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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快住手!(仙门情话一二三 修真)上——秦燃

 文案:

 
冷艳闷骚深情攻×风流轻佻痞子受(1v1,HE)
 
出身名门却流离失所的“茅山奇人”宣逸(宣行言),靠着“旁门左道”倍受追捧(杀)?每天都在忙着赚钱逃命的他,总是被各种人惦记。
 
最惦记他的就是少年时认识的好友了,居然不顾千山万水、一路跋涉,面对各种身世及所怀仙家秘技所带来的险境时,仍对宣逸不离不弃,甚至还和他说喜欢?甚至还说他们早已定情?这位修为卓绝、冷艳如仙的好友,不觉间已入驻进他的心。
 
阅读提示:
 
1、此文非正统修仙文,套路: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大乘-上仙
 
2、有青梅竹马情节,有乔装改扮情节,非复仇文。
 
3、感情线不虐。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乔装改扮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主角:宣逸,孟澈 ┃ 配角:孟哲、李端纯、宣瑞、宣瑜,黎秋,吕湄 ┃ 其它:修仙,暗恋,情有独钟,反差萌
 
卷一:不枉年少
 
第1章:所谓一眼万年
 
当今世上,讲究求仙问道。修仙参道可达至高无上的境界,长生驻颜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问世间谁人无忧,唯神仙逍遥无愁,是以众多不喜仕途权宦之路的世家纷纷抢入仙门。千百年来虽然由于资质、机缘限制种种因由成仙的人犹如九牛一毛,得道参悟的人得以驻颜长寿的却不在少数,因此很是受世人追捧,纷纷进入道家仙门的求学门生络绎不绝。
 
修仙世家中以丹阳岳氏、广陵孟氏以及邵阳宣氏三足鼎立于天下。其余世家皆远不及此三家修仙历史沉积,门生人数亦是不可同之比拟。
 
丹阳岳世尚武,家族中出了几位为国建功立业的元帅军候,于朝廷中颇有地位,但因杀戮过多戾气太重,对修仙之路阻滞颇多。
 
广陵孟氏以礼雅着称,汲取儒学精华又深钻避世之说,与其余两家治家理论截然不同,近数十年来更是苦修医术,为世人评为最清雅仁善之家。
 
邵阳宣氏是近十来年才与丹阳岳氏和广陵孟氏渐渐齐名的,一方面宣氏自从与荆州钟氏联姻后,财力得到钟氏颇大的资助,另一方面,其在剑修上的造诣不知为何,在十三年来被宣氏当家宗主宣伯熙将其中错漏和瑕疵一一改进,宣氏本门剑修的修为实力逐渐与丹阳岳氏的刀修、广陵孟氏的剑修持平。
 
因此近十余年,宣氏弟子门生在各仙族中名声越来越响,作为新晋的仙家大族也广受世人关注。
 
修仙已兴起近四百余年。约定俗成,每三年各大小仙家有年满十五岁并修得金丹者,都会送到三家中的一家去求学,以期能得到当世最正统精深的仙家族学的点拨,众家称之为“初修”。
 
初修求学期间,不单要教授各类已有些深度的金丹修养提升之法,亦提供给各位初出茅庐的小辈之间结交认识的机会,将来培养自己的人脉,扩展见识。若论仙家族学之源远流长,礼法之正统,广陵孟氏均当仁不让,因此初修之所一向在孟氏进行。
 
广陵孟氏素来以“知礼”“严正”治家传道,仙府位于广陵的碧影山深处,占了整一座山峰,山中林木青翠、四季常青,府前丹梯千级、曲径通幽,整座山终年云雾缭绕、偶有燕雀啁啾,更显仙府清幽静谧,故取名为“碧影轻雾峰”。府内遍植兰草,正映了孟氏被世人广为评说的“君子如兰”。
 
又到三年一届初修入学,广陵孟氏空旷的建兰校场上熙熙攘攘、三五成群地站了不少新来求学的少年少女们。
 
少年人们初出茅庐,又难得有机会参加如此盛大的聚会,有些性子开朗些的直接就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好似从小自家兄弟姐妹间的熟稔,即便有那沉闷些的,也遮不住眼睛里逐渐飞扬起来的神采。大家你看看我的佩剑,我看看你的衣冠都在心里默默的比较,这是谁家的少年郎君如此潇洒,那是谁家的女修仙子容貌出众。
 
挤了百十来人的建兰校场上,几名少年少女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一身玄黑长袍,衣袖、衣摆、衣领、腰带均为艳红锦缎锁边,为霸气中平添了一抹艳色,很是抢眼。
 
有眼尖见过些世面的少年轻声朝旁边新结交的友人道:“瞧着没?那就是邵阳宣氏家的校服。”
 
宣家的小辈?
 
众人一听,便禁不住纷纷转移了目光,齐齐向着宣氏家的几位少年少女身上投去。
 
见其中有一位少年极其惹眼,身材纤长,眉眼风流、瞳似点漆、红艳艳的唇角微微勾着,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位少女说话。看上去三分轻佻、三分潇洒,却掩不住周身那四分俊俏。
 
仿佛是和旁边几位女修仙子们调笑的正欢,当远处传来三声钟响后,那少年虽然看着校台上已站了四人,仍然收不住嘴角流露的笑意,眼睛眯成一条线,眼里的流光异彩似水波荡漾流泻而出。这便是宣氏本家的次子——宣逸,宣行言。
 
这日天空正蒙蒙下着细雨,几分雾气漂浮,让隔着丈许的人看上去似真似幻。
 
周围一片绿意盎然,正是初春小雨润如酥的时节。
 
待人群躁动渐止,建兰台上孟家家主孟侨开始主持初修之入学礼,念诵祭文戒律。
 
几句之乎者也之后,宣逸听的头晕脑胀、眼冒金星,他本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主,站在这里熬了几盏茶的功夫听着冗长枯燥的祭文已是极其不耐烦,偏偏这话还念得没完没了。
 
这要熬到什么时候?!
 
宣逸无聊的用脚后跟蹭了蹭地面,墨色瞳仁斜了几分,见旁边一身红色罗衫的女修貌美如花,登时精神一震,嘴上就开始把不住门了。
 
“这位姐姐,方才这孟宗主说了什么?”
 
那女修看他眉眼含笑,少年风流,虽是有意搭讪、目光却清亮透彻,并无冒犯之意,便羞答答地抿唇一笑,小声开口道:“他说祭典已结束,今后男修女修要分开授课,以遵礼仪。”
 
这还真是冤枉宣逸了,他是真的没听见台上在说什么。
 
宣逸一边眉毛轻挑,祭祀结束了?!妙极妙极。正待转动手腕脚腕活泛筋骨,谁想台上另三人往前走了几步,似是被孟宗主喊上前来行礼。
 
刚至卯时中,旭日初升,白云浮空,天光蒙蒙亮,清雾弥漫四散,站在最后那人便模模糊糊的叫人瞧不清楚,待到走近些,恰逢天光穿破云层乍然亮起,淡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大家方才看清其形容,瞬间台下一片窃窃私语、嘶声连连。
 
只要是热闹,宣逸都是愿意往上凑的。他好奇该不是什么相貌极丑的人,站得近了,雾气遮不住丑、吓到人了?
 
于是偷偷往前挪了几步,挨得校台近了些便兴致勃勃地望过去。待看清,心里不禁深深震动了一下,方知自己料错了。
 
那人是孟氏嫡出的小辈,名唤孟澈,字立雪,在家行四,上有两位兄长和一位姐姐,长相均是不俗,而他则更胜一筹。
 
清晨薄雾中,他一身白衣若雪,衣襟、衣袖、衣摆、腰带均以蓝缎锁边,外罩白色纱衣,像是皑皑白雪直连湛蓝天际、冰清玉洁纤尘不染。他眉目如画、面如冠玉、俊挺的鼻梁下、肉粉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添了几分清冷傲气,其发带纱衣轻轻翻飞无风自飘、仙气凌人。此等仪容气度,当真惊为天人。怪道不论男女皆为他的风华气度所折服。看来当世评论众仙家新一辈中品貌排行名列第一的孟家小郎君果真无愧。
 
随着孟家主的介绍,其三子纷纷整齐划一地向众人施礼,举手投足之间气度从容、姿容优雅、欢迎远道而来的学子们。众学子亦以礼还之。初修之典就此结束。
 
宣逸仿佛解脱般地呼出一口气,咂咂嘴心道:也是,以美人辈出着称的孟家,何时出过丑的了。
 
宣逸笑笑,多瞧了那人两眼,轻声自语道:“好一个美人儿,只是瞧着古板了些,少了点人间滋味。啧啧啧。”
 
谁成想那人目光竟似两道利箭破空而来,神色凌然瞪他一眼。
 
宣逸心里一惊,心想:这也能听见?该不是他看懂了我的唇形?埋怨我出言轻佻来着?
 
他怔愣几秒,与对方琉璃一般通透的眼瞳对视片刻,忽然清醒了过来。算了,美人冷冰冰的有什么好看,何况还是个男人。若是之后上课和他分在一处,想办法逗上一逗,倒要看看他是否总是这般刻板如瓷雕般的表情?
 
第2章:传说中的春宫
 
虽然如是想,可宣逸还没无聊到成天想着去坑一个少年,尽管那少年长的很好看。那一瞬间的惊艳一望,在学了三天的孟家清规礼仪戒律后便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再说若论相貌,他宣逸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比起那孟家四子的孟澈,游猎未归的孟家三小姐该是如何美貌,倒更让少年们期待了,不知何时才能一睹芳容?
 
春风骀荡,碧影轻雾峰内处处渐闻鸟语花香,极目远眺,云雾缭绕,织就好一副氤氲山水。
 
如此美景,也并未安抚宣逸一颗越来越躁动的心。几天没画美人图,宣逸从头到顶、由内而外的感觉到自己的骚气就要溢满胸膛炸裂肚皮了!
 
可气!为何男修女修要分开授课!憋了一整天的牢骚,不在沉默中灭亡,便在沉默中爆发。于是宣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爆发。
 
决定了!小爷我今晚要夜闯广陵孟氏的“美人谷”,众女修夜读之地——蕴雪阁一探众芳容。
 
蕴雪阁位于碧影轻雾峰的北面,从蕴雪阁挂满纱帘的正门往北遥望,是碧影山群最高的一座孤峰——雪女峰,每日日出,阳光投射于孤峰之上,光线被雪映照尤似数千根金针熠熠生辉,峰顶几块奇石堆叠耸立、终年积雪不化,云飘雾绕,宛似一位出尘的仙女驻立雪中,故此得名。
 
今日难得天气晴朗,白天的太阳将雾气驱散大半,加上蕴雪阁位置偏北,比男修们所修行的墨兰院稍冷,因此到了戌时末,雾气仍未集结。蕴雪阁内已亮起曳曳烛火,空气清冷,从蕴雪阁外的围墙高处往里望,透过莹煌的烛光,依稀能看清坐得离窗边最近的几位女修娇美清秀的侧颜。
 
宣逸看得两眼放光,心下大快,心里狂笑道:好好好!这回我的百美图可不愁完不成了。当即兴致勃勃的从怀里掏出一叠画纸和一只炭笔,刷刷几下就开始勾勒美人的轮廓,描摹的津津有味,连背后有人靠近都顾不上了。
 
什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小爷我又不是做贼,被人抓到也不怕!
 
他可不就是在做贼么!只不过偷得不是金银,而是美色。
 
“何人在此!?”清冽的少年嗓音猛然响起,宣逸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是被人抓现行了。他火速转身,正对上一副冰冷俊俏的容颜。
 
“是你!”宣逸一边飞速退后,一边惊讶道。来人是孟澈,今夜他轮值夜巡。
 
孟澈直视眼前之人,眼神微微一凛。看来对他也是有印象的,原来初修入学典那天他说的话,他当真听到了。
 
孟澈洗心剑剑柄反持在手、背在背后,踏前一步,周身气息危险冷冽:“私闯女修禁地。为何?”
 
宣逸并未马上答话,见他面目如霜似雪,便心里直痒痒,想要逗逗他,遂眼珠滴溜溜一转,唇角邪气一挑道:“私闯?未曾啊。我只是路过。喏?我可是在蕴雪阁墙外的,还未到墙内呢!”说完,宣逸还故意踩了踩脚下的青草。
 
“狡辩!”孟澈面沉如水、飞速踏前,伸出一掌想将他拿下。宣逸抬手一挡,两人初次交手,心内都是一惊!
 
此人修为不弱!
 
“哎哎哎?孟小公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要怪只怪你家围墙修得太矮,我一抬头就能将里面瞧得清清楚楚。你说说你家也不差那点儿钱,围墙怎么不再造高点呢?这不是让有心人有机可乘么?”宣逸一边闪躲,一边还皮厚的用言语刺激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有心人。
 
他没带佩剑,对方身手不俗,真打起来可是要吃亏。还得想个法子溜之大吉才是上上之策。
 
孟澈虽然年纪极轻,可在仙门已有盛名,从小到大启蒙修炼都是由名师指点,加上家世显赫品貌俱佳、天资傲人,至今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想必此生是第一次见到宣逸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他被宣逸口无遮拦的一阵嘲弄,当下便动了怒气,洗心剑在掌心一转便要出鞘,宣逸就在等这一刻。
 
瞧着动了怒气的孟澈,宣逸得意的浑身发痒。他陡然一个回身闪到孟澈身旁,火速用手指轻轻蹭过孟澈细瓷一般精致光滑的脸颊。
 
趁着孟澈怔愣之际,一口提气跃出数丈,趁着夜色胆大妄为地——逃了。至于身后那人眼中是否已被冰雪寒霜覆盖,他是没空理会那许多了。
 
“站住!”孟澈碍着家教礼数,仅仅冷然低喝一声,故而并未惊动蕴雪阁内的女修们。
 
笑话!他宣逸又不是傻子,难道等着被他抓吗?!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孟澈见宣逸逃跑,本待预追,刚一提气,忽然低头瞧见墨绿草地上几张薄薄的宣纸。他将洗心剑重新负在背后,弯腰拾起细看。
 
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女修轮廓。笔法简洁、却极其传神。五官鲜明,韵味深藏。
 
孟澈见之微微惊讶,想不到他草草描绘数笔,竟能达到如此画境。孟澈将其妥善叠整齐藏于袖中,方才被激起的几分怒意稍稍平息。
 
画韵是能看出一个人作画的本意的,这副女修夜读图并无不轨的下流之意。
 
不过,此时私闯禁地,还是犯了孟家的家规。孟澈眉头微蹙,心想这少年总归为人轻佻放肆,才敢犯戒,日后还当留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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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逸一口气奔回墨兰院,找着最靠门边的位置偷偷蹭过去坐了下来。一颗心还咚咚狂跳,觉得刺激的安静不下来。
 
旁边一少年也是个活泼性子,见他噌地一下跃进来,直觉他做了坏事,觉得他那机敏又狡猾的样子十分好玩逗趣,便凑过去轻声道:“喂!宣行言!你这是去哪儿做贼去了?!”
 
“嘘!”宣逸快速地抬头看了看正在低头看书的督学夫子,才微微侧头一挑眉毛答道:“嘿!你猜!”
 
“别卖关子了。快说。”少年名叫李端纯,俊秀中带着一股精明劲儿,是姑苏巨贾李氏之子,族中看他资质尚佳,便荐了他拜入含真散人门下所在的紫云观修仙。
 
自他来了碧影轻雾峰,与宣逸性格相仿、志趣相投,三言两语便两相混熟了,时不时在课间闲暇之余凑在一处玩闹。此时瞧着宣逸眉眼弯弯好不嘚瑟,便不轻不重地搡了他一下催他快说。
 
“去蕴雪阁了。”宣逸摸了摸下巴,得意道。
 
“蕴雪阁?那不是女修夜读之地吗?你去那边能干什么好事?!”隔着不远的宣瑞听见了,微侧过头好奇地问他这个爱出风头惹事的二哥。
 
一听蕴雪阁,周围几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也坐不住了,纷纷挪了挪屁股往宣逸那边蹭去。最开始和他答话的李端纯反而被挤到了一边。他也不生气,重新凑上去东撞西蹭又钻回人堆里。
 
许是动静有些大,夫子抬头咳嗽了一下,见几名少年们拿起书指指点点,像是在讨论书中的问题,便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去了。
 
李端纯见夫子没禁止他们私语,便又兴奋地小声催他道:“快说呀,急死个人。”
 
“去画百美图了!”宣逸嘚瑟的鼻子哼了哼,鼻音微重地回道。
 
“图呢?”一少年眼睛亮亮地问道。
 
“对呀!图呢?快拿出来瞧瞧画得妙不妙。”
 
宣逸翘起嘴角,跟偷了腥的猫儿一样,支起一条腿,懒散地坐着,抬手往自己胸前的衣襟内摸去。
 
空空如也!
 
他又摸了一圈,依然毫无所获。
 
“啧!尽瞎吹。料你也不敢犯禁。”周围少年们见他什么都拿不出来,嘘声一片。
 
宣逸也不觉得窘,坦然道:“嘿!该是逃跑的时候掉了。”
 
“逃跑?你被人抓了?”宣瑞眉头一跳,回头惊道。
 
“那哪能啊?若真抓住了,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和你们胡侃?”
 
宣瑞呼了一口气,摇摇头一副心脏病差点发作的样子。
 
宣逸一看弟弟这般担心,赶忙安慰他道:“你别急啊,我是被人撞见了,但也没让他抓着。这不逃回来好好坐在这儿了吗。”
 
况且,他真的没进蕴雪阁啊?在围墙外晃了晃,只能算是擦个边儿?该算差点犯禁才对。宣逸摸摸下巴,自我开解地点点头心道。
 
宣瑞微皱眉头担忧道:“二哥,你还是别太跳脱了,父亲这次很看重我们的初修。届时总会差人来问的。万一惹出了事被赶回去,父亲定然会大怒的。”
 
宣逸瞧着弟弟快要打结的眉头,原本亮晶晶的眼眸暗下来、叹了口气。
 
若说宣家同辈们还有谁让他在意,也就这个三弟了。宣逸是宣家家主在外后娶的平妻所出,比嫡出的次子宣瑞只虚长一岁,两人从小一处长大,一个好动一个安静,宣瑞自小体弱,长到六岁方才好了些,没那么容易生病。又成天跟在他身后,两人兄弟感情笃深。父亲美妾众多,家里算上嫡出庶出的孩子统共十来个,两位平妻算得上相安无事,美妾们大多出身低微,所生子女相处关系复杂,无法真心相待,故而宣逸很珍惜这个三弟。
 
宣瑞的劝说,他多少能听得进去。父亲和母亲看他能受制于宣瑞,便总是将他们读书习武修仙都安排在一处。
 
“知道了。”美人图弄丢了,又被弟弟一阵劝说,宣逸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奈何旁边几位少年都被宣逸弄得来了兴致,纷纷压低声音开始挑事。
 
“哎?如此你便认输了?!照我说,美人图固然好看,但是……嘿嘿嘿”
 
李端纯刹时心领神会,鼻孔都激动地快喷气了,开口抢着道:“春宫图!春宫图画一个来瞧瞧如何?这才是真功夫!”
 
“宣兄,你可别告诉我你没看过春宫图啊!”
 
“对对对,美人图和春宫图比起来可差远了!我们要看春宫图!”
 
宣逸瞬间来了精神,直起原本歪歪扭扭倚着书桌的上身道:“这个可以有!你们且等着!”
 
一边说,还一边豪情万丈地一撸袖子,磨墨提笔刷刷几下一挥,一副氵壬、浪露骨的春宫图便赫然呈现在纸上。
 
周围少年们和打了鸡血似的纷纷围上,两眼放光,你争我抢。不能怪他们如此急色,主要是在碧影轻雾峰的日子过得实在清苦,除了清规戒律就是打坐修心,日子快赶上和尚过的了。好不容易来点沾了人间烟火的乐子,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能浪一阵是一阵。
 
一场胡搞终于气得督学夫子一本书甩过来,狠狠将他们骂了一顿,赶出墨兰院罚跪。那张神仙看了都会脸红的重量级春宫图在哄抢中,便不翼而飞了。
 
闹哄哄的一夜过去,此事大家以为就此揭过。可之后谁都未曾想到,因为阴差阳错竟引起了一个小风波。
 
第3章:传说中的春宫图2
 
当晨钟响起三声,学子们踏着春寒料峭的二月微风三三两两结伴进入墨兰院。
 
今日开始将有孟家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教授仙门各家历史及典籍。宣逸、宣瑞和李端纯等一干少年刚一脚迈入墨兰院略微有些高的门槛,便看到离夫子最近的第一排左手边、正坐着一个端端正正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本《孟氏戒规》看得专注。可能是听到人声有点喧哗,那人回头望来,视线和宣逸在空中对了个正着。
 
孟澈!
 
宣逸一阵心虚,脚下不觉顿了一顿。
 
也就是这一顿的功夫,不知是孟澈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还是慑于他以往的盛名远播,周围学子们呼啦啦地当即坐定,只留了孟澈周围三个空位。
 
宣逸呆了片刻,心想,他昨晚也未曾追究于我,想也不是什么大过节,男儿应该不会那么小肚鸡肠,为了这种事特意逮上门。
 
于是迎着他的目光大咧咧地展颜一笑道:“哟!孟兄,你这么早就来啦!果然是楷模呀!”
 
其余众人听他这么没心没肺的来了一句,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你可真是自来熟!
 
孟澈大概也意外宣逸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凝视他片刻,并未露出不满的表情。他出于礼节性的、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遂转回头去继续端坐。
 
众人一看,更惊,互相用眼神交流:
 
这两人认识??我们怎么不知道!宣逸这小子平时看上去嬉皮笑脸好不正经,却和孟家小郎君攀上了交情?!
 
有那坐得近的好事少年伸手轻轻搔了搔宣逸,打探道:“你怎么识得孟家小郎君的?之前可没听你提过呀?!”
 
宣逸得意轻声道:“昨晚抓我的就是他啊。”
 
众人恍然大悟,了然对望一眼:原来如此!这你得意个屁啊!
 
片刻之后,孟家专门负责讲授《仙门史典》的夫子孟阔进来,授课便正式开始,交谈之声随之消失。
 
宣逸虽然平日里跳脱顽皮,可轮到上课也是正襟危坐的。
 
宣家家主十分看重于他,不但因为他性子开朗坦荡,也是因为他天资聪颖,所学所见几乎过目不忘,读书的时候能静心琢磨,习武修仙的时候又能倾力投入。可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真真是一块好材料。
 
一堂课安安静静,夫子耐心讲解,学生安心听讲,偶有提问,气氛融洽。眼看着快到午时,众人皆暗自庆幸风平浪静的早课即将过去,纷纷都有些抓耳摸脸。
 
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枯坐了这么些天,又是礼仪又是戒规,难得昨晚的香艳春宫图有了点谈资,可惜丢了。
 
午时钟响,少年们便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看着夫子在场,只好压低声音道:“嘿!昨晚的图你们谁见了?”
 
“对呀!没见着。好一顿找,就是不见了!”
 
“肯定被人偷偷藏了!”
 
“这人也忒自私!拿了也不说一声!”
 
“正是如此!”
 
众少年一阵七嘴八舌,夫子给一位学生答疑后看着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们,摇了摇头、提起衣摆正打算迈过墨兰院大门的门槛离开。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进墨兰院。
 
眼尖的少年人看了门口站得里夫子很近的一个身影,倒抽一口冷气!
 
众人寻声望去,也是一惊!然后便开始有压抑不住的笑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方才明明没有啊?哪里冒出来的?
 
孟澈,孟小郎君,仙门楷模、姿容优雅、冰清玉洁、傲雪寒梅般的孟立雪,此时挺拔端正犹如寒松的背上正贴着那张谁看谁脸红的春宫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年们终于压抑不住,一个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好玩了!太好笑了!这种画,居然会出现在孟立雪的背上。
 
孟澈听见抽气声时已知不对,停下仿佛如丈量过一般标准的脚步,伸手向背后揭去。待拿到那张图看清,不由眉头紧蹙、脸色铁青。
 
“胡闹!是谁干的?!”夫子孟阔也看清发生何事,气得长长的山羊胡都抖了。
 
少年们被夫子一喝,立刻禁声,奈何压抑辛苦,憋得浑身发抖。孟澈看清图上画的是什么,立刻闭眼侧头。可又似想到什么,转头神情冰冷地望着宣逸、声音如冷泉一般清冽:“是你所作?”
 
