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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李唐逸事 下——青枫垂露

 第85章

 
魏徵的谏言, 让李世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 他答应了长孙氏, 要给李承乾一个隆重的册封礼;另一方面, 虚心纳谏也确实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这一日,李承乾与称心正在屋中习字,忽见侍从来报:“殿下, 陛下来了。”
 
二人连忙起身迎接。
 
李世民原本郁闷的心情,在见到儿子的那一刻, 稍稍放晴了些。他拿过桌案上的字, 将称心与李承干的手稿两相一对比,禁不住点头道:“承干的字有进步, 只是和直儿比起来还是逊了一筹,还需勤加练习才是。”
 
李承乾闻言,微微有些怔愣。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听到李世民夸赞他的字。他曾一度以为, 那是李泰才有的待遇,也曾和手下的人抱怨过李世民对他过分严苛。如今看来, 并不是他的父皇心有偏颇,而是他上辈子的那手字,实在达不到让人夸赞的地步。
 
称心见李承乾出神,连忙笑道:“太子年纪轻, 能写出这样一手字实属不易,假以时日,一定会超过我的。”
 
李承乾听见称心的声音, 缓缓地回过神来,吐出一口气道:“儿臣谨记父皇叮嘱。”
 
李世民看着懂事的儿子,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作为一个父亲,他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么优秀,可魏徵的谏言却一次又一次地摆上案头,让他无计可施。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心下了然。缓缓开口道:“父皇可是在为魏徵进谏一事烦忧?”
 
李世民目光复杂地瞧着李承乾,半晌叹了口气:“承乾,魏徵的谏言是给朕的,与你无关。”
 
李承乾却摇头道:“儿臣知道,魏徵的谏言与儿臣的册封礼有关。如今国祚初定,民心初安,国库并不十分充裕,确实不该大办册封礼。”
 
李世民猛地抬头盯着李承乾,望着李承乾坦荡的脸色,他沉默良久,才憋出一句:“这可是太子的册封礼,关乎皇家的颜面和嫡长子的地位。承乾,你可要想清楚了。”
 
李世民的话,一字一句地灌入李承乾耳中,从称心的角度看过去,李承干的脸色微变。
 
李世民说得没错,上一世,李承乾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他打心眼儿里希望李世民能将他的册封礼办得盛大而隆重,最好是前无古人的独一份。理所当然的,这个想法遭到了魏徵的反对,李世民寻思了很久,最终还是遵从了魏徵的谏言。
 
可李世民妥协了,并不代表李承乾也会轻易妥协。他没有办法更改父皇的决定,却在心里默默地给魏徵记了一笔,还和李世民怄了一段时间的气。
 
现如今回想起来,李承乾忍不住想将前世的自己教训一顿。彼时的他总觉得李世民心里只有天下,没有他这个儿子,却从来没想过时局政治,人心向背。真要说出去恐怕没有人愿意相信,他就这样天真可笑地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些年。也难怪李世民后来会对于志宁、张玄素等东宫辅臣说,太子自小养在深宫,对民间疾苦不甚了解,需要多加引导。
 
曾经让李承乾嗤之以鼻的一句话,在今天看来,确实有着他的深谋远虑。
 
不过片刻功夫,李承干的心思就像跑马一般疾驰而去。还好称心在一旁轻咳了一声,勉强将缰绳勒住了。
 
“儿臣并不在意册封典礼有多隆重,这些日子,儿臣经常在想,父皇下令臣子们畅所欲言,积极进谏,实乃创举一个。即便是秦皇汉武,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可父皇却做到了。既然父皇敕令已下,就绝对不能因为儿臣而失信于臣子,更何况,魏徵所言句句在理,就连儿臣听了也觉得心悦诚服。”
 
李承乾说了这话,李世民的脸色便缓和了些,他颔首道:“说得在理。”
 
李承乾得了鼓励,脸上泛起一丝欣喜:“儿臣觉得,父皇之所以能够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是因为父皇为大唐的基业立下了赫赫战功,父皇的功绩,绝不是由史官谏官的三言两语决定的。同样,儿臣皇太子的身份,也不是由一场典礼来决定的。就算这场典礼再隆重,若是日后儿臣多行不义,也势必会被……废黜。”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不仅是李世民,甚至称心也惊讶地看着李承乾。李世民已经完全被这样一番话震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才恍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啊,不愧是朕的儿子,不愧是我大唐的太子。来人啊,赏!凡是东宫的属官,都赏!”
 
李承干的唇边,泄露了一丝笑意。他将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父皇对儿臣的心意,儿臣心领了。只是儿臣也想做个孝子,不想让父皇为难,儿臣恳请父皇,典礼就按礼制办,莫要为了儿臣铺张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言辞恳请,最重要的是,听得李世民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皇帝当即便拍板道:“传令下去,太子的册封礼从简。虽是从简,你们可切勿怠慢,若是被朕发现你们有疏漏之处,决不轻饶。”
 
听到李世民的命令,李承乾才暗暗松了口气。他只不过稍稍退让了一步,结果就与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称心道:“陛下,魏大夫的谏言也确实有其合理之处,理应受赏啊。”
 
李世民却沉吟道:“魏徵……”
 
既然太子的册封典礼从简,也就相当于李世民采纳了魏徵的意见。可在李世民看来,这一切都是李承干的功劳,听了儿子的话,他哪里还记得魏徵说过些什么。况且,近日以来魏徵的谏言从来没断过,世人都爱听好话,李世民也不例外。就算没有册封一事,依魏徵那进谏的频率,李世民也被他搅了清净。
 
李承乾看出了李世民心中不乐意,便状似无意地笑道:“却说近一段,儿臣还真的听到一种说法,父皇就当个乐子听听看吧。”
 
李世民的注意力,立刻被李承干的话吸引了。
 
“儿臣听说,下了朝堂,大臣们私下里议论,说父皇的眉眼,不怒自威,一些胆儿小的官员,见了您连话都说不利索。即便是心头有话,也不敢到您跟前说。可儿臣从来没觉得父皇凶,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承乾说话时笑嘻嘻的,李世民却听懂了。
 
他确实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主儿,甚至可以说长得有点凶。因为在战场的死人堆里滚过,身上的肃杀之气也很重,亲近的人或许不觉得,可旁人的感觉却特别清晰。
 
他这一头是广开言路,可这进谏之事也不能是一头热。李世民这边虚心纳谏,也得官员愿意说,敢说呀。如果此番李世民处置了魏徵,或者冷着魏徵,那些原本处于观望态度的官员,就会把伸出龟壳的脑袋缩回去。到了那个时候,所谓广开言路的敕令,又成了一纸空文。
 
所以,此番李世民不仅要赏魏徵,还要重赏,给那些忐忑不安的官员吃一颗定心丸。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世民不由得有些动容。别看李承乾年岁小,心思却很缜密,而且事事为他着想。李世民越看,就越觉得这个儿子贴心。
 
三月后,李承干的册封礼如期举行。礼乐声起,李承乾穿着一身黑红相衬的冕服,一步步地走向上首的李世民和长孙氏。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在一片行礼声中,心下却格外平静。
 
太子之位,终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他站在李世民和长孙氏的身侧,看着高台之下站着的兄弟们。
 
蜀王李恪、燕王李佑……还有越王李泰。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李泰的位置。此时的李泰微垂着头,李承乾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垂在身侧那只白嫩的手。
 
李承乾还记得那只手的触感,滑嫩的,带着孩子独特生命力的触感。
 
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兄弟俩再也不是平起平坐的了。李承干的目光越来越严肃,眼神的重量肆无忌惮地砸在李泰脸上。李泰似有所觉地抬起头,乍然对上李承干的眼神,他吓得瑟缩了一下,一双眼睛里满是委屈和疑惑。
 
李承乾险些失笑出声:不过是个孩子,自己这是做什么呢?
 
李世民非常高兴,他牵起李承干的手,双颊通红,脸上的笑意就一直没有消下去。父子俩缓缓地走下台阶,李世民指着他的心腹股肱,逐一向李承乾介绍。
 
其中自然有像尉迟敬德和高士廉这样的,在李世民还是秦王之时,就与李承乾熟识的将领和文臣,也有像魏徵这样的新兴重臣。
 
皇帝这样的举动,也是前人从未有过的。李世民另辟蹊径,也是在变相地为李承干的身份增加砝码。至少看着皇帝牵着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的太子,臣子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李承干的位置,绝对不是旁人可以轻易撼动得了的。
 
第86章
 
册封典礼结束后, 一众臣子也都知道了皇帝有多宠爱这位太子爷。一时间, 房府门庭若市。
 
云泽苦着一张脸, 蹭到称心面前, 愁眉不展道:“我的好郎君,今儿个都第三拨了,这样下去, 还不晓得要推拒几拨呢。”
 
没错,打从天明到晌午, 就先后有三拨客人, 想要拜访称心。虽然称心如今还没有正式的官职,可凭着他宰相之子和太子伴读的身份, 就已经够让人趋之若鹜的了。
 
称心瞥了云泽一眼,笑道:“还有再来的,你就直接说我不在府中,不见客。”
 
云泽瞪大了眼睛, 低声嗫嚅道:“可郎君不是分明在么……”
 
称心放下手中的书,从书案后站起身来, 让云泽替他理着衣衫:“李太保今日第一回在东宫讲习,我得进宫去。”
 
称心口中的李太保,是李世民新任命的太子太保,名唤李纲。李纲是隋朝遗臣, 官至礼部尚书,可谓位高权重。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担任过两任太子的老师, 隋朝的废太子杨勇和唐朝的隐太子李建成,都曾是他的门生。如果算上李承乾,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担任太子的老师了。
 
称心坐在前往东宫的马车中,看着蔚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口气。待他进了崇仁殿,才发现李承乾早已穿戴整齐,正伏案习字。见了称心,一张脸冰消雪融般笑开来:“你来啦,快过来。”
 
称心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去,一眼就瞧见了那蜀纸上的“称心”二字。心头微甜的同时,却又恼道:“过会儿李太保就要来了,还这么没正形。”
 
李承乾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脸仔细瞅,直到确认称心脸上带着笑,方才心满意足地牵起称心的手:“走,我们去接人。”
 
接人?称心懵懂地问道:“接什么人?”
 
李承乾朝他眨了眨眼睛:“当然是李太保呀,快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称心就这么被他牵着走,心头却憋了一堆子的疑问。李承乾身为太子,李纲就算再老资格,也应当亲自上殿拜见,哪有太子相迎的道理。可瞧着李承干的表情,却是丝毫不在意。
 
联想到上一世李承乾如同混世魔王般顽劣的表现,称心有些不安地轻扯李承干的袖子。
 
李承乾似有所觉般回转头,莫名道:“怎么了?”
 
称心蹙眉道:“你……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了,李太保是前朝老臣,贤名远播,他说的话也是为你好,你……”
 
话说了一半,称心顿住了。他瞧见李承乾脸上的笑意失了踪影,一张俊脸板了起来,只当他是生气了。
 
李承乾硬邦邦地问道:“我怎么了?”
 
称心敛了眉目,轻声道:“你……别生气。”
 
这下子,李承乾没忍住笑出了声,方才强装的冷脸瞬间破了功。
 
“如果你来当我的教习,我必定不生气。”李承乾勾起唇角,凑近了称心道。
 
称心这才知道他在拿自己寻开心,只能无奈地推了他一把:“你站好……”
 
还不待称心收手,李承乾忽然就“哎哟”了一声,捂着肚子眼看就要蹲下身去。
 
称心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赶紧凑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李承乾咬着唇,脸部极其生动地揪成一团:“我……肚子疼……”
 
称心一听急了,就想将人搀到一旁,没曾想这人竟像膏药一般粘着赖着不走了,只一个劲儿地说:“疼,你给揉揉。”
 
称心也算是见识过这人耍赖皮的模样,当即把李承干的手撂下,径直往前走去。也不管身后的人,是不是在嗷嗷叫着。
 
李承乾一瞧没门,那脸变得贼快,只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轻咳两声紧赶两步追上称心,绝口不提方才腹痛的戏码了。
 
称心偷着瞄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如常,调侃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当称心在东宫正门前瞧见李纲的时候,就明白李承乾为什么要来接人了。李纲年事已高,许是年轻时受过伤,腿上落下了毛病,现如今腿脚不利索,必须有人搀扶着才能行走。
 
称心原以为李承乾会不耐烦,不曾想李承乾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径自上前朝李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李纲坐在那四人抬着的竹藤椅上,被太子的大礼吓了一跳,脸上的皱纹愈发明显了:“使不得,使不得,老臣当不得太子殿下如此大礼。”
 
李承乾再次抬起头望向藤椅上的李纲时,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他吸了吸鼻子,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哑声道:“晚辈一向十分尊敬您,这个礼,是学生向老师行的。”
 
连称心都不知道,在李承乾上辈子最后的时光中,他总会想起这位太子太保。在李承乾眼中,李纲就像他的祖父一般,从容、睿智、慈祥、平和。李纲的性子与李承乾南辕北辙,却总能明白李承干的心思。他对李承乾要求严格,却从不会求全责备。在李承干的记忆里,李纲从没有训斥过他,更没有像张玄素、于志宁一般,写些言辞激烈的奏章。他生气时只是默默地瞧着李承乾,直到理亏的李承乾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自觉认错。
 
若说上辈子李承乾对不起谁,李纲绝对算一个。他辜负了李纲的期望,一度觉得无颜去见已逝的教习。
 
在李纲上任太保之前,就已经听说过承乾太子的贤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俊杰,更难得的是,这样天资卓越的孩子,竟然在自己面前没有半丝架子,谦虚恭谨的态度让李纲十分诧异。
 
同样诧异的还有称心,上一世,称心从来没有见过李纲。在他进入东宫成为李承干的人时,李纲早已逝世多年。李承乾尊师好学的形象也早已坍塌,变成了日后那个为百姓所熟知的恶劣纨绔。称心不知道,是因为李纲本人的教导方式适合李承干的脾气,还是李承乾生病后脾气大变,才致使李承乾与后边的教习,关系日益恶劣,乃至走向冰点。李承乾甚至还一度派人暗杀直言劝谏的张玄素,其行径之极端大胆,实在让人咂舌。
 
称心强迫自己的思绪归位,就见李承乾小心翼翼地将李纲搀下竹凳,扶着他一步步地朝殿中走去。李纲的脚步很慢,几乎是一步步地在地上挪动,可是李承乾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李纲在殿中坐下,李承乾先给他倒上了茶,并不急于请教。待李纲缓过劲儿来,看向李承干的神色果然不一样了。
 
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李纲虽然曾两度担任太子教习,可杨勇资质平庸,常常将他的规劝当做耳旁风;李建成则更亲信王珪和韦挺,李纲在李建成面前,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李承乾给予李纲的礼遇,实在让他受宠若惊。当他接下来为太子讲授经史时,惊讶地发现李承乾多数情况下都能对答如流,遇到困惑之处,他稍加点拨,李承乾很快就能明白。原本十分枯燥的课程,师生二人一问一答,竟然变得生动起来。
 
李纲甚至还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位太子似乎十分熟悉自己的一些小习惯,比如讲授之时,左手边会放上一碗茶。
 
在李纲观察着李承干的同时,称心也在观察着李纲。细看之下,竟然真的让他发现了端倪,李纲不会批评李承乾,更不会说这个不对那个不能,在多数情况下,李纲对太子都是以鼓励为主。
 
这一日的课程下来,可谓是师生尽欢。称心也觉得获益良多,白日的时光竟然显得太过短暂,直到傍晚时分,李承乾才不舍地将李纲送走。
 
这一回,将李纲送出门的人换成了称心。
 
李纲显然是聊兴起来了,拉着称心的手笑道:“你就是房中书的儿子?”
 
称心腼腆地应道:“不才惭愧,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李纲笑呵呵地颔首道:“你问吧。”
 
称心斟酌着词句道:“家父从小为我启蒙,可谓十分严格。可方才先生言谈之中尽是夸赞,倒让我有些不适应了。”
 
李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脸上的褶子就像沟壑一般:“若你是我的儿,我自会对你严苛些,可这不是还有殿下么。”
 
称心不解道:“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李纲笑道:“说到底,太子是君,我是臣。太子个性聪慧,一点就透,能够和风细雨地说话,我又为何要疾言厉色呢?退一步说,就算太子顽劣不堪,我也不能失了君臣的本分,谁都喜欢听赞扬的话,太子也不例外。只是这赞扬也是有技巧的,太子这一面儿做得不好,你便拣那好的一面先夸他,再指出他不好的一面。这给一甜枣再给一棒子,才容易听进去。”
 
一瞬间,称心就明白了李纲为什么那么受李承干的尊敬。其实多数时候,尊敬都是相互的。李纲懂得顾全李承干的面子,用先扬后抑的方法劝谏,效果明显比那硬碰硬的劝谏要好得多。只可惜,李纲去后,东宫的辅臣都不懂得这个道理了。
 
第87章
 
称心从宫门返回殿内的一路上, 都在思量着李纲的话。李承干的确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越是严厉的批驳, 在他身上越是产生反效果。
 
或许对于他来说, 于志宁、张玄素等人虽然是东宫的辅臣,却归根结底是李世民的臣子。李承乾对他们始终带着戒备和防范,整个东宫在最紧急的时候, 都没有拧成一股一致对外的绳。
 
称心想得入神,没有看清前头的路。李承乾就在殿门处看着他, 一步一步地冲着一根柱子走去, 眼看着脑袋就要磕柱子上了,李承乾赶紧伸出自己的手。
 
称心下一秒就觉得脑门磕到了一个东西, 错愕间一抬眼就看见了李承乾似笑非笑的表情。定神再一瞧,就见李承干的手垫在了柱子上,做了一回夹心层。
 
称心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听李承乾半真半假地数落道:“想得那么入神, 也不知道瞧瞧路。回头脑门上顶着一大包出去,可别说我欺负你。”
 
称心心里惦记着事儿, 语气就有些发虚,支支吾吾地也就吐出了几个词。李承乾见状,只好将人拽进屋里,忽然就着他的脑门拔了根头发。称心只觉得头皮一疼, 赶紧捂住冲李承乾干瞪眼。
 
李承乾理直气壮道:“我看见白发,替你拔了你还瞪我。”说着,踮着脚在称心脑门上抹了两把。
 
“心思重的人, 就容易长白发,这叫未老先衰。你有事儿别都放在心里,这样老得快。咱们差着岁数呢,再怎么着你也得等等我吧。”
 
称心知道李承乾在劝自己,可他这思虑重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嘴上答应着,真遇上了事儿,还得跟自己较劲儿。
 
自打第一次见面后,李纲对李承干的印象十分不错,也就担下了太子太保的职责。称心就一直以伴读的身份旁听,这一熬,便熬到了年关,房玄龄终于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他就地放人的政策下,河北紧张的局势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由河北进京的官道上,总算不再遍布着囚车,百姓也终于从惶然的日子中解脱出来,渐渐相信了李世民天下和解的政策。
 
虽然过程十分艰苦,可房玄龄这一次的差事办得十分漂亮,过了这么久,李世民的气也消得一干二净。更重要的是,东突厥的变故几乎吸引了李世民所有的注意力,在突厥的大问题上,他再也没有精力去计较拒婚这种小事了。
 
却说自打武德九年渭水之盟后,突厥的情形便每况愈下。颉利可汗连年征战,带给突厥百姓的就是沉重的负担。突厥内部的势力也是错综复杂。颉利防范着突利和郁射设,彼此的队伍间时有摩擦。
 
谁也没有想到,迎来了冬季的突厥,同时也迎来了一场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暴雪。原本长在草原上的牲畜,大多没有熬过这个严酷的寒冬。它们的尸身,就掩盖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当中。
 
没有了赖以为生的牲畜,突厥人的生活一下子捉襟见肘起来。在这场雪灾里挨饿受冻的当然不止是牲畜,还有活生生的突厥百姓。
 
他们没有了食物和生活资料,这样靠山吃山的民族,抗灾害的能力实在太弱,再加上颉利这样一个只会征战冒进的领导者,摆在突厥百姓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幸好,突厥还有理性尚存的统治者,突利和郁射设的部队开始寻找其他出路。年关之际,李世民就收到了突利和郁射设遣使者送来的降唐书。光靠他们两部的力量也许无法和颉利抗衡,但大唐却可以作为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一旦李世民出兵,以突厥如今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有还手的力量。
 
在长孙氏的记忆里,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屋内烧着上好的炭,将屋里屋外分成了两个世界。明明温度十分舒适,长孙氏却莫名地有些胸闷,总觉得胸口有一股郁气挥散不去。
 
她披上厚重的大氅,倚在那胡床之上,让侍女将窗打开一个口子,就着那么一点儿的空间,去瞧那外头挂满了霜白的枝杈。
 
侍女在一旁替长孙氏温着酒,轻笑道:“日子过得真快啊,又是一年了。”
 
长孙氏轻抚着胸口:“这宫里头的日子过久了,总会怀念在宫中的日子。那个时候承乾还小,青雀还没出生,陛下常年征战……”
 
侍女接话道:“这些年来,无论这宫里头进了多少人,您都是陛下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宫人们瞧着帝后鹣鲽情深的模样,实在是打心眼儿里羡慕。”
 
一句话说完,过了许久都没有听到长孙氏的声音,侍女转头一瞧,就见长孙氏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那侍女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将窗子掩好,又给长孙氏盖上了薄被,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去。
 
待长孙氏再次转醒时,太阳都已经下山了。长孙氏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头,有些迷茫地看着四周的情形,这才想起前事,
 
“怎么就忽然睡着了呢?”长孙氏轻声唤着侍女,就见那侍女担忧地瞧了她一眼:“您醒了。”
 
长孙氏冲她安抚性地笑笑:“许是入冬了,总觉得今冬特别嗜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毛病,身子乏得很。”片刻后,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您可要用膳?”侍女小心地将她搀扶起身。
 
长孙氏摆了摆手,又问:“陛下那头可有吩咐?”
 
侍女一面替她更衣,一面应道:“陛下今日要接见突厥使臣,内侍监已经前来通禀过了。”
 
李世民的确是在太极殿内接见突厥使臣,可在使臣一行中,还有一位谁都没有想到的人。
 
她就是隋炀帝的皇后萧氏。
 
萧氏是被突利可汗遣人护送回唐朝的,当她走进太极殿时,李世民的眼睛就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她身上穿的是突厥的服装,厚重的羊毛让她的身形看起来有些臃肿,可即便是这般风尘仆仆,也还是没能掩盖住她过人的美貌。
 
和那些急切的使臣不同,萧氏的每一步都是慢条斯理的。她对长安并不陌生,当年杨广就是在长安即位为帝的。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而今日她站在突厥的归降队伍当中。
 
可无论是何种处境,萧氏还是那个萧氏,永远是这般淡定从容,置身事外的模样。
 
突厥的使臣大声宣读着归降书,李世民的眼神却黏在萧氏身上,这委实不是个大国君主该有的做派。
 
杜如晦在台阶之下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李世民才回过神来。准了突利可汗向唐朝借兵的请求,命李靖和李世积领兵攻打突厥。
 
而萧氏,就被留在了宫内。
 
在萧氏被送下去歇息后,皇帝看着那殿中的歌舞,颇有些意兴阑珊。李世民的心不在焉,房玄龄看出来了,杜如晦也看出来了。两位臣子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不约而同地挪开了目光。
 
这一晚,李世民没有歇在后妃的宫中。他撇开了侍从,换了一袭常服,偷偷摸摸地来到萧氏下榻之处。
 
萧氏坐在庭院冰凉的石凳之上,此时的她已经褪去了异族的衣物,整个人也收拾一新,如今的衣衫倒是衬出了她曼妙的曲线和慵懒的风情。
 
李世民就像着了魔一般,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无知无觉地朝她走去。萧氏听到脚步声,就像一只戒备而机警的雌鹿,猛地站起身来。
 
看清来人之后,萧氏脸上划过一丝愕然,继而又放松下来,唇边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见过陛下。”萧氏身子袅袅地向李世民行了礼。
 
李世民看着面前风情万种的女子,忽然就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像杜如晦曾经说过的,萧氏是隋炀帝的皇后,她不该与李世民有一丝一毫的瓜葛。可李世民见到她,就像是心肝脾肺同时被挠一般,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痒意。
 
“在宫里……住得还习惯么?”李世民沉默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萧氏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这些年,再落魄的地方我都住过,现如今回到宫里,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唐代的宫殿本身便脱胎于隋,也没有经历大的改动。萧氏住在这儿,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记忆深处的故人。
 
重新归于沉寂的空气,让两人都有些不自在。李世民抬头望向布满了繁星的天际,沉声道:“又是年关了。”
 
萧氏像是对这个话题有了些兴致,唇角泛起一抹浅笑:“是啊,宫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最热闹,平日里都冷冷清清的,唯有年关才有些鲜活气。”
 
李世民像是被萧氏的话启发了似的,忽然笑道:“说起来,宫里确实许久都没有热闹过了,恰逢突厥献降,朕也想好好庆祝一把。”
 
李世民一双眼眸分外明亮,当他低下头时,忽然就瞧见萧氏唇边的一抹轻笑。那一刻,李世民忽然领悟了,什么叫天地为之失色。
 
第88章
 
次日清晨, 长孙氏是被侍女唤醒的。她一向十分自律,像这样睡过头的事情,向来是极少发生的。
 
当她拖着疲乏的身子梳妆之时,却忽然听到了一则让后宫震动的消息。
 
李世民昨夜, 抛下一众后宫嫔妃, 去了隋朝萧皇后暂住的宫殿。这位萧皇后的事迹, 历来都是为世家女子所不齿的。嫔妃们一早也都听说了长孙氏身子欠安的消息,如今李世民抛下了抱恙的发妻, 跑到萧氏那处的行径,不免引人遐想。
 
长孙氏闻言, 眼底划过一丝错愕。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早已过了少女的年纪,眼角也有细纹爬上来。这些年来操心的事情日益增多,也让她的白发跟着冒出来。
 
后宫是常年会进新人的地方,即便长孙氏再为李世民所爱重, 也没能打破佳丽三千的惯例。难得的是,无论有多少新人进来,李世民对长孙氏的情意却是十年如一日。
 
如今在她生病的节骨眼上, 萧氏却突兀地进宫了。想起那些关于萧氏的风言风语, 就算长孙氏再大度能容, 心里也不免存了疙瘩。
 
正忧心间, 殿外却忽然传来了通禀声:李世民来了。
 
长孙氏正要起身相迎,却被皇帝先一步搀住了:“观音婢,你的身子……”李世民半搂着长孙氏, 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眼眉间带着疲惫,语气登时严肃起来:“朕和你说过多少回,一些琐事就交给下头的人去做。这后宫里不还有贵妃么,朕让韦氏坐上贵妃的位置,就是要她帮你。你总是这样凡事亲力亲为,身子如何能受得了?”
 
长孙氏垂着头听训。等李世民发完一通无名的闷火,回过神来才发现长孙氏一直没说话。那低垂着的眉眼又让李世民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只能讷讷道:“朕……不是责备你,只是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观音婢,朕还指望和你携手百年呢。”
 
长孙氏看着面前的男子,她爱了这个男人大半生,将他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在她最初认识李世民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在她面前总是磕磕巴巴的,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长孙氏家世显赫,父亲长孙晟是隋朝的右骁卫将军。当年长孙晟相中了唐国公李渊的次子李世民,从此长孙家族就成为了李世民的助力。虽然期间不免夹杂着利益关系,可长孙氏还是相信,李世民对她是真心实意的。
 
长孙氏望着李世民焦急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陛下放心,我会看顾好自己的身子,也替陛下看好这后宫。”
 
李世民一怔,旋即摸了摸鼻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拉了长孙氏坐下:“观音婢,又是年关了,朕想着宫里头许久没有热闹过了,今年索性就将这除夕的夜宴办得隆重一些吧。”
 
长孙氏欲言又止,她原想着李世民刚刚发兵突厥,战争最是损耗民力,若是在此时大办宴席恐怕不妥当。可是看着李世民兴致勃勃的脸色,长孙氏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皇帝下了敕令,这除夕的夜宴要大办,五寺九卿立刻忙碌起来。
 
这一日,李承乾放下手中的书卷,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称心听见声音,也抬起头来,就见李承乾揉了揉眼睛,将那窗棱子推开一道口子,看着外头银装素裹的枝干,兴奋道:“屋里太闷了,我们上外头去吧。”
 
称心望着他雀跃的样子,唇边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也唯有这种时候,李承乾才会显露出一丝孩子气。
 
称心见他抬脚就要往门外走,忙伸手拉住他,去取了那狐皮氅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像一只荷叶裹厚了的粽子,才许他出门。
 
李承乾低头看看全副武装的自己,再看了看穿得比自己单薄许多的称心,当即不干了。翻找了许久,才跳着脚将另一件貂皮袄子找出来,盯着称心披上了,才放心地将人拖到庭院之中。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雪,脚踩在上头都是一个个印子。李承乾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胸中沉郁之气尽去。他趁称心不注意,不知从哪儿捧了一把雪,绕到称心身后,缠着他坐下。
 
称心并未多想,那雪地也确实湿滑,便依了李承乾。可一不留神间,被貂毛裹得温热的脖子就忽然触到了一片突兀的冰凉,那凉意还顺着他的衣领子往里钻,就像一条通体冰凉的小蛇,让他禁不住浑身一颤。
 
称心连忙回转头,就瞧见李承乾拿手捂着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称心一面想要将那貂皮袄子脱下来看看,一面哭笑不得道:“你做了什么?”
 
李承乾按住他的手,摊开掌心。里头分明是一堆雪沫子,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
 
称心看着李承乾通红的掌心,也顾不上整理衣衫,先一步将李承干的手捂住:“不冷么?”
 
李承乾唇边的笑容慢慢放大,止不住地乐道:“不冷,暖得很。”
 
称心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殿下不冷,我冷。”他偏着头挑眉看向李承乾,白皙的脸庞上透着一丝淡粉色,看在李承乾眼里简直就是暴击。
 
下一秒,李承乾挣开了他的手,喘息声在静谧的雪天里越发粗重起来:“是你招的我!”说罢,还不待称心反应过来,被那雪沫子弄得冰凉一片的颈脖,忽然就触到一片温热柔软。
 
李承乾紧紧地搂住了称心,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称心身上。他就着这样的姿势,吻住了称心的颈脖。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顷刻之间,称心的脖颈到耳根都通红起来:“殿下,你……”
 
称心一说话,李承乾就吮得越发用力。称心估摸着这个力度,绝对留下痕迹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称心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被李承乾触碰到的皮肤变得分外敏感。等李承乾终于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却半点不愿错开地盯着称心快要烧着的脸:“还冷么?”
 
称心急忙用手摁住那貂皮袄子,将脖子包得分外严实,嘴上应道:“不……不冷了……”他现在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李承乾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抬手便去扒拉他的领子,两人暗暗较着劲儿。称心较起真来,劲儿是真大,李承乾只能轻声哄道:“我保证不闹你,就看看。”
 
央求了好一阵,称心才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李承乾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朝貂皮袄子里望去,那吻痕就像是雪地里的一点红梅,径自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称心感受到李承乾炽热的目光,暗自后悔不该那么轻易依了他,只希望这眼神的杀伤力能够快些结束。
 
李承乾预估着称心脸皮的厚薄程度,还得掂量着不能把人逗过了。自己过足了眼瘾便亲自替称心将袄子拉好,捂得比任何一次都要谨慎。末了还嘱咐道:“不许给别人瞧见了。”
 
冰天雪地里,称心觉得自己要烧起来,迷迷糊糊地答应完李承乾,才听眼前的小祖宗转了话题道:“除夕的夜宴,你会去么?”
 
按照惯例,除夕夜四品以上的京官,都是要入宫陪皇上吃宴的,既是圣恩也是权势的体现。作为中书省首席长官的房玄龄,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而称心又是房玄龄的嫡长子,还是太子最亲近的伴读,按例也有参宴的资格,因而李承乾才有此一问。
 
称心抬手摸了摸逐渐降温的脸颊,轻声道:“会去的。”
 
李承乾便又高兴起来。上一辈子,因着称心的身份,除夕之夜他是没法子和李承乾一起过的。
 
关于除夕夜,有一样东西,一直都留在称心的记忆里。他的家境是长安城里最下等的人家,一年劳作到头也不见得能填饱肚子。因着年纪太小,入了太常寺后,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可他却一直记得,长安城的除夕夜,是最最热闹的。
 
那宽阔的街道上行人如织,百姓载歌载舞,相互道贺。偶尔有戴着鬼怪面具的驱傩人经过,称心会被吓得嚎哭起来。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将他抱起来,语带笑意地哄着。
 
因而除夕夜对称心来说,是一个温暖的节日,这个日子有家人的味道。忙碌了一年的家人,在这个节日里能够闲下来,围成一桌吃着五辛盘,虽然大蒜和韭菜的味道总会让称心呛得眼泪直流,却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幸福。
 
入了东宫以后,每年的除夕夜称心都是一个人过的。他的身份尴尬,既不能陪李承乾入宫,也不能和侍从侍女们一起喝酒行令。东宫有最好的医者,也不需要再吃五辛盘这样的贫贱之物来预防来年的疾病,是以除夕也就成了称心感情最为复杂的一个节日。
 
李承乾瞧见称心略显落寞的表情,心下了然。他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将称心搂紧怀里。在呼啸的寒风中,称心听见李承乾缓缓道:“我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第89章
 
除夕当日, 称心一早就被一干人等簇拥着梳洗打扮。按照旧有的习俗,除夕当日还要穿旧的衣裳,待到一年中的元日,才穿新衣裳。
 
可因着要进宫, 称心还是换上了盛装。房家的吃穿用度自然不能和东宫相比, 那日称心披着李承干的貂皮袄子从东宫归来, 恰巧被房玄龄撞见。房玄龄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如今那貂皮袄子被称心放了起来, 将来定然还要寻个合适的时机还给李承乾。
 
今日进宫,称心披的是羊毛大氅, 里头穿了红色的礼服, 红白相间,看起来十分喜庆,加上称心原本便是好相貌,一时间府中交口称赞。
 
除了称心以外, 房遗爱也被特许进宫。许是李世民想让他与高阳公主增进感情,因而才有了这一道敕令。
 
房家的小哥俩儿穿着一样制式的服装,两个俊朗少年跟在房玄龄和卢氏的身后, 旁人见到了, 少不得要夸赞几句。
 
一行人便在赞许声中进了宫。往日肃穆的宫殿在佳节之时倒是少了几分呆板, 宫殿的飞檐之上悬挂着贺年的红绸子, 身着吉服的大臣鱼贯而入。行走之时也不像往日那般寂静无声,道贺声三三两两地传来。
 
离了很远称心便瞧见了前方的亮光,称心还未出声, 就听一旁的房遗爱悄声道:“前头好亮堂啊,这得耗费多少烛火。”
 
称心错愕了片刻,四下一看,见前后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房遗爱的身上,忙伸出手去捂他的嘴。走在前头的房玄龄也轻咳了一声,呵斥道:“休要胡说。”
 
房遗爱莫名奇妙地挨了训,心里自然是沮丧的。正垂头丧气之际,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把声音:“房阁老何必呵斥小公子呢,他不过是说出了实情而已。”
 
房玄龄一听这声音,眉头皱得更紧了,回头一看,发话的正是魏征。魏征见大家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黏在自己身上,在静默的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我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众位图个吉利都不敢说实话。我向来是不顾忌这些的,陛下此举确实不妥。那么多的蜡烛,确实是将宫殿照亮了,可这之中耗费的民脂民膏,实在难以衡量。”
 
魏征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子。可这样直言不讳的性子,也颇容易得罪人。一时间,人群炸开了锅,有不少大臣直接就把矛头对准了魏征,冷笑道:“魏征,你好大的胆子,除夕之夜,你也胆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魏征也寸步不让,他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说话的声音却十足冷淡:“我不光在这儿敢,即便待会儿到了除夕宴上,我也一样敢。”
 
那人没料到魏征是这样一块咯牙的硬石头,气愤道:“你……”
 
眼见着两人就要吵起来,却听房玄龄在一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此事因犬子而起,犬子年幼,家教无方。爱儿,快去给两位长辈赔不是。”
 
他这各打五十大板的劝架方式还是很奏效的,即便是魏征,也不敢受房遗爱的礼,更别说和魏征叫板的官员了,当即便笑着打哈哈道:“岂敢岂敢,这过年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房玄龄见两人停止了争执,这才继续朝前走去。待他们走近了才发现,那夸张的亮光,并不是从殿中透出来的。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蜡烛,将整个区域都照得灯火通明。虽然十分光亮夺目,但说实话,连称心这样的晚辈看了,都觉得太过了。
 
这蜡烛点得更像是皇帝刻意要营造的一种氛围,和以往李世民简朴的作风实在是大相径庭。
 
然而,即便是心存疑惑,称心也只能先携了房遗爱落座。不过片刻功夫,诸王与太子便都到了。
 
李承乾刚一落座,眼睛就控制不住地四下寻找,称心的眼睛也从未离开过李承乾片刻。今日的李承乾,打扮得跟个小仙童似的,那华贵的礼服,一看便是尚衣局的手笔,通身上下自有东宫太子的气度。
 
两个相互瞩目的人,不一会儿就对上眼了,李承乾唇边难以自抑地泛起笑容。像是想要掩盖自己的欣喜,李承乾端起桌上的酒壶,就往杯中倒了满满一杯酒。
 
这刚一斟上酒,李承乾便觉察到不对劲儿。那盛酒的杯子可不是普通的瓷杯,而是晶莹剔透的玛瑙杯。在亮堂的广场上,散发着耀眼的光泽。这下子,连李承乾也察觉出了这场除夕宴的反常。
 
这显然和李世民一贯推崇的简朴背道而驰,可是五寺九卿绝没有这样的胆子去违背皇帝的命令,谁都知道这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儿。既然不可能是各寺自作主张,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次除夕宴的安排,完全出自皇帝的授意。
 
还不待李承乾从疑惑中解脱出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便已到了广场。在文武百官朝拜的时刻,李承乾一抬眼便发现了一张生面孔。
 
更诡异的是,那个面生的女人,居然与长孙氏一同走在皇帝身侧。就连贵妃韦氏,也没有此等待遇。
 
等李世民一行走近,不少大臣也都用余光看到了这位突兀的女子,不少隋朝遗臣的脸色都变了。
 
待到李世民落座,四下一扫,也不难发现广场上笼罩着一种诡异的氛围。众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投向那位女子,可李世民显然没有向大家介绍她的意思。
 
李世民脸上带着笑意,举杯道:“众卿,今夜是除夕宴,明日便是元日,今夜众位就不必拘礼了,君臣同乐便好。”说罢,自己率先将杯中的酒灌了下去。
 
称心也同在座的众位一起举杯,他先将酒杯端到鼻尖下嗅了嗅,嗅到了一股药材的味道。那酒壶之中盛的可不是普通的酒,而是除夕夜特供的屠苏酒。
 
称心并不十分喜爱这种酒的味道,因而只是轻轻地抿了一口。反观李承乾却是毫无防备地闷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他皱着眉头砸吧着嘴去看称心,却见称心掩着嘴,望着他直乐。转瞬间他便觉得,能博称心一笑,嘴里的气味似乎也不是那么呛人了。
 
这边李承乾与称心眉来眼去打得火热,那一边却传来了一声刺耳的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跌落在地上。
 
李承乾回转头,诧异地发现罪魁祸首是杨妃手上的玛瑙杯。那玛瑙杯此刻正翻倒在地上,杯中残余的酒液撒了一地。杨妃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一下子慌乱起来,手中紧绞着的绢帕,泄露了她此刻复杂的心情。
 
在李承干的印象中,杨妃因为其隋炀帝女的身份,在李世民的一众嫔妃中并不受宠。可杨妃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像除夕宴这种活动,她定然是参加过的,又怎么会犯那么唐突的错误呢?
 
这其中的猫腻李承乾一时想不通,却听见坐在李世民身侧的陌生女子发话了:“这玛瑙杯落地不碎,寓意新年平平安安,是极好的兆头啊。”
 
女子说完这句话,广场上还是一片寂静。知道女子身份的大臣都不接话,不知情的更加小心谨慎,唯有李世民笑道:“绾绾说得对,这是个好兆头。杨妃促成了一桩美事,这是天意啊,来人,赏!”
 
杨妃就这样突兀地得了赏赐,众人这下可算是看出来了:皇帝对那位女子的态度,实在耐人寻味啊,尤其是那个别出心裁的称呼。
 
“绾绾。”
 
虽然只是口头上说的,众人并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可隋朝萧皇后的小字绾绾,并不是什么秘密。一时间,众大臣心下都有了分寸。
 
就像李世民说的,除夕宴原本就是君臣同乐的盛会,可就有人按捺不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李世民转头,就瞧见杜如晦黑如锅底的脸色。
 
李世民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脑门,转脸冲李承乾道:“瞧朕这记性,承乾,这除夕之夜,怎么能没有爆竹将年兽轰走呢?朕为你们兄弟几个准备了竹子,你领着他们去烧吧。”
 
唐时已经有了用响声吓跑年兽的说法,只是唐代还没有火药,因此也没有鞭炮之类的玩意儿。所谓爆竹,就是拿着中空的竹节,将竹节投到篝火堆里。火将竹节烧起来,从竹心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年节时分外应景。
 
而这种活动,一般都是由家中的孩子去做的。李承乾听了李世民的话,领着弟弟们和称心、房遗爱、杜荷等几个世家子弟到篝火前,称心从前从未参与过这样的活动。
 
李承乾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耍帅时刻。当即利落地从一堆竹节中挑出细长称手的一根,往那篝火堆里潇洒地一抛。竹节瞬间被火舌缠绕住,发出了一连串清脆响亮的声音。
 
大臣们趁着这喜庆的声音,也都三三两两地聊起天来,场面十分热闹。长孙氏正含笑地看着尽情玩闹的孩子们,一不留神碗中便多了一枚半月形的饺子。
 
第90章
 
李世民抬手给长孙氏夹了一个饺子, 看着长孙氏咽了下去,才轻笑道:“看你都没怎么动筷子,还是要多注意身子啊。”说着,又往长孙氏碗里夹了许多吃食。
 
长孙氏吃了几口, 就见李世民已经转过了脸, 身子朝萧氏的方向微微倾斜着, 脸上明显的笑意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在长孙氏心上。伤口不深, 却很疼。
 
长孙氏忽然就有种反胃的感觉,明明广场上开阔通风, 可她却抑制不住地胸闷。
 
与长孙氏的心不在焉相比, 萧氏则要专注许多。她一直盯着远处的爆竹看,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李世民见她看得认真,禁不住笑道:“这广场上的布置,这爆竹声, 论排场,不比隋代差吧?”
 
萧氏显然没料到李世民会有此一问,她挑起眉头, 戏谑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却只是笑了笑, 没有说话。
 
她今日画的是月棱眉, 眉形如上弦月般挑起,倒将她的表情衬得更加薄凉。李世民看着那样疏离的脸色,总觉得心底弥漫着一种征服欲, 铁了心要让萧氏在自己面前露出臣服的表情。
 
没有得到满意回答的君王又问了一遍:“嗯?怎么不说话?这年节的盛况,不比炀帝的时候差吧?”
 
