世民把心里的话一气说了出来。有了前两次的反复,李世民也将思路重新捋了两遍,此时再说出口,言辞便十分流畅。
 
李承乾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也觉得与最初相比,李世民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待李世民把话说完,长孙氏方才从容道:“殿下,行军之事我不懂,可我听闻,凡有突厥军队过境的州县,百姓都深受其害。那样的军队,是最不得民心的,即便是再强悍的军队,也敌不过民心所向。所以,殿下莫要焦虑,只管尽力布防便好。”
 
长孙氏的语气,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那般温和从容,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舒服。好像天大的问题到了她面前,便都不再是问题了。
 
李世民心里揣着事儿的时候,就爱到她屋子里坐坐,听了她的话,很多看似复杂的问题就迎刃而解。
 
李世民热切地瞧着长孙氏,直将人看得笑出声来。一时间,屋内气氛活泛起来,萦绕在李世民心头的沉闷压抑一扫而空。
 
恰在此时,李承乾前来给长孙氏问安,听到屋里传来了李世民爽朗的笑声,李承乾诧异地走进屋。还没开口,就听李世民道:“承乾,到父王这儿来。”
 
李世民仔细地询问了儿子的功课,见他对答如流,十分满意。李承乾暗自松了口气,刚以为过关之时,却听李世民道:“长孙无忌有和你说如今外头的形势么?”
 
李承乾一怔,旋即想起前几日,长孙氏曾隐晦地提及,希望能领兵征讨突厥。
 
对于时局,李承干的记忆比较模糊,他试探着道:“先生说,突厥骑兵气焰嚣张,必须扬我大唐国威,让突厥可汗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李承乾年纪轻轻,却绷着一张脸说得一本正经,李世民与长孙氏都被他逗得笑起来。
 
李世民有意考考他,便问道:“那承乾你说说,我军的优势在何处?”
 
这个问题,与上辈子李世民问他的一模一样。只是上辈子,他的心思不在此处,到了东宫以后,也总爱舞刀弄棒,学些稚嫩的拳脚,总觉得那样就能变成像李世民一般的男子汉。对素以凶悍着称的突厥,内心还怀有一种隐约的钦羡,这个问题自然也就答得不伦不类,还因此挨了李世民好一顿训斥。
 
李世民也曾勒令他好好反思,因此对同样的问题,如今的李承乾可谓是颇有心得。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应道:“父王治军严谨,队伍秩序井然,这就是最大的优势。突厥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们内部的派系多,相互斗争得十分厉害,内讧也会耗掉他们的实力,所以最终获胜的一定是我们。”
 
李世民眼前一亮,旋即脸色微变,扶住李承干的肩膀,正色道:“方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李承乾淡定地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的。”
 
见李世民半信半疑,李承乾又补充道:“突厥的骑兵,向来喜爱突击,钟爱闪电式的速战速决。我们只要能够拖慢他们的速度,自然也就有了优势。”
 
李世民没有料到,李承乾还能看到这一点,惊喜道:“说得没错,正是此理。”
 
到了这个时候,李世民心下已有决断。最让他欣慰的是,李承乾对敌方的预判和设想,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兵临渭水又如何,渭水就是天然的屏障,在唐军前后包抄的阵型下,突厥是进退两难,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唐军自然就有了翻盘的机会。
 
不日,李世民便派出了大将李靖与长孙无忌,在豳州布兵,断了一只脚踏入泾州的突厥军的后路。如此同时,关中十二军同时拱卫都城长安,渭水岸旁,早就集结了乌压压一大片唐军。
 
李承乾和称心,被特许随李世民出征。称心骑在马上,看着李承乾利落自如地翻身上马,与当年那个还需要他人搀扶上马的孩子,早就不可同日而语。心里刚生出几分感慨,就听李承乾道:“你要是再愣下去,人就该走光了。”
 
称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驱马赶上大部队。李承乾却没打算放过他,轻笑道:“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称心脑海中还残存着方才的思绪,轻声道:“想……你……”嘚嘚的马蹄声,将称心的声音掩了过去,李承乾听不清,便借机凑近了称心。眼见着两匹马都要贴到一起去,才笑着问道:“你说什么?大声些!”
 
称心瞪了他一眼,不再开口了。
 
李承乾却突然发起了人来疯,趁着称心不备,一把握住了他抓缰绳的手。称心被他大胆的行径吓傻了,好半天才找回了声音,惊慌道:“你……快放手!”
 
李承乾却耍起了赖皮,看着两匹脑袋已经凑到一块儿去的马,笑得十分放肆:“我就不放。”
 
称心板起脸道:“放手,这样太危险了。”
 
李承乾却说:“所以,你要把我抓紧了,别让我摔下去。”
 
称心吓出了一身冷汗,握着也不是,挣开也不是,只能求饶般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见称心无措的模样,也有些心软,便凑近了安抚道:“放心,我就握握,他们都在前头呢。有人发现了,你就说是我闹的你……反正,也的确是我闹的你……”
 
称心听着李承干的语气渐渐弱了下去,低着头,一副有些沮丧的模样。
 
第76章
 
李承乾一露出这种如同受伤小兽般的表情, 称心就拿他没辙, 手也没再抽回来, 由他这么握了一会儿。
 
众人都忙着赶路, 也没人留意两人的小动作。
 
太子亲临前阵的消息,大大鼓舞了唐军将士,一时间唐军的士气高涨。而对岸的突厥军队, 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颉利可汗禀性自负,对待下属十分严苛, 不少突厥的将士对他都心存怨怼。又见对岸的唐军队伍肃整, 旌旗漫天,顿时心生恐惧。
 
数日之间, 就有不少的突厥士兵,偷偷地过桥,到了河对岸降了唐军。颉利可汗自然没法容忍这样的行径,某日抓住了一名可怜的偷渡者, 颉利可汗下令将那名突厥士兵斩首示众,首级就悬在突厥的牙帐之前。
 
凭借着这样血腥的方式, 突厥方总算是没有人再偷渡了,只是士气却一日不如一日。两相对比之下,恐怕就连颉利可汗本人,也不觉得自己的军队有胜算。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面对着唐军重兵把守的桥梁,突厥方面也不敢贸然过河。一向冒进的突厥兵,不过数日时间, 就已经焦躁不堪,甚至有将领公然催促颉利发兵。
 
突厥方面的情绪,唐军都看在眼里,房玄龄多日以来,给李世民的只有一个字:等。
 
也因为太子亲临阵前,唐军中纵然有冒进者,也被生生地遏制住了急性子,在面对突厥无止境的挑衅时,心下都憋着一口气,就等着哪一天能真刀真枪地还回去。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准备迎接一场必须胜利的战役。只有李承乾,在称心一脸凝重之时,手里还握着一根草梗,不断凑到称心的鼻端挠他痒痒。
 
每当称心伸手去抓那草梗时,李承乾却先一步将草梗收了回去。这样一逗一抓之间,就跟逗猫似的。
 
终于,在草梗又一次伸到面前时,称心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正对着李承乾那张俊脸。
 
称心眼见了李承乾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连忙捂住嘴巴,眼中似乎还闪烁着泪光。
 
李承乾揶揄道:“啧,瞧你喷我一脸。”
 
称心对着他这副受害者的嘴脸,心下恼恨,忍不住回嘴道:“你自找的!”
 
李承乾就爱看他气性大的模样,当即笑道:“好,好,我错了,我认错,你就别跟我计较了。”
 
他主动认了错,脸上还一副十足诚恳的表情。称心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就知道闹腾。”
 
李承乾扔下草梗,拍了拍手上的泥,一屁股坐到了称心身侧:“紧张什么,有父王在,这仗是一定会赢的,突厥坚持不了多久。你有这个紧张的功夫,怎么就不肯分半点心思给我。”
 
称心瞄了李承乾一眼,见他一脸期待地瞧着自己,心下酸楚。这些日子,称心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时刻躲避着,遮掩着,生怕自己和李承干的关系会暴露在人前。
 
这样胆颤心惊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他知道,自己很累,李承乾更累。虽然李承乾每日都寻着由头来靠近自己,面上装出一副笑意吟吟,浑不在意的模样。可称心总能从那看似欢快的表情之中,看出一丝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揣度爱人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心翼翼地触碰,小心翼翼地挑逗。
 
再冷血的人,在那样的深情面前,都难以无动于衷。
 
称心苦笑道:“你……给我一些时间,我答应你……不会太久的。”
 
李承乾听了这话,面上却没有多少兴奋的神色,他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笑道:“反正都等了这些时日,我不着急。称心,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住我给你的感觉。就像这根草梗一样,一直痒到你的心里,让你时刻都念着我。”
 
李承乾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暧昧的神色,两人就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只有称心知道,这话里的内容,让他的心止不住颤抖。
 
但很快,称心就没有余裕去思量李承乾给他留下的难题了。唐军中流传着一个惊人的消息:太子殿下要亲自领着人到渭水河边与颉利可汗谈判。
 
带兵的将领大都无法理解李世民的做法,在这群关陇贵族的观念里,不服,就打到你服。
 
当年他们是这样从四方诸侯手里夺得了天下,今天也同样可以用武力将突厥驱逐出境。
 
没想到,能征善战的太子,居然选择与突厥和谈,简直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即便是心下再不服气,将领们也无可奈何。李世民说出来的话,就是实打实的军令,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要遵守的。
 
就连李承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着实吃了一惊。
 
上一世,他常年待在长安,根本不知道渭水河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搬进东宫的他,每日就沉浸在新环境之中,全然忘却了要关心自己的父王。
 
李世民究竟有没有和突厥交手,他也一无所知。只知道在颉利可汗退兵之后,李世民又立了一次威,很快就把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正当李承乾纠结于李世民究竟有没有出兵的时候,他接到了李世民传召的消息。
 
当他进入李世民的营帐,才发现早有许多人候在里头。高士廉、萧瑀、房玄龄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李承乾一怔,快步走上前去。
 
李世民丝毫不给他缓冲的时间,立即开口道:“承乾,你准备一下,挑一匹你喜欢的坐骑,和父王一起,到渭水边上去。”
 
李承乾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他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却也明白,现在并不是提问的时机。
 
还不待他接话,萧瑀便率先开口道:“殿下,臣觉得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了。突厥生性残忍暴虐,殿下这样做,万一激怒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李承乾越听越不对劲,听萧瑀的说法,这事还有一定的危险性。李世民究竟想要做什么?
 
李世民却轻笑一声,锐利的目光在萧瑀脸上扫过。
 
“怎么?萧仆射害怕了?呵,我都忘了,萧仆射久居京城,自然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也是难为你了。”
 
萧瑀被李世民一番话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世民又给他下了一剂猛药:“不打紧,这份差事萧仆射看不上,军中可有许多人稀罕,本宫寻别人去。”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微变,都偷着眼去瞧萧瑀。萧瑀也是被说得下不了台,梗着脖子涨红了脸道:“臣……我,我去!”
 
李世民唇角溢出一丝笑意:“萧仆射的心意,本宫领了,本宫向来不爱勉强他人……”
 
话未说完,萧瑀便已不管不顾地吼道:“臣愿为大唐肝脑涂地!”
 