宣逸听他问起、便也从大笑中回神,站起身子挺直背脊、坦然点头道:“是我所作,但并非我所贴。”
 
孟澈神情似乎有一丝丝松动,然而脸色依然十分难看,原本就清冷冷的一个人,此时看上去竟如雪塑的冰雕一般寒气逼人。
 
宣逸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一摸,眉间微蹙,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改口道:“是我所作,亦是我所贴。”
 
夫子孟阔被气得好一阵说不出话,瞧上去整个人都在轻颤、山羊胡子也因为颤抖的下颚抖啊抖,对着宣逸那张仍然理直气壮的脸就是一阵厉声怒斥:
 
“不知羞耻!课堂之上居然敢做如此低俗之事,还戏弄同窗!你的礼仪廉耻学到哪里去了!”光说仍嫌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索性到后来伸出颤抖的手一指:“你!去规诫堂自去领罚,再将《清心咒》抄写三遍!不抄完就别来墨兰院了!”
 
众少年都和宣逸关系不错,听到要罚,罚得还不轻都觉得一阵牙疼。
 
谁都知道孟家素来讲究礼仪,家风严谨、一丝不苟,出了这种事,再加上戏弄同窗,戏弄的还是孟家的天之骄子孟立雪,这回少不了要挨戒尺了。
 
再说到《清心咒》,众人都是纷纷摇头。《清心咒》是含真散人的师父紫云上仙编纂的一本专门用来戒氵壬思邪意、淡七情六欲的咒文,其内容之枯燥、其行文之冗长都达到了令人发指、抄一遍都想吐的地步,这回宣行言居然要抄三遍。于是各家少年纷纷用“节哀”的眼神对宣逸表示深深慰问和同情。
 
宣逸沉默着,不做辩任何解,向孟阔和孟立雪各自施了一礼,抬脚转身间,风流微挑的眼尾泻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濯濯清光,银色发带和如墨的广袖衣摆被二月里的春风掀起,猎猎翻飞,竟莫名透出一股潇洒飘逸之气。
 
李端纯将他那份坦荡的气度看在眼内,原本还有些觉得好笑的心情沉寂下来。默默想到,这宣家素来都是嫡出的长子声名远播在外,未曾想居然还有个平妻所出的次子同样叫人不可小嘘。当真也是百年显赫的修仙大族啊,能人不少。只是,这般的人物,怎会如此低调呢?
 
不光是他,在场的众少年们如此想的,不在少数。
 
第4章:洗心和逐水1
 
宣逸被罚隔日,难得碧影轻雾峰上晴空万里,明亮的阳光洒满整座仙府,照得一花一木都染上几许娇美明媚的颜色。
 
众少年们被集中到宽敞的建兰校台上,一洗多日来的颓气,一身武装短衣,各个精神抖擞,眸光熠熠。
 
宣逸和宣瑞穿着宣氏特有的墨色修身短衣,腰带腕带却是鲜红的颜色。两人身量都不矮,阳光一照,一身墨色中缠着几道艳红,束发银冠上的红宝石折射出亮丽的光彩,看上去沉稳大气又不失艳丽风流,格外夺目。
 
宣逸本不该来试剑,奈何含真散人的名头实在是大,不来觉着亏得慌,便钻了孟阔孟夫子口头上的空子,没抄完不让去墨兰院,可没说不让他来试剑啊,于是就厚颜无耻地来了。
 
听着有人喊他,宣逸侧首回眸,蜜色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一双桃花眼中波澜微起,朝着不远处和他打招呼的李端纯等人勾唇一笑,一抹不羁的治艳在嘴角不经意荡开。
 
李端纯看着这样的宣逸,心里一个念头猛地蹿起——家里小妹还未定亲!
 
待李端纯等几名与他相熟的少年走近,宣逸才看清,孟澈和他二哥两人也并肩走了过来,只与李端纯他们差了几步。
 
孟澈今日换下孟氏标准的雪域飞仙袍,长发用一润白玉冠束起垂于脑后,一身雪白修身短衣暗绣云雷纹银丝,在明媚暖阳的折射下泛起银光点点。
 
他相貌本就极其俊美精致,一阵春风拂过,冰蓝色的发带和洗心剑浅蓝色的剑穗轻柔飘扬,更显其清俊脱俗,气质出尘。
 
想想也不是不认识,不打招呼总归不好。宣逸便连带着脸上未敛的笑容朝着孟澈方向挥手道:“析玉兄、立雪兄,你们也来试剑啊?”
 
孟哲字析玉,是孟澈的二哥。年方十九,身材修长、相貌俊朗,虽然入世不久,却因初次游猎降服千年水魅,一战成名,已位列仙门名士。
 
孟哲昨日听闻春宫图事件,微微诧异,心想难得有同龄小辈敢如此戏弄自家性子素来冷傲的四弟,一时来了兴致便随孟立雪过来瞧瞧。现下他见孟澈眼光淡然地看着宣逸,并无开口答话之意,却也没有见之不理。便上前两步颔首笑道:“行言早。听闻今日含真散人亲临指点试剑,机遇难得,我便随立雪一道来看看。”
 
两方打过招呼,宣逸看孟澈一脸霜雪,清冷的仿佛当他是空气,估计他也懒得搭理自己,暗道无聊,便找了借口和其余几位友人去了别处。
 
孟哲瞧着几位少年嘻嘻哈哈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拳的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侧头朝孟澈说道:“怎么?还在生气?”
 
孟澈垂下眼睑,敛去凤眸中的波光流转,不曾答话。
 
“少年人之间的玩闹,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我看宣行言是有意与你示好,想来也是知错了。”
 
孟澈沉默片刻,开口道:“并未生气。只是觉得此人轻佻,言行……”说到此处,孟澈难得顿了顿,他虽然向来话少而精,却极少断句而言,此时停下,看似是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又继续说道:“言行不端庄,正气不足。”
 
孟哲听完,心下了然,看来四弟对这位少年还是有点在意的,否则一定和往日一般连口都不开,也不会如此时这般一番评论了。
 
孟澈生来资质傲人、得天独厚,心性也比一般人高出许多,自幼心思深沉,不愿与人过多结交接触,可人生怎能没有挚友,所谓高处不胜寒,若真的没有朋友与之交心,人生该是多么寂寞,看来他还需多多引导才是。
 
于是孟哲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耐心劝慰道:“人不可貌相,还需往深了结交方知其本性。你且放宽心,我看这宣行言风仪气度并不简单,初来之时,校场与众少年围棋对弈,居然少有人能胜出于他,可见心智不弱,听闻他课业尚佳,过目不忘。此等人物,若品行当真过得去,倒是颇值得结交。你且再看看,勿要过早定论。”
 
孟澈听了兄长一番劝解,若有所思,微蹙的眉尖不自觉松了,又将视线移到不远处正在嘻哈玩闹的少年身上,明媚的阳光洒在那人蜜色光润的脸上,竟将他称得像块莹润的暖玉。不知是谁说了句玩笑,那少年将一只手搭上李端纯的肩膀一阵开怀大笑,眉宇间的年少风流掩也掩不住。
 
孟澈迅速收回视线,俊秀的眉峰不自觉地再次蹙起。
 
也不怪今日少年们如此兴奋,能请来含真散人,可见孟氏宗主为了本次初修,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当今修仙的人虽多,却并未有人修成人间极致的上仙修为。传闻紫云上仙曾于十五年前现身中原,除他之外,这十五年还从未见过修为达到上仙之人。
 
含真散人于修为上与丹阳岳氏、广陵孟氏、邵阳宣氏的各宗主持平,此等实力已是不容小嘘,其又是紫云上仙唯一的徒弟,为人亦是谦和有礼,心怀仁义,一身惊世剑修更是极其罕见,故而颇得仙族遵从敬仰。
 
其在玉阳山建了一所道观,虽有观可寻,却不是时时能见着他的,因含真散人一年之中有大半年皆在各地游历、踪迹难寻,此次能请来他指点剑术,当真是众仙家小辈梦寐以求之事。
 
听闻本次初修,含真散人将在碧影轻雾峰停留月余,指导小辈们剑术,大家心下都十分高兴。能得名士指点,这种机遇是可遇不可求的,很多人,可能一生都遇不上一次。
 
晨钟敲响,含真散人便如时而至。宣逸很是兴奋,拉着宣瑞、李端纯等人一个劲儿往建兰台前面凑。
 
只见那人自校台下拾级款步而来,步履轻盈、如踏浮云,容貌比他那随风飘摇的素白道袍更干净。温柔的眼里一双星眸闪烁,嘴唇线条柔和,浅粉的、温润的、微微碰拢在一起。周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净气韵,让人瞧着便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大家原本以为只有他一人,没想其身后紧跟另一位打扮相仿的年轻人。身量极高,眉眼凌厉,鼻挺唇薄,英气逼人。整个人好似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气韵风华与含真散人截然不同。
 
迫于他无形的压力,原本想要一拥而上围观含真散人的少年们便止住了脚步。
 
“各位无需惊讶,这是我的首徒司徒无凛。往后试剑,他都与我一起。有任何不明的,都可前来问询。”含真散人见诸少年有些束手束脚,当即开口安抚。嗓音温润清和,使人听之欣慰。
 
他淡若清泉的视线扫过面前众家少年,当瞧见宣逸时,含真散人原本温和的眼神却倏然一沉,眼中猛然爆出震惊的神采,仿若万千颗星骤然闪烁、又似经年时光一晃而过,数秒后方才归于若有所思的沉寂。但他仍将视线锁定在宣逸脸上,很久,终于移开。
 
宣逸与含真散人对视,见他似激动又似陷入沉思的眼眸,心里纳闷,抬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他认得我父母?这眼神儿怎么看都是遇见许久未谋面的故友了啊?
 
宣逸的母亲南宫瑛一向深居简出,从未见她与宣氏以外的人有交情。那么想来,便是认识他的父亲宣伯熙了。
 
邵阳宣氏扬名天下,宣伯熙作为宣氏宗主自然交游广阔,若当真认识含真散人,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如此一想,宣逸便放下心来。
 
含真散人被身旁的司徒无凛拉了一下,顿时回过神来、立刻收回视线,按照后续安排开始告知学子们该如何做。
 
试剑是初修课业中安排的武道之一,学生众多,故而一次试剑分六天轮流进行。每批都是不同的学生,试剑期间,由抓阄分配两人一组。被分到的两人进行比试,然后由含真散人对其进行点评,纠正身姿及力道中尚有不足之处。若第一轮比试下来,实力悬殊者,将被重新安排抓阄分组。以免试剑结果一边倒,反而令预待提升者得不到适当的指点导致无所成就。
 
众学子们听从安排,有秩序的排队从校台边的一个小桶里抽了签号。然后由孟家的书童挨个报号,抽到同一号的两人为一组。前面二十来位皆已报完数并分配妥当,待到最后几组时,书童喊道:“一十六”。
 
孟澈与宣逸同时举手,等看清对方,皆是一愣。
 
这叫……冤家路窄?还是……有缘?
 
第5章:洗心和逐水2
 
这叫……冤家路窄?还是……有缘?
 
宣逸嘴角一阵抽抽之后,便坦然接受现实了。他见孟澈站在原地不动,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于是大大方方地朝他走去,笑着朝孟立雪道:“立雪兄,稍后还要多多承让啊。”
 
孟澈亦非矫情之人,知晓结果后,虽依然面无表情,却将原本背负在身后的洗心剑环抱于胸前,往旁边让了让。
 
众人都听从安排分为四列,与对手互相行礼后便亮剑相击。
 
孟澈与宣逸站得较远,然而冰蓝色的洗心和玄墨色的逐水一出鞘,剑光闪耀对冲非同小可。
 
两把灵力充沛的名剑相击,声若金石碰撞,洗心周身运转的寒彻冷冽仿佛深海沉冰般的气韵,和逐水乌黑发亮射出点点水银般的剑芒产生的光束极为耀眼,震得周围练剑的少年们一瞬间都停止了动作,纷纷朝他们望去。
 
孟氏的剑法素来以飘逸灵动名震天下,而宣氏的近十来年被改良后的剑法又是出名的奇诡多变。
 
少年们初出茅庐,从未见过两大世家实力旗鼓相当的对手比剑。
 
诸人观之两人身影飘忽之间,已剑锋相交数十下,看得都是惊心动魄、目不转睛。孟澈一席白衣随风翻飞,幅度不大却似风卷白云般沉降起伏,宛如艳阳下如练的仙子时隐时现;而宣逸一身黑衣中几道艳红闪烁,身影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诡异飘忽、叫人捉摸不定、眼花缭乱。
 
洗心冰蓝色剑气时而涟漪四起,时而又如闪电直击对方面门,在空气中留下长长的冰冷剑韵。
 
逐水则剑如其名,乌金打造的剑身挥出,点点水银般折射出的光泽遍布周遭,仿如一条黑色毒蛇在追逐点滴水光。
 
两人一阵缠斗,谁也不输谁,打得如胶似漆、难分难舍。彼此心中都越战越是为对方惊艳的剑法及灵力暗自震惊。
 
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已过,宣逸鬼魅般飘忽的身影忽然几不可查的微微凝滞了一下,只那一瞬,洗心剑一道冷蓝剑光耀眼前袭,逐水便被震飞脱手,“当”的一声落于数尺之外。
 
这时,才听其余少年一声抽气,猛然回神,看得几乎忘记呼吸。众人互相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异,一时半会儿都不知这场比试是怎么结束的。
 
孟澈,孟立雪果然不愧仙门小辈排名第一,绝非浪得虚名。然而宣逸也足够叫人诧异了,虽然宣氏家族显赫,可他平时却几乎不被众人所传言评论,在众仙家之中,只有宣氏的嫡出长子宣瑜名声极大,而如此籍籍无名的次子,几乎从未在人前露脸,剑法与灵力却能与让人望尘莫及的孟立雪一战,还缠斗了这么久才败下阵来。要不是这次初修共学,众仙家还无人能知晓宣氏有这么一号人物。这怎能不叫人惊掉下巴?!
 
宣瑞见两人已比剑结束,赶忙跑上前来,想要搀扶宣逸。
 
“二哥,你是不是伤……”
 
宣逸立刻抬手制止他往下说,转头对着孟澈一个抱拳:“立雪兄果然剑法精湛,宣某输得心服口服。”
 
孟立雪虽然为人清冷,可心思却也细腻。方才若不是宣逸微微一滞露出破绽,他也不可能如此快就胜过对方,在听到宣瑞那半句未完的话,念起昨日宣逸去规诫堂领罚,隐约听师兄们说是打了几下戒尺。今日比剑如此大幅度的动作,想来应是身上有伤。
 
孟家虽然重礼,可同样重戒重罚。戒尺说是把尺,却足有三尺长、两寸宽,一尺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红肿异常,重则皮开肉绽。
 
也不知他伤得如何了。如此一想,孟澈正眼看了看宣逸的脸色,果然见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风流俊逸的眉眼之间闪过隐忍之色。孟澈眼神便有些微波动,脸上一贯的冰雪寒意似乎化了几分。
 
含真散人走上前来,二人对其施礼,便听他在旁仔细指点一番后,其余众人才又开始各自演练比试。
 
一场大汗淋漓的憨斗结束,众少年都觉得多日来被限制压抑的郁气缓解不少。
 
含真散人不愧为一代高人,解说详尽,句句讲到点子上,又不偏不倚,令众人心服口服。
 
午时钟响,各人便纷纷与含真散人及其首徒施礼别过,向着分发午膳的静食轩走去。
 
孟哲看着孟澈并未抬脚离开,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一群少年人的背影不语,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见那少年走路明显没有之前大步流星之态,便心中有数了。
 
他踏前一步,站到孟澈身旁开口道:“去妙手阁取点凉玉膏给他送去吧。想来他应该不会先去静食轩了,午膳我差人稍后送到他学舍内。”
 
孟澈得了兄长嘱咐,施了一礼离开,竟难得露出一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孟哲见之心下称奇,见到脚步不似以往端正规矩、略显急促的四弟,呼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人能入他四弟的眼了,他还真担心孟澈这辈子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呢。
 
不过想来实在奇怪,宣行言此人深藏不露,要不是这次初修集众家之子,还不知道宣家有这么一号人物。
 
到底是为何如此隐瞒呢?观其言行举止,也不是内向沉稳之人,反而跳脱轻佻略显浮夸。是何种原因让宣行言甘于藏匿在其大哥的锋芒之下,沉寂多年藏而不露呢?
 
有意思,真有意思。
 
回忆以往的品茗清谈会,竟从未见过宣逸随其父出场。细细想来,甚至在宣家的几场大型的清谈会上,宣瑞和宣氏庶出的几个小辈都来了,可孟哲依然对宣逸此人毫无印象,哪怕他能出来一次,就凭他那张风流俊俏的脸,也不会让人见之即忘的。
 