萧氏似是有些无奈于他的执着,笑着摇头道:“陛下,您和他有什么好比的。您是盛世明主,他是亡国之君,您犯不着和他比较。”
 
这话说得李世民心里舒坦,可还是没能搔到痒处。萧氏越是推脱,李世民便越是步步紧逼,非要从她嘴里分出个高下来。
 
他甚至脱口而出一句不经大脑的话:“既然朕是盛世明君,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呢?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萧氏错愕地看向李世民,眉眼间没有半点传言中的撩人风情。
 
“杨广能给你的,朕也一样能给你。名分也许有些难,不过必定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李世民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坐在他身侧的长孙氏却像是被呛到一般剧烈咳嗽起来。如此反常的举动,李世民自然明白她是听见了。
 
顷刻间,李世民有些后悔。萧氏仍旧是一副巍然不动的样子,一旁的长孙氏情绪也显而易见地低落下去。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他那句不计后果的问话。
 
还不待萧氏答话,一旁的长孙氏就突兀地站起身来。她面上的笑容夹杂着几分勉强,看向李世民的眼神中也带着隐忍的控诉。可嘴唇蠕动了几下,她到底还是没有拂了李世民的面子,只是欠身道:“陛下,我今夜恐怕要扫兴了,入冬以来我这身子就乏得很,又有些不胜酒力,眼前是得去歇了,还请陛下准许我先走一步。”
 
长孙氏的声音不大,脸色也很平静,可起身的动作还是吸引了一众大臣的目光。就连背对着御座的李承乾和称心,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当称心握着手中的竹节,回头看向李承乾时,才发现李承乾绷着一张脸,脸色异常难看。
 
高位之上一派剑拔弩张的氛围,身旁的李承乾又像只炸了毛的小兽,一双眼睛戒备地盯着萧氏,称心就算再迟钝也领悟到什么。
 
他四下看了看,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上位,便偷着伸出手,握住了李承乾隐匿在衣袖下的拳头。
 
李承乾浑身一颤,下一刻就想将与他肢体接触的人甩开,却又马上反应过来,那人是称心。于是,满身戒备就漏了一个口子,怒气值也像窗户漏风似的,渐渐平复了不少。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发话。李世民不曾想长孙氏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心下着恼,总觉得长孙氏此举,带了些挑衅示威的味道,故意叫他在众臣面前下不来台。
 
想到这层,皇帝的语气也并不温软,反倒带着几分冷硬:“既然累了,就去歇着吧。这除夕宴上,众位大臣都在呢,朕就不陪你了。”说罢,果真扭过头去不再看长孙氏。
 
篝火堆旁,称心紧紧地握着李承干的手。通过那么个相连的部位,他感觉到李承乾全身都在发抖,显然在压抑着怒气。
 
长孙氏福了福身子,深深地看了眼端着酒杯的李世民和若无其事的萧氏,在宫女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缓缓地离去了。
 
广场之上,众臣说话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皇帝的兴致不高,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触犯了圣意。
 
李世民有些无聊地自斟自酌着,直到那酒壶之中再也倒不出一滴酒液,他才有些惊讶地放下酒杯。冲面无表情的萧氏道:“从方才开始,你就再也没笑过……”
 
李世民凑近了,便带来了一股酒气。萧氏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又听李世民道:“不用那么紧张,方才朕的话,你好好考虑。朕不过就是想知道,炀帝当年在这殿上,是怎样与臣下同乐的。”
 
李世民原本已不指望萧氏回答这个问题,不曾想萧氏却忽然开口道:“陛下,您真想知道?”
 
李世民登时来了兴致,含笑道:“那是当然,这事儿你可是最有发言权的。”
 
萧氏浅笑道:“杨广不爱用蜡烛,他嫌那烛台的气味不好闻,平日里都不用,就更别说年节时分了。每到除夕夜宴,他便会命人寻来鹅卵大小的夜明珠,将这个大殿映得亮如白昼,还没有半点呛人的气味。”萧氏的语气永远是那般平淡,天大的事情到了她的口中,都是那般稀松平常,反观李世民的脸色却早已变了。
 
然而萧氏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有那爆竹,都是小孩子稀罕的寻常玩意儿。杨广素来是瞧不上这些的,他没有别的长处,唯有在这享乐一事上,实在是天赋异禀。他会命人堆上两三人高的沉香木堆,到了除夕夜里,就用火把点燃。香气能从这儿源源不断地传出宫去,光是这一堆子沉香木,怕是十车竹子也够不上。”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他从未被人这么狠狠地打过脸。偏偏这张脸,还是他主动伸上去让人抽耳刮子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李世民轻咳了两声,朝下首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正好投在了魏徵身上。
 
李世民讪笑道:“别说夜明珠、沉香木了,就是今日这一广场的蜡烛,摆到魏徵面前,他能从今晚和朕一直念叨到明日。”
 
萧氏闻言笑出了声,这是今夜以来,李世民瞧见的,她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陛下素有容人之量,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与杨广相比,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算是彻底说到李世民心坎儿上了。
 
确实,以李世民在众臣之中的威信,他想要夜明珠,想要沉香木,不知多少人抢着给他送。可李世民不是杨广,他也不会为了一场除夕宴就如此奢侈。虽然他已经尽己所能去讲排场,可跟杨广这样的天才享乐家相比,确实还差得很远。
 
李世民看向萧氏的眼神越来越暧昧,里头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惊喜有之,欣赏有之,迷离有之。萧氏对上那样的目光,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透出了一阵苍凉:“陛下,我劝您还是息了旁的心思,珍惜身边人吧。”
 
李世民神色一凛,不明所以地看向萧氏。不明白前一刻还如同体贴知己般的人儿,后一刻怎么就将自己判了个秋后问斩。
 
萧氏指了指自己的脸,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眉心贴着精致的花钿,不论何时都是一个雍容的美妇。即便已经不再年轻,可萧绾绾的美,依旧是那样惊心动魄。
 
她冲李世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浓浓的敷衍:“陛下,我在杨广身边呆了许多年,早就习惯了那样奢靡的一切。我会穿最华贵的衣物,会用最上等的衣料,金银珠宝、玉石玛瑙,所有的这些,对我来说一样都不能少。您的这些小把戏,我还真看不上眼。”
 
萧氏说这话时,脸与李世民贴得极近,看在旁人眼里,两人就像在耳语一般。只有李世民知道,从萧氏嘴里吐出来的话,有多么地大胆放肆。
 
这一回,李世民望向萧氏的眼神里,透着失望和不满。萧氏却不以为意:“若是您能满足我方才所说的那些,让我终日锦衣玉食,那我自然是愿意的,可若是蜡烛、爆竹一类的物什,那还是算了吧。”
 
说完,不顾李世民铁青的脸色,便如同醉了一般,抬手指着下首的一个人,扬了扬手中的酒壶道:“没有酒了,你……去替我将酒拿来。”萧氏指的不是别人,正是杜如晦。
 
杜如晦铁青的脸色,丝毫没能影响到萧氏。只见她睁着一双勾人心魂的桃花眼,轻笑道:“陛下,一醉解千愁啊,这难得的佳节,怎么能没有酒呢?”
 
萧氏举着酒壶的动作,就像在李世民脑子里扎了根一样,让李世民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当李世民望向一旁,长孙氏用过的酒杯时,忽然就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整个人从天灵盖到脚底都清醒了过来。
 
如果长孙氏在场的话,只会半劝半哄地拿过李世民手中的酒,佯装生气地勒令他不许再喝了。哪会像如今的萧氏这般,撺掇着李世民酗酒呢。
 
第91章
 
李世民坐在位子上, 一瞬间就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他一抬眼,就瞧见了李承乾并不好看的脸色。
 
李世民讪讪地沉默了,却忽然瞧见一个侍从慌慌张张地朝这面跑来:“陛下,方才立政殿来报, 皇后晕倒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 抑制不住语气中的慌乱:“你说什么?”下首的大臣都是看着李世民脸色行事的, 如今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一见皇帝站了起来, 丝竹管弦便都戛然而止。
 
李世民听了这个消息,才后知后觉地心急起来。一面是兴致正酣的大臣, 一面是长孙氏的病情。一时间, 李世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萧氏轻声道:“陛下,这除夕宴本就为的是君臣同乐。现皇后凤体欠安,自然应当前去探视。”
 
李世民蹙着眉,抬手唤了李承乾上前来:“承乾, 父皇眼下还有事,你替父皇招待众臣。”
 
李承乾被临时指派了任务,若他当真只有十三四岁, 恐怕还会不知所措。可如今的李承乾, 身体里却住了个老练的灵魂, 当即淡定地应道:“孩儿明白。”
 
李世民前脚交待完, 后脚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李承乾抬起头,就见萧氏坐在位置上,如同无事人一般喝着酒。酒后的女子有一种难言的媚态, 坨红的双颊也不知在引诱谁。
 
李承乾向来不喜欢这样轻浮的行径,当即皱起了眉头。
 
萧氏却瞥了他一眼,用手执了一只玛瑙杯递与李承乾:“殿下,可要来一杯?”
 
李承乾转开了眼神,冷声道:“没兴趣。”
 
萧氏笑了笑,转头就把酒倒入口中:“真可惜,这可是上好的珍酿,不过比起隋朝的酒,实在是差远了。”
 
李承乾闻言皱紧了眉头:“隋朝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也不会亡国了。”
 
萧氏敛了眉目,扶额道:“是啊,他就是什么都想要尽善尽美,太过心急,所以才会亡得那么快。”萧氏许是喝得有点多,说话有点大舌头,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听起来含娇带嗔,让李承乾十分不喜。
 
“殿下,方才陛下问我,可愿成为他的人。”当萧氏打开话匣子的那一刻,李承乾知道,她已经醉了。
 
这个女人就像是美艳而有剧毒的曼珠沙华,一旦有人忍不住靠近,就会万劫不复。李承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实在不能保证,如果萧氏再说些出格的话,自己不会做出冲动的事情。
 
然而,出乎李承乾意料的是,萧氏并不是炫耀或卖弄,她只是轻轻地啧了一声,用舌尖勾出一声呻吟:“我睡过那么多男人,可唯独对陛下,我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思。”
 
李承乾愣住了,他戒备得连拳头都攥紧了,整个人濒临爆发的边缘,却最终等来了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李承乾沉默了一阵,还是没忍住问道。
 
“为什么……”萧氏偏着头,露出些小女孩般的童真来:“许是因为,透过长孙皇后,我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吧。那样炽热地爱重着一个人,只要能呆着在他身边,便什么委屈都能往下咽。”
 
萧氏已经彻底喝醉了,她的一双眸子都蒙上了一侧阴翳,台下的众人却丝毫看不出异样。只有和她靠得近的李承乾,才知道此时的萧氏已经失了清醒。
 
这几乎是每一个皇室成员都会练就的技能,哪怕内在心神俱裂,面上也要仪态万千。她毫无征兆地转向了李承乾,脸上还带着懒懒的笑意:“你的母后,真的很好……很好……比我做得,好得多……”说着,她又准备往嘴里灌酒,却被李承乾先一步夺下了杯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隋朝……已经亡了。”
 
他说完这句话,许久都没有听见萧氏的声音,转头一瞧,就发现不知何时,萧氏已经泪流满面:“你说得对……隋朝已经亡了,再也不会有杨广……也不该再有萧绾绾。”
 
李承乾望着那个流了一脸泪痕,却仍旧执着端坐的女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却说李世民中途离席,领着侍从就急匆匆地往立正殿赶。一面走一面问道:“可瞧过太医了?”
 
侍从小心翼翼地应道:“太医署和尚药局都派人来瞧了。”李世民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立正殿内,医官与医女正忙碌着。李世民进来之时,医女正细致地为长孙氏切脉。
 
长孙氏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
 
李世民觉得自己方才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竟没有发现自己的发妻是拖着这样一副病体参宴。偏偏他还整出了一出自认为壮观无比的篝火大会,硬生生拖着长孙氏在室外吹凉风。
 
长孙氏是实打实的将门虎女,和李世民的母亲穆皇后一样,她也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子。从前李世民在外征战,她便独自扛起家中的大小事务,操持着整个秦王府。如今到了宫里,李世民的后宫有她坐镇,就从来没有出过幺蛾子。
 
李世民向来爱重长孙氏,可身处高位的特权也让他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女子,除了长孙氏,还有韦氏、阴氏、杨氏。长孙氏的确能干,却不是最会讨男人欢心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世民心头炽热的火种渐渐熄灭了。他依然习惯性地依赖着长孙氏,甚至很清楚自己离不开他。可那种珍而重之的在乎,却是切切实实地淡了。
 
见到萧氏的那一刻,李世民都快要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狂喜。这个让天下枭雄为她痴狂的女人,终于像个阶下囚一般,到了自己的手中。如今李世民掌握着她的命运,他想要征服这个常年冷艳的女人,又费尽心力去讨好她。可到了最后,李世民发现,唯有和杨广的过往才是镌刻在萧氏心头永不褪色的回忆。
 
女人不一定比男人长情,可在萧氏心里,却一直记着那个将她从罪恶宿命中拯救出来的男人。
 
即便杨广早已身败名裂,身首异处,甚至还背着千古的骂名。可那一刻,李世民莫名地很羡慕他。
 
不堪如杨广,还有萧氏这样的女人记着他。李世民不由地想到自己,在他百年之后,又有谁会像萧氏一样牵挂着自己呢。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只剩下长孙氏柔婉的面容。只有失去过,才会懂得珍惜。再次开口时,李世民发现自己的嗓子带着一丝喑哑:“怎么样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名医女忽然间就喜笑颜开道:“恭喜陛下,皇后娘娘的脉象是喜脉。”
 
李世民正满心愧疚时,忽然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得有点晕。
 
长孙氏有孕了,他又要当父亲了。
 
李世民像个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一般,反复揉搓着双手,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轻轻地将长孙氏搁在胸前的手攥紧。
 
原先以为自己对着这样一张脸,再也不会有往日的悸动。但此刻,李世民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情愫这种东西,谁说不能死灰复燃呢?
 
当长孙氏从一个暗无天日的悠长梦境中醒过来时,第一眼就瞧见了专注望着自己的男人。那样的目光,长孙氏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了。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仍旧给了李世民一个温柔的笑容。
 
“陛下,什么事让你如此高兴?”李世民什么都没说,可长孙氏感觉得到,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流露着喜悦。
 
“观音婢,我们又要有孩子了。”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柔,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你真是我的福星,如今突厥归心,天下一统,我们的孩子就来了。”
 
长孙氏也控制不住上翘的唇角,她缓缓道:“这孩子,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李世民一只手放在长孙氏的肚子上,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脱口而出道:“朕连封号都想好了,若是这一胎是个男孩儿,朕便封他做晋王。”
 
当年李渊在位之时,对几个子嗣不能一碗水端平。如今李世民也不能,对于长孙氏生的孩子,他总怀着几分天然的疼爱。
 
看着长孙氏脸上浅淡的笑容,一时间李世民更觉愧疚。想到她劝自己不要重用外戚,李世民心头软成一片。他算是看明白了,孩子的名分地位,家族的荣宠,这些东西他如果不主动给,长孙氏是决计不会问他要的。
 
他将种种封赏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极力寻找自己有可能忽略的点。这么一想,还真被他想出来了。
 
“朕想起来了,日前长孙无忌上书,说是承乾已经到了行冠礼的年纪,这事儿要提上日程了。
 
长孙氏一怔,随即掩嘴轻笑道:“瞧我,倒把这事儿给忘了。行冠礼之后,总得给承乾寻几个通房教他房事。陛下,我们的孩子长大了。”
 
第92章
 
李承乾完全不知道他的父皇和母后正惦记着他的成人礼, 只是发现他的父皇在锻炼他处理决断的能力。
 
李世民下令,但凡在尚书省判决后,对判决结果仍有不服者,可以到李承乾所在的东宫“上诉”, 让李承乾在“听讼”后作出决断。这样一方面能够让李承乾得到锻炼, 另一方面也能减少冤假错案的发生。
 
这一日, 李承乾和称心正在翻阅着过往的卷宗,忽然听到下人来报, 说是皇帝在宫内大发雷霆。
 
李承乾蹙眉道:“可打听清楚了,宫里出了什么事儿?”
 
侍从应道:“听说是因为一位大理寺丞……叫张什么的……”李承乾脱口而出道:“可是张蕴古?”
 
侍从眼睛一亮, 连忙附和道:“哎, 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儿。说是这位张寺丞,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触怒了陛下。”
 
他这么一说, 李承乾就想起来了,他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了下去。称心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道:“殿下,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承干笑着摸了摸脸皮:“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么?”
 
称心也笑了:“殿下表现得不明显, 可你的哪个小动作我看不出来呀?”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卷宗, 抬手揉了揉肩。称心便自觉地往他身后走, 可还没等他按上李承干的肩,就见李承乾用手扶住了额头。
 
“殿下,你怎么了?”
 
称心刚想去搀他, 却见李承乾冲他摆了摆手:“我无事,想是最近看的卷宗有些多,眼睛有些疲累罢了。”
 
李承乾嘴上说着没事儿,实际上却耗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称心担忧地瞧着他,伸手就将他拉到了榻上。
 
待他看清李承乾额上那一圈细密的冷汗时,登时觉得胸口发紧,禁不住轻声道:“殿下,传太医来瞧瞧吧。”
 
李承乾在榻上缓了缓,执了他的手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就不给父皇添乱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儿,歇会儿就好了。不单单是我,你也瞧半天了,上来,陪我睡会儿。”说着,他拍了拍床里的空位,长长地出了口气。
 
称心拗不过他,只好顺从地脱下鞋履,躺到了榻上。
 
李承乾猛地翻了个身,称心便感觉到腰上紧紧地箍了一圈,身上简直像是压了一个人的重量。
 
李承干的嘴唇,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根过去的:“别动,让我抱会儿,让我抱会儿。”称心听见他的呼吸声,也觉出了身侧之人的疲累,当即不动弹了,只是全心全意做好一只抱枕。
 
片刻后,他听见李承乾道:“张蕴古的事儿,很是难办啊。”
 
称心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这个张蕴古,是个老实人儿,也是个好官。大理寺丞这个位置,是真的适合他,也足以说明,父皇的识人之能。他待手下的犯人,那是春风化雨,能开解的,能拯救的,他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称心颔首道:“这么说,这位张寺丞确实了不起。虽说大理寺是专门审案子的地方,但是能这么对待犯人的,真的没几个。”
 
李承乾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张蕴古对手下的犯人都十分了解,他才会找到父皇,因为他手下有一个犯人,是个疯子。”
 
“疯子?”称心忍不住抬眼打量李承乾:“殿下的意思是,他是因为发起疯来才触犯了律法。”
 
李承乾点头道:“是,这人的疯症也不是随时发作的,他有正常的时候。每当他从疯劲儿中缓过来,恢复正常的时候,他就后悔自己发疯时所做的事。这样一来二去的,张蕴古就动了恻隐之心。”
 
称心迟疑道:“可这律法之中,并没有提及这样情况的犯人,可以赦免或者减刑,没有这样的先例。”
 
“没错。”李承乾抚着称心柔顺的发丝:“所以张蕴古就去寻了父皇。”
 
称心蹙眉道:“可是,陛下也不至于为了这事儿就大发雷霆吧。”
 
李承乾声音中带着笑意:“当然不是,父皇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感念张蕴古的一片苦心,答应不久之后,就会释放那名犯人。”
 
“可那张蕴古得了父皇的保证,心下一高兴,就拎了一坛子酒,去跟那犯人对酌。酒酣耳热之际,竟然将赦免之事告诉了犯人。”
 
称心一怔,隐约猜到些什么。又听李承乾道:“那犯人倒是将这话听进了心里,还牢牢地记住了。清醒之时他能把话藏在心里,可发起病来就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不仅是大理寺关押的犯人,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连御史都给惊动了。”
 
称心恍然大悟,张蕴古之所以触怒皇帝,犯的是泄露“禁中语”这一项。李世民贵为天子,他的话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听的。张蕴古是朝廷命官,还有资格面朝皇帝,那是他的殊荣,不代表普通百姓也有权利知道皇帝说的话。
 
上一世,张蕴古将皇帝的金口玉言透露给犯人,这是一错。偏偏那犯人又将话说出去了,这是错上加错。最后这件事还被御史知道了,捅到了皇帝面前。皇帝面子里子都丢了个精光,一气之下,就将张蕴古和一干涉事人等全都处置了。
 
李承乾轻声道:“上辈子,父皇不止一次和我说,张蕴古这个案子,是他的错。是他行事太过武断,才让张蕴古丧了性命,大唐也失去了一位良臣。也是在这件事之后,父皇才立下了规定,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取人性命,必须经过五轮的请示,才能将人处死。”
 
称心听完,也不得不称赞李世民的气度。大唐从此以后有了五复奏制度,张蕴古走得也不算冤。可直至这一刻,称心才忽然反应过来,李承乾和他说这些,也许是另有用意。
 
“殿下想保下张蕴古?”称心问道。
 
“张蕴古是良臣,既然我预先知道这件事,就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只是这怎么帮他,我是丝毫没有头绪。”
 
称心明白了,也难怪李承乾难办。一边是正在气头上的李世民,李承乾如果直接劝说,搞不好皇帝的怒火就会转移到自己身上;一边又是李世民杀了才后悔的张蕴古,李承乾有心相帮,却又找不到突破口。
 
“如果将死刑改成贬官或者流放呢?只要张蕴古还活着,等哪一天皇帝想起他来,心头的气消了,自然就会将人召回来。”
 
李承乾眼前一亮,的确,张蕴古泄露“禁中语”,本就是一项罪名,但他罪不至死。只要能保住他一条命,也就相当于给李世民留了台阶,张蕴古也能够活下去。
 
称心看着李承乾瞬间亮起来的眼神,轻声道:“不过这件事,还得殿下去说。五复议的举措,若是殿下觉得好,也可以向陛下提出来。”
 
李承乾听得在理,他恨不得抱住称心狠狠亲上两口。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狠,他的眼前又蒙上了一层黑影,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视力,再次丧失了。
 
称心并不知道李承乾眼睛的状况,他只看见身旁人快速地坐起身来,却又猛地顿住了,瞳孔涣散,眼眸失焦。
 
称心一把拉住了李承干的衣袖:“殿下,你真的……不要紧么?”
 
李承乾摸索着握紧了称心的手,眼前像是一片夜空中飘着无数的星星,直把他的太阳穴扎得一跳一跳的,唯有身侧之人能够让他真切感触到。就这样沉默了一段,眼前的黑色星河一点点散去,就像一扇密闭的窗户,隐约透了点光亮出来。
 
渐渐的,李承干的视力恢复了。他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称心焦急的脸色。李承乾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只是拍了拍称心的手:“我要入宫面见父皇了,等我的好消息,若是此次能成功救下张蕴古,是你的功劳。”
 
称心脸上却没有丝毫高兴的神色,他搀着李承乾下了床。可李承乾双脚一触地,就感觉到脚底传来了一阵针刺的感觉,让他几乎要站立不住。
 
可李承干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异常。他由着称心为他打理好衣衫,期间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称心的脸颊。待称心想要抽身之际,却忽然被拥进了怀里,李承乾约莫是又长高了些,隐隐的已经透出小大人的模样了。
 
“等我回来。”李承乾留下了一句话,步伐十分稳健地走出了殿门。称心感受到身前陡然的空旷,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李承乾拒绝了骑马进宫的提议,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正是因为扎实,那种针扎般的疼痛就愈发明显。这种痛楚他再熟悉不过了,上辈子,他的大半生都是伴随着这样的疼痛度过的。不过那时的疼痛,比如今要剧烈许多,以至于他后来,几乎到了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的地步。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李承乾紧绷着一张脸,一步步朝宫里走去。
 
第93章
 
当李承乾来到太极殿时, 就看到满地的狼藉。
 
张蕴古正伏在地上,承接着李世民满腔的怒火。
 
“张蕴古,你好大的胆子!朕看在你的面子上,饶恕那疯子, 你居然转头就给朕说出去。你听见大理寺卿怎么说的么?现在大狱里的犯人, 个个求着朕网开一面, 这都是你干出来的好事!”
 
张蕴古脑门磕在地上,肠子都要悔青了。看着皇帝雷霆震怒的模样, 他心知自己这番是凶多吉少了。正忐忑间,身后忽然传来了一把清亮的嗓音:“父皇, 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一转头瞧见儿子, 心头的怒火总算消下去了些,不曾想李承乾张嘴就是一句:“父皇,这大狱里的犯人想要见你,是件好事呀。”
 
李世民愣住了:“你说什么?”
 
李承干笑道:“父皇您想想看, 这犯人能想到您,必定是觉得您圣明。大狱里那么多的犯人,这里头肯定有冤情错案, 他们这是向您申冤呢。”
 
李世民愕然道:“你的意思是, 这反倒是件好事?”
 
李承乾颔首道:“孩儿以为, 这确实是件好事。父皇可以将巡囚一事定为常规, 这历朝历代的刑狱最易产生猫腻,不是所有的大臣,都有张大人这样一颗好心的。”
 
李世民愣了半晌, 他哪里会听不出李承乾对张蕴古的回护之意。李世民生气归生气,却也明白张蕴古的出发点是好的,一时怒火又消下去一些。
 
李承乾瞧准了时机道:“至于张大人的过失,也属酒后失言。只是父皇犯不着为这样的事,气坏了身子。”这话由李承乾说出来,原本天大的过失,就成了轻描淡写。李世民有了这么个台阶儿,自然就顺势下了,要杀张蕴古的念头也自然是打消了。
 
最后这位张寺丞甚至还保住了自己的乌纱帽,不过是被贬到岭南道的海阳县,去当了个小县令,好歹算是留住了一条命。
 
张蕴古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留下父子俩在殿中。李世民看着日渐挺拔的儿子,很是高兴。他笑着将一份六百里加急文书递予李承乾:“朕都气糊涂了,突厥被李靖和李世积打得溃不成军,颉利连夜奔逃。我军将士已经从阴山追到大漠,胜局已定了。”
 
如果没有张蕴古这一段小插曲,近日李世民可谓是春风得意,喜事连连。一来长孙氏有孕,全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喜庆的氛围;二来唐军打了胜仗,突利和郁射设率领的部降了唐,颉利眼看着兵败如山倒,东突厥早已名存实亡。
 
李承乾心下一合计,连忙笑道:“儿臣贺喜父皇了。”
 
李世民大笑道:“承乾啊,不光朕有喜事,你也是好事将近了。”
 
李承乾一怔,敛了神色道:“父皇此话何意,儿臣不明白?”
 
李世民只当他是害臊,嘴边闷出两声笑:“承乾就要行冠礼了。这行冠礼之后,便算是成年了,身边总要有几个人伺候着。你不必担心,皇后和宫闱局定会为你挑选最可心的人儿。”
 
李承乾整个愣在原地。
 
他完全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的确,上辈子在他行冠礼之际,皇后也为他挑选了好些女子入东宫伺候。虽然彼时她们都还没有名分,出身也大多较低,可东宫中人都明白,这些女子就是负责教李承乾房事的。只要不出差错,最不济也能在李承乾登基后,混个八十一御妻当当。
 
李承乾之所以不记得这件事,也是和他的身体有关。在他还没有生病的年头里,他一直都是以李世民为榜样的。李世民私下里生活是什么情形,他并不十分清楚。可至少在他面前,李世民和长孙氏是恩爱非常的,正是因为从小耳濡目染,李承乾心里就一直有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在今人看来都如同天方夜谭的想法。
 
再加上上辈子,他第一次和女性同房之时,就发现了一个无法逆转的悲剧。明明那女子生就一副好相貌,言行举止一样不差,就连床上功夫也是专门练过的,可李承乾就是半点好感都没有。
 
这件事,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堂堂皇太子,面对着如花似玉的女子居然不能人道。这对一向以父皇为榜样,事事追求完美的李承乾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打击。
 
在他的严防死守下,事情并没有透露出去。只是从此之后,他便极少涉足内院,那时他的腿脚还是便利的。李承乾便把心思都扑在了朝政和学业上,无论是李世民还是朝臣,都对他赞赏有加。
 
直到一次东宫宴席上,太常寺将称心送到他的身边。
 
“儿臣觉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李承乾脸上并没有欣喜的神色,反倒带着一丝窘迫。
 
李世民细细看去,才发现他这副样子,当真不是装出来的。
 
这下子,反倒是李世民尴尬了。儿子十分淡定,老子满心期待,这算怎么回事啊。
 
李世民轻咳了两声,又听李承乾道:“如今社稷初定,民心初安,儿臣觉得后宫是宫内花销最多的一处……”
 
李世民一听这话便皱起了眉头,李承乾倒是丝毫不退缩:“这宫内光前朝遗留的嫔妃侍女,贬入掖庭者就不可胜数,宫闱局、内仆局等机构,也有不少的闲置人员。和冗官一样,她们大多素日里并不忙碌,却在宫内蹉跎了年华,无法与家人团聚。”
 
李世民没料到这样一番话会从李承干的口中说出来。初唐后宫的规模,虽然无法同盛唐时代相比,但比起后世的许多朝代,也确实是规模宏大,人数众多了。
 
李承乾话里话外,只是建议李世民裁撤后宫的杂役人员,而并没有非议皇帝的嫔妃数量,因而李世民原本紧绷的脸色,一点点的缓和下来。
 
一旦他用冷静的眼光看待问题,裁撤后宫人员一事的好处便显现出来。这其一,宫中养着如此多的宫女,确实是花销巨大,与李世民勤俭节约的政策相悖。其二,宫女在宫中,除了少数在年纪到了后可以出宫外,绝大多数都要老死宫中,而初唐又刚刚经历过战争,兵丁人员的数量原本就紧张,若是宫女能够出宫生儿育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世民并不是一个精虫上脑的昏君,想明白了这些好处,他便觉得李承干的这个提议十分可取,大笔一挥便传令中书省草拟敕令。
 
李承乾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
 
既然要放宫女出宫,各司各局必定要清点人数,再统一上报给中宫皇后过目。长孙氏又是个行事认真细致,心无旁骛的性子。这样一道敕令,能够暂时转移长孙氏的注意力,让她不要急于给李承乾物色对象。
 
李承乾虽然想出了拖延的办法,可他走在宫道上,脚步却比来时更沉重。他知道这事能拖得了一时,却拖不了一世。总有一天他的婚事会被提上议程,到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办?
 
次日清晨,当称心见到李承乾时,往日十分热情的李承乾,此刻却忽然冷淡了下来,看向称心的目光总带了一丝躲闪。
 
称心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试探着道:“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看着称心懵懂的脸色,忽然突兀地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么?”
 
称心一怔,原本欢快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我……当然记得……”
 
那是东宫的一场寻常饮宴,宴请的都是东宫的辅臣,而称心作为太常寺的乐工,自然是被太常寺送去演奏宴乐的。
 
太常寺这个机构,虽然对外宣称是负责祭祀礼乐的,但实际上,除了有品级的正式官员外,只有极少数的乐工能够负责真正的礼乐演奏。这些人当中,大多都是年老色衰或是相貌平庸者。而像称心这般年纪,模样又生得俊俏的男子,平日里大多会被送往各种达官贵人的府邸,负责宴会的奏乐。
 
说得好听是奏乐助兴,实际上大家都知道,那就是供给达官贵人相看的玩物。主人家看上了,领回去好好言周教一番。乐工本人有可能就此被留在府上,大部分却因为达官贵人家有红旗,只能重新回到太常寺,却也算是半个有主的人了。
 
只不过,彼时的称心年纪不大,又出生于民间,家风算得上淳朴,对此类事情也处于一知半解的程度。他大概不知道,在那场看似平静的东宫宴席上,有多少人偷着给主簿塞银子,就是为了能在宴席上占个好位子,争取让太子殿下留意到自己。毕竟在达官贵人之中,男女通吃者不在少数,保不准太子爷也想尝尝鲜。
 
称心在脑海中回忆着过往,却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地看向李承乾:“殿下,若是我没记错,再过些时候便是我们初遇的日子……”
 
第94章
 
称心澄澈的目光投在李承乾脸上, 却发现后者默默地将眼神挪开了。
 
曾经那一场东宫宴席是他们最美好的回忆,如今却变成了一个不确定的难题。这次宴席上,还会不会有另一个称心出现,谁也不知道。
 
称心的眼神在李承乾脸上停驻了几秒, 见李承乾始终不肯与自己对视, 便也冷了脸色, 转身出了房门。
 
太子和称心之间的冷战打响了,感触最深的就是东宫中人。
 
平日里李承乾是拒绝侍从贴身服侍的, 尤其是他每日的起居饮食,都由称心一手包办。
 
可自那日之后, 李承乾便用上了贴身的侍从。从前与他几乎形影不离的称心, 也时常不见踪影。一来二去,东宫中人都觉察到了不对劲。
 
李承干的脾气倒是没有变坏,只是发呆的时间变长了。长孙无忌给他上着课,他就能径自愣起神来。称心告假了一段时日, 再回来时离东宫的宫宴只剩三日了。
 
“郎君,太子殿下送来了请帖,邀请您三日后赴宴。”云泽观察着称心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将请帖递到称心面前。
 
称心接过那精致的请帖, 认出那上头的字迹是李承干的。他轻笑一声, 抬手就将那请帖掷在了案上。
 
上辈子他走的是东宫的偏门, 自打出了太常寺,主簿就告诫他们,衣着定要朴素, 不可多加修饰。当今陛下崇尚简朴,因而太子也要效仿,不能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而这一生,他是以伴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走进正厅的。正厅之内,正中是太子的坐席,左右两旁各摆了桌案。称心一进门就有侍从引着落座,他粗略地一扫,今日到场的人除了在东宫任职的官员,大部分都是如他一般的世家子弟。
 
上辈子称心是白纸一张,到了正殿就紧张得不知所措,连头都不敢抬,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人出席了宴会。正当称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旁人的搭讪时,李承乾到了。
 
他极为熟练地在正中的桌案后坐下,瞧了瞧座无虚席的正殿,似是十分满意地颔首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答谢诸位对本宫的帮助。本宫知道,东宫日常事务十分庞杂,众位能够抽丝剥茧,从乱中理出头绪,本宫很是欣慰。他日东宫诸事,还需仰仗诸位。”
 
这话说得诸位东宫辅臣心中舒畅,推杯换盏间又是一阵谈笑。李承干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划过称心的方向,瞧见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忽然抬手拍了拍。
 
跟约定好了似的,李承乾一拍手,外头身着便装的太常寺主簿,就领着一行人鱼贯而入。那些人都有着纤细的腰肢,面容也大多清秀姣好,然而他们都是男子,无一例外。
 
他们手中拿着各色的乐器,见了主簿的眼神,便开始演奏起来。
 
宴席之上,如称心一般年纪的郎君也不在少数,相当一部分甚至还娶了正妻。可他们瞧向乐工的眼神,却让称心觉得分外不自在。
 
那样的眼神,就仿佛一条盯上了猎物的巨蟒,眼底深处透着氵壬邪的光芒。
 
李承乾呢?
 
称心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朝李承干的方向看去。
 
此刻的李承乾,正无比专注地盯着一个角落。称心循着痕迹望过去,顷刻间便愣住了。
 
那个角落的位置,跪着一个专注吹着埙的男子。他的手形修长而秀气,嘴唇弯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从他嘴边流泻而出的埙声,与其他乐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十分地和谐。他似乎感受到了来自上首的注视,微微抬眼看向李承乾。
 
就是这片刻的功夫,称心手中的酒杯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响声。
 
如果称心没有认错的话,这样一张脸,长得与上辈子的称心几乎一模一样,连李承乾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坐在称心身旁的一位世家郎君,将他苍白的唇色瞧得分明,禁不住道:“遗直,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称心猛地一抬眼,看向他的眼神中含着无法抑制的惊惶和失措。那郎君被吓了一跳,却又听眼前人有气无力道:“无事,我只是……不胜酒力。”
 
话还未说完,就听厅堂一侧的乐工们演奏完毕,博得了一室掌声。称心如同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颤,就听李承乾开口道:“你……上前来……”
 
称心似有所觉地抬眼望去,就见李承乾抬手指着那名男子。他心头微颤,总觉得事情开始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那男子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自己身处在这样偏僻,视线难及的地方,李承乾是怎么注意到他的。
 
称心却明白,那名男子站的位置,和他上一辈子与李承乾初遇时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在男子晃神的功夫里,称心讶异着震颤的心神,细看之下,也不得不承认。
 
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他禁不住抬眼朝李承乾看去,却与太子的眼神撞了个正着。李承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移开了目光。
 
那男子十分规矩地走到李承乾面前,他年纪不大,显然比如今的称心要小上几岁。李承乾没有开口,只是挑起了他的下巴,这样的动作,足可以将男子脸上每一处细节看清楚,
 
男子却分明感觉到太子殿下攥着他下巴的手越握越紧:“你叫什么?”
 
“小人……叫如意……”男子的声音透着一丝战栗。
 
“如意……”李承乾蹙眉念着这个名字,忽然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枚埙,沉声道:“这埙,可是你的物件?”
 
那男子只瞧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就变了,支吾道:“小人……不敢欺瞒殿下,这确实是小人的物件。”见李承乾面色严肃,他又急忙道:“但小人可以保证,这埙并不是官家的物件,真的是小人自己的。”
 
李承乾一只手摩挲着埙上刻的字,一面点头道:“我信你,这上头不是刻着你的名字么。”
 
“如意……确实是个好名字……”李承乾讳莫如深地瞧了称心一眼,张口道:“打从今天起,你就住到宫里来吧,我让人给你在东宫安排住处。”
 
无论是宴席的来宾,还是随同如意一起来东宫演奏的太常寺乐工,都感叹如意的好运气。只有称心默默地垂下了眼眸,他攥紧了冰凉的双手,一时拿不准李承干的心思。
 
如意既然被李承乾看上了,自然就不用再回到乐工队伍之中。他侍立在李承乾身侧,因着他的境遇,下首演奏的乐工每一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就盼着能被李承乾看上。
 
称心将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当然明白这些乐工们的想法。作为太常寺圈养的,专门负责伺候达官贵人的玩物,他们平日里除了接受必要的训练,衣食住行甚至还比不过寻常的宫女或内侍。李承乾贵为东宫太子,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且他年纪轻轻,又生得玉树临风,比起那些年老体衰,有着怪异性癖的大官们,简直要好上无数倍。
 
能够被圈养在东宫之中,哪怕是永远没有名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幸事了。
 
更何况,李承乾给予他的,可不仅仅是普通的恩宠。
 
称心心下蓦地一痛,抬眼就看见如意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和李承乾淡漠的模样。
 
那人顶着一张与自己前世极其相像的脸,让称心分外膈应。李承乾却像是完全将称心忘了一般,由着如意给自己倒酒。
 
称心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将散,李承乾已经隐隐透出了醉态。
 
太常寺的乐人也已经退了下去,郎君们颇有些心不在焉地喝完最后一盅酒,也都各自散去。如意此番是被钦点了留下来的,是以他从座榻上小心翼翼地将李承乾扶起。
 
李承乾一身酒气,丝毫不含糊地压在他身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如意以为只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正准备扛起李承乾往外走,却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殿下醉了,将他交给我吧。”称心语气很平静,只有紧握着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如意满脸诧异地瞧着衣着打扮十分贵气的称心,迟疑道:“你是……”
 
称心敛了神色:“我是殿下的伴读,房遗直。”
 
如意眉眼间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早就听说了,太子殿下身边有一位备受重视的伴读,是当朝宰相的长子,想必就是眼前这位面容严肃的青年了。
 
如意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咬唇道:“可是……殿下吩咐……”
 
称心脸色顿时黑了半截,他也不和如意废话,直接抬手想将李承乾接过来:“我认识殿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然而,称心的手刚碰到李承乾,就被他用力甩开了。李承乾整个人挂在了如意的身上:“称心,我们走。”
 
第95章
 
这一回, 如意总算听清了李承干的话,脸色却瞬间尴尬起来。
 
李承乾口中念的,并不是他的名字。
 
称心一只手悬在空中,望着李承乾将脑袋搁在如意肩头蹭着, 心里憋了一股闷气。
 
醉醺醺的李承乾恍惚间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懵懵地呢喃道:“称心……你别生气……”
 
他说这话时, 目光一片迷蒙,也不知看向了何方。
 
称心没好气地上前拽他, 却又一次被李承乾甩开了手:“你……放开!”
 
称心知道和一个醉鬼是没道理可讲的,索性直接用强:“快起来, 跟我走。”
 
李承乾却扬手一挥, 皱眉道:“你不是称心,称心才不会那么粗暴。”
 
称心僵住了,他见李承乾无比自然地揽上了如意的腰:“称心,你怎么不说话?”
 
明明是有些柔软又委屈的语气, 在称心听来却格外刺耳,他轻声道:“你真要跟他走?”
 
声音之轻,恐怕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可李承乾却仿佛心有灵犀般“嗯”了一声。
 
称心气愤地一甩衣袖, 径自去了。李承乾却毫无所觉地腆着脸冲如意道:“会甩袖子了不起啊, 我们也走!”
 
如意今日初入东宫, 并不认得东宫内部的路, 奈何李承乾醉得神志不清,他只能搀着那个跌跌撞撞的人,竭力走到殿外。
 
没了殿内的烛光, 李承乾整个就像个包袱似的压在如意身上,只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加之李承乾醉后不住地胡言乱语:“呃……举杯……同饮……”半晌,看身侧之人没反应,又闹腾起来:“你喝啊,你怎么不喝?”
 
如意干笑了两声:“殿下,您喝醉了。”
 
“醉?我没醉!我要听你吹……吹埙!”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了那枚刻着“如意”二字的埙,递给眼前有些不耐烦的人。
 
如意见了,声音陡然高扬起来,期间夹杂了些欣喜:“殿下,这是送给我的么?”他刚想伸手去接,就见李承乾猛地将手缩了起来:“才不是,这是称心送给我的宝贝。”
 
说着,他又不满地瞥了如意一眼:“只是给你吹吹,吹完还我。”
 
如意自是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只能将李承乾拖到石凳之上。刚吹了一小段,就见李承乾张了张嘴。
 
“殿下觉得好听么?”如意抓住时机笑问,不曾想下一秒,李承乾就“哗”地一声吐得昏天黑地。
 
在秽物涌出来的那一刻,如意整个人都蒙了,李承乾却毫不自知地去拉如意的手。
 
如意以最快的速度躲开了,躲在一旁瞧了李承乾一阵,见他一张脸贪凉一般贴在了石案上,嘴里放出吃吃的笑声,如意便偷着快步走开了。
 
李承乾就这样被一个人留在了东宫不知名的角落。
 
却说称心虽然负气走了,但过后始终提着一颗心。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小心眼儿,毕竟李承乾嘴里喊着的,的的确确是他的名字。
 
可面对着一个和上辈子的他长得极为相似的人,李承乾就能在酒醉后完全失态,也是出乎他的意料。
 
一边是理解体谅的心情,一边是心底隐秘的不甘和愤恨,称心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却又在不久后将车夫叫停了。
 
“郎君,你这是要做什么?”云泽讶异地瞧着一意孤行要下车的称心。
 
“我放心不下太子,想回去瞧瞧。”称心敛了眉目,他也知道这样的举动在旁人眼里有些过界了,可这样悬着一颗心,同样也让他备受煎熬。
 
“郎君,都这个时辰了,太子殿下想必已经睡下了。我们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吧。”
 
只可惜,称心一旦下定了决心,云泽也是劝不动的。他眼见着自家主人下了马车,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我今夜就在东宫宿一晚,总归也不是第一次了。”
 
云泽无法,只得又将称心送回东宫,临分别前还被称心叮嘱道:“若是父亲问起来,如实说便是。”
 
称心是出入东宫的常客,轮班儿的侍卫都认得他。称心寻了个由头进了东宫,脚步难以自控地走到了李承干的寝殿,却没遇上设想中的阻拦。
 
当他一路顺当地到了寝殿门前,才察觉出了不对劲儿。李承干的寝殿内一片黑灯瞎火,只有轮值的侍卫还在一丝不苟地值勤。
 
称心蹙眉道:“太子殿下还未回来么?”
 
那些个侍卫也都认识称心,诧异道:“房郎君,您不是在宴席上么,怎么会到这儿来?”
 
称心闻言,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沉声道:“宫宴已经散了许久,按理说太子殿下应当早就回来了呀。”话音刚落,就见一人跌跌撞撞地进了苑门。
 
称心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贴身伺候李承干的侍从,又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果然,还不待称心开口,那侍从便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们几个,太子爷可有回来过?”
 
见众人一致摇头,他眼中的神采便一点点地暗淡下去。乍一抬眼,称心那张俊脸就逼近了眼前,那侍从“哎呦”一声叫出声来。
 
他大概自小习了那变脸的神功,下一刻便满怀希望道:“好郎君,您可有瞧见太子殿下?”
 
称心摇了摇头。
 
一时间,众人陷入了绝望的沉默。那侍从忽然就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都是我的错,太子嘱咐我领太常寺那位回住处。我这不过转了一个身的功夫,他就连带着太子一起不见了,要是太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命也……”
 
称心沉声道:“你先别慌乱,想必是那如意不识得路,太子又醉得厉害,这才在府里走丢了。不过如今太常寺众人都被送出府去了,如意领着太子应当走不远,更不可能出得了东宫,赶紧派人到宫中各处搜寻便是。”
 
侍从赶紧答应着,府中的侍卫四下搜寻着,不一会儿就寻到了醉倒在石案上的李承乾,还有那躲在树丛一侧的如意。
 
称心第一时间得到了太子的消息,可看着侍卫言辞模糊的模样,称心略感不妙,蹙眉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侍卫为难道:“太子人是找到了,只是现场一片狼藉,太子至今还扒在那石案上不肯起来……”
 
称心可是领教过李承干的赖皮劲儿的,转瞬间便道:“太子现在何处,快领我前去。”
 
称心见到李承乾时,堂堂太子殿下就醉死在石案上,地上一片狼藉。称心走上前去,刚碰他一下,就又被挡开了。
 
“殿下,夜深了,石案上凉,我扶你起来,咱们到屋里睡。”称心一面说着,手上一面用劲儿。
 
李承乾愣是将那石案当成了自己的床榻:“我不走,就在这儿。”说着,他动了动身子,朝跟前严阵以待的侍卫嘟囔了两句,声音很轻。称心俯下身子,一直到耳根子就要贴到李承干的嘴唇,才听清他说的是:“他们……太吵了……”
 
称心会意地朝侍卫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去了,才冲李承乾道:“这下殿下满意了吗?肯起身了吧?”
 