寂静的军帐之内,只听见萧瑀的这一声大吼,然而营中谁都没有笑。明眼人都知道,萧瑀是李渊身边的红人,并不是李世民的心腹。太子此番就是要给萧瑀一个下马威。
 
下一秒,李世民轻笑出声:“萧仆射,放松些,没到肝脑涂地那么严重。你就把这事儿,当成是踏青郊游,和你平常骑着毛驴慢悠悠地游山玩水没什么两样,别整得一副我要你们英勇赴死的模样。”
 
这话可不仅仅是说给萧瑀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李承乾看着除了房玄龄外的五人,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宛如便秘般难看的笑意,在李世民的挥手中,犹豫着退下了。
 
等众人都退出了营帐,李世民紧绷着的表情才放松下来。他看了眼面色懵懂的李承乾,开口道:“承乾,你知道父王要做什么吗?”
 
李承乾如实应道:“孩儿不知。”
 
李世民缓缓道:“等时候到了,我便会带着方才的那些大臣,还有你,一同骑马到渭水边上,和突厥的颉利可汗谈判。”
 
李承乾乍一听还没觉出味儿来,过了一阵才诧异道:“就方才那五位?没有旁人?”
 
李世民两手一摊,笃定道:“加上你,父王一共就带六个人去,一个都不多。”
 
如果不是李世民的表情十足严肃,李承乾甚至会觉得,他的父王在跟他开一个无比恶质的玩笑。
 
即便李世民再骁勇善战,也不是天兵神将,怎么可能做这么冒险的事情,更何况,在他所拟定带的臣子当中,还有房玄龄这样的文臣,更不用说李承乾都还没行冠礼了。
 
李世民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着李承干的表情,准确地捕捉到一丝纠结。他问道:“害怕么?”
 
李承乾咬了咬牙:“怕。”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有父王在,也害怕么?”
 
这一回,李承乾没有直接回答李世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们会输么?”
 
李世民沉默了半晌,却忽然大笑道:“本来就不打仗,又何来输赢一说呢?”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李世民,像是没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李世民慢慢地收起了笑容:“这一仗,我打不起,百姓打不起,大唐的基业也打不起。那突厥,更是打不起。和谈,是唯一的选择。”
 
李承乾愣住了。他以为李世民陈兵渭水,多方布置,为的就是能够跟突厥决一死战,却从没有想过,李世民还有这般考量。
 
所谓陈兵,不过是威慑对手的手段。新任太子,并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
 
李世民见李承乾不说话,以为他是被吓着了:“承乾,你若是不愿意,父王绝不会勉强你,但你要明白,这六骑临渭水,虽然听着不可思议,可实际做起来,并没有想象中凶险,你相信父王么?”
 
李承乾与李世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李世民的眼神里,掺杂了太多的情绪,李承乾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期待。
 
在李承乾被废的前几年,他已经无法再从李世民的眼神里看到这种期待了。彼时李世民眼中,只有浓浓的失望和刻骨的疲惫。
 
再次看到这样的眼神,李承乾心下一颤,揣着满肚子拒绝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到了最后,他只是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或许在李承干的潜意识中,还是信任李世民的。不管李世民有多少重身份,也不管他对待旁人是怎样地恩威并施。至少在李承乾面前,他是一个父亲。
 
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事实,是骗不了人的。
 
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到了李承乾面前,将李承乾一把搂进了怀中:“相信父王,父王不会让你以身涉险的。”
 
六骑临渭水的名单就这样确定了下来,在军中流传甚广,评判不一。有人始终认为,李世民这次的决策太过冒险,有人却暗暗羡慕那些能够跟随李世民到渭水边上的官员。
 
谁都知道,太子是板上钉钉的新君。而能够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跟随李世民到渭水边上充当谈判组的一员,也就说明李世民已经将他看做是自己的心腹。
 
称心知道这个消息时,首先在意的,并不是房玄龄在六人之中,而是李承乾也在其列。他实在无法理解李世民的决策,在他眼中,李承乾不同于那些武艺高强的将领。六骑临渭水的危险性,谁都没有办法预估。
 
这一天夜里,李承乾忽然听见了营帐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称心的声音传了进来:“世子……我能进来么?”
 
李承乾原本歪斜着倚在胡床上,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轻咳一声:“进来。”
 
称心走进帐中,真的见到李承乾,他满肚子的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四下张望了一阵,见李承干的铠甲挂在一旁,便走过去左摸摸,右摸摸,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李承乾脑筋活泛,一瞧见他的动作,心下便有了计较。
 
称心看那铠甲看得专注,一不留神被人从身后抱了个满怀。
 
“怎么,担心我?”李承干笑着问道。
 
“嗯,担心……”李承乾正专心地缠着称心,一不留神听他应答一句,登时愣住了。
 
他也没有料到,称心会那么坦诚。
 
李承乾微微用劲儿,迫使称心回身看着自己。如今他的身高比起称心还是矮了一截,只有踮起脚,才能与称心额头相贴。
 
称心抓住了李承干的手,正色道:“兵临渭水可不是儿戏,谁都不知道突厥会作何反应,你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话听得李承乾心里舒坦,心情好了,肚子里的坏水就泛上来了:“我要是受伤了……”
 
话都没听完,称心就一把捂住了李承干的嘴。
 
“别说这样的话,也别让自己受伤……否则,我会很难过……”
 
这几乎是这些日子以来,称心对李承乾说的,最动情的话了。
 
李承乾用劲儿搂紧了身前的人:“我答应你,会看顾好自己,不会让你难过的。”
 
李承乾带着这个承诺,穿着那身由称心仔细查看过的铠甲,跟随着李世民一同来到渭水边上。
 
李世民说到做到,除了带上了五位大臣和李承乾,谁都没有带。就这样轻装简从地眺望着对岸。
 
萧瑀跟在李世民的身后,惴惴不安地朝突厥的军营望去,可对面却半点声息都没有。
 
李世民冲房玄龄笑道:“哼,突厥也不过如此。”说罢,便冲对岸喊道:“我等诚意前来,颉利可汗为何避而不见。”
 
渭水的水流声,将李世民的声音盖去了大半,可李世民说这话时的气势,却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人,那样自信而笃定。
 
李承乾驾驭着身下的坐骑,看着他的父王像一座小山似的挡在他的面前,忽然就觉得,上辈子的自己实在太过可笑。
 
李世民擅长打仗,是上到群臣,下到百姓都公认的事实。作为他的嫡长子,李承乾自然也不想给李世民丢脸。他时常会在东宫操练,自以为找两队侍从相互厮杀斗殴,就可以模拟真实的战况,并时常引以为傲。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那种身临其境锻炼出来的气场,完全不是几场模拟斗殴可以比的。
 
李世民身上睥睨天下的气概,是在一次次厮杀中练就的。望着突厥布防森严的对岸,还能淡定自若地在河畔饮马,这就是李世民的厉害之处。
 
李承乾甚至觉得,任何见过李世民行军的人,都不会再对他的能力产生质疑。
 
这一边,李世民和房玄龄等人轻松地谈笑着,当真犹如郊外踏青一般。另一侧的突厥军营,气氛却显得十分压抑。
 
前哨不断将情报送至牙帐,颉利难以置信道:“唐军当真只有七个人?”
 
前哨颔首道:“千真万确,那七人现在就在渭水边上,正朝咱们这边看呢。”
 
颉利蹙眉道:“你看清楚了?李世民也在里头?”
 
前哨沉默地点了点头,一个动作就将颉利心头的怒火挑了起来:“李世民简直太目中无人了,真当我们突厥都死光了么?”说着,颉利就气冲冲地走出了牙帐。
 
然而,真实的情形却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渭水对岸除了单枪匹马的七个人,在他们背后,分明是阵型整齐的唐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突厥的牙帐。
 
颉利有些恼恨自己的冲动轻敌,回身就给了那前哨一巴掌:“混蛋玩意儿,我看你眼睛白长了,这叫七个人?这分明就是全部的唐军!”
 
那前哨还疑惑地点了点数,奇怪道:“大汗,这不就是七个么?”
 
颉利简直要被他气死,毫无风度地吼道:“他们背后那些,穿着铠甲的,难道是死人啊?我们要真的伤了前头的七个,后面的唐军还不是冲着我们来!”
 
突厥前哨捂着被敲疼了的后脑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再也不敢出声了。
 
颉利一现身,李世民马上就发现了他。一刻都没耽搁地笑道:“可汗总算舍得从牙帐出来了?”
 
颉利简直理不清自己的心绪,李世民若是只领着六个人来,颉利觉得李世民太过看轻他,可当他发现唐军人数众多时,又莫名地有些胆怯。连带着跟李世民对话的语气都有些发虚:“ 你……还不是你带人在外头吵嚷,搅了我的清静。”
 
过了一阵,颉利似乎觉得自己气势不足,又喝道:“李世民,你可别忘了,当初你们李家之所以能发迹,全靠我们的帮助。”
 
这是李唐王朝最不愿提起的一段过往,诚如颉利所言,当初李渊兵起晋阳,确实借助了突厥的力量。
 
李世民脸色微变,沉声道:“按照当初的约定,关内是我李家的天下。可如今你们入侵关内,破坏盟约,我们不过是防卫罢了。”
 
这次渭水对峙,确实是突厥先动的手。颉利不占理,却也不甘心。眼看着李家在中原立稳了脚跟,颉利便起了攻打中原的心思,乘着自己兵强马壮的时候领兵入寇。
 
“只要是我想要的,突厥铁骑都能为我夺来。”颉利意得志满地说着,却忽然看见唐军中一个人被押到了阵前。
 
颉利还未反应过来,身边就已经传来了突厥兵士的惊呼:“是我们的人!”
 
颉利定睛一看,确实是突厥的士兵,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李世民朗声道:“颉利可汗,你看清楚了,这可是你们突厥的士兵,如今主动降了唐。如果他们就是你口中的铁骑,那依我看,也没什么可怕的,真要交起手来,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唐军的铁蹄。”
 
李世民话中的肃杀之气,让突厥士兵们都觉得后背一凉。看着对岸整装待发的唐军,再看看犹疑不定的自己,突厥将士都踌躇起来。
 
颉利半晌没说话,李世民也不着急,就这样老神在在地望着他。颉利也不是毛头小子了,即便他再怎么狂妄,也总有大局观。
 
正咬牙间,忽然后方传来了士兵的急报:他们的退路,被唐军堵住了。
 
如今的他们,向前有李世民亲率的关中十二军,向后是李靖和长孙无忌率领的军队,仿佛困在瓮中的一只老鳖,进退两难。
 
即便自大如颉利,心下也意识到了不妙。李世民这副稳操胜券的模样,给了他十足的危机感。
 
第77章
 
颉利总算明白, 李世民的笃定是从何而来了。
 
他转过头, 看了一圈神色焦虑的兵将, 心下默默计较着硬碰硬的胜算。
 
面对着大唐最精锐的兵力, 颉利也无可奈何。原本攻打长安,就是想趁唐朝自乱阵脚的时候,来个出其不意。没想到李世民那么快就安定好了局势, 还迅速调兵遣将,反倒让突厥的军队, 变成了瓮中之鳖。
 
可现在若是轻易投降, 颉利的面子也无法保全。突厥境内也没有表面上所呈现出来的那么安定,各种的势力虎视眈眈。一旦在兵士面前失了威信, 颉利的处境也会变得十分艰难。
 
已经没有退路的颉利,打定主意要和李世民决一死战,用突厥二十万将士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威名。
 
正当他打算争个鱼死网破的时候, 却忽然听见李世民一字一句道:“颉利可汗,本王欲与你一叙, 不知阁下能否赏脸?”
 