想来下次与众仙家的品茗清谈会,不妨去打听打听。
 
与此同时,与孟哲站在原地沉思的,还有一人。
 
含真散人望着已渐行渐远的宣逸的背影,心下疑惑丛生,立在原处、鲜少皱起的眉头紧紧蹙着,若有所思得看着那个背影出神。
 
为何那名叫宣逸的少年的的剑术修为全然不见那人的影子呢?难道是他认错人了?
 
~~~~~~
 
“哎哟!我的娘啊!疼疼疼……轻点轻点!”午间静谧的学舍内,正传出一阵鬼哭狼嚎。人前自诩潇洒倜傥不畏疼痛隐忍大气的宣逸,现下正光着屁股趴在榻上,眼角擒泪,哭爹喊娘。
 
长这么大,倒是第一次被打屁股。还是用戒尺打,想到这儿宣逸就悲从中来,一阵胸闷。
 
“二哥,你且忍忍,伤口水泡破了,要清理干净。”宣瑞拿着布帕左右斟酌,小心翼翼地下手去擦,还是惹得宣行言一阵龇牙咧嘴。
 
“哼!不就画个春宫图么,多大仇。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没那春风一度,孟氏这百年仙府又是怎么延续香火的!”
 
宣逸趴在榻上无事可做,只好咬牙切齿狠骂两句过过嘴瘾,宣瑞听他说的露骨、心里一抖、手上也就不小心抖了抖,布帕不偏不倚的掉在了还在冒着血水的血泡上,经不住又是一阵惨嚎:“哎哟哟!”
 
“二哥,对不起……你不该替我……”宣瑞停下给他擦拭伤处的手,低眸轻语道。
 
“说什么对不起,你我之间用得着这个吗?你只要下手轻点,哥哥我就不疼了。”
 
“我……我已经很轻了。”宣瑞细心将布帕洗净,再次抬手去擦。
 
“二哥,好可惜。若非此伤,你今日本不会输的。”
 
宣逸嘴上吱哇喊疼,没答弟弟的话,心里却道:即便没受伤,我也会输。孟澈天资本就非等闲之辈,交手之中灵力和气力更是源源不绝,收放自如。这必然是每天都刻苦不怠、日积月累下来的成果。我虽然也天资颇佳,可是往日下的基本功夫肯定不如他,用不到片刻便会体力不支败下阵来。世间聪明人很多,可是既聪明、机遇又好、又勤奋不怠的人才最可怕。再过几年,他必然能攀上大多数人无法达到、只能仰望的巅峰,成为一代名士,为后人敬仰传颂。想想自己,就算资质不比他差,也不可能像他那样恣意翱翔在修仙之路上。
 
人生在世,不能只为自己活啊。顾虑总会有的。思及此,宣逸自嘲地笑了笑后,低下眼帘敛去笑容。
 
“哎!!疼!”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宣逸被拉回了神智。就算宣瑞手上再轻,加了酒和白盐的水依然和利刺一样疼得宣逸一阵嗷嗷直叫。
 
宣逸正哼哼着,敲门声规规矩矩响了三声。
 
宣瑞将布帕放进盆里,便去开门。待看清来人,宣瑞怔愣片刻方才开口犹疑道:
 
“你……”
 
孟澈对他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宣瑞见他手上的药篮,知道他是来送药的,当下便将他让进屋。
 
孟澈甫一进屋,宣逸恰巧擒着含泪的微红双眼望过来,他裤子退到了膝弯处,四道红肿油亮、冒着丝丝血水的伤痕横呈在小巧紧实又挺翘浑圆的臀瓣上。
 
似是头一回瞧见别人光着身体,孟澈双眼蓦然睁大、一脸不知今夕是何夕、颇受打击的样子,眼睛直直盯着宣逸光溜溜白花花的屁股好一阵,才回过神、尴尬地侧过头移开视线。
 
望着孟澈那张冰冷的脸好似龟裂一般,宣逸恨不得捧腹大笑一场,心里耻笑他:至于么,被看得人是我,我都没有不好意思,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见孟澈脸似乎都有些红了,宣逸心痒难耐,想着我打不过你,好歹言语上逗弄一番。你脸皮如此薄,我不逗得你落荒而逃我就不姓宣!
 
“哎嘿!孟小郎君,你们家戒尺可真狠,打得我屁股都肿了,你看,好像还出血了。”宣逸憋着笑说,回头引着孟澈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去。
 
孟澈颇为尴尬地侧首答道:“这、这是凉玉膏。消肿止痛的良药,你且用吧。”
 
宣逸听着他还口吃了,憋笑憋得更辛苦,嘴上却带着哭腔装可怜道:“这个药如何使啊?你帮我上药可好?我三弟手重,把我疼坏了。”
 
孟澈听他喊疼,视线便移到他脸上,看他眼睛邪邪地挑着,眼尾上几根长长的睫毛正挂着零星小水珠,因为忍痛被咬得红艳艳的嘴角边还泛着点点湿意,顿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见他脸上虽然是哭唧唧的样子,眼神里的戏谑却藏不住,心里恍然才知宣逸在戏弄他,便有些狼狈又有些气闷地移开眼睛。
 
从小到大,除了长辈和他一本正经的说话,便是门生、仆役们带着尊敬的语气对他毕恭毕敬。从没有人敢这么放肆的故意戏耍他,孟澈虽然出身高贵、为人冷傲矜持,却并不是看不懂别人脸色,听不懂别人的戏语。
 
孟澈沉默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气得脸都青了:“你……你……”
 
“我什么呀我。莫非你又要说我不知羞耻了?我们都是男人,有什么可羞耻的。”说到此处,宣逸顿了顿,邪里邪气的吊起眼角、懒洋洋看着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再说我都被你看光了,该羞耻也是我啊?你说对吧,孟小郎君?”说完,见孟澈脸色青红交加,宣逸实在是有些忍不得了,心里更想欺负他。
 
于是越说越是邪性,语尾上挑带了微微撒娇,又给他的怒气添了一把柴火。
 
孟澈看他笑得比狐狸还奸诈邪气的脸,终于顾不得良好的涵养,将药重重往桌上一放。语气僵硬道:“一日三次,上药期间不可沾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转身之间,连后劲都红彤彤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孟小郎君留步!留步呀!”
 
待他走远,宣逸放肆的笑声依然从学舍里飘出好远。
 
“二哥,立雪兄一番好意来看你,你怎么如此作弄于他。”宣瑞看不下去了,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己兄长的不是,等人走远了方才开口。
 
“我怎么他了?!不就开两句玩笑吗。都是男人,哪来那么多害臊。谁叫他脸皮这么薄,不经逗,说不得两句就逃了,哈!”宣逸拿起一旁的瓷枕,搁在下巴上杵着,慵懒地打了个哈气。
 
“二哥,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明明可以好好说话,非要惹得他不开心。”宣瑞重重叹了口气,一副拿他不知道怎么办的困惑表情。
 
“好了好了,我就是看他一板一眼活得那么累,想和他开开玩笑。大不了明天我见了他,和他正经道谢便是。你别不开心啊。”宣逸到底心疼弟弟,见他神情凝重,只好软声劝说。
 
宣瑞这才神情轻松起来,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拿了桌上的药给他抹上。
 
第6章:礼尚往来
 
用了孟立雪送来的药,功效的确不错,怪道世人传颂广陵孟氏是当代医仙世族。才隔一日,红肿便退了个干净,仅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色痕迹和几丝结了疤的细痂。
 
宣逸从床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躺了一整天感觉骨头都酥了。伸个懒腰,一眼瞥见了桌上的纸墨,想到那个让人头大的《清心咒》,便一下子和霜打的茄子似的焉了。愁眉苦脸的随便抓起几只毛笔和一方砚台朝着景兰轩走去。
 
景兰轩是孟氏的藏书阁,藏书众多,大部分都是经史典籍。宣逸绕着几排比他还高大半截的书架来回走动,居然没找到一本游记之类的闲书。这要是光罚抄,又没闲书可以解闷,日子怎么熬啊,宣逸皱眉苦思一阵、暂时想不出解闷的法子。
 
宣逸重重地叹了口气,看见被自己随便扔在一旁矮桌上的毛笔出神。愣了片刻,一拍大腿,忽然福至心灵计上心来。
 
左右张望,四下无人。正是偷懒好时机。
 
宣逸翻出了景兰轩的窗户,挨着一颗瞧来已年岁不小的桂树,掏出靴子里藏的小刀,三两下砍了一点细枝。刚一抬脚打算翻进窗户,正巧看到脚边一截手腕粗细的残枝,像是被几天前那场巨大的山风刮落,还未来得及收拾。心想也许一会儿能当个消遣玩玩,便顺手也摸了回去。
 
他双手麻利地用小刀将细枝收拾了,将树枝上的皮浅浅削下几条搓成绳状,七弯八绕的将三支毛笔绑成一排,每只笔中间用小树枝间隔开来。如此一来,展开宣纸,他只用握着其中一支笔,一行便能写出三行!
 
哈哈哈哈哈哈!宣逸看着自己手中特制的笔,简直为自己过人的才智要叉腰仰天狂笑了。
 
切忌得意忘形!宣逸刚哈哈大笑了两声,忽然自己硬生生把剩下的笑给憋住了。
 
万一笑声引来孟阔夫子那个老古板,他这些小心思可就白费了!
 
光阴怎可蹉跎!说干就干!
 
宣逸一撸袖子,沾了墨的毛笔在纸上一阵狂草,不到两个时辰便已抄完了六分之一。照着这个速度,只要三天便能完成。
 
眼见偷懒耍滑甚是好用,宣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扔下毛笔,转了转酸胀的脖子,晃了晃脑袋,打算给头昏脑涨的自己找点乐子。屁股上的伤口有点痒,宣逸顺手抓了两把。心里再一次感激孟立雪的灵药。
 
若不是他,可得再疼上好几天呢。不礼尚往来,妄为君子啊。
 
送什么好呢?!
 
宣逸支起一条腿,双手后撑于席上,望着景兰轩高高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了那节残木。于是掏出小刀,闭上眼睛琢磨了一阵,又抄起了老本行:刻美人!
 
只不过,这次的美人,是个男的。
 
无妨无妨,赏心悦目便好。不违背他唯美不画、唯美不刻的原则。
 
宣逸咂咂嘴,一手搁在支起的膝盖上,一手握着小刀,小刀翻飞不停,不肖片刻,手中的那节残枝已初具人形。
 
一阵春风吹过景兰轩,摇得窗外的桂树枝叶沙沙作响。景兰轩内静谧安宁,古朴的阵阵书香随风飘过鼻尖,让人心生愉悦。宣逸刻地专心、全神贯注,没想到有人会在这时到景兰轩来。
 
直到那人站在眼前,宣逸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立雪兄?你怎么有空过来?这时候不是在上课吗?”
 
孟澈如寒松般立于宣逸眼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方开口回道:“找书。”
 
“哈哈!这时候来找书?”宣逸仰头看他,觉得此时孟澈出现在这里有点匪夷所思,又看着一向仪容端庄无可挑剔的孟澈眼睛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想到昨天戏弄他的乐子,嘴又开始犯贱了。
 
“你这不算逃课?”
 
“不算。孟先生教的,我早已背熟。”孟澈认认真真、一板一眼回道。
 
“那你为何那天来上课?该不会是……想我想的?”说到此处,宣逸还状似挑逗的瞟了他一眼。
 
孟澈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听了这句,看见宣逸暧昧的眼神,脸上瞬间似覆了一层寒霜。
 
“别别别啊!别这么看着我,我开玩笑的。我道歉。来来来,坐。”宣逸比了个请的姿势,脸上戏谑的笑意收敛几分。憋了几个时辰没人说话解闷,他都快闷死了。想来这孟小郎君也太刻板、脸皮太薄了,还是别太过分,万一他恼羞成怒气跑了,我又没人能说话了。
 
孟澈站了片刻,宣逸本不指望他坐下,以为他会扭头去找书,没想到他当真坐了下来,便诧异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刻什么?”孟澈被看得神色有几分不自然,略微僵硬地开口问道。
 
“刻什么?你看不出来吗?我还能刻什么?当然是刻美人呀!”宣逸喜笑颜开,嘴上轻佻胡说,眼神却认真盯着小木人不移分毫,手中的小刀翻飞、一刻不停。
 
“……”
 
“嘿,你那是什么眼神儿?别这么鄙视我呀。”宣逸刻完了木雕人物的衣摆,停下喘了口气,恰巧看孟澈对着他就快翻白眼了,赶紧拿刀背匆匆在已成形的木雕上刮了几下,“呼”地吹了一口气,将表面细碎的浮屑吹净,单手托起放在掌中递给孟澈。
 
“立雪兄,看看,这像谁?”
 
孟澈原本有些臭臭的脸色,待看清了这个小木雕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他。
 
“哈哈,我给你刻的。开不开心?喜不喜欢?”宣逸将木雕举了片刻,又拿回手里细细雕琢其上未完成的五官,心大的还不忘嘴上继续调笑。
 
孟澈惊讶过后,微微将头侧到一边,低眼垂眸,掩住凤眸中一汪潋滟的波光。
 
宣逸飞速刻完,看着孟澈俊美略带稚气的侧颜,忽的察觉他脸上一贯的冰冷之色居然没有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时看上去竟有几分柔和。
 
于是宣逸不自觉地带了点认真讨好的口气道:“刻好了!送给你,谢谢你给我的药,这是我的回礼。不值什么钱,却是我亲手所刻,一番心意,立雪兄请一定收下。”
 
大概也是难得看到宣逸能正正经经的好好说话,孟澈的表情也慎重了起来,他微微挺直脊背、双手接过捧在手上、看了片刻,又递还给他。
 
“?”宣逸不明所以,心里纳闷,望着孟澈露出询问的眼神。刻的不好,他嫌弃了?
 
“字。”孟澈道。
 
“??”宣逸一脸迷茫。
 
“是你所刻,刻上赠礼之人的字吧。你的字:行言。”孟澈说完,拖着木雕的手又微微抬高、递到宣逸面前。
 
宣逸一听恍悟到,也对。予人字画,自然是要留名的。木雕亦是同理。可看着孟澈又开始一本正经的脸,宣逸就有种把他的面无表情脸给揉化的冲动。于是鬼使神差地刻上自己的字后,又在旁边刻了个桃心,一边刻还一边诡异的想着孟澈看到这个桃心时会不会露出羞涩或者是恼怒的神情。
 
可真等他刻完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孟浪了。心想:一向循规蹈矩、一本正经、知礼守节的孟立雪看到这个浮夸的、经常只会被在风月场合女子大胆用以示爱的桃心,会不会气得拿它甩到我脑瓜子上?
 
这么调戏小古板的孟立雪,似乎、不太好?可他、好像、也不是故意的?
 
他犹犹豫豫地递出了木雕,身体神经紧绷,准备随时在那木雕飞过来时一个打滚躲过去。
 
开玩笑!木头打人很疼的,他最怕疼了。
 
谁想孟澈拿在手里看清了,立马闭上眼睛呼了口气,冰冷的嘴角抽了抽,捏着木雕的纤长手指用力的微微泛白,像是涵养很好的忍下了怒气。
 
等孟澈再度睁开眼睛,清澈冷淡的瞳仁里又是一副云淡风轻。
 
小小的木雕通体圆润,衣摆调皮地翘起了一角。腰带中间有一朵小巧的兰花,这是象征着孟家校服特有的标致——雪域飞仙,腰间别着他特有的仙器——初霭。微微挑着的凤眸带出了几分孟澈此刻脸上还未脱的少年人的稚气,高挺而有型的鼻梁下,抿起的薄唇看上去凉薄而严肃。
 
惟妙惟肖,神~韵俱~佳。
 
孟澈将那小木头人儿拿在手里端详、目不转睛。
 
这是怎样的一双巧手。他的主人看上去明明轻佻浮躁,却能将人观察的如此入微,真是让人意外又惊喜。
 
孟澈拿在手中反复看了良久,竟然觉得看着这个小木雕像照镜子一样,遂小心地将它揣进了衣襟里。
 
“谢谢。”他认真看着宣逸的眼睛,严肃且一本正经的说道。
 
宣逸也没想到他这么正经,弄的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摸摸鼻子又打算胡扯一番。
 
没想到,此时孟澈视线一撇,神色一凛,忽然噌地一下从席子上站了起来。
 
第7章:不服就是干
 
没想到,此时孟澈视线一撇,神色一凛,忽然噌地一下从席子上站了起来。
 
“此为何物?”孟澈几步走近梨花木矮桌,拿起那排特制的毛笔和桌上的咒文。仅看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
 
“你偷懒?”孟澈目露寒霜。
 
“嘿嘿,这怎么是偷懒?这叫手法。这样多省事。”宣逸一派自得的样子,甚至还拍了拍孟澈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佻的说:“立雪兄,要不要我教……啊!”
 
还没等宣逸说完那些有的没的,孟澈动作干脆利落、一抬手,灵力在掌中闪现,宣逸抄了两个时辰的咒文便纷纷扬扬,向雪花一样从头顶上方飘零而下。
 
“你!”宣逸瞬时就被激怒了,嘴上也不胡说八道了,也不调笑了。一把扑到孟澈身上去,想将他扑倒在地。打算狠狠揍他一顿好好发泄怒气!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就算是偷懒,也是我亲手所抄!怎么能说撕就撕,丝毫不留情面!
 
谁想孟澈看着是个美人、端方文雅,力气可绝对不能用美或者雅来形容。
 
他瞧着宣逸动怒,早有防备。是以宣逸这一扑,他迅速闪到一侧,就着和宣逸抱在一起的姿势在地上滚了几滚,没几下便利用力气和姿势上的优势将他制服于身下。
 
宣逸狠狠扳了几下,奈何身上人的怀抱好似钢筋,居然挣不脱。于是憋红了脸、死命抽出两只胳膊,和孟澈扭打在一起。
 
孟澈看着长身玉立、纤长轻盈,谁想分量确是不轻。宣逸人被孟澈牢牢压在身下,位置上又占了劣势,再加上力气也比不过他,打了几下便躺地上不动了。
 
两人方才一阵扭打,都是头发微散、衣襟不整。气喘吁吁地抱在一起,一时动弹不得。
 
摊了一阵,孟澈方撑起手臂想要起身。他几缕发丝垂下,轻轻搭在宣逸脸上,引起微微的痒,让人忍不住想撩起那几缕发丝、又想让人抓在手里轻抚。他的脸颊也因为适才大幅度的动作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粉色,好似雪莲初绽、矜持高洁却让人禁不住想去撩拨。
 
宣逸看着这样的孟澈,不知怎么的,心里一下子就泄了大半火气,仰面躺着、一双似有水光波动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孟澈,一动不动。
 
宣逸渐渐冷静下来,难得的在心里反思,他确实偷懒了,这是即使狡辩也掩盖不了的事实。
 
孟澈与他对视,视线彼此缠绕、似是粘住一般,半晌才意识到此时的情况有些失礼、清冷的神色中闪过一抹尴尬,略显仓促的起身,随后将宣逸拉了起来。两人谁也没开口,各自沉默地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宣逸心想:倒霉!只能等他走了再重新抄过了。
 
谁想孟澈整理完衣服,居然不走。伸手一挥广袖,景兰阁原本开着的门便“啪”地合上了。而他则开始在门旁另一个矮桌旁盘腿打坐。
 
宣逸一看他那姿势,顿时傻眼了。
 
“嘿?立雪兄,你这就过分了吧?这是要把我关起来监督吗?”
 
孟澈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宁神闭眼、吐出一口气、打坐姿势稳如泰山。
 
“你你你!孟澈兄?立雪兄?喂喂,我叫你呢。你不会真的要这样看着我吧?”
 
“重新抄。用一支笔抄。”孟澈不和他废话,说了这几个字,冷傲凉薄的唇瓣便抿到一处,不在张开了。
 
任宣逸如何撒泼打滚,好话说尽,孟澈仿佛入定一样,毫无动作、悄无声息。
 
最后,宣逸只好求饶道:“立雪兄,你要不要这样认真?好歹我们是同窗,还互相赠了礼品,也算半个熟人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你这样可是会害死我的呀?”
 
“如何害?”听到“害他”二字,孟澈总算开了金口。
 
“三遍清心咒,抄起来岂不是闷死了?”
 
“闷?”
 
“对,三遍清心咒,我得一个人憋在这鬼地方抄多久!再说我也知道错了啊。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如此较真!”
 
“犯了错就要罚。偷懒耍滑,根本不诚心。算什么认错?”
 
打也打了,磨也磨了。宣逸见和这块石头说不清,气性又上来了。于是哼哧哼哧地往矮桌旁一歪,和他比看谁耗得过谁。
 
谁想大半个时辰过去,宣逸抓耳挠腮,眼见天就要黑了,孟澈依然没有要动的意思,这对于成天和猴子一样蹦来蹦去的宣逸来说,是极大的折磨。
 
他弹坐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重重叹了口气。任命地一屁股坐回梨花木桌旁,恨恨地提笔刷刷地抄了起来。
 
行!你狠!我耗不过你!我服了!我抄!
 
孟澈看他乖乖的开始抄写《清心咒》,脸上还是隐约可见咬牙切齿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提笔沾墨也抄起了《清心咒》。
 
宣逸抄了一会儿,贼头贼脑地伸脖子探头过去一看,心内惊讶孟澈怎么也抄起来了。
 
该不会是……?霎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
 
“你抄你的,我抄我的。不许偷懒。”孟澈好听却仍处于少年时期的声音仿佛风铃轻轻碰在了琉璃上,空灵澄澈,干净温润。然而再好听,依然打击人。
 
听完这句,宣逸身体一萎,焉头搭脑,低下头老老实实继续抄写咒文。
 
时间不知不觉宛如山溪缓缓流过,宣逸抬头看着窗外满天的彩霞渐渐褪色,惊觉自己居然老老实实地又抄了一个时辰。
 
遥远的古钟声从墨兰院悠悠地传来,原来已到戌时了。
 
许是被这古老的钟声敲醒了,宣逸突然神思清明起来。他望着孟澈被残阳渡了一层浅浅橙色、犹如温润美玉一样的侧颜,宣逸的气彻底消散了。
 
他此刻觉得,刻板而默守陈规、寡言少语、冷冰冰的孟澈居然有种固执的可爱。
 
如果能有个朋友,人品极佳,涵养又好,虽然坚持己见,却又能与你共同捱过沉闷与寂寞,那么,这样的朋友,是不是极好的朋友呢?
 
人生若得此良友,会不会、有些许不同呢?
 
想到此处,宣逸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冲动。望着正低头认真抄写的那人,开口真诚道:“孟澈,孟立雪,我们,做朋友吧。”
 
那人缓缓抬起头,在夕阳的一片金橙霞光里,表情让人有些瞧不清。但宣逸依然坚持着望进了他的眼底,看着那仿佛即使岁月变幻也巍然不动、不会褪色的瞳仁,心里莫名的有些紧张。
 
过了好一阵,直到暮色四合,他甚至以为那人不会回答的时候,顿觉莫名失望。
 
却听到他清澈的声音此时响起,他说:“嗯。”
 
于是,那抹最后的晚霞、映着孟澈若冷月飞霜般的俊美侧颜,便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第8章:踏青节出游
 
连着抄了十天的《清心咒》,宣逸觉得自己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咒文,稍微晃一晃脑袋,感觉整个脑子都要炸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如今他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墨兰院了。宣瑞和李端纯都给宣逸备好了笔记,他一一看过,将夫子所教一字不漏地记于心内。心情格外好。
 
看着同窗们嫉妒的眼神,宣逸心里别提多美。
 
嘿!没办法,就是这么聪明,就是过目不忘。
 
转眼月余过去,有细心的同窗发现,平时跳脱好动的宣行言,和总是仪态优雅、寡言少语的孟家小郎君时不时的会说上几句话,偶尔还能看见他们在墨兰院以外的地方款步同行。
 
众人都十分诧异,纷纷猜测,莫非真的是不打不相识?还是宣行言此人平素脸皮厚,东蹭西磨的居然真的和孟小郎君攀上了交情?
 
李端纯听了为之一笑,一语道破天机:“这你们就不懂了,你们忘记了吗?行言是宣氏的啊,邵阳宣氏。也是显赫大族啊!况且,瞧着他们两个课业都很优异、剑术和修为又是伯仲之间不相上下,该是英雄惜英雄吧。”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摸着额头想:这就是门当户对呀!宣行言,是宣家的啊。那个势力横跨三省四州的邵阳宣氏啊!平日宣逸没什么架子,他们这才忽略了他也是身份尊贵的世族子弟,也是平日高高在上的三大仙族中让人羡慕的那一名成员。
 
“好了好了,扯这些做什么,快去蕙兰潮音阁吧。我方才看见孟澈和宣氏兄弟已先行去了。再不走我们便要迟到了。”
 
“唉……又要学音律了。我爹总骂我五音不全。”
 
“呸!有点志气吧你,君子六艺。你要不学,趁早走远些。别拖我们后腿。”
 
众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的朝着蕙兰潮音阁走去。
 