哪知李承乾红着一张脸,胡乱摆弄道:“不,不走!”
 
直到这时,称心才敢百分百确定,今夜的李承乾十分反常。如今看到李承乾醉酒的模样,称心也总会想起方才在宴席之上,李承乾对那个如意的恩宠。
 
称心心头同样憋着一股气,正好趁李承乾稀里糊涂的时候“拷问”一番。于是,称心半真半假地笑道:“为什么不走?走不动了还有我搀着你……”
 
李承乾却突兀地笑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在称心面前摇了摇:“你骗人!”
 
称心不明所以道:“我怎么就骗人了?”
 
李承干的声音忽然弱了下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般,很艰难地才将一句话说完:“他不要我了。”
 
如同一团烂泥般的男人忽然张开了眼睛,望着称心的眼神里透出十足理智的神采。称心被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刚想出声,就见那双眼眸的焦距,又一点点地涣散开来:“称心……他不要我了。”
 
短短的七个字,却让称心变了颜色。
 
如今李承乾被人抛弃在这里,原本应当陪在他身边的如意将他丢下不管了,所以,李承乾才能得出“称心不要我了”的认知?
 
心头的火种,以光速燃烧了起来,一刻也没耽误。称心冷笑了一声:“哟,这才多久啊,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太子殿下就认定他是称心了?”脱口而出的话语中,饱含着讽刺和不甘。
 
称心觉得那个坐上了马车,又禁不住牵肠挂肚跑回来的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傻瓜。
 
正当一颗心被扔到冰水里泡了两泡的时候,称心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哼,他,他就算了吧,就算长得再像,他也不是称心。”
 
原本打算大步离去的男人猛地转过头,就瞧见李承乾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
 
第96章
 
称心原本决绝的脚步就这样顿住了。
 
他回转身, 小心地走到李承乾跟前,看着自己的身子在他迷蒙的瞳孔中呈象。
 
“既然你那么清楚地知道他不是称心,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在宴会上做那些暧昧不明的举动?为什么还要将他留下来?为什么还要跟他走?
 
称心吸了吸鼻子,他知道太常寺今天把人带来, 就有些献宝儿的味道。李承乾年纪到了, 底下的人总要变着法儿地摸清他的口味, 甭管男的女的,捆成一溜拉到李承乾面前, 就不信他没一个动心的。
 
所以就算李承乾今儿个不挑,明儿个还得挑。他不先挑一个, 他请来的那些少郎君, 就一个个也不能寻乐子了。
 
称心理解,可心里还是介意。心里还怀揣着些许执拗的想法:李承乾是喜欢称心这个人呢,还是喜欢那张脸啊?
 
李承乾呵出一口酒气,皱着眉道:“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正儿八经的那一位自己先怯了, 我能有什么法子?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死生契阔,那玩意儿没用!”
 
这下子称心不干了, 李承乾凭啥把锅扣他身上, 当即便瞪圆了眼睛:“怎么没用了!”说完这一句, 声音又渐渐地小了下去, 嘟囔般碎碎念道:“依我看,是你瞧着人家的脸动心了吧。”
 
李承乾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念叨,莫名苦笑道:“先前我也不这么想, 总觉得能从人嘴里逼出一句承诺来,就可以高枕无忧。可是眼下我就要行冠礼了,眼瞧着母后就要往我的东宫后院塞人。可他呢,还是那样一副不上不下的样子,我有的时候都觉得,他或许压根儿不在乎我。我这心里就寻思着吧,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他不是我一直以来想找的那个人。我的称心,怎么会那么不坚定呢,他知不知道,我想他想得都快发疯了。他要是知道,为什么还是这副模样?”
 
称心全然愣住了,他原本只是不甘心,想要从李承乾嘴里撬出些东西来,可没想到这一下子劲儿用猛了,撬出来的这块山芋,它烫手。
 
称心不答话,倒给了李承乾继续说的机会:“与其这样,倒不如找个听话的,至少还有一张脸长得像。”
 
称心正自我反思着呢,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登时像炸了毛的猫:“你!你去找你的如意吧,最好以后都别来招惹我!”
 
李承乾脑子迷糊着呢,没过脑子就轴出一句:“称心如意,倒也是缘分……”
 
称心气得狠狠一敲石案,可惜疼的是自己的指头:“你!你简直!”他两辈子人都没冲李承乾说过重话,心都快被醋缸泡皱了也不知道拈酸吃醋的正确姿势。
 
李承乾糊里糊涂地来了一句:“你谁啊,胆儿真肥,敢冲我拍桌子,敢在我面前这么做的人,天下间不超过三个!”说着,他自顾自掰着指头数起来:“父皇一个,母后一个,还有一个……是称心……”
 
称心自问连死都经历过了,可每当李承乾流露出这样的柔情攻势,他还是毫无办法地丢盔弃甲。
 
“傻样儿……”称心咬着舌尖说完这话,就见原本好端端扒在石案上的人,忽然跟打了鸡血似的,直接冲着称心的门面,就把脑袋伸到跟前了,也不知道他哪只眼睛这么敏锐,十分精准地堵上了称心的唇。
 
称心猛地一滞,那气味实在算不得好,酒气夹杂着呕吐后的酸味儿,然而称心如今已经无暇去思考这些。他脑子里装了一团乱麻:一会儿是李承乾抱怨他模棱两可,不够主动;一会儿是李承乾冲着别人叫称心;一会儿又是那突如其来的吻。
 
称心手下用了巧劲儿,可没能将人推开。他本想就这么放任自己沉沦,可又不甘心眼下不明不白的状况,只好下狠心把人扶正了。
 
看着李承乾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称心才发现,李承干的个头窜得很快。
 
称心摸了摸被亲出痕迹的嘴唇,正色道:“殿下,您看清楚了,我是谁?”
 
李承乾瞪着俩眼珠子,毫不犹豫道:“称心……”
 
称心看着不肯放弃,坚持要来亲他的人,轻叹道:“殿下,是不是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称心?”
 
李承乾终于被看得到却吃不到的眼前人逼出了一丝烦躁,无奈地挠了挠头:“当然不是,我记得你的味儿。”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称心的意料,他愣了片刻,脸上的笑容颇有几分憋不住:“什么味儿?”
 
李承乾居然认真地扳着指头数起来:“甜甜的,香香的,总之就是称心的味儿。”
 
那么一句大白话,说的人不觉得臊,称心自己先臊得不行,先一步捂住了李承干的嘴。谁料想酒醉之后的李承乾简直放飞自我,称心只觉得一截软乎乎的玩意儿在他掌心扫过,又热又痒,还带点黏糊。
 
称心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李承干的舌头。
 
这个认知让称心连忙收回了手。看着被舔湿了的掌心,称心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就见李承乾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味道怪怪的。”
 
或许连李承乾自己都不知道,酒醉后的自己有多诱人。称心咬着后槽牙,暗暗庆幸他这副样子没有被旁人看见。
 
“殿下……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别憋着。我不知道皇后她……”
 
称心没想到,李承乾面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其实内心却在经受着煎熬。打从身份暴露以来,李承乾着实是将他宠上了天,甚至一度让称心萌生了就这样继续下去的想法。
 
他当鸵鸟,李承乾也不逼他。每当他后退犹豫的时候,都是李承乾在竭力前进着,可是今夜的李承乾却第一次露出了疲惫的一面。
 
称心一面扶着那个走路打跌的人,一面寻思着:原来,他也会累。
 
称心一出手,久久不愿挪窝的李承乾就被半扶半抱着起了身。称心感受着身上那沉甸甸的重量,心上却无比的踏实。
 
明知道李承乾听不见,他却还是一路不停地说着:“殿下,我没有要放弃……我只是,习惯了现状……”
 
“我有点害怕,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家中尚有高堂,你也将行冠礼,也许不久之后我就会被外派。我承认,我总想着过一天算一天……”
 
话音刚落,手臂就被人狠狠地掐了一下,称心吃痛地“嘶”了一声。回过头时,李承乾却依然毫无意识地挂在他的肩上。
 
望着双眼闭合的人,称心轻笑道:“即便没有意识,也不愿意听这个么?”
 
称心从善如流地转了话锋:“可是今夜当我看到如意,忽然就想到了当初的自己,虽然身份卑微,却不会胆怯。何以今天站得越高,顾虑的反而越多?”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称心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蹙眉道:“你生气是对的,我确实是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难怪连你也认不出来了。”
 
挂在胳膊上的人像是被他的话吵到了,不自觉地蹭了蹭。称心停下了脚步,和李承乾额头相抵:“可是殿下,看到如意,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不甘心。他可以站在你的身边,为什么我不可以?没有了你,我要这虚名有何用?”
 
昏暗之中,李承乾不知道。称心的眼泪流了一脸,末了径自抹了一把道:“我都不喜欢这样哭哭啼啼的自己了。”
 
面对着神志不清的李承乾,称心编排了一阵独角戏,最终还是破涕为笑:“真羡慕你,这样的场合还能醉得稳如泰山。”过了一阵,又笑道:“不过,你大概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说着,他戳了戳李承干的脸颊,附在他耳边道:“我才不会放手呢,你以后再敢认错人试试看。”
 
称心自顾自地高兴起来,又偷偷揪了揪李承干的耳朵。平日里他不敢做的事情,如今都大着胆子做了个遍:“你听到了么,我说再也不放手了,你要是今后再敢多看那如意、吉祥一眼,可别怪我跟你急。”过完了嘴瘾,称心看着四下无人,吧唧一下就亲李承乾脸颊上了。
 
酒醉的李承乾那叫一个乖,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让称心无端生出一丝罪恶感,可又隐约地带着一丝快意。
 
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爱炽热而浓烈,却又克制得让人心疼。这样体贴的爱人,是他的!是他的!称心恨不得马上搂着人,将东宫四下巡逻的侍卫,满宫服侍的侍人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你们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是他称心一个人的。
 
搁在如意身上难以承载的重量,如今到了称心身上,却莫名地希望回到寝殿的路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可路再长,也总有到达终点的一刻。正焦急间,等在寝殿外的侍卫们就发现,他们盼了许久的太子爷,正双目微合地倚在房家郎君的肩上。
 
而后者,则无比自然地道:“都散了吧,殿下这边有我呢。”
 
第97章
 
有称心在, 侍卫提着的一颗心也都放下来了。
 
称心扶着李承乾进了寝殿,原本一片漆黑的寝殿,如今总算有了些人气。
 
李承乾似乎对外界的环境还保留着本能的反应,他半主动半被动地瘫倒在床榻上。称心先替他将鞋履脱了下来, 在他握住李承乾脚腕的那一刻, 却感觉手下的肌肉微微颤动着。称心赶紧替他揉了揉, 才让那一圈肌肉勉强放松下来。
 
李承乾仍旧醉着,沾了床倒头就睡。由着称心折腾, 该脱的外衫轻轻松松地脱了下来,腰间的汗巾也已经被称心解了下来。称心看着那个兀自睡得毫不设防的人, 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的李承乾, 恐怕连亵裤被人扒了也察觉不到吧。
 
等他连着趟儿替李承乾收拾好,那人却已经熟睡了。称心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不知从何时起,李承乾脸上的稚气就不见了, 逐渐显现出成人的轮廓。称心将宫灯熄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缓缓地褪下自己的外袍……
 
李承干的床榻足够宽敞, 两个人躺在上头还有余裕的空间。称心背对着李承乾, 夜色之中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称心原想着自己会心绪不宁, 致使失眠。不曾想身子一沾上床, 就陷入了熟睡。而就在此时,本应当醉死过去的人,却出人意料地睁开的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哪里有半丝酒醉的模样。
 
他看着身侧早已熟睡的人,唇角缓缓地掀起一丝笑意。可猛然间,他又皱起了眉头,一双手紧紧地摁住了自己的脚,用尽全力才压抑住那即将出口的呻吟。
 
这一切都隐匿在黑夜之中。次日清晨,当称心被常年的生物钟唤醒时,就发现腰间紧紧地箍着一条手臂。他朦胧间转过身,发现自己牢牢地被李承乾抱在怀中。
 
他尝试着把李承干的手掰开,最后却以失败告终,李承乾搂他就像搂个宝贝似的,死紧死紧的。
 
在称心濒临暴走边缘时,李承乾终于“醒”了过来。他第一时间扶着额头呻吟了一声,随即瘫软了身子,只剩一双眼睛还在骨碌碌地转着:“称心……”
 
称心听到李承乾叫自己的名字,心下反射性地一颤。他一下子坐起身来,却因为起身太快有些发晕。
 
李承乾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去抚他的背:“起那么急做什么?”
 
称心看着眼前人清醒了,心里头那点膈应的情绪又起来了。可让他真的开口上演拈酸吃醋的戏码,他又使不出劲儿来,只能憋着气伺候李承乾洗漱。
 
熟悉的铜盆和擦脸的巾子,还有那漱口用的茶水,称心一样样地递给李承乾。忽然,外间传来了一声低喊:“殿下,时辰到了,该起了。”
 
称心眉头一皱,认出那是李承乾贴身小厮的声音,握着茶碗的手蓦地一颤。李承乾心里也猛一咯噔,十分不待见那搅局的侍从,连带着语气也冷硬起来:“今儿个不用你伺候了……”
 
回头一瞧,称心正板着一张脸。李承乾忽然“哎哟”了一声,称心看过去,就见堂堂太子殿下捂着手臂一脸痛苦相。那净脸的巾子掉在了地上,可李承乾只顾着嚎。
 
见称心看向自己,李承干的可怜劲儿就上了脸:“胳膊酸,抬不动了。”
 
称心简直惊异于他这借口的不靠谱程度。
 
喝个酒也能将自己喝成四肢无力。
 
即便心下不信,他还是弯腰拾起了巾子,重新洗净了替李承乾擦拭着。
 
两人谁也没有提如意这道插曲,仿佛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将他遗忘在某个角落。李承乾不提,偌大的东宫,就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太常寺的乐工曾经入了太子的眼,被太子留在宫中过夜。
 
称心回到房府时,与房玄龄打了个照面。他一贯精明的父亲,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在东宫过夜的事实。这一次,他只是微微冲称心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在某种程度上,称心和李承乾在深夜里的一番交心之语,也算是解开了彼此的心结。只是在某几个瞬间,称心还会想起那个长相与上辈子的他极为相似的青年。然而思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事情一多起来他就将这个人抛到脑后去了。
 
直到有一天,李承乾收起了往日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如意的身份,我已命人查清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称心看着李承乾有些凝重的脸色,一颗心也不由地忐忑起来,脑补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身份,却忽然听李承乾道:“称心,你还记得生父生母么?”
 
称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辈子的生父和生母,那一对毕生都勤勤恳恳却依然一贫如洗的老人。称心曾经是他们的独子,条件所迫让他们无力抚养多一个孩子,一家人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再后来,他就成了太常寺的乐童。他的父母大概是爱他的,只是在贫穷面前,爱显得太过廉价,至少他们没有将称心送到大内净身,又或许真的如同称心母亲,在孩子临行前跟他说的那样:“进了官家,就能好吃好喝,再也不担心挨饿受冻了。”
 
在这样贫穷的人家看来,太常寺乐童的生活,大概算得上极乐。他们或许永远都无法理解,那些官家贵人保暖思氵壬欲的真相,也不知道在光鲜的表面之下,覆盖着的是腐朽的灵魂。
 
称心对上辈子的生身父母感情十分复杂,李承乾忽然提起,让他内心深处涌上一种不安的情绪。
 
还好李承乾没有隐瞒他太久:“称心,那个叫如意的,很有可能是你的弟弟。”
 
称心愣住了。
 
上一世他被送进太常寺,终于见识了官家的繁华,也见识了人心的险恶和淡漠。如果不是李承乾,或许终其一生,他都探听不到任何关于亲生父母的消息。在他住进了东宫以后,手头也渐渐富余起来。他开始有余力接济家里,也知道自己的家境逐渐好了起来。生母再度怀孕,生下了一个弟弟,称心并不知道弟弟的名字,只知道他们一家人生活得很安逸。
 
如今,李承乾居然告诉他,如意是他的弟弟。称心颤抖着嘴唇,眼底的那点期待,让李承干的心又酸又疼。
 
“他们可还有别的孩子?”
 
李承乾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如意是家中的独子,生辰八字与你弟弟一模一样。”说来也是颇为巧合,李承乾之所以对称心的身世那么了解,也是因为担心他抛弃拖着一身病的自己。在他最不安的那段时间里,曾将称心的家庭背景清清楚楚地查了许多遍。
 
“这么说……在这个世间,没有称心……”如意成了家中的长子,而原本应当是长子的称心,却变成了房遗直。
 
李承乾看着称心越发苍白的脸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抢先一步将人搂进怀里:“你别怕,无论你变成什么身份,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一定不会将你弄丢的。”
 
称心口中发出了如同小动物般呜咽的哭声,有什么东西,比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自己是不存在的,更加残忍呢。如果没有李承乾,没有那个记得上辈子一切的人,称心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无助。
 
没有人知道,在殿门之后,相互依偎着的两个人,是怎样把支离破碎的心再度缝合。可当称心终于止住了哭声时,他却想通了很多。
 
不管李承乾是喜欢称心本身,还是喜欢那张脸,本质上灵与肉共同组成了称心这个人。如果如意不是顶着那样一张脸,李承乾不会对他有兴趣。说到底,称心还是在吃自己的醋。
 
想明白了这些,称心心情大好,正准备好好地看看李承乾,却感觉眼前人已经软倒在自己怀里。称心连忙将人扶稳,却发现李承乾像一团软泥,称心唤了好半天才有了些许意识。
 
“方才不知怎的,忽然就觉得很累,抱着你的感觉太好,过了一阵就睡着了。”李承干的语气轻描淡写,可称心却猛地警觉起来。
 
李承乾自顾自道:“我没有打算将如意留在宫中,想着寻个由头给他银钱,将他送出宫去。”
 
称心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他还记得上一世在李承乾发病之前,也是十分嗜睡。四肢酸软,疼痛无力。方才李承乾说手疼,表情吊儿郎当的,称心当然不会相信。可是眼前这些,却让他莫名地害怕起来。
 
李承乾看见称心脸上露出了惊惶的神色,不解道:“你……这是怎么了?”
 
称心手忙脚乱地将李承乾扶到床榻上,抬手就去脱他的长靴。李承乾初时还笑着由他闹,到了后来,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了。他看着称心颤抖的指尖,长靴脱了半天还是没脱下来,终究是叹了口气,自己帮着称心动手。
 
第98章
 
等称心将李承干的脚捧在手中时, 突然没有勇气去看那足袋中的状况,他只是轻轻地摁了摁李承干的脚心。
 
“疼么?”
 
李承乾盯着称心看了许久,忽然来了一句:“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称心蹙眉道:“当然是真话,殿下, 别骗我, 也别瞒我。”
 
李承乾颔首道:“疼。”
 
称心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相比起李承乾无所谓的态度,称心想的要严重许多。
 
上辈子, 他在李承乾身边呆的时间不算短。可是说起发病的征兆,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觉得李承干的脚, 忽然有一天就走不动道儿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太医来诊治过无数次,可病症却愈发重了,丝毫没有缓和的征兆。
 
宫里宫外,因为李承干的病而流言四起。有人说太子的腿脚是踩着了“脏东西”, 再也好不了了。甚至还有人说,太子脚疾,预示着大唐的国运要走下坡路。
 
总之李承乾这一病, 紧跟着整个大唐都要伤筋动骨的架势。称心原以为, 这一辈子他多操心李承干的饮食, 将膳食仔细检查, 必定不会出现上辈子那样的意外。然而,让称心失望的是,眼下李承乾似乎开始旧病复发。
 
李承乾看着称心苍白的脸色, 心头划过一丝怜惜。他伸手试图将称心紧皱的眉头揉开:“别皱眉,跟个小老头似的,不好看。”称心抓住李承干的衣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若是不生病,我就不皱眉。”李承干笑道:“放心吧,我就是太累了,歇一阵就好了。”
 
称心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内心深处焦躁不安的种子却开始生根发芽。偏偏在这个时候,母亲卢氏还要火上浇油。
 
称心每日到东宫伴读,寸步不离地陪在李承乾身边。李承干的身体状况,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
 
以往生龙活虎的青年,近一段却变得特别容易疲惫,时常是先生上着课,称心就看见李承乾脑袋一点一点的,先生稍微咳嗽一声,太子殿下就猛地惊醒过来,嘴里还夹杂着胡言乱语。
 
称心还发现,从前李承乾总爱骑马,可现在却很少骑。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有时候称心也得停下来等他。
 
当称心又一次扶住李承乾,用手帕将他脑门上的汗拭去时,称心整个人,陷进了一种恐惧和不安的状态里。他开始找各种理由留宿东宫,那些避嫌的狗屁原则,全都被他扔了。
 
李承乾甚至还发现,称心总爱盯着他发呆。如果李承乾不打断,称心可以盯着看两三个时辰。有一回大清早的,称心在床榻上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朝身侧一摸,本该有人的位置现下空了。神志在那一瞬间即刻回笼,称心的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他迅速地下了床榻,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好,就跑出门外。当他看到在庭院中打着拳的李承乾时,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李承乾听见响动,回头就看见衣衫不整的称心正盯着他看,眼眸深处的惊惶一时来不及隐藏。
 
李承乾心里发苦,面上却笑着道:“好久没练,手都生了,要不要和我过上几招?”嘴里说的虽然是疑问句,可下一刻,他就将武器扔给了称心。
 
称心哪里敢使出全力,即便李承乾步步紧逼,他的视线却始终不自觉的飘向李承干的下盘。
 
原本就算称心使尽全力,也不是李承干的对手。他从小走的就是读书的路子,三脚猫功夫过得去,真刀真枪干起来铁定露怯。如今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分神,很快就连手中的刀也被李承干的刀锋逼得脱了手。
 
只听“哐当”一声,他手中的刀落了地。李承干的刀锋已经直逼眼前,就停在他的鼻尖前端。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李承干笑着还刀入鞘,刚想把人搂过来,腿上却忽然传来了一阵麻痒的感觉,从脚心直窜头顶。
 
他下意识地看向称心,努力地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李承乾试图用若无其事来掩盖病灶,可诚实的身体却违背了他的意志,他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称心原本就提心吊胆的,这下子更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李承干的不对劲儿:“殿下!还能走么?”
 
李承乾咬牙道:“能,你让我缓缓。”都这个时候了,称心一点儿都不想依他。他直接弯下了身子,用力将李承乾背了起来。
 
也是在那一刻,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李承乾真的长大了,他用尽全力才勉强能够把他背起来。
 
那天清晨在称心的记忆里,就是一片兵荒马乱。在没有确诊之前,李承乾不能让寻常的侍从来伺候,所有的事情,都是称心一个人亲力亲为。
 
称心一面替他揉着双腿,一面禁不住出声道:“殿下,宣太医吧。”这一回,李承乾没有像最初那样寻找托词,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你忘了么,我这病可是太医署也治不好的疑难杂症。”
 
称心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这病的可怕之处,称心才会如同一只惊弓之鸟。李承乾那头有些风吹草动,他就立马高度戒严了。
 
连御医都没有办法,还有谁能有办法呢?上一世,李世民为了治好李承干的病,几乎试完了所有法子,甚至请来了天竺的高僧为李承乾看病。可李承干的病症,还是一天天地加重,直到生命的结束,他的腿都没能好起来。
 
称心眼中的神采一点点地暗淡下去,他是李承乾腿疾的见证者,也是亲历者,这一场病对李承干的打击有多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今日,李承乾却笑着安慰他:“没事的,这一切都是命,或许得这一场病是天注定的。既然如此,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
 
称心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房府,府里的植株刚抽了芽,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只有他的心被寒风肆虐着。管家一见他进门,就立马道:“郎君,夫人嘱咐了,您要是回来了,就去见她一面。”
 
称心现下完全没有问安的心情,可卢氏亲自开了口,即便再没心情,他还是要去的。
 
卢氏的房中,常年燃着用料珍稀,制作繁杂的百合香。称心一进门,就瞧见屋里到处堆满了画卷。走近了一瞧,那些个画卷之上,画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称心心头浮现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谨慎地走上前去:“娘,我回来了。”
 
卢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啊,也不知道抽空回家一趟,我看你都快宿在东宫了。”
 
称心连忙道:“近日功课繁忙,孩儿还得帮着殿下整理东宫诸事……”
 
卢氏叹了口气:“娘知道你是个上进的,这婚姻之事,也只有娘给你操持着了。”
 
称心略一皱眉,就见卢氏朝他招手道:“你来瞧瞧,这几个里头,有哪个是你中意的。这些都是娘精心给你挑出来的,你快好好选选。”
 
称心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摇头道:“娘,孩儿暂时还不想这事儿,如今功课……”
 
卢氏见称心不配合,登时板起脸道:“你今年有廿十有余了,别人家的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出世了。你还说暂时不想,现在不想什么时候想?”
 
称心见卢氏态度强硬,只能搬出了崔氏女这个借口:“孩儿不是还和崔氏有婚约么,自然是得等……”
 
话还没说完,就被卢氏训了:“等?等什么等!公主不能做妾,寻常家的女儿难道做不得?崔氏如今才多大,你要等她到何年何月。直儿,逢场作戏而已,你难道就为了崔氏,再不碰别的女人?”
 
称心没料到卢氏会来这么一出,他看着面前那些如花蕊般含苞待放的女子,再一想缠绵病榻的李承乾,心头忽然就涌上了一阵厌恶感。他的脸色不由地冷硬起来:“娘,我不会纳妾的。”
 
卢氏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她不由地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称心面不改色道:“我说,我不会纳妾的。”
 
卢氏气得一跺脚,声音也拔高了:“你简直胡闹,婚姻大事原本就该由父母做主,哪轮得到你说不要。”
 
称心见硬的不行,便寻思着从软处着手:“娘,我这不都是跟着学的么?你与父亲成婚多年,不也没有妾室插足么?”
 
卢氏见状笑道:“你莫不是以为,你的父亲真的不想纳妾吧。”
 
称心疑惑道:“娘此话是何意?”
 
卢氏叹息道:“你父亲他不过是不敢罢了,范阳卢氏是高门,你父亲当年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小伙子。有那么些年,我回门的时候,你父亲都是要候在外头的,卢家的大门他进不去。也就是最近几年,才好上一些。成婚多年,他向来是不会悖逆我的,我提的要求,他没有一样不满足。我知道,外头的人都嘲笑他惧内,真正的个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称心震惊地听着这些话,一时回不过神来。
 
第99章
 
房玄龄究竟是怎么想的, 称心没有办法去深究。他只知道这一趟,他不能够妥协。
 
如果他妥协了,他和李承乾之间的关系,就会开裂出一条大缝, 那是再多温情都弥补不了的。
 
称心缓缓地转头看向苦口婆心的卢氏, 眼底透出一丝挣扎。下一刻, 他忽然拿起那桌上的画卷,只听“嘶啦”一声, 那画卷上的美人被撕成了两半。
 
卢氏震惊地看着称心的动作,难以置信这个一向懂事的孩子, 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举措。
 
“抱歉了, 母亲……”称心将那画卷放桌案上,径自出了房门。
 
房家宅邸中发生的事情,李承乾并不知道,他刚刚得到了消息, 由李靖和李世积率领的军队,大破突厥的兵马。颉利可汗闻讯大惊,连夜奔逃, 终被行军副总管张宝相俘获。如今已押解进京, 准备呈交李世民处置。
 
西部各族的君长, 眼见着突厥势力不再, 而大唐却以极快的速度崛起,周边如同薛延陀一般的部族都闻风而动。在颉利被交于审判之际,各族的使节也都来到长安。一时间, 唐宫之中热闹非凡。李承乾作为皇太子,自然是要出席接待仪式的。
 
这一日寅时,侍从便唤了李承乾起身。迷蒙之际,李承乾忽然感觉到有人将他的脚踝握住了,脚上传来的刺痛感立马让他清醒过来,那感觉当真如同万蚁噬心。
 
李承干的脸色阴沉下来,初醒的嗓音还带着一丝喑哑:“出去,这儿不用你伺候。”
 
那侍从迟疑地望向李承乾,被他眼中的阴郁吓到了,本来握在手中的长靴也掉到了地上。
 
侍从退去后,李承乾缓了好一阵,才将长靴捡起。将足衣仔细裹好后,他才将长靴穿上。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稀松平常。
 
待他穿戴整齐来到太极殿时,才发现周边各部的使臣基本上都到了,他们各自穿着富有特色的服饰。李承乾一眼瞧过去,就认出了好几位的身份。那位身着圆领窄袖长袍,脑袋顶发被剃去,双耳带着锃亮耳环的,必定是来自契丹的使节;那位身着兽皮,肆意披发的,必定是室韦的使节;还有那头戴扇形冠,神情倨傲的男子,必定来自薛延陀。
 
李承乾一到,诸位使节立马打起了精神,起身向李承乾行礼。李承乾一一点头致意,不论是薛延陀这种大的部族,还是回纥、拔野古一类依附大族存活的小部族,李承乾都试图一碗水端平,让人瞧不出端倪来。
 
不多时,殿外就传来通禀声,李世民到了。
 
李承乾眼见着原本还有些放松的使节,立即正襟危坐起来,看向李世民的眼神中,带着隐约的热切。
 
等李世民在座位上坐定,契丹的使节一马当先出列道:“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此次来长安,我奉可汗之命,为陛下献上臻蓬蓬舞。”
 
契丹的歌舞极富草原特色,虽然舞者演出的空间有限,却仿佛置身于辽阔而广袤的天地间。他们手上击打着乐鼓,悦耳的节奏从掌下传出。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契丹舞者那充满韵律的身姿,春风满面地颔首道:“朕素闻契丹族歌舞双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契丹使者得了夸赞,自然是喜笑颜开,可席间却传来了一声突兀的轻哼,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那薛延陀的使者脸色僵硬,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屑。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愈深,挑眉问道:“怎么?薛延陀的使节有不同的看法?”
 
薛延陀使节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傲慢道:“这种小把戏,怎么配呈到皇帝陛下面前呢。”此话一出,契丹使者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沉声道:“你……”
 
薛延陀确实有傲慢的资本,此次征讨东突厥,薛延陀的可汗夷男联合回纥,一同协助唐军,可以说东突厥的兵败,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在今日的典礼之上,其余诸邦自然是不能与薛延陀相比的。
 
眼看着两位使节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李世民却丝毫没有调停的意思,仍旧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歌舞。
 
契丹使节却再也沉不住气了,他气呼呼道:“敢问薛延陀的诸位,既然瞧不起我契丹族的歌舞,不知你们又为皇帝陛下带来了什么?”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转向了薛延陀使节,李世民适时道:“朕也十分好奇,这一次真珠毗伽可汗又为朕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薛延陀使节正等着这个露脸的机会,当即站起身来,轻蔑地瞥了契丹使节一眼:“歌舞实在是没劲儿透了,我们薛延陀给皇帝陛下带来的东西,都装在这里。”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李世民还未反应过来,薛延陀使节便将目光转向了李承乾:“那位想必就是皇太子殿下,我听说大唐境内人才济济,皇太子乃国之储君,人中龙凤,不知我今日可否有这个荣幸,当面向皇太子讨教一二?”
 
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李承乾。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原本只是个悠闲自在看戏的,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着地望着李承乾,不过片刻,父子俩心中便都有了计较。薛延陀使者表面上毕恭毕敬,可实际上却绵里藏针,若是应对不妥,恐怕还会折损大唐的国威。
 
薛延陀使者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他忽然笑道:“殿下不必紧张,我不过是向殿下讨教来了。这相互切磋学问,乃平常之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虽然从面上看,薛延陀使臣的态度很恭敬,但实际上,摆在李承乾面前的,并不是一道选择题。唐朝作为上国,又当着那么多邦国的面,自然是不能拒绝薛延陀的请求,可李承乾若是赢了还好说,若是输了,失了的面子可是再也回不来了。
 
李承乾自打到了殿内,脚上的不适感便越发严重,可他面上还要维持着礼貌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心下却愈发烦躁。
 
薛延陀使者见他没有回绝,便笑道:“太子殿下,我奉真珠毗伽可汗之命,将胡桐木献于陛下。只是我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这胡桐木桩子,上下两端都长得一样,敢问太子殿下,如何才能分辨,哪一端是头部,哪一端是尾部?”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大殿之内迅速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一众使臣的表情都有些玩味。
 
李承乾此刻反倒冷静了下来,他面上不见一丝慌乱,从容道:“不知可否先让本宫看看那木材?”
 
薛延陀使臣堆笑道:“那是当然。”说罢,用力地拍了拍手,就见四个宫侍,抬着一个盖着红绸子的庞然大物进了殿。等到绸子掀开,众人的讨论声反倒渐渐地弱了下去。原因无他,只因为那截子胡桐实在是太难为人了,头尾两端用肉眼看上去,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就连根茎部分,都截得齐齐整整。这哪里是讨教啊,分明就是成心出难题。
 
在座的唐朝官员脸色微变,望向薛延陀使节的眼神顿时不善起来。可后者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仍旧抱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李承乾给出答案。
 
或者……等他主动认输。
 
所有人都为李承乾捏了把汗,但见他微微笑了笑,只回身朝侍从吩咐了两句,便也悠闲地喝起茶来。似乎这般故意的刁难,在他眼中就是小菜一碟。
 
一时间殿中寂静无声,连李世民也在蹙眉等待着结果。
 
众人等了一阵,就见几个侍从抬着一个大木桶进了殿。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李承乾便吩咐往里头倒水。等水没过了三分之二的桶壁,足以将胡桐浸没时,李承乾才让人将胡桐木桩投进了木桶中。
 
众人惊奇地发现,那木头就像有灵性一般,歪着斜在水面上,倒是能清楚地分出上下。
 
直到这时,李承乾才指着木桶里的情况,正儿八经道:“在下面的部分就是靠近根的部分。”
 
薛延陀使臣哑口无言地瞧着他,偏偏还被李承乾细问了一句:“现在懂了么?需要我详细解释么?”
 
那话当真直戳心肺,那使臣青白着一张脸,讪讪地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果真聪慧过人,我等佩服。”
 
有的时候,对于旁人的刁难,最好的回击不是着急跳脚,而是像李承乾一样,明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回答却滴水不漏,着实能将人气死。
 
李世民爽朗的笑声,打破了一度有些尴尬的氛围。眼见着薛延陀的使臣被当众打了脸,原本心中还怀着点小心思的使臣,赶紧收敛目光,众口一词地尊奉李世民为天可汗。
 
“此番皇帝陛下消灭了东突厥,实在是神勇过人。我等商议过后,决定尊奉皇帝陛下为天可汗。”
 
这一通奉承,将李世民夸得浑身通畅,好话谁都爱听,就算是君王也不例外。这使臣与君王,一个恭敬,一个威严,倒是相互配合得像模像样。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第100章
 
李承乾倒下地, 十分突然,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一片和谐欢快的大殿,登时乱了起来。站在李承乾身侧的薛延陀使臣苍白了一张脸,连连摆手辩解道:“不是我……殿下他, 突然就倒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而这个时候, 没有人顾得上搭理他。
 
李世民脸色骤变,朝着李承乾大步走下了御阶。
 
走近了才发现, 方才他在高台之上,看见的那个从容不迫的儿子, 此刻出了满头的冷汗。尽管李承乾在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却仍旧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李世民一面替李承乾擦着汗,一面追问:“承乾,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李承乾紧咬着牙关,耳边乱糟糟的全是他人的说话声。他勉强能从一片嘈杂中分辨出李世民的声音, 可后脑勺却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摸索着抓住李世民的衣袖,强笑道:“父皇, 我没事, 歇会儿就好了。”
 
李世民有些诧异地看着衣袖上, 李承乾紧绷着的手。细看之下才发现李承干的瞳孔已经失了焦, 此刻只能惶急而茫然地看着虚空处。
 
李世民心下一咯噔:“承乾,你的眼睛……”
 
李世民猜对了,李承乾虽然睁着眼睛, 可他眼前,却是成片的黑圈,就跟在阳光底下被晒虚脱一般,除了黑影,什么也看不见。
 
事到如今,李承乾可以确定,他确实得病了,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病。这场病在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几个症状的叠加,虽然有些难受,却并不影响他的日常生活。
 
可也就是这一场病,无论他拖拖拉拉地吃了多少药,治眼睛的,治腿的,治四肢末梢的,就是治标不治本。连他这样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有时都会怀疑,或许自己的病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种种病症的背后,也许预示着他身体中,隐藏着更为深入的病灶,只是这个病灶,宫内的御医都束手无策,他也就只好当一个试药的罐子。
 
李世民用力地握住了李承干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快去请太医,快!”
 
李承乾虚虚地回握住父皇的手,轻声道:“水,我想喝水……”
 
围绕在他身边的宫人立刻将茶碗送到他手中,却被李世民一把夺了过去,迅速地尝了一口之后,李承乾只听见一声冷喝:“这么烫的茶,你们让人怎么喝,没用的东西……”
 
李承乾连忙轻轻地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许是因为此时眼睛看不见,所以触觉变得格外敏锐。李承干的手指,触到了李世民手上的老茧。
 
“父皇,您别急,我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李承乾说得底气十足。上一世,他虽然遭受病痛的折磨,可初时在皇宫里锦衣玉食地养着,确实没有性命之忧。
 
“您看今儿个是这么重要的日子,这儿还有这么多的使节,父皇您就去忙吧,我会照看好自己的。”
 
李世民闻言把脸一板,刚想训斥,就看到了李承干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片刻之后,李承干的眼神果然渐渐清明起来。虽然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虚弱,可眼睛至少能看得见了。
 
李世民一抬眼,就发现四周的使节都盯着他们这圈在看。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李世民只是粗劣地扫了一眼,多少能通过眼神窥见他们内心的想法。
 
期间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又有多少人揣着一副狼子野心,李世民心中都有数。他听见李承乾低声道:“对不起,父皇,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我……还是没撑住……”
 
他千忍万忍,却还是敌不过天意弄人,如果能够选择,他最不希望在今天出状况。
 
大唐的皇太子,几乎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形象代言人,居然在人前如此失态。这件事情一旦传出去,对唐王朝的影响定然不会小。
 
李世民当然也明白李承乾在担心些什么,他安抚性地轻拍着李承干的后背,先将他小心地搀扶起来,才转头去应付那些使节。
 
李世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殿中的各种声音便消失殆尽,使节们都将目光转向大唐的皇帝,等着要一个说法。
 
李世民却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露出一个欣慰中带着无奈的笑容:“有这样一位皇太子,是我大唐的幸事啊。”说着,李世民往李承干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段时日,朕有意锻炼太子。太子一面要参与国事,一面要管理东宫诸事。原本就分身乏术,又恰逢诸位使节进京,在这事务繁杂的节骨眼儿上,承干的身子便有些受不住了。”
 
李世民拍板定论的事情,即便是使节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也不便深究,只能应和着夸赞李承乾。尽管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对李承乾苍白的脸色还是心存疑虑,可这一页到底算是掀过去了。
 
皇太子出了这档子事儿,有眼力劲儿的使节都看准了时机,等到时候差不多,便纷纷找借口告辞休息。即便是这样,李承乾还是竭尽全力留到了典礼结束。
 
李世民一刻不敢耽误,立即宣了太医署的医官前去东宫为太子瞧病。李承乾被侍从一路搀扶到床榻之上,刚刚躺好,就见一位医官提着药奁进了殿。
 
一见到这位太医,李承乾就从心底叹了口气。这位张太医,上辈子就负责东宫的问诊,李承乾健康上出现的一系列问题,都是经他的手初诊的。
 
与上辈子对张太医的医术从信任到怀疑不同,有了一次死亡的消磨,李承乾对自己的病,心态已经相当平静。
 
可即便是这样,当他看到张太医的眉头皱起来时,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殿下……”张太医的表情有些为难,却又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只能隐晦道:“殿下上脉为洪,中脉为数,下脉显沉,脉象十分罕见,臣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殿下。”
 
李承乾此番没有任何被病症打击后的消极迹象,甚至还能够浅笑着回答太医的提问:“张太医,你问吧。”
 
张太医尽量将语气放得和缓些:“殿下今日摔倒时,身体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李承乾倒是没有打算隐瞒自己的病情,只是当他将眼睛暂时性失明,四肢末梢如针扎般疼痛等症状告知太医时,张太医的脸色反而比先前更加难看了。
 
李承乾上辈子选择性地忽略了太医的表情,只是一心希望自己能够康复好转。在发现病情没有起色后,便将气都撒在了主治太医的身上,致使一众太医见了他都异常惧怕。
 
如今他带着一颗平常心去观察,才发现太医的脸色,早已说明了一切。
 
张太医轻声道:“殿下放心,臣必定竭尽所能医治殿下。”
 
李承乾听了,也只是自顾自地笑了笑,转身冲着墙躺下,直到太医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李承乾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看着那双如今还正常的脚,李承乾忽然就希望时间能够静止,让他不用去面对若干年后,那个已经病入膏肓的自己。他觉得上天仿佛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明明给他机会重来一次,却还是让他拖着这条病腿。
 
在只身一人的寝殿中,李承乾终于卸下了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他抬起手,缓缓地捂住了脸。
 
李承乾在这样一个场合发病,即便李世民事后做了补救,可毕竟在场的除了外邦的使节,还有本朝的重臣。总有人能从中看出端倪,皇太子生病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房玄龄回到府中,进了卢氏的房间,才发现称心也在里头。卢氏只瞧了房玄龄一眼,当即严肃起来:“怎么了,可是今日宫宴上发生什么事了?”
 
房玄龄脸色僵硬,半晌挤出了一句:“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夫人……”转眼看见称心,房玄龄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今日在那宫宴之上,太子像是病了。”
 
话音刚落,称心就禁不住提高了语气:“病了?严重么?”
 
房玄龄又瞥了他一眼:“我瞧着像是腿脚有问题,人没站稳,中途跌倒了,可陛下却非说太子是累的。”
 
称心听到“腿脚”二字,脸色登时变了。他深知李承乾骨子里有多好强,像宫宴这样重要的场合,他定然是全力克制病痛的,可即便是这般强忍,也依旧露了怯,可见他的病情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称心攥紧了拳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将掌心勒出一道道痕迹。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卢氏第一个发现称心的不对劲,她抬手碰了碰称心的额头,却摸到了一片冰凉:“直儿,你怎么了?”
 
称心正恍惚间,忽然听到卢氏的呼唤,整个人还云里雾里回不过神来:“娘,您说什么?”
 
第101章
 
这一下不仅是卢氏, 就连房玄龄也察觉到称心的反常。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称心身上,就瞧见他略显急躁的表情。这已经是数天之内,卢氏第二次见到儿子失态了。
 
“直儿,你若是累了, 就去歇着吧。”卢氏下意识地觉得儿子最近将自己绷得太紧, 这才绷出情绪来了。
 
可称心却摇了摇头, 只顾着向房玄龄打听李承干的病。
 
“陛下已经宣了太医前去医治,此前太子的身子也一直康健, 想来很快便能痊愈。”
 
称心却不置一词,上辈子几乎所有人都抱着和房玄龄一样的想法。李承乾病得突然, 虽然有症状, 可又说不上具体的病症,大家伙都觉得他很快便能痊愈。只是没想到,药吃了很多,可李承干的病不仅没有半点起色, 反倒愈发严重。最后那场莫名其妙的足疾,更是成为了压垮李承干的最后一根稻草。
 
称心想要进宫探望李承乾,可外邦的使节还未离开长安, 也不知李世民是为了封锁消息, 还是为了让李承乾专心养病, 竟然不让人前去探视太子, 连他这个伴读也被挡在了门外。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年或许真的有些邪性。在李承乾患病后不久,李世民的臂膀杜如晦也得了重病, 终日无法上朝,只能卧床休息。
 
李世民专程命太医前去诊治,杜如晦的生命力却还是一点点地被消耗掉,很快就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李世民一面忧心着儿子的身体,一面又失了杜如晦的辅佐。一时间在御前伺候的侍从,都感觉到了皇帝悒悒不乐的心情。
 
可现实,却不会因为李世民是九五至尊而改变分毫,杜如晦的病症迅速恶化。这一日,张太医正向皇帝回禀着太子的病情,却忽然见李世民的贴身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殿来。
 
能当上李世民的贴身内侍,处事一向是极有分寸的。内侍若不是事情本身刻不容缓,他绝不会在此刻进来打扰。
 
李世民心头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很快,他的想法得到了应证。内侍颤声道:“陛下,杜仆射他……怕是……不行了。”
 
张太医闻言一怔,扭头看向一旁已经呆住的皇帝,轻声道:“陛下……要不要……”
 
李世民抬手止住了张太医的话头,蹙眉道:“你方才说,承干的腿已有起色?”
 