颉利一怔,以他对李世民的了解,曾经的秦王,而今的太子, 绝对不是会在两军阵前废话的人。
 
他戒备地问道:“有什么话,在阵前说不行么?”
 
李世民沉声道:“本王有要事与阁下相商,若是阁下有胆量, 不妨与本王到那便桥上聚首。”
 
颉利本就不是会服输的性子,李世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又怎么可能胆怯退缩呢。当即便拍马上了便桥,也不管李世民话里是否有诈。
 
李世民见他上了桥,便也一纵缰绳,骑马到桥上与颉利碰头。
 
这是李世民第一次和颉利平和地会面。颉利生得虎背熊腰,脸上堆着横肉,配上一脸络腮胡子,显得十分凶悍。和他相比,李世民倒显得文雅起来。
 
颉利见了李世民,也不寒暄,粗着嗓子单刀直入道:“有话快说,我可没有很多时间。”
 
李世民却十分淡定,每一步都按着自己的节奏来。他仔细看了颉利一阵,才开口道:“我听闻,此番郁射设领着一部分的兵马,留在了突厥?”
 
颉利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没想到,李世民一上来首先提起了他的侄子:郁射设。
 
没错,郁射设是处罗可汗与原配夫人的亲生儿子,也是东突厥汗位的正统继承人。颉利本无继承汗位的可能,不过是因为郁射设的后母,对这位继子颇为忌惮,才以才能出众为由,力主由颉利来继承汗位。
 
可以说,颉利虽然继承了他的兄长处罗可汗的汗位,但这个位置却并不十分安稳。已经长大成人的郁射设,哪里能够容忍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样被人夺了去。他联合了突厥境内的一小股力量,这些年是多方经营,就为了能从颉利手中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随着郁射设的力量一天天涨大,他也成为了颉利的心头之患。是以李世民一提到这个名字,颉利便立即警觉起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颉利脸色阴沉地反问道。
 
“本王只是好心提醒阁下,郁射设的野心路人皆知,让他留在突厥,无疑于把汗位拱手让人啊。”
 
李世民这话,恰恰说中了颉利的烦心事。郁射设这些年盯着自己屁股下的汗位,颉利心知肚明。只是颉利太过心急了,他满眼盯着的,都是在中原地区势力日盛的唐朝,腾不出空去收拾近在身边的侄子。如今被李世民点破,他才心惊起来。
 
李世民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面色凝重,便知自己戳到了颉利的痛处。他胜券在握地抬头道:“不论过往突厥与我大唐有什么过节,我一向欣赏可汗的为人,也一向只将可汗视作我的对手,所以我好心提醒阁下,别只顾着眼前的利益,而忘了身后的危险。”
 
颉利越想就越心慌,他强自镇定道:“你……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李世民笑道:“因为如今摆在阁下面前的,有两条路。”
 
颉利蹙眉道:“哪两条?”
 
“这第一条,就是你继续与我纠缠下去,可那后方的安定就无法保障了。说句实话,即便是我带的兵,我也说不准这仗到底要打多久,很有可能等你回到突厥,就发现汗位已经被居心不良之人捷足先登了。”李世民看着颉利凝重的脸色,心知他已经把话听进去了,便继续道:“这第二条,就是你我同时退兵,你回突厥去,稳住突厥境内的局势,而我也回到长安。相信阁下对眼下的局势也有所耳闻,长安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我自是分身乏术。这样一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颉利目光沉沉地看着李世民,哑声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李世民无所畏惧地迎上颉利的眼神:“若是阁下不答应,那么唐军自当奉陪到底。当初我既然能将郁射设赶出中原,今日也一样能将他的叔父赶出去。”
 
颉利气愤道:“李世民……你……”
 
他满腔怒火对上李世民坦荡坚毅的眼神,就跟一拳砸在了软包子上,没劲儿透了。
 
更重要的是,颉利知道,李世民说的都是实话。在渭水岸边列队的唐军不是摆设,他们手里拿的都是真刀真枪。若是他选择不退兵,李世民真的就会率领着那些唐军将士,打一波前后夹击。到那个时候,颉利的主力又会剩下多少?
 
颉利很难想象,也不敢去想象。
 
毕竟,李世民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在理,那么具有说服力,那么让人无法拒绝。
 
他的确不是无牵无挂的自由身,他也没有一个安定团结的后方。如果他所率领的主力,折在了与唐军纠缠的过程中,即便他能成功地回到突厥,又凭什么去和实力不断壮大的郁射设争呢。
 
想通了这一点,颉利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他热衷于真刀真枪的拼杀,最看不起的就是心理战术。可是今天,在李世民一环扣一环的心理攻坚下,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也正因为这样,李世民变得更加可恨了。
 
他气冲冲地道:“说好了,我退兵,你也要让李靖和长孙无忌退兵,保证我们能安全彻回突厥。”
 
这话说得就很有赌气的成分了,突厥骑兵一路过来,对百姓的良田土地,实在算不上爱护,所过之处绝对是扰民的存在。在这样的情况下,颉利竟然还要求李世民必须保证突厥军队安全撤离,未免有些得寸进尺了。
 
可李世民却面沉如水地颔首道:“可以。”
 
李世民那么轻易地答应了,颉利又觉得分外惋惜。他就希望看到李世民无可奈何的样子,可李世民答应得那么快,让他有种落入圈套般的失落感。
 
无论如何,君子一诺,驷马难追。骄傲如颉利,也绝没有反悔的可能。
 
李世民与颉利在便桥上会面过后,两方便达成了议和的协定。颉利主动退兵,返回突厥。
 
李世民不费一兵一卒,就成功地解了长安之围。那些对秦王即位太子有异议的臣子,再不敢说话了。
 
仅仅两个月之后,李世民就从太子成为了万人之上的皇帝。朝中的官员,迅速地经历了一波大换血。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曾经的属官,那些在政变关头,与李世民同生共死的臣子,都成为了朝廷的重臣。
 
册封当日,原本是皆大欢喜的场合,却偏偏有人没有眼力见儿,上赶着扫兴。
 
这个人,还跟李世民沾亲带故,是正儿八经的皇族,他叫李神通。却说这李神通也是个幸运的人物,他本身没有什么才能,却有一个好堂哥,这位堂哥就是唐高祖李渊。李神通其人,实际上是李世民的叔叔。
 
因着这么一层关系,李神通自然是为李渊所信任的,可惜他没有什么才能,文也不行,武也不精。让他领兵打仗,十有八九都是兵败而归,剩下的那一两场,是望风而逃。幸而有李世民的贤名在前头,多少为这位废柴叔叔遮遮羞。
 
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在李世民论功行赏时,公然地表示不服。他不服的对象有两个,一个是房玄龄,另一个是杜如晦。
 
两个都是文臣,妥妥的刀笔吏。
 
李神通和所有自视甚高的武将一般,看不起出谋划策的文臣,总觉得他们什么都没干,却在受赏之时,越到自己前头去了。
 
不过,这李神通也确实摸不透李世民的心思,他义正言辞地抗议过后,李世民却十分从容淡定道:“叔父,我知道这些年来,叔父南征北战,也的确劳苦功高,只是在这期间,叔父也吃了不少败仗,甚至有过弃城而逃的经历。这其中有好几次,还是玄龄替叔父出谋划策,才最终解了围。如今叔父的这番话,说出来未免让功臣觉得心寒。”
 
李世民这话,说得十分不留情面,几乎将李神通的黑历史一气说了个遍。即便是这样,李世民还是觉得委屈了房玄龄。他眸光一转,就瞧见了站在房玄龄身后的称心。
 
称心微垂着头,从李世民的角度看过去,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发顶,望着那规矩的青年,李世民心底隐约萌生了一个想法。
 
第78章:(捉虫)
 
此时的称心正值行冠礼的年岁, 生得是面如冠玉, 眉目俊朗。李世民一看之下, 便生出了个主意。
 
有李神通不满的话语在前, 李世民又总想给房玄龄些补偿,便笑眯眯地开口道:“玄龄,朕瞧着直儿也成人了, 你这个儿子,日后定能大放异彩啊。”
 
称心一怔, 微微抬起头, 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片刻后,又听李世民道:“朕有一爱女, 小名蕙映,而今正值髫年。朕想着,不若让蕙映与直儿成就一桩美事,不知玄龄意下如何?”
 
李世民话音刚落, 称心就变了脸色。他分明感觉到有一束炽热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脸上,像要将他的脸穿个洞。
 
称心抬眼一瞧, 就见李承乾一双眼睛不管不顾地盯着他。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随时可能发作的态势。
 
称心心下一慌,心虚般地将目光移开,就见李世民一脸殷切地望着他。在这样群臣瞩目的场合, 称心简直恨不能让自己昏死过去。
 
称心忙看向房玄龄,他知道,此事的关键还在房玄龄如何回应。
 
房玄龄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臣多谢陛下厚爱, 只是直儿自小与博陵崔氏有婚约,故而……没有这个福分尚公主。”
 
这下子不仅是皇帝,就连称心都愣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和博陵崔氏有婚约。
 
李世民蹙眉道:“博陵崔氏?”
 