蕙兰潮音阁位于碧影轻雾峰南面,地势较矮,比邻嘉淮江,日出日落,潮起潮退,略微湍急的江水经年拍打在蕙兰潮音阁下方绵延数里的山壁上,犹如奏响古老的乐曲,曲名为岁月。因其浑然天成的浪潮韵律,此处也被孟氏用于往日门生及学子们欣赏和学习音律的地方。
 
宣逸每逢音律课皆学得尤其认真,一是因为其母极爱音律,一手古琴弹得委婉悦耳很是动听,二是因为他自诩为风雅之人,若不能善于音律,实在是妄称风流。然而古琴携带不易,因此他选了洞箫学习,多年下来,洞箫吹得极好。
 
此时夫子请其吹奏,一曲《红尘》悠然响起,萧声悠扬、婉转多情,听得各学子们心内钦佩,心想这宣行言可真了不得。
 
便有人开口道:“这么看来,宣行言岂不是世人所说的,六艺俱佳?”
 
“好像是?”
 
其中一位少年人名唤赵彦,平日和李端纯关系不错,见宣行言此人不俗,又和孟澈交好,便想借机笼络。道:“李端纯,几日后是踏青节,你要不要约了宣兄和我们一道去山下的淮安镇玩玩?我妹妹他们也同去呢。”
 
李端纯一听来了精神,道:“好,前几日行言还和我商量踏青节沐休要去那里玩。我这便与他说去。正好,本来我也想带小妹一同去,只是就她一位女子恐诸多不便,要是你家妹子去,我倒是能带上她一道。”
 
宣逸本就喜欢热闹,一听有其他人相邀,还有女修一道同游,简直人生一大快事。看看身侧眉毛已微微蹙起的孟澈,心想,好歹也是朋友,就算他不喜热闹,我问上一问也算礼节到了。便笑眯眯冲他不算诚心的开口相邀:“那个,立雪兄啊,清明佳节春光无限好,我们沐休打算去这附近的淮安镇玩玩,你要不要同去?但是,人挺多的,也有女修同行,你不便也可以……”
 
“好。”
 
“……啊?”宣逸傻眼,看着孟澈微微张开了嘴。
 
孟澈不是最反感不遵礼仪和女修们私下混为一处的吗?这也能答应?
 
“同去。”孟澈说完,似乎有些不开心的样子,眉头蹙起,眼神微冷。
 
宣逸好歹和他做了两个多月的朋友,自然已对如何了解他心情有了点心得。他样子虽然勉强,语气却很坚定。看来,孟小郎君说不定也暗自高兴能见到女修呢!只是平日碍于礼教,拉不下脸而已。宣逸如是想着,便忍下了后面要规劝的话。转头去应友人的邀约了。
 
能邀得一向高高在上的孟立雪同行,赵彦顿时喜出望外,心道:果然孟澈和宣逸关系不错,否则以他那冷傲的性子,又怎会和我们这些小家小族来往。今后若能和宣家或孟家任何一家联姻,赵家终有出头之日。此事还需立即报备父亲才是。
 
******
 
燕子来时春社,梨花落尽清明。
 
踏青节时,万物齐巽。碧影轻雾峰亦随了俗例,给初修的学子们沐休一日,准其外出踏青扫墓。大部分学子家都不在附近,因此便省了扫墓一事,只余踏青了。
 
孟澈早早便已起身祭拜先祖,待到辰时便去建兰校台与众人汇合。
 
这日,细雨霏霏,和风拂拂,宣逸与宣瑞、李端纯、赵彦等六七位少年嘻嘻哈哈的走来,等到孟澈近前,又都迫于孟小郎君的气场,莫名其妙的纷纷闭嘴。宣逸想到孟澈很少与这么多人同游,未免尴尬,便自动走到他身边隔开了其他人,果然换来了孟澈云淡风轻、微微带着欣慰望来的一眼。
 
到得碧影轻雾峰府门前,众人等了片刻,便看到有四、五位容貌或清秀或娇艳的女修自不远处婀娜地走来。
 
众少年都耐不住心中一阵热血沸腾,恨不得热泪盈眶,纷纷暗自感叹这踏青节真是比往年都要好上太多了。
 
仙家女子们,由于经常习武修仙,随长辈出席品茗清谈会等的外交机会也多,比民间女子要大方许多,看到此次出游居然有孟小郎君随行,各自庆幸不已。虽然孟澈一脸寒霜,可还是挡不住她们时不时飘来的或娇羞、或暧昧的视线。
 
其中长得极美的一位女修,却将视线移到了宣逸脸上。
 
“是你啊!”宣逸看了她望过来的眼神半晌,总算想起来了,于是笑眯眯地开口道。这不就是那天初修入学典时,自己旁边站着的那名红衣少女吗。
 
“行言,你识得我小妹?”李端纯看他两似乎认识,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的开口问道。
 
“这是你妹子啊?果然漂亮。”宣逸一看还是熟人,哟呵一声乐了出来,毫无掩饰的赞叹一句。
 
“这位、这位姑娘叫什么?”宣瑞看着那名红衣少女,竟难得的脸红了,还略带口吃的打听她姓名,想来对她印象极好。
 
这位姑娘是李端纯的同胞小妹,在姑苏李氏正房家行六,名唤李昉。人如其名,长得很是娇俏明艳,一笑起来,脸颊上一对小梨窝,为那张本就俏丽的脸更添了几分甜美。
 
十来位少年少女齐聚,就算再怎么安静,声音都不会太小。光走在淮安镇被小雨淋湿的青石板路上,那个声势也很是吸引百姓的目光了。
 
大家东游西逛,一会儿进书斋,一会儿进首饰铺子,零零总总的买了不少东西。转眼便到午时,人数太多,一起行动,都围着姑娘转去了。总有几个人光陪别人买东西了。自己倒是还没来得及去买自己所需的物品。宣逸便是其中一人。
 
这样下去不行,在这么逛下去,指不定到天黑都买不了自己想要的。于是大家纷纷商量好了,午食过后,分头行动。姑娘们自然是受欢迎的,来的少年们有一多半都要和女修一起行动,打死不散。
 
宣逸要买的,地点有些冷僻,况且是为他母亲买的。他也不好意思邀其他人一起,至于他弟弟,则更是敏感,不方便同行。
 
宣逸母亲素来爱檀香,淮安镇近郊的一座淮安寺的檀香在当地很是出名。他便与众人分头行动,不用多问,孟澈想也没想便道:“同去。”
 
宣逸忽然觉得庆幸,好歹有一人同行,总不至于太孤单,孟澈素来话少,可细细想来,对自己倒是多般迁就,有问必答,想来自己也是喜欢他这种无声的迁就吧,这么看下来,到真是位良友。
 
他话少,便由我来多说点解解闷吧。宣逸满足一笑,便与孟澈一起出发了。
 
两人顺着淮安镇飘着细雨的街道,一路往西行了半个时辰。两人都是十六岁的年纪,身材高挑,却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纤长,修腰长腿,相貌堂堂、姿容俊美。一个安静,一个嬉笑,一个如空谷幽兰,一个如轻薄桃花。所到之处,无论男女老少,皆要回头好一阵张望。甚至还有胆大的姑娘小子们以鲜花鲜果扔之(注1),表达爱慕欣赏之情。
 
宣逸买了根糖葫芦叼在嘴里边走边吃。孟澈随行在侧,紧了一上午的眉头此时终于是舒展的模样。
 
已进近郊的丛林,绵绵细雨飘飘,微湿的几许寒意反而让人心绪宁和。不知为什么,宣逸看着孟澈安静俊美的侧脸,觉得心里很是敞亮。刚想调笑几句,两人却霎时停了脚步。
 
妖气!
 
第9章:七情六欲血幻咒
 
妖气!
 
没错,是妖气。明明方才没有,此时却突然自两人附近弥漫开来,散布于四周。
 
宣逸和孟澈对望一眼,谨慎地向前方妖气渐盛之处探看。
 
四周的迷雾越来越浓,他们互相靠近了对方以防走散。没走几步,便听到前方传来了滴滴答答的水声,继续前行数尺,水声渐渐清晰,两人发现他们已来到了一个山洞的入口。
 
“奇怪,按照我们的步子,这里离方才起雾的地方不远,刚刚明明没有山洞啊?”
 
“后面没有退路了。”孟澈一回头,发现身后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是幻阵。”宣逸根据眼前的情况谨慎地分析道。
 
孟澈认同的看了他一眼,从腰间取出初霭。
 
初霭是由极北之地深百丈之处取出的玄玉之晶所造的九面铃铛,通体透明,只带有冰山之中浅浅的蓝色。铃身的细链以九古秘法炼制的银丝合縎系之,初霭一置,铃声绵绵不绝,可破六道尽数幻阵,亦可远投数十丈,投掷间寒气聚集、仿如初生新霭,银丝柔韧却能轻易切肤入骨,是举世闻名的仙门利器。
 
然而,初霭此时悬浮于掌心,不停旋转,冰蓝色的灵力流转片刻,眼前的山洞和身后的漆黑无镜并未消失。
 
“初霭未鸣,幻阵未消。怎会如此?”宣逸眼看着连初霭都破不了眼前的幻阵,莫名诧异。
 
不应该啊。此处明明景致大变,与刚才雾气未集结前完全不同。两人思考片刻不得其解,于是决定到洞里一探究竟。
 
进到洞内,举目四望,才发现这个洞的空间非常大。洞顶金碧辉煌,天花板用黄金白银交叉铺就,满天花板的金银照得洞内亮如白昼,洞的左手边,一根由洞顶延伸下来的钟乳岩上,正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滴着透明的水,直直落到正下方的一个巨大的三足金制雕花酒杯里,酒汤流淌、香气扑鼻。想来刚才在洞外传来的水声就是这里发出来的。
 
酒杯的右手边,是一只硕大的餐桌,桌上横呈百余品珍馐佳肴,飞禽走兽、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鲜香四溢,让人见之闻之不禁食指大动。
 
“咕咚”虽然明知是幻觉,可宣逸还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这些物事,实在是太过逼真了。
 
两人绕过巨大的酒杯和餐桌,行了几丈,一只巨大的、镶满赤橙黄绿各种大小宝石的金丝楠木箱出现在前方。箱内珠光宝器、琳琅满目,金银玉器堆得满满的、高高隆起,甚至有些已经装不下掉落在箱子旁边。
 
宣逸侧过头看了一眼孟澈,发现孟澈正好也表情严肃的望着他。两人颇有默契的继续前行数尺,前方景致的风格陡然变了。相比于刚才的光亮耀眼,此时前方居然飘散着阵阵的浮雾,一缕缕的胭脂味和着女子甜腻的体香前赴后继的铺面而来。
 
果不其然,拨开略显稀薄却环绕不散的一帘雾气,前方是一汪烟雾缭绕的温泉,温泉之内间或传来娇声软语和年轻女子们软糯糯的笑声。待得靠近些,几名女子忽的哗啦啦从水里站了起来,互相嬉闹,雪白的裸体上傲人双峰随着她们的动作轻轻颤动,水蛇般的纤腰下是浑圆莹白的丰臀,身体曲线曼妙玲珑,随着她们的嬉笑打闹,小腹下的私、处若隐若现,当真一副燕瘦环肥、令人血脉喷张的美人戏水图。
 
宣逸正当青春年少,血气方刚,饶是知道这些美女们是幻觉,仍然觉得胸中一热、呼吸一滞,当下原地盘腿而坐,取下腕带覆住双眼。
 
宣逸心里砰砰直跳,调息之余还不忘担心孟澈的情况。听着身旁有衣物窸窣之声,宣逸知道孟澈也依样坐了下来,估摸着可能也是被此情此景触动了。
 
尴尬之余,冷不丁听到孟澈开了金口问道:“你,不看吗?”
 
不知怎的,宣逸觉得孟澈一贯平淡清冷的语调里,似乎带着一丝丝的……戏谑?
 
“什么话啊。我宣某虽然风流,可不下流。非礼勿视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宣逸说完点点头,很骚气地撩了撩鬓角,为自己的君子行为骄傲。
 
“不觉得亏?”
 
“……”
 
宣逸目不能视,但是好歹听声音和语气还是能猜的出孟澈的想法。宣逸嘴角抽了两下,无言以对。
 
本来平日总是宣逸调笑孟澈居多,此时偶然孟澈来上这么一手,宣逸蓦然觉得有种吃瘪的感觉。
 
莫非此刻孟澈与往日迥异的戏谑风格,也是因为被香艳的美人戏水给刺激了?
 
原来所谓的冰山美人也不是一直冷冰冰的嘛。宣逸咂咂嘴,在心里扯了扯嘴角。
 
不过想想,他还挺佩服孟澈的。听他还有心情调侃自己,呼吸也很平稳,就知道一定是心神俱定,丝毫没受到影响,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
 
这么待下去总不是办法,太被动了。他们还需往前探看才能确定心里的那份疑虑是不是真的。
 
宣逸调整呼吸片刻,正打算开口商量对策,忽然听见身旁孟澈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淡定清冷道:“站起来吧,我拉你。”
 
宣逸依言伸手,站起来后,孟澈却没松手。
 
“牵着我,注意脚下,跟紧。”
 
手中握的手清凉凉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茧,骨节分明,手指纤长,虽同是少年人的手,却让人意外的感觉安心。宣逸难得乖乖的跟在孟澈身后,那张总是不停的嘴也安安静静的没开口调笑。
 
仿佛知道所处幻境之人受了蛊惑般,这副美人戏水的虚像似乎格外长。
 
走得几盏茶的功夫,直到温泉涓涓的水声不再响起,空气中那阵甜腻的香气退去,孟澈方道:“好了,摘下腕带吧。”
 
宣逸摘下腕带,眯了眯眼睛,抵住那阵见到光时的微微泪意,方才问道:“刚才,一直都是那些女子沐浴景吗?”
 
“嗯。”
 
得到肯定回答,宣逸心里开始不淡定了。同是男人,为何我受影响如此之大,而孟澈还是那般淡定自若?我果真是定力不如他吗?想想真是有些不甘心。
 
宣逸暗自咬紧下唇,有些恨恨的想到。今天可算是出丑了。唉……
 
沉默片刻,宣逸看了看周围的景致,只见到处都是雾茫茫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他们仿佛置身于一片被微弱烛火照亮的混沌之中。
 
宣逸在脑中将方才所见所闻依依回忆,那份不确定便越来越淡了。他抬眼看着孟澈,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慎重。
 
“这是——六欲幻阵!”宣逸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心魔所布,游离六道之外,难怪初霭对它无效,初霭的铃音只能破六道之内的幻觉。”孟澈说完,眉头明显的皱了起来。
 
对于一贯面无表情,顶多微微蹙起眉头的孟澈来说。这样的表情实属难见。
 
宣逸知道,事情麻烦了。
 
上古《魔祟集》中遗留的残页记载,心魔乃修行高深之人的人心所布,没有修行数十年的修为,是绝对无法布置出这种魔阵的,而且心魔之所以谓之心魔,除了布魔阵之人极其根深蒂固的执念,更恐怖的是他能让置身其中的人内心的弱点被毫无保留的引诱、激发出来。引人六欲,使人癫狂。若刚才他们着了任何一道虚景,此刻必然已经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了。
 
究竟是何人,居然如此用心歹毒。做下这种手段来残害两个小辈?
 
宣逸正琢磨着开口和孟澈商量对策,忽的,前方又有滴答水声传来。然而这次并没有酒香的味道了,而是淡淡的血腥味在周遭丝丝缕缕的弥散扩散开来。
 
不妙!
 
宣逸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猛然察觉到原本握着自己的那只微凉的手竟然浮起了点点的细汗,手的温度也陡然上升了。
 
宣逸瞬时抬眼,发现孟澈的神情似乎与平素有异。
 
“好像,不只是六欲幻阵。”孟澈眉头微微蹙起,呼吸似乎急促了起来,压抑地有些痛苦。又有点艰难的开口道:“好像是……”
 
血腥味越来越浓。这个血的味道……
 
的确!的确不仅这么简单。这不是六欲幻阵!这是七情六欲血幻咒!是心魔加了血咒特制而成,引人心性中七情六欲,攻其最弱、最不坚定或者最想不明白的一点让人迷失心智,失控进而发狂自尽或者自相残杀,若中此咒的迷惑,结局比六欲幻阵会严重很多。
 
宣逸猛地意识到这点,可是已经晚了。
 
他想要给孟澈输送灵力抵抗血幻咒的魔性,但是孟澈却忽然伸出手来将他拉进了怀里,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地紧紧搂住了他。
 
“孟澈!孟立雪!你清醒些!”宣逸不知道孟澈是着了哪一道,只觉得孟澈搂着他的两条胳膊好似钢筋铁箍,渐渐收紧。
 
孟澈将发烫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贴上了他的脸,有些颤抖的和他肌肤贴着肌肤轻轻的摩挲起来,耳鬓厮磨,但是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宣逸惊骇莫名,却又猜不透孟澈到底是着了哪一道。他着急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奈何本身他的力气就不如孟澈之大,此时孟澈的魔性已然上来了,他努力试了好几次根本挣脱不开。
 
“孟澈、孟立雪!你怎么了?!你快放手!”
 
宣逸感觉到贴着自己的孟澈的胸膛此刻正胸如擂鼓,心跳异常的快,孟澈逐渐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窝处诡异地引起了他的颤栗。
 
宣逸觉得贴着自己的孟澈脸颊热的发烫,心里又急又慌。那份慌在对方越收越紧的双臂中,渐渐激起了自己心中几不可查的怒意。
 
怒意吗?怒意!那种逃不开枷锁、躲不过命运的,无论平时如何掩藏,仍然一直被潜伏在心里的恐惧反弹出的怒意。
 
血腥气一阵阵被两人吸入各自体内。宣逸忽略了抱着自己的孟澈身上传来的阵阵颤抖,骤然间怒意暴增,一把推开了孟澈。
 
孟澈此时似乎稍微清醒了几分,发红的双眼和颤抖的身体显示了他正努力在克制自己心中诡异的躁动。
 
他费力地撤下自己的腕带,迅速绑住口鼻,不让血腥气继续钻入体内。动用全身的灵力抵御七情六欲血幻咒的影响,并且口中迅速开始念起了《清心咒》。
 
好容易清醒了过来,孟澈的额头和背脊上已满布汗水。
 
蓦然一道劲风铺面袭来,孟澈身随意动,本能地往后跃出数尺站定。发现袭击他的正是宣逸,此刻宣逸亦是两眼发红、微微颤抖,似乎正在逼迫自己抵抗血幻咒的魔性,故而他此时袭击的动作并不流畅。
 
他们本次出游,并未带佩剑。可根据刚才那道劲风的力道,绝对不是人手的掌风。
 
孟澈依然不停地念着《清心咒》,抵御心里阵阵翻涌的魔性,艰难地晃了一下剧痛的脑袋,终于看清宣逸左手正持着一把一尺来长的银扇,扇面薄如蝉翼,挥舞扫动间带出点点淡金光彩,缤纷闪亮,零星金光散布周身,在一片混沌之中将宣逸飘忽的身影衬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摘星,是宣逸有次偷偷喝醉耍酒疯时扯着他初霭当筛子玩的时候无意间告诉他的自己的仙器。当时宣逸醉的很厉害,然而即使口中泄了底,他依然未将摘星拿出来摆弄炫耀,言谈之间似有隐秘,他便没多过问。
 
此时居然被他拿了出来攻击他,看来宣逸也受魔性所控极深、以至于狂性发作、不分轻重的将摘星展于人前。
 
得想办法让他清醒。
 
孟澈步履蹒跚地挪动沉重的脚步,掷出初霭,手持系着初霭的玄冰银丝不停晃动,使初霭发出连绵不绝的噬幻音。
 
宣逸仿佛自己也在努力抵抗心内逐渐被血腥味激起的狂性,勉勉强强地往前移动,磕磕绊绊之下,仍然打出了一套扇舞。摘星在手中时而如波浪上下摆动,时而如利刃直扫孟澈面门,脚下亦是踏着七星阵的步法。
 
孟澈控着手中的初霭步步后退,一边防御一边控制力度免得误伤宣逸。他看宣逸到后来举步为艰,知他自己也是压抑抵抗的辛苦。
 
《清心咒》一遍念完,他发现自己已经好了很多,受阻的灵力运转起来通畅了不少。于是集中所有灵力由冰魄银丝灌入连着的初霭,陡然一震。
 
“破!”
 
周围的空气骤然像水蒸气一样发生了扭曲、波动,迷雾逐渐稀薄、散开。
 
宣逸想必方才抵御魔性抵御的极其辛苦,因此扇舞只打出了第一式便迟迟不肯继续使出,他头痛欲裂。随着周围幻像逐渐淡出隐去,他痛苦地抱着脑袋跌坐下来。
 
孟澈赶上几步,也是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来查看宣逸的情况。
 
就在幻境彻底消失之前,一阵突兀的笑声响起,狂放的女声爆发出桀桀大笑,仿佛多年心愿达成似的,响彻四周后逐渐淡去。
 
看着彻底消散的迷雾,两人均是摊坐在地靠在一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危机终于过去了。
 
方才之事实在有点刺激,他年纪尚轻,斩妖除魔次数有限,突然来了个这种级别的,一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仙门典史》中对于上次心魔的出现的记载,还是在三百多年前。他们这趟遇上了,该算是倒霉、还是走运?
 
思索片刻,宣逸的心渐渐沉重起来。就他所知,这个血幻咒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被破解。就算他和孟澈拼尽全力,以他们这样的少年修为也是抵抗不了的。
 
唯一的可能,即是施咒的那人达成某种目的后无意在与他们缠斗,主动撤了血幻咒。
 
这是……担心的那件事,终于将要发生了吗?
 
第10章:吵架
 
这是……担心的那件事,终于将要发生了吗?
 
神游了半晌,宣逸才好不容易调整好了气息和思绪。
 
唉……先不管这些了。宣逸思路乱糟糟的,听得孟澈那边已是呼吸平稳。想起来要去问问他怎么样。危机解除,他又开始忍不住那张嘴要调侃他人了。
 
“立雪兄,你怎么样?”
 
“还好。”孟澈也是累的够呛,原本无波无澜的声音,此刻已染上能让人听得出的疲倦。
 
“你方才,念得……是不是《清心咒》?”
 
“……”
 
“我记得,《清心咒》好像是、戒人心氵壬思邪意的哎?哎哟!”宣逸身上仍然有些软绵绵的,不大使得出力气。于是还是坐在地上与孟澈互相靠着,随手扯了根杂草叼在嘴里等着周身体力恢复。他说这些,纯属无聊瞎扯,怎么也想不到孟澈此时从地上豁然起身。
 
宣逸失了背后依靠,啪嗒一下子四仰朝天躺在了地上。
 
这下子,孟澈的表情被他看了个清清楚楚。孟澈脸上一阵红红白白后逐渐变得铁青,原本冰泉一样的眼眸此刻都有些发红了。看上去明明面无表情,可宣逸好像从他一贯的淡漠神情中看见了一丝慌乱。
 
孟澈很少在人面前,如此失态过。哪怕上次醉酒和他拉拉扯扯,孟澈也顶多是眉头蹙起,一脸嫌弃地瞪了瞪他。
 
看见这样的孟澈,宣逸心里吓了一跳。心想,完了完了。都怪这张嘴,没事就喜欢胡扯瞎说,孟小郎君一贯脸皮薄,这清心咒念得解了他自己的燃眉之急,说明他当时是种了氵壬性引魔的道,我知道也就算了,干嘛还要和他提这茬?这不是逼着他对我恼羞成怒吗?
 
“立雪兄!立雪兄!你莫生气。我我我给你道歉。你听我说……”宣逸一个打滚翻身立起,见孟澈眼里似乎都有红血丝了。
 
“闭嘴!”孟澈有点失控地低吼,表情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和恼怒。
 
孟澈这反应有点大啊?宣逸见他如此,霎时有点慌神了,然后他就更不知死活的开口解释:“立雪兄,你已经很好了,真的!我当时看见那些美人儿,我都差点把持不住了,你比我好太多了。”
 
说完他又立刻恨不得抽自己的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所谓说多错多。这不是逼着孟立雪杀人灭口吗。
 
宣逸一边在心里抽自己巴掌,一边绷紧了神经准备闪躲孟澈随时可能会袭来的一掌。
 
出乎意料的,孟澈听了这句旧事重提的话,居然眉头一松,恼怒的表情也缓缓放松下来,仿佛松了口气?
 
宣逸莫名其妙,微微歪着脑袋,小心翼翼的、一脸呆愣地盯了孟澈的脸半晌,好像在说:居然不生气?这是为什么?
 
孟澈看着他一双明丽的桃花眼一闪一闪地望着自己,一张欠揍的脸近在眼前。
 
孟澈闭上眼睛,双手微微紧握成拳后,深深呼出一口气。等他再次睁开双眸,其内已然恢复一贯的清冷。
 
孟澈看也不看宣逸一眼,周身散发出“离我远点”的气场,自顾自地转身朝来路走去。
 
宣逸有些心慌慌的跟在后面,还没心没肺的想着,孟澈涵养可当真是挺好的,就是脸皮薄。为了免得他又害羞,这种玩笑以后尽量还是少开。
 
一路上,宣逸还试图和孟澈说话,但是孟澈似乎心事重重,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又是一会儿青的。宣逸心想,难得看到这样的孟澈。这回不知道得受了多大的打击,不就看个裸女戏水图么,至于这么大反应?
 
宣逸踌躇片刻,依然试图挽回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遂开口道:“立雪兄?那个……”
 
“别说话。”
 
“嗯……没想到耽搁这么长时间,天都黑了。”
 
“……”孟澈一脸冰霜,眼看前方目不斜视、完全没有和宣逸说话的意思,脚下更是不停。
 
宣逸见他如此有点心惊胆战,毕竟熟识后,孟澈还从未对他这般不予理睬,于是他立马选择闭嘴了。
 
看来,孟澈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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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夜来南风起的五月中。在静食轩用完午膳,便有三三两两的学子们开始习惯性地聚集在墨兰院外的老榕树下闲谈,躲避午后渐渐毒辣起来的太阳。
 
李端纯手里捧着一把长生果,一边和众同窗们悠闲地聊天,一边时不时地往嘴里抛上一颗嚼吧着。
 
“行言,子健,吃长生果不?”
 
“不了,刚吃饱,没胃口。”宣逸摇摇头,坐在一处严密的几乎透不进光的树荫下,懒洋洋地盯着面前的青石板发呆。
 
宣瑞倒是没拒绝,从李端纯手里拿了几颗过来慢慢吃着。
 
“立雪兄还不理你?”李端纯一把将剩下的长生果统统塞进嘴里,单手一撑,从身后的大石上蹦下来坐到了宣逸对面。
 
“嗯。烦恼啊。”
 
李端纯看不得最近一直有点焉头搭脑、不复往昔活力的宣逸,推了他一把:“拉倒吧你。他生你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别装那副死样子,不适合你。”
 