张太医颔首道:“臣近日曾为太子施针,如今太子的腿疾已有好转。”
 
李世民又问:“可能下床?”
 
张太医一顿,略显忐忑地抬眼看了看李世民,轻声应道:“只要不是过于激烈的走动,并无大碍。”
 
李世民点点头,下发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敕令:令太子承乾,即刻前往杜府探视杜如晦。
 
李承乾接到敕令时,东宫中的仆从都很高兴。自从李承乾患脚疾以来,他们就一直战战兢兢的。虽然李承乾并没有冲他们发脾气,更没有惩罚他们,可是东宫众人却陷入了焦虑之中。
 
在他们看来,太子相当于在东宫被皇帝关了禁闭,这一时半会儿还能撑得过去,时间长了,总会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
 
和众人的喜形于色比起来,李承乾却显得十分淡定。他只是放下了手头的书卷,伸展一下在屋里闷了一月已经快要长毛的身子,然后由着侍从为他收拾打扮。
 
当然,在他临行之前,还要喝上一碗张太医特地开的汤药。
 
放下药碗时,他的味蕾被苦味充斥着。原本对苦气十分敏感的一个人,如今味觉却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味道。
 
李承乾在仆从的搀扶下踏出了第一步,除了脚步有些虚软之外,此前那股钻心的疼痛像是弱化了些。可李承干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明朗多少。
 
他知道,所有的这些,都只是表象。他的脚,本来就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疼,只是后来疼痛的时间越来越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作一次,渐渐地脚部开始肿胀变形。而张太医的药,李承乾上辈子确实是当成救命稻草一般,从来没有断过的。
 
这药没用。
 
这个认知是李承乾用无数次钻心的疼痛,和一次次以为自己痊愈却又失望的教训换来的。
 
然而面对侍从期待的目光,他还是很努力地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一步步走向殿外早已备好的软轿。
 
杜府而今,早已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比起李承乾那逐渐恶化的病情,杜如晦的病则来势汹汹,许多医术高明的大夫,乃至皇帝特派的御医,都隐晦地断言过,杜如晦熬不过今岁。
 
是以杜夫人与一众侍妾终日以泪洗面,长吁短叹。杜如晦是杜府的天,他若是走了,杜氏的子孙失了荫庇,自身却又不成气候,之后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
 
李承干的到来,让杜府中人欣慰之中却又隐约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意味,杜夫人强忍着悲痛将李承乾引入屋内。扑面而来的草药味,让李承乾回想起了曾经缠绵病榻的自己。
 
这样的味道,反倒让他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他轻轻地走到杜如晦地床榻前,还未开口,原本双目紧闭的人,却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见是李承乾,杜如晦浑浊的眼中闪过片刻讶异,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挣扎着要起身见礼,立马被李承乾制止住:“杜阁老,您好生歇着,本宫此次,是前来探病的。您是父皇极为倚重的大臣,可千万要保重身子,父皇还盼着与您在朝堂上相会呢。”
 
杜如晦闻言,唇边勾起了一抹轻笑:“承蒙陛下厚爱,我愧不敢当啊。我这副身子已经撑不了多久,恐怕此番要让陛下失望了。”
 
李承乾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杜如晦像是瞧出了他的尴尬,难以自抑地咳嗽了两声:“太子殿下要保重身子,臣老了,不中用了,可殿下正值大好年华,臣恐怕是没有这个福分看见大唐盛世了。”
 
这样的话,也只有真正油尽灯枯的人能淡然地说出来。李承乾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就像一场宴席到了最后,总是曲终人散。
 
杜如晦又是那样通透的一个人,所有安慰的言辞放在他面前都是无力的。
 
“您好好养病,大唐的江山社稷不能少了您。”李承乾寻思了半晌,还是只挤出这么一句话。
 
当李承乾走出杜府时,绝不会想到世间有这么巧的事。他竟然在杜府门口,见到了等候在一旁的房玄龄。
 
“房阁老。”李承乾连忙走上前去,可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房玄龄身后的称心。称心迎着李承乾那直白的目光,也毫不闪避地回视,直到房玄龄轻轻咳嗽了一声:“臣听闻太子殿下前来探视杜仆射,是以怕打搅了太子,便在此处等候。”
 
李承乾这才回过神来。
 
他与称心已经有月余没见了。李世民为了让他养好身子,停止了他的一切事务,甚至将他的课业全都停掉了,称心这个伴读自然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李承乾淡笑着颔首道:“房阁老快请进,只是本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房阁老是否应允?”
 
房玄龄一怔,见李承乾从始至终目光都在称心身上徘徊,心下也隐约猜到了几分:“还请殿下明示。”
 
“遗直与本宫已月余未见,本宫有些体己话想和遗直说,不知阁老是否能行个方便?”
 
房玄龄看了看李承乾没什么异状的脚,又见他一脸恳切地看着自己,末了还是叹了口气,由着他们去了。
 
待房玄龄走远,李承乾才将称心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称心四下看了看,周围的植株十分茂密,显然是个僻静的角落,平日里定然鲜有人经过。
 
“你的腿……”称心惦记着李承干的病情,却冷不防嘴唇被人堵了个结实,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瞪大眼睛的模样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李承乾伸手挡上称心的眼睛,唇舌却丝毫没放松地耕耘着。称心的脑子已经乱成一片浆糊,心也揪成了一团。
 
李承乾显然是憋得狠了,生病这一个月,他难以自控地去牵挂眼前被他吻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他恨不得将这个人拆骨入腹,永不分离,但现实是他只能做足了礼数,当着房玄龄的面把话说明白,才能换了短短的一段时间。
 
李承乾承认,从一开始他就是抱了私心的。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非得找个途径发泄出来,再这么下去,怕是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烧着了。可是在吻上称心的那一刻,心头的火却渐渐地消下去了,原本如同饿狼般啃咬的吻,渐渐变得温柔缱绻起来。
 
胡思乱想的称心,也被李承乾摁住了后颈,渐渐沉沦在这个吻中,忘却了自己身处何方,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也忘却了世人的目光。
 
口腔鼻腔盈满的都是李承干的气息,这个他爱了两辈子的男人。
 
第102章
 
直到称心快要喘不过气, 李承乾才终结了这个气势十足的吻。
 
“想我没?”李承乾抬手将称心唇边的痕迹抹去,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称心灼伤。
 
称心觉得自己要溺死在他温柔的眼神里,顺从地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快要丢盔弃甲。
 
“你的腿……”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承干的脸色, 眼神中还夹杂着一丝期盼。
 
李承乾拍了拍自己的小腿, 又拉着称心转了两圈, 最后踏实地蹦了两下,以证明自己确实无甚大碍。
 
称心只觉得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阴翳逐渐散去, 他轻轻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李承乾捏了捏他的脸颊:“瘦了, 脸上都没肉了……”
 
称心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想到你的病, 我没有吃东西的心思了,总是想着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用膳。”
 
称心的话就像一汪温泉,浸润了李承乾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拼命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
 
而此时的杜如晦房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房玄龄进屋时,也被那浓重的药味呛了一下。屋里的光线很暗, 等他看清那躺在床榻上的人时, 忽然从心底生出一种悲凉感。
 
杜如晦隐约间听见了响动, 瞧着熟悉的轮廓便动了动嘴唇:“玄龄, 你来了……”
 
杜如晦是房玄龄举荐给李世民的,在星光熠熠的初唐,他们就像两颗安稳的太湖石, 一左一右撑起贞观盛世的骨架。
 
那是属于一个文臣的治世理想,它不仅存在于魏徵的伶牙俐齿中,也同样存在于房、杜二人日复一日的超负荷工作中。
 
然而看着如今像风中残烛般的杜如晦,房玄龄却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是无话不谈的知己,是才能互补的臣子,他们是一同经历战场厮杀的过命兄弟。
 
房谋杜断,少了谁都不再完整。
 
房玄龄还未开口,就禁不住哽咽起来。杜如晦一点点地握住了他的手,嘶哑的嗓音将他的病痛暴露无遗:“玄龄啊,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你也无需太难过……”
 
房玄龄躲过了杜如晦的视线,他那四处乱闪的目光一点点划过简陋的内室。
 
谁能想象,一个贞观时代位高权重的宰相,竟会清贫到这种程度。
 
“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你我亦然……”杜如晦眼神放空,对着虚空中说了句大实话。
 
“陛下,就没来探视过么?”房玄龄蹙眉道。
 
杜如晦闻言,嘴角扯出了个浅淡的笑容,枯槁的手臂指了指室外:“那位不是刚走么?”
 
房玄龄说话的声调高起来:“那怎么能一样,那位是太子,不是……”
 
话没说完,他就顿住了。
 
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杜如晦的话。
 
“你的意思是,那位是代表陛下来的?”房玄龄嘴上说着,面上却没有一点欣喜的神色,反倒瞧着比原先还难看一些。
 
杜如晦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没否认,也就是默认了。
 
李承乾是代表李世民前来探看的,李世民此举,就是为了让那些有心人看到,李承干的太子之位坚不可摧。
 
只能说杜如晦病得真是时候,李世民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场及时雨一般的病,他要借杜如晦的病,让朝臣看到,李承乾有资格代表他。
 
房玄龄忽然觉得心头压抑得厉害,他看得出来,杜如晦已经时日无多,可李世民……
 
还是将人心算计到了这个地步。
 
杜如晦看着他晦暗不明的表情,轻笑道:“玄龄……你也别恼陛下……他正愁没有机会为太子立威,这也算是我身为臣子,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房玄龄明白,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杜如晦的话了。
 
他们历经辗转波折才在秦王府站住了脚跟,他们一同为李世民出谋划策,一同在玄武门之变前夕被押解回京,一同在贞观年间包揽那些没人愿意干的繁重工作,真真正正当得上鞠躬尽瘁四个字。
 
这就是做臣子的命,路是他们自己选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注定他们要将这路漂漂亮亮地走完。
 
“玄龄,这就是陛下,是皇帝,是大唐的皇帝……”
 
杜如晦的每个字都气若游丝,可在房玄龄听来却如雷贯耳。
 
他紧紧地握住杜如晦那瘦脱了型的手,哑声道:“克明,你放心吧,我记着呢,一刻都不曾忘。”
 
杜如晦手上的劲儿终于放松下来,他的身子躺得极为端正,就像他一贯严谨的行事作风。
 
房玄龄走后,不知过了多久,杜如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他这忙碌而传奇的一生。
 
消息传到宫中,李世民一言不发地闷坐着。四下的侍从都被他遣散了,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他与李承乾。
 
父子俩谁也没有打破沉默,压抑低沉的氛围充斥着整个空间。李承乾悄悄地抬眼朝上位看去,李世民全身都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悲怆笼罩着。
 
“克明从大业年间就跟着朕,粗略一算也有十年了。十年来,他尽忠职守,为朕,为大唐的江山社稷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如今竟然就这么走了……”
 
“是朕亏欠了他……”李世民说着,就去握那桌案上的笔,亲手执笔伏案写着什么。
 
李承乾瞧见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隐隐地透出几分颓然。
 
“或材推栋梁,谋猷经远,绸缪帷帐,经纶霸图……”李承乾接过李世民的成稿,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通篇情真意切的字句,仿佛再多的赞美放在杜如晦身上都不够表达对他的追思。李承乾心头泛起一阵担忧,温声劝道:“父皇,斯人已逝,节哀。”
 
李世民无力地抛下手中的笔:“承乾,你不懂,克明走了,朕这心里就空了一块。若当真有帝王万岁,身边的人却一个个地离去,这个帝王当来还有什么意思?”
 
李承乾愣住了,嘴唇几章几合,却终究没有说话。
 
为了祭奠杜如晦,李世民罢朝三日,还命专人为杜如晦制碑,将亲手写的悼词镌刻在碑上。
 
不巧的是,很多的打击往往都是接二连三出现的。在杜如晦逝世后不久,病情刚有起色的李承乾,又再次倒下了。
 
病情来势汹汹且毫无征兆,好了一阵的四肢,又开始出现明显的刺痛感,且比最开始的时候,感觉要明显得多。
 
李承乾对此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在症状减轻的几天里,他也时常会感觉到疲乏困倦。身体的讯号告诉他,太医开的药治标不治本。
 
太子病情加重,令东宫上下人心惶惶。李世民实在是经不起又一次打击了,为了照顾李承干的病情,李世民下令暂停李承干的功课,并命当世大才孔颖达为太子右庶子,负责向太子传道授业,同时与李承乾讲经论史。
 
孔颖达此人人如其名,少年时代就颇有才华,后被李世民收入秦王府中,成为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对经史有极深的造诣。李纲年纪大了,腿脚又不便利,这样的活只能交给孔颖达来干。
 
只是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个人为李承乾诵读诗书。李世民担心儿子太过疲惫,是以连看书这样的活计,都琢磨着找人代劳。
 
像孔颖达这样的东宫属官,李世民是完全放心的。太子好,他便好,只要绑在东宫这条船上的,都不会轻易将太子的腿疾透露出去。可在挑人替李承乾诵书这件事上,李世民却犯了难。
 
他需要挑一个自己能够信得过的人,这个人要懂些诗书,学识品行都不能差。最重要的是,他要忠于李承乾,不能将太子的病泄露半句,最好在伺候太子读书之余,还能照看他的饮食起居。
 
要挑出这样的一个人,李世民心里也明白,绝非易事。
 
他的目光在一众世家子弟中徘徊,左右挑选下来,最终还是定格在房遗直的名字上。
 
房遗直,从小和李承乾一起长大,当了多年的伴读,对李承干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从素日的相处来看,两人也是情比金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是房玄龄的长子。
 
李世民可没忘记,当年他提议让房遗直当李承干的伴读,房玄龄就一脸犹豫和戒备。这位高风亮节的宰相,有着实打实的才能,也的确懂得明哲保身。能够成功从隋末大乱中成功抽身的人,都不会是简单的角色。
 
李世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旦他提议让房遗直来充当这个角色,房玄龄必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更何况,以房家的权势,和房遗直身上原本就世袭的爵位,他实在没有必要淌这池浑水。说句难听的话,无论将来谁当了皇帝,只要房家的子孙规规矩矩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不逾本分,新皇都动不了他们。
 
反而是现在,假如房遗直真的应了这次的差事,才是真正的傻子。
 
第103章
 
尽管没有抱什么希望, 可李世民还是想先试探一下房遗直的态度。
 
他单发了一道敕令给房家,着称心入东宫侍读。敕令传来,房玄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杜如晦的死就像他心里的一根刺,反复地提醒着他君恩淡漠。还没等房玄龄从这种思绪中冷静下来, 李世民就已经将主意打到了他儿子的身上。
 
他冷着一张脸上前想将敕令接过来。可内侍却淡笑道:“阁老, 这道敕令是陛下给令郎的, 理当由令郎亲自来接。”
 
称心原本站在房玄龄身后,闻言不由抬眼看向房玄龄。这才发现他的父亲黑着一张脸, 也正拿严肃的眼神扫他。
 
电光石火间,称心心领神会。
 
房玄龄是不愿意他去的, 可是李承乾此刻就在东宫, 如果不是太子的病情不容乐观,李世民绝不会多此一举。
 
再者,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他拒绝了, 李世民就会另择世家子弟。这一路走来,称心早已不怀疑李承乾对他的真心,他只是害怕自己到头来没法回应。
 
就像现在, 一面是李承乾, 一面是自己此生的亲生父亲。艰难的选择, 又一次摆到了他的面前。
 
“房郎君……”内侍轻声提醒道:“这是陛下的敕令……”
 
称心深深地吸了口气, 正打算答应,却听见房玄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钱内官,我还有些话要交待直儿, 不知可否给我一点时间?”
 
这样的要求原本是不合规矩的,可架不住房玄龄位高权重,内侍也得给他几分薄面,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转过身去。
 
房玄龄得了空儿,便将称心拉入了内室。脸上的阴沉之色却是再也掩盖不住了:“你方才可是想要应下那敕令?”
 
称心垂眸,状似专注地打量着落灰的地面,打算来一招装死不开口。房玄龄也不欲费口舌,只是叮嘱道:“过会儿出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借口,称病也好才疏学浅也罢,总之这差事不能接。你也到年纪了,回头走个正儿八经的仕途,到地方去历练历练,才是你该做的事儿。”
 
称心越听心越沉,他算是明白房玄龄的心思了,虽然平日里房玄龄嘴上不说,可心里却已经为他打算好了前程。有了房玄龄的功荫,作为长子的称心就算到了地方,起点也不会低。
 
等摸爬滚打个三五年,自然也是三省六部的得力干将了。如果称心是真正的房遗直,这无疑是最适合也最省事的路。如果称心的记忆没出错的话,上辈子房遗直确实就是在李承乾生病之际,到地方上谋了个实缺。
 
称心握紧了拳头,满腔话语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儿,最终只憋出一句:“我……要去东宫……”
 
房玄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而且一黑到底。那样的神情,看在称心眼里分外陌生。
 
直到这时,称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房玄龄变了。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在隰城的一方天地里,踌躇满志的青年;也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敢于只身闯军营的谋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玄武门之变被刀凌驾于脖颈之上时,又或许是这些年李世民突然刁难时,甚至可能是杜如晦临终时,他变得谨小慎微,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连息带本地赔进去。
 
他终于也变成了当年李承乾口中那么不近人情的老顽固,面上处处为李世民马首是瞻,私下里却百般为自己筹谋,为房家打算。
 
房玄龄没有错,称心深吸了口气,只是看着曾经那样肆意张扬的人物,变成今日这般,有些唏嘘罢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称心便强迫自己回神。现下可不是感叹谪仙跌落现实的时机,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场硬仗。
 
房玄龄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话:“入东宫?直儿,你难不成真的想遵从敕令?别傻了,我知道你与太子自幼一起长大,感情非同一般,可这道敕令不能接,别拿自己的前程,房家的未来开玩笑……”
 
房玄龄的话合情合理,作为竹马,称心的确没有义务要在这个时候入东宫。假若现下他找个借口推脱过去,也是完全行得通的。在初唐那样开放的政治格局里,即便李承乾将来即位,他也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理由而为难房家。
 
称心知道,这话放在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身上,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换做他是房玄龄,也一定会这么做。
 
可那些隐藏在内心的,无法抑制的情愫,又无时无刻提醒着称心:他必须入东宫,李承乾还在等着他。
 
在他心里最见不得光的角落,埋藏着要带到黄泉路上去的秘密,他无法说出口,却也难以两全。
 
房玄龄听见这个让他最为自豪的儿子,轻声道:“父亲,今日我入东宫,同样是为了房家的未来着想。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日后身份必定贵不可言,孩儿若能前去侍读,在太子殿下眼中,自是不一般的。”
 
房玄龄叹了口气,摇头道:“贵不可言?如今满朝文武,还有谁敢打这样的包票?”
 
称心愣住了,他能明显感觉到房玄龄话语中的怒火:“直儿,你真的以为,如今的东宫还是从前的东宫么?如果太子殿下的病无甚大碍,为什么要招孔颖达前去讲习,又为什么要挑选世家子弟侍读?你当真以为那东宫的大门是敞开的?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称心隐约抓住了房玄龄话里的意思,可他不愿往那个方面想,只是喃喃道:“太子的病总有好的那一天,待他的病好了,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侍读了。不过是一段时日,父亲又何必……”
 
“哼……”称心难以置信地从房玄龄口中听到一丝冷笑:“病好的那一天,你瞧着太子的病,像是能好的么?”
 
称心闻言,一颗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心下又惊又痛,险些就要质问出声——凭什么,凭什么说太子的病好不了!
 
到底还是太年轻,心里的事儿全都写在了脸上,房玄龄一瞧就瞧出了端倪。他压低了声音道:“太医署是个什么情况,我心知肚明,为太子医治的张太医,素有妙手回春之誉,整个太医署里,若论医术,无人能出其右。可是你看现在,太子的病刚有起色,却又反复发作。张太医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证明这病啊,他心里根本就没谱。我看太子这病……”房玄龄话未说完,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称心心里却连着炸开了好几道惊雷,耳边嗡嗡作响,脑子就像被人敲了一棒槌,闷闷的疼。
 
他想,房玄龄在说什么呢,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凭什么就觉得,太子的病好不了了。转念又想,连房玄龄都这么想,在这朝中,还有多少人抱着这样的想法。
 
一瞬间,称心的怒气值直飙满格,只能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他想起前世李承乾一碗碗地喝着浓稠腥苦的汤药,一次次地练习走路,从最初的急于求成,到最后无可奈何地自我调侃;从最初的希望满满,到最后的绝望死心。连李承乾这位正主都坚持了这么久没有放弃,房玄龄这些外臣,凭什么那么快就给太子定了生死。
 
“太子的病一定会好的,还请父亲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称心猛地拔高了声音,将房玄龄吓了一大跳,抬手就想来捂他的嘴:“你疯了不成,这样的话也是能大声说的!”房玄龄也为儿子不合作的态度感到气愤,可转眼瞧见称心通红的眼眶,却又于心不忍地缓了语气:“直儿,父亲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这大唐的江山,容不下一个有脚疾的太子……”
 
这句话,和上一辈子他从李承乾口中听到的一模一样。无论从仪容的角度,还是从后代的角度出发,大唐确实都不可能选一位残废的继承人。
 
每个人都言辞凿凿,最后甚至连李承乾自己也妥协了,可称心却不想认输,房玄龄不会知道,这一世最不想认输的人,就是称心。
 
“如果孩儿执意要入东宫呢?”称心蹙眉道。
 
“你这是要置自己的前程于不顾,置房家的基业于不顾?”房玄龄的话语中充斥着难以置信,他满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动情讲理,可眼前人显然半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称心顶着房玄龄讶然的目光,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冲怔愣中的房玄龄磕了个响头:“孩儿不孝……”
 
房玄龄怔怔地看了称心半晌,有些茫然地转过头,从称心的角度看去,视线正好与房玄龄颤抖的手齐平。
 
父子俩沉默地对峙着,最终还是房玄龄先败下阵来,他像是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朝称心挥了挥手:“直儿,你是真的长大了……”
 
第104章
 
称心最终还是顶着房玄龄的压力, 应下了那道敕令。房府上下都很沉默,甚至带了点奇异的悲怆,仿佛他们的郎君不是入宫侍读,而是去送死。
 
称心在这样的氛围下, 倒是十分坦然。这一世, 他虽生养在房府, 可说到底,他的心还是系在了东宫那位身上。除此之外, 飘萍到了哪儿都只是过客而已。
 
称心一边整理着物什,一边思忖着房玄龄欲言又止的神色, 不由地思量, 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冷情。在房府的这些年,这些人,居然还没有将他的心焐热。
 
直到他收拾完最后一个包裹,回身才瞧见了不知何时一直站在门外的卢氏。
 
“娘……”称心的语气莫名地有些虚, 上回面对着一屋子的画像,他直接甩袖子走人,如今怒气消了, 反倒无所适从起来。
 
幸而卢氏是个明事理的, 她轻笑道:“都收拾好了?东宫可不比府里头, 在府里你是主子, 自有人伺候你,可到了东宫,只有太子是主子, 直儿,你要谨记……”
 
称心望着卢氏略带探究的眼神,颔首应下。殊不知卢氏一边叮嘱他,一边心下却浮出一种怪异的观感。自家儿子也算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从小就按世家公子的标准来养,吃穿用度一样都没短过。可房遗直身上,却总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恭谦,卢氏甚至能够想象出,房遗直伺候太子穿衣吃饭的模样。
 
她骇然地发现,自己脑内的场面,居然并没有什么违和感。
 
卢氏揉了揉眉心,努力地将这种怪异的思绪抛到脑后。她看着一旁已经拾掇完毕的包裹,轻叹道:“直儿,别怪你父亲,为人父母者,都是关心则乱。”
 
称心不忍卢氏难过,唇角呛着一抹浅笑,颔首道:“我明白……”打从称心应下敕令,到他离开房府,房玄龄都没有再和他说过一个字的话。位高权重的阁老闹起脾气来,也跟小孩儿没什么区别。
 
最后,还是在卢氏的劝慰下,在称心临行前露了脸,脸色却是依旧阴沉僵硬。
 
皇帝给太子寻侍读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东宫。李承干的贴身侍从将温好的汤药端入室内,瞧着手握书卷却静默着出神的太子道:“殿下,我听说那侍读的郎君今日就要到宫里来了。”
 
李承乾被那声音一搅,勉强回过神来,懒懒地应了一句:“是么?是哪家的?”
 
那侍从“嘿嘿”地笑起来:“这个……倒是不太清楚,宫里头都在传,我也就是顺嘴一说。陛下可是把您放在心尖儿上,瞧不得您受累。”
 
李承干笑了,嘴角上扬的样子,看起来才有一丝鲜活气。他笑骂了一句:“这嘴皮子功夫跟谁学的,行了,把药放下,下去歇着吧。”
 
侍从成天跟在李承乾身侧伺候,最喜欢的就是太子殿下的这句话。那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走路都透着兴奋劲儿。
 
“殿下,您好好休息……”说完这话儿,人就没影了。
 
李承乾瞧着窜得比兔子还快的人,唇角那点子笑意许久都没消下去。可过不了多久,眼底又浮上了一丝嘲讽——世家公子,他如今的状态,哪里会有真正的世家公子愿意入东宫的门?
 
说是世家弃子倒还差不多。
 
他心窝子里无止境地冒着事儿,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下来,抬手就把手里的药喂给了屋里那盆蔫了吧唧的植物。
 
本来就不绿的叶子,看着倒比昨儿个还要黄一些。
 
李承乾把木碗往案上一搁,又一拐一拐地回到了榻上。还是那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的书卷,还是那个已经被他倚到变形的软枕,还是那两条间或神经质震颤的腿。
 
李承乾心下带了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嫌弃。
 
却说那贴身的侍从得了自由,嘴里正愉快地哼着毫无章法的小调。他的心情,简直能用阳光明媚来形容。
 
他是李承乾病后,被调到跟前伺候的。太子殿下不爱配小厮,这是东宫中人遵循的惯例。不过那是搁在李承乾腿脚好的时候,如今腿脚坏了,总得有个人跟前扶后,照看着点儿。
 
那侍从不够机灵,得罪了别处的掌事,偏偏又长得眉清目秀,瞧着顺眼得很,就被发落到太子跟前伺候。
 
这近身的差事,原本是个美差,可太子病后,就成了个大难题。
 
原本的天之骄子,现在落得个出入都要人搀扶的境地,还指着他能有什么好心情。那个搀他的人,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侍从是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送到李承乾跟前伺候的,他的一举一动堪称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惹得李承乾生气。
 
可事实证明,所有人都想错了。李承干的脾气,并没有因为腿疾而变得暴躁,小侍从近身伺候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每月得的赏赐还变多了,李承乾也不用他时刻坚守岗位。从前幸灾乐祸的那些人,如今只有眼红的份儿。
 
也正因为这样,侍从的胆子越发大起来,平日里也敢在李承乾跟前耍贫嘴抖机灵了。
 
不过心情大好的侍从,着实不满意自己方才的表现。李承乾对他好,他是晓得的。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事事留神,巴望着能做李承干的顺风耳,旁的做不了,打听点消息还是力所能及的。
 
到底是哪家的郎君呢?侍从偏着头费劲儿巴拉地想着,就见一个身影冲他走了过来。
 
来人的穿着虽然朴素,可举手投足间从容的气质却透出他身份不一般。侍从无端地站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问道:“你……你是?”
 
一旁的守卫倒是先他一步喊出了声儿:“这位你都不认识,这是房郎君呀……”侍卫看着守卫熟稔的模样,便知道这位肯定是东宫的常客。
 
“郎君有些时日没来了……”守卫有些欲言又止,自从太子患了腿疾,又被皇帝下令好好养病,东宫便一整个门庭冷落的模样。
 
外头正说着话,屋里却忽然传来了李承干的声音:“谁在门外?”
 
李承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重活一世,还是没能摆脱病症。整个人像是被筛过一遍似的,从前满身的刺都收敛起来了。
 
孔颖达来的时候,他就好好地听着那些无趣的经史,甚至还有闲心欣赏一下孔夫子别致的胡子。孔颖达对他的态度还是十分满意的,他根本不知道李承乾正满脑袋地跑火车,思绪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孔颖达不来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呆着,手里拿着书,脑子里却静静地想着那个人。想他的各种样子,高兴的、难过的、生气的、在朝堂上的、在床上的……想那人在干什么,想那人说过的话……
 
那个人把他的脑子占满了,几乎可以算是沉闷日子里的唯一一点儿生趣。
 
可就在方才,李承乾觉得自己完蛋了。
 
他居然听到了那人的声音,就在门外,轻柔舒缓地敲在他的心上。
 
从前还只是放在脑子里惦记,现在都幻听了。
 
再过一阵,李承乾甚至觉得自己都可以看到真人了。
 
哦,不,不用过一阵。
 
殿门忽然就被打开了……李承乾听到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淡定了那么久的太子殿下,忽然很想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可理智却告诉自己不可能,直到那脚步声在自己跟前停住。
 
李承乾狠狠地掐了一把掌心,那一瞬间,他有些害怕,再这么下去,自己会疯掉。
 
“殿下,你怎么了?”称心的声音,打破了一室静默。
 
李承乾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一道道印子,可这个梦还是没有醒过来。
 
“殿下是不想看见我么?”还是那把熟悉的声音,步步紧逼,没有消散,也没有离去。
 
李承乾终于鼓足了勇气,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肩上还背着一个包裹。
 
“你怎么来了?”既然梦境醒不过来,李承乾索性顺着说下去。
 
“殿下不是缺一个侍读么?”称心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李承乾目光闪烁着,称心仔细看去,甚至能看清他面部肌肉的震颤。像是一根反复拉伸又绷紧的弦,李承乾突兀地笑了一声:“我现在这副模样,房相会让你来?你可是房家的长子!”
 
称心敏锐地察觉到李承乾话语中的情绪,他忽然想起上一世,房遗直确实没有前来侍读。不仅房遗直没来,也没有任何一位世家子弟来。李承乾就终日和他待在一起,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一天到晚都不离床榻,那是最后的温柔乡,在床上,什么荒唐的事儿都可以干,多么混账的话都可以说。
 
或许,李承乾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上一世,没有人愿意来侍读,所有人都在观望,观望皇帝的态度,观望太子的病情,观望同僚的动向,却不知道他们这样的做法,凉了年轻太子的那颗心。
 
第105章
 
称心在来的路上, 就已经设想过无数种李承乾看见自己后可能出现的反应。激动的、兴奋的、歇斯底里的、执手相看泪眼的,却唯独没有想过,李承干的反应,更多是难以置信。
 
就像一个从来都未被天神眷顾过的人, 忽然有一天成了天神的宠儿一样, 李承乾眼底的挣扎和彷徨, 看得称心心下抽痛。
 
称心抬眼打量一下殿内的陈设,只见四下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殿内还熏着上好的白檀香。香气浓烈馥郁,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称心蹙眉看着那镂金香炉, 不动声色地将包裹放下, 这才拿了香箸去掀盖子。炉内的香饼已经耗得差不多了,称心凑近闻了闻,没觉出舒坦,反倒有些难受。
 
他一向不喜欢太过浓烈的香气, 李承乾也极少点白檀香。
 
称心将云母罩子攥在手里,轻声问道:“殿下,眼下正是时节, 点些桂皮香如何?”
 
李承乾没有答话, 称心等了一阵, 回身一瞧, 就见李承乾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空荡荡的,倒是没什么情绪。
 
“不答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称心边说边把香换上。桂皮的清香让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
 
等料理好了香炉,称心又瞧见那只空了的药碗。木头的颜色因为沾上了药汤而变得深了, 称心仔细地嗅了嗅,却不自觉地皱眉。
 
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单凭鼻子闻,就能分辨出还是与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方子。记忆中常年带着药味的吻,就这样瞬间让称心红了脸。
 
李承乾还是没有说话,只有目光跟着称心移动。称心每走一步,他的目光就挪移一寸。称心点头道:“不错,药都喝了。”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感觉可有好些?”
 
李承乾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称心也没有气馁,只是抬手从果盘中挑出几个梨,削切成块再递给李承乾。
 
当李承乾伸手接梨时,称心的目光像被什么扎了似的:“怎么……这么瘦了呢?”
 
李承干的手背,实在是瘦得连青筋都出来了,看着骇人得很。称心握住了李承干的手,却感觉出了那手在微微发着抖。
 
李承乾很不对劲儿,这是称心的第一反应。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可称心觉得,这一切只是表面而已。
 
他又看了眼李承乾,后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除了眉宇间隐约藏有一丝疲态,称心无法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称心见他不动,眉眼一弯就酿成一抹笑意:“吃呀,怎么不吃?难不成还要我喂?”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李承乾就彻底变成了甩手掌柜。他两手一摊眼巴巴地看着称心,那架势当真是等着称心来喂。
 
称心本着不跟病人计较的精神,挑着喂了几块。梨汁淌湿了李承干的唇,原本有些干燥的唇畔,转瞬间便湿润起来。偏偏李承乾还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看起来就跟在诱惑称心一样。
 
称心的目光顺着李承干的唇滑到他那日渐明显的喉结处,忽然间像中了邪似的将果盘搁在一旁,指尖抚上那颗喉结。
 
李承乾猛地瞪大了眼睛,在如此暧昧的暗示之下,李承干的嗓音带着一丝喑哑:“闭上眼睛……”
 
下一刻,称心就感觉自己的唇被人缠住了。不同于以往的浅尝辄止,这一次,称心心跳得很快。他没来由地就认定李承乾要挑着今天,与他来一场身与心的深度交流。
 
称心也必须承认,在今日这一场接吻中,他比以往更加投入。脑子里,鼻腔中全是李承干的气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称心也不是个安分的,或者说他不甘于做只安分守己的小绵羊。一开始规矩缠在李承乾后颈的手慢慢松开了,称心就跟多长了双眼睛似的,无比熟练地褪去李承干的外衫。
 
李承乾惩罚性地咬他的唇,却未能让他有丝毫的收敛。称心分明就是卯足了劲儿,将李承乾从外衫到亵衣都扒个精光。
 
李承乾三番两次地握住他的手,却都被他挣开了。事到如今,称心只遵从自己的本能。
 
称心用温热的掌心,试图暖一暖李承干的手臂,却在接触到的第一刻,就倏地收回了手。
 
沉浸在亲吻中的李承乾,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称心已经和他交缠在一起,前胸贴着前胸,全然没有问题,可在五秒都不到的时间内,称心的身子却变得僵硬无比。
 
就在称心颤抖着唇,准备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眼皮子上传来了一层压力。
 
不用想,他也知道是李承乾遮住了他的眼睛:“别看,乖……”李承乾就跟哄个孩子似的,无论称心怎么摇头,怎么试图挣脱,他都把称心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的。
 
渐渐地,称心的挣扎幅度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李承乾掌心的一片湿意。
 
称心哭了……
 
这个认知让李承干的手跟触电似的,立马就松开了。乘着这个空档,称心一刻都不敢耽误,急哄哄地睁开眼睛,却在看清状况时,流下泪来。
 
李承乾光裸的手臂上,全是一道道的血棱子。深的、浅的、翻出皮肉的、新近结痂的,形形色色,看得人触目惊心。
 
称心拼命捂着嘴,努力地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也不敢伸手去碰一碰伤口。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不知过了多久,称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李承乾抿着唇,就像一樽冷冰冰的雕像。
 
称心忽然将屋内所有可能装利器的箱箧都打开,跌跌撞撞地脚步泄露他内心的紧张,然而任凭他翻遍所有,都没有发现利器的踪迹。
 
称心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抓住榻上的被褥:“在哪儿?将你弄伤的东西在哪儿?”
 
李承乾缓缓地看了称心一眼,称心眼底的苦痛让他怔了怔。
 
称心满以为他能有所触动,一门心思盼着李承乾坦白,可他还是失望了。李承干的嘴巴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这一刻,李承乾脸上的表情依然无比平静,就像称心歇斯底里的情绪,不是因他而起一样。
 
称心眼看着李承乾朝床榻里头躺下,一副逐客的模样,心头无端地就生起一阵无名之火。
 
李承乾只觉得发顶一松,下一秒,原本别在发中的簪子,就已经到了称心的胳膊旁。
 
“是这个么?你是用这个划的?”称心一面问,一边将簪子的肩头对准了自己白皙的手臂。
 
“没关系,殿下若是想划着玩,我陪你!”说着,他就将那簪子直直地对着自己的手臂扎下去。
 
幸而玉簪打磨到了末端,截面不算太粗,尖处也不至于太锋利。但即便是这样,称心使足了力气的这一扎,还是立马就让自己的胳膊见了血。
 
“殿下,你满意了么?”称心忍着手臂上尖锐的疼痛,冲李承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李承乾看着称心胳膊上沁出的血珠,像是被掳走的魂魄回来了似的,猛地将胳膊托到自己跟前,毫无顾忌地俯下身子吮吸起来。
 
温软的舌苔触碰到伤口的那一刻,称心的眼眶湿润了。
 
李承乾瞧见了,低叹道:“你这是何苦呢?不疼么?”
 
称心勾起唇角,看似笑着,语气中却没有半分笑意:“这一点儿疼,比不上我的心疼。”
 
李承乾浑身一颤,等他再度抬起头,才发现称心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口子。血不过是暂时止住了,过了一阵又开始往外冒。看着那红艳艳的一点,李承乾那颗久无悸动的心,忽然颤了一下,钝疼从心底蔓延开来。
 
终于,他平静的面具一点点地被撕裂开,脸上的表情虽然痛苦又纠结,但至少还像是个活人。
 
“这病,治不好的……这药,也没用的……”一句话,他吞吐了好几次才说完。只有称心才明白,李承乾说出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勇气。
 
他情难自禁地冲李承乾张开了双臂,将披头散发的他揽进了怀里:“没事的,殿下,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他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李承乾听的,还是说给那个不信命的自己听。
 
“称心……你说,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有的时候,我宁愿自己没有重活一世,那样是不是至少还有些希望……”
 
“明明知道没有希望的事,却还要装出一副乐观积极的样子。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做到,我只知道,要是你再不来,我真的要撑不下去了。”李承干的声音,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称心顾不上受伤的手臂,只能用力地抱紧他。
 
称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殿下,你现在有我了,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第106章
 
如果可能的话, 你希望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么?
 
这个问题要是让称心来回答,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他抱了李承乾许久,总算让李承干的情绪稍稍安定了一些。许是心宽的缘故,李承乾渐渐在他怀中睡了过去。称心看着李承乾眼底的青黑色, 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敢大幅度地挪动身子, 只能虚倚在床边。忽然, 他觉得后腰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待他回头去看时, 却什么也没瞧见。
 
称心心头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他伸手摸了摸那处褥子, 褥子之下分明有着点点突起, 那下头绝对压了东西。
 
称心一点点地摸索着,随后将手伸到褥子下,那尖锐的触感让他禁不住皱眉。看着依然熟睡的李承乾,称心手下一个用劲儿, 将那物什掏了出来。
 
那是一样绝对不该出现在东宫太子居所里的东西,瞧这不规则的木片儿,周围还带着奇特的弧度, 像是从什么地方掰下来的。
 
联想到李承乾手臂上的痕迹, 称心算是明白了, 元凶大概就是这样的木片儿。当称心的眼神落在那木制的药碗时, 身子不自觉地颤了颤。木片儿这样的物件,当然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东宫,只能出自李承乾时常能接触的东西。
 
称心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不忍心再去看那昭然若揭的真相。李承乾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维持了东宫表面的宁静?或者说,如今的东宫,也只剩下表面的宁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称心甚至可以想象:在那些无人陪伴的日子里,李承乾是怎样强笑着接过药碗,又是怎样将药碗摔碎了,再将碎木片藏到褥子下。称心的指尖一寸寸地划过李承乾手臂上的伤痕。
 
每一丝狰狞的背后,都是李承乾无声的呐喊。
 
称心不敢想象,如果今天自己没有出现在这里,等待着他们两人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称心紧紧地搂着怀中的人,在他苍白的脸上落下了一个吻。
 
之后的日子在东宫众人看来,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太子寝宫中许久未开的窗户,终于被撑了起来。从不外出的太子,偶尔也会在庭院中逛上一会儿,所用的膳食也比平日多上些许。
 
就连前来为太子讲授经史的孔颖达,也感觉到太子比平日里要鲜活一些。往昔的李承乾虽然十分恭顺,却总让人觉得少了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没有多少人能够意识到,李承乾这林林种种的改变,是由于称心的到来。可称心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陪伴,也并不能改变李承乾内心深处的沉郁与不安。
 
死灰复燃,谈何容易。
 
李承乾统共就失态这么一次,在这之后,他便如常人一般,情绪稳定,面对着称心也能够谈笑自若。
 
“殿下……殿下……”如果李承乾没有长久地出神,或许称心还会相信他的心结已解。只可惜李承乾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眼神发散地盯着虚空处。称心一个大活人站在他面前,都没能挽回他的注意力。
 
“唉……可惜啊,我并没有千两黄金……”称心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李承乾总算回过神来,却疑惑道:“要千两黄金做什么?”
 
称心的目光从李承乾脸上划过,带了那么点幽怨的味道:“古有周幽王千金博美人一笑,今日我也想博殿下一笑,无奈囊中羞涩,这才有此叹息……”
 
李承乾听明白了,当即唇边就浮起了一抹浅笑:“你若是想看我笑,随时都能看见,又何须千金呢?”
 
称心看着那未达眼底的笑意,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屋外就传来了侍从的通禀:“太子殿下……”
 
李承乾敛了笑容,平静道:“何事?”
 
“今日有两位姑娘进宫,说是伺候殿下的。”
 
侍从的话让李承乾与称心俱是一愣。李承乾先一步反应过来,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长孙氏调停完后宫诸事,将大批宫女放还家中,这回总算腾出手来帮他安排身边人。
 
李承乾急忙抬眼,却见称心的脸色已经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下意识地冲门外道:“本宫一概不见……”
 
那侍从却不依不饶道:“殿下,这是皇后娘娘安排的……”
 
李承乾还欲说话,却被称心抬手止住:“殿下,让她们进来吧,今日殿下也累了,早些安置吧……”
 
称心说着,便已经转过了身。李承乾看不见他的表情,伸手去抓也只抓住了空气。
 
门外的侍从察觉到气氛不对,又轻唤了一声:“殿下……”话音刚落,寝殿的门就开了,侍从眼睁睁地看着房家郎君从门里出来,像是抬眼打量了下侍从身后的两位女子,沉声道:“进去吧,殿下在里头……”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寻常,没有人胆敢说话,是以称心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去吧,殿下在里头……”
 
李承乾自嘲地一笑,任由着两位女子小心翼翼走进屋来,任由称心离去。
 
寝殿的门不知被谁关上了,面对着太子的静默不语,两位女子面面相觑。她们虽然家世不高,却也是被长孙氏挑中的良家女子,临入宫前受过长孙氏的嘱托,让她们伺候好李承乾,教临近弱冠的李承乾知晓人事。
 
那两人虽然年纪比李承乾大上稍许,可长得也是颇有姿色,又见太子殿下眉清目秀,明眸皓齿,与传闻中生病的形象不吻合,当即更加心猿意马。那偷偷打量的眼神,恨不能将李承乾盯出一个洞来。
 
只可惜,两人只是一头热,李承乾却没有半分动静。他只是这般好整以暇地坐着,连句话都欠奉。
 
女子无奈,只能率先开口道:“殿下……我们今日,是来伺候殿下的,殿下可有其他吩咐?”
 
明明是婉转动听的话语,说出来却撞上了座冰山,没有得到丝毫回应。那女子有些尴尬,声音轻了些许,咬着唇道:“殿下……可要到榻上来?”
 