房玄龄颔首道:“正是。”
 
李世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房家作为新兴的山东豪杰,与博陵崔氏这种传统的山东士族联姻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赐婚之事由皇帝开了口,意义就变得不同了。
 
“是崔氏的哪一房女儿?”李世民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是博陵安平房崔仁师的长女。”房玄龄郑重地应道。
 
称心眼眉一跳,如果此刻他口中含着水的话,必定会忍不住喷出来。
 
博陵安平房的崔仁师,不就是上回房玄龄外任回乡时遇到了那位故人么。称心分明记得,那个时候崔仁师还说,可惜自己没有适龄的女儿,否则两家可以结为姻亲,这下子怎么突然跑出个长女来了。
 
只是这一肚子的疑问,称心当然不会在殿上说,他看着皇帝愈发阴沉的脸色,心下忐忑不安。
 
更让他苦恼的是,李承乾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如果单纯是李世民乱点鸳鸯谱,或许李承乾还不会迁怒于称心。可眼下的情形,却变成了称心知情不报,刻意隐瞒。
 
称心没猜错,李承乾确实憋了一肚子气。称心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什么劳什子婚约,上一辈子,他也从来没有关注过房遗直的婚姻。只隐约记得房家也是拒绝了李世民想要将高阳公主李映蕙下嫁给房遗直的提议。
 
李世民见状,也知晓自己讨了个没趣。本想安抚房玄龄的举措反倒弄巧成拙,一时也没了兴致,又陆续将魏徵等人封赏了一番,颇有些虎头蛇尾的意味。
 
称心心里就像提溜着好几个水桶,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挨到散场,李世民起驾回宫,他也顾不上旁人的眼光,急忙去堵李承乾。
 
李承乾心里有气,直接就在心里把称心打入了冷宫。打定主意要好好冷他一阵子,上了那专属的坐骑,就一骑绝尘地往东宫赶去。
 
称心可没有马匹代步,只靠着双腿在后头追人。
 
“太子……太子……”称心的声音从李承乾身后传来。
 
李承乾就像没听见一般,拍马前行。弄不清楚状况的侍卫朝身后看了一眼,见称心跑得发髻衣衫都乱套了,便好心提醒道:“太子,房大郎在后头呢。”
 
李承乾沉着一张脸:“让他追,咱们只管往前骑。”
 
称心初时还能勉强跑上一段,可渐渐的人和马的速度差就显示出来了。即便他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和李承乾之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称心已经用尽了全力,却还是看着李承干的马,在自己的视野中化作一个小黑点。
 
太极殿内,众人随着皇帝的离去,也各自散去。杜如晦看着房玄龄抬手抹了抹额头,衣袖处就湿了一片。
 
“玄龄……唉……”
 
杜如晦知道,今日在这太极殿中,不知有多少人眼红房家。这能够有资格尚公主的家族,必定是皇帝十分倚重的家族。那些没有能够被李世民想起的关中世家,只怕是分外眼红房家的殊荣。
 
皇亲国戚,自有它的分量在。
 
可这一切,对于房家这样的新兴山东豪杰来说,却并不是好事。
 
驸马都尉,虽然听着光鲜,但说到底,这只是一个虚衔。可就是这么个虚衔,相当于三品大官。要知道,即便是中书令房玄龄,也不过就是个三品官。
 
若是房家大郎年纪轻轻就当了三品驸马都尉,他的仕途就几乎到了尽头,能够升迁的机会少了,掌握实权的可能性也小了。
 
房玄龄对这个长子,从来都是寄予厚望的,如何能够容忍儿子的仕途因为一纸婚契而断送。
 
“克明……我……”房玄龄方才能够强作淡定地拒绝李世民,如今想起,心中却一阵后怕,双腿几乎要站立不住。
 
杜如晦摆了摆手,摇头道:“你不必多言,我都明白。”
 
杜如晦确实是明白房玄龄的处境的,自己的长子杜荷,也接受了李世民的赐婚,迎娶了城阳公主为妻,成为了驸马都尉。
 
可这婚后的日子,实在是一言难尽。
 
这城阳公主,自小娇生惯养。下嫁于杜荷之时,更是按照惯例食邑千户,住在那公主府内,所有的仆从都是伺候她的。
 
而杜荷这个驸马,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公主性情骄纵,杜荷也不是个好相处的,公主府内成日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杜氏夫妇对公主的行径还半点都说不得,日子过得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可杜如晦没有房玄龄的勇气。当然,杜如晦本身和山东世家也并没有姻亲关系,顾虑自然也不像房玄龄那么多。
 
“陛下向来是通情达理的,既然房崔两家有婚约,他定然是不会强人所难的。”杜如晦沉默良久,还是只能想出这么一句话来劝慰好友。
 
可房玄龄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变得轻松,仍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一头房杜二人沉默着回府,那一头李承乾早就快马加鞭地回到了东宫。一顿飞驰过后,李承乾心头的火气也渐渐地平息下去。慢慢地缓过劲儿来,就转头朝身后看去。
 
此时身后早已没有了称心的呼喊声,人也看不见了。侍从见李承乾回头,轻声道:“太子殿下,房大郎像是没有追上来。”
 
李承乾朝着回来的方向看了一阵,脸上的表情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失落。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刚想转身进屋,就听侍卫喊道:“太子殿下,你看,那不是房家大郎么?”
 
李承乾慌忙回过头,就见称心一瘸一拐地朝着东宫的方向跑过来。他那步子的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显然是累到了极致。
 
李承乾每看他挪一步,都胆战心惊的。瞄了两三眼,就忍不住朝人走过去。称心先前跑得太急,此刻已经完全处于体力透支的状态,只觉得一双腿跟灌了铅似的,连挪动都困难。
 
他强撑着抬眼看了看前方,眼前是日光晕成的黑点。称心拼命地睁大眼睛,想看看自己与东宫的距离,却感觉到嗓子眼有血腥味儿。
 
称心知道,自己已经是到极致了,心里多少也生出了些放弃的念头。这样的念头刚一冒芽,称心的腿就难以自抑地软了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会直接和地面亲密接触,却没想到跌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那怀抱里,还带着他熟悉的香味。
 
称心弯了弯唇角,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李承乾一直盯着称心苍白的脸,自然没有漏掉那一丝笑意。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李承乾抱着气若游丝的人,险些被带到地上去。他算是明白了,这一辈子,他恐怕都拿称心没辙了。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就连偶尔使个性子,到头来心疼的还是他。
 
“你啊……”李承乾憋出了两个字,话到嘴边绕了个圈,又变成了:“还能走得动么?”
 
称心还残存着意识,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李承乾不断抚拍着他的背,但半点作用都没有,称心咳得都快岔过气去了,捂着胸口难过地蹲在地上。
 
于是,一群东宫侍卫,就瞧见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正蹲在地上拿着帕子给房家大郎擦嘴。偶尔有涎水低落,李承乾竟全然不嫌脏。如果不是侍卫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李承乾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一个两个正惊奇着,就听见李承乾冲他们喊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第79章
 
李承乾这一声喝令, 才让侍卫们如梦初醒般地上前帮着搀扶。众人七手八脚地想要将称心搀起来, 可称心的手, 却紧紧地握住了李承干的衣衫。缓过劲儿来, 竟然还想开口说话。
 
李承乾看着他的模样都觉得胸口疼,赶紧阻止道:“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你现在这副样子, 丑死了……”
 
称心恍恍惚惚间,竟好像听懂了似的, 脸上的表情有些委屈, 又有些迷茫,手上倒是松开了。
 
李承乾趁机将人半哄半抱地搀起来, 也不知是太过难受还是旁的原因,称心的情绪有些失控,倒是没有了平日里的淡定自持,浑身都软得不像话。
 
李承乾摸了摸他有些发烫的脸色, 嘱咐人去请东宫医官。
 
好不容易到了室内,称心却连坐都坐不住。站着还好, 乍一坐下,从后腰到后臀都酸疼得不行,称心没忍住叫出声来。
 
李承乾只好让他趴在榻上,却又不乐意仆从来伺候他, 一应事物都亲力亲为。
 
李承乾刚把帕子打湿,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称心却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蜷在床上。
 
李承乾吓了一跳, 赶紧去看称心的状况。见他紧咬着下唇,两只手紧紧捂着脚踝。李承乾连忙朝他的脚看去。这不看倒还好,一看就吓了一跳。
 
称心的脚趾,都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蓦地,就让他想起了上辈子自己的那条废腿。
 
称心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疼得浑身冒冷汗。越是着急,脚趾就越是无法回复到原状。他有些无助地看向李承乾,却恰好看见他略微恐惧的表情。
 
那一瞬间,称心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硬是将李承乾往外推:“殿下……你别看……”剩下的半句憋在心里,称心没有说出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么丑陋的样子。
 
李承乾忙摁住了称心的手,沉声道:“别动……放松……”
 
很快,称心便疼得顾不上推拒了。李承乾趁势握住了他的脚,将他的脚掌搁在自己腿上,往脚趾扭曲的反方向掰。
 
称心疼得呻吟出声,两人都是一头汗水。不同的是,称心是疼的,而李承乾是急的。
 
折腾了好一阵儿,李承乾才感觉手下筋骨都绷着的脚,终于恢复了原状。称心已经全然脱力般倒在榻上,浑身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医官进屋时,看到的就是那么一屋狼藉的景象:称心的衣衫上都沾了尘土,看着脏兮兮的,可太子硬是将他安置在了东宫的床榻上。
 
医官只消一眼,便瞧出这人在太子心目中的分量。
 
医官看了眼称心苍白的脸色,摇了摇头,皱眉道:“这年纪轻轻的,别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分明就是中暍之症,赶紧给他喝点儿水。”于是下一刻,医官就瞧见太子亲自给榻上之人端来了茶水,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
 
待称心面色稍缓,医官又给开了姜桂汤的方子,拍了拍称心已经恢复正常的脚,笑道:“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走得太急,把筋给转了。”
 
转筋也不是什么大的病症,称心回过味儿来,也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李承乾却细细问了保养之法,才让侍人领了医官下去。
 
闹了这么一场,两人相视着,都有些尴尬。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两人竟同时开口道:“你……”
 
李承乾轻咳一声:“咳,你先说。”
 
称心仔细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你……生气了么?”
 
李承乾原本是气的,尤其是知道称心已经和崔氏有婚约的时候。他心里是又急又乱,偏偏在殿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可他的性子,天生就是个遇事急躁的脾气。这一出了太极宫,他的脾气就上来了,称心正好就撞在了枪口上。
 
可是经过方才的闹剧,他心里的气早就消了,但当看着称心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又刻意板起脸道:“你当真跟崔氏有婚约?”
 
称心心下一咯噔,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平添了一分失措。李承乾一瞧,一颗心便凉了半截。
 
“殿下……你相信我么?”称心一双眼睛望着李承乾。
 
“你是谁?是房遗直?还是称心?”李承乾同样直视着称心,半点都不躲闪。
 
“我是称心,我是称心……”清晰的四个字,重复紧促的四个字,传进了李承干的耳朵里。
 
“我相信,我的称心。”李承乾刻意强调了“我的”两个字。
 
称心深吸了一口气:“父亲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婚约之事,不过崔仁师与家父确实是故交。只是博陵安平房这一支,向来是阳盛阴衰。就拿崔仁师来说,排在前头的两位都是男丁,而那位崔姑娘,我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承乾听着称心的话,脸色却凝重起来:“如此说来,你是一点都不知情?”
 
称心正色道:“从不知情。”
 
称心虽然答得十分笃定,李承干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明朗起来。
 
房玄龄这话既然已经说了出去,也就相当于推拒了赐婚。不论房家用什么样的方式,都必须搬出一位崔姑娘来跟房遗直成亲,否则,房玄龄便是欺君之罪。
 
李承乾当然知道,以房玄龄的智计,绝不可能在大事上信口开河。因而李承干的心情更加不爽,脸色也越来越臭。
 
称心看着他的脸色,心下也慌了:“殿下……我……”
 
话未出口,李承乾就忽然扶住了他的肩膀:“称心,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假若有一天你娶妻生子,那我俩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李承乾脸上,没有半丝玩笑的神色。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称心,一直看进了他的心里:“如果今天,你说一句想要娶妻生子,继承家业,我绝不勉强你。”李承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吞没在唇舌中。
 
屋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了,李承乾没有等来答案,却等来了称心的笑声:“殿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与那崔姑娘素昧平生,根本没有半点私情。”
 
李承乾闻言嗤笑道:“称心,你还不明白么?我当然知道你们没有私情,可你与她的婚约,那是悬在我俩头上的一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砸下来。”
 
李承乾一时没忍住,声音又高起来。称心下意识地想要捂他的嘴,却被李承乾一把挥开了:“每回都是这样,我们的关系就得这样遮遮掩掩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连我在房里高声说一句话,你也要来捂我的嘴?”
 