赵彦在一旁坐着,原本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此时也睁开眼睛转过头来听他们说话。听了李端纯的话片刻,便开口道:“宣兄,你这么烦恼也不是办法。总得想办法知道他为何生气,方能想出对策啊。”
 
“唉……不提了,等会儿我再去找他便是。”
 
“话说,你们从踏青节回来这都多久了,什么事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就是啊,你们这样的,都赶上小情人儿吵架了。”
 
“咳咳!赵兄此话当谨慎啊,小心被孟兄听见。要是小情人儿,也得是个女子啊。”李端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赵彦。
 
宣逸看了两人一眼,摇摇头,眼神略显迷茫起来。
 
“行言,踏青节,你见着我妹子了吧。”李端纯看宣逸仍然在发呆,装腔作势的开始转移话题。宣瑞闻言,将视线移到了李端纯脸上。
 
“嗯,怎么了?”宣逸道。
 
“我妹子很漂亮吧。”李端纯掩不住口中的骄傲。
 
“嗯,挺好看的。”宣逸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俊俏。没几个比得过她。”宣瑞在一旁跟着符合,倒是很坦然的说了这番话。
 
“我妹子对你印象很好啊,还说下次乞巧节沐休一起再出去玩儿。”
 
宣逸看了李端纯一眼,若有所思。李端纯这是暗示他?可他现下没心思想这些。便有点兴趣缺缺的答道:“再说吧。乞巧节是女儿家的节日,她们有沐休,我们男子还不知道放不放呢。”
 
李端纯早已和孟家的门生打听过,乞巧节沐休男女都放。还待再开口,忽见不远处有人冲他们在招手。
 
“二哥,财叔来了。”宣瑞提醒还在发呆的宣逸,指指前方不远处垂手立着的宣家的管事。
 
宣逸一听来人,马上站了起来走过去。财叔是父亲手下的一等管事,他来此处,肯定不是芝麻绿豆的小事。
 
走到财叔面前,只见那人两手相握施了一礼。便开口简单扼要的将事情告知。
 
宣逸听了神色一变:“什么?母亲病了?”
 
“是,病的突兀,还吐了血。大夫诊过了,却不明病因。老爷让我特来告知二少爷一声。”
 
宣逸转头对身后的宣瑞说:“你在此安心读书,我得立刻启程回去看看。”
 
“二哥且放心去吧。”宣瑞神色也严肃起来,颔首道。
 
宣逸抬脚刚想走,忽的又似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对财叔说道:“财叔,我有个人要见,劳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说罢,宣逸便抬脚、转身急匆匆地离去。
 
第11章:隐心
 
宣逸朝着最近跑得很勤的孟澈的住处——揽芳轩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心事重重地开始自我忏悔。
 
明明当时血幻咒被解除了,他和孟澈也好不容易脱离危险。偏偏一放松下来,他的那张嘴就开始没事找事。刺激了一下平日里严正知礼、规规矩矩又一板一眼的孟立雪。
 
谁想孟立雪竟然生气了,而且,这气连着快一个多月了都没见消。
 
宣逸敢指天发誓,他要是知道孟立雪脸皮真的那么薄,薄到这种程度,他是打死也不说那句话的。
 
孟立雪着了情、欲那一道被激发了魔性,虽然他自己及时制止了魔性发作,但肯定也是万分羞愧的,没想这还被宣逸给发现了,发现了不说,还挑明着揶揄了两句。然后,回碧影轻雾峰的路上,孟澈一直都脸色铁青铁青的,一路都未曾搭理他一句,进了府门后更是一眼也没看他,只留了个匆匆的、直挺挺的背影便离去了。
 
至此,就再也没主动搭理过宣逸一句话。
 
其实孟立雪虽然冷眼冷面的,可自从他们做朋友以后,对他可真不错。孟氏贯以“清心寡欲需束以口舌之欲”治家,碧影轻雾峰上的伙食便以清淡为主,少油少盐,肉类也不多见,快赶上寺庙了。孟澈知道学子们都不是很习惯这样的伙食,每次有门生或本家子弟外出办事或采买的时候,便时不时嘱咐他们给宣逸捎上点零嘴或点心。宣逸抱怨说没有闲书看,他第二天便送来几本游记、野史之类的书籍给他。
 
即使有时候宣逸会和朋友们大声玩闹呱噪,孟澈也只是微微的蹙起眉头看他一眼,从不指责。这时候宣逸也会略微收敛点,可过不了一会儿又会开始吵闹。如此反复,孟澈却从不动真怒。
 
所以这次,宣逸知道孟澈真的被自己惹生气了,他颇为烦恼。
 
宣逸蹲在地上,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立即便要离开,便坚定了想法。今天就算孟澈依然不理他,他也要死皮赖脸的和他说几句话。
 
他一路大步流星地走到孟澈居住的揽芳轩,便一如所料地看到孟立雪动作十分标准的在罚跪。宣逸不用问都知道,这跪是他自己罚自己的。这种事已经好多次了。
 
宣逸真的觉得很内疚,于是他又厚脸皮地走上前去想要和孟澈搭话和好。
 
“立雪兄……”宣逸心虚地蹲下身子,蹭过去与他隔开数尺,缩在他旁边、将自己尽量缩得小小的,一边拿着树枝拨着地上的一些小树叶和小虫子,一边有点颤颤地开口道。
 
孟澈看也不看他,甚至连个微微的侧目、余光都不分给他,只是原本就冷冰冰的脸上更冷了几分,仿佛有点恶狠狠地道:
 
“你走!”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般结果,宣逸还是被他口气里的那点愤恨给吓得有点想立刻滚蛋。
 
可孟澈赶了他那么多次,却也偶尔会稍微理他一下。仿佛在做什么内心的挣扎,一阵对他冷言冷语,一阵又好像想着什么而默默让他留在身边说话。宣逸也猜不出孟澈到底是怎么了,他只知道孟澈还在生气。而这气是他惹出来的,他就总时不时地想过来让他骂两句消消气。
 
没事,宣逸深呼吸一口气,边心下安慰自己边开口道。
 
“立雪兄,你、你别生我气了。那天是我不好。不该开你玩笑。”
 
孟澈不理他,如水墨精心勾勒出的昳丽眼睑垂了下来,沉默不语。
 
宣逸见他没有明明白白地喊自己滚,便自动忽略掉孟澈是因为涵养好才不叫他滚的可能性,皮厚道:“立雪兄,你、你跪多久了?腿、腿疼吗?”
 
“不疼。不用你管,你走。”
 
“立雪兄,我、我我那天真无恶意。我发誓我对谁也没说。你、你很好,你是最好的,比我强多了。我才是下流。别生我气了好吗?”宣逸看他搭理他了,立刻举起右手立起三指,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道。
 
他相信,孟澈的气总会消的,只要他够诚心。
 
须臾,孟澈没有任何回音。宣逸的心开始砰砰跳了,心想这次他都发誓了,是不是终于能打动他了呢?
 
谁知孟澈忽然凌厉地扫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眼前的地面,仿佛十分不甘愿又勉强挣扎道:“没生你气。”
 
宣逸听完这句,蹲在原地,傻了。
 
孟澈是从来不会骗人的。也正是因为这点,宣逸才想不通了。
 
没生我气?那就是和自己生气了?这么总是罚自己跪,还说的过去。可是连正眼都不给我,也不搭理我,也不给我带好吃的了,也不给我找书了,这叫没生我气?那……这一连串的不理睬、不说话、不看我、不和我一起玩了也不和我一起练剑了。是为哪般?骗谁呢这是?!
 
不对……孟立雪从来不骗人……
 
头顶几只云雀飞过,背部花褐色和浅黄色的纹路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点迷离。
 
宣逸盯着云雀飞过的天空发了一会儿愣,想起来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他见孟澈的脸色没有刚才难看了,于是又蹭过去离他近了点。刚才拿在手上东戳西挑的小树枝也被他“啪嗒”一声随手扔在了一边。
 
“立雪兄,你一直跪着。很疼吧?”
 
“老这么跪着,听说以后伤了膝盖会长不高啊。我带了上次你给我的凉玉膏,我、我帮你涂点药好不?”
 
孟澈的太阳穴一跳,似乎有点纠结地扫了他一眼。见他眼睛黑亮亮的,一脸期待的样子。盯了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道:“你……扶我一下。”
 
宣逸一听,有戏!!
 
这就是同意我给他擦药呢!赶紧地加把劲儿,献殷勤一般地蹭过去,慢慢将孟立雪从地上扶了起来,一小步、一小步和他一起挪到旁边的石凳上,扶他坐下。
 
宣逸小心将他的小腿搭在另一条石凳上,又轻轻地脱了他的靴子卷起裤腿,当看到他的膝盖,心里不由地惊了一下,一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只见孟澈两个膝盖有大片大片的青紫,还有明显的肿胀。一看就是连着几天都跪着,等受不了了就歇歇,然后继续跪,反反复复的,才有这么些又是青青紫紫,又是红肿的伤。
 
宣逸的心都有点抖了。不是心疼的抖,是看着他就觉得替他疼的抖。
 
这人,得对自己多狠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自己去罚跪。
 
此刻,他才知道孟立雪之前有多生气。
 
宣逸从衣襟里小心地取出了凉玉膏,又小心地用手指沾了一些后,轻轻抚上孟立雪那惨不忍睹的膝盖,用他这辈子最轻最柔的力度一点点地将药膏用指温化开后划着小圈,在他膝盖上慢慢晕开。
 
一边抹,还一边不自觉地轻轻吹气。等药膏有点干了,他又偷偷地瞥了孟立雪一眼。然而,孟立雪那边倒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神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两人视线一对上,立即分开。宣逸莫名其妙的有些心虚和尴尬。
 
孟立雪这人,真是个较真的人啊,较真的有点可怕。宣逸心想。
 
“疼吗?我、我尽量小心点,再涂一次。巩固巩固。”
 
宣逸不等孟澈回答,就又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给他涂了一次药。
 
谁想到,孟澈居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宣逸惊讶了。孟澈家风严谨,极重礼仪,正如他家的家规所写的:食不言、寝不语、不疾行、不诳语、喜怒不形于色、不骄矜、禁恣睢、禁狂言、禁妒忌、禁谄媚等等等等。
 
孟澈一向都是将这些家规执行的很好的。然而今天,他居然瞧见一向不将喜怒形于色的孟澈,带着不经意流露出的忧愁叹了一口气。
 
这下宣逸更担心了,孟澈可别因为生气,心里有了郁结啊。他们修仙习武之人,最忌讳修炼之时不专心,若心存郁结,灵气在身体里运转调息之时不甚通畅,而想要进阶时,这种郁结或者是心结很有可能导致走火入魔,这对修仙之人来说是极其可怕的。
 
“立雪兄,容我说一句。即便你再生我气,也该放下了。否则影响修炼会害了你。”宣逸皱着眉头,表情难得严肃地说道。
 
“你,为何如此关心我。”孟澈垂目,并未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似乎也没想听他的回答,盯着地上的某处,幽幽地开口问道,仿似自言自语。
 
“因为你是我朋友,我当然关心你。”宣逸侧头,坦诚回道。
 
孟澈眉头轻微一挑:“朋友?”
 
“对,朋友。好朋友。”宣逸认真地点点头,看着孟澈俊俏的脸说道。
 
孟澈沉默片刻,闭上眼睛,似乎疲倦至极。“你走吧,我没生你气,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说完这句,他就真的坐在那边,仿佛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了。
 
宣逸知道他不会再开口,孟澈一向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今天的谈话已然到此结束。那句告辞,也就噎在他的喉咙里说不出口了。于是他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带着担忧的眼神离开了揽芳轩。
 
天空中的云似乎慢慢聚拢了不少,一团团地渐渐浓厚堆积起来。一阵薄薄的湿气被风吹散在空气中,扑面而来。风吹地揽芳轩外梨花海棠不住摇曳,兰草一片一片的起起浮浮好似波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少年的心事,被暖风吹乱在五月将热不热的空气里,热意悄然、久久未散。
 
第12章:隐祸
 
迥异于广陵的南方小桥流水、鱼米水乡之貌,邵阳地处湘中丘陵西南部和南岭山地西北部,周围地貌遍布各种丘陵和矮山,沟谷相对较多。
 
宣氏的府邸位于邵阳的重镇——金仓镇的近郊,占地百里,府内遍植枫树,故而名曰——枫华宫。
 
宣氏是驻守湘中三省四州的仙家名门大族,盛名远播。但凡势力范围之内出现的妖魔邪祟,由各三省四州内较小的仙家无法度化斩除的,均报由宣氏处理。
 
从广陵出发,白日御剑,夜晚露宿,五日后,宣逸赶回了枫华宫。
 
宣氏的先祖是皇室的旁系出身,沾亲带顾带了少许皇家血统,故而仙府落成后,均以皇族的颜色——黑色和红色为主色调,彰显其华贵之气。与孟氏仙府碧影轻雾峰的庭院错落、清静雅致不同,枫华宫从内而外都处处讲究华美贵气,大门以千年紫檀木所造,门环由两块完整的汉白玉雕刻而成。府内遍植艳丽花草、枫林成片,牡丹、山茶等品种齐全,每到春天姹紫嫣红,每到秋天红枫似火,一年四季,枫华宫均有各种不同颜色,煞是绚丽夺目。
 
虽然阔别多日,宣逸却无暇欣赏这仲夏绚丽的景致,一路疾行至府中唯一一处风格寂寥清幽的小院,上书秀丽行书——忘尘居,正是其母南宫瑛所居住之处。
 
本应进了家门后先拜见家父,奈何母亲病情诡异,宣逸便管不了这么多了,唤了财叔先去拜见家父,自己直奔忘尘居而去。
 
甫一进门,宣逸见房中已立了一人,不由一愣。
 
听到开门声,那个高大的背影向门口的人转过身来,面容刚毅、不怒自威。他头系象征宣氏宗主的红菱金冠,一身黑色绣着金麒麟暗纹的宣氏袍服,腰系八宝和田玉坠,如往昔一般周身透着威严与高贵。
 
“孩儿拜见父亲。”宣逸双手交握、单膝跪地向宣氏家主——宣伯熙见礼。
 
“逸儿不必多礼,快起来吧。”宣伯熙抬手示意宣逸起身,目露慈爱。
 
宣伯熙平素极少来忘尘居,以往夫妻团聚,都是南宫瑛去宣伯熙的荣辰居用个晚膳就回来,即便要来忘尘居,也是她主动邀请,同意他来,他才来。宣逸以往总觉得自己父母和其他人的父母不太一样,父亲似乎一直都十分尊敬母亲,而那尊敬的背后又隐隐潜藏了几分忌惮。
 
“父亲,母亲她……”宣逸一改往日轻佻模样,满脸急色,说起话来也不如往日利索,甚至嘴唇都有点微微发抖。
 
现下宣伯熙出现在忘尘居,可见母亲此病不一般。
 
“我已看过,瑛儿此病来得蹊跷。脉象并无不妥,然而终日神思不属、头晕乏力,浅汗不止,实为怪哉。”宣伯熙的眉头也是紧紧蹙着,瞧上去颇为心事重重。
 
宣逸几步迈到南宫瑛榻前,见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细汗、原本红润的菱唇正在微微颤动,似在梦呓。他赶忙将手摸上南宫瑛的额头,触手冰凉,心下更急。
 
他离家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生了这怪病?母亲的身体一向都很好。
 
宣逸担心不已,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一边拿出随身的巾帕,温柔地替南宫瑛拭去额头上的细汗。
 
既然父亲都说了此病怪异,看来不是普通的病了。那就是中了蛊?或者被……下了咒?
 
中蛊到是不怕,宣氏素来不乏施蛊与解蛊的高人客卿。
 
“父亲,母亲病了几日?”宣逸将南宫瑛略显苍白细痩的手轻轻握在手中,心疼的摩挲片刻又将她的手轻轻放入锦被里,眼眶微红。
 
“算上今日,已有九日了。”宣伯熙低沉浑厚的声音里也透着担忧。
 
九日,足够宣氏的客卿们断症解蛊了。
 
宣逸眉头一直绞着,思来想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心想:这……不会和自己踏青节遇袭有关吧?
 
为什么这么想呢。宣逸平日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思缜密、城府不浅。他想到那日在血幻咒的逼迫下掷出了摘星后,那咒里有女人狂放的笑声,似乎探得了什么秘密。
 
宣逸的母亲是流云门最后的弟子。摘星是流云门的独门武器。早在她出嫁之前,在仙门道家内虽然并不为多少人知晓,但仍有寥寥数人知道流云门的存在,并且知道的大部分人都有几分窃取之心。想要窃取的并不是这独门武器,而是流云门掌握着一项所有仙门都向往的秘技。
 
然而二十年前,作为流云门最后一位传人,随着南宫瑛出嫁,故意隐姓埋名的手段,流云门的踪迹就此在世间消失无踪了。但是只要看到摘星扇的招式,能认出是流云门的人,那自然会追查摘星扇主人的踪迹,进而用尽各种手段来获得这个秘技。
 
南宫瑛在云英未嫁之前,也是女中豪杰,深知秘密该如何守护。
 
秘密之所以称之为秘密,就是除了秘密的持有者,没有人能知道。
 
瞒得了自己人,才能瞒得了天下人。
 
因此除了南宫瑛本人,无论是她的夫婿、还是她的儿子,朝夕相处十余载,仍然没有人能得知这个秘密。
 
如此想来,定是自己那次遇险,被有心人探了底,顺藤摸瓜的找了过来。想明白各中原由,宣逸双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他目若冷谭,咬紧下唇,心里愤怒不已。
 
呵!真是好的很!母亲和他苦瞒多年,仍然是有人贼心不死啊。
 
正暗自愤恨着,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黎秋手里捧着刚刚煎好的药,提裙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少爷?”黎秋看到宣逸在此,很是诧异。看看宣逸眼底遮也遮不住的青黑,知道他肯定是披星戴月地往回赶。
 
“秋姨。”宣逸朝黎秋微微施礼,便走到她身旁小心地接过药碗,打算亲自伺候南宫瑛用药。
 
“秋姨,尚未断症,此为何药?”
 
“无他,大夫说夫人终日卧床,阳亏阴损,进食不便,需靠药汤进补方能保住身体元气。因而开了些补气养血醒神的补药。”黎秋说完,抬袖轻轻擦了擦眼角,眼里微微泛出泪意。这病的莫名其妙的,眼看着夫人终日昏睡,人消瘦了一圈,却毫无办法可施,黎秋内心不免煎熬。
 
“父亲、秋姨,母亲这恐怕不是病。”宣逸说着,脸色阴沉下来。
 
宣伯熙和黎秋并不知晓宣逸踏青节遇袭的事,因此无法猜出南宫瑛的病症。可宣逸不同,他细细回忆,将当天的事毫无遗漏地讲了一遍,等到说完,整个脸上都被阴云笼罩。
 
“啪!”宣伯熙听完,脸上显出急忿之色,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混账宵小,这么多年了,还是死不了这份贼心!!都欺到我宣氏头上来了!”吼完这句,宣伯熙的眼神阴郁,看向黎秋像是在查探什么。
 
那件事,这么多年了,瑛儿始终没有告诉他。宣伯熙悄悄将手握成拳,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无妨,等了这么多年,在等等又有何不可。
 
黎秋有些心虚地将眼睛看向他处,回避着宣伯熙多年来探看的眼神。她咬紧嘴唇,也是气得直抖。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然而到现在才有行动,说明心心念念惦记了多年,也是汲汲营营谋划了多年啊。
 
宣伯熙想了想,干脆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说道:“既然知道了大概的原由,我这便找客卿去商议。逸儿好好侍奉你母亲。”
 
“父亲慢行。”宣逸双手抱拳、弯腰施礼。
 
宣伯熙朝宣逸点了点头,瞧了黎秋一眼,眼里的阴郁终于散去。皱着眉头快步离去了。
 
约莫过了三、四个时辰,宣伯熙又行色匆匆地回来。英朗的眉目间,带了一丝倦意。想来方才一定是和客卿们一直商量到现在。没顾得上休息便赶了过来。
 
黎秋见状,赶忙倒了一杯茶递上。
 
“方才与晋仁及乌岩等几位上座客卿商议,吾等均认为即是咒术,必然事关灵力相抗。”
 
“父亲,此话怎讲?”宣逸一个下午都在焦虑中度过,此时听到了宣伯熙的话,寻摸着也许这病有解,急忙问道。
 
“也就是说,灵力相抗,此消彼长。此人既然能在瑛儿身上下此毒咒,灵力肯定不弱。即使不及瑛儿厉害,也不会相差太多。否则咒术很可能被反噬,害人不成反而累己。由今日开始,我与你大哥、你和黎秋轮流为瑛儿注灵,看看是否能将此咒反弹回去。目前尚不清楚是何咒术,姑且用这方法一试,即使不成,也能抵抗一阵。”
 
“宗主说的是。”黎秋听完,当即欣喜地露出几分笑容,上前弯身轻轻一拜。宣逸亦是连连点头,难得觉得多日压在心头的沉闷,消散了些许。
 
于是当夜,宣伯熙立刻打坐调匀气息后,握住南宫瑛的手,开始专心注灵。两个时辰后,虽没有任何动作,却已是一身大汗。
 
黎秋是女子,是母亲的陪嫁,不方便伺候宣伯熙。宣逸便主动为他拭汗更衣。
 
“父亲,如何?”宣逸为宣伯熙仔细地披上外衫,接着将腰带又递给他。
 
“刚才我探你母亲灵脉,感觉阻滞颇多。有一股阴狠霸道的气劲封住了你母亲的灵脉,我持续注灵以抵御,想将其驱散,却只能堪堪将其化去一半。看来,对方灵力很强,甚而可能是几人合力为之。”
 
宣逸听完大吃一惊,难道还不只一人吗?如此秘事,那人也不怕被人知晓?
 
看来这次对方是下了狠劲了。
 
思及此,宣逸不禁担心问道:“父亲如此修为,竟也不能立即化去吗?那大哥能否抵御的了?”
 
“故而明日需瑜儿、你和黎秋共同注灵,黎秋亦修炼多年,即便不及我与你娘的修为,一半总是有的。你们三人合力,说不定能化去那股邪灵之力。”
 
宣伯熙有些气喘地坐下,端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满脸尽显疲惫之色。
 
宣逸听完,抬脚便打算出去请宣瑜过来。宣伯熙一抬手,阻止了他的脚步。
 
“为何不即刻接着为母亲注灵,趁胜追击?”宣逸被拦阻,不禁抬了抬眉毛担忧又不解地问道。
 
“灵力相抗,必然有损本体。你母亲现下虚弱,又毫无自己的意识,两股强劲灵力抗衡,我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宣逸一拍脑门,才知道是操之过急了,自己终究年少,一遇事就慌了神。宣伯熙言之有理,宣逸当下点点头,可心里总不免担忧。
 
宣伯熙观其面色,放下手中的茶杯,沉稳地吩咐道:“瑛儿的事你无需担心,方才我已在她体内下了锁灵咒,多少能抵御一阵不让邪灵继续危害。你也累了好些天,速速去就寝安歇,待明日养好精神气力,我便唤了瑜儿过来。”
 
宣逸很是尊敬父亲,当下便毫无疑义,施了一礼后,又与黎秋说了一声,就朝着自己的逸乐居走去。
 
夜风轻柔而起,他披在肩头墨染一般的黑发被风轻抚而过、扬起几丝几缕,步伐也比刚回枫华宫时轻省了少许。
 
第13章:秘密1
 
次日,许久不见的兄弟俩终于见面了。
 
数月未见,宣瑜比之前更沉稳了。举手投足间,已有仙家少主之风。宣瑜是钟夫人所出——宣氏本家嫡出的长子,比宣逸大了六岁。宣逸的母亲南宫瑛进门后,地位与宣瑜的母亲钟夫人平起平坐,原本以为这位长兄会视他们母子为眼中刺,然而宣逸平时一向为人低调,从不在家族公开场合和各类清谈会上露脸,在南宫瑛的教导下更是对长兄尊敬有加,避其锋芒。许是差了不少岁的关系,又或许是南宫瑛和宣逸一直低调行事,宣瑜从小到大到是真的如兄长一般对他关怀照顾,并未出现其他家族兄弟相争的情况。这点,对于宣氏这样的大族来说,尤其难得。宣伯熙对他们兄弟三人如此和睦,亦感万分欣慰。
 
宣瑜见了宣逸,刚毅沉稳的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逸儿,这几日辛苦了。听闻瑛夫人病情有望治愈,我便急忙赶来,希望能出份薄力。”
 
宣逸感激一笑,向宣瑜施了一礼。便道:“今日还望大哥相助,解我母亲病痛之急。”
 
两人稍微寒暄一阵,便顾不了太多,与早已准备妥当的黎秋手掌相抵,由黎秋主掌三股灵力,合而将其注入南宫瑛体内。
 
宣逸虽然天资不俗,毕竟也只是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人。与修炼多年的黎秋及相差六岁的长兄还是有些差异。
 
当他全力运灵时,猛然感觉到那股阴狠霸道的强劲灵力向自己袭来,几乎要冻伤他的手掌。正如宣伯熙所说,这操控邪灵的人修为十分了得。他运起全身所有的灵力,苦苦支撑,到后来已然全身冰冷、面色苍白,止不住地开始浑身颤抖。可想而知,如果没有黎秋和宣瑜,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更遑论与对方抗衡了。
 