李承乾瞥了她一眼,仍旧一言不发。另一名女子看着同伴铩羽而归,当即转变了策略,嘴上并不多言,只是缓缓地走到李承乾跟前,整个身子上前倾去,柔软的胸脯若有若无地蹭到李承乾身上。
 
她出身良好,受的是正统的教育,向来是不会主动做这等挑逗之事,只是看着李承乾不配合,胆子又比较大,这才直接动作。
 
即便如此,却还是心跳如鼓,女儿家该有的娇羞半点不少,肩头轻颤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换作别的男子,早就顺水推舟地将人搂进怀中好好温存一番。
 
可李承干的唇却抿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就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任由女子如何动作,他自是坐怀不乱。
 
都说男子有征服欲,女子同样也有。李承乾无动于衷的模样,让第一位开口的女子轻笑出声,她原本被打击得彻底,如今却在看到同伴吃瘪后又重燃了希望。
 
她低声道:“殿下,得罪了。”说着她一张饱含着脂粉香气的脸,直愣愣地凑到了李承乾跟前。薄唇轻启就想献吻,可李承乾看穿了她的心思,脑袋一偏就让那女子扑了个空。
 
这一下实在是伤人得很,两位女子在李承乾摆明不合作的态度下,再次站成了一条阵线。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的视线扫过李承乾半点反应都没有的下身,悄悄地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对方面露难色,蹙着眉摇了摇头。就趁着这个空档,先前使眼色的那位已经将手伸向了李承干的下身。
 
隔着衣物,女子因那软绵绵的物事红了脸。她手上顿了顿,恍惚间又没有听到李承乾出言阻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动作起来。
 
女子顶着一张大红脸,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骇然地发现李承干的那处,没有半点反应。
 
女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顾不得许多,急忙朝同伴投去求救的目光,却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电光石火间,她领悟了什么,李承乾……那处……
 
是软的,没有反应。
 
比起原先含羞带怯的红脸,此刻两名女子的脸色都苍白得吓人。她们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眼中的希望一点点地消散,最终沉寂如死灰。
 
直到此刻,她们才听到了进屋以来,太子殿下说的第一句话:“闹够了么?”明明是还未行冠礼的少年,声音之中却透着一种罕见的冷冽,让人禁不住心生寒意。
 
“闹够了就给我出去……”
 
此话一出,再没有人敢忤逆他,两名进来时端庄得体的女子,最终拖曳着裙摆,跌跌撞撞地破门而出。
 
她们太过于紧张,以至于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栽个跟头。而这般丢了魂的模样,就被躲在暗处观望的称心收入眼中。
 
第107章
 
两名女子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一小段插曲过后,庭院重新归于沉寂。
 
称心缓缓地从树荫后走出来,庭院中的宫灯洒落了一地光华,称心盯着地面上细碎的光斑, 一步步地走到庭院中央。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方才不是走得很干脆么?”
 
李承干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 听起来格外清晰。称心浑身一颤, 震惊地看着不知何时洞开的殿门。
 
李承干的话里,含着难以自抑的怒气, 看着称心的眼神里,只剩下了一片淡漠。
 
眼见着称心不答话, 他也没有等待的意思, 抬手就要将殿门关上。称心却像突然开窍了似的,迅速上前将门撑住了。
 
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决然离去的人是他, 站在庭院暗处偷窥的人是他,如今上前将门撑住的人还是他。这前后矛盾的做法,不要说李承乾, 就连他自己也糊涂了。
 
“你放手!”李承干的火气被他一个上前点燃了。称心望着他紧皱的眉头, 心头隐隐有一种感觉。
 
如果今日真的让李承乾将门关上, 恐怕日后他再也无法敲开这扇门, 永远地被隔绝于李承乾心房之外。
 
李承乾看着那双紧抠着门的手,一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不放是吧……不放我关了……”说着,李承乾真的用劲儿去压那道门。
 
一个死抠着不放, 一个用尽全力去压,最终的结果以称心的痛呼声作结,抠着门的手指不出所料地被夹住了。
 
李承乾听见痛呼声,手下自然松了力道,可称心的指尖却已经被夹伤了。李承乾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他看着称心将手指放到唇边吹气,就像他曾经为称心敷药时做过的那样,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有了软肋。
 
转眼瞧见称心的脸,想起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又对眼前人恨得牙痒痒。那样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实在是他以前没有过的。
 
称心一面吹着伤口,一面分神去看李承干的表情,眼神里总带了那么点可怜巴巴的味道。
 
李承乾撑着门框,看着称心脸上那一丝茫然失措,明明下定决心要冷着他,到最后却还是留了一条门缝。
 
称心顾不上这许多,只要门还没锁死,他就半点不敢耽搁地闪身入内。
 
李承乾还是在方才的位置坐下,明灭的烛光让他的脸色看起来不甚明朗。称心尾随着李承乾,还未开口说话,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嘶——”
 
李承乾堪堪握住了他受伤的手指,也不知道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称心不敢反抗,整个人就被拉到了跟前。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李承乾就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用力地握住称心的手,将掌心覆在了自己的“重要部位”。称心全副心思都在手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承乾却无比淡定道:“动啊,还愣着做什么?”
 
称心瞪大了眼睛,蒙头蒙脑地问道:“动……动什么?”
 
李承乾盯着眼前茫然失措的男子,明明称心这一世的年纪比自己要大上许多,可此刻却表现得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这生涩的表现莫名地取悦了李承乾。终于让他冷清的声音带上了些许人气:“动手……”
 
这下子,称心明白了,他也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更顾不上思考李承乾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他做这种事,心情惶惑的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遵从。
 
称心的动作还算自然,只是通红的脸颊显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情。李承干的表情则与称心完全相反,他脸上仍旧是一派淡漠,就像一件冰冷而完美的瓷器,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称心原本还会抬头望向李承乾,其后大概是明白这只是一种惩罚性的戏弄,并没有任何温情可言,便又将头低了下去。
 
一旦集中了精神,称心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如今李承乾对他毫无防备,同为男性他自是明白彼此该有的状况,然而眼下李承乾却没有丝毫反应。
 
掌下的触感如同死物,即便是称心用尽平生所学,也没能让它活过来。对李承乾这副躯体极为熟悉的称心,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看见了么?不管是谁,我都是一样的……”
 
称心愣住了,他不信邪地又试了几下。事实证明,确实没有半丝涟漪,这是称心始料未及的。上辈子,无论李承乾病得有多重,至少在床笫之事上,他们一向是很和谐的。
 
李承乾看着称心若有所思的表情,一张脸板得死死的,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所以,我不是为了你才……”
 
李承乾话说了一半,称心全然听懂了,李承乾那点子小心思,他实在是稀罕得不行。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还在为他转身离去的事情怄气。甚至想出了:我不是为了你才把她们赶走,我只是真的“不行了”这种理由。
 
称心忍俊不禁地戳了把李承乾:“殿下,我明白的。”说着,脸上的笑意再也憋不住了。
 
李承乾见他笑了,低声嘟囔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再笑,我就……我就……”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
 
两个傻瓜相对着乐了一阵,称心收敛了笑容,望着毫无动静的那处,轻声道:“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话音刚落,就见李承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李承乾没有说话,称心也明白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李承乾这辈子居然陷进了“不行”的困局中。这显然比龙阳之癖更严重。一个不能人道的太子,离被废黜恐怕也不远了。
 
李承乾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忽然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将他整个人都拥进了怀中,炙热的吻就那样袭上称心的唇。
 
两人一面颈项交缠着,一面往床榻挪去。称心的手下意识地向下伸去,却被后者一把抓住了。待二人终于松开时,李承乾望着呼吸急喘的称心,轻轻地伏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隐秘的耳语:“既然无论男女,我都是个废人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推开我……”
 
称心愣住了,他反应了好一阵才意识到李承乾在说什么。
 
既然已经这样了,可不可以不把我推给其他人。
 
称心只觉得心头被浇了一盆开水,滚烫滚烫的,让他反射性地松开了手。
 
李承乾怅然若失地瞧着他,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果然,还是不行么?”
 
称心的胸膛急剧起伏着,李承乾这一晚上给予他的情愫太多,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李承乾却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称心听到一声突兀的苦笑:“确实,我配不上你了。你如今是世家子弟,前程似锦,而我只是个跛脚的太子。现今还落到了这副田地,反倒拖累了你,你瞧不上我也是正常的。”
 
称心听着李承乾越说越离谱,哭笑不得道:“殿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李承乾已经面朝里头躺了,只拿着脊背冲着称心。称心也不逼他转过来,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背后轻声道:“殿下,我虽然侥幸有了房家郎君的皮囊,可我没有一刻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时常在想,上天让我重活一世,是为了弥补上辈子对您的亏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与陛下反目,也不会走到最终的那一步。只要能帮得上殿下,我会倾尽全力……”称心说了这么一大段,李承乾却依旧沉默着。
 
“殿下不应该因为我而……”一句话还没说完,李承乾就忽然转过头,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称心,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称心嘴唇开合了几下,眉头皱成了一团,看起来十分痛苦:“殿下,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就像方才,我明明出了殿门,却舍不得走。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期盼什么,可是在殿门打开的那一刻,看着她们从门里走出来,我竟然很开心……我怎么能这样呢?”
 
称心还在自顾自地念叨着,声音都有些发抖。李承乾却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一个探身就吻住了他的唇。
 
以吻封唇,是最好的表达心意的方式。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彼此都听见了对方急促的心跳声。这两个傻瓜,明明心系着对方,却一步步地小心试探着,犹疑着。
 
是在这一天晚上,称心才真切感受到埋藏在李承乾心底的不安。身份转变和疾病折磨所带来的落差让他变得患得患失,称心只能尽力搂住李承干的脖子,整个身子以一个后仰的姿势考验着他的柔韧度,承受着李承乾疾风骤雨似的吻。
 
没错,李承乾吻得极其用力,唯有这样,他才能从两人唇齿相接之处,感觉到称心的那丝真心。
 
第108章
 
一夜折腾, 李承乾和称心将近天亮才阖眼。
 
这一头暂且相安无事,可长孙皇后的立政殿却并不平静。
 
“本宫让你们二人前去伺候太子殿下,可你们为何未在东宫过夜,难不成是触犯了规矩, 被赶出来的?”
 
两位女子面色苍白地跪在下首, 面对长孙氏的质问, 她们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们二人的确是被赶出来的,却不是因为触犯了规矩, 而是因为发现了太子身体的某些状况,最后被撵出来的。
 
只是面对着颇有威信的长孙氏, 她们实在不敢说实话。
 
长孙氏的心里也憋着一团火, 李承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好不容易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子,居然也没能成事儿。又见两人面有难色,长孙氏的语气自然沉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位女子对视了一眼, 都有些扛不住长孙氏施与的压力。冷汗涔涔之下,其中一位终于开口道:“娘娘,不是我们不想说……实在是此事太过隐秘, 我们……不敢说。”
 
两人纠结的表情让长孙氏有了十分不好的预感, 她绷着一张脸道:“说吧, 恕你们无罪。”
 
女子这才讷讷地开了口:“太子殿下他……那处……没有反应……”
 
长孙氏一怔, 过了许久才有了些许反应,她望着两名女子,目光中带了点危险的气息。那两名女子也不傻, 当即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劲儿地冲长孙氏哭喊道:“娘娘,我们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可太子殿下他……”
 
哭喊着的声音到了最后都变了调儿,听得人胆战心惊。长孙氏就在这样的哭喊声中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朝二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待二人退出立政殿,长孙氏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儿跌坐在凳上。她着实不能相信这样的结论,明明是那么聪慧懂事的孩儿,仿佛昨儿个还健健康康的,怎么眼下就成了这般模样?
 
这样的事情,放在寻常的封建家庭也是天要塌下来的大事,更别说李承乾身处皇家,此事一旦尘埃落定,即便李世民有心保住这个儿子,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是以李世民一踏进立政殿,看见的就是失魂落魄的长孙氏。
 
“观音婢,你这是怎么了?”李世民不明所以地问道。
 
长孙氏独自支撑了太久,见到李世民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的浮木:“陛下,你帮帮承乾,帮帮我们的儿子。”
 
李世民看着濒临失控的长孙氏,连忙轻声安抚道:“观音婢,你先冷静,究竟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李世民一面说,一面轻拍着长孙氏的后背。
 
长孙氏在李世民的安抚下,一点点地平复下来,待她将事情和盘托出后,李世民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承干的病一直以来是由哪个太医照看的,朕要问他个渎职的罪名,将他革职查办!”一直以来,他都吩咐太医尽心医治李承干的病,可眼下越医治反倒越糟糕,这让李世民怎么能不气。
 
一旦李承乾不能人道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又能瞒得了多久。就算能瞒得过近一段时间,可等到李承乾成婚以后,面对着自己的正妻,能够瞒得住么?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
 
他急召张太医入东宫,让他当着自己的面为李承乾诊治。望着床榻上一脸懵懂的李承乾,李世民心下酸楚。
 
太子寝殿内的气氛,也因为李世民的到来,而变得格外凝重。张太医战战兢兢地替李承乾诊治着,他愕然地发现,原本应当火气甚旺的青年,那处物事竟然真的没有丝毫动静。
 
上天当真跟他开了个莫大的玩笑,他已经针对李承乾出现的所有表征对症下药了,却换来了这么个结果。
 
张太医行医多年,却在太子的病上栽了跟头。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李世民面前,诚惶诚恐地跪下了:“微臣愚钝,有负圣恩……”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准许了他告老还乡的请求。
 
床榻之上的李承乾将张太医的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比起李世民所受的重创,这样的发展还算在他意料之内。本来就是一副病怏怏的身子,李承乾也不在意新伤加在旧创上。
 
可李世民却不知道他的心思,皇帝陛下努力压抑着自己的负面情绪,和颜悦色地安慰着太子。望着乖顺懂事的儿子,李世民的手拂过他的发顶,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李世民的脸上透出一抹决绝与狠厉。
 
在殿内,一切还是风平浪静,可到了殿外,李世民却收敛起了脸上最后一点温情,吩咐侍从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今日东宫发生的事情,若有人胆敢外传,杀无赦。”
 
李世民要尽可能为李承乾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东宫的消息源,下了死命令让东宫众人不得乱嚼舌根。
 
同时,李世民还把另一件事提上了日程。
 
那就是李承干的婚事。
 
在东宫事发不到十天的时间里,李世民就颁布了敕令,为太子广选太子妃。太子的妻室与后妃一样等级森严,太子正妃几乎就等同于未来的皇后,因此太子妃的采选也格外惹人注目。
 
外界对李承干的风评一向很好,如今太子虽然生了病,可到底身份尊贵,前来应甄的女子络绎不绝。
 
宗正寺卿将报上来的名单呈予李世民,不曾想这一呈就出事了。
 
李世民粗略地扫了眼名单,眉头就皱起来:“怎么不见崔、卢、李、郑家的女子?”
 
宗正寺卿一怔,诚惶诚恐道:“回陛下,这些家族都未参与甄选,说是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子……”
 
大殿上的气氛很压抑,这话说出来,连宗正寺卿自己都知道是谎话,更遑论李世民了,只见上座的皇帝将名册往御案上一摔。
 
“反了天了!什么叫没有适龄女子,敢在朕面前耍心眼儿!”李世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那些世家大族哪里是没有适龄女子,分明是不想跟皇室联姻,这才找出来的托词。
 
“别以为朕不知道,这些年所谓的世家早已是江河日下,世家女子的婚配本就是他们笼络人心的手段!”李世民话语中的怒气显而易见。山东士族虽然还自我标榜门第,可也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但即便是这样,五门七望仍旧不愿意将女儿嫁予皇室。
 
实在是可恨之极!
 
李世民反复思量,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急召房玄龄入宫,兜头盖脸地对以崔、卢、李、郑为首的世家大族就是一通批驳。
 
斥责他们恃才傲物,妄自尊大。房玄龄在下首默默听着,说来惭愧,他就是李世民口中那些个与世家结姻亲的沽名钓誉之辈,如今也只有默默挨训的份。
 
等李世民说痛快了,心里也拿定了主意。他当着房玄龄的面儿,将高士廉,韦挺等人召进宫,命令他们正式开始修订《氏族志》,以正风气。
 
事情至此,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既然五姓七望不愿意女儿当太子妃,李世民也拉不下这个面子,便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从参加甄选的世家女子中挑人。
 
山东世家不愿意送女儿入宫,李世民便将目光投向了关陇地区。太子作为长孙家的后人,自然也偏向于在关中集团里找太子妃。只可惜李世民一家家地瞧过去,愣是没有寻到合适的女子。
 
京兆韦氏自然是首先要排除的,长孙家绝不会容许太子正妃是韦家后人,可是与京兆韦氏门第相当的太原王氏,又没有适龄的嫡出女子。除了家世门第,嫡庶之间也是云泥之别。李世民翻来覆去地将名单看了好几遍,最终选中了一名女子。
 
她就是现任秘书丞苏亶的嫡出长女,苏慧茹。
 
苏家虽然门第比不上韦氏和王氏,可胜在家世清白,也是一等一的书香门第,再加上苏亶任秘书丞多年,一直尽忠职守,女儿苏慧茹也是才名远播。最重要的是,苏氏的家世不显山不露水,既不会让山东世家感觉到威胁,也不会让关中集团反对。苏家国戚的身份,会是李承乾当政后最好的助力。就像眼下的长孙家一般,深受李世民信任。
 
因着这些缘由,太子妃这块大馅饼,眼看就要落到苏家的手里。原本一切都水到渠成,苏家长女能够当太子妃,那是皇恩浩荡。苏亶身为从五品秘书丞,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拒绝。
 
谁都没有想到,就在一切将要尘埃落定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东宫传了出来,几乎让整座大唐的江山都颤了颤。
 
这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出了东宫,险些蔓延出宫城。没错,走漏的消息正是李世民下了死命令封锁的——太子承乾因病无法人道。
 
第109章
 
此消息一出, 李世民的计划便被全盘打乱,原本准备给苏家的敕令,也因此搁置下来。
 
这一日,一向安分守己的苏亶破天荒地求见李世民。李世民坐在宽阔的御座上, 看着下首俯身跪地的苏亶, 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元宰的意思是, 苏家……拒绝与承干的婚事?”
 
苏亶根本不敢抬头看李世民,然而覆水难收, 只能咬着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女体弱, 如今更是卧床不起, 只怕是没有伺候太子的福气。”
 
苏亶是个老实人,若非被逼到了极致,也不会公然违逆李世民。原来那苏家小姐原先便对太子的病有所耳闻,她家教良好, 才学也是一等一的,太子虽然患有腿疾,可身份摆在那儿, 苏氏也就默认了。可近日东宫竟然传出太子不能人道的消息, 苏氏在重击之下, 深感自己受到了欺骗。
 
这是一件很容易想明白的事情, 不能人道的太子,选出来的太子妃也只能是个摆设,没有子嗣, 李承干的太子之位也坐不稳当,到那个时候,太子妃的身份只会沦为他人的笑柄。
 
苏氏原本内心还有一丝窃喜,得知实情后却彻底心死绝望。可是苏家自是不敢忤逆皇命的,面对着终日长吁短叹的母亲,苏氏表面上一切如常。可某日清晨,当侍女照着时辰去唤苏氏时,却发现苏家小姐已经将脖子套进了白绸子里,一只脚已经离了凳子,眼看着就要挂上了。
 
侍女的惊呼将苏府上下的人都引了过来,最终人是救下来了,可事情也瞒不住了。苏夫人顾不上打发下人,只一个劲儿地搂着苏慧茹嚎啕大哭,苏亶本人也因此焦头烂额。
 
他知道苏府耳目众多,其中想必还有李世民布下的暗线,此事定然是瞒不住的,与其让李世民遣人来问罪,倒不如主动进宫请罪。
 
李世民看着苏亶撑着一张老脸说着没人相信的场面话,心里拔凉拔凉的。苏氏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太子妃,可就连京兆苏氏,也瞧不上他最看好的太子。
 
“既然如此……就让令媛好好养病吧……”李世民闭了闭眼,终究还是顺着台阶儿下了。苏亶诚惶诚恐地望向李世民,忽然就想起了临行前苏慧茹拉着他衣摆说的那番话:“父亲,太子得了那病,又能长久到哪儿去。就算陛下再疼爱他,也总得为江山社稷考虑吧,将来若是太子成了个闲散王爷,虽说衣食无忧,可女儿成了王妃,却没有子嗣,老来又有何人可以依靠?还望父亲三思啊。”
 
苏亶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鼓足勇气进宫,很大程度上是被女儿的这番话说动了。苏慧茹说得没错,李承干的病一日不好,太子之位就随时可能易主。苏家本就不是显赫世家,与根基深厚的世家豪门没法儿比,倒不如索性不要和皇家搭上边,至少还能求个明哲保身。
 
李世民挥了挥手,苏亶无声地退了下去。这一次苏家打了皇帝的脸面,想来是很难得到重用了,只是苏家男丁向来单薄,苏亶也无甚野心,对这样一个结果,也没有太大的失落感。
 
李世民却与苏亶截然相反。李承干的病症已经传开了,门第家世优于苏家的,本来就拒绝联姻,这下子连门第不如苏家的,也要打退堂鼓。李世民越想越气,忍不住一拳砸到了案上。
 
东宫出了内鬼。
 
这是李世民的第一反应。他已经三申五令东宫众人必须严密封锁消息,就算是在东宫内部,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太子患病的消息。可即便是这样,消息还是传了出来,在一切将要落成的时候,传了出来。
 
对于消息的传出,李世民没法儿不往坏处想。他自己本来就是在冷枪暗箭的包围下走到今天的,宫中那些腌臜的手段,李世民再清楚不过了。在李世民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抬脚朝越王李泰的住处走去。
 
彼时的李泰身兼扬州、越州都督等多重要职,却因为年纪小,而被李世民留在了宫中居住。
 
李世民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跟随,独自一人悄然无声地进了越王的别苑。别苑里十分清静,山石精致,布置精巧,朴素之中能够看出用心之处。李世民烦闷的心情,被这般别致的景致抚慰了,凝重的脸色也因此缓和了许多。
 
一路上,有不少侍从都认出了李世民,可都被李世民制止通禀,直到李世民在庭院之中,看到了坐在凉凳之上的李泰。
 
李泰和李承乾虽然是亲兄弟,可两兄弟的发育方向却完全不一样。李承乾是个打竖长的瘦高个儿,挺拔得跟棵小树似的,可李泰却是个打横长的小胖子,眼看着宽大的袍服就要遮不住他的肚子了。到了夏天更是分外难受,他只能靠坐在凉凳之上,不断地擦着额际流下来的汗。
 
出乎李世民意料的是,庭院之中除了李泰,还有另外一个人,李世民同样十分熟悉,那是他为李泰亲自挑选的讲习——王珪。
 
李泰虽然大汗淋漓,但他却十分专注地听王珪讲话,连李世民悄然接近也没有发现。
 
李世民走近了才听清,王珪正向李泰解释“忠”“孝”二字。王珪言语中提到了李世民,指出李世民既是君主,也是父亲,李泰身为臣子,应当对皇帝尽忠,身为儿子,则应当对皇帝尽孝。
 
李泰一直听得十分认真,最后还是王珪率先发现了李世民,有些讶然地站起身。此时李世民心头的怒气已经完完全全被压下去了,看着李泰的眼神里,带着父亲特有的慈爱。
 
“青雀方才在做什么?”李世民和颜悦色地问道。
 
“儿臣在向王太傅请教,何谓“忠”“孝”?”李泰恭谨地应道。
 
“哦?”李世民看着儿子拖着圆滚滚的肚子站起身来,莫名地就觉得他憨态可掬。
 
“可有收获?”李世民唇角含笑,打定主意要好好听听李泰的说法。
 
“儿臣觉得先生说得在理,为人臣者,就应当尽忠职守,不可因着亲疏远近就玩忽懈怠;为人子者,则应当尽孝侍亲,责无旁贷。”
 
李世民听了这话,许久没有言语。半晌他默默地看了王珪一眼,颔首道:“叔玠,你这先生当得好啊。”
 
李泰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为人臣,为人子,即便他与李承乾同母所出,也从没有半点逾矩的心思。东宫此番走漏消息,凭李世民的判断,并不是李泰的手笔。
 
想通了这一点,李世民反倒对这个儿子有些愧疚。李承乾身为太子,李世民对他的关注与关爱,自然要比李泰的多。直至今日李世民才发现,他的这个儿子,除了写得一手令人赞叹的好字,才学、品行也是一等一的,与他亲哥哥相比,并不逊色。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李泰的肩膀,笑道:“青雀,天儿热了,这每日上朝,进进出出的,很累是吧?”
 
青雀脸上一红,一瞬间像是被戳穿谎言的孩子般支支吾吾的。
 
李世民看着面前的儿子,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鲜衣怒马的时期,李泰还是那个拉着他的衣摆,十足害羞的小青雀,心头软成一片,当即道:“从今日起,你不必骑马入宫了,乘小舆吧。”
 
皇子被特许乘轿入宫,这可是连太子李承乾也没有的殊荣,李泰也有些受宠若惊:“谢父皇。”
 
李世民看着李泰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高兴,心情也明朗了不少,连带着到了东宫,脸上还是带着笑意的。
 
只可惜到了李承乾寝殿门前,笑意就维持不下去了。李承干的病,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让他寝食难安。
 
他用力握紧的拳头,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轻松一些。当他走进屋里,却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屋里醒着的只有称心,而李承乾正在床榻之上熟睡着,丝毫不知道皇帝的到来。
 
称心刚想起身行礼,就被李世民制止了。
 
“太子情况如何?”李世民将称心领到外厅,看着有些憔悴的青年道。
 
称心轻轻地摇了摇头:“太医轮番来瞧过了,药也吃了好些,许是药效未至,目前还未见起色。”
 
李世民蹙眉道:“是腿还是……”话没说完,他就顿住了。李承干的患病之处让李世民难以启齿,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沉默了。
 
称心还是只能摇头,李世民没再言语,下令将东宫的下人都集中起来,打定主意彻查消息走漏的源头。
 
侍从们莫名其妙地就被聚集在一起,成排地被带到庭院之中。
 
那庭院里早已被布置好了,竹凳刑棍一样不少。称心站在台阶之上,隐约地还听到了一阵奇特的声音。
 
过了一阵,就见人群中一阵骚动。
 
第110章
 
有一个人被孤立出来, 只身站在一处,而他身上隐隐约约地有一摊水迹。称心看着众人手掩口鼻的模样,也不难猜出那人是被吓尿了。
 
太子的病症在东宫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这回皇帝追究起来, 在场的大部分侍从都当过传播者, 一个个吓得不敢吭声。
 
李世民是铁了心要追查出结果, 挨个儿盘问过去,有好些侍从还因此挨了板子, 最终将目标锁定在李承干的贴身小厮身上。
 
贴身的小厮是被拖到李承乾跟前的,原本熟睡的李承乾, 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正倚在床边冷眼瞧着那俯跪在地上的人,没有说话。
 
称心看着小厮脸上抑制不住的惊慌,心头涌起一丝异样,可要说有哪儿不对劲儿, 他又说不上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喝醉了,无意中就……”
 
居然是酒后失言, 这个结果当真出乎众人的意料, 不过那侍从就此认了下来, 也没有任何争辩, 只是一个劲儿地朝皇帝磕头。
 
李承乾并没有说些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眼帘,直到李世民发声:“拖下去, 问斩。”
 
这一回,没有人胆敢再在李世民面前提五复议制度,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皇帝明显的怒气。
 
李世民将包括称心在内的所有人都遣散了,他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李承乾,不自觉地将声音放轻道:“承乾,不论你听到什么样的传闻,都要记住,你是父皇唯一的嫡长子。这是事实,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父皇一定会为你寻到最好的太子妃……”
 
李承乾却忽然轻咳了一声,伸手拉住了李世民的衣袖:“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李承乾抬眸瞧着李世民,眼神认真而专注:“父皇,儿臣暂时不想迎娶太子妃。”话一出口,李世民就愣住了。
 
李承乾如今的状况,大家都看在眼里,此时迎娶太子妃,能够最快转移旁人的视线,也有助于打消众人对太子的质疑,可以说太子在此时大婚再合适不过了。就连李世民想的也是替李承乾另外挑选太子妃,却从未想过要将李承干的婚事搁置。
 
“为何?”李世民的脸色陡然严肃起来,他不相信如此浅显的道理,李承乾会看不明白。
 
“儿臣的病,无论娶了谁家的女子,对她们而言都是一种拖累,儿臣给不了她们想要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承乾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尽数卸下了。这是他两辈子以来,一直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给不了任何一个女子想要的幸福,这是真的。
 
李世民却没想到李承干的理由会是这个,他怔愣良久,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承干的生理问题,本就是大家拼命想要避讳的,可他自己却无比直白地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日光之下。李世民从来没想过,他的这个儿子,居然还会柔情似水地替女子考虑起来。
 
气急的同时,心下又隐约带了一丝欣喜。他的两个儿子,都单纯得不像天家的孩子。李承乾这般情真意切,险些就让李世民笑出了声。想当年他与李建成,没有一刻不是针锋相对的,争斗最为白热化的时刻,联姻也是一种手段,韦氏姐妹不就是这样让李世民收进宫的么。
 
李世民是真的想守护李承乾这颗玲珑心,他缓缓地在李承乾床边坐了下来,轻轻地抚了抚李承干的额际:“好,父皇答应你,可承乾也要答应父皇,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李承乾瞬间松了口气,乖顺地应下了李世民的话,目送着他的父皇离去。
 
那贴身侍从被押下去的时候,称心就站在一侧看着。趁着父子俩还在房中叙话的时刻,称心仔细观察着侍从的表情。从他灰败的脸色之中,称心却意外地看到了平静。既没有痛苦挣扎,也没有绝望的嚎哭,一切都十分平静,仿佛顺其自然地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这不对劲儿!
 
这是称心的第一感觉。
 
就好像早就预知到结局一般,这样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平静了。
 
称心出神之际,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轻咳:“好好照看承乾,务必要让他快些康复。”这是李世民对称心的叮嘱。
 
称心小心地打量着李世民,见他脸上并无怒意,这才大着胆子问道:“陛下,太子他还好么?”
 
见李世民的眼神扫过来,又赶忙补充道:“这次的事情,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未能让东宫成为铜墙铁壁,辜负了陛的下嘱托。”
 
李世民脸上却并无愠色,反倒笑了起来:“说起来,多亏了这件事,朕才知道承乾是如此志虑忠纯,实在是让朕欣喜。”
 
“志虑忠纯?”称心不知道李世民指的是什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承乾顾虑着自己的身子,不愿意娶世家的女子。历来天家子弟,哪个不是争着抢着为自己谋划的,也只有这个傻孩子……”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称心却像是当头被人敲了一棒槌般,整个脑袋都是懵的。
 
幸好李世民没有察觉到他骤变的脸色,先一步离去了。留下了惊诧过度的称心,犹自停留在原地。
 
是李世民的一句话点醒了他,这件事到了最后,实实在在达到的一个目的:李承乾不需要娶太子妃。
 
旁人不知道李承干的性向,可称心却一清二楚。此事最终达成了这样一个结果,虽说称心并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可到底还是禁不住疑心,这里头到底有没有李承干的手笔。
 
称心深呼吸了好几回,才让自己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内室,李承乾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流露出一贯的笑容,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人……拖下去了?”青年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上的扳指。
 
称心静默良久,点了点头。
 
李承干的目光看过来,称心的眼神不自觉地闪了闪:“我答应了他,照看好他的家人,从此之后,他的家人都会衣食无忧……”
 
称心整个儿愣住了,望着李承干的目光中透着难以置信。
 
“我不想瞒你,可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好像我是吃人的妖怪?”
 
称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辈子李承干的生理年岁比他小,称心潜意识地将他当做还没长大的孩子,却忘了将行冠礼的李承乾,快是个成年人了。这些年的韬光养晦,已经让他养足了精神头,到了亮出獠牙的时候了。
 
“那个消息,是你放出去的?”称心琢磨了半天,最终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是。”李承乾倒是大方地承认了。“准确地说,消息是我让侍从传出去的?”
 
称心惊诧道:“为什么?”
 
“我答应了苏氏,不会再耽误她一辈子……”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
 
“苏氏性子烈,要是她知道了我的情况,必定不愿再嫁予我……”李承干的声音十分平淡,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结果。“以苏氏的心智,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拒婚,事情闹得越大,就会越偏离原定的轨道,父皇也不会将她嫁予我。”
 
李承乾这么一说,称心也渐渐想通了:“事后陛下要是追究起来,必定会到东宫来寻人,至于那个侍从,不过是个替死鬼,也是无奈之举罢了……”
 
李承乾忽然挣扎着起身,攥住了称心的手:“称心,在这宫里头,没有人的手是干净的……”
 
称心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没挣开。
 
他理解李承干的心思,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在这荆棘遍地的东宫中,他不惜剖开自己丑陋的伤口,不惜脏了手,也要守住两个人的阵地。
 
然而称心还是无法抑制地感觉到心累。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李承乾目光柔软地瞧着他,猛地一皱眉:“我……累了……”
 
称心一怔,随即扶着他躺下。李承乾面朝里躺着,称心在床沿边上坐着,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
 
在此之后,虽然李世民遍求良方力图治愈李承乾,可太子的病却还是时常反复,甚至有愈发严重的趋势。朝中各种风言风语,接连不断,不少大臣都在揣度着皇帝的心思。
 
太子妃没选成,太子的病也没着落,眼看着其余的皇子一天天长大,相当一部分人都动了心思。
 
然而这一切,李承乾都已无暇顾及。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四肢麻木,稍一挪动便如同针扎,拐杖已经成了贴身不离的工具,时常头昏目眩,连称心站在他面前都能变成一重黑影。
 
这一世他没有过分挣扎,可平静换来的却是更加严重的病症。每每看清称心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李承乾整颗心便揪了起来。
 
第111章
 
李承乾在强颜欢笑, 称心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扮演着一个好儿子,好学生,好太子。如今李承干的处境与上辈子大不相同,李世民对这个儿子从来不忍心苛责。孔颖达初时脾气上来还会与太子呛声, 被称心劝了几次, 又见太子的病症确实严重, 也就不再一味拗着脾气,到最后两人甚至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李承乾已经彻底洗刷掉上一世恶劣纨绔的形象, 朝臣们私下里叹息着天妒英才,却也束手无策。
 
只有称心知道, 李承乾在人前强撑着笑意, 人后却常常靠坐在床上,眼神不知散落在何方,脸上的笑意都失了真。夜里做梦,李承乾忽然惊醒, 迷迷糊糊地拉着称心的手道:“你摸摸,它是真的没反应了么?”称心看着眼前平平静静的裆部,终于意识到原来李承乾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意。
 
太子的病已经成了太医署的头号难题, 一面是李世民下的死命令, 另一面是太子迟迟不见起色的病情。称心这一世有资格出入太医署, 一天三遍地追着进度, 无比清楚地知道:太医们根本寻不出李承干的病因,只能对症下药,治标不治本。
 
这一日, 李世民散了朝,缓步走进立政殿。立政殿里静悄悄的,长孙氏独自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远处,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
 
“在想什么?”李世民忽然伸手搂住长孙氏,附耳轻声问道。
 
长孙氏有些错愕地回过头:“我在想我们的孩子……”李世民很忙,长孙氏即便忧心儿子的病情,也极少在他面前抱怨些什么。她偶然间流露出来的小脆弱,让李世民诧异又心软,当即承诺道:“你放心,朕已经命人前往天竺,请高僧为承乾做法事祈福驱灾。素闻天竺高僧通天晓地,太医治不了的疑难杂症,他们或许有办法。”李世民这话,既是说给长孙氏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天竺高僧进京的事,称心也有所耳闻。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能够帮助李承乾减轻痛苦,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天竺僧人在大庄严寺摆水陆道场的这一天,称心出了东宫,只身一人来到佛寺,只为一睹那天竺僧的本事。当日的大庄严寺可谓热闹非凡,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都想来沾上点福气。佛寺之内香火鼎盛,称心站在那人群之外,只觉得宗教之地当真神奇,明明混杂着各色人等,可每个人来到此处,都会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正出神间,忽然有一人轻轻地撞了撞他的肩膀,随即称心便听见了一句慢悠悠的道歉:“施主见谅。”
 
称心转头一瞧,见一位衣着朴素的僧人,此刻正敛目瞧着自己,待看清了称心的面容,那僧人唇边忽然泛起一丝笑意:“是你?”
 
称心颇有些莫名,他倒是不记得何时曾与这位僧人相识。瞧着他的衣着打扮,不像是天竺的僧人。
 
那僧人见他迷糊,索性自报家门:“贫僧法号道宣,数年前在大庄严寺,曾与施主有一面之缘。”
 
道宣这么一说,称心就想起来了。当日他与李承乾偷摸着去平康坊,趁李承乾睡着之时,他确实来过大庄严寺,恰好碰见了彼时名不见经传的道宣。称心因着后世的机缘,心知道宣日后会成为一代高僧,是以出言鼓励了几句,没想到道宣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师父好记性……”要搁在平日,称心或许会有谈兴,而今日他心头藏着事,实在是没有闲谈的兴致。
 
道宣看着称心兴致缺缺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施主,遇见便是缘,我见施主眉间藏着郁色,想来定是有化解不开的难题。”
 
心事被人当面戳破了,称心也不恼,只是强笑道:“佛家七苦,生老病死不外如是,让师父见笑了。”说完,他刚想离去,道宣却先一步挡住了称心的去路。
 
“贫僧本不该多问,但机缘妙不可言,施主有何烦心事,不妨说出来。”
 
称心不欲多言,又见道宣追问,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事情已经解决了。”
 
道宣闻言,脸上的表情也冷硬起来:“既然如此,敢问施主又为何到大庄严寺来,难道不是来寻医问药的?”
 
“寻医问药”四字一出,称心的脚步就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半分。他惊疑不定地转过头,道宣却缓了语气:“施主不必如此,贫僧不过是感激施主当日出言相帮,今日见施主有难,才如此唐突冒犯。”道宣这么说,倒是让称心一颗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
 
“师父可有良方?”称心半信半疑地问道。
 
道宣摇了摇头:“贫僧乃方外之人,法事超度、祈福诵经是行当,可这治病救人,却并不在行。”
 
还没等称心失落,道宣又道:“虽然如此,可贫僧久居终南山上白泉寺,终南山藏龙卧虎,贫僧的一位挚友医术十分高明,只是生性淡薄,不慕权贵,不喜被世俗陈规束缚,是以常年游方隐居,专门替寻常人家瞧病。”
 
称心一听,眼神倏地亮了。到了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何明知皇帝请了天竺高僧进京,他的心里却依旧惶惑不安。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天竺高僧的能力再高,可终究不是习医的杏林中人。
 
太医对太子的病束手无策,不代表民间没有高人。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诵经祈福上,倒不如民间的高明医者来得实在。
 
称心片刻不愿耽搁,当即跟随道宣前往终南山。一路上他也将山上高人的状况摸了个透。孙思邈这个名字,在后世当真是如雷贯耳,直把称心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位“药王”医术的确出神入化,只是生性不喜拘束,是以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够从他手中求得一副方子,实在是三生有幸。
 
还未见到真人,称心就先自行脑补了一番。是以见到一个体态轻健,如同少年的人时,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是孙思邈。
 
见到来人,孙思邈半点都不惊讶,只是笑道:“道宣,每回你到山下去,都要为我寻来病例……”他一面说,一面端详着称心的面容,半晌奇怪地“咦”了一声。
 
“怪哉,怪哉,这个瞧着倒不像是个有病的。”
 
称心见这架势,哪里还敢怠慢,急忙道:“病者另有其人,我不过是替人前来寻医问药。”
 
怎知那孙思邈听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平静道:“这病我不瞧。”
 
称心一怔,蹙眉道:“却是为何?”
 
孙思邈又瞧了称心一眼:“看这位的穿着打扮,想必那位的身份也不低吧。我行医问疾向来图个洒脱自在,官家的事情我向来是不沾的,郎君请回吧。”说着,他微微阖上了眼睛。
 
称心不曾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寻到终南山来,就被人这般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道宣出言道:“思邈兄,救人一命功德无量,这命数之事,又何来高低贵贱呢。”
 
孙思邈全当没听见,道宣见状,刚想向称心道歉,就见称心直挺挺地冲孙思邈跪了下来。男儿膝下有黄金,饶是打定主意如孙思邈,也被称心的举动吓了一跳。
 
“俗话说,医者父母心,病症面前,又何来三六九等之说。先生大才,妙手回春,我向先生保证,先生只管行医救人,有任何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必定鼎力相助。”
 
称心虽然跪着,脸上的表情却与常人无异,反倒多了几分沉静决绝。孙思邈看着面前跪着的青年,仍未答话。称心的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了一分焦躁急切:“如果可能,我绝不会冒昧叨扰先生,只是这病症来得凶险反复,遍寻医药,仍旧无济于事……”
 
孙思邈不说话,称心就不停歇地一直说。孙思邈见过很多替主人家寻医问药的,仗势欺人者有之,趾高气昂者有之,求医不成恼羞成怒者有之,却唯独没有眼前这样的,记得主人家的每一个症状和细节,仿佛这病是两人一起染上一般,听得人心下不忍。
 
终于,在称心口干舌燥之际,面前突然递过来一杯茶。就像是陷入绝境的小狼,忽然瞧见了肉食一般,称心眼中迸发的欣喜,连孙思邈都被灼了一下。
 
“听着症状,像是消渴症,这病的表征不少。”
 
称心将李承干的病症说得十分详细,孙思邈听了个大概,便能够断言是消渴症。他深深地看了称心一眼,沉声道:“我先给你提个醒,这病想要全然治愈,是不可能的。我敢断言,你即便寻遍整个华夏之地,也找不出一个能够全然治愈消渴症的人。即便是我,也只能慢慢调理,若是医治得当,注意饮食,今后的生活与常人无异。”
 
第112章
 
孙思邈嘴上说着无法完全治愈, 可称心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毕竟前人都无法准确定义的疑难杂症,到了孙思邈的嘴里,至少有个靠谱的名字。
 
称心轻轻舒了口气,仔细问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孙思邈见称心衣着得体, 谈吐清晰, 气质也颇为不俗, 心下多了分好感。
 
“这治病的关键,首要节制房事……”孙思邈没有半点铺垫, 就直白地把话说了出来。意外之余,想到李承乾下半身的毛病, 称心语气含蓄地追问了几句。
 
孙思邈也是个明白人, 见他含糊其辞,当即也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瞧着称心:“想必那位的身子,已经出状况了吧。”孙思邈的语气稀松平常,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况。
 
“依先生看,有痊愈的希望么?”称心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孙思邈沉吟片刻,抚须道:“若是已经出现了你所说的那些症状, 只怕病根已深, 这病十分霸道, 单靠药方无法根治, 那位的身子调理后虽与常人无异,可子嗣到底还是困难……”寥寥数语,孙思邈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既已猜出李承乾身份尊贵,同样也知道,在这样非富即贵的人家里,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
 
果不其然,称心的脸色又凝重了起来。
 
孙思邈脸色有些不愉,在他看来,无法人道,子嗣困难都只是极为普通的病症之一。他见过太多的例子,男子子嗣艰难,女子因无法生育而被怜悯,被家中看做是废人。这样的有色眼镜,放到再出色的医者面前,也同样无能为力。
 
“怎么?若是那位的毛病无法痊愈,你们就不治了么?他的腿疾,你们也不管了么?”
 
称心一惊,匆忙反应过来:“当然不是!”
 