称心心头一跳一跳的,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李承乾又炸了?他只是缓缓地从那床榻上下来,一点点地将那褥子上沾上的灰尘用袖子掸去。
 
这一个动作,他反复做了好久。明明那床榻上已经一尘不染,可称心的动作还是没有停下,仿佛他擦拭的并不是床榻,而是自己的心。
 
就在称心重复擦拭着的瞬间,却忽然被人从背后搂住了。
 
“称心……称心……称心……”李承乾就这样一遍遍地执拗地念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镌刻进骨子里。
 
“殿下……”称心的声音很轻,像是低吟,又像是喟叹。“你明明知道,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的生命里都只有你。”
 
“我不会娶崔氏,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永生永世都不会。”称心感觉他每说一个字,李承乾便将他搂得更紧一些,到了最后,称心甚至感觉背后有湿意。
 
李承乾哭了。
 
这个认知让称心慌了神,他拼命地想要看一眼李承干的表情,李承乾却不让他动。
 
“殿下,你哭了?”称心背对着李承乾问道。
 
“我……没有……”称心分明就听见了吸鼻子的动静,可李承乾嘴上就是不承认。
 
“殿下,除了你,我谁也不要,谁也不娶。”李承乾这般示弱的表现,反倒给了称心勇气,把心里的话都掏出来。
 
李承乾乍一听,内心窃喜,可细品之下,又觉出不对劲儿来:“说得我稀罕嫁给你似的,就算要娶,也合该是我娶你。”
 
这么一插科打诨,压抑的气氛瞬间缓解了。两人相拥了片刻,都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独处,可两人的内心却都不平静。
 
即便当事人的意志再坚定,婚约一事总归是被摆到了台面上,李承乾早已将那位传闻中的崔府小姐当做假想敌。称心也打定主意回府后,要好好向房玄龄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人各怀心事,却又都不说破,这一刻的安逸宁静就被无限拉长。李承乾如同一只护食的小狼狗,一双眼睛紧盯着那块名为称心的肉骨头,警惕地提防着四下的对手。
 
重活一世,他便打定了主意: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称心都只能是他的!
 
第80章
 
称心从东宫脱身回到府中时, 看到的就是面沉如水的房玄龄。
 
“父亲……”称心唤了一声。
 
房玄龄像是忽然惊醒一般, 抬眼看向了儿子。当年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他的身上, 融合了房玄龄的儒雅和卢氏的英气。确实是个翩翩少年郎,也难怪李世民会想招他当驸马。
 
“直儿,你想要当驸马么?”房玄龄的语气中, 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父亲,孩儿并不想尚公主。”称心平静地应道:“只是这婚约,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房玄龄轻叹一声:“你与崔氏的婚约是确有其事, 当年我和你崔伯伯曾经约定过,若是降生的是一男一女, 两家便结为亲家。只可惜崔家先后降生的是两个男孩儿,这个约定便作废了。可你崔伯伯家,新近生了第三胎,是个女孩儿。”
 
称心愣住了, 听这话里的意思,他这婚约, 竟然是跟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娃定的。
 
“可父亲……这……”称心也不知该怎么评价这荒唐的婚约。时隔多年,在李世民赐婚面前,房玄龄完全可以不提这一出,可他不仅提了, 还提得郑重其事。
 
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房玄龄对赐婚的态度。
 
“直儿,有些话咱们得悄悄说。我知道你的志向远大, 这驸马的名头虽好,到底是个虚衔,况且你还有范阳卢氏的血统。这尚公主一事,就算是我同意,范阳卢氏也不会同意的。”房玄龄看着称心讶异的表情,还以为他心里不服气。
 
称心转瞬间就明白了房玄龄的意思。就连房玄龄自己,在迎娶卢氏一事上,也见识过世家高门的傲气。可崔氏、卢氏越是自视甚高,反倒有越多的人趋之若鹜,争相迎娶世家的女子。生在高门中的女子,从来都是不愁嫁的。
 
而世家这种目中无人的作风,就连到了皇家公主面前,也没有丝毫的收敛。那些决心在朝堂上一展抱负的世家郎君,大都拒绝迎娶公主。他们都是要靠自己的真才实学赢得实缺,而不是做一个吃软饭的。
 
以房遗直的出身,自然也应当如此。
 
“父亲,孩儿明白了。”这一刻,称心无比庆幸自己的出身。他隐约记得,上辈子李世民也为高阳公主和房遗直赐过婚,而房遗直最后也没有迎娶李映蕙。一直到李承乾被废,房遗直都没有娶妻。
 
房玄龄见儿子沉默了,半晌又道:“直儿,等崔氏的千金长大了,公主的婚事早就定下了,这不过就是权宜之法。况且若真能娶到崔家的女子,对你而言也是极好的。”
 
称心闻言哭笑不得:“父亲,我比那崔家的千金大上许多,这婚事如何能作准……”
 
看着房玄龄饱含深意的表情,称心也明白,不论他与崔氏的婚约如何,他和高阳公主,都再无可能。博陵崔氏的女儿,绝没有给他房遗直做妾的道理,当然,公主就更无可能了。
 
好好的一桩赐婚,就这样被房玄龄拒绝了。正当大家都以为这一页就这样掀过去的时候,消息却不知怎地传到了高阳公主的耳朵里。
 
“公主,如今宫里都在传,说房中书的长子房遗直,拒绝了陛下的赐婚。”
 
高阳绞着手中的帕子,猛地一敲桌子,却将自己的手敲红了一块,疼得直皱眉。她一面捂着敲红了的手,一面埋怨道:“房遗直,他算个什么东西。父皇把我嫁予他,本就是下嫁,他居然还敢抗旨?!那个崔氏女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竟然敢跟我抢正妻的位置?!”
 
侍女深知李映蕙争强好胜的性子,好心提醒道:“博陵崔氏可是世家大族……”
 
李映蕙却嗤笑道:“世家?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世家,我可是公主,国君的女儿。崔氏就算再高贵,也不过是个臣子的女儿。”
 
侍女小心翼翼地瞄了李映蕙一眼,轻声喃喃道:“可是奴婢听说,那房大郎的姻亲对象是个新生的女娃,如今还不到三岁。”
 
生性高傲的李映蕙哪里受得了这个,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什么?还不到三岁?我还当那崔氏长得是国色天香。如此说来,不过是那房遗直不愿娶我罢了。”李映蕙的声音凉凉的,听得侍女心里发毛。
 
李映蕙看着她那被凤仙花汁染成鲜红色的指甲,冷笑道:“说到底,不就因为我不是嫡女么?若是换成李丽质,他房遗直还不上赶着倒贴。”侍女被李映蕙阴恻恻的语气吓得不敢说话,却又听李映蕙道:“说起来,这房家除了房遗直,可还有别的郎君?”
 
唐朝的后宫,宫女多如牛毛,平日里正事儿也不多,得了空就聚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因此对京中大员的子嗣,了解得一清二楚:“有的,房家除了大郎君房遗直,还有二郎君房遗爱。”
 
“房遗爱?”高阳公主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那侍女一听,顿时变了脸色,结巴道:“公,公主……你不会是想……使不得,那房遗爱尚未到婚配的年纪,公主你……”
 
李映蕙却不以为意地笑道:“就算未到婚配的年纪……不还有婚约之说么。他房家就算有天大的面子,也总不能拒绝父皇两次吧。”
 
侍女看着李映蕙的笑容,第一次觉得那笑如此地渗人。她听见李映蕙缓缓道:“房遗直不愿娶我,我便嫁予房遗爱,让他也尝尝,爵位被夺的滋味!”
 
侍女被吓得噤了声,李映蕙扫了她一眼:“没用的东西,你若是胆敢将今天的事说出去半个字,我便命人将你的舌头拔下来,让你至死都做个哑巴。”
 
侍女腿下一软,险些跪倒在李映蕙面前。李映蕙见状,漫不经心地问道:“礼佛的器具备好了?”
 
侍女哆嗦着应道:“备……备好了……\"
 
高阳公主这才坐到了镜前,斜了侍女一眼:“还不快替我梳妆……”
 
这一日,李世民正携了韦贵妃在昆明池上泛舟,却忽然瞧见池边上有一个人影,瞧着是位女子。李世民好奇心顿起,连忙让人将龙舟划近,却发现那女子正是高阳公主李映蕙。
 
李映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涣散地望着远处,竟没有发现李世民前来。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让李世民发现了她眉宇间来不及隐藏的愁绪。
 
韦珪此时也看清了池边上的人,诧异道:“陛下,那不是高阳公主么?”
 
待龙舟靠近了,李世民才开口问道:“映蕙,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李映蕙像是被这声音吓到,眸光一闪,直至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父皇……”她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韦珪,面色微微变了变,不着痕迹地低下了头。
 
韦珪是何等聪明的女子,不待李世民出声,便欠身道:“陛下,我瞧着那前头有些植株,正是我近日调制百合香的原料,不曾想在此处碰见了,我想上前头去采些。”
 
李世民欣然准许,韦珪走后,李映蕙再抬起头时,竟然红了眼眶。
 
李世民愕然道:“映蕙,你这是怎么了?”
 
李映蕙睁着一双兔子眼,轻声道:“女儿,女儿听说,房家郎君他不愿……”话说了一半,李映蕙便说不下去了。
 
李世民却被勾起了火气,沉声道:“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朕定要他好看!”
 
李映蕙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发生了许久才传到了女儿的耳朵里。女儿也是一时苦闷才跑到此处,却不曾想搅了父皇游湖的兴致。”
 
李世民此刻哪里还有半丝兴致,女儿被人拒婚,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今还传出了风言风语,这简直就是往他的脸上刮嘴巴子,让人难堪得很。
 
“女儿自知是蒲柳之姿,确实无法和崔氏这等名门闺秀相比。房家郎君瞧不上我,也在情理之中……”
 
这样的自谦之词,此刻在李世民听来,却觉得格外不是滋味儿。他压抑着满肚子的火气安抚好高阳公主,却没办法让自己释然。
 
房玄龄冠冕堂皇的拒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李世民当众失了面子。李世民刚一回宫,立刻就寻来了谏议大夫魏徵。
 
魏徵垂首等了许久,坐在上首的皇帝却始终没有出声。
 
魏徵偷摸着抬了抬头,就见皇帝满脸纠结之色:“魏徵,依你看,朕为高阳公主和房遗直赐婚,错了么?”
 
魏徵一怔,高阳公主和房遗直的婚事,往大了说是功臣封赏的国事,往小了说是皇帝的家事,本不该由他一个外臣来说话,可皇帝问到了,魏徵也只能应道:“陛下一番心意,只可惜公主与房郎君缘分未够……”
 
第81章
 
李世民却忽然道:“朕听闻, 那崔家女不过是个女娃娃。这事儿原本就没个影, 依朕看, 房玄龄此言分明就是不想儿子当驸马的托词!”
 
即便淡定如魏徵, 听了这话,心里也不免一咯噔。
 
“房家不想娶,朕还偏就要让他娶。朕就不信, 朕的女儿还比不过一个士族家的女儿!”
 