两个时辰后,在观黎秋和宣瑜两人亦是面色泛白,汗珠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至下颚,又由下颚大滴大滴地滴落在地。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这股邪灵之气诡异强劲至极。
 
黎秋感觉差不多了,便用眼神示意他们做最后的较量,三人共同念起能够极短时间内将灵力增强三分的助灵咒,拼尽全力一同将那股已经显示出疲乏之态的邪灵慢慢逼至南宫瑛灵脉外延。宣逸已苦撑两个时辰,早已神疲乏力、体力透支,但感觉胜利在望,便将周身所有的气力都动用起来,分毫无保留。
 
终于,在一盏茶的功夫后,邪灵被完全打散在南宫瑛的灵脉之外。经此强行催强灵力之后,黎秋、宣瑜和宣逸都是筋疲力尽,一时半会儿竟然无法站立。尤其是宣逸,直接倒了下去,像条离水的鱼儿一样瘫在地上贪婪的大口喘起气来。
 
宣瑜其实并不比宣逸好了多少,勉强靠着床沿才没倒下,但是好歹他是长兄,怎么样也不能比弟弟差了去。然而看着尚有意识的宣逸正躺在地上调整自己的呼吸,他依然心有余悸。
 
逸儿刚满十六岁,居然能抗得过如此凶狠浑厚的灵力较量。待他长大,修为必然远超于我这个长兄。想到此处,宣瑜不禁胸口一滞,心底不知不觉浮起了一股不明的思绪,连带着脸上也带了几分忧色。
 
“大哥、秋姨,逸儿不胜感激。”宣逸躺了半晌,缓了过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就要给他们行大礼。
 
宣瑜连忙拦下他即将下拜的动作,制止道:“逸儿这是见外了,无需这般多礼。”
 
黎秋也是吓了一跳,慌忙摇手:“少爷切莫如此,黎秋是夫人的侍女,这种本是分内之事,怎可让你如此。”
 
南宫瑛恶咒解除,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眼皮下的眼珠来回滚动,估计过不久便会醒来。
 
男女有别,宣瑜见南宫瑛快要醒来,便告辞先行离去了。
 
宣逸拭去了满身汗水,急急坐在南宫瑛床边的矮凳旁。眼睛不停地盯着她看。黎秋也估摸着南宫瑛马上要醒过来,赶紧去后厨请厨娘准备清粥。
 
三个时辰后,便见那和宣逸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缓慢地、轻颤着睁了开来。
 
“娘亲。”看着南宫瑛虚弱地睁开了双眸,宣逸喉头一哽,连忙凑上前去握住南宫瑛的手,多日堆积在胸中的郁结消散了大半。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了一分撒娇,尾音都颤了颤。
 
南宫瑛想要开口说话,但多日没发声的喉咙发音很是费力。站在一旁的黎秋立刻上前,与宣逸将她慢慢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又喂她饮了些水、喝了点粥。过了一阵,她才总算能开口说话。
 
“逸儿,辛苦你了。”南宫瑛虚弱的抬起苍白的手,轻柔抚过宣逸的脸庞。看着他疲惫稚嫩的容颜,一双秋水一样的眼眸里满是心疼。
 
“不辛苦,娘没事就好。”宣逸揉揉几夜都没睡踏实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一笑。
 
南宫瑛伸手轻轻摸了摸宣逸仍然稚嫩青涩的脸庞,细巧的鼻梁上因为体虚和说话累得不一会儿就浮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娘,你累了就快躺下休息。”宣逸取过一旁的巾帕,用温水沾湿后动作轻柔在南宫瑛的脸上为其拭去虚汗。
 
“躺了那么久,不能再躺了。逸儿,你怎么好端端的跑回来了?”
 
宣逸踌躇一会儿,心想母亲好歹能吃东西喝水了,想必已无大碍,便将踏青节遇袭之事、以及昨日和今日宣伯熙、宣瑜等人一起为她注灵之事详尽地讲了一遍。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南宫瑛的脸色,生怕她知道后着急上火。
 
南宫瑛听完,神色凝重道:“其实就算你不说这些事,我多少也能猜出一些。当日突然头晕目眩,身体极为不适,脑中剧痛,我便猜想可能不是一般的病症。奈何对方灵力实在霸道,我还来不及唤来你父亲,便倒下了。”
 
“父亲说很可能对方不是一个人。”
 
“哦?真是一群疯狗。这么些年了,还是怎么甩都甩不掉。”南宫瑛听了宣逸的话,冷笑一声。原本放松的面容当即阴沉下来。
 
她低头沉思片刻,脸色忽然变得慎重起来,宣逸甚至从未曾见过南宫瑛露出这样的神情。
 
“逸儿,娘亲苦守这个秘密多年,原本以为已逃脱宿命,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这么多年过去,此事应该就此揭过了。谁想到它依然不肯放过我,甚至还危害到了你。再不说,娘担心之后就来不及说了。”
 
宣逸一看南宫瑛脸上出现了愧疚的神色,心下不免心疼。那张美丽明艳的容颜上,何时出现过这种表情。刚想开口劝慰她几句,南宫瑛却抬手阻止了他。
 
“逸儿,眼下敌在暗,我们在明。再瞒着你,对我们往后极为不利,说不准那些人在何时又要出手加害于我等。娘要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你心中有数也好早作防备。但,你必须发誓,发誓这辈子不泄露这个秘密。”
 
宣逸慎重点头,毫无怨言地举起左手竖起三指发下毒誓。从小到大,他知道南宫瑛一直在苦守一个秘密,但她不说,他便懂事的不问。看来现下确实到了危急关头,否则他相信南宫瑛能一直将这个秘密掩藏在心里,直到她进了坟墓。
 
南宫瑛听着儿子尚在少年期的青涩嗓音,内心一阵心如刀绞,双手紧握地连指甲嵌进肉里都不自知,经过岁月侵染的俏丽眼角难耐的留下一行清泪。原本应该让他无忧无虑的长大成人,奈何知道了这个秘密,往后恐怕波折滋扰不断,一生太平都要付诸流水。
 
第14章:秘密2
 
“娘,你莫哭。”宣逸发完毒誓,看到一向骄傲矜持的母亲一脸泪水,慌忙惊得挪到她身前抱住了她。
 
南宫瑛何等机敏,虽然内心疼痛万分,但还是就着这姿势将秘密悄悄以只有他一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告诉了怀里的独子。即便在自己生活了十数年的忘尘居,也不能在任何时候放松警惕。
 
等到说完,宣逸扑通一声跪坐在地。震惊过后,一双本就不小的桃花眼睁得更大了,脸上也渐渐地失去血色,惨白如纸。他总算知道,母亲这么多年背负了些什么,而他又是为何被要求从小就必须敛去锋芒。正当年少,却不能恣意的在人前炫耀、展露令人惊艳的身手,要说不委屈,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此刻,他才明白他活得委屈,母亲肯定比他更委屈。以往自己因为委屈,总是和母亲争吵怄气,现下想想自己又是多么的幼稚。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风头尽出、成为人间龙凤,光明正大地游走在世人面前,于广袤天地之间,受千人推崇、万人敬仰。但他若果真如此的不管不顾,却又会引来多少争端、多少杀戮,牺牲多少人命。
 
这样的任性,他们母子,做不到。
 
“娘亲,娘亲,孩儿知错了。孩儿以后心里再也不怨恨了,也再不和你使性子了。”宣逸止不住心内的震撼和愧疚,抱着南宫瑛哭泣起来。他性子本就开朗,又是少年心性,情绪起浮尚不能很好的控制,因此无论高兴和难过,在南宫瑛面前都是不懂隐瞒的。哭了好一阵儿,才心绪平静下来,渐渐地停了眼泪。肩膀却还是一耸一耸的,眉毛周围的皮肤泛着浅浅桃色,眼角还擒着未干的泪水。可能自己也觉得有些丢人,这么大的小伙子还哭鼻子,便耍赖地趴在南宫瑛怀里不肯抬头。
 
已是初夏,夜里南风习习,将忘尘居窗外的一片海棠树吹的籁籁而响。虽已过了花期盛放之时,但仍有几朵迟开的海棠,在夏季温柔暖煦的风里悄然吐露芬芳。丝丝缕缕花香若有似无,从雕花小窗的缝隙间飘了进来,环绕着屋内的母子久久不散。
 
南宫瑛搂着他轻轻拍着,此时此刻才有心情享受母子多日分离后的团聚之乐。一股温情顺着心田缓缓流淌进眼底,掩盖了原本的一抹愁色:“傻儿子,这么大了还哭。叫别人看见岂不是笑话。”
 
“笑话就笑话,母不嫌子丑!”宣逸倔强地哼哼道,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快起来收拾收拾歇息去吧,难得回来,便陪我几日再走。”南宫瑛轻轻拍了下他的头,宠溺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好,这几日我便不走了。天天赖在娘这儿,娘可别嫌我烦。”宣逸嘿嘿一笑,挠了挠脸,又开始油腔滑调。然而浅桃色的眼角眉梢显然还是刚刚哭过的样子,这又哭又笑的,便带了几分滑稽。
 
南宫瑛见他身量已经不矮,仍是一副小时候顽皮的样子,便轻轻笑骂道:“皮猴儿,瞧你傻的。快去歇着吧。”
 
“娘赶紧躺下,我这便回去了。明日再来看您。”折腾到大半夜,宣逸这才想起来从自己中午开始便没来得及吃东西,这回解决了一件大事,他五脏庙就不争气的开始咕噜噜抗议了,赶紧嘱咐了几句就半跑半颠儿地奔着厨房去了。
 
南宫瑛不愧是修仙之人,过了一夜便恢复了不少。再说原本也不是病,她自行运灵调息一阵,第二日便已能自己坐起来了。
 
又隔几日,在黎秋和宣逸的悉心照顾和陪伴下,南宫瑛已然能行走如常。
 
宣逸看着南宫瑛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心情别提有多美了。这几日在家是睡得沉、吃得香,不几日便也休息过来、龙精虎猛了。这日,他陪宣伯熙和南宫瑛用过午饭,便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背上弓箭约了宣瑜,一起去后山打猎活动活动手脚。
 
谁想到刚和宣瑜拎着大大小小的山鸡獐子进门,便被人给唤住了。
 
“二少爷、二少爷!”
 
“轩伯,何事?”宣瑜看着家里的门房急急朝他们招手,一路小跑地颠了过来,便转身停下脚步看着来人。
 
“见过大少爷。二少爷,有您的信,还有随信寄来的一些药材。”
 
“谢谢轩伯。”宣逸纳闷地接过信和包袱。一看来信署名,立即哈哈一笑,一边笑着拆开信来快速看了一眼,一边道:“嘿!这小子还挺上心,明明就是他自己寄的,还捎带了他妹子一份儿。果然居心叵测。”
 
宣逸说完,摸摸下巴。嘴角邪气一挑,将信往怀里贴身收好。拎着药材抬脚便走。
 
“逸儿,来信者何人?”
 
“是我在近来结交的好友,李端纯,姑苏人士。寄信和药材来慰问我娘亲。”
 
宣瑜听了,一言不发。点点头,向前走去。
 
两人刚走出几丈,又听身后轩伯的声音遥遥传来。他们一起转过身,看见轩伯气喘吁吁的抱着另一包东西摇摇晃晃地跑上前来。
 
“轩伯……”宣逸看他跑的脸都红了,气喘得和拉风箱似的,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见过大少爷。呼呼……二少爷,又有你的信和包裹。”
 
宣逸纳闷这回又是谁,可心里忍不住有点得意,怎么自己回来这些天,这么多人惦记我?看来我人缘还真不错?
 
被递过来的有两封信,一封是宣瑞的,其中内容就是一些对他母亲的慰问和初修的一些课业的进展简要写了一下。
 
另一封,看见上面端正秀逸的字体,不用看,宣逸都知道是谁写的了。
 
孟澈,孟立雪。
 
这可当真让宣逸愣了神儿,颇感意外。明明两人分开的时候,并不愉快。他甚至连告辞都没顾得上说就被赶走了。
 
“逸儿,这是何人来信?”
 
“哦!”宣逸被宣瑜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是孟家的小郎君,我与他……嗯、有点交情,但不算特别好。”现在应该算不太好吧……宣逸心里想了想,眉头皱了皱,没把最后这半句说出来。
 
“你说的可是仙家小辈之中评价极高的人间麒麟子孟澈?”宣瑜听了宣逸的话,不禁睁大了眼睛。孟澈,可是出了名的清冷性子啊,鲜少听说他与谁交好。
 
“呃……就是他。”宣逸神情有些尴尬,拆了信仔仔细细看了起来。看了信的内容,很明显就是那人的风格,彬彬有礼、淡漠客气地慰问家母的病情。但是,能写信给他,能寄药材过来,是不是说明他已经不生气了?或者如他之前所说,原本想不通的事情现下想通了呢?
 
宣瑜看着嘴角微微勾起的宣逸和他读着信使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瞬间就有点不是滋味。想不到短短几月,宣逸居然与孟家小郎君交好了。虽然逸儿不承认,可若是一般的结交,怎么会才这么几天不见,就又寄信又寄慰问的药材呢?
 
改天等瑞儿回来,在仔细询问一番吧。宣瑜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对家主之位威胁担忧的涟漪在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
 
第15章:重见
 
又陪了南宫瑛几日,宣逸便赶回广陵的碧影轻雾峰继续学业。此时已进入六月,广陵的淮安镇近郊的河里,成片的荷花随风轻摆,红衣绿扇映满清波,年轻的采莲女乘着小舟三三两两地泛于河上,软糯的吴侬歌声嵌在六月暖热的风中直直腻进路人的心里。
 
宣逸在中途路过,忍不住被这六月的南方小镇美景吸引。短暂停留了一阵,在镇子上匆匆买了些莲蓬和白糖糕、野鸭烧麦和芡实糖等当地著名的点心带了回去。
 
回去的一路还想着,等哪时候自己有空了,一定要把南方所有的小镇都玩个遍。把所有的南方点心也都吃个遍。
 
进了碧影轻雾峰的山门,已是酉时末,这时候想必大家都要已前往墨兰院夜读去了。
 
碧影轻雾峰在山上,是以入了夜便没有镇子上那般闷热,微凉的晚风吹来,夹杂着碧影轻雾峰常年散不尽的山岚,凉丝丝地扑在脸上,煞是舒服。
 
宣逸回到他与宣瑞的学舍内,宣瑞不在,想必是自行夜读去了。于是他也快速将自己带来的一些家乡特产和淮安镇上的小食赶紧分类收拾,打算去墨兰院同久别的同窗们一同分食之。
 
用脸盆里的水洗了把脸,疲意渐消。这时,忽听门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来人脚步很快,似乎是用跑的。紧接着,便响起了轻微、规律的敲门声。
 
宣逸心下奇怪,这时候会是谁?
 
打开房门,却意外地看见了二十多日没见过的孟澈。
 
月华初上,如练的月光洒在他浅蓝色的雪域飞仙袍上,将他俊美的脸庞衬得犹如白瓷冷玉。不知是否错觉,宣逸瞧着眼前的孟澈,似乎比自己离开时清减了几分。
 
“呃……”宣逸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回来第一个看见的是他。先不说孟澈一向清冷,光是之前两人闹的矛盾,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主动找自己。
 
可是再不可能,现下门外站着的,又是谁呢?
 
宣逸有些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俊俏公子,一时居然忘记请他进来。然而,许多天不见,孟澈居然礼仪不如从前了?只见他抬起雪白的靴子,不请自进。
 
这让宣逸很是目瞪口呆,怎么了这是?才不过二十来天,孟小郎君难道转性了?
 
“你回来了。”孟澈清冷冷的嗓音响起,语气却很柔和,甚至能让宣逸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欣喜。
 
“是。呃……请坐。我正收拾东西呢。”宣逸有点尴尬的口吃了一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心里好奇。
 
奇怪,我在这儿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
 
将行李分门别类的归置好,宣逸一转身,差点和孟澈撞个满怀。
 
“!!!”
 
难道我刚才收拾东西,他都一步不离跟着我?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我疯了,还是孟澈傻了?
 
宣逸杵在孟澈身前,见孟澈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丝毫不避讳。
 
“口渴吗?我倒杯茶给你?”宣逸被他看的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想起要给客人倒茶。
 
“好。稍后你去墨兰院吗?”
 
“去啊。对了,我带了点东西给你。”原本以为还得费点功夫才能让孟澈和他的关系恢复如初,宣逸在家时便特意挑了点当地的特产和在镇子里买的白糖糕打算回来送给孟澈。不想孟澈反而自己主动来找他了,看他的态度似乎已经完全过了那阵不愉快。宣逸心下高兴,便乐呵呵的将礼物拿了出来送给他。
 
“同去。”孟澈这才挑了离宣逸最近的凳子,一撩衣摆,十分优雅地坐了下来。看着宣逸忙前忙后的、眉眼弯弯,心情很好的样子,孟澈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松动几分。
 
“这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做的笔记,加了些自己的注解,你若不嫌弃,便收着吧。”孟澈从怀中取出一本簿子递上前去,声音里带了一分几不可察的温柔。
 
“啊哈哈哈,立雪兄你太客气了。不枉我回去的时候还想着你,给你带好吃的。”宣逸没心没肺地一把拿过孟澈递来的笔记,高兴地翻了起来,嘴里不忘记把自己夸了一顿。母亲康复、好友和睦,课业不愁,人生夫复何求!?
 
“嗯。”孟澈听他说完,嘴角不仅仅是松动了,居然微微一笑应了一声。
 
“……”宣逸被孟澈的回答和似有若无的微笑给惊了一跳。心里着实纳闷:这你也嗯?你真是那个孟澈?为何这次回来,孟澈行为举止如此清奇?
 
可疑!
 
宣逸眯起桃花眼,停下手里的动作狐疑地盯着孟澈的脸一阵猛瞧。
 
“收拾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孟澈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原本就很整齐的衣襟,先一步朝门口走去。
 
啧,居然开溜。孟小郎君,你学坏了呀。
 
宣逸跟在他后面嘻嘻一笑,知道他一向脸皮薄,便在心里腹诽了几句,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
 
夜读结束,宣逸又回来了,还带了好吃的慰问大家。都是少年心性,多日不见,一时半会儿自然是话说不停。
 
按理来说,墨兰院是读书的地方。平日不作他用,然而孟澈在这里,还特意吩咐了仆役们端来了茶点,显是有点纵容宣逸的味道。有了家里小主人的默许,少年人们更是无拘无束起来。
 
夏夜虫鸣阵阵,有茶点,有好友,有月光。一帮年轻小子们便聚在墨兰院闲聊起来。东拉西扯的,便又回到少年人们百年不腻的话题。
 
“好你小子,居然这么有心啊,哼哼。”宣逸推了一把李端纯,想嘲笑他寄东西过来还要提他妹妹的名字,但又涉及到女儿家的清誉,不可挑明了说,便一脸坏笑的看着他说的模棱两可。
 
“你少来,我那叫礼数,礼数你懂不懂?”李端纯和宣逸随便惯了,闻言嗤了他一声,又十分鄙视地斜了宣逸一眼。
 
“二哥,你们在说什么?”宣瑞原本安静地吃着东西,感觉宣逸和李端纯语气怪怪的,似乎话里有话,便开口问道。
 
“礼数还得捎上他人的?”宣逸安抚地看了一眼宣瑞,一副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李端纯。
 
“怎算他人?啧!别装了,你小子心知肚明。你家世好,长的好,本事也不错,这种事迟早的,晚考虑不如早考虑,生人不如熟人,你说是吧?”李端纯骄傲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明白的告诉宣逸,我妹子看上你那是你福气,就不要傲娇赶紧从了吧。
 
孟澈听到这些,原本在一旁端起茶杯的手,忽然一滞。
 
提到这点,宣逸忧愁了。以前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了南宫瑛和他说的秘密。往后一生,还不知道会遇见多少风浪,多少坎坷,那种事,怎么敢想啊。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跟着他吃苦吗。
 
“唉……”宣逸长叹一声,低下头,原本有些呱噪的嘴忽然闭上了,面露愁容。
 
“你……”李端纯见事不对,刚想问。却被一旁的赵彦打断了。
 
“哎哎哎?说什么呢?我怎么闻到姑娘的味道了?是不是在说姑娘?哪家姑娘看上我们风流倜傥的宣行言了。”赵彦在一旁嬉皮笑脸将手搭上李端纯的肩膀,宣逸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这岔子,打得妙!
 
“呸!哪家也轮不到你来晃。哪凉快哪呆着去。”李端纯瞪他。
 
“说到姑娘,嘿嘿嘿……”赵彦一阵氵壬笑。“乞巧节女修们沐休,我们这回也能赶上了。孟夫子说了这回乞巧节全体沐休,到时候我要出去玩儿,你们谁也别拦我。”
 
“真的?!那含真散人他们也在的吧?”一旁一个少年人突然凑过来,插嘴道。
 
“怎么?何宁贤弟?你又要缠着含真教你剑法了?小心他首徒抽你。”
 
何宁是蜀中何氏的后辈,平日对剑法极其上心,是众人口中的武痴,尤其痴迷上乘剑道。每次一看见含真便迈不动腿,没完没了的缠着要教导。大家对他如此积极地提到含真,已是见惯不惯了。
 
“大好的日子,你可别打扰含真散人。”赵彦开口道。
 
人一多,你一言,我一语,很容易说着说着就说岔了话题。这不,原本在说乞巧节的,却又转到含真身上了。总之,不管说什么,能避开李端纯的暗示,就是好事。宣逸摇摇头,闭上嘴喝口茶,刚才说得太多,口干了。今时不同往日,我还是安分点儿吧。
 
“为何?含真又不出山,为何不能去讨教?”
 
“你又知道他不出山了?告诉你,我们这里,最要出山去镇子上欢度乞巧的就是他。”
 
“此话怎讲?”
 
“来来来,给哥哥捏捏肩膀,哥哥告诉你。”
 
“呸!快讲!”众人对含真印象都不错,也钦佩他的为人,一听有八卦,呼啦啦一堆凑上前去,一副你要是不讲,就集体群殴揍死你的架势。
 
“咳咳……我说我说。”赵彦见激起了民愤,赶紧狗腿道:“你们不知道吗?含真散人已经有道侣了。”
 
“啥?”众少年大惊。
 
“可含真素来只和他门中之人来往,常年游猎在外。没听说成亲了呀?”
 
“切!孤陋寡闻!”赵彦装模作样喝了口茶,很享受众少年们仰望的目光,继续道:“含真的道侣文牒可是皇上特赐加了官印的。他那个帅得没天理的首徒,就是他的道侣!”
 
“噗!”本来在喝茶吃糕点听得津津有味的几个少年,听了此言,纷纷失态了。一口茶喷地老远,换来身边同窗嫌弃的一眼。
 
“此事真的假的?你该不是打诳语吧!孟氏家规禁止诳语。”何宁气愤道。心目中的完美老师居然有龙阳之好,何宁怎么可能不生气。
 
“骗你我是你孙子。我家开遍九州的茶寮可不是白开的。若论消息,除了我邯郸赵氏敢称第二,就没哪家敢称第一的!”
 
“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究竟怎么回事!”
 
“时候不早,我简单说说吧。含真的首徒是含真刚出山的时候捡来的,后来十年养育,不知怎么的,那小子居然喜欢上含真了。当年为了含真,闹得是满城风雨,那小子也是个狼崽子。叛出师门用尽手段软硬兼施得到了含真的人,奈何含真不情愿,躲了起来。那小子居然仅凭一人之力,搅得京城天翻地覆。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生命垂危,好歹是一手养大的,含真自然心疼他,便半推半就才答应了。两人也是好一番折腾,历经波折,才在一起的。”
 
“你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错漏百出,我不服!”何宁怒目,一拍桌子。今晚的消息对他实在打击太大,含真武功那么高,怎么可能被强迫?他实在接受不了这种说法。
 
眼看着何宁眼睛都气红了,一副找赵彦拼命的样子。大家撸了袖子赶紧准备拉架?也可能是准备趁乱火上浇油,然而没想到一个请冷冷的声音倏地响起。仿佛夏夜里一阵冷雨,将大家的火瞬间浇息。
 
“此话当真?”
 
“什……什么?”赵彦一听问话的是一直安静不语的孟澈,被他冷冰冰的气场吓得激灵灵地一抖。
 
“道侣?”
 