孙思邈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开始一条一条地给称心讲注意事项。称心发现,孙思邈几乎是从生活的各个方面叮咛他。这样细数下来,需要注意的地方还不少。
 
除了房事要节制以外,情绪也需平复下来,保持开朗豁达的心境,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管用。虽然没有开出具体的药方,可孙思邈还是为李承乾开出了食疗的单子,酒是不能喝了,为了防止发胖,大荤也是不能碰的,咸酸重口的东西也都要戒掉。
 
最后的一副方子,被称心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牛羊髓、鹿茸等药材放在普通人家或许十分昂贵,可在皇室看来,却是小菜一碟。称心将嘱咐一一记下,这才起身告辞。
 
当称心端着熬好的汤药,满心憧憬地踏入李承干的寝殿,立马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不寻常。李承乾从他进来的一瞬间,目光就死死地盯在他的脸上,似乎拼命地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你去哪儿了?”还不待称心走近,就听见李承乾低沉的声音。
 
“殿下,这是新熬的汤药……”称心没有回答李承干的问话,倒是将药碗递到了李承乾面前。
 
黑漆漆的汤药看在李承乾眼里,无异于洪水猛兽。他已经承受过太多次徒劳无功地喝药,如今只是看到那黑漆漆的色泽,就已经足够让他反胃。
 
只是在称心满怀希冀的眼神下,他终究还是没舍得抬手将碗打碎。当舌苔触到药汁时,本已麻木的味觉却顿了顿,这药的味道竟与从前没有半分相似。
 
“怎么?今日又用的是哪位太医的方子?”李承乾苦中作乐地笑问。
 
“暂时保密!”称心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欢快,倒真的让李承乾诧异了。如果说喝药只是第一步,那么接下来李承乾便绝对能够肯定,在称心外出的这一天,定然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或是见到了特殊的人物。
 
从前听从太医食补的意见,李承干的餐桌上,时常是大鱼大肉,可这些日子却鲜见荤腥,似乎是被人刻意替换下去了。看着不断往他碗里塞素菜的男子,李承乾稍稍一想便知道,这定然是他的主意。
 
像是看出了眼前人动作中的谨慎与讨好,李承乾竟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思。他故意将筷子摔在了桌上,闷声道:“不吃了,这么淡的菜,鬼才能吃出滋味!”虽说是刻意使性子,可李承乾说的也的确是实情,那桌上的菜肴的确是寡淡无味。在调味品尚不算丰富的唐代,这样的食物的确让人难以下咽。
 
称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极力想着一个说服李承干的办法。下一秒,却忽然看见李承干的脸凑到了跟前,隐隐地还带着一抹笑意:“不过,要真的想我接受这一桌子菜,倒也不是不可以……”
 
话说了一半,李承乾卖了个关子,倒引得称心瞪大了眼睛:“除非……你用别的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唔……”称心话还没说完,他和李承乾之间的距离,就瞬间被缩减为零,李承乾娴熟的吻技,再一次派上了用场。说起来自从李承乾患病,他们便许久没有做过亲昵的举动,一方面李承乾没有这样的念想,另一方面,称心也怕刺激他。两人那么清汤寡水地过了一段,如今蓦地吻到一起去,瞬间天雷勾动地火,吻得难舍难分。
 
更难得的是,李承乾许是急于证明自己,亮出来的不仅是嘴皮子功夫,更有他那愤然抬头的欲念。死而复生的物事不断地刷新着存在感,称心眼睛的余光瞄到了一柱擎天的某处,整个人仿佛被雷劈过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忽然想起了孙思邈的那张方子,动物的肝脏、鹿茸这些吃食,虽说只是一味药引,可到底有着壮阳补肾的功效。只怕是李承乾这些日子喝下来,身子不知攒了多少的能量。如今不过是刚刚抬头,一切还早得很呢。
 
称心心中喜忧参半,喜得是孙思邈的药效喜人,果然不负他“药王”的名声,忧的是李承乾那处的厉害程度他可是领教过的,如今面对着重振雄风的小李,他当真是连眼光都不敢往那头看。
 
李承乾也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也没想吓着称心,只是背转过身去,自己默默用手纾解了,一边动作还一边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连本带利地从称心身上讨回来。
 
称心可不知道他这满脑子歪七扭八的想法,眼见着李承乾恢复得不错,今日外头又正值艳阳天,便想着让长久闷在屋里的人,到外头透透气,顺便活动活动腿脚。
 
李承乾倒是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在称心的搀扶下,他先跨出了一步。
 
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直到此刻,李承乾才反应过来,那种病发时四肢末梢如同针扎般的疼痛,倒真是许久没有过了。他不敢奢望自己的病能够痊愈,只是这么一点希望的曙光,便足以让他的心情晴朗几分。
 
见李承乾脸色轻松,称心长久以来提着的一颗心,也终于缓了口气。明媚的阳光果真会给人带来好心情,两人各自怀揣着喜悦走了一段,却忽然听见了东宫花苑的拐角,一片枝繁叶茂之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那话语不涉及儿女私情,也不涉及皇家辛秘,却偏偏搅得两人得之不易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听说了么,陛下此番驾幸岐州,带的是越王殿下。”其中一名宫人压低了声音道。
 
“是啊,如今这宫里到处都在传,说是不中用的太子殿下失了宠,是时候轮到越王风光无限了。”另一个在一旁搭腔。
 
“可不是么,太子殿下这病啊,反复无常,眼见着是好不了了,陛下虽然没说什么,可是和越王殿下越走越近了,还夸越王殿下的丹青书法举世无双呢。”
 
“唉,原想着到了东宫,跟了未来的主子,自己也能捞着点好处,没想到如今太子失了宠,我那屋里有好几个,都想要故意犯个错,好让人拿住了逐出宫去。虽然要吃点苦,可也总比在这耗日子强。”那人说完这句,接下来便是些零零碎碎的抱怨,听得称心心头火起,控制不住想冲过去与他们理论。可还不待他动作,李承乾便先一步拉住了他。
 
“殿下!”称心蹙眉看着李承乾,他向来是从容的性子,可遇到李承干的事,却往往因为关心而失了分寸。
 
“他们说得没错,换做是你我今日在他们的处境,也难免抱怨两句。”有了上一世的打击,这一次李承乾反倒镇定了下来。他不能不承认,在自己内心深处,已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这种可能:太子失宠,越王得宠。
 
只是一场来势汹汹的病,原本对李承乾有利的形势,转瞬间便荡然无存。还好李承乾不算是全无防备,越王的家底里,也混着李承乾派出去的眼线。当那眼线说出一个个名字,称心脸上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惊讶。这场病仿佛一面照妖镜,顷刻间所有的魑魅魍魉都露出了真容。数不清的朝臣从太子的阵营中倒戈到越王的阵营之中。就连房玄龄这样的重臣,也多多少少试探过越王的态度。除了无论如何都独占鳌头的长孙氏,重臣之中,魏徵算得上是最干净的一个。
 
他始终是向着李承干的。
 
第113章
 
在东宫花苑发生的这一幕, 正在前往岐州的李世民与李泰全然不知情。李世民选在这个时候出门,其一当然是为了散心,李承干的病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病。李世民疼爱李承乾,可他同样有着一个帝王的骄傲和自尊。让如今的李承乾继承皇位, 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身侧的李泰。虽然李泰躯体肥胖, 骑在马上一颠一颠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境不同,李世民反倒觉得, 这个二儿子格外的可爱。
 
李唐王朝的合法继承人,就应该是越王这样的。才华横溢, 精通文墨, 圆圆的面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李世民能够识破的精明。内心深处始终有这样一个声音在提醒着李世民。可转念一想,另一个声音又占了上风:李承乾又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生了一场病而已。李承乾已经足够坚强,即便是在病得最重的时候, 他也没有哭闹,甚至半点荒唐的事情都没做。孔颖达对他颇为看重,朝臣也对他交口称赞。
 
除了病, 他当真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如今要因为这场病就把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都夺去, 李世民还没有狠心到那个地步。
 
他烦闷地揉了揉额头, 催促着前往下一站的佛寺。
 
没错, 李世民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来替他的大儿子李承乾,祈福的。
 
李世民虽然成了皇帝, 可他的骑术倒是半点都没有退化,只见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已经稳稳地下了马。反观李泰的处境,则要不妙得多,他臃肿的身躯完全限制了他的灵活度。李世民刚准备失笑出声,就见儿子忽然朝他伸出了手:“父皇,您帮帮我……”
 
李世民一怔,心头某处柔软猝不及防地就被击中了。
 
李泰在那样的局面下,毫无芥蒂地朝自己伸出了手。那一刻他们不是君臣,只是一对普通的父子。
 
李世民心底抑制不住地感到兴奋,他满脸喜色地走上前去,亲自将李泰搀下马来。在那一刻,他甚至暂时忘却了大儿子的病,自顾自地沉醉在儿子对自己的依赖中。
 
回过神来的李世民,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与李泰相比,李承乾实在是太独立了。在李世民的印象里,李承乾向来不知服输为何物。他总爱自己拿主意,有了病痛也一个人扛,他让李世民省心,却不会逗李世民开心。
 
这样两相一比较,那个独立的大儿子,反倒勾起了李世民心中一丝莫名的不满。
 
李泰见李世民皱起了眉头,脸上登时显出几分懊恼的神色,无比小声地嘟囔道:“我就知道,一定是我太笨了,才惹得父皇不高兴……”停顿了一阵,他又如同一只讨好主人的大型犬一般,试探着道:“父皇,我……我会减肥的。”
 
原本还绷着一张脸的李世民,如今是完全绷不住了,他难以抑制地大笑出声,心下感叹此番出门将李泰带着身旁,还真的是带对了。有他在一旁,李世民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原本凝重的氛围,也被悄无声息地打破了。
 
等进了佛寺,李泰的表现就更让李世民满意,他仔细听着方丈地每一句话,显得虔诚无比。在参拜之时,不仅自己做得井井有条,更是懂得分神搀扶李世民,每一处细节,都是那般恰到好处。李世民只觉得父子的相处之道本该如此,这般熨帖舒心的感觉,于他而言实在是种新奇的体验。
 
更为重要的是,李世民发现自己对这样的相处模式有些上瘾。他习惯了李泰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孩子气,让他觉得身为一个父亲,他是被依靠着的。他也习惯了李泰不着痕迹的关心,这种被关心的感觉,让他仿佛看到了第二个长孙氏,也是那样波澜不惊的性子,那样从容淡定的处事方式。不得不说,李世民极为吃这一套。
 
每一天,他都能从李泰身上发现更多的优点。在佛寺之中,李泰没有藏着半点私心,尽心竭力地替李承乾祈福。在田间路边,李泰又化身成为博学的青年,他读过许多书,以他的聪明才智,也总能一眼就从农忙时节的田间,看出书里所写的那些细节。虽然偶有错误,可他总能丝毫不尴尬地圆过去。李世民看着他毫不扭捏地承认自己错了,多日以来积累的好感值终于达到了顶峰。
 
伴随着好感而来的,还有星星点点的惋惜和遗憾,李世民甚至有了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李泰的优秀他看在眼里,而李承干的才能他也从未忘却。
 
“怪就怪你不是嫡长子吧。”李世民在心里叹息着,反映到了行为上,就总也忍不住偏疼李泰多一些。或许在一个父亲的心里,这就是他能给得起的,最大的补偿。
 
李承乾留在京城,显然不知道李泰这一路上,已经刷满了李世民的好感度。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症一天天减轻的缘故,他那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东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只不过这种改变,只有与李承乾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
 
李承乾正好借着这段自由自在的时光,好好地享受与称心的二人世界。许是不举的阴影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近一段李承乾总爱拿这个逗称心,兴致来了什么荤话都敢往外说,不将称心逗得面红耳赤,生气暴走决不罢休。
 
可即便如此,李承乾当真没有一次越界,倒是省了称心不少的事儿。
 
称心当然知道他在等什么,因着这一场病,李承干的冠礼已经无限期地后延。到了现在,他依然是个还未弱冠的青年。这一拖实在是拖得够久,李承乾也只能强忍着,等到冠礼过了,再来好好收拾意中人。
 
当然,李承乾也并不是每天只顾着调戏称心。东宫之中,也正一点点地将风声透出去,说是太子殿下的病颇有起色,快要痊愈了。正所谓没有密不透风的消息,这样一点点地放出风声,半真半假地导演了这一整幕剧,倒让人对这样一个消息相信了七八分。
 
李承乾相信,消息以这种速度传播开去,李世民回京之日,必定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只不过出乎李承乾意料的是,李世民还未回京,一个老熟人倒是先上门了。
 
李承乾见到房遗爱的时候,怎么都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贪吃的孩子联系在一起,是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喊出房遗爱的名字。
 
时过境迁,房遗爱也早已长大成人,眉眼之间,房遗直与房遗爱两兄弟细看其实极为相似。上一辈子李承乾没有感觉,是因为这两兄弟的性格实在是南辕北辙,房遗直固执死板,房遗爱乖张任性,气质不同,长相看起来自然也不大一样。
 
这一世,许是因为两兄弟相处十分平和的缘故,房遗爱的性子实在被磨平了许多,或者说圆润了许多。他有条不紊地问起李承干的近况,关心着他的身体,再一同憧憬一下即将到来的弱冠之礼。两人一来一往,倒是十分投契。
 
李承乾看着青年的脸,心底想得更多的是房遗爱那桩让人无可奈何的婚事。如果可以,凭着两辈子的交情,李承乾倒真的很想将李映蕙这个女人从房遗爱生命中拔去。可或许上天在冥冥之中有定数,机缘巧合之下,他竟是又与李映蕙定下了婚约。
 
李承乾在心底暗叹了口气,李映蕙的性子,他是了解的。他的这个妹妹,可以说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典型。明明不过是庶出的公主,却仗着皇帝对她的那点子宠爱,就妄想着有嫡女的前程和命运。若不是她时刻不知收敛的野心,或许她与房遗爱能够成就一段佳话也说不定。只是不知道,这一世房遗爱又能够扛得住多久?会不会走上老路?
 
不过很快,李承乾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上一世房遗爱谋反之时,李承乾已经是废太子,早就落到那苦寒之地。这一辈子,只要自己能够坚守阵地,就算是李映蕙起了异心,只要他这个正统太子能够站得住脚,之后自然就不会生出那些个幺蛾子。
 
只是李承乾左右瞧着房遗爱,实在是不忍这样一个纯良孩子被勾得满肚子坏水。他抑制不住地想要做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最好能够从根源上阻止这场婚事。
 
房遗爱显然不知道李承乾在想些什么,他正等得有些不耐烦,忽然就听门外的侍从禀报,天竺的高僧前来向李承乾辞行。电光石火中李承乾像是从一团乱麻里抓住了什么,兴奋得指尖微微发抖。
 
天竺高僧,这四个字的确打开了他脑海中的阀门。高阳公主李映蕙和驸马房遗爱,除开最初成婚那段还算和谐的日子,其后的生活一直水火不容,问题的症结就出在一个和尚身上。
 
第114章
 
李映蕙身为庶出的女儿, 却能够嫁入清河房家,足见她在李世民心目中的地位。虽然在人前,李映蕙还是会将表面功夫都做足,但是李承乾心知这个妹妹绝非善类。
 
是以在不知情人的心目中, 高阳公主绝对是李世民的女儿中, 极为出色的一个。李世民登基后, 为了稳定民心,放开了对佛教和道教出家人数的限制。原本基础雄厚的佛教, 在短时间内又迅速兴盛起来。高阳公主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开始频繁地往佛寺跑, 颇有些醉心佛法的味道。
 
李承乾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毕竟李映蕙的身份摆在那儿,还有房氏那样厉害的婆婆,驸马房遗爱的官位也不低,谁也不会想到, 她会做出与和尚私通的荒唐事。
 
或许李映蕙就是利用了众人想当然的心理,才胆敢肆无忌惮地与和尚偷情,甚至还亲赠香枕作为信物。
 
上辈子, 李承乾曾见过那名叫辩机的和尚。从李承干的角度来看, 除了没有那一头青丝, 辩机的长相实在不错。清秀的眉目加上常年学佛养成的淡然气度, 倒真有几分谪仙的感觉。
 
只可惜,那时的辩机已经沦为阶下囚,一身肮脏破旧的囚服, 实在没有任何风度可言。
 
高阳公主更是从此失却了李世民的宠爱,成为了皇家挥之不去的笑柄。房家被她此般行径搅得鸡犬不宁,偏偏李映蕙破罐子破摔,死到临头还要拉个垫背的,非说房遗直对自己无礼,是个不要脸的登徒浪子,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过是副面具,内里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
 
虽然此后经调查,发现公主所言不实,可传言已经流通开来,对房遗直本人乃至整个房家都是有影响的。
 
上辈子的李承乾对房家的遭遇,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间或地还会幸灾乐祸一把。毕竟面对着房遗直这个死对头,李承乾巴不得看他吃瘪的样子。房家越乱,他反倒越能出气。
 
可今天却不同了,称心既然成了房家的长子,就已经跟房家捆在一条船上。高阳公主昔日的行径,也变成了李承乾心目中的一抹隐忧。他看了看浑然不知的房遗爱,下定决心要搅黄这一场亲事。
 
李映蕙与房遗直的事情,上辈子多年以后才被人澄清。是以彼时得知真相的房遗爱才会那般怒不可遏,这是被戴了多少年的绿帽子。被公主数落,被长兄嫌弃,被世家子弟嘲讽,这些房遗爱还是忍受了,但当他看到时年廿六温润清秀的辩机时,心底最后一根防线也坍塌了。
 
都说家丑不外扬,当年的房遗爱却已经失去了理智,巴不得这个长安城都知道高阳公主做下的丑事。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同样什么都没得到,除了一两句廉价的同情,他依然是众人眼中的笑柄,一个连自家妻室都奈何不了的懦夫。
 
“急不得。”李承乾默默地对自己说。若干年后,风华正茂的辩机才会遇上婚后生活并不如意的李映蕙。修行的寂寞与独守空闺的苦闷,像干柴和烈火碰撞到了一起,迅速地燃烧起来。
 
如果他们相遇的时间再早一些,结果又会怎样呢?李承乾在心目中默默盘算着。他想起了当年称心得知此事后的一句话,他并没有像旁人一般奚落嘲笑这对奸夫氵壬妇,而是颇为落寞道:“或许在这两人的心里,对彼此都有那么点儿真心吧。只不过这份真心不合礼法,在旁人,甚至在他们自己看来都无足轻重。”
 
这样一句话从称心嘴里说出来,让李承乾颇为意外。那时的他,并不能很好地领会称心话里的意思。可此番重活一世,他却惊讶于称心眼光的毒辣。的确是这样的,辩机其时,已经是名满长安的高僧,至少在佛法圈中有一定的名望,断然算不上孑然一身。李映蕙就更是了,背着公主的名号,一言一行都在监督之下,其时她还未为房家诞下一儿半女。两个人都过了被热血和冲动支配的年少青葱时,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没忍住搅和到一起去。要说半点真心都没有,那是绝不至于。
 
那如果,让他们在荷尔蒙最旺盛的时候遇见呢?高阳公主还未嫁人,辩机也不是什么高僧……这个念头一旦想起来,连李承乾都忍不住吐槽自己真够禽兽的,此举无异于亲手将妹妹往火坑里推。
 
只是制造一个遇见的契机,后续发展全由他们自己做决断。李承乾如此这般自我安慰着,忽然见称心脸色凝重地走进殿中,抬手将殿门阖上了。
 
见到房遗爱,称心也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爱儿,你怎么来了?来探望殿下?”
 
房遗爱见李承乾半天不说话,也不敢出声打扰。他们都过了那个能够肆无忌惮玩闹的年纪,意识到身份悬殊的那一天,房遗爱便在李承乾面前收起了性子。
 
“兄长,你已经许久没回家了。”房遗爱出声提醒道。
 
称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从李承乾患病,他答应入东宫以来,当真是把东宫当成了自己的家,一天到晚就待在东宫,没有回过一次房府。“父亲让我转告你,偶尔也回家看看。”
 
说完,房遗爱不顾称心怔愣的神情,先一步起身向李承乾告辞。称心望着弟弟离去的背影,许久没回过神来。
 
“他……他这是……”称心心里有些想法,却不知该怎么和李承乾说。反倒是李承乾不忍看他如此为难,开口道:“他此番到东宫来,定然少不了房相的手笔,让你有空回家是真,来试探我的病情也是真。方才我想了多久的事情,他就认真盯着我看了多久,都快把我盯出一个窟窿了。”李承乾半开玩笑道。
 
称心却全然高兴不起来,他犹自沉浸在思绪中,喃喃道:“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李承干的声音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房相这样的地位和身份,不必急着站队,可总得为以后打算打算。提前看好了各家实力,再择木而栖,不是他一贯最擅长做的么。”
 
称心知道,李承乾说的没错。房玄龄是谋臣出身,乱世之中,他则明主而投,治世之中,同样也是左右权衡,这几乎成为他在初唐政坛上立于不败之地的一种本能。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房玄龄眼下或许正打着一个关于你们兄弟的主意。”李承乾直言道:“只怕把你送进东宫的这些时日,房相没少让你弟弟在越王那处走动。只是如今越王离京随扈,房相经营的情形究竟如何,目前还不大能看出来罢了。”
 
称心脸色发青,他自然也是想到过这一点的,只不过他不愿意将房玄龄想成这等钻营之辈,而李承干的话恰好让他看清了这一点而已。俗世中的臣子,哪有那么多刚正不阿,高风亮节,能够像房玄龄那样兢兢业业,已经算是难得的栋梁之才了。若真的人人都像魏徵那般,头疼的就该是皇帝本人了。
 
李承乾提起越王,称心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李承乾看得分明,当即笑道:“这又是怎么了?”
 
称心这才想起自己前来的本意,沉声道:“陛下回京了。”
 
“这是好事啊。”李承乾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称心坐过来,却不出所料地收获了称心赠送的一枚白眼,“想必父皇如今也得到消息,我的病颇有起色,快要痊愈了吧。”
 
称心脸上却没有丝毫儿戏:“陛下有没有得到消息我不知道,可有一条切确的消息,陛下刚刚下令,让越王搬到武德殿居住。”
 
此话一出,李承乾也沉默了。他把玩着手中的杯盏,半晌笑道:“果真不能小瞧了我这个弟弟,来得可真快,眼下就要登堂入室了。”
 
按照隋唐的规矩,只有东宫太子能够久居长安,像李泰这样的身份,有了封地以后就应当启程到封地去。可李泰是个例外,最初他是因为年纪小而被留下的,这么多年因为兄弟相处还算和睦,也就一直没有人说什么。
 
这回不一样,李泰如今可不小了,绝对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可李世民不但不催他去封地,反倒想让他住进与东宫相邻的武德殿。这或许只是一种宠爱的方式,可看在那些臣子的眼中,就变成了某种讯号——越王李泰有可能取太子而代之。
 
很显然称心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才会那么难看。这件事,从头到尾最不意外的,恐怕就数李承干了。李泰那么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辈子,李世民也动过让李泰入住武德殿的念头。
 
李承乾很清楚,若是李泰真的费尽心思去讨好人,只怕没几个人能够不被他笼络,即使如今的越王已经胖成了一个球。
 
第115章
 
“难道没有人提醒父皇么?”李承乾倒是不见慌乱, 他将一杯茶递给了称心,无比平静地问道。
 
称心一怔,随即应道:“有……”
 
魏徵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李世民刚一回到宫中, 屁股还没坐热, 魏徵就找上门来了。
 
“微臣参见陛下。”魏徵不动声色地将礼数做全了。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绷着脸道:“爱卿此来所谓何事?”
 
魏徵轻咳一声:“陛下,微臣听闻您意欲越王殿下住进武德殿?恕微臣直言, 此举十分不妥。”
 
魏徵直来直去的一句话,让李世民心头一梗, 语气也生硬起来:“有何不妥?”
 
魏徵蹙眉道:“陛下对越王的疼爱, 臣工们是有目共睹的,只是越王年岁渐长,按例应当到封地去,否则……”魏徵的话没有说完, 李世民却恍悟了些什么。他猛然道:“承干的病,如何了?”
 
魏徵知道,李世民听懂了。武德殿在李渊年间, 是皇四子李元吉的居所。齐王李元吉与隐太子李建成关系密切, 是众人皆知的。是以武德殿离东宫很近, 位置比李世民所居住的承乾宫要好很多。如今李世民让李泰住武德殿, 临近的就是李承乾所在的东宫,原本属于太子的地理优势就彻底消失了。
 
“太子的病如今已颇有起色,快要痊愈了。陛下离京的这段时日, 太子殿下也没有将功课落下,朝政之事也偶有涉猎。”
 
魏徵说的是真话,却让李世民十分惊讶,禁不住喜形于色:“你说真的?承干的病快好了?”
 
魏徵颔首道:“千真万确。”
 
这下子李世民彻底清醒了,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魏徵的顾虑,可同时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如果李承干的病始终没有起色,那么李泰入主武德殿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也算是李世民为大唐江山准备好的一步棋。可如今李承乾奇迹般地病好转,李世民便瞬间息了让李泰住进武德殿的心思。
 
他不会在李承乾病愈之初,就给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李世民从心底生发出一丝愧疚。他想起自己驾幸出宫的时间里,对李承干的关心可谓少之又少。因为李泰的才学和品性越来越对他的胃口,李世民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越王的身上。
 
“朕该去看看他。”李世民说着,便已经动身前往东宫。
 
接到皇帝驾临的消息,称心吃了一惊,蹙眉道:“怎么来得那么快?”
 
李承乾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他慢慢地将自己的衣裳配饰整理妥当,准备着接驾。只是还没等他行礼,一双大手便先一刻扶住了他。
 
李承乾不会认错,那是李世民的手,手心与虎口处被兵械磨砺出的厚茧,是李世民身份的明证。
 
“承乾!”李世民又惊又喜地看着抛弃拐杖,重新站立起身的儿子,喜不自胜地连声道:“好,真是太好了!”两相对比之下,李承乾便显得淡定许多,他始终维持着极有分寸的笑容,在高兴的背后,又含着一丝落寞。
 
李世民没来由地更加心疼起来。
 
“父皇放心,儿臣的病已经大好了,孙神医的药效果显着,服药后病情很快就有起色。”
 
李世民才不管孙神医、张神医,只要能治好李承干的病,他自是有着丰厚的赏赐。只是这孙思邈行踪不定,赏赐派下去,侍卫们居然扑了个空,好生闹了一出笑话。
 
李世民看着已能站立如常的儿子和一旁与儿子形影不离的称心,深感自己对大儿子的关心不够,转瞬间便开始事无巨细地叮咛起来。称心对这样的结果显然是喜闻乐见的,自觉地给叙话的父子俩留出空间。
 
只是没等他回避多久,称心就忽然瞧见一个侍从慌慌张张地朝殿门的方向跑来。许是因为太慌张的缘故,那侍从眼看着就要撞上人,幸好称心眼明手快地将人稳住了。
 
“何事擅闯太子寝殿,莫不是忘了东宫的规矩?”
 
侍从没想到会撞上房遗直,登时哭丧着一张脸,颤声道:“我,我不是来寻太子,我是来寻皇上的……”
 
称心听着略带哭腔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陛下驾临不过片刻功夫,除非有天大的事情,否则侍从怎么会追至东宫。
 
即便是这样,称心望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还是开口问道:“究竟有何要紧事?”
 
侍从的声音支离破碎,险些让人分辨不清内容:“大安宫……传来消息,说是太上皇,怕是不好了。”
 
称心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搅和在一起。他心知这样的事情不能有片刻的耽误,便只能举步进入殿内,向李世民禀报这一状况。
 
李世民的反应出乎所有的人意料。
 
他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几分淡漠。此时的他背对着李承乾,李承乾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感觉到,眼前这具躯体的能量正一点点地流逝。
 
就像被人抽光了力气一般。
 
李世民不开口,李承乾便站在一旁当一块安静的布景,此时此刻,言语的力量是苍白的。
 
“呵……”李承乾忽然听见李世民发出了一声轻笑:“辛辛苦苦造的大明宫,你却一次都没有去住过。虽然当初你也曾说,打死也不会住进我为你安排的住处,可朕是真的没想到,你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去逃避大明宫,如今你终于是想住也没有机会了。”
 
李世民忽然对着空气说起了话,只是这些话注定不会有回音。
 
“陛下……大明宫……还修么?”长孙无忌的话将李世民的思绪拉了回来。李渊病危的消息传到东宫,李世民再不能有片刻停留,匆匆回到大内处理后续事宜。恰在此时,长孙无忌问了李世民这样一个问题。
 
大明宫是李世民下令修建的,其用途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让太上皇避暑纳凉,休养散心。只可惜不过两年时间,李渊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身子大不如前,终日在那大安宫中闭门不出。
 
如今李渊病危,大明宫尚未竣工,只怕以后再也用不上了。
 
可李世民的语气却瞬间激动起来:“建,当然要建,为什么不建!”
 
长孙无忌垂着头,半晌,他惊疑不定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压抑着情绪的皇帝,顺从地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下了。
 
殿中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如今的太极宫,终于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昔日他身为秦王之时,曾无数次肖想过那至高的宝座,现今却陡然觉得有些凄凉。
 
李世民努力地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李渊的情景。玄武门之变后,李渊对他是避之不及。虽然面上还是笑着,可眼底却已没有了温情,倒像是两个真正的陌生人。
 
李渊一声不吭地从太极宫搬了出去,似是默认了李世民的地位,又像是躲着他。如今也是这般悄无声息地病倒,李世民这才发现,从前那些熟悉的亲人,竟然只剩下李渊一人。
 
当他踏进大安宫门时,第一感觉是萧瑟。
 
殿外只有零星的宫人坚守着岗位,李世民进来时,他们甚至还无精打采地打着盹儿。
 
屋内适时传出了一阵咳嗽声,宫人们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李世民原本心头还堵着一口气,此刻却尽数消散了。宫人看菜下饭的本事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可这样的事情放到自己亲爹身上,到底还是不忍心。
 
于是,那些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宫人都被处置掉了。李世民亲自端了茶水服侍李渊,却在看到那条掩藏着黑血的绢帕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李渊似有所觉地睁开眼,看见李世民的一刻,他的目光陡然亮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暗淡下去。
 
“我……这是要下去陪你大哥了?”李渊用的是个问句,他心里多半明白,李世民能来看他,自己怕是时日无多了。
 
“你到了此刻,心里还是只想着大哥么?哦,还有四弟……”李世民的语气十分冷淡,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抱有期待,那么在知道真相后,也不会因此而伤心绝望。
 
这是李世民用大半生总结出来的经验。
 
李渊却突兀地笑起来,他消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腔里的鸣音大得吓死人:“呵呵呵……咳……咳咳……”
 
“你笑什么?”李世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似乎十分不满意李渊这种不合时宜的举动。
 
李渊笑够了,脸色却越发严肃起来,他目光矍铄。如果不是脸色极差,就跟健康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世民,你是个好皇帝。”李渊缓缓地扔下一句话,却让李世民久久回不过神来。
 
“治国平乱,你都是一等一的,在我心里……你从来就不比建成差……”
 
李世民的目光越发闪烁不定,他这一生,在李渊面前鲜少听到纯粹的夸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116章
 
就好像一个已经杀红了眼的将军, 忽然被旁人告知,我认可你的领兵才能一般。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他多希望年迈的父亲能够多和他说些话,只是李渊说完这番话, 呼吸便越发急促起来。让李世民想起了一个残酷的词汇:回光返照。
 
“世民, 你也是我……亲封的太子啊, 既然是太子,就有继承大位的资格。”
 
这话李世民听了一半, 拼命憋在眼眶里的眼泪,就这样争相落了下来。他的老父亲, 到底在生命最后的关头, 还是承认了他。
 
李渊感觉到李世民的眼泪打在自己的胡须上,他忽然就有些想念起年轻的时候。周边的家族都羡慕他们李家,因为窦氏一气为他生了几个儿子。对崇尚武力的关陇族人来说,有了孔武有力的儿郎, 整个家族就先成功了一半。
 
那个时候多好啊,虽然家族并不算十分富裕,却兄友弟恭, 一家人是真正的一条心。恍惚间, 李渊似乎看见年轻的李建成和李元吉。他们脸上露出了还带着童稚的笑容, 朝李渊招手道:“父亲, 这边,我们在这边……”
 
李渊看到的这些,李世民是全然看不到的。他唯一能看见的, 就是李渊睁大的眼睛,视线却一点点的发散。最终,他的老父亲唇角微翘,带着一丝儿幸福的表情停止了呼吸。
 
李世民颤巍巍地伸出手,在李渊的鼻翼下探了探,太上皇已经没有了生气。
 
太上皇宾天了。
 
宫人听见皇帝陛下亲口说出这个消息,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李世民却全然没将他们放在眼中,当今皇帝从那杂草丛生的弯曲小道上径直向前走,从头到尾都没看宫人一眼。
 
此刻的李世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帝亲封的太子,才有资格当皇帝。下一秒,李世民忽然发现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呼吸有些急促,伸手就将一步一歪的李世民搀住了。
 
“父皇,皇祖父他……”李承干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惶惑,李世民抬眼看时,甚至能看见他眼眶的湿意。
 
这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是一个对长辈纯孝的孩子,同样,也是由李世民亲自定下的,大唐的皇太子。
 
那一瞬间,李世民忘了李泰,忘了李恪,忘了他所有已经成年的皇子。脑海中唯有李承乾,才是最符合他期许的,独一无二的太子。
 
“承乾……”李世民的眼神有些飘忽,他忽然抱住了已经长大的儿子,声音深处藏着一丝喑哑。
 
李承乾完全僵在了原地,不仅因为李世民突如其来的热情,更因为他感受到了李世民的眼泪,和那不愿意暴露在人前的脆弱。
 
他既没有出声安慰李世民,也没有做任何的动作,只是如同一根稳固的木桩,任由李世民发泄自己的情绪。
 
从那一天开始,李世民再也没有提过让李泰入住武德殿的事,李承干的病也在孙思邈的治疗下一点点地好起来。左右摇摆的朝臣,一瞬间又有了主心骨。
 
在李渊的丧期之内,李世民下令停止了一切饮宴歌舞,京城之内一片肃穆。李承乾记得,上辈子李渊去世,李世民下令停止一切娱乐活动,这可要了李承干的命。他的东宫可是夜夜笙歌,就差在宫里筑上个酒池肉林了。
 
皇帝不让娱乐,李承乾面上答应着,实际上却阳奉阴违。东宫偷着宴乐,被眼尖的御史盯上了,于是李承乾自然免不了被一通臭骂,自此变得更加沮丧,李世民也因此对他无比失望。
 
今生李承乾自然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荒唐,他知道李世民仅仅维持了面上的平静,便主动替李世民承担起力所能及的政务,等待着时间冲刷李世民心中的创痕。
 
这一日,李承乾正伏案看着文书,却忽然听见御座之上,李世民开怀道:“好,好啊。”
 
李承乾不明所以地望过去,就见李世民满脸笑意地赞叹道:“博陵崔氏,果真是人才辈出啊。”
 
李承乾奇道:“父皇何出此言?”
 
李世民将案上的一份文书递给李承乾:“看看这个。”
 
李承乾接过文书,看后禁不住啧啧称奇。这折子上提到了在青州的大牢里,关押着一批死囚犯。自张蕴古案后,李世民唯恐自己再轻贱了人命,于是下令只有在一年特定的时间里,才能够对囚犯执行死刑。春夏是万物生长的季节,自然不能行此等血腥肃杀之事,因此死囚犯一般集中于秋后处决。
 
青州长官崔仁师将去岁冬季被判死刑,并且认罪态度良好的犯人释放。让他们赶回家去过个年,并约定来年春天重新回到青州大牢。
 
崔仁师此举在众人看来甚是荒谬,将死囚犯释放无异于放虎归山,可崔仁师执意如此。众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可年关一过,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由崔仁师所释放的四百死囚,无一例外地回到了青州大牢。
 
此番崔仁师更是向李世民上书,请求皇帝将这知错悔悟的四百死囚全数赦免。
 
李承乾阅毕,就听李世民问道:“承乾,此事你如何看?”
 
李承乾颔首道:“既然四百人都回到了青州大牢,说明他们都知罪认罪。严刑峻法是用来警示生者的,如今他们能够幡然悔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父皇若是将其赦免,更是君恩浩荡,想必百姓无不叹服。”
 
李承乾这话,算是说到李世民心坎儿上了。李世民抚掌道:“好,至于这崔仁师,这样的人才放在青州实在是可惜了。朕即刻着人宣他进京,在京城给他一个位置。”
 
李承乾闻言轻轻地皱起了眉头,他总觉得崔仁师这个名字莫名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博陵崔氏?
 
电光石火间,李承乾反应过来了,房遗直的婚事,不就是跟崔仁师的小女儿定的么!感情这崔仁师,是房遗直未来的老丈人。
 
顷刻间,李承乾面上的表情都绷不住了,可瞧着李世民兴致高昂的模样,李承乾又只能把反对的话咽回肚子里。
 
皇帝宣崔仁师进京的消息,很快就在朝堂中传遍了。与李承乾不同,房玄龄和卢氏倒是很高兴。特别是卢氏,自打儿子的婚约定下来,她就一直想见见这位崔家三小姐。如今终于有机会,连带着卢氏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房玄龄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他早就知道,若不是崔仁师无心仕途,以他的才华和能力,只怕早就在这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了,哪里至于还在青州做个一文不名的地方官。
 
是以崔氏进京的这一天,房家也忙碌了起来,做好了准备,为未来亲家接风。本来是其乐融融的好事,没想到就在这一天东宫却忽然传来了诏令,令称心入宫侍读。
 
谁都没料到,诏令不偏不倚会撞准这个时候,可这毕竟是太子的意思,房玄龄与卢氏即便心中不愿,也不能够阻拦。称心便因为这一道诏令,没能参加接风宴。
 
反观称心,他最能了解李承干的心思。李承乾晚上即便是读书,也断没有需要人侍候的前科。只怕是他知道自己要与崔家小姐相见,这才想出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
 
称心一面笑着摇头,一面往崇仁殿走。一进殿门,称心就闻到了一阵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味,定睛一看,那桌案之上早已摆着琳琅满目的吃食。
 
李承乾是专程等自己的,这个认知让称心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殿下……”称心抬手按住了李承乾面前的书卷:“好香啊。”
 
李承乾闻言,迅速地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张罗着用膳。他拉着称心献宝一般报出那一道道菜名,有好些是房府没有机会吃到的。
 
称心忍俊不禁:“殿下,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么?怎么菜色如此丰盛?”
 
李承干的话头被截住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你还没吃么?总不能亏待了你……”说着,他又赶紧拉人坐下,不多时称心碗里就盛了小山般的菜肴。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李承乾也不敢提起房府,生怕称心想起崔家小姐。称心刚吃一口,碗里便又添上一口,到最后,一桌子菜大部分都进了称心的肚子,倒是李承乾一直在当布菜的角色。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称心微微打了个饱嗝,想到卢氏的叮嘱,又忍不住笑出声。
 
李承乾莫名道:“怎么了?”
 
称心摊手道:“吃撑了。”
 
李承乾轻咳道:“好吃么?”
 
称心点点头,又摇摇头:“菜色好吃,只可惜没有美人作陪,略显乏味啊……”
 
李承乾初时还认真听着,听到后来,脸上就跟开了酱铺似的,青白与涨红交加,到了最后还是恼意占了上风,作势要去掐称心。
 
“有我陪你还不够,难不成你心里还惦记着崔家三小姐?”
 
第117章
 
称心茫然, 话题怎么又绕到崔家小姐身上去了?李承乾话里的醋意,都快要将人浸死了。
 
称心默默地咽下一口菜,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殿下想到哪里去了,我连崔家小姐的面儿都没见过, 怎么就惦记上了?”
 
李承乾却嘴硬道:“若是今儿个见到了, 可不就看对眼儿了……”
 
称心失笑道:“殿下莫不是以为这崔家小姐是韭菜吧, 随便一瞧就能看对眼儿?”称心说着,往李承乾碗里夹了一筷子韭菜。
 
李承乾看着碗里的韭菜, 手中的筷子使劲儿戳戳戳,大有借之泄愤的架势。
 
“我不想放你回去。”李承乾突然说了句充满孩子气的话。
 
称心无奈地放下碗筷, 掌心搭在了李承干的肩上, 无比郑重地道:“殿下,难不成你连这样的自信都没有?”
 
李承乾躲开他直白的目光,小声道:“对你,我一向没什么自信。”
 
称心听见了, 一句话成功地让他的心化成一滩水。以至于在回房府的路上,称心满脑子还是李承干的模样。生气的、无奈的、吃醋的,每一种表情都仿佛烙印在他脑海中, 经年累月也不会褪色。
 
至于那崔家小姐, 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承乾嘴上不说, 却不动声色地留了他许久, 以至于称心到家时,接风的宴席已经散了,卢氏颇有些遗憾。称心一回府, 就被侍从请到了卢氏的居所。
 
称心礼数周全地轻轻扣了扣门,门很快就从里头打开了。
 
不过开门的却不是卢氏身边的侍女,而是一个比称心矮了许多的身影。
 
“遗直哥哥!”这个称呼让称心一时怔愣,随即才明白,想必眼前这位就是李承乾如同洪水猛兽般防备着的人——崔家三小姐崔少媛。
 
称心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原因无他,实在是这崔家小姐与他年岁相差甚大,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而已。若是婚事真的成了,岂不跟养了个女儿似的。
 
崔少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有那么丁点儿失落。
 
她是崔家安平房嫡出的三小姐,在她前头还有两个亲哥哥,都比她要大上许多,平日里哥哥们要读书习字,压根儿没有时间陪她玩。可自从她与房遗直的婚事定下后,母亲便总会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可在崔少媛的脑袋瓜里,总觉得未婚夫,该是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人,眼前这位做哥哥合适,可做未婚夫……
 
崔少媛也是个早慧的,她看见过贴身侍女在红着脸儿看话本,也曾追问过那话本里的内容。虽然侍女含糊其辞,可崔少媛隐约明白,话本中讲的事情,就和未婚夫没什么两样,男欢女爱,花前月下,最是为娉婷少女所钟爱。
 
她忍不住脑补了一番,若是贴身侍女和一个中年男子在一起。呃,那满满的违和感,让崔少媛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称心见小女孩抖了抖身子,以为她是冷的,便顺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把她带进卢氏房中。
 
卢氏是何等精明的当家主母,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当即喜笑颜开道:“直儿来了!瞧我这记性,还未正式介绍过,这就是崔家三小姐崔少媛,直儿可不能欺负咱们少媛啊。”说着,卢氏朝崔少媛招了招手,崔少媛快步上前去,转了个身正面朝着称心。
 
称心这时才看清崔少媛的相貌,只能说崔家基因强大,单看这尚未长开的姑娘,称心知道崔家小姐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谁知崔少媛却不习惯这样的打量,她微微低了低头,心下实在是有些失落。原以为这位遗直哥哥会是很好的玩伴,如今看来却是自己想岔了。
 
两人见过面,卢氏也满意了。崔少媛还小,既然崔仁师今后要在京中任职,那么两人相见的机会定然会多起来,卢氏也不急在这一时。称心向她请安后,就先一步离去。
 
庭院之中,皎洁的月光洒落了满地,看在称心眼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东宫里的某人。这是连月亮都买通了,来监视我的么?称心脑中的思绪如野马脱缰,早就不知发散到哪儿去了。
 
反观还在卢氏房中的崔少媛,打从称心离去,她就跟一株蔫了的小草般,低垂着眉目,提不起精神来。
 
卢氏一瞧这小表情就知道有戏,她对聪慧又懂事的崔少媛也是十分满意,当即温声安慰道:“这是惦记遗直哥哥么?少媛放心,今后两家人时常能见到。少媛若是喜欢,便时常到房府走动。”卢氏哪里知道,她这话南辕北辙,根本就没有说中崔少媛的心事。说到底,这般大的女孩子,都还不晓得喜欢是什么滋味,崔少媛想要的,不过是个玩伴罢了。
 
崔少媛心下郁郁,却又不好表现出来,直接的结果就是话少了许多。过了一阵功夫,便昏昏欲睡起来。卢氏有些诧异,联想到今日舟车劳顿,又赶紧将人送回房中。
 
这一晚上,除了年纪最小的崔少媛,谁都没有睡好。李承乾在东宫的大床上翻来覆去,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此刻称心在做什么,他有没有见到崔家小姐,是不是和崔家小姐相谈甚欢,有没有想念自己。林林种种的念头充斥在他脑海中,直接导致了太子殿下彻夜难眠,隔天一早顶着一双熊猫眼上的朝。
 
当然,如果他早些想到,崔仁师也会出现在早朝上,或许他会想法子把自己收拾得更有威仪一些。
 
李世民终于见到了崔仁师,兴致勃勃道:“朕听闻崔卿在治狱方面颇有心得,不知可否向朕这个门外汉说道说道?”
 