李世民倔脾气上来,把魏徵吓了一跳, 忙蹙眉道:“陛下, 此举不妥啊。”
 
李世民不悦地看向魏徵:“有何不妥?那崔家女与房遗直年岁相差颇大,房遗直真要娶了她, 这得等到何年何月去?哪里比得上与他年纪相仿的映蕙。”
 
魏徵叹息道:“陛下,这话确实没错,可房崔两家的婚事,毕竟是早年定下的。房中书更是当廷直陈, 如今婚约是人尽皆知。此时贸然将公主下嫁,得罪崔家事小, 影响公主名节事大。”
 
李世民颇为焦躁地瞧着魏徵:“可现在朕赐婚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天下人都知道房家拒绝了与公主的亲事,闲话都传到映蕙耳边了,你让朕怎么下得来台?”
 
李世民说完这话, 却忽然愣住了。他琢磨了片刻,看似没头没脑地问魏徵:“朕记得,房玄龄的次子是叫房遗爱?”
 
魏徵疑惑地点了点头, 转瞬间便明白了李世民的意图:“陛下是想……”
 
李世民沉吟道:“这长子有了婚约,不是还有次子么。”
 
魏徵没想到李世民竟生出这样的想法,顿时觉得有些不妥:“陛下,这房遗直是嫡长子,与公主也算是门当户对,可这房遗爱……”
 
李世民笑道:“你可别忘了,房玄龄除了卢氏,连一房妾室都没有。房遗爱虽不是长子,却也是嫡出,配映蕙也是不差的。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映蕙便还是嫁到房家,那些个闲言碎语也可以消停了。”
 
这样的做法,至少在唐朝历史上是前无古人的。魏徵虽然觉得有些别扭,却又寻不出有违礼法之处,只能由着皇帝去了。”
 
李世民见魏徵没有再出言反对,登时觉得自己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连带着对房玄龄的不满也淡了些,只是仍旧对那直截了当的拒绝有些介怀。
 
转头见魏徵还站在原处,便出声问道:“还有何事?”
 
“陛下,您曾下令不追究李建成、李元吉等人原部下的责任,可如今各地方官员,都下令抓拿李建成旧属,还下令将他们押解进京,弄得各地人心惶惶,留言四起。长此以往,恐怕对社稷不利。”
 
李世民轻叹道:“此事朕也略有耳闻,从前李建成势大,他的部下在地方多行不义,朕原本想着略施薄惩。可眼下他们的行为却一天比一天过分,朕下令天下和解,他们却刻意挑起事端,实在可恶。”
 
魏徵颔首道:“如今河北一带屡有犯人被押送进京,都是李建成、李元吉的部下,臣恳请陛下派人前去安抚民众。”
 
魏徵的这一谏言,却让李世民犯了难,安抚李建成等人的旧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人在朝中必须有一定的分量,能够让地方官心服,同时也要有这样的才能,能够准确传达皇帝的意思。
 
李世民见魏徵眼含希冀地望着他,轻笑道:“瞧你的样子,像是已经物色好了前往河北的人选,说说吧。”
 
魏徵轻声道:“臣觉得,唯有房中书能担此重任。”
 
李世民愕然道:“房玄龄?他可是中书令,派他前去合适么?”
 
魏徵笃定道:“陛下试想,房中书的贤名远播,又是跟随陛下一路走来的股肱之臣。这差事交给他,陛下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李世民知道,房玄龄绝对可以胜任这份差事,放在平日里李世民离不开房玄龄的辅佐,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李世民对房玄龄还是心怀不满。他点头道:“也好,省得他老在朕面前晃悠,让朕瞧着心烦。”
 
两份敕令一同到了房府,直把房玄龄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
 
称心随同房玄龄一同听令,也被这敕令弄得措手不及。
 
房家上下,谁也不会想到,李世民竟然绕过了房遗直,为房遗爱与高阳公主赐婚。
 
称心整个儿都懵了,他从没有想过,这事儿还能牵扯到房遗爱。
 
“父亲,爱儿他还小,您……”称心看着房玄龄为难的表情,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房玄龄摇头道:“直儿,陛下是铁了心要将公主嫁到我们房家来。这第一次赐婚,我给推了,可这第二次,说什么都不能再推了。”
 
同一个借口,决不能用两遍。称心明白,房遗爱的这桩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没跑了。
 
他莫名地从心底里生出一阵愧疚。房遗爱是他最疼爱的弟弟,身为次子,他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大哥的庇护下过完一生,如今却要代替自己去尚公主。
 
没有人比称心更清楚,房遗爱从小也是被宠着长大的。他原可以娶一位心仪的女子,有一段美好的姻缘,而现在都被自己的拒婚打破了。
 
就在称心埋怨自己的同时,房遗爱走进了前厅,敏锐如他立刻察觉到了前厅异样的气氛。
 
父亲和兄长望向他的眼神,都没有了平日里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愧疚。
 
“父亲、哥,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么?”房遗爱早就褪去了孩童的模样,个头也开始飚起来,都长到称心的后脑勺了。可神情却十分活泼纯净,显然被保护得很好。
 
从前房玄龄对房遗爱总是和颜悦色,宠爱有加,可这一回他的神情却十分严肃:“爱儿,父亲有话跟你说。”
 
房遗爱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去,却听房玄龄问道:“爱儿,陛下敕令,为你与高阳公主赐了婚,待你行了冠礼,不日便要迎娶公主。”
 
房遗爱愣住了,当他意识到房玄龄不是在开玩笑时,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我……不想娶公主……”房遗爱低着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我知道杜家兄长娶了公主,可日子过得却很憋屈。”
 
称心憋了一肚子劝慰的话,此刻却都说不出口。房遗爱口中的独家兄长,指的就是杜如晦的长子杜荷。
 
房、杜二家向来走得近,杜荷婚后的生活状况,房遗爱一清二楚。在杜荷还未成婚的年岁里,他是京中颇负盛名的有识之士,。少年郎君的身份,不知俘获了多少女子的芳心。每回杜荷醉后,总能从他的口中蹦出几位红颜知己的小字。
 
可当他一夕成为驸马,曾经的风流才子就成了公主府的附庸。城阳公主的性子跋扈骄纵,哪有外头那些莺莺燕燕善解人意,偏偏杜荷只能忍气吞声,婚后房遗爱便一次都没有在宴席上瞧见过杜荷。虽然大家面上不说,可私下里杜荷与城阳公主的婚事,却成了一桩笑谈。
 
房遗爱并不想这样,他虽未行冠礼,可心里却希望能有一位温柔可人的妻室。而房玄龄这时突然告诉他,陛下让他迎娶公主。
 
一想到要陷入和杜荷相似的处境之中,房遗爱便止不住抗拒。
 
这一回房玄龄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绷着脸冲房遗爱道:“敕令已下,哪怕是父亲也得遵从。你自小有哥哥宠着,日后切记不可任性,凡事多让着公主,家和才能万事兴。”
 
房遗爱越听越不对劲,见房玄龄油盐不进,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称心。称心强忍着心酸,冲房遗爱笑道:“爱儿,陛下挑中了你,便是放心将公主托付于你。这证明爱儿长大了,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无论是房玄龄还是称心,在赐婚一事上,都保持了一致。房遗爱仔细地听着,心头的希望一点点地湮灭了。
 
他握紧了双拳,面无表情地冲房玄龄道:“父亲,您跟我说句实话,这公主我是非娶不可么?”
 
房玄龄怔愣良久,末了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
 
房遗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强笑道:“不过是成个亲而已,我还能住在公主的宅子里,人人见到我都得唤我声驸马爷,多好啊。”
 
房玄龄嘴唇动了动,许久才挤出一句:“陛下能够赐婚,确实是我房家的荣光。”
 
称心偏过头去,不忍看二人强颜欢笑的表情。称心不知道的是,上一辈子,房遗爱是主动跟高阳公主结的亲。他向来看房遗直不顺眼,一心想要超过哥哥,成就一番作为,而被房遗直拒绝的高阳公主就成了他的助力。
 
事实也正如房遗爱所想的那样,有了高阳公主的扶持,长久以来,他得以和房遗直平起平坐,各种封赏甚至能越到房遗直前头去。
 
可这一世,房遗爱却全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命运就像跟他开玩笑一般,原本与他没有半丝关系的婚事,忽然之间就落在了他身上。
 
第82章
 
无论房家陷在怎样的愁云惨雾中, 这日子总归是要继续过的。
 
房玄龄也得带着李世民的敕令, 到河北去安抚李建成、李元吉的旧部。不过在此之前, 房府也迎来了一件喜事。
 
称心已经年满二十岁, 到了正式行冠礼的年纪。
 
唐初百废待兴,人们好不容易从动乱的时代中缓过来,开始有闲情逸致去复兴旧时的礼数。在房家这样的书香门第, 行冠礼是一件大事。
 
房玄龄命人挑出了一旬中的黄道吉日,并请来了杜如晦做大宾。
 
到了行冠礼那一日, 房玄龄和卢氏都穿上了正式的礼服, 慈爱地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俯身跪在他们跟前。
 
房玄龄笑着颔首道:“好,好啊……”说着, 拿起一顶缁布冠替称心戴上。缁布冠顾名思义就是一块黑布,被授予此冠的男子,从此就有了参政的资格。紧接着,房玄龄又拿起了第二顶冠, 这是一顶皮弁,皮弁用鹿皮精心制作而成。皮弁就相当于军帽, 表示从此男子能够效力于军队。而这最后一顶冠,则是爵弁,爵弁是参加大祭时所佩戴的冠帽。这三重冠帽由长辈授予晚辈,晚辈也就正式成人了。
 
称心穿着礼服, 头戴爵弁,只觉得内心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欣喜。上一世,他年纪轻轻就被送进了太常寺, 从来没有人为他行过冠礼,更不用说像今日这般,宾朋满座,鲜花着锦。
 
房玄龄看着身姿挺拔的儿子,在礼服爵弁的映衬之下,更显得他仪表堂堂。在同僚的称赞羡艳声中,房玄龄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拉着称心到一旁嘱咐道:“直儿,此去河北,少说也得二三旬。你已是弱冠之年,在家中要孝敬母亲,照顾幼弟,万事三思而后行。”
 
称心颔首道:“孩儿明白,还请父亲放心。”
 
事实证明,房玄龄所料不错,河北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官吏派系之间相互倾轧,从前得势的太子党和齐王党,如今都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做人,可即便是这样,却仍旧躲不过那些得了势的秦王党刻意找茬。
 
不少的官吏,前一刻才听说新君对过往的站队问题既往不咎,下一刻就被死对头揪住了错处,一堆子的欲加之罪迎面砸来,直把人打个措手不及。房玄龄赶往河北的路上,就瞧见了许多被押送进京的犯人,细问之下,居然都是以图谋造反,心怀不轨的名义被押送的。
 
房玄龄皱眉听着,只觉得问题十分棘手。当今圣上三申五令,却还是敌不过手下之人的阳奉阴违。
 
随行的侍从并不知道房玄龄的所思所想,只是觉得这位中书令一路上忧心忡忡的眼见着天色已晚,便向房玄龄建言道:“房中书,前头不远处有一官驿,如今这人困马乏的,不若就在驿站歇息一晚,待明日再赶路?”
 