“确、确有其事,具体的过程我也不清楚,毕竟我那时候还小,事情已过去十年了,坊间以讹传讹的许有错漏。但他们的道侣文牒确是皇上恩赐加了官印的。而且仙督府也将其婚礼记入《仙族婚律》,只不过涉及男风,才没大肆宣扬。不信,你若有认识的人在那儿的,可以着人打听。”
 
“总之,这事也是民间传的,我不许你在说含真坏话。”何宁气鼓鼓得道,被孟澈一问,他冷静了不少,这件事事关含真名声,还是不要闹得太大比较好。刚才是他疏忽了。
 
“大家都少说两句吧,无论如何,这也是含真的私事,轮不到我们插嘴。”宣逸事不关己,反而是最冷静的一个。世间的情爱本就只是两人的事,其他人说的再多,也是无用。自己的家事都忙不过来了,哪有闲心思去口舌他人是非。
 
经过这一番闹腾,明显的众少年闹的也闹过了,八卦也八卦过了,转眼就将近亥时,不少人有了倦意,便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学舍歇息了。
 
宣逸与宣瑞打算与孟澈告辞一同回学舍,没想到孟澈跟了上来开口便道:“我送你们回去。”
 
“?”宣逸一头雾水,愣了一会儿,想要拒绝,可孟澈已先行几步走在他们前面。
 
宣逸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也就不劝他了。盯着他笔挺俊秀的背影瞧了会儿,顺着说:“好。”
 
一阵微潮的晚风吹过,孟澈、宣逸、宣瑞缓步而行。谁也没开口说话。宣逸受不了这样有些沉默的气氛,便随口找话:“初修乞巧节有沐休?”
 
“是。”
 
“呃……立雪兄要出去和我们玩吗?”宣逸想,到时候李端纯肯定又要和他提他妹妹的事,说不定李昉等姑娘还要同行。多拉一个人也好尽量避开他的追问。
 
“怎么?”
 
“若你当日无事,不如和我们一道出去逛逛?广陵的乞巧节,我还没见识过呢。”
 
“好。”
 
第16章:乞巧佳节当年景01
 
初修为期七个半月,转眼已近尾声。初修期间课业紧凑,所学内容又多。因此难得沐休。自然的,乞巧节成为踏青节、端午后第三次沐休,成了年轻的少男少女们万众期待的一日。
 
乞巧节在广陵又称女儿节,是专为祝愿云英未嫁的女儿家能嫁个如意郎君的特殊日子。
 
乞巧节当天,许多未出阁的姑娘会按照当地风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过姻缘桥,然后去淮安镇南边近郊的月老祠祈,再去蜿蜒流经淮安镇的慕清河放河灯以寄相思,祈求未来有一段好姻缘。
 
由于这些特殊的风俗,当天不仅未出阁的姑娘多,也引得各家公子、少年郎去镇子上保眼福,甚至会问看中的姑娘讨要信物,在今后上门求亲。而各路商家们也会看中这个日子,沿街摆起夜市叫卖不休。虽然名义上是女儿节,但却是真正属于民间男女们的节日,甚或到后来,不仅变相地变成了定亲男女和年轻夫妻们约会出游的日子,是一年中最旖旎烂漫的一个节日。
 
广陵地处江南一带,气候温暖,即使到了秋季,晚上温度依然怡人。因此,每到乞巧节,沿街随处可见男俊女俏、灯火葳蕤、夜市喧嚣、河灯斑斓。
 
真可谓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然而,面对这样的场面,宣逸不禁头疼不止,这样的日子……也太容易引人犯罪了吧。且不说犯罪,勾人遐思肯定是跑不了的。
 
看着前方打扮明艳的少女对自己回眸一笑,眼睛里竟是秋波款款。宣逸的太阳穴就一跳一跳的疼。
 
姑娘,你太热情了。小生吃不消啊。
 
“宣逸,这边、这边。”李昉朝着来和他们汇合的少年人们不住招手。
 
“咳咳、昉儿。你不是应该先喊为兄吗。”李端纯跟着宣逸、赵彦、何宁和孟澈等人一同走到几位少女们近前,状似吃味的批评道。宣瑞跟在宣逸身后,偷偷打量李昉,见她穿着件水蓝色的襦裙,与上次看到的明艳不同,反而清秀可人,他一张脸便不自觉的红了。可当他看到李昉一双水亮迷人的杏眸只盯着宣逸时,神色不由一黯。
 
“嘻嘻,她呀。不知羞。”李昉旁边的一位紫衣姑娘揶揄道,边说还边将视线在李昉和宣逸之间来回溜了溜。只见宣逸一身黑色深衣,衣襟腰带均是用正红色的暗绣缠枝纹的绫罗封边,腰间垂下一枚羊脂白玉环,环下系的缨红色的穗子随着他的步行一荡一荡,衬得他原本就风流的相貌更是潇洒不羁。
 
美貌年轻的姑娘动人心,俊俏风流的少年郎也叫人赏心悦目。
 
“真好,今天孟澈也来了。”旁边的黄衣女子显然比李昉和紫衣少女腼腆很多,只敢压低声音和身侧的绿衣姑娘低声耳语,悄悄看看孟澈又看看宣逸。
 
“嗯。”那绿衣少女看到孟澈难得的穿了一身红褐色的深衣,腰带却也是暗绣缠枝纹,相比往日的清冷出尘,更添了几分明丽俊俏。他鬓旁黑缎般的头发以白玉冠束之脑后,白玉冠下两条红色缨带柔顺地披在发间,晚来秋风起,缨带随风起舞,趁得他整个人明俊雅致,偷瞄一眼,那姑娘整张脸便滴血一般的红了。
 
“哎哎?你们别光顾着看孟澈和宣逸啊,你看他两一黑一红的,腰带上还都是缠枝纹,明显更般配。你们看看我,我和你们才合适呢。”赵彦在一旁大言不惭的胡诌,引得众女修们不住掩嘴窃笑。
 
听他这么一说,孟澈原本盯着宣逸的眼睛瞬时移往他处。
 
“赵玉良,亏你说得出。他们都是男子,怎好用般配形容。再说了,缠枝纹的寓意本就与今日的乞巧节的意义相得益彰。就你嘴贫,等会儿罚你作诗!”紫衣少女娇嗔到,显然上次踏青节出游已与他们混熟了。
 
“姑奶奶饶了我。”赵彦抱头作痛苦状哭诉。
 
“走吧,都先别闹了。前面有猜灯谜,我们去试试。”何宁在一旁打岔道,成功解救了正和紫衣少女拌嘴的赵彦。
 
一群年轻男女们嘻嘻哈哈往前走,李端纯趁机将宣逸拉到一旁耳语。
 
“宣行言,你也看见了。我妹妹爽快人一个,她对你都这么明显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们总共才见过两次吧?你……你这是不是太急了,你妹妹那么出挑,你干嘛这么急着把她许人家?”
 
“嘿嘿,我这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什么肥水?我很肥吗?”
 
“不肥、不肥,我肥,成不?”李端纯伸手指着自己鼻子。
 
“你这小子,一脸的居心叵测,该不是你妹子看着瘦,其实特能吃,你们李家养不起,打算来陷害我?”宣逸一副不正经的调侃口气,满嘴胡说地想要引开话题。
 
“嘿!你别给我打岔,到底怎么想呢?”李端纯见他就是不表态,急得拉了他一把。
 
“你和我说这些没用啊,婚姻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己的事自当由我父母做主。”
 
“你只要点头了,我姑苏李氏自会去你宣氏提亲。”
 
“你急什么,不是还有青阳盛会么。何必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
 
“什么话,你这种人才当然要早早收归麾下。”
 
“去去,我不和你说了。我们才这个年纪,想如此多作甚。我去猜灯谜。”宣逸嘻嘻一笑,一个马虎眼儿打的堪称完美。
 
堪堪刚跑两步,发现孟澈就在眼前。
 
“咦?孟澈,你怎么落后这么多?他们可都走前边儿去了。”宣逸诧异的看了看孟澈。
 
孟澈微微侧头与他对视,原本俊俏雅致的脸上有几分苍白,声音清冷略带僵硬。“无妨,等你。”
 
“孟澈,你怎么了?”宣逸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收起嬉皮笑脸,细细观其神色。
 
良久,孟澈才开口。“你要和李氏联姻?”
 
“哇。你可别瞎说。”宣逸吓了一跳,贼头贼脑看了看周围,正色道:“没有的事,我这辈子,都是打光棍的命。”
 
孟澈缓缓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低声道:“胡闹。”
 
“我可没胡闹,我这辈子都不会娶任何姑娘。”宣逸正色道。说完,脸色渐渐阴沉起来。
 
“你……”
 
“宣行言,干嘛呢你。快点来啊。”孟澈的话,被不远处前方一边大喊一边招手的赵彦打断。
 
乞巧佳节,刚过酉时,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明明只隔了几丈,赵彦的喊声已然十分模糊。
 
“就来!”宣逸大声喊道,刚想喊孟澈一起加快脚步。左手却被一只微凉有力的手一把拉住了,随后人就被带着不自觉地随着那人的脚步奔跑,耳畔的风声都渐渐呼啸起来。
 
“哎?”
 
宣逸还来不及问出口,已被孟澈拉着,挤开人影重重,往慕清河畔跑去。姻缘桥上的赵彦和李端纯的声音被挤散在人潮汹涌里。
 
第17章:乞巧佳期当年景02
 
跑了好一阵,孟澈和宣逸停在了慕清河中上游一带。
 
“在此等我。”孟澈彬彬有礼的开口。随后,宣逸看着他款步走向路旁的一个小贩,夜风将他的缨带和几缕发丝扬起,在灯火阑珊的黑夜里显得虚幻而飘逸。
 
片刻,孟澈拎了一盏河灯回来。河灯有海碗大小,被做成莲花形状。层层叠叠的荷花瓣,中央有一方小小烛台。
 
孟澈看了一眼还在原处发呆的宣逸,脸上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缓步走向慕清河畔人迹罕至之处。
 
孟澈托着河灯,以火折子小心点燃,双手托住,稳稳将其放在河面,轻轻推远。河灯顺着河水缓缓向下游飘去,灯芯在微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
 
河灯一盏寄相思,遥问伊人知不知。
 
河灯的烛心温柔地燃烧,伴着朦胧的月光将少年人的身形在黑暗里摇曳成一道模糊不清的剪影。
 
宣逸觉得此情此景居然透出一股静谧悠远之感,不敢出声冒昧打破这份温柔,默默站在孟澈身后不远处凝望少年如寒松一样笔挺修长却仍显青涩的身影。
 
直到那抹晕黄逐渐随流水飘向远方,宣逸才小心开口。
 
“孟澈,你……有心仪之人?”不然怎么放河灯?
 
孟澈回望他片刻,一双美得无可挑剔的丹凤眼里浮起一抹涟漪,片刻后又将视线移往河心:“不知道,或许有吧。”
 
随着他的眼帘低垂,月光将他浓密纤长的睫毛投在眼睛下方,尤似在氤氲淡雅的水墨丹青上添了一笔重彩。
 
不知道?或许?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的或许?
 
呃……不过他自己也没喜欢过谁,自然不懂喜欢的心情到底也是什么样的。也就没资格评论他人了。宣逸觉得此刻的孟澈和平时那个稳重淡漠的孟澈的样子很不同,眼眸中往昔的淡然神采,此刻在黑夜的掩映下显得神秘而幽深。
 
那姑娘一定还不知道孟澈的心思,宣逸如是想。
 
蓦然,孟澈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跌进河里。
 
已是秋天,夜里河水甚凉,就算他们会游泳,上来也免不了一场风寒。于是宣逸想也没想,几步扑上前,一把拉住孟澈的手。
 
谁想到,形式突然逆转,当他的手刚碰到孟澈的手时,孟澈倏地搂紧他的腰,一个旋转将他揽进怀里。
 
“!”宣逸被孟澈突来的一手逆袭弄的有些发懵。怔愣片刻,一股清淡冷冽的兰香将他环绕,唤回了他的神智。这是孟澈身上的香味。
 
怎么了这是?
 
孟澈不是一向不喜欢与他人身体接触的吗?
 
之前练剑后,他拿手搭他肩上,他都是要皱眉的。今天怎么反而来抱他了?
 
而且,这搂抱的姿势……一手环肩,一手揽腰……似乎太亲昵了些啊……
 
已经搂了片刻了,可孟澈依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宣逸皱了皱眉,有些发愁。
 
要不要推开他呢?他将双手扶到孟澈肩上,试着想推开他。却忽然感觉到,贴着自己的那副胸腔,正剧烈的跳动着。一下、一下,明显到似乎要跳出心腔。
 
于是宣逸想要推开他的手,只是轻轻的、僵硬地搭在了他的双肩上、便无法再动分毫。
 
孟澈身量比宣逸高出寸许,他将脸轻柔地贴上了宣逸的脸。脸上微热的触感从贴着的肌肤上传达给了宣逸。
 
“孟澈,你今日好怪,你怎么了?”脸上和腰上都传来有些灼热的体温,弄的宣逸有些别扭。
 
两大男人这般,虽不像搂着女子那般让人觉得失礼轻薄,可、也太亲昵了些……
 
“你,真的不会娶其他姑娘?”孟澈小心翼翼的问,一改往日的沉稳淡然。
 
“不会啊。你好奇怪,我娶不娶其他姑娘,你急什么?总之,你是我好友,今后我肯定不会和你抢媳妇儿,你放一百个心!”宣逸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把,以示安慰,随后又试着推了推他。
 
“……初修快结束了……”孟澈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闷闷地传来,将脸在他鬓边微微蹭了一下,说的内容和宣逸答的前言不搭后语。手上却有些霸道的更搂紧几分。
 
“……”
 
宣逸被他忽然加大的力道弄的有点痛,一时无语。然而孟澈的话却让他不得不在意。
 
是啊,一旦结束,后面想要再见就不太容易了。毕竟一南一北,相隔数里。随着年岁增长,彼此族里多事,又要潜心修行,孟澈还要娶妻生子。这段年少无忧的芳华岁月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想到此处,宣逸觉得孟澈此刻应该和自己一样,都有些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难过。
 
岁月凄长,少年梦短。
 
宣逸轻轻叹口气,原本打算推开孟澈的手也搭在他肩上不动了。
 
“以后,怕是不能经常见面了。”宣逸有些难过的说。
 
“我,有空去看你。”孟澈的声音微微有些颤,越说声音越小,乍听上去居然像是在试探着问他。放在宣逸肩头的手掌,微微地摩挲了一阵宣逸的肩头,举止亲昵地仿佛搂着心爱的姑娘。
 
然而宣逸心粗,没听出来,也没觉得孟澈的行为有何不妥。
 
反而为孟澈的话很是高兴了一番,他将孟澈推开一点,面对面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在黑夜里闪着动人的光。
 
他开心挑眉笑道:“好啊!你若来邵阳,我带你去听花鼓戏。我们那边的酒绝对够劲儿,不过你们这里的梨花醉也很是够味,入口清甜,后劲却绵长,深得我心。”
 
孟澈一双被夜色撩拨地浓沉的眸子,望进宣逸晶亮通透的眼底,见他眼眸里的光比河灯更温暖,遂轻轻一笑,又将头凑近他几分,嘴唇贴着宣逸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道:“走吧。李端纯他们应该在找我们了。”
 
说完,他便自顾自松开搂着宣逸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从来没见他笑过,宣逸不由一愣,又被他的气息弄的从脸上痒到心底,一股燥热直往脑门冲。
 
今夜似乎挺暖的,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带了一缕含苞待放的撩人味道。宣逸心里如是想,嘴上却不停。
 
“立雪兄?你方才笑了?”
 
“……”
 
“你笑了对不对?你笑起来真好看,和煦温雅、简直如春风化雪一般!你就该多笑笑。”
 
“……”
 
“唉?你脸红了?害羞什么呀?哈哈哈哈……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等等我!等等我!哎!前面的俊俏小公子!别走那么快!说你呢嘿!”
 
等孟澈和宣逸找到李端纯、赵彦和李昉等人,他们早已经连月老祠都游玩了一圈。少年少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找了家就近的食肆,点了十来样精致的小菜和淮安镇盛产的酒水一通胡闹。
 
能来初修的各家人都不是一般人,至少也是各地有点威望的世族。酒通人性,众少年少女们从小饮惯了酒,真正醉倒的几乎没有。
 
只有一两个人不胜酒力,醉得不能站立,需要他人背扶的。其中,就有从小几乎不沾酒的孟家小郎君。
 
等众人御剑回了碧影轻雾峰,宣逸本想叫孟家的仆役将孟澈送回他自己的揽芳轩,可一想到孟澈平时那么冰冷自持的一个人,肯定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醉酒的一面。于是便低声嘱咐宣瑞让他先回学舍,自己扶着孟澈磕磕绊绊的将他送回揽芳轩。
 
孟澈的揽芳轩平日是没有仆役留宿的,仅在早晚固定时间打扫备水后便离去了。宣逸一路扛着孟澈,孟澈醉的不省人事,整个人都倚在宣逸身上。
 
等进了揽芳轩的门,一股熟悉的兰香扑面而来。宣逸咬牙将孟澈好不容易给弄到了床上,为他脱了外衫和鞋袜,自己也累的直喘气。
 
“呼……想不到你平时看着瘦瘦高高的,分量可真不轻。幸亏小爷我也不是一般人,不然还真扛不动你。”
 
宣逸大喘气一口,靠着孟澈床沿坐了片刻,觉得总算是恢复过来了。
 
孟澈闭着眼睛似乎有些不舒服,皱起眉头,拉了拉衣襟。宣逸估摸着,他是喝了酒身子发热,被襟口箍着难受了。
 
于是便站起来,点燃了床头紫檀木小案的一根蜡烛,又去屏风后的净室在脸盆中沾湿巾帕,过来为他擦脸。
 
许是喝醉酒的关系,孟澈睡得有些不安稳。宣逸将巾帕轻轻在他脸上沾了沾,将浮在他额头的一层细汗擦去。
 
清凉凉的巾帕带着湿意,挨在脸上十分舒服。孟澈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一双丹凤眼半闭半睁,模模糊糊地看着自己眼前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为他拭汗,想也没想,一把抓住那只同样清凉凉的手,猛地使力,将他一带拉进床内,双手紧紧搂上那人纤瘦的窄腰。
 
“行言,留下来。”孟澈眼神迷离,无意识的轻声低喃了一句,便沉沉睡去。
 
宣逸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才发现人已经被孟澈牢牢搂在怀里了,挣了几挣居然挣不动。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他轻浅的呼吸环绕在鼻尖和嘴唇上,带着醉人的淡淡酒香,宣逸心里忽然一阵心悸,一股奇异的感觉悄然在心中滋长。
 
我这是怎么了?喝醉了吧……
 
宣逸抬起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摸摸自己微烫的脸。
 
酒醉之人力气果然大,啧啧啧。
 
也罢,自己今天喝地也有点上头了,不走就不走。再说,都是男的,睡了也不怕。于是宣逸自动忽略掉心头的那股奇怪感觉,心安理得地拉过一旁的丝被盖在两人身上后,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如水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棱流泻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更深露重,夜凉如水,浸染一室寂静,那悄然无形的情愫便被模糊地揉进了相拥而眠的少年们的梦中。
 
第18章:乞巧佳期当年景03
 
天光初现,遥远缥缈的钟声犹如碧湖上被船桨拨开的涟漪,自碧影轻雾峰古老的钟楼上一声声迟缓地荡开,渐渐将沉睡在梦中的人们唤醒。
 
已是入了秋,山上不比山下,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之前,山岚弥漫,秋凉袭人。
 
昨天闹腾的有点累,宣逸便难得的想要赖床。身旁一阵阵的暖意传来,让他觉得很是留恋,睡意朦胧间,便不自觉的又往那股暖意上蹭了蹭,缩了缩身体往前贴去。
 
接着,他就感觉到,那股暖意微微一僵。
 
暖意?哪儿来的?
 
宣逸迷迷瞪瞪的缓缓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波光粼粼的星眸。他迷茫地呆了一阵,才发现自己躺在孟澈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而孟澈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
 
“孟澈……”虽然往日宣逸总是称呼孟澈为“立雪兄”,可是总也不经意的在放松时或真性情流露时直呼其名。
 
“嗯。”孟澈已经清醒了,轻柔地应了一声。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以往清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眼中此刻却格外温柔,脸上有浅浅的粉色,看上去似乎有些害羞。
 
两人亲昵地紧紧挨着,一股暧昧的感觉萦绕在两人之间。
 
“昨晚我送你回来的,然后……就不知不觉睡着了,嘿嘿。”说是送别人回来,结果自己躺人家床上呼呼大睡,比别人醒的还晚,还赖在别人怀里。宣逸自觉有点尴尬,有点心虚地解释道。
 
“多谢。无妨。”孟澈缓缓起身,如绸缎一般的黑发慢慢从肩膀上滑落,披散至腰际。
 
“啊……”宣逸鬓旁的发根微微一痛,发现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孟澈的一缕发丝缠绕到了一起,随着孟澈起床,便被牵扯地痛了一下。
 
孟澈伸手将两缕发丝轻轻分开,坐在床边背对着宣逸整理衣服和墨染般的黑发。
 
“嘿嘿,这是不是就是别人说的结发之约。”宣逸睡的好,心情好,见孟澈一脸温柔没有发火,便开始得了便宜卖乖,满嘴胡扯。
 
孟澈整理衣服的动作一僵,耳垂瞬间变成了粉红色,闷声轻斥道:“不知羞!快起来洗漱。”
 
说完这句,可能自己也觉得有些古怪,整个耳朵都倏地成了粉红色。
 
“啊哈哈哈……立雪兄,你又害羞了。脸皮真薄。”宣逸第一次瞧见孟澈整个耳朵都变了颜色,觉得新鲜好玩极了,忍不住拍床大笑。
 
“……”
 
孟澈的背影再次僵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进净室,看上去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宣逸见调戏成功,轻轻吹了声口哨,心情很好地起床简单收拾了一番,又替孟澈叠锦被。
 
“唉……”见孟澈的身影在净室的屏风前晃动,宣逸无奈望着他的身影微微叹气。
 
分离的日子,总是来的特别快。一旦初修结束,这些往日的少年情谊都将随着岁月的消磨渐渐淡去。按照孟澈的心性和修为,今后想达巅峰指日可待。而他,也终将踏上命运的不归之途。
 
可能,他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这种和孟澈成日腻在一起的日子了。
 
光阴如梭,美好的回忆,总是叫人格外珍惜留恋。
 
春去秋来,岁岁年年,下次再见,又不知是怎生光景了。
 
猛得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离情愁思潇洒地抛在脑后。
 
宣逸翘起二郎腿伸了伸懒腰,坐在床沿整理头发,一边痞气十足地唤道:“孟澈,孟立雪,孟小郎君?”
 
净室里毫无回应,只有水声哗啦响起。
 
宣逸也没想着他回答,站起身抖了抖衣服,一拉衣摆,动作潇洒,继续不正经地自言自语调笑道:“不日,我便要踏上归程,你若有空闲,就抽出来偶尔想想我呗?你会不会想我呀?不是有那个什么,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吗?”
 
净室内水声骤停,须臾后复又响起。
 
宣逸不以为意,继续调侃:“哎?还是不回答呀,也罢,问你等于白问,想你这冰块说个腻歪的,比登天还难。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哈!”
 
水声此时已然停了,此时净室内却悄无声息。果然是孟小郎君懒得理他的油腔滑调吧。宣逸摸摸下巴,嘴角勾起豪不在意的一笑,权当自己自言自语。
 
“立雪兄,我先回去了,换身衣服。等会儿墨兰院见。”宣逸说完,大步朝前,打开门,晃眼的晨光伴着山岚从打开的门里倾泻而下,清凉微湿的空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宣逸抬起手遮住乍见的璀璨天光,站了一会儿方才适应了外面的光芒,吹了声口哨洒脱地离去。
 
“会。”半晌,净室传来回应。
 
只是,那个踏着晨光、伴着薄雾大步流星的少年,再也听不见了。
 
——卷一·不枉年少·完——
 
卷二:春秋·乱
 
第19章:寂影
 
初修结束后,中秋夜,邵阳宣氏枫华宫校台——挽枫台。
 
八月十五的月光清辉洒向挽枫台,照得平整的青砖上反射出点点似有若无的银色光斑。
 
正是子时,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挽枫台上,此刻,却有一道人影正在翻飞跳跃。
 
寂影剑的剑芒在如练的月光下被衬得不输给天上的星辰。
 