崔仁师平静地撇了撇李世民,沉稳的声线波澜不惊。他一向是主张“治狱以仁”的,就跟他释放死囚犯一般,可谓是把仁这个理念最大化了。虽然此案的结果很好,但也有人看到了其中存在的隐患,时任大理寺少卿孙伏伽便是其中之一。
 
听完了崔仁师的理念和治狱准则,孙伏伽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道:“陛下,我有不同的看法,治狱一事,意在警戒;严刑峻法,意在杜绝。死囚私放,已经违反了律法,还请陛下明鉴。”
 
自从张蕴古案后,李世民在治狱一事上,一直采取宽仁的态度,可以说崔仁师的理念和举措与圣意不谋而合,此时却突然跑出个砸场子的孙伏伽,实在让李世民有些下不来台。
 
恰在此时,房玄龄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孙少卿此言差矣。此番青州死囚归狱案,青州大牢的官员将四百死囚的身世性命都记录得一清二楚,而这四百人都已经态度良好地认了罪。事前他们并不知道会被释放回家,更不知道今岁开春会承蒙圣恩,赦免他们的罪责。因此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的确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处,并且都刑典狱律,心服口服。臣以为刑律制定的关键,是助人改过自新,青州死囚归狱案实在是治狱的典范。”
 
房玄龄这话说得李世民通体舒畅,一锤定音地让李世民听不进其他意见。李承乾见状,不由皱了皱眉,这就是亲家有难,竭力相帮么。
 
房玄龄的一席话,彻底奠定了崔仁师在朝中的声望,崔仁师也因此得以留在朝中任“给事中”。
 
李世民看着下首的房玄龄和崔仁师,忽然想起了什么,冲房玄龄道:“玄龄,若是朕没有记错,直儿与崔家小姐有婚约吧?”
 
房玄龄一怔,随即点头道:“陛下厚爱,犬子的确与崔家小姐有婚约。”
 
李世民满意地转向崔仁师道:“崔卿大才,想必子女也聪慧过人,皇后近些日子身体欠安,无奈朕政务繁杂,未能长久陪伴身侧。不若让令媛入宫侍疾,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李世民开口,崔仁师自是不能拒绝的,即便他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好应承下来。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这才深了些,崔、房两家的联姻,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崔家这样的世族,如今也只有靠姻亲之事来笼络人心了,偏偏他最为倚重的臣子房玄龄,还半点出息都没有地上赶着捧场。这一口气憋在李世民心头许久,今日终于能够扬眉吐气了。
 
因为皇帝的一句话,崔家只能将他们最为宝贝的女儿送进宫中。这侍疾之事可大可小,什么时候回来也得帝后说了才算。崔夫人禁不住长吁短叹,颇为女儿忧心。
 
反倒是崔少媛小小年纪,就颇为懂事地反过来安慰母亲。她对入宫一事尚无概念,只隐约知道要离开爹娘。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她对未来充满了好奇,也并没有什么惧怕怯场的情绪。
 
崔仁师见状,也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崔家的儿女中,崔少媛的才华是最为出众的,若她是男儿身……崔仁师遗憾地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侍从前来通禀,说是房夫人领着房家郎君上门拜谒。没错,房夫人就是卢氏,这位一听到崔家小姐要入宫的消息,简直比崔家还要着急上火,立马就带着人上门来了。
 
第118章
 
卢氏这份焦灼的心情, 实在不难为人所理解。原本崔家小姐上京,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如今被宣入宫中,卢氏原本设想的让她与房遗直多相处的愿望便落了空。
 
可皇帝的旨意如此,一屋子人也只能干瞪眼。最终还是卢氏先行打破了沉默:“怎么就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呢?”
 
崔夫人同样愁眉不展:“这宫进了, 可就不是这么容易出来了。”虽说崔少媛与房遗直有婚约在身, 无论是李世民还是长孙氏都不可能在明面上做什么文章, 可人在他们手里,给下三五个绊子就已经够房、崔两家受的了。
 
两家的家长在叙着话, 没有人留意到,崔少媛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称心身后, 悄悄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
 
称心感觉到身后的动静, 回头就见崔少媛一双大眼睛里闪动着几分好奇和胆怯:“遗直哥哥……”
 
称心瞬间柔和了神色,轻声道:“崔姑娘,你这是?”
 
崔少媛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半晌, 总算说了出来:“遗直哥哥,我们……出去?”
 
崔少媛的声音越来越小,这种招待宾客的场合, 她是有偷偷溜走的前科的, 崔夫人知道后没少教育她。这回来了个房遗直, 崔少媛便又动了偷溜的心思。当然, 聪明的女孩儿也知道要拉个垫背的。
 
称心心下好笑,果真是个玩心重的孩子。他看了看已经聊开了的两位夫人,都无暇顾及他们这头, 于是瞧准了空档就跟着古灵精怪的崔少媛出了门。
 
一出庭院,崔少媛就像脱笼的鸟儿,深深地吐了口气:“呼,太好了,终于出来了!”转瞬间又想起身边还有一个称心,赶紧收敛了动作,变回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只可惜画风转变得太猛,反倒让人哭笑不得。
 
称心笑道:“行了,别装了,放心玩吧。”
 
崔少媛惊喜地看着称心,脸上就快笑成了花儿:“遗直哥哥,你是认真的?”
 
见称心点头,小丫头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不管不顾地往石凳上一坐,就势扒在桌上不动了:“真好,不过你得保证,不向别人告密!”
 
称心简直要败给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好脾气道:“我保证。”
 
崔少媛这下满意了,她侧过脑袋,一双眼睛专注地瞧着称心:“遗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小小的女孩儿,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从房遗直答应他不告密开始,他在崔少媛心里,就已经是一条线上的人了。
 
称心笑道:“崔姑娘也好看。”不曾想这个称呼却让崔少媛不满意了,眨巴着眼道:“遗直哥哥,今后你就叫我媛儿吧,我爹和我娘,还有哥哥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称心闻言,第一想法是这般亲昵的称呼,若是被李承乾知道了,恐怕就跟那点燃的炮仗一般,立马炸了。可称心嘴上,还是依言唤道:“媛儿。”
 
崔少媛忽然直起身子,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称心:“遗直哥哥,娘亲说,等我再长大一些,就要跟你成亲,可小樊说,她将来要嫁一个心爱的郎君……”
 
“遗直哥哥,你爱我么?”
 
这样直接的话语,让称心措手不及。
 
爱吗?当然是不爱的,可真要这样回答一个小丫头,称心觉得未免有些残酷了。他顿了顿,刚准备开口岔开话题,却忽然听见崔少媛把弄着手中的衣带,低垂着头道:“算了,你还是别回答我了,我……不爱你……”
 
称心原本纠结的心情瞬间就变了,他有些惊诧地看着崔少媛,还未开口,就见崔少媛猛地捂住嘴,一双眼睛失措地乱瞟,嘴上结巴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遗直哥哥你听我说,我只是……现在不爱你……以后我会用功的,你别小看我哦,爹总夸我聪明,我一定能很快学会的。”
 
饶是称心知道崔少媛天真可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也是到了这一刻,称心才明白这位崔家小姐对情爱之事究竟天真到了什么程度,也难怪崔夫人这么担心这位掌上明珠。这样的直肠子,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的,若是进了宫,失了庇护,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媛儿……”称心及时截住了她慌里慌张的话头,温声道:“情爱之事,不是学来的……”
 
崔少媛一下子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沮丧,小丫头苦着脸道:“不是学的?那难不成是天生的?那怎么办,我是不是太笨了……”
 
称心决计没料到,刚替她解开了一个死结,她自己居然立马陷到第二个里去了。“也不是天生的,准确地说,情爱不是一种天分,只是一种情绪而已。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时时刻刻都会念着他,想他的脸,想他的声音,想占有他的一切,也想被他占有。他开心的时候你也会心花怒放,他难过的时候你也会暗自神伤,他受委屈的时候你恨不能替他挡掉所有的明枪暗箭……”
 
称心讲起情爱来,竟是那般滔滔不绝,更重要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让小小的崔少媛都看愣了。敏感如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遗直哥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称心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表现得这么明显么?望着崔少媛期待而又忐忑的目光,称心忽然就不想再隐瞒,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是,我……有喜欢的人。”
 
崔少媛怔愣片刻,扬起了一抹笑意:“我知道,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称心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位仅仅见过两面的苏家小姐,心里到底怎么想。
 
只是他大概没想到,崔少媛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吓了一跳:“那这么说,我们是不能成亲了。”
 
称心不知该如何答话,崔少媛却不满意起来,嘟着嘴道:“娘一定是弄错了,既然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成亲呢?”
 
是啊,为什么要成亲呢?这个问题,称心也曾问过自己无数遍,如今被崔少媛如此直接地挑明,他才看懂那暴露在日光下的一纸婚约有多荒唐。
 
崔少媛似乎是感觉到了称心情绪不对劲儿,眼珠子转了转,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到最后,两人都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去提那个无解的问题,只是崔少媛到底还是被送进了宫里。
 
李世民没有说谎,长孙氏的确是生病了。这些年来,长孙氏为李世民操持后宫,忧心儿子们的身体,事必躬亲,将一应事物管理得井井有条。因思虑过重,导致如今病来如山倒。这一病,身子迅速地衰弱下去。
 
对此反应最大的,倒不是李唐皇室那个庞大的后宫。后宫中的能人不在少数,像韦珪这样的,也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反倒是李世民,极为忧心皇后的病。
 
这一日,崔少媛入宫侍疾,李世民破例陪在了皇后身边。长孙氏显然非常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如同慈母般朝她招手道:“是媛儿吧,到这儿来。”
 
崔少媛初来乍到,原本还有些怯场,可长孙氏脸上善意的微笑,让她放下了戒备,蹬着步子就想跑到长孙氏跟前,不曾想短短的一截距离,竟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崔少媛捂着额头,显然是被撞疼了。正委屈间,小丫头忽然听到一把轻柔温吞的童音:“你还好么,撞到哪儿了?”
 
崔少媛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人扶住了,睁开眼一瞧,眼前是一个陌生却俊俏的男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看得崔少媛连呼痛都忘了。
 
这人,真好看啊。
 
崔少媛小小的心里,满是这一个念头。
 
“治儿,你冒失了。“李世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崔少媛就看见那小仙童般的人儿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向李世民行礼道:“父皇,孩儿知错,孩儿下回会小心的。”
 
说完,他又转过身,专注地看着崔少媛的额头,伸手替她揉了揉:“红了。”
 
崔少媛知道他说的是额头,可此时她的脸也很没出息地红了起来。还是长孙氏适时替她解了围:“治儿,你也到母后这儿来。”
 
直到此刻,崔少媛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是皇子啊,难怪这么好看。
 
下一秒,李治就已经牵住了崔少媛的手:“走,我们上前去,别怕,母后会喜欢你的。”
 
原本大大咧咧的崔少媛,一瞬间拼命想将自己伪装成大家闺秀,轻声细气地“嗯”了一声。她脑中正天人交战,绞尽脑汁回想着母亲教她的规矩,只恨自己贪玩,没有好好学。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把声音:“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后请安。”
 
崔少媛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时,发现那把声音的主人,正盯着自己看。
 
第119章
 
这一看, 崔少媛就吓了一跳。她虽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却看清了那人身上制式繁复的衣物。
 
还未来得及细看,就听身边的“小仙童”开口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大哥?! 皇帝的儿子, 排行老大, 那岂不就是太子, 崔少媛暗自咂舌。
 
“九弟,哥哥真羡慕你, 能够陪伴在母后身边……”李承乾一面笑着调侃李治,一面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崔少媛, 挑眉道:“不知这位是?”
 
李承乾这么一提, 李治才反应过来,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小美女的身份名字。
 
“我……我叫……崔少媛……”崔少媛有些惧怕李承乾,说这话时微微往李治身后躲了躲。
 
她哪里知道李承乾那压力十足的眼神,其实是将她当做了假想情敌, 正趁此机会仔细观察她呢。
 
脸蛋儿,勉强及格;身材,这都还没长开;性格, 还要进一步了解;才学, 得找个机会好好测测。李承乾这么想着, 竟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哪知道李承乾一摇头, 一向温和乖巧的李治竟然开口道:“大哥,她不结巴的……她只是有些紧张!”
 
此话一出,李承乾就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没瞧出来, 这小丫头好手段,不一会儿功夫就哄得李治帮着她说话了。
 
崔少媛原本只顾着紧张,突然听见李治说话,内容还是关于自己的,顿时忍不住开口道:“我不结巴,我只是……紧张。”话说了一半,崔少媛就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包括李世民在内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呜……好蠢……
 
崔少媛把头埋得更低了。
 
眼尖的李承乾却看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他的好弟弟不知何时偷偷牵上了崔少媛的手,而崔少媛居然也没有挣开……
 
这……这是什么情况……
 
李承乾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孩子了,他巴不得把称心拉到跟前,指着两人交握的手冲他说:“你看看,你的未婚妻和别人牵手了。”
 
可这样的事,终归只能脑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双眼扫过两人交握的手,不自在地侧身替他们挡了挡帝后的目光。
 
李治总算没有辜负他的名字,美色当前还保有一丝理智,适时松开了手。
 
李承乾可没有错过崔少媛脸上一闪而过的绯红。
 
不对劲啊!这两人怎么搅和到一块儿去了。李承乾又仔细地将崔少媛含羞带怯的表情看了好几遍,心里对崔少媛的戒备倒是稍稍减轻了些。
 
“久闻崔家人才辈出,如今一看,果真教女有方。想必有这样灵慧的女子陪伴母后身侧,母后定能早日痊愈。”
 
李承乾这话让长孙氏听得舒心,当即开口道:“我看着少媛也是喜欢得紧,少媛可愿陪我在这宫中多住上一阵?”
 
长孙氏这话问得十分随意,可崔少媛却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乖顺地应了。这样一个结果,恐怕除了崔家,各方都很满意。
 
崔少媛就这样在宫中住了下来,李治也是养在长孙氏膝下的,两人倒是经常有碰面的机会。在崔少媛心里,李治这样的男生她是第一次见,从前她的生命里只有疼她宠她的哥哥,却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可以陪她一起玩闹,一起恶作剧,兴起之时甚至能让她当出气筒的男生。
 
没错,李治的性子继承了长孙氏的柔顺忠厚。崔少媛又是那样一个闹哄哄的性子,脑子里的鬼主意一个接一个,有的时候把自己和李治都给坑进去。每每这种时候,李治都会成为那个冤大头,连着崔少媛那份罚一起受了。
 
一开始崔少媛只觉得新奇有趣,过后还有一丝胆怯,生怕李治再也不和她玩。可李治却浑然不介意,这般纵容的态度,让崔少媛越发放肆起来。
 
一日,李治按照约定来寻崔少媛,却见一向活泼的小丫头正闷闷不乐地往湖里扔石子。“噗通”“噗通”的声音接连响起,崔少媛却尤嫌不解气一般,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之人的脚步声。
 
李治在她身后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媛儿,你怎么了?怎么不高兴,要拿石子撒气?”李治语气里满满都是担忧,倒是助长了崔少媛的决心。
 
“殿下,我想家了。”崔少媛说这话时,收敛起了一贯没心没肺的神情。这陡然正色起来的模样,让李治心头一阵发紧。
 
“我想我娘了……”崔少媛把下巴搁在膝盖,看在李治眼中,她已经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如果不是顾及着礼数,李治很想伸手抱抱她。
 
然而下一秒,李治不得不收敛起所有玩笑的心思,因为他看见崔少媛的眼眶越来越红。
 
“我们……出宫吧。”不知怎的,这句话像没经过大脑似的,就从李治嘴里漏了出来。
 
此刻的李治已经顾不上思考这样做的后果,崔少媛脸上瞬间绽放的笑意让他甘愿为之赴汤蹈火。
 
“真的么?”崔少媛破涕为笑,很可惜结果可想而知,仓促行事的两人灰头土脸地被截获了。
 
李治近一段的前科实在有些多,事情传到李世民耳朵里,皇帝陛下带着怒意前来询问。满心惶恐的崔少媛吓得不敢说话,没想到李治抢先一步开了口:“出宫是儿臣的主意,儿臣在宫里待久了,便想着到外头去看看。父皇不是总教育儿臣,要体谅民间疾苦,一不可目不识丁,二不可五谷不分么?”
 
这些话李治说得十分流利,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些话他必定在心里重复了许多遍,恐怕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原来乖孩子叛逆起来会那么冲动,李世民算是开眼了。他气急反笑道:“翅膀硬了,敢和父皇顶嘴了?”
 
原本冷着脸梗着脖子的李治脸上瞬间划过一丝羞赧,低声道:“儿臣不敢,只是出宫一事,的确是由儿子一个人提出来的,与旁人无关。”
 
崔少媛听了这话,抑制不住惊诧之色,她丝毫不懂得隐藏情绪的举动,看在李世民眼里什么都明白了。李世民此时真是哭笑不得,只能再冷着声音道:“你确定?”
 
李治在崔少媛惊诧的眼神中丝毫没让步,结果就是理所当然地被罚了。一向娇养着的身子挨了打,可李治也难得展露出硬气的一面,竟然没有肆意地哭闹,只是默默地把该受的罚都受完。
 
只是面上再怎么硬气,身子到底还是诚实的。受了罚后,李治大病了一场,直接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半梦半醒间,有一个人始终陪伴在他身侧。
 
李治不知道的是,在他生病的这些日子里,崔少媛求见过长孙氏。面对着长孙氏要将她送回崔府的决定,身子单薄的少女一遍又一遍地冲长孙氏磕着头。
 
最后在长孙氏无比淡漠的一句:“你不是想回家么?”下,丢盔弃甲,声泪俱下。
 
崔少媛到底是留了下来,只是在宫中的待遇沦落地跟侍女一般,再也没有什么小姐特权了。这是她留在宫中的条件,长期以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留下来的意义。
 
但很快她就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闲下来的时光,她就那样呆呆瞧着李治。忽然之间,空白的脑海中就跳出称心曾经说过的那句: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高兴你也会笑逐颜开;他难过你也会痛苦不堪;他受了委屈你会出离愤怒……
 
曾经的少女什么都不懂,如今却偷摸着一条条对号入座。
 
“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殿下了……”崔少媛捂着越发滚烫的脸,颇有些不知所措。此刻的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察觉到原本在睡梦中的人悄然睁开了眼睛。
 
“你……一直在这儿?”李治久睡后沙哑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她看见李治手伸在了半空,似乎想摸摸她的脸,可她等了半晌,李治的手还是垂下了。
 
“是啊,我在等你醒来……”崔少媛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她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无休止地任性下去,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赖,不知何时就占据了崔少媛的认知。
 
果不其然,李治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焦急:“那你快去歇息!我已经没事了!”
 
他越是这样紧张兮兮的,崔少媛便越想逗他:“你这是要赶我走?”少女似乎又恢复了初时的俏皮活泼。
 
李治红着一张脸,急于解释却又说不出话来,与大殿之上和皇帝对峙的那个九皇子判若两人。
 
两人之间别样的情绪就这样悄然无声地萌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为枝杈交缠的合抱树。李治病好了,自然察觉到了崔少媛在宫中尴尬的处境,经过好一番调停,两人的生活才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眼看着一切都好像没变,冥冥之中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着。
 
第120章
 
事件的起因缘于贵妃韦氏的一句话。
 
入冬以来, 长孙氏的身子每况愈下。往昔气度雍容的女子,被病魔折磨得神形憔悴,可她却没让自己停下来。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长孙氏居然关注起了各世家的女子。一些嗅觉敏锐的人意识到, 本朝似乎许久没有大选了。
 
按律选秀应当就在明岁, 如今皇后这个举动, 怕是要为皇帝物色人选了。于是各家都开始筹备起秀女入宫的事宜,长孙氏不顾病体, 一应秀女的名目都要亲自过目。
 
这一日,李治来给长孙氏请安之时, 身后还跟着收敛了许多的崔少媛。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坐在长孙氏身侧的韦贵妃抬眼打量着两人,忽然笑道:“两小无猜,这看着还真般配。”
 
长孙氏原本正翻看著名册,忽然听到这么一句, 直骇得那名册都快脱了手。韦贵妃素来是端庄稳重的,见长孙氏脸色骤变,便心知自己失言, 连忙道歉:“是臣妾失言, 还望皇后恕罪。”
 
说出的话语覆水难收, 长孙氏怔了怔, 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在李治等人退下后,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韦氏犹疑地唤道:“娘娘……可有瞧中哪家的女子?”
 
长孙氏才蓦地回神,案前蜀纸上已经写好了一个名字。
 
“郑氏?”看到这个人选, 韦贵妃当真愣了愣。郑氏是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女儿,算得上一等一的名门闺秀。可这郑氏却是因年轻貌美而闻名的。京城人听到郑家女,都会夸上一句窈窕多姿,花容月貌。这样一位女子进了宫,只要李世民是正常男子,都不免会多看几眼。
 
长孙氏居然属意郑氏,韦贵妃十分诧异。她们这些同时进宫的老人,即便保养得再好,也经不起时间的流逝。将这般正当年的女子选进来,无异于给自己树敌,长孙氏是怎么想的?
 
诧异归诧异,韦贵妃十分识趣地点头应了。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离开立政殿后,长孙氏终于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长孙氏一面抚着胸口,一面拿帕子掩着口唇。
 
过了好一阵子,长孙氏才将手帕取下,那里头赫然是一片鲜红。
 
长孙氏却丝毫不见惊讶,她只是默默地将帕子攥紧了,继续去看手中的名录。
 
都说夫妻同心,李世民许是也预感到了什么。近一段时日,只要稍有闲暇,他便像扎根在立政殿一般。一日下朝后,李世民走进那熟悉的殿中,长孙氏背对着他坐着,不知怎的,李世民玩心大起,不经意间伸手,从背后将长孙氏的眼睛捂了个结实。
 
可长孙氏却没有游戏的心思,她懒懒地笑道:“陛下,别闹了。”说着,她将手边早已备好的一副画卷递给李世民:“陛下,您瞧瞧。”
 
李世民满怀好奇地打开一瞧,脸色登时变了变:“怎么?这是谁?”那画卷上的女子显然极得画师欢心,就连画卷这等死物都禁锢不住她的美貌。尽管李世民不想承认,可那一瞬间,他的心跳的确漏了一拍。”
 
“陛下,这就是郑氏……”长孙氏的语气很平常,仿佛没有留意到李世民外露的情绪。
 
李世民当然听说过这位最近一段炙手可热的女子,宫中到处都在传,说是郑氏入了皇后的眼,入宫后想必又是一位新贵。
 
只是李世民没有想到,郑氏的美这般惊心动魄,而长孙氏竟会将她的画卷拿到自己面前。
 
“陛下……喜欢么?”长孙氏轻声道。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当着发妻的面夸赞别的女人,李世民当然开不了口。可长孙氏却替他开了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陛下大可不必如此……”
 
李世民神情闪烁,他想为自己争辩一下,以证明自己并不是那种肤浅之徒,可面对着长孙氏的眼神,他又觉得一腔心思无所遁形,从里到外都被人看了个透。
 
窘迫一瞬间将李世民吞噬了,他扔下一句:“皇后看着办吧。”便飞快地逃离了立政殿。
 
长孙氏依旧端坐在位置上,身躯未曾挪动半分。贴身的侍女颇有些愤懑地从屏风后走出来,蹙眉道:“娘娘,您为何要把这狐媚子召进宫来,这长相一看就不是个省心的。”
 
长孙氏看着兀自跳脚的丫头,无奈道:“怎么说话的,郑氏不过是长得美了些,怎么就成狐媚子了?”
 
侍女被长孙氏说了,虽然语气不甚严厉,却也委屈上了,轻声嘟囔道:“要不怎么人人都说……相由心生……”
 
长孙氏笑道:“郑氏是郑家嫡出的长女,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身份,家教必定是极好的。说来惭愧,本宫跟在皇上身边许多年,却从不知道他到底喜欢怎样的女子,与其为他挑个看不上眼的,倒不如挑个漂亮的。总归这宫里还属韦贵妃资历最高,出不了什么乱子。本宫只盼着,将来的日子,陛下能有个可心的人……”
 
侍女在一旁越听越心惊,长孙氏这些话,竟是将自己全然摘出去了,她所畅想的未来里,并没有属于她自己的位置。
 
侍女从中嗅到了不祥的意味,满心压抑却又不敢变现出来,只能沉默着不说话。
 
愁云惨雾笼罩着庄严的立政殿,只是此刻的皇宫中,许多人都各怀心事,李治便是其中之一。
 
懵懂的少年,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心思。
 
又被训斥了。
 
李治苦着一张脸,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实在无法集中精力听讲,脑海中全是崔少媛的身影。坐在书房中,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目光却不自觉地朝窗外飘去。那最高的树梢上,仿佛蹲着一个调皮的女子,冲李治笑道:“殿下,我要是跳下来,你能接住我么?”
 
“咳咳……”耳边猛地传来一阵咳嗽声,将李治的心思拉了回来,教习的脸色却早已黑成一片。只是李治向来懂事听话,教习才没有多加指责,只是冷声道:“殿下若是身体不适,便先行回宫休息吧,如此这般,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李治向来是教习眼中的乖孩子,这几乎是他最窘迫的一次,当即涨红了一张脸,语无伦次道:“抱……抱歉……”,说着,他匆匆向教习行了个礼,脚步虚浮地出了书房。
 
不能再这么下去。
 
李治暗自下了决心,要和崔少媛摊牌,至少给彼此一个交代。于是,当崔少媛正好心情地哼着歌儿调香时,却忽然见李治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崔少媛见到来人,脸色瞬间明媚起来,就着虚空扇了扇,执起李治的手兴奋道:“怎么样,好闻么?这是我新制的香!”
 
少女的眼睛亮闪闪的,渴求着李治的认同。要是往日李治或许就此妥协,可是今日他却努力地绷紧了脸色,专注地看着崔少媛的眼睛。
 
“你……怎么了?”半晌,见李治没有答话,崔少媛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她慢慢收敛了笑容,刚想抬头摸一摸李治的额头,就被一把扼住了手腕:“我们……今后……轻易还是……不要见面了。”虽然艰难,李治到底是把这句话说了出口。
 
崔少媛一愣,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少女偏着头,脸色却越来越冷,直到面上的笑容全然消失了。
 
“殿下,你是认真的么?”少女的语气仿佛被冰霜滤过一般,听不出一丝温度。
 
李治下意识地躲避着崔少媛的眼神,不敢去看那灵动双眸中满满的失望。
 
“媛儿,我……做什么都会念着你,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我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李治还在结结巴巴地说着话,脸上就轻飘飘地挨了一巴掌,再抬起头时,崔少媛已经流了一脸的泪,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崔少媛如是说。
 
李治愣在了原地,连崔少媛先一步离去都没有发现。他隐约记得,崔少媛是有婚约在身的,他也曾听到下人们议论,唤她房少夫人。自己和崔少媛之间,并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念头便已经根植在他的心里。对于从小到大循规蹈矩的乖宝宝来说,情愫这种东西实在太过陌生,陌生得让他从心底觉得恐惧。直到崔少媛哭着离开之前,李治都从来没想过,要为两人已经变了质的关系破例。
 
接下来的日子,李治陷进了一种无法自我开解的纠结中,直接导致他做事情比从前更魂不守舍。这种失常,甚至连长孙氏都有所察觉。当李治又一次忽略长孙氏的话语后,睿智的皇后终于看出了一丝端倪。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韦贵妃的无心之语又一次闯进她的心底。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长孙氏知道,问题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第121章
 
拖着病体的长孙氏见到无精打采的儿子, 心头便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无奈。她像从前那般,朝李治招手道:“到母后这儿来。”
 
李治顺从地上前,他一向是最听话的。
 
“治儿,你可有想过, 将来要娶个什么样的王妃?”长孙氏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李治的脸色却僵住了, 望着母亲的眼神中透着惊疑。
 
长孙氏看着这样的表情, 心下沉了沉,她没有再等李治的回答, 话题转了个弯儿,就成了:“治儿, 你和母后说实话, 你对媛儿,是不是存了别样的心思?”
 
这下子对李治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长久以来他费尽心思隐藏的东西,就这样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面前坐着的不是他的至亲母后, 李治只怕会当场落荒而逃。
 
震惊过后,冷静下来的李治倒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他那原本思虑过重的大脑, 也开始运转。片刻后, 他忽然朝长孙氏跪了下来:“母后, 儿臣今生, 非崔少媛不娶。”
 
也幸亏长孙氏脾气好,若是换了另外的人,恐怕大嘴巴子早就上去了。可即便长孙氏没动手, 也是气得直喘。贤明了一生的皇后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何以在生命最后的时日里,老天还要跟他她开这般恶劣的玩笑。
 
她伸手指着李治,瞪大的眼睛里险些流出泪来:“治儿,你……你……”长孙氏完全乱了分寸,只能埋怨自己,当初怎么做下让崔氏进宫的糊涂决定,又怎么没有早点发现苗头。
 
看着发丝散乱却无比坚决的儿子,长孙氏觉得自己的病更重了。李治眼见着走了这一步,形象面子通通都抛到了脑后。他一向不是强硬的性子,可这回固执起来却又让人无可奈何。堂堂王爷,竟然为了一个女子下跪,执着长孙氏的衣袖涕泗横流,说出去难免让人笑话,可又有哪一个母亲,忍心看到自己儿子这样呢。
 
长孙氏到底还是端得住,她先一步将李治遣退。冷清的宫殿中,一个无助的母亲陷入了沉思。
 
她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忽然之间奇异地下了某种决心。在此刻,在孩子还在自己羽翼下的时刻,尽可能地给他创造多一些温存,让他今后关于母亲的记忆能够带着一丝温度。
 
长孙氏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自私,甚至会断送掉多年来与卢氏的私交,可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女人,走到了这个地步,忽然就生发出疯狂的念头。
 
她知道,她可以办到的,皇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拒绝她,卢氏也不敢拒绝她,病是最好的借口,贤名是压死人的大山。她想起最初被她抱在怀里,那软软小小的一团,如今都长成情窦初开的少年了。
 
乖巧的李治从小到大都没有开口问她要过什么。
 
这是唯一的一次。
 
许是为了完成儿子的这个心愿,长孙氏的身子以旁人意想不到的速度衰弱下去。这一次,连李承乾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殿下,吃点儿东西吧。”称心端着他最爱吃的点心进了屋,可李承乾却兀自想着心事,口中念叨着:“不对啊,怎么会这么快。”
 
称心放下手中的物什,转瞬间便明白了他话中所指。
 
长孙氏的病,与前世相比的确恶化得很快。上辈子到了这个时候,大约还有两三年的光景,可是如今看这架势,太医都禁不住下了最后通牒。
 
“称心,房相近日可有进言?”李承乾捂了捂称心有些发凉的手,轻声问道。
 
“今日在朝堂之上,父亲已经向陛下进言了,和殿下预料的一样,魏徵果真反对郑氏入宫,两面各执一词,终究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李承乾轻叹一声,果真如此,上辈子长孙氏虽然力主郑氏入宫,可无奈这郑家的小娘子在入宫前曾定过一桩婚事。虽然还未过门行礼,却被魏徵揪住不放,言辞之间直指皇帝不能横刀夺爱,凡事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李世民当然不情愿到手的美人就这么飞掉,无奈魏徵言辞凿凿,李世民又不能拿沙包将他的嘴堵上。即便朝堂之上有房玄龄等一派臣子主张册封程序进行过半,入宫的人选不该再有变数,可最终李世民还是自觉丢了脸面,采纳了魏徵的谏言。
 
上一世正在病中的长孙氏听到这个消息,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眉宇间的愁绪却是显而易见的。今生李承乾想替长孙氏将这事儿办成了,于是让称心提前与房玄龄打招呼,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挡住朝堂之上魏徵的伶牙俐齿。如此一来,总算没有让李世民当场松口,只说此事容后再议。
 
前朝的消息,总有那么些途径能传到后宫,长孙氏的病情迅速恶化的背后,究竟有没有这则消息的功劳就不得而知了。唯一可知的是,李世民再没有余裕去纠结什么郑氏,一颗心都扑在了立政殿。
 
李承乾进门之时,险些就被殿内浓重的药味熏得倒退三步。
 
“母后……母后……”他轻声唤道。
 
长孙氏似有所觉地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承乾,不要哭。”
 
李承乾闻言,诧异地摸了摸眼睛,眼睑下方的一块不知何时就湿了。
 
自己居然真的哭了。
 
李承乾以为,经过上辈子那样彻骨的悲伤,这一生他能很平静地面对长孙氏的离世,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在母亲面前湿了眼眶。
 
他知道,长孙氏的病更多的是心病,是这些年来操心沥血耗出来的病。这病无药可解,再多的药灌下去,也挽救不了那具沉疴过重的躯体。
 
他衷心感激上天,能再给他一段时间,让他将未尽的孝尽完,让他还能见到最疼爱自己的母后。那一瞬间,李承乾觉得自己释然了。
 
他对李世民那点子执着的恨意,从此消散在风中,因为他看见了脚步虚浮却急匆匆赶来的李世民,胡子拉碴,显然已多日没有修理过了。
 
李承乾看得心酸,自觉地将空间让给二人,悄然无神地退出了立政殿。
 
李世民看着床榻之上因病而形容枯槁的人,眉眼之间还依稀可见当年的风情,突然就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不说,长孙氏却有很多话对他说。她唯恐自己时间不够一般,将李世民的手握得死紧。
 
从自己的家族开始,告诉皇帝,不要重用外戚,即便是对长孙无忌也不能过分信任。说到功臣,让皇帝势必保住房玄龄等人,即便将来有一天,这些功臣触怒了皇帝,也请李世民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从轻发落,否则世人对李世民印象又会蒙上一层阴翳。说到儿子,李世民看见长孙氏的表情顷刻间柔和下来。
 
“陛下……承乾,我们的孩子……”长孙氏每说一个字都十分困难,可她还是坚持着:“如果承乾注定一世无子,我祈求陛下,保他一世平安喜乐。”
 
李世民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打在长孙氏的手背上。他想让长孙氏停止说话,可两个人此刻仿佛有一种诡异的默契——好像这个时候再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一般。
 
“还有治儿,他的婚事……陛下,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是这一次,治儿不知何时对崔家姑娘生了情愫,我瞧着像是情根深种,陛下……”长孙氏话未说完,眼泪先落了下来。
 
李世民眉头紧皱,这事情实在太过复杂。崔氏是房遗直的未婚妻,他李世民即便权柄再大,这事儿也不占理。
 
可长孙氏握着他的手垂泪,此刻的李世民,就是长孙氏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总要想办法摘下来。
 
“陛下,我知道这事儿没理,可是治儿他还小,又从来没有求过我什么,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有愧……您别怨我说话直,这男女之事,需得你情我愿才好。我瞧着一个巴掌拍不响,只怕媛儿也动了心思。我就思量着,与其这样拖着误了三人,倒不如趁此时机……”
 
长孙氏说不下去了,她一辈子没干过这么荒唐的事情。
 
李世民思量良久,望着卧病在床的长孙氏,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长孙氏轻轻舒了口气:“我这就召卢氏进宫,这事无论如何都得给房家一个交代。”
 
李世民似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佯怒道:“难道在你心里,就只记挂着旁人么?朕呢?”
 
这话问完,李世民想自抽一巴掌。原本长孙氏好不容易有点儿鲜活气,这么一说,倒真像是交代后事。
 
“陛下……让郑氏进宫吧。我记得当初我嫁予陛下时,也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她伸手抚了抚李世民的额际:“如今陛下还是老样子,我却已经……”
 
长孙氏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她看见面前的男人,难以自控地哭得像个孩子。
 
第122章
 
长孙氏颤抖的指尖缓缓地抚上李世民略显粗糙的侧脸, 削瘦的指节夹杂着无限的眷恋。李世民用尽全力将她的手握住,拼命思索着如何才能将长孙氏留住。可就这么短暂地一思量,李世民却猛地顿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长孙氏为他, 为天家, 为大唐江山, 付出了太多。她是最好的皇后,却也太累了。
 
“陛下, 我累了,先睡会儿……”他听见长孙氏这样说。李世民预感到了什么, 他拼命想要张嘴说些什么, 末了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双目通红地感觉到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地流逝。
 
半晌,李世民强忍着悲痛,将李承乾、李泰、李治三兄弟聚到了长孙氏的房中。长孙氏见到了儿子, 很是高兴,连带着精神都好了许多。李世民心下松了口气,默默地将空间留给母子四人。
 
没有人知道, 长孙氏究竟和几位皇子说了什么。唯一确定的是, 八个时辰后, 在夫君和孩子的陪伴下, 长孙氏,这位青史留名的皇后,静静地走完了她人生中最后的时刻。
 
李世民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就连离去的时刻都那么端庄优雅,如同李世民第一次见到她那般。明明是个将门虎女,却知书达理地让人惊叹。除了体温的变化,她似乎还是少女的模样。而李世民却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都被浓重的哀伤笼罩着。
 
李承乾率领着一众兄弟与大臣跪在立政殿前,称心透过人群看向那挺得笔直的背影,硬生生读出了几分寂寥。
 
他不知道,李承乾双目放空地望着立政殿的檐壁,脑海中回想的却是长孙氏方才的话。她笑得温柔从容,如同一位故人在道别,明明病重,可说出来的话却仿佛酝酿了千百遍。她细致地分析着长孙家的每一位成员,条理清晰得让人惊讶。
 
连李承乾都吓了一跳。
 
上一辈子,长孙氏临终前,有着某种不妙预感的李承乾便开始找各种理由冲宫人们撒气,提前得到风声的宫人都对这位太子殿下避之不及。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李承干的恶名渐渐在宫城之内传出来。长孙氏临终前或许的确有和他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彼时的李承乾情绪失控,就连长孙氏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到了最后,长孙氏强压着心底的不安安慰着李承乾,无奈收效甚微。长孙氏去世那一日,在李承干的人生中,是最为灰暗的一天。深爱着他的娘亲,就那样成为了一缕芳魂。
 
之后的一段时日,李承乾过得颓废而消极。母亲的丧期,他自是不会有逾矩的举动,只是时常从睡梦中醒来,满目困惑地看着面前的景物,愕然质问自己身在何方。李世民却没有发现李承乾陷入了情绪的困境,长孙氏的死亡,成了一道催化剂。李世民对李承干的要求,比以往还要严厉许多,而且再没有轻松嬉皮的玩笑。李承乾渐渐滋生出抵触和逆反心理,甚至将长孙氏死亡的一部分责任,归咎于他的父皇,父子俩的关系一度降到冰点。
 
李世民不明白,儿子何以忽然像换了个人一般,李承乾也觉得父亲性情大变。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态势,最终让局面演变得不可收拾。
 
而这一世,李承乾却用两辈子练就的察言观色的本领,看出了李世民隐藏在平静下的伤痕。他近乎平静地宣布了长孙氏的喜讯,可李承乾却分明留意到,那搁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李世民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过将一切收入眼底的李承乾。在此之后,李世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颁布了一条出人意料的敕令:今有郑氏女秉性柔嘉,后甚爱之,今后大丧之期,特命郑氏为后守陵。
 
为皇后守陵,这个理由自然是无可辩驳的。郑氏原本定下的婚约,因为此事彻底搁置了下来。郑仁基也看明白了,皇帝这是对自己的女儿有意,恐怕丧期一到,郑氏的婚姻就由不得他们了。
 
魏徵铁青着一张脸站在朝堂之上,他当然知道李世民抱的是哪门子心思,却又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李世民此举,确实合情合理。
 
紧接着,宫里传来的一则消息让房家炸开了锅。说的是崔仁师的嫡女崔少媛身染恶疾,随皇后一同离开了人世。卢氏好不容易在一片乱局中稳住了心绪,亲自询问崔仁师,目之所及却是崔家已经设好的灵堂,全府上下沉浸在一派凄哀的氛围中。
 
卢氏像是被晴天霹雳砸中一般,整副身子都软倒下去。儿子一波三折的婚事,真的让她心力交瘁,可就像命定的一般,房家和崔家的亲家缘分,真的到此为止了。
 
崔夫人赶紧上前一步搀住神情恍惚的卢氏,如果卢氏此刻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崔氏脸上并无深重的悲凄之色,哪里像刚刚蒙受丧女之痛的母亲。然而卢氏颇受打击,并没有发现异常。
 
长孙氏的离世,让朝堂和后宫都风云变幻。李世民心中大恸,面上虽然不能流露出来,可曾经薄待过长孙氏兄妹的族人,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李世民的报复。李世民还在东宫之内为李承乾筑了崇文馆,十余位当世名臣出任东宫的辅臣。出人意料的是,房遗直年纪轻轻,竟然也有了入崇文馆的资格。
 
李承乾坐在书斋里,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张玄素、于志宁……这些人曾经让他恨之入骨,如今再见却倍感亲切。
 
他们一点都没变,还是不苟言笑地板着一张脸,讲着那些枯燥无味的经史子集。称心担心李承乾像上辈子一般把人得罪了,便寸步不离地陪在李承乾身边。可很快,他就发现太子和从前不一样了,如今的李承乾不再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他那肆意的坐姿让张玄素止不住皱眉,李承乾却总能适时抛出些恰到好处的问题,显然是有认真听讲的。
 
渐渐的,辅臣们对太子的质疑也在一点点地消散。称心发现李承乾当真把每一位教习的脾性摸透了,从前太子总是伏低做小,憋出了满心的怨怼,忍无可忍便只能做那下作的偷袭之事,而今却再不屑于用这等手段。若是有不同的见解,李承乾也不客气,当着面儿就敢跟辅臣们叫板呛声。巧的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做派,正好对了辅臣们的胃口,双方相处起来倒比前世要自在平和许多。
 
称心敏感地察觉到李承乾心态的转变,从前李承乾总跟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似的,一心将东宫闹得鸡犬不宁来吸引李世民的注意。重活一世,那个拼命想在父皇面前冒泡的青年不见了。也不知道李承乾是留恋这座崇文馆,还是舍不得崇文馆里的人。
 
没有必要的事情,他就待在这处书斋,饿了有称心给他端来吃食,渴了有称心沏的茶水,困了倦了便抵足而眠,再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时光了。称心有时甚至疑心,李承乾是不是全然忘却了窗外事,在东宫待得久了,就生出避世的心思。
 
相比之下,李泰的风头则要强劲许多,李世民对李承干的要求越发严格的同时,对李泰却十分宠爱。面对一天天长大的李泰,李世民绝口不提让他到封地去的规矩,甚至在长安城的延康坊,为他安排了一处上好的住宅。李泰乔迁之时,李世民亲自前往探视,这样的殊荣,看在旁人眼中就变了味道。
 
一面是久居东宫的太子,一面是新贵的王爷,不少人都陷入了纠结。发展到后来,连张玄素都瞧出了不对劲儿,暗地里提醒李承乾留意李泰的小动作。
 
也不知道李承乾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每回听到这些话,年轻的太子都一笑置之,照旧过他的日子。
 
此时的魏王府,李泰却没有李承干的闲情逸致,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蹙眉道:“东宫那头可有消息?”
 
属臣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一切风平浪静。”
 
李泰像一座小山似的团在胡凳上,蓦地冷哼一声:“还真能沉得住气,莫不是大病了一场,整个人都清心寡欲了?”
 
属臣看着李泰唇边讥诮的笑容,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殿……殿下,眼下我们该怎么办?太子殿下不接茬,我们这头再热火朝天也撼动不了他呀。”
 
李泰看了眼畏首畏尾的人,嗤笑一声:“急什么?只要他一天没有子嗣,就不足为虑,不过是一个废人,也配和我争?”
 
属臣被骂得不敢吭声,又听李泰笑道:“他不来自投罗网,我便到他的地盘上去。我就不相信东宫真的半点破绽都没有,若这里头没点猫腻,他又怎会天天闷在那里头?”
 
属臣这下反应过来了,惊讶道:“殿下,您是想……往东宫插人?”
 
第123章
 
李泰眼角一抬, 瞥了属臣一眼,唇边挂着的笑意有些凉:“总算聪明了一回,还算有些头脑。”
 
属臣得了夸赞,却全然高兴不起来, 一脸纠结地瞧着李泰:“殿下……这……”
 
李泰盯着自己的指尖, 嗤笑道:“你慌什么?东宫又不是铁板一块, 以本王而今的能力,往里头塞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属臣知道, 眼前这位主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明明是被宠着长大的, 不知怎的就养成了这般狠绝的性子。
 
“东宫那头, 许久才进一次人,机会有限……”属臣吞吞吐吐的,倒惹得李泰阴恻恻地乐起来:“这个我知道,毕竟是个废人, 也不能强求什么。总归这些日子你给我盯紧了,挑个机灵点的,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送进东宫去。我就不信, 偌大一个宫殿, 还能没有半点龌龊事儿。”
 
属臣应了, 带着一身冷汗, 腿肚子打着颤出了殿门。长孙氏逝世后,李泰和诸子一样,被封为了魏王, 行事便越发张扬起来。李世民不提封地的事情,他便装聋作哑,打定主意在京城待下去。但凡有心的人都瞧出来了,李泰这是不想挪窝,连皇帝都睁只眼闭只眼,自然也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儿去找魏王的不痛快。
 
初时,李泰对着外人还是很有点绅士风度的。方才那位属臣也曾一度仰慕李泰过人的才华,自以为寻到个温润如玉的主子,不料凑近了才发现,这哪里是只绵羊,明明就是只披着羊皮的狼,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李泰这种秉性是从什么时候暴露出来的,紧张的属臣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李泰说的那句:“韬光养晦了那么些年,如今不过是个开始而已。”彼时,他才意识到,所有的温和无害都是假象,为了出头之日,李泰不知从何时起就蛰伏待机,只等着耗尽了李承干的力气,自己就能顺势而上。
 
属臣的心里,替毫不知情的太子殿下捏了把汗。
 
东宫之内,称心在一旁替李承乾研墨。李承乾笔锋稳健有力,遒劲的字迹再也看不出当初的稚嫩。
 
“有话跟我说?” 李承乾一面端详着自己的字,一面笑问。
 
称心也不跟他见外,直言道:“殿下,这东宫的日子,是不是太平静了?”
 