房玄龄颔首道:“也好,养足了精神才好赶路。”言罢,便吩咐侍从将那门下省下发的驿券拿出来。
 
驿站的伙计接过那驿券一瞧,脸色登时恭敬起来:“郎君这边请。”房玄龄正用着酒水烧饼,就听见店门处一阵喧哗声:“店家,快些来人招待着,耽误了爷我押送犯人,就问你个妨碍公务的罪名。”
 
伙计听见声音,给房玄龄倒酒的手一抖,酒液竟然撒到了房玄龄的衣襟上。这下子伙计全然慌了神,他对眼前这位郎君的来头一清二楚,门下省认证的三品官员,哪里是他一个小伙计能够得罪得起的。是以伙计吓得连声儿都变了调:“郎……郎君……我,我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
 
房玄龄的侍从刚想发作,却被房玄龄抬手止住了。
 
伙计仔细打量着房玄龄的脸色,见他没有动怒,嘴角还挂着一丝和煦的笑意,一颗心才落回到肚子里。
 
“这外头是什么人?店家为何如此慌张?”房玄龄温声问道。
 
“嘘!”店家闻言,赶紧给房玄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郎君有所不知,那些个都是押送犯人进京的官差,开罪不得若是一不留神得罪了他们,他们就以谋逆的罪名把旁人也牵连进去,所以老百姓都不敢惹他们,见到他们都绕道走。”
 
房玄龄蹙眉道:“竟有这等事?官府不管么?”
 
店家摆了摆手,苦笑道:“这囚车不还是官府的么?自从秦王得了天下,这官府里头就闹得不可开交,好几个官员都被押送进京了,罪名就是造反谋逆。您是不知道,这里头猫腻多着呢,被押送的官员里,有的很爱护百姓,百姓都舍不得他们,可又没办法,稍稍替他们求个情,便会将自己牵连进去。时间久了,百姓也就知道了,这当今圣上,是要把异己全都……”
 
殿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让房玄龄哭笑不得,这误会可大了去了。
 
店家见他没出声,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听众,竟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您是不知道,寻常百姓惹不起他们,最起码还能躲一躲,可我这是躲都躲不过。在这驿站里,两三日就要招待他们一回,这天天都提心吊胆的,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房玄龄诧异道:“两三日?这么频繁?”
 
店家点头道:“两三日间必有一辆囚车打这儿路过到长安去。囚车经过的时候,百姓就这么看着,不信您可以问问,河北的百姓都知道,连着好几批人被处置了。”
 
房玄龄越听,脸色便越发难看起来,他禁不住起身走向那两个官差打扮的人。
 
那两个官差,却连个正眼都不给他,自顾自地喝酒划拳侃大山,直到房玄龄在囚车旁停了下来,隔着栏杆仔细瞧那囚车中的人,两个官差才警觉起来。
 
“你是谁,赶紧走,别凑那么近,不然回头连你也一起抓进去!”
 
房玄龄却像没事人一样,仔细打量着囚车中满身血污的两人,开口道:“敢问二位官人,这囚车里头是什么人?”
 
其中一名官差被噎了一下,嗤笑道:“你倒是胆儿大,说出来吓死你。这里头的两位,一位是前太子千牛,一位是前齐王护军,犯的都是死罪。此番我们正要将他们押送进京,奉劝你啊,还是少管闲事吧。”
 
房玄龄却完全没将他的劝告听进去,仍执拗道:“他们两位所犯何事,要大张旗鼓地押送进京?”
 
这一句可把那官差的怒火点燃了,高声喝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都说了他的身份,你还不明白么?事情牵涉到前太子和齐王,不想死就给我滚远点儿。”
 
另一位官差却明显沉着许多,同伴在发火的时候,他却仔细地打量着房玄龄的衣着。眼前人虽然没有穿官服,却自有一种身居高位,满腹经纶的气度。穿着打扮能够伪装,气度却骗不了人,更何况这是在官驿,保不齐就会遇见大人物。本着小心谨慎的原则,那官差还是捅了捅正在发火的同伴。
 
下一刻,却听见房玄龄面不改色道:“当今圣上敕令已下,对前太子和齐王的旧部既往不咎,你们为何还要不断地将犯人押解进京?”
 
“你……”那暴脾气的官差从来没有遇过这么大胆的人,刚欲发作,就被同伴死死地拽住了衣袖。急得大吼道:“你拽我做什么,不教训教训他,他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的同伴却忽然朝房玄龄行礼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房玄龄笑了:“房玄龄。”
 
濒临暴走的官差嗤笑一声,却蓦地反应过来,瞪着房玄龄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是房玄龄?!中书令房玄龄?”
 
却说房玄龄的侍从在一旁旁观了整一出闹剧,憋了一肚子的火,好不容易这下子房玄龄亮明了身份,赶紧就将门下省发放的驿券拿给那二人看了。
 
中书令可是正三品的中书省长官,那两名官差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大的官,登时惶恐起来,表情看起来也有些沮丧。
 
房玄龄却并没有责备他们,而是冲他们道:“将囚车打开。”
 
不明所以的二人只能照做,所有的一切都像做梦一般。待囚车打开,房玄龄竟然亲手替那两名伤痕累累的囚犯松了绑,下令将他们原地释放。
 
这下子,两名官差才回过神来,一脸苦相地望着房玄龄:“房中书,您这样……小的没有办法回去交差啊。我们的长官说了,必须把人押送京城,这才押了丁点儿路程,离京城还远着呢。”
 
房玄龄摸着胡须,轻笑道:“要是你们的长官问起,就说是房玄龄让放的,出了问题有我担着。”
 
“可是……”那官差还是有些忐忑,话未说完,又听见房玄龄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们的长官,违逆敕令,公报私仇,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再没有人敢质疑房玄龄的决定。
 
第83章
 
房玄龄的这个动作, 就像一个风向标一样。
 
他是正三品的大员, 说出来的话没有人胆敢质疑。自从这一次释放犯人后, 原本准备被押送进京的罪臣, 接二连三地被释放。
 
这些动作,都在向官员和百姓传递着一个讯号:新君是真的想求得天下和解。
 
一时间,曾经站错队伍的官员, 都由惶惶不可终日到安定下来,那点子鱼死网破的心思也消散在风中。如果不是真的关乎性命, 谁又会那样孤注一掷呢。奇迹般的, 原本动荡不安的河北境内,竟然渐渐地安定下来。
 
李世民要的, 就是这种效果。
 
在他位置还没坐稳的时候,各地越是风平浪静,对他来说就越有利。如果社会矛盾太过尖锐,就够李世民头疼好一阵子了。
 
正因为这样, 李世民对房玄龄所办的差事十分满意,连带着整个朝堂都感觉到了李世民情绪上的变化。
 
这一日, 李世民下了朝,兴致勃勃地来到长孙氏的立政殿,刚一进门就瞧见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李泰胖嘟嘟的小手握着笔,正乖乖地窝在长孙氏的怀中。母子俩都没有发现李世民的到来。
 
李世民缓缓地走到书案前, 他身形魁梧,一下子就将光线挡了一半。长孙氏一见他,便笑道:“陛下, 我这正教青雀习字呢。”
 
“哦?”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向纸上的字,满意地颔首道:“不错,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写的字还没有你一半好,不过青雀,你可不能骄傲,要虚心向你母后请教。你母后的字,可是很漂亮的。”
 
长孙氏被他逗笑了:“陛下,您又拿我说笑了,我的字哪里能跟您的相比。”
 
李泰却乖巧地答应道:“孩儿明白,孩儿会像母后多请教的。”小孩儿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李世民满心欢喜。本来就愉悦的心情,如今更是阳光灿烂。
 
他笑着拍了拍李泰的背:“今儿个日头好,玩去吧。”
 
李泰到底还是个贪玩的孩子,就像只得了自由的百灵鸟,高高兴兴地离去了。
 
长孙氏一面含笑看着脚步欢快的儿子,一面替李世民脱下外袍:“陛下,今日发生什么好事儿了?”
 
李世民握紧了长孙氏的手,笑道:“房玄龄真是朕的臂膀,他替朕解决了心腹之患啊。”
 
长孙氏微笑地听着:“有那么多的贤能之士为陛下效力,实在是我大唐的福气,陛下可不能薄待了他们。”
 
李世民朗声道:“这个是当然,不光是房玄龄,朕还打算封长孙无忌做尚书右仆射。”
 
李世民原本是专程来告诉长孙氏这个好消息的,没想到长孙氏闻言却变了脸色,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陛下……哥哥他,当不得这样重要的官职……还请陛下三思啊。”
 
李世民一怔,旋即笑道:“观音婢,你哥哥很好,他在吏部尚书的任上可谓是恪尽职守。你放心,依朕看,他一定能够胜任尚书右仆射一职的。”
 
长孙氏的脸色却丝毫没有放松,她猛地拽住了李世民的袖子:“陛下,尚书右仆射位高权重,哥哥又是外戚,陛下……”
 
李世民简直哭笑不得:“观音婢,你……朕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朕重用长孙无忌,是因为朕信任他,也因为他的才能确实出众,对朕来说,你们都不是外人。”
 
李世民的话说得十足贴心,可长孙氏就是犯了轴。她又不死心地唤了一声:“陛下……”
 
李世民却将话题带了过去:“观音婢,你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长孙氏一怔,不解道:“何事?”
 
李世民看着她怔愣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咱们儿子的册封礼。”
 
长孙氏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如今李世民登基,李承乾确实应当被封为皇太子。
 
李世民正色道:“观音婢,朕都想好了,现在朕刚刚即位,民心不稳,不宜耗费民力,要予民休息。可唯有承干的册封礼,朕要将它办得盛大而隆重。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承乾是独一无二的太子,没有人能够取代他的位置。”
 
长孙氏刚想开口劝说,李世民就先一步掩住了她的嘴:“观音婢,这些年你事事为朕着想,朕常年征战,对你们母子多有亏欠。朕是真心想要弥补那些错失的岁月,所以,你就让朕任性这一次,好么?”
 
这一番话,彻底将长孙氏还未出口的话语堵死了。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李世民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一股脑儿道:“至于其他的皇子,朕都想过了。咱们的青雀,朕就封他做越王,加封扬州大都督和越州都督,领廿二州封地。”
 
长孙氏蹙眉道:“陛下,青雀年纪尚小,我怕他当不起这份盛宠。”
 
李世民将她揽入怀内:“你啊,总是想得太多。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的孩子是不一样的。不管朕有多少个孩子,放在心尖上的,只有我们的孩子。”
 
长孙氏顺从地倚在李世民怀中,这个男人的心跳声,一向都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她没有再开口反驳李世民的话,就算长孙氏再怎么大度无私,她也是个母亲,偏心着自己的儿子。李世民的这个承诺,的的确确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世民见长孙氏依了自己,心下欢喜,一个使劲儿就将长孙氏整个儿抱了起来。夫妻多年,长孙氏哪还能不明白李世民的意思,她从不会将贤妻良母的架子带到床榻之上。
 
被翻红浪间,喘息声渐渐地湮灭在深宫的院墙之中。
 
李世民宿在立政殿,自然没有人胆敢说半句闲话。只是原本安逸的夜晚,却突然被一声惊呼打破了。
 
长孙氏向来眠浅,这一夜许是累了,睡得格外熟些,却被李世民的一声高呼惊醒了。
 
待她迷迷糊糊坐起身,就发现李世民一双手无助地摸索着,也不知道在找寻些什么。
 
长孙氏连忙唤人点上了灯烛,这才发现李世民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额头上全是冷汗。
 
长孙氏也慌了,她用力地握住了李世民的手,轻声道:“陛下,陛下,您看着我……”
 
陛下这个称呼,让李世民猛地颤了颤,他眼神深处透出丝丝缕缕的惊恐,惶然道:“这是在……立正殿?”
 
见长孙氏点头,他又问:“我是皇帝?”
 
这下子,长孙氏脸色变了,她当机立断,一把拉开床幔,冲守夜的宫女道:“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进来。”
 
直到确认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消失在殿中,长孙氏才用力地将李世民搂进怀里,声音泄露出几分颤抖:“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在她一下接一下的抚拍中渐渐安静下来。过了许久,长孙氏才听见一把喑哑的声音,闷闷地从自己的怀中传来:“好多血……朕梦见了好多血……李建成,李元吉他们俩站在朕的面前,他们来向朕索命了,李建成的脑门上,还有一个窟窿,血流了一脸……”
 
长孙氏听得心抽疼,她知道,那一场政变,是李世民一生都迈不过去的坎。是这个优秀的男子,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也是她的夫君,发自内心抗拒的一段过往。
 
她只能用力地抱紧那个无助的男人,用并不强壮的怀抱给他一点仅有的温暖和安慰。
 
那半夜,李世民和长孙氏都没有睡,他们就这么相拥着,依偎到天明。当白日透进门窗的那一刻,李世民所有的伤口,又都隐匿于阴影之中。没有人能看见,那些裂开的疮口里,正汨汨地流着血。
 
直到上朝的前一刻,李世民忽然用力地拽住了长孙氏的手,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观音婢,朕想了一个晚上。朕在想,怎么才能让大家把往事淡忘。朕要做一个好皇帝,臣子、百姓有什么要求,朕都依他们,朕要做得比前人都好……这样,他们就会忘记过往了吧。”
 
长孙氏看着李世民乌青的下眼圈,心酸得一塌糊涂。她轻声道:“皇上圣明,是百姓的福气。只要皇上是个明君,百姓就会记得您带个他们的富庶繁华。至于往事,盛世之中,又有谁去计较呢?”
 
李世民闻言,眼中陡然升腾起些希望来。即便长孙氏这番话是在骗他,也是一剂极为有效的强心针。明明半个夜晚没睡,李世民的疲惫却像在一瞬间褪去了一般,整个人又重新有了斗志。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李世民在朝堂上,宣布了一项敕令:各级的官员都要广开言路,以魏徵为首的谏议大夫,更是获准参与八座议事、政事堂会议、御前会议。虽然谏议大夫在职级上只有五品,可是他却能够知悉一切的政治决策,并且要时刻向皇帝谏言献策。
 
一时间,魏徵也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红人。
 
第84章
 
谏议大夫有了那么多的特权, 能够参加那么多的机密会议, 自然一时间成为了众人巴结的对象。
 
不过魏徵此人, 着实算得上是宠辱不惊, 他从来都是本本分分的。既然皇帝让他当了谏议大夫,他自然是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过三五日时间, 李世民便意识到,他这就叫自己给自己挖坑。
 
魏徵的谏言几乎无孔不入, 旁的谏言李世民大多听从, 可只有一项,魏徵十分激烈地反对, 而李世民却始终不松口。
 
魏徵反对的,正是大办李承干的册封礼。
 
“陛下,您的登基大典尚且从简,太子的册封礼, 也应当从简才对。”
 
李世民眉头紧皱,沉声道:“ 太子身为朕与皇后的嫡长子, 身份尊贵,册封礼也只有一次,理应大办。”李世民这话就颇有些普天同庆的味道了。可魏徵仍旧坚持:“眼下远有比册封礼更加要紧的事务,陛下实在不应在典礼上耗费太多的人力物力。”
 
君臣二人谁都不肯妥协, 太极宫的正殿上气氛剑拔弩张,旁人都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先前琢磨着巴结魏徵的官员, 也大多在心里重新掂量着。他们算是看清楚了,这谏议大夫虽然能够知道很多事情,乃至于皇家辛密,可实际上却是个高危职业。如此犯言直谏,弄不好哪一天脑袋和脖子就分家了。
 
李世民和魏徵的争执传到了东宫时,称心正捧着尚衣局专门为李承乾制作的太子冕服走进屋中。
 
李承乾似笑非笑地看着称心手中的冕服,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了下去。
 
他像个无赖似的冲称心伸开了双臂,下颌微抬,用眼神示意称心为自己更衣。
 
称心没什么威胁力地瞪了他一眼,还是上前替他将那繁复的冕服穿戴好。当李承干的手穿过宽阔的袖子时,两人都愣了一下。这样的举动,对他们来说都太过熟悉。
 
上一辈子,李承乾总是天还没亮就要起身更衣。在他还睡眼朦胧逮着称心不依不饶的时候,称心早就将衣物冠冕都备好了。李承干的性子绝对算不上好,可就是那样的坏脾气,称心却总能将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这一回,称心的动作格外缓慢细致。那冕服上的每一道纹样,都镌刻着他们之间的记忆。称心的手缓缓地划过材质极好的腰带,伸手绕过李承乾身后,那动作就像一只小动物,搂着树干不撒手。
 
偏偏称心还抓准了时机,逮着李承乾腰上的敏感点挠他痒痒。李承乾一本正经的表情,就在称心的“偷袭”下破了功。李承干笑着躲了两回,谁想到称心反倒得寸进尺。
 
李承乾只好一弯腰,伸手将称心的“魔爪”都拢到了胸前。看着称心灿烂的笑脸,李承乾咬牙笑道:“大坏蛋,改天收拾你!”
 
称心笑得越发放肆,到最后笑得肚子都疼了,倚着李承乾直叫“哎哟”,那整个身子都坠在他怀里,眼看着就蹲不住了。
 
李承乾也由着他,完全不介意那崭新的衣物上沾了灰。
 
等到称心平复下来一瞧,才发现李承干的肩头已经是一片狼藉。原本服帖的衣物变得皱巴巴的,一道道的褶子昭示着称心的罪证。称心吐了吐舌头,由着李承乾戳了戳他脑门:“老实了?”
 
称心顺势地点点头,看向李承干的眼神无比真诚。
 
李承乾越看越喜欢,面上却装出了一副严肃的样子。称心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半丝缓和,便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真生气了?”
 
李承乾不答话,称心就使劲儿去拽他的衣服,一面拽还一面说:“脱下来,我给你洗干净。”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不看向李承乾,只是扒拉他的衣服。
 
李承乾趁他不留神,忽然将人往怀里一拉,称心就这样没设防地跌进他怀里。
 
“我没生气。”李承乾和他咬耳朵:“这衣服上什么没有留下过?你的东西,我的东西,不早都混在一块儿,不分彼此了么?”
 
称心的耳朵就跟充了血似的,迅速红了起来。他轻轻地推了推李承乾:“胡说什么!”
 
李承乾又道:“没听清?要我再说一遍么?”说着,又酝酿了一番。称心却急哄哄地站起身来,一不留神脑门还磕李承乾下颌上了,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替他揉着微红的脑门,轻笑道:“你啊,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称心确实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称心也会偶尔使个性子,闹个脾气了。往日这人确实温柔体贴,却少了些烟火气,就像雾里看花一样,时常让李承乾觉得不真实,抓不住。
 
他还是更喜欢眼下这般,称心能够全身心放松地倚在他怀里,不用去想身份地位,也不用去顾及旁人的眼光闲话。虽然这每一步走来,都万分艰难,虽然这个过程里,总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变数和意想不到的摩擦,可只是这一丝一毫的改变,就足以让李承乾高兴上好久。
 
这样想着,李承干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称心刚替他拿过冠冕,就瞧见李承乾还坐在地上,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意,忍不住想将他拉起来。
 
李承乾却摇了摇头,冲称心仰了仰脖子。称心没辙,只能就着这个姿势蹲下身子替他带冠冕。
 
称心替他系上冠冕的时候,一双手就在他的脖颈处似有若无地徘徊。李承乾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目光越来越深,那样的目光打在称心脸上,直将称心盯得脸红起来,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就加快了。
 
可李承乾却没给他逃离的机会,一个用力就将人重新扣回怀里。称心心跳很快,贴着李承干的胸膛,快速的心跳声昭示着两人的激动。
 
称心轻轻地挣扎了一下,想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却忽然听见李承乾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李承乾不说,称心也明白,从他当上太子的那一刻起,两个人就要携手去面对一场战役。
 
上一世,他们像两只焦躁冒进的小兽,毫无章法地撞得头破血流,最终一败涂地。这一世,面对未知的未来,两个人都有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紧张。
 
称心经历了无数个孤单的夜晚,每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就会抑制不住地想,究竟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在李承乾身边。直到现在,他都毫无头绪,可路还是要走的,时间正按着它的轨迹一点点地推移。未来究竟会如何,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两个人都会携手面对疾风骤雨,明枪暗箭。
 
今天这一场看似毫无缘由的闹剧,更像是一种仪式,祭奠着彼此的重生。
 
好不容易等到两人都平复下来,李承乾才松开了怀抱,怀内突然空了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看着称心略微发红的脸颊,李承乾缓缓地抚了上去:“答应我,要保护好自己。”
 
称心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心知他必定是想起了某段不好的回忆,故作轻松道:“放心吧,这辈子我的命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拿走的。”
 
确实,以房家的功荫,房遗直的命确实是上了双保险的。可同样的,这样的身份带给称心的,除了生命的保障外,还有重重的阻力。
 
他不再是生活在东宫这座温室中,依附着李承乾而活的小草了,而要成长为一株和李承乾共担风雨的参天大树。
 
称心替李承乾一点点地抚平肩头的皱褶,就像抚平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一般。到了最后,他显然很满意自己打理的成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骄傲和自豪。
 
“殿下真乃天人也。”称心也学着传奇志怪的腔调,变着法儿地夸爱人。他巴不得逢人便说,你们敬仰的太子殿下,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李承乾看着他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没来由的心情大好。为了让称心回神,他轻咳了两声,笑道:“父皇和魏徵的争论,你怎么看?”
 
称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收起自己不小心露出的痴汉属性:“陛下想要大办典礼,本身就是疼爱殿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殿下的身份,这一点是无可厚非的,父子之情,殿下也是必须领受的。魏徵的话虽然在情面上欠缺了些,却有礼在,正如魏徵所说,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十分勤俭,就拿礼制来说,殿下的册封典礼怎么也不该比登基大典隆重,所以魏徵的话也得听。”
 
称心的声音不疾不徐,莫名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李承干笑道:“你的意思是,从面子上要领了父皇的心意,可是实际上,却还得采纳魏徵的谏言?”
 
重活一世,两人向来是心有灵犀的。在此事上亦是如此,称心笑着点了点头:“正是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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