“怎么,闷了?”李承乾仿佛全然没听出称心话里的意思。
 
“殿下,此刻不该是安逸的时候,外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子嗣艰难,动摇国本,你……”
 
李承乾没等他说完,就硬生生地把他的话截断了:“我的字好看么?”
 
称心一怔,循声看去,蜀纸上的四个大字让他再也挪不开目光。
 
“以静制动……”
 
称心轻声念了出来,一瞬间,他像是理解了什么,有些诧异地望向李承乾。
 
“他要动,就让他动去。只要我不做出格的事情,他即便是心再大,也拿捏不住我的错处。”
 
称心略一寻思,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的确,不论李泰在外头蹦跶得多厉害,只要李承乾这边不出岔子,他就拿李承乾一点办法都没有。即便李承乾现在没有子嗣,可他还这么年轻,谁敢打包票说今后就没有。上辈子李承干的败局,很大程度上是自己作的。这辈子面对一个爱惜羽毛的李承乾,李世民自然也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行废立之事。
 
李承乾看着称心亮闪闪的眼神,便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抬手将桌上的蜀纸揉成一团。李承干的眼神中,莫名地带上了几分危险的味道。偏偏称心沉浸在思绪中,正是有一答一,有二答二的不设防阶段。李承乾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句:“这主意好么?”
 
称心迷迷瞪瞪地扬起一张笑脸,点了点头。
 
李承乾可是个打蛇上棍的主,见称心点头,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我想的主意,你要怎么奖励我?”
 
称心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太子殿下如此明目张胆地白日宣氵壬,蹙着眉一脸为难地看着李承乾。早已熟悉称心性情的李承乾,自是不吃他这套,不由分说地指了指自己的唇,笑道:“怎么?是你主动还是我主动?”
 
称心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越发地红润起来。他瞄准了李承干的唇,原想着蜻蜓点水般亲一下,没想到李承乾早有防备,猎物刚一投网,就被他狠狠地嘬住了。
 
称心一时没防备,注意力都在唇上,身子却也被他搂了个结实。主动权还是回到了李承乾身上,称心觉得太子火热的攻势,只怕是连换气的时机都不想给他,只想这般毫无理智地纠缠下去。
 
什么白日宣氵壬,什么规矩伦常,李承乾通通不想管了。
 
这天时、地利、人和凑在一起,怎么着也得亲个够本。可就是在这样美妙的时刻,却总会物极必反地出现煞风景的事儿,比如此刻那不合时宜地让李承乾近乎抓狂的敲门声。
 
这个年纪的青年,身子里都憋着一阵火,那样激烈地亲了一阵子,已康复的李承乾身下自然有了反应。正是最有感觉的时候,那敲门声差点没把他吓软过去。
 
称心也仿佛一只兔子般迅速闪开去。
 
两个人的气息都不稳,折腾了好一阵子,李承乾才压低了声音问道:“门外何人?”
 
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宫里调了一拨新的宫人来,殿下可有吩咐?”
 
若是往日,李承乾或许还会兴致缺缺地看几眼,可今日如此重要的时刻被打断,李承乾心中不爽,也就没了阅人的兴致。
 
只是当他看到面前目光游移的称心时,却忽然想起云泽的母亲病重,向宫里的管事告了假,这样一来称心身边就没了贴身伺候的人。加上李承乾一向不喜欢东宫之中有太多的闲杂人,又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是以这些年被送进东宫的侍从实际上数量零星,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人填补这个空缺。
 
也因着这个由头,才会有了今日侍从进宫一事。李世民政务繁忙,在吃穿用度,生活起居上,却从不会短着自己的子女。听闻东宫人手不够,立马就将人拨了过来。
 
李承乾将人都叫进厅中,将那一排排垂首敛目的侍从逐一瞧过去。每一个单从长相上都挑不出毛病来,许是宫里给李承乾仔细筛选过,一水儿年纪轻轻的少年,却个个都眉清目秀。
 
李承乾却不满意了,这些出挑的一个都不能要,若是称心跟侍从好上了,那是得不偿失,索性从这一堆里尽力挑些其貌不扬的。
 
李承乾抱着这样的心思,居然还真的让他找到了一位,那人的长相当真可以用平淡无奇来形容。那是一张让人没有任何遐想的脸,转眼间的功夫就会将他忘到脑后。若是旁人,或许还会诧异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可李承乾却异常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张堪称安全的脸,这下子,称心绝无可能与仆从产生任何非正当关系。彼时的李承乾,因为对自己挑选的人太过满意,遂喜出望外,丝毫没有留意到,那侍从眼中划过的一丝探究。
 
没错,这一切都是巧合,李承乾挑中的那位侍从,就是先前魏王府的人塞进东宫的。天知道他们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找到了那么一张脸。在一堆妖艳贱货中,自然是很不一样。
 
那侍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直转,最后目光定格在了称心的嘴唇上。依他过往的经验来看,称心唇上的痕迹并不是什么谜题,这明显就是接吻过后留下的印记。只是这房中显然只有太子与房遗直两个人,难不成他们将姑娘藏在了什么地方?
 
侍从不敢做得过于明显,只能小小地张望了一番,这屋里也不像是有旁人的样子。侍从刚一狐疑地眨了眨眼,就听李承乾轻咳一声,冲称心道:“你若是有瞧得上的,就挑一个……”
 
李承乾嘴上倒是雍容大度,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侍从,就差没直接开口替称心要人了。
 
称心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明白了却也不戳破,只是含笑冲那侍从道:“近一段你就先留在我身边的,我不大需要人近身伺候,只需要放机灵点儿就好。”
 
那侍从眼见着有这样的好事,险些高兴得眼眶都红了。原本像他们这种半路到了东宫的,顶多就能混个粗使杂役,如今能待在称心身边,艰难的一个任务自然完成了一半。
 
自此尘埃落定,那侍从就在称心身边呆了下来。这也是位沉得住气的,素日里办事情从不出错,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称心的一举一动。
 
渐渐地,他看出些端倪。这房遗直和太子的生活起居基本上是捆绑在一起的。
 
素日里,房遗直大清早就去了太子寝宫,像唤醒之类的事情,怎么都轮不到一个世家公子去做,可房遗直本人却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就连东宫中人,对此也早就见怪不怪。更诡谲的是,房遗直曾多次夜宿在太子的寝殿,这两个大男人,读个书哪里至于到这个地步呢。
 
那侍从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第124章
 
终于, 侍从有几分开窍的意思,懂得在李承乾寝殿前候着。他知道,不多时称心就会从里头推门而出。
 
这一日的白昼比以往都要来得早一些,侍从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隐约瞧着称心往这边走过来, 白皙的脖颈上像是长了什么东西似的, 有一抹突兀的红晕。
 
侍从揉了揉眼睛,顷刻间如同被雷劈中一般。
 
哪里是什么红晕, 明明就是不折不扣的吻痕。
 
房遗直夜宿太子寝殿,回头带着那没捂严实的吻痕出来, 这事儿明眼人稍一寻思就回过味儿来了。这还是偶然一次没有掩盖住, 天知道那衣裳下头覆盖着的位置,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侍从全然不知该做何反应,连带着走路都得同手同脚。可他还得硬生生憋着,不让人瞧出异常来。
 
这东宫的秘密,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纵情女色,莺歌燕舞,都是不知内情的人南辕北辙的想象。这东宫里根本就没有女人……或者说……
 
侍从怯生生地瞧着称心, 太子爷把眼前这位当女人使呢。
 
“走吧……”侍从听见称心唤他, 忙三两步走上前去。
 
这位的脾性是真好, 比他以往跟过的主子都要好。可这位的身上, 却埋藏者魏王最想要的,让太子一击致命的秘密。
 
魏王府内,饶是李泰做了诸多心理建设, 到头来还是不免笑场了:“你说……太子是断袖?”
 
前来禀报的下人都忌惮魏王这意味不明的笑,战战兢兢地点头道:“正……正是……”
 
李泰怔愣了半晌,忽然用手将脸捂住了,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笑声:“我这个哥哥……还真是让人惊喜啊,都不需要人推一把,自己就把自己坑进去了……”
 
下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就会被拖出去灭口。
 
“李承乾……房遗直……妙极!妙极!”
 
魏王府中发生的事情,外界一概不知。此时宫中的焦点,是那位新入宫的郑才人。郑氏出生于贞观二年,那是一个足可以当李世民女儿的年纪,如今却嫁为宫妇。
 
她的模样确实出挑,只是见到李世民时,会不自觉的紧张起来。李世民上一刻还见她在院子里扑着粉蝶,下一刻郑氏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便尽数收起,很有些忐忑。
 
李世民缓缓地冲她走过去,郑氏反倒后退了两步,一不留神却被李世民抽掉了手中的香帕。
 
看着皇帝将香帕凑到鼻尖,郑氏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这一个小动作就被李世民抓了个正着。一瞬间,李世民颇有些意兴阑珊。
 
美人再好,李世民却也没了逗弄的心思。他的意中人,该是长孙氏那样识大体、知冷暖的。到了他这个年纪,什么花红柳绿没有见过,既然郑氏不愿,他也不勉强。
 
新人进宫,他连动都没动,却依着礼数封了婕妤,留在宫中再也没管过。
 
结发夫妻,人在的时候不觉得,人走了却发现那一缕发断得不容易,生生地将人的头皮都要拽起来,疼入心肺。李世民觉得心间空了一块,正肆无忌惮地漏着风。他就这样漫无目的走着,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忽然之间,他瞧见前方有着点点火光,跳跃着、闪动着。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快步走上前去,就见一素服女子正在往火盆烧纸钱。
 
这样的事情,在禁宫内苑多半是不合规矩的,李世民沉声道:“你是何人?”
 
直到此刻,李世民才看清眼前女子的相貌。端的是清丽脱俗,无奈后宫佳丽众多,这一时片刻,李世民还真想不起眼前人的身份。
 
“妾身徐氏不知陛下前来……惊扰圣驾……”
 
徐氏?
 
这个姓氏对李世民来说有些许陌生,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拟小山篇》可是你的诗作?”
 
面前女子的眼睛亮了片刻,惊喜道:“正是妾身。”
 
李世民明白了,徐氏比郑氏早一拨入宫,可她没有郑氏的运气,接连赶上了长孙氏生病,李世民无心后宫事。徐氏虽然在秀女中颇为出挑,最终还是坐了冷板凳。
 
如果不是今天,李世民误打误撞地看见了她,恐怕压根儿就想不起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至于李世民口中的《拟小山篇》,是其时年仅八岁的徐惠,在父亲的要求下所作的一首骚体诗。诗中的才情让众人叹服不已,此事被李世民知悉,便将徐氏招进宫中。只是宫廷之中,从不缺有才情的女子,徐氏就这样在新一拨秀女进宫后,淹没在人海中。
 
“你……这是在做什么?”李世民看着那洒在地上的纸钱,微微皱了皱眉。
 
徐惠生怕触怒了皇帝,连忙道:“陛下恕罪,皇后娘娘仙逝,后宫众人无不痛心。我等曾有幸拜会皇后,长久以来都仰慕皇后慈风,此番也想为皇后娘娘尽一份心。”
 
李世民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宫妃,竟真的会打心眼儿里敬重皇后,看向徐氏的眼神马上就不同起来。思及长孙氏过往的作为,似乎这一切又是理所当然的。长孙氏的好,自然不仅他一个人记得。李世民就这般从内心深处生发出一股自豪感,面对徐氏,又有几分知己的欢喜。
 
“朕……还从未去你宫里坐过……”
 
后宫的风向变得极快,今日还是郑氏得宠,明日便是徐氏蒙恩。只是这徐氏晋升的速度极快,短短二三月间,已经位列九嫔之一的充容。,连徐氏一家,都连带着晋封。
 
李泰早就将后宫前朝的动向都摸得透透的,趁着李世民在徐氏宫中小憩的空档前去请安。
 
李世民望着礼数周全的儿子,脑子里想的却是朝堂之上一些大臣说的话。李世民也知道,眼下李泰风头正劲,李承干的子嗣问题,已经成为了李世民的一块心病。
 
“父皇,儿臣希望您能准许我前去东宫向兄长请教……”李泰的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丝毫不见僭越之处。
 
李世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李泰还是如当初那般,兄友弟恭、安守本分。不论朝臣作何猜想,只要他们兄弟之间和睦相处,其余的都无伤大雅。
 
于是,李世民十分高兴地应允了。李泰果真言出必行,时常出入东宫向李承乾请教问题。如此频繁的走动,让称心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为了不让李泰洞察他与李承干的关系,每次魏王前来,称心都会主动避嫌。
 
李承乾望着行色匆匆的称心,和一旁恭顺的弟弟,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地流走,李泰每日依时给皇帝请安,再到东宫向李承乾请教,几乎不间断地两头跑,到了后来,东宫的宫人都与他熟识起来,有说魏王博学多才的,又说他谦虚勤奋的。一时间,魏王的贤名远播。
 
三个月后,李世民忽然发现,李泰每回请安时,眉间都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隐忧,就连他那肥胖的身躯,都瘦了许多。
 
儿子有心事……
 
这是李世民的第一反应,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李泰,可李泰的嘴巴好比蚌珠,任凭李世民怎么磨,都没从李泰嘴里听出个所以然来。
 
李世民看着李泰神情恍惚的模样,心下着急却又束手无策,他甚至让如今养在他膝下的李治去问,得到的结果也是无解。
 
李世民心下担忧的同时,又有一丝不被信任的恼怒。他想起从前那个对他向来不设防的李泰,再看看如今这个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的儿子,猛地一拍桌案。
 
“青雀,有什么话是连父皇都不能说的。你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真是要紧的事情,朕早晚都会知道,你如今瞒着,不过是空耗父子情分,让朕寒心罢了……”
 
李泰一向懂事,从小到大,李世民鲜少对他说这样的重话。今日一听,他却是连宫凳都坐不住了,惶惶然地跪倒在地。满脸纠结犹豫之色:“父皇,并非儿臣有意隐瞒,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儿臣不敢妄言。”
 
李世民闻言,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堂堂大唐魏王,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妄言的?除了太子之位,你告诉朕,你还有什么是不该说不能说的?!”
 
李世民话音刚落,就见李泰抬起头,双目通红地望向皇帝。李世民被那双眸中的哀痛震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可即便李世民已经雷霆震怒,李泰却还是一言不发。
 
李世民心头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李泰不敢说的事,或许真的被他说中了。
 
事情本身,关系到太子,关系到他没有资格妄言的兄长。
 
李世民握紧了颤抖的双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泰,就怕他开口说出那个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李泰一脸铁青, 颤抖着双手道:“儿臣这些日子时常出入东宫,有次不小心撞见, 兄长他……他与房遗直在……”
 
李泰吞吞吐吐的,像是不想再说下去,可李世民却僵着一张脸,冷声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接吻……”李泰说完这话,只觉得室内的温度陡然降了下去。李世民的脸色异常难看,他甚至疑心自己没听清楚, 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李泰看着眼下的状况, 索性一气道:“儿臣曾亲眼看见兄长与房遗直在接吻。”
 
李世民半晌没反应, 他冷冷地看了眼李泰,沉声喝道:“下回再想诬陷太子, 你该想个更好的借口。”
 
说完,他再也不看李泰一眼, 气冲冲地抛下了徐充容,径自去了。
 
倒是李泰还算镇定, 他规规矩矩地给徐氏行过礼, 才一脸愧疚自责地垂首离去。
 
等一众人等走远了,李泰的贴身小厮才低声道:“殿下, 这样做……陛下会相信么?”
 
李泰的唇角勾出一抹笑意,缓缓地摇了摇头:“至少……眼下不会……”
 
那小厮还待再说话,又听李泰道:“眼下不会, 不代表将来不会……”
 
这表意不明的话语将小厮绕得有些头晕,腆着脸笑道:“殿下……小的愚钝, 不知殿下何意?”
 
李泰抬手用扇柄敲了敲小厮的脑袋,笑道:“榆木脑袋……我表现得够好的。你说,我这一举一动,何曾逾越过兄弟的本分?”
 
小厮闻言仔细地想了想,随即反应过来,谄媚道:“这么说来,倒还真是没有。”
 
李泰自得地笑笑:“我平素越是懂规矩、讲礼数,父皇对太子的疑心就越重,更何况我怕什么,太子断袖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就不信,东宫连一个知情人都没有,即便太子不承认,你说跟在他身边的人,会不会……”
 
小厮越听越心惊。
 
李泰今天胆敢和他说这么放肆的话,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李承乾是个实打实的断袖。多年来一没成婚、二没子嗣,这可是实打实的铁证如山,容不得他否认。
 
若是李承乾执意否认,那他就不仅仅是断袖,更是欺君,总有一天会露馅。李泰只需要作壁上观,等到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再出来收渔翁之利就好。
 
在这个局里,李承乾原本就没有半丝胜算。
 
事实证明,李泰的确打得一手好算盘。李世民的耐心比想象中还要稀少,很快他就按捺不住亲自前去查看了。
 
李承乾病愈后,身子在东宫里养得比从前还好些,看着倒是越发俊朗了。放在从前李世民或许会很高兴,可如今他心里扎了根无形的刺,眼前李承乾那张俊脸,让他禁不住蹙起了眉头。
 
书房之中只有李承乾一个人,幸而所有的陈设都井井有条,算是稍稍平息了李世民的疑心。
 
至少没有荒唐到白日宣氵壬的地步,这样的想法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李世民的脑海中。或许从李泰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在李世民心中种下了不信任的种子,到了今天终于破土而出。
 
李世民看着平静的儿子,突然没了绕圈打哈哈的心思,只听皇帝突兀地笑出声来:“承乾,朕今日听到一条极好笑的传闻……”李世民说完这话,还刻意停顿了一阵,借机看看李承干的反应。
 
可李承乾却仿佛练就了冷面的功力,闻言也无甚表情。李世民只好继续道:“宫中居然有人说你是断袖……堂堂大唐太子,居然被他们说成是断袖……你说好笑不好笑……”
 
终于把这话说完,李世民忙不迭地用笑声来掩饰一阵又一阵的心慌。只是过了好一阵,书房之内始终只有李世民一个人的笑声。李承乾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淡漠得几近面无表情。”
 
李世民心下一咯噔,强笑道:“不好笑么,你怎么不觉得好笑?”
 
李承乾深深地望进李世民的眼眸,清楚地捕捉到那一丝胆怯和担忧。可即便如此,李承乾还是用最平常的声线应道:“他们说的又没错,我为什么要笑?”
 
李承乾说的每个字,李世民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当这些字连在一起的时候,李世民却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说的对啊,大唐王朝的太子,是个断袖。
 
李承乾眼睁睁地看着李世民脸上仅剩的一点笑意都消失殆尽:“承乾,不要拿父皇寻开心……”
 
李承乾摇了摇头:“父皇,难道不是有人向您说了,我是个断袖么?”
 
李世民紧盯着他不动,口中喃喃道:“只要你否认,朕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父皇相信你说的话。”
 
李承乾无比平静地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却不是李世民期待的内容:“父皇,真相就是我和房遗直是真心相爱的,我们心意相通,他明白我的想法,我了解他的心思。这一辈子我不会娶任何人,我只愿和他过一生……”激动人心的话语,随着一个巴掌的落下就此终结。
 
李承乾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得他半边脸都是麻的。李承乾垂着头,转过脸不再说话。
 
李世民却没有离去,他眼睁睁地看着李承乾,像是在这儿多等一秒,李承乾就会答应离开称心一般,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李承乾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又执起笔,全然将李世民当做陌生人。
 
当李承乾再抬头时,李世民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即便李承乾那样不管不顾地说了真话,李世民却仍旧不愿相信。他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亲手选进来的伴读——房遗直。
 
称心是被压到李世民跟前的,在看到侍卫破门而入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李世民很可能已经知道了真相。
 
只是不知道这真相只是一部分,还是全部。称心一面脑子乱哄哄地想着,一面被押着跪倒在地。
 
“房遗直,你擅自勾引太子,媚主犯上,该当何罪?”
 
李世民一句话上来,就把称心钉在了审判台上,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按照常理,称心总该辩驳两句。
 
可这一回,称心知道,李世民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心里必定有了计较。
 
听这话里的意思,是他臭不要脸勾引太子,是他不知羞耻要做佞幸宠臣,而李承乾完全是被动的。
 
事情没有牵连到李承乾身上,称心很满意。
 
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的胃口这么大,竟然有勇气把一切罪名一口气吞掉,都不带争辩的。
 
称心跪在地上,冲着那个以往一脸和气叫他“直儿”的人,郑重地磕了个响头:“臣知罪。”
 
这是今日,第二个震惊李世民的回答。房遗直居然没有为自己争辩一下,这看在李世民眼中无异于一种挑衅。
 
如果不是笃定自己不敢轻易动房家,房遗直何至于这般嚣张。李世民全然不知称心有心回护李承乾,才这样把罪名大包大揽地承包了。
 
怒不可遏的李世民深感自己的权威被侵犯,东宫四下又没有能在皇帝面前真正说得上话的人。转瞬之间,称心就被下了狱。
 
房遗直被下狱的消息传到了房府,刹那之间,房府上下也乱了阵脚。好在房玄龄素日里为人小心,即便位高权重也从不薄待下人,这才探听到一二消息。
 
可知道这一点,比全然不知道还要可怕。那些下人言语之间的龙阳、断袖之癖直把房阁老的一张脸打得啪啪响。
 
那个最让自己自豪满意的儿子,居然以色侍人。若不是皇帝已经雷霆震怒,事情难有回旋的余地,房玄龄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只那么一瞬间,房玄龄甚至想过与称心断绝父子情分,可卢氏的哭声萦绕在耳际。还不待房玄龄做出决断,房氏已经将三尺白绫横在了自己面前,脸色苍白而拒绝:“夫君,今日您若决意不去救直儿,我便缢死在这儿,我们母子生死相随。”说着,她竟真的将那白绫一抛,不偏不倚正悬在那房梁之上。
 
卢氏是何等刚烈的性子,没有人比房玄龄更清楚,她向来说得出做得到。一瞬间,房玄龄再无旁的心思,匆匆进宫面圣,只求事情还有一线转机。
 
在那大殿之上,房玄龄第一次觉得无颜面对李世民,他甚至不知该如何为自己的儿子说情。如果将心比心把角色掉个个儿,只怕他会比李世民更加愤怒。
 
只可惜,房家众人还是低估了李世民的怒气。房玄龄一露出求情的意图,便前后脚地也被下了狱。这下子事情闹大了,房玄龄不在,许多事务便搁置了下来。朝堂上也逐渐乱象丛生,然而重臣们没有人敢在李世民的气头上为房玄龄说情。只能一个两个装聋作哑,蒙混过关。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当李世民第三次在草拟敕令时喊出房玄龄的名字, 一向精明强干的皇帝怒了。他扔下了手中的羊毫,憋着一肚子气到徐氏宫中寻安慰。
 
徐氏的宫殿就像她的人一般, 伫立在僻静之处。李世民一路走来,看着那幽深的景致,烦闷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悄然无声地走进内室。顷刻之间,李世民有些恍惚。屋内的女子背对他跪坐着,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姿势体态都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李世民情难自禁地开口道:“观音婢……”
 
女子听到声音, 有些错愕地转过身。那一瞬间, 李世民才意识到, 那是徐氏,而不是记忆中的故人。
 
回首往事难免惆怅, 可佳人用我见犹怜的目光望着自己,李世民也只能强打精神笑道:“许是你这儿有神奇特别之处, 朕总是不知不觉就往你这儿来了……”
 
徐氏温婉一笑,将李世民让到座上。李世民看到面前的茶盅与茶捣, 饶有兴致道:“这是在煮茶么?”
 
徐氏应道:“正是, 陛下尝尝,臣妾烹的茶可还合您的口味?”
 
李世民接过茶碗, 粗略一尝,手上一颤,险些将那茶碗打了。当他放下茶碗, 再次望向徐氏时,目光却有些不善。
 
徐氏被看得一愣, 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怎么了?是不合口味么?”
 
李世民一直盯着她瞧,试图从那困惑的神色中看出点什么。
 
但遗憾的是,徐氏看起来的确毫不知情。
 
与其说她烹的茶不合口味,倒不如说她的手艺正中李世民下怀。这世间竟然真的有一名女子,能将茶煮出与长孙氏别无二致的味道,实在是奇事一桩。
 
李世民瞧着娴静的徐氏,只觉得她是上天赐给自己的补偿。每次看着她,李世民就不免想到已经离自己远去的发妻。
 
鬼使神差地,长孙氏临终前气若游丝的声音就这样占领了李世民的脑海。
 
“我祈求陛下,保承乾一世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李世民闭了闭眼,不自觉地握住了双拳。
 
这是李世民在东窗事发后,第一次走进东宫的大门。东宫的宫人都知道宫中出事了,一个个办事时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放轻脚步。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走进李承干的寝殿,刚一进门,就被殿内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幅摊开在桌案上的画作,李承乾早已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唯有那幅画作刺激着李世民的眼球。
 
画面上耸立着一座塔,塔上有一个男子,正迎风眺望着远处的景物。李世民看着看着,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将纸张打湿了。
 
他认得男子专注眺望的景物,那是长孙皇后的陵墓——昭陵。
 
无需多言,那个站立在塔上的孤寂男人,就是李世民自己。
 
李世民颤抖着手拂过那画面,他不知道,李承乾是什么时候看到这样脆弱的自己,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将这个画面记录下来的。
 
李世民的动作将原本就眠浅的青年惊醒了。李承乾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时,禁不住诧异道:“父皇……您怎么来了……”
 
直到此刻,李世民才看清了李承乾通红的眼眶。
 
“哭过了?”李世民嘴上问着,却并没有想要一个答案。
 
李承乾默默地低下了头,没有答话。从头到尾,他没有为自己争辩过一句。他明明知道,只要他说一句这事是假的,是旁人在造谣,称心和房家就可以脱罪,他也可以摆脱这被动的苦海,然而他没有说一句话。
 
李世民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一直以来,他真的太宠爱李承干了,竟将他宠出了这么天真的性格。以为只要咬紧牙关跟自己较劲,自己就会松口答应他们的荒唐事,谁给他的勇气!
 
可下一秒,李承乾却忽然抬起了眼睛,李世民被那双眼睛里的沉痛刺了一下。高高在上的皇帝,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呼吸不畅,他急需说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为什么画这幅画?”李世民问了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李承干的目光迟缓地下移,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李世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父皇,您真想知道?”
 
见李世民皱眉,李承乾才开口道:“儿臣只是觉得,自己的境遇和塔上的男人很像。明明向往着农家小舍、细水长流,而今却只能与爱人在梦中相会……”
 
李世民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李承乾。
 
李承乾毫无征兆地在李世民面前跪了下来,双目却放空着不知看向何处:“儿臣可以到父皇面前大哭大闹、歇斯底里,还可以拼尽全力地为房遗直求情。换做从前儿子或许会这么做,可自打那日看见在塔上凝望昭陵的父皇,儿子忽然就明白了,身为君王,本身就有太多的不得已……”
 
李承乾一字一句地讲着,带着令人心疼的颤音。李世民不知为何,竟然没舍得打断。
 
李承乾又道:“后来,魏徵先一步发现父皇的秘密,告诫父皇明君不该为儿女私情所累。一国之君总在那塔上眺望皇后的陵墓,成何体统……父皇就命人将那塔拆掉了……”
 
李承乾说到“拆掉”二字时,李世民的身子忽然颤了颤,险些就要站不住。
 
“父皇,儿子很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忘掉儿女私情。儿子想以父皇为楷模,可是儿子的心好痛,我做不到。儿子爱房遗直,就像父皇爱母后一样……”李承乾说这话时,早已泣不成声。他的鼻涕眼泪就蹭在李世民的衣服下摆,父子俩都狼狈不堪,毫无形象可言。
 
李世民心头巨震,他忽然想起长孙氏的遗愿。
 
平安喜乐?
 
李承乾欢喜么?显然不!
 
李承乾快乐么?不!
 
李世民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很想告诉李承乾,父皇不配做这个楷模,因为父皇连你母后的遗愿都没有做到。
 
都说当人老了,再坚硬的心都会变得柔软。李世民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他总是想起以前,那些长孙氏还在的日子。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然而最后蓦然回首,才发现长久以来追逐的,不过是那个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李世民原本被坚冰包裹的心,在那一瞬间融化成一滩水。他用力将李承乾搀起来,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傻孩子,他就这么好?真的值得你这样坚持?”李世民此刻再也说不出绝情的话来。一直以来钟爱的儿子,就这样将心掏了出来,让李世民无奈的同时,又有些吃味。
 
像一个最普通的老父亲,李世民心念百转,已经打定主意,要房遗直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获得自己的认可。
 
李承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天牢深处,称心坐在遍布鼠蚁的牢房中,心情却出奇的平静。
 
和李承干的过往变成了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动着。他从不后悔重活一世,再爱一世,只是有些遗憾,到了最后还是无法和李承乾正式地道别。
 
他希望这一世,相府郎君这个身份能够给他换来一条体面的白绫,至少不要留下一具残缺的尸体和沾满血污的脸。
 
否则,李承乾会有多伤心,午夜梦回时,被留在凡尘俗世的人会不会被噩梦惊醒。称心脑海中的思绪跳脱繁杂,却忽然听见栅栏外传来一阵响动。
 
来得好快!
 
称心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却首先看到了一抹黄色,那是御用的颜色。
 
称心浑身一颤,目光触到来人的脸颊,淡漠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错愕。
 
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行动不便的青年礼数却颇为周全。他双膝跪地,用着跪拜高堂的姿势,身旁却没有新郎。
 
李世民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没法心平气和地直视房遗直的脸。于是他负气道:“如果不是你,承乾会有美貌端庄的皇后,还会有聪颖的子嗣……”
 
“臣有罪……”称心并不争辩。李世民和他说话时,总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当然有罪,你罪无可赦,你罪该万死……”李世民方寸大乱,骂出声。
 
称心默默地承受着,忍受着李世民在他身侧反复踱步。
 
“你走吧……”他听见李世民说:“带着盘缠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只要你肯放过承乾,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称心却没有动作,终于等到李世民说完,他才惨笑一声:“我要钱财有何用?如今我剩下的只有这条命。若是陛下要我的命,我无话可说,若是侥幸能活下来,就让我留着这条命赎罪吧。”
 
李世民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问了一遍:“你不走?”
 
“走?走去哪里?太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宫里的杂役也好,东宫花坛里的一抔黄土也好,我都不会离开殿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李世民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想, 他都想不出房遗直选择留下的理由。直到最后房遗直轻声笑道:“陛下,离开殿下, 我也活不了……”
 
李世民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他这一生见过形形色色的爱侣,他们有的贪恋皮相,靠着一张脸就能打得火热;有的仰慕权势,相互索取利用;有的彼此扶持,共同进退……却从未听人说过, 失却了对方就再也活不下去。
 
转瞬间, 他想起与自己阴阳相隔的长孙氏, 心头一把无名火烧得正旺。
 
房遗直这是在质疑帝后间的爱情。
 
“你休要胡言乱语,难不成太子没了你, 还得寻死觅活再也活不下去了?”
 
称心摇了摇头:“殿下当然不会,只不过会活的难受罢了……”
 
李世民闻言, 许久没接话。原本想给两人一些教训,如今怎么看都像是自己棒打鸳鸯一般。
 
李世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冷冷地看了称心一眼, 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转身出了牢房。
 
又过了些日子,房玄龄和称心总算被放了出来。房玄龄还好, 官复原职算是没受什么影响,称心却是丢了东宫的位置。如今李世民将他视作洪水猛兽,将两人见面的些许机会都扼杀在摇篮里。
 
李承乾和称心都很冷静, 一个在东宫里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家中赋闲乐得自在。反倒是李世民犯了难, 不知该怎么安置两人才好。李承乾越是平静,他便越是心慌。这孩子从小主意正,如今再想将人掰过来,连李世民都觉得不现实。
 
可若是放任下去,李承干的子嗣问题,就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这可不是一个小家的问题,甚至会影响大唐的国本。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李世民焦头烂额之际,殊不知还有一个更让人绝望的消息在等着他——魏徵病了。
 
魏徵这些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意过罪臣的身份,只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臣子,真的是拿生命在进谏。偏偏他的进谏又有些许技巧,这才造就了臣下和君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佳话。
 
魏徵的病也不算突然,断断续续拖了有三载。或许能人生来便是劳碌命,就是生着病,魏徵仍旧主持着分内的工作。李世民当真将魏徵当成了一面镜子,走到哪儿都愿意带着他,别人跟他借用魏公一两天,他都要黑着一张脸。
 
可如今,魏徵是真的不行了。就像一根摇摇晃晃的蜡烛,仅剩的一点火光也行将熄灭。李世民一点都不想去探病,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魏徵行将就木的现实。
 
可到了最后关头,他还是接到了侍从小心翼翼的禀报。魏徵,恐怕是不行了。
 
东宫之内,李承乾幽幽地叹了口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魏徵这条左膀右臂,就快要离开李世民了。上辈子病危之际,魏徵还强撑着当太子的老师,用他的名望为李承乾撑起过一段安生的日子。李承乾嘴上没说过,心里却是无比感激他。
 
魏徵,从来都是太子党最忠实的拥簇。
 
这一点,李世民也是知道的。因而他这回来探病,心里多少是带着疑问来的,这对心神相通的君臣,不必多说,只需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魏徵虚弱地笑道:“陛下……太子殿下,是个好的。”
 
李世民也笑了,笑容中夹杂着一丝伤感:“你的眼光,向来没有准数。当初看上隐太子,如今又跟朕说,承乾是个好的。”李世民对魏徵的情感,当真是十足复杂。明明知道这个人已经变成自己离不开的心腹,可事到临头还是要拿话扎他一下才罢休。
 
魏徵轻轻地摇了摇头:“若是太子行事荒唐,今日陛下……又何必来寻我呢?”
 
李世民脸上透着一丝窘迫,他知道魏徵已经看穿了全局,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便挑明了道:“近日朝中屡有人言废立之事,朕想问问,你的意思?”
 
魏徵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道:“陛下,太子乃国本……不可轻易废黜啊……更何况太子聪慧过人,颇有才能,陛下三思啊。”
 
“可……”李世民着实犯了难:“承干的子嗣……”
 
这一世李承乾没有谋反,更没有斑斑的劣迹。李世民对这个儿子充满希望的同时,也为他的性向犯了难。
 
不料魏徵却笑道:“陛下……您这是关心则乱……”
 
李世民不解地看向床榻上的人,魏徵出言提示道:“陛下还记得隐太子与齐王么?”
 
李世民一怔,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这两个人,恐怕除了魏徵,再也不会有人胆敢这么做了。
 
魏徵见李世民变了脸色,却也不惧,只是轻声道:“臣给陛下讲个故事吧……昔日隐太子与齐王约定,若是他日两人联手夺得了皇位,隐太子便封齐王作太弟……”
 
魏徵的话点到即止,李世民却听明白了。若是当年胜利的是李建成、李元吉兄弟,那么李建成则承诺,待他百年之后会将皇位传给他的胞弟,也就是齐王李元吉。
 
“陛下……本朝一贯讲究恢复礼法,周礼之中兄终弟及乃是常事……”
 
李世民的眉头纠结成了一团麻花,纵使他想过许多两相平衡的办法,却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一种解决之道。李世民沉思了片刻,迟疑道:“玄成的意思是,要让青雀接承干的班?”
 
怎料“青雀”二字刚一出口,魏徵的脸色骤变,原本那一点温情消失不见。向来耿直的魏徵,这一次同样没兜弯子:“陛下,恕臣直言……若是陛下想要兄弟和睦,便让晋王殿下来接此大任。”
 
李世民不明所以,在他眼中,李治虽然恭谦和善,却缺少了如魏王那般的才能,何以魏徵竟然属意晋王李治?
 
“陛下……臣敢问此次事件,是否因魏王而起?”
 
李世民蹙眉道:“此事的确是青雀告诉朕的,他原无意表露,不过是被朕察觉,在朕的逼问下才说出了真相……”
 
魏徵听完,也不接话,只是浅笑着盯着李世民。渐渐地,连李世民都觉得有一丝不对劲儿。
 
直到这时,魏徵才叹息道:“魏王殿下的确非池中物。这么重大的事情,也能在心里憋那么久,有那么多的方式可以揭发,他偏偏选择了……最迫不得已的一种。”
 
李世民愣住了……他隐约明白魏徵的意思,可却拒绝相信。
 
“不可能……青雀他……”是啊,魏王得知此事,明明有许多种处理的办法,可他确实如魏徵所说,选择了常人最不会做的一种。
 
表面上看,确实没有半分野心,是个为了哥哥甘愿隐瞒的弟弟,可换个角度想想,若是李泰借此以退为进,那也未免太可怕了。
 
饶是李世民,也拒绝相信魏徵所言。
 
可魏徵却笃定道:“陛下,若是魏王殿下真的没有这份心思,又何须总往东宫跑呢……”魏徵的话真是层层加码,势要做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偏偏李世民还找不到话语来反驳。
 
李世民在魏徵床榻边上踱着步,他心下大乱,一时想到的李承乾和称心的禁忌之恋,一时又想到李泰和李治二人。一向行事果决的他,还从未遇到这般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魏徵却因为说了一长串的话,出气逐渐比进气多。
 
“即便如此,承乾总该有个在明面儿上的太子妃吧……”天子纵然可以称孤道寡,可实际上却从来没有天子把自己活成真正的孤家寡人。李承乾不论身在太子之位,还是他人继承大统,身旁总该有个人。
 
也不知道魏徵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想要坐起身来,但很明显魏徵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只能在半空胡乱摸索着,好不容易找到李世民的方向,哑着嗓子道:“陛下,这不有个现成的太子妃人选么?”
 
李世民却没领悟魏徵的意思,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魏徵所说的现成人选,指的是哪家的姑娘。
 
此次的事件,在李世民的严防死守下,总算没有大面积地扩散开来。大部分人只是以为房家触怒了皇帝,一朝失势,却并不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因而李世民一度打算在李承乾病愈后,再给他找位世家女子。
 
听得魏徵此言,李世民只觉得瘙痒难耐的患处被挠个正着,即刻惊喜道:“是哪家的姑娘?”
 
不料魏徵却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姑娘,这人选……就是房相的长子——房遗直。”
 
那一瞬间,李世民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错愕地问道:“什么?”
 
魏徵拼着最后一口气,哑声道:“陛下……若是房遗直是个女子,您还会犹豫么?”
 
长久以来回避的问题,被魏徵一语道破。的确,如果房遗直是女子,他绝对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且不说他是房玄龄的孩子,就说他母亲的出身,范阳卢氏的嫡系出身,在五姓七望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比起原定太子妃苏氏,出身不知要显赫多少。再加上房遗直和李承乾从小一起长大,若他是女子,那便是妥妥的青梅竹马。家世、学识、品行、出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房遗直都是太子妃的绝佳人选,而性别,居然成为了其中最重要的问题。
 
然而,就这么一个条件,已经足够让李世民火冒三丈了。他虎着脸喝道:“魏徵,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你这是陷太子于绝境。我李世民的儿子,决不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开什么玩笑!李世民觉得魏徵一定是病昏头了,本朝从来就没有太子娶男妻的先例。不,不要说本朝了,就说前朝,又有哪个皇帝,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一个男皇后?
 
可魏徵却十足认真。向来给人刻板印象的魏徵,曾劝李世民不要迎娶郑氏的魏徵,这一回却没有成为传统的卫道士。
 
他一字一句道:“陛下,只要您首肯,又有谁敢笑话太子呢?恕臣直言,您早已不需要旁人来评判功绩了。您对大唐江山的赫赫功劳,还有谁会否认么?”
 
李世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竟愣在原地。长久以来,李世民都在小心翼翼地弥补着玄武门之变给百姓带来的阴影,试图用日复一日的勤勉去洗刷残留在人们心头的刀光剑影。终于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创了一个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的贞观盛世。
 
魏徵说得对,他的功绩,确实已经无需旁人来评判了。纵然他做错过,可没有人能否认,他是个好君主,是个好皇帝。
 
所以他可以容得下魏徵,可以容得下犯言直谏。因为旁人的谏言,动摇不了他对这个王朝的贡献。李世民身上,当然有着跟历代君主相似的毛病,但他与旁人,又确实是不同的。
 
“陛下,您还记得《唐律》么?”魏徵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李世民看着那张形容憔悴的脸,猝不及防地有几分心酸,放软了声音应道:“记得,朕还记得,你曾参与过《唐律》的修订,那个时候还舌战群臣,好不威风。”
 
魏徵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儿,不提也罢。只是这唐律,也经过了武德、贞观年间的多次修改,才变成今天的规模……”不愧是心有灵犀的君臣,李世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握住了魏徵干瘦的手,轻声问道:“玄成,你想说什么?”
 
“陛下,律法也是在不断更改修订的。本朝开国以来,靠的是明君治世,从来就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祖宗之法。陛下开创的贞观一世,已经比前人高出太多,如今立一个男皇后,又有何妨呢?”
 
李世民转瞬间被说晕了头,他不知道魏徵是不是李承干的说客。如果是,李世民只能承认,这个说客实在当得太成功。
 
在李世民的怔愣之中,魏徵的肢体却渐渐脱力,最终垂下手。
 
李世民一直引以为鉴的星辰陨落了。
 
早已不年轻的帝王,忽然从心底涌上一阵疲累。
 
都走了,所有人都走了……那些属于贞观盛世的功臣,最终都会走得一个不剩。
 
李世民深深地叹了口气……离开了一片凄哀泣声的魏徵府邸。
 
之后的故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直到后世都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魏徵下葬后,李泰终于被派往了封地,反而是李治,被李世民以年幼丧母为名一直养在身边。
 
李承乾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了许多年,除了他的勤勉与聪慧,人们对他最深的印象,要数他的太子妃房氏。
 
这位太子妃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神奇的是,上到皇帝,下到仆从,都默认了房氏男子的身份,似乎并不以为奇。更重要的是,太子李承乾面对着逐渐长大的幼弟,却半点都不担心,从未把子嗣问题提上议事日程。东宫之内,常年只有一位太子正妃,据知情人透露,连位侍妾都没有。
 
晋王李治一天天长大,与兄长不同的是,他走了最为平常的那条路,到了年纪就娶妻生子。晋王妃出身于博陵崔氏,是宰相崔仁师从本家过继而来的女儿。当年崔府三小姐红颜薄命,崔夫人伤心欲绝,几欲寻死,为了安抚夫人,崔仁师只能选择从本家过继了一个女儿。不曾想这个女儿竟是个有福气的,阴差阳错地入了晋王的眼,待到合适的年纪,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晋王妃。
 
贞观二十二年,崔氏诞下一子。太宗大喜,这个幸运的孩子备受宠爱,当年便封了正一品王。在众人蠢蠢欲动探听皇帝心思的同时,晋王李治却泰然自若,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太宗驾崩后,身为太子的李承乾顺利继承大统。原本碍于太宗威严的臣子终于按捺不住,奏请新帝立妃,在他们眼中,男皇后是个不会下蛋的公鸡,根本不足为虑。
 
李承干的桌案上谏言堆积如山,然而李承乾却充耳不闻。不久之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决定——册封晋王李治为皇太弟。这一下,原本跟打了鸡血似的臣子,纷纷偃旗息鼓。那些个人精都明白了,新帝这是打定主意为男皇后散尽后宫,从此之后,后宫之中便只有皇后一人。
 
尽管李承乾立了男皇后,可他却依然是京中女子无比仰慕的对象。不仅因为他尊贵的身份,更是因为他从一而终的痴情,不知打动了多少少女心。至于太子不能人道的传闻,倒是渐渐消散于风里,再无人提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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