也许,只有在空无一人的月下,寂影才会发挥出让人惊叹的光晕。正如持有它的主人,此刻的一招一式皆是招招生风,式式奇诡。
 
少年纤长的身影灵动敏捷,虽然那股挥剑的气势还略显青涩稚嫩,但那股大家之风已初具规格。他,原本也可以很耀眼。
 
可惜,他生在宣家,外有长兄锋芒毕露,内有二哥奇才惊世。对比起他们来,他便显得有点平平无奇了。
 
汗水湿透衣襟,少年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终于停了下来。
 
抬起俊秀略有些尖削的下巴,宣瑞拿起放在一旁的巾帕拭去脸颊和脖颈处的汗水。这样深夜练剑,已不知道是人生中的第几夜了。
 
少年的心性原本还是很单纯的,只是希望父亲能够夸奖他一句,甚或是严厉的批评他一句、略微指点一番,已足够。
 
然而,在经历过无数次失望后,他有些放弃了。
 
就在昨日,宣伯熙唤了宣瑜、宣逸、和宣瑞挽枫台比剑,考校一下宣逸和宣瑞在初修期间的成果。
 
宣瑞从来都知道二哥是三兄弟中资质最好的,但是二哥却从不在任何场面上显露。
 
我们一向拼尽全力的事,在他眼里却如粪土一般不肖一顾。宣瑞时常如此想,尽管他已克制自己不去这么认为,可心底里这个声音无论如何压抑都压抑不住。
 
当大哥堪堪接住二哥回身反手的一剑,两人几乎打成平手。比试后,他看见大哥握剑的虎口几乎红的就要见血,手也在微微发抖。他便知,自己肯定也是打不过二哥的。这不要紧,反正从小到大,他从没赢过二哥。这已经是一个深规定律,只要他活着,便无从打破。
 
比试结果早有预料,他输了。这没什么。一如既往而已。
 
可是,当看见父亲欣慰的拍了拍大哥的肩头,高兴地夸奖了二哥,而轮到给他的目光时,却是略微不在意的,轻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既没赞扬,也没批评。没有期望,自然也没有失望。从小到大,无数次的比剑,父亲给他的,从来都是不在意的一眼以及那一声轻轻地叹息。
 
宣瑞握紧手中的寂影,手臂都开始微微颤抖。
 
寂影,剑如其人,永远都只能做那个人的影子。父亲当时赐了这把宝剑,想必用意也在于此。
 
不过没关系,剑不如他,修为不如他,文采亦不如他。这些统统没关系,早在他出生那日起,早在他总被安排与他一起读书、修炼起,这些都已经注定了。
 
然而有一样,他想要试着争取一下……
 
“瑞儿?”那人从成排的枫树后慢慢信步走来,声音里带着意外和高兴:“这么晚还不睡?你也睡不着吧?”
 
“二哥。”宣瑞双手抱拳,曲身颔首对着来人施了一礼。
 
“又在练剑啊?”
 
“嗯。多练练,哪时候练得像二哥这么好,就好了。”宣瑞轻微地笑了笑,在皎洁的月色照耀下,脸颊边浅浅的酒窝格外分明。
 
“你如此刻苦,迟早超过我。”宣逸随意地靠坐在校台的石围栏旁,翘起一只腿,抬头看着天空中如银盘一般的圆月,享受着月光的安抚。
 
宣瑞轻声笑了一下,气音却哽在喉头没发出来。他将巾帕往胸前衣襟内放去,不料一块绣地格外精致的绢帕却从半敞开的襟口掉了出来,被宣逸一把接住。
 
“这绢帕好生眼熟。”宣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细瞧:“啊……是了,这是李昉姑娘的吧?”
 
“……是。之前踏青节出游,她不小心落下的。”宣瑞原本也没打算瞒着他,犹豫片刻后便大方承认了。
 
“瑞儿,你……是不是喜欢李姑娘?”宣逸想起之前宣瑞看着李昉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问。
 
“是。喜欢。很喜欢。二哥可会祝瑞儿达成心愿?”宣瑞抬头看着宣逸的眼睛,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认真。
 
宣逸想不到他居然这么直接,除了一丝惊讶外,顿时有点头疼。
 
李昉看上的人是自己啊,这要是将宣瑞推出去,李端纯和李昉肯定要生气。可是弟弟难得开口有事求他,他又怎么能让他失望?
 
于是他笑笑,说道:“若可能,二哥一定帮你。”说罢,他不想多谈,站起身抖了抖衣摆便借口道:“时候不早了,我出来也有一阵子了。回去歇了,你也早些安歇吧。”
 
刚走出几步,宣瑞却少有的说了一句话,让宣逸停住了继续迈出的脚步。宣瑞回过头,见一向温和安静的那个少年,此刻隐在逆光的黑暗阴影中,似乎神情有分说不出的阴霾。
 
“二哥,我,容貌、修为均不及你,你已拥有很多,李姑娘……你、你可否让予我?”
 
原来,他也知道了吗……他最近尤其勤奋,莫非是想要争上一争,超过我,争取李昉的心?
 
宣逸笑得有点勉强:“瑞儿,二哥不会娶任何姑娘的。你放心吧,我对李姑娘也没那份心,至于她会不会答应你,还要看你的本领了。”
 
感情不是儿戏、不是玩物,岂可相让。就算他肯,李昉恐怕也不会点头。奈何这些话,现下并不适合说出口。
 
“好。二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看着宣逸逐渐消失在暗夜里的背影,宣瑞咬了咬下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宣逸的修为进步神速,初修结束后,几乎能与宣瑜打个平手。而这次回来,他反而深居简出,以往还能看到他在枫华宫各处笑闹玩耍的身影,最近却几乎都看不到他了,听仆役说他要么待在忘尘居,要么就是在练功房。这是为什么呢?
 
赶明儿去问问大哥好了,也许他知道的,比自己多些。再说,他和大哥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都觉得最近快被宣逸那股隐隐待发的气场压得透不过气了,他相信大哥肯定也会有所察觉的。
 
第20章:蛰伏01
 
走在邵阳金仓阵熙熙攘攘的街头,宣逸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几分。
 
自从初修回来后,他发现宣瑞时常走神,经过前几日夜里与宣瑞的谈话,他很清楚弟弟为什么会如此。
 
那日比试之后,他似乎感觉到一向温顺的弟弟心底浮起的躁动。以往并不会这般,毕竟十几年来都是这么过的。
 
可现下不同了,眼下,少年有了新的见识,见到了心仪的姑娘。这无疑是对过去从未有过的挑战。
 
人皆如此,心境不同了,经历不同了,想要的也就随之改变了。
 
自然,性子也会慢慢转变。也正是这件事,提醒了宣逸,告诉他宣瑞素来温和甚至有些懦弱隐忍的性子里,亦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世人常说,情能叫人生死相许,少年的初恋又是十分执拗的,虽然他没体验过,却从不敢小嘘这种事。这让他很担心,担心这些新刺激,会将宣瑞的心性引入歧途。
 
另一件令宣逸担忧的,便是自从南宫瑛上次生病后,宣逸经常会做噩梦。总觉得那件事不会就这么了结,下手之人肯定还有后手。然而以自己现下的修为,还远远不能与对方抗衡。更何况他们在明,对方在暗。
 
日子总不能这么荒废着,应该尽快想点办法来应对这种实力悬殊的境况,以求自保。
 
以前待在枫华宫,总觉得这儿便是天下最能安心之地。可眼下,初修之后,见识了其他家族甚至遇见过危险,宣逸觉得从小心目中那巍峨华丽、举目不可尽收眼底的枫华宫似乎也没那么安稳了。
 
诸事皆烦扰,忧心日夜不休。
 
果然摊上这种事,是没办法在轻松度日的吧……
 
宣逸心情有些郁郁,近几日他便常常去枫华宫后山溜达,整座后山都叫他快翻过来了,奈何心里的烦闷依然无从消退。
 
无法,只好去邵阳的金仓镇上东游西荡,散散心也罢。
 
走着走着,那股异样感又随之而来。
 
脊背莫名发痒,仿佛是被什么毒蛇猛兽在暗处给盯上了,这种感觉忽然让宣逸心头警惕。他回头四望,却并未发现什么鬼祟人士。
 
是错觉吗?总觉得这次初修研习归来后,总有人在跟着他。可每每回头,却什么都没发现。
 
宣逸心下更为不爽,这种诡异的感觉真他妈的叫他想找人干一架。
 
心烦意乱地抬眼瞧见离自己几丈之遥的一座茶寮,茶寮的牌匾木色柔和,以狂草书写“天方夜谈”四字,与别家茶寮食肆的风格迥然不同,倒是格外别具一格。
 
宣逸走上前去,停驻在门口想了想,出来闲逛也大半日了,不若进去喝口茶吃点小食。刚抬脚,前方不远处一声意外的熟悉声音唤住了他。
 
“宣兄!宣兄!”明朗的男声随着来人的走近,渐渐清晰起来。
 
宣逸诧异望向来人,那人一袭杏黄色的长衫,腰间挂了八宝貔貅坠,头发以简单的金簪束起,脚蹬踏云银丝暗纹靴,俊雅中带了一点贵气和精明,一副半商半儒的打扮,却又不会显得世俗,宣逸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到不是真的不认得了,但此人此时出现在此处,着实让人惊讶。
 
宣逸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认清来人,嘿道:“李端纯?真是你?什么风把你刮邵阳来了?”
 
“什么话啊,说的我像是树叶似的。”推了他一把,李端纯搂着宣逸的肩膀哈哈着进了天方夜谈。
 
“来来来,也是赶巧了,在这儿碰上你。你这个小地主,是不是该尽地主之谊,请我喝杯茶?”
 
“没问题,想喝什么、吃什么,尽管点。”宣逸一拍胸口,一副地头蛇的模样。
 
“正好,不用去枫华宫找你了。”
 
店小二一看见两位客人衣着不俗,气质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没等二人进门便粘了过去,一路引着他们坐下,殷勤地问了要吃什么、喝什么便快速地退了下去。两人选了茶寮大堂靠窗的位子,待店小二离开后便愉快地聊了起来。
 
不待片刻,一壶上好的邵阳雪花银针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便被端了上来。
 
宣逸端起冒着清新茶香的白瓷杯,轻轻往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汤上吹了吹,将唇靠近杯沿抿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后,勾起嘴角玩味一笑:“你可别告诉我,你从姑苏特意来的,就为了让我请你喝杯茶?”
 
“怎可能!我随父亲北上办事,正好路过此处。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封信。”李端纯说罢,盯着桌前几样点心愣了愣,好笑地摇了摇头,用筷子缓缓夹起一块莲蓉糕,放进嘴里细品。
 
李氏从商,生意做的很大。各种行业均有涉猎,包括南方的书信投寄。宣逸又唤来小二,让配两碟花生、瓜子送来,他记得李端纯爱吃这些零嘴。待花生瓜子送来了,宣逸这才安心低头喝茶。
 
李端纯见之暖心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上一朵兰花印记很是抢眼。
 
宣逸接过,只见“宣逸亲启”四字的笔记,便知是孟澈写来的。
 
宣逸感到有点意外,因着按照孟澈的那清清冷冷的淡漠性子,居然才分别月余就寄了信来,实在叫人意外,原本他以为怎么着也要隔个一年半载的才能收到孟澈来信问好,甚或他完全不写信,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宣逸当着李端纯的面,大大方方地拆了信,谁知内容只有两个字。
 
——[安否]
 
宣逸看着这两个大字,愣了会儿神,一时无语。
 
啧啧啧。还真是那人的风格。须臾,宣逸摸摸下巴,砸吧嘴,就这两个字,叫人怎么回?
 
“怎么,还不知足?”李端纯端起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揶揄道:“孟小郎君都快闭关了,还能给你寄封信,你就知足吧。”
 
“闭关?什么闭关?”
 
李端纯拿着点心正要往嘴里递的手停下来,诧异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什么大事?一定要我知道的?”宣逸一挑眉峰,看上去有几分嚣张。
 
“孟澈的事在八月十八的品茗清谈会都传遍了,你居然不知道?”李端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装模作样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往下说,就等着宣逸求他开口。
 
宣逸手握成拳,忍住想揍他的冲动,手指关节咯咯作响,语气很有几分咬牙切齿:“别卖关子,快说。”
 
成功撩起宣逸的兴致,李端纯见好就收,收起一副贱兮兮的痞相,道:“孟澈不愧是人间仙家的麒麟子,真是上天眷顾,就在十五日前,他居然突破元婴,已达出窍境界了。比他两位兄长早了整整三年!”
 
宣逸听完,犹如晴天降下一道霹雳击中了他,凝滞不动了。
 
孟立雪真是千年不遇的修真奇才,这才分开不过月余,居然修为连跳两级。反观自己,回家后事事扰心,修为停滞不前,无法,只好苦练剑术以弥补修为止步不前的这段时间。
 
“怎会如此?”宣逸惊得身体不自觉前倾,急待李端纯再往下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回家后光忙着族里生意去了,是听我爹说的。据说是经历了心劫,有所感悟。之后就说要闭关,闭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宣逸只听到了“心劫”二字,后面几句根本没听进去,左耳进右耳出。
 
心劫?他和孟澈在一起这么久,怎么不知道他经历心劫?又是什么心劫能让他顿悟如此?
 
啊,有的!
 
思忖片刻,宣逸一拍大腿,方才想起似乎有那么一回事。
 
那段他们吵架的时间,孟澈一直不理他,说是有事想不明白。后来,他回家给母亲侍疾归来,孟澈又像想通什么似的,与他和好如初。看来便是那时之事了,不过具体为何事,宣逸无从猜透,摸着眉头想了想、索性也不猜了,干脆问眼前之人:“究竟为何事,你清楚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他肚里蛔虫。你等以后有机会见着他,问他便知。”李端纯摸摸下巴,眉毛略微蹙起,若有所思:“不过,既然闭关了,没个月余半载估计出不来,你就算想死他了,也得憋着。”
 
宣逸呸了他一口“狗嘴吐不出象牙”便缄口不言了,以手撑头、沉思半晌,一副目空一切、魂游天外的表情。
 
李端纯看他一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憔悴神情,收起玩笑,认真道:“怎地?遇何难事了?”
 
宣逸叹气:“无事。”
 
李端纯笑骂:“你有事没事想瞒过老子我?”见宣逸确实一脸的疲惫,便收起打趣之心,语气一转:“来来,给你点东西,没事翻着玩玩。”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看上去旧兮兮甚至页脚都卷起来的破书,拿在手里献宝似的,在宣逸面前左右晃悠。
 
“何物?”宣逸兴趣缺缺。
 
“你看了便知。”李端纯挤眉弄眼。
 
宣逸随意翻了一下,没放心上。可难得兄弟一番情谊,即使此时不看,也得收起来留待今后研读。他和李端纯在初修期间,是所有学子中关系最要好的,便也不和他客气,直接拿了那本书揣进怀里,继续和李端纯胡侃。
 
李端纯与宣逸一阵天南地北地吹得牛都快飞上天了,倒真的让他开怀了几分。
 
两人聊到将近申时,李端纯见他嘴角又挂着笑,试着开口帮李昉打听宣逸对她的想法。
 
宣逸一听,想他月余不见,又热心的送信送书。怎么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可暧昧不明不表态也非男儿做派,拖着别人心思可算不得厚道,于是细细思量一番,打算一次说个明白,便认真开口问道:“李端纯,你这么待见我,执意让我给你做妹夫,到底看上我哪点?”
 
李端纯见他直来直去,很是真诚,也不拐弯抹角了,亦认真回道:“家世、相貌、人品、天资,无一不是人中极品。你说我不挑你挑谁?关键有一点,我妹子中意你。”
 
宣逸头疼,就目前外人来看,似乎他真的就是那千里挑一的好夫君。但是自己的坑,只有自己知道。于是他只好貌似真诚、实则半真半假的开口道:“老实说,我们都这么熟了,我也不和你打诳语,论到你说的那些,我宣某也自认不差。但是,过不久我便要奉家父之命出门游历办一件难事,很可能这件事会让我命丧黄泉、就算不丧命,步步坎坷、颠沛流离必不可少。且终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完成。你真要找我做舍妹夫婿?”
 
李端纯听完,盯着他的眼睛分辨了片刻,知他不是玩笑,沉默良久。
 
虽然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仙门大族的家事、秘事何其之多,看宣逸这样子应该是不会继任宗主之位了,毕竟没有人会让一个在外籍籍无名的儿子继承宗主。就宗主培养来说,这也说不过去。自己妹妹也是姑苏李氏嫡出的小姐,家世地位相貌都很出挑,和宣逸看来非常般配,看宣逸的样子也不是讨厌他妹子。这么一分析,他没理由怀疑宣逸的说法,若事实真如他所说,那么宣逸确实非李昉的良人。
 
“此事,你还需替我保密。事关我家族秘事,不可与外人道。你是我挚友,我才和你透露一二。不过,你姑苏李氏若真看得上我宣氏,宣瑞倒是可以考虑。关键一点……”宣逸认真看着李端纯的眼睛,原话奉还:“他心里有你妹妹。”
 
说完这句,李端纯更沉默了。宣逸知道,他被自己说动了。他是商贾之家,自然知道如何分析利弊。论到同样出身嫡系的宣瑞,品貌、才华与普通人来说均是不俗,配了李昉绰绰有余。而且,宣瑞看中了李昉。这点才是重中之重。
 
宣逸也不多说,留给李端纯思考的余地。
 
过犹不及,虽是一时搪塞编出的理由。
 
可宣逸不知道,正是这个理由,居然在不久的未来一语成谶。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21章:蛰伏02
 
寒梅落,冬尽春来。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春花落尽、残瓣迎夏,芙蓉泪洒唱新秋。
 
当枫华宫的枫叶红了又绿,转眼光阴如梭,两年的时光已不觉间飞逝而过。
 
再过几日,便是宣逸十八岁的生辰。当年春风得意的少年郎身量拔高,如今更是风流倜傥,眉目俊美,人前一站,好似东风戏花,雨后春露,走到哪儿,都掩不住一身的意气风发。
 
偏偏这时候,邵阳地界内,出事了。
 
宣伯熙本打算为宣逸好好办一场生辰宴,却被这件事搅黄了。
 
近日,宣伯熙接连接到三省四州内发来的告急函,说是各仙家总有门生失踪。有些小一点的仙家,甚至失踪了两位宗主。
 
眼看再过半月,便是五年一次的青阳盛会,是所有仙家都翘首以盼的大型聚会。本次轮到宣氏主办,本来筹备如此大会便已耗费心神,奈何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又添一乱。
 
宣伯熙的荣辰居早晚都大门敞开,出出进进的客卿和客人络绎不绝。后来干脆,宣伯熙搬去了议事堂,朝朝暮暮与各客卿、各大小宗主们谈论不休,连自己的寝居都难得回了。
 
原本这事,刚开始并不引人注意。毕竟仙家子弟,外出游猎久久不归的也没什么大惊小怪。
 
大家起初听说有人放了求救烟,也没在意。可是,接二连三的,接连有人发出求救烟后失去了踪迹,各仙家才发现事态严重了。等到派出的人,一批又一批的,受伤的受伤,失踪的失踪,才终于扛不住求到了邵阳的仙门望族宣氏的枫华宫来。
 
许是孩子们大了,本次议事,宣伯熙唤来宣逸和宣瑞旁听,希望他们能渐渐接触些外面的天地,增广见闻。宣瑜早已是少主,时常陪伴宣伯熙出席各类议论、集会,宣瑞倒是第一次参加,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仔细聆听。宣逸身份素来隐晦,一向不在人前示人,因此隔了屏风坐了听他们商议。
 
“听闻各位仙家有人失踪,都是在十五之夜?”
 
“是,溧阳陈氏的宗主和长平柳氏的大小姐,都是在上月十五失踪的。”
 
“好像溧阳陈氏的宗主是位女子吧?”
 
“听来好像都是女子?”
 
“……”
 
不知是谁,问到了关键之处,顷刻众人一阵尴尬无语,似乎都想到不耻的方面。
 
然而再尴尬,事情总是要谈的。
 
宣伯熙看了一眼宣瑜,宣瑜无法,开口继续问:“民间是否有报失踪的女子?”
 
“尚未耳闻。”
 
“即是说,只有仙家女子失踪。”宣伯熙听完众人言语分析,放在桌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敲了一阵后停下,便得出结论道。
 
一位宗主双手抱拳正待发言,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宣伯熙皱了皱眉,虽不喜被人在议事时打扰,可宣氏仆役向来训练有素,若无急事,绝不会在他与众家商议事情时来打扰。
 
于是,他一抬手。宣瑜提声吩咐道:“进来。”
 
财叔进来后施了一礼,立刻凑近宣伯熙的耳边耳语。宣伯熙听完眉头皱得更明显了,哦了一声:“姑苏李氏?”
 
听到这几个字,屏风后的宣逸与人前的宣瑞都是心头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两人心中油然而生。
 
宣伯熙沉默思忖片刻,严肃吩咐道:“逸儿,你先与阿财出去吧。”
 
屏风后的人影站起,纤长的身形微微施了一礼便从小门退了出去。
 
财叔紧跟其后,到了议事堂外,立刻上前说道:“姑苏李氏的少爷拜了帖子来求救,说是他家嫡亲的妹子走失了。人就在会友斋里等着呢。”
 
宣逸虽然已有预料,但是听到这话仍不由地惊了一下。果然是中招了吗。亟待开口,没想身后一人紧紧跟来,还没到近前便急急问道:“此话当真?是李昉姑娘吗?”
 
宣逸看了一眼神情急切的宣瑞,将同样的问话吞了回去。
 
李端纯还罢了,反正他走南闯北地跑遍了。李昉一个姑娘家,又还没定亲,不可能出来游猎,那么她千里迢迢跑到邵阳来是干什么?
 
“丢了几天了?”宣逸思考了一下,开口问道。
 
“说是三天,李氏是皇商,人脉颇广,想必也是搜索了一番,实在无果,才来宣氏求救的。”财叔冷静分析道,毕竟也是名门世族,向别的世族求救,并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宣瑞听了后,一张脸血色尽失,宣逸拍拍他的肩安抚道:“瑞儿,莫慌。今日才初九,离十五尚有六日。”
 
宣瑞听完,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迟疑地点点头。
 
关心则乱,看来宣瑞对李昉的心思不是一点点的重。
 
宣逸想了想各中要点,继续安慰宣瑞道:“听各宗主们说的,这作怪的,不是厉害的邪祟便是魔道中的高人。当务之急,我们小辈也做不了什么。此事还需与父亲商议才是。”
 
宣瑞点点头,和宣逸又一起进了议事堂的小门,因中途离场又回来,实在惹眼,于是宣瑞和宣逸一起坐在屏风后的长椅上等待,等候他们商议结束。事关姑苏李氏这种望族的脸面,他们只能等宗主们离开,才可开口向宣伯熙讲述此事。
 
煎熬着等了一盏茶功夫,宗主们总算陆续离开暂去歇息了。
 
宣瑞急急绕过屏风,一撩衣摆跪下,慎重向父亲施礼道:“父亲,求父亲准许瑞儿去搭救李姑娘。”
 
宣伯熙被宣瑞如此不管不顾的行为微微惊了一下,毕竟素来安静稳当的小儿子这般,实属罕见。
 
“瑞儿起来,此事我已听阿财简要说过。你们对此有何想法?”
 
“二哥说,这作怪的,不是厉害的邪祟便是魔道高人。瑞儿也认为如此。”
 
宣伯熙赞赏地看了一眼淡定的宣逸,转头问宣瑜:“瑜儿呢?”
 
“我也同意。一月之中,初一为极阳、十五为极阴。我猜,现在李姑娘和那些近几日失踪的仙家女子们暂且还算安全。近几年甚少听闻有人练邪功的,毕竟众仙家也不是好惹的。估摸这作怪的很可能不是人。”
 
宣逸听完,心想,不是人不要紧,怕就怕是什么邪魔高人,能如此肆意,必然修炼不是一两天了,万一有徒弟子孙或者帮凶就更糟糕。想来要连根除去,亦是极为棘手的一件事。
 
虽还没到十五,可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既然能掳走仙家子弟,对方肯定不简单。事不宜迟,宣伯熙和几个儿子和客卿们商量过后,决定立即前往搜寻救人,毕竟等待对他们来说太过被动了。
 
宣伯熙当下请李端纯进了议事堂,那人刚进来,宣逸便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他原本应该是月白色暗绣银丝的华丽深衣此刻有微微的皱痕,浅青色的柳玉靴上有几处脏污,头发微乱,显然是两三日内没梳理过。原本英俊的脸上此刻却透着疲惫的灰暗,眼睛下方的青黑格外明显,一个年方十八的大好青年此刻却憔悴不堪。
 
唯独笔挺的脊背,还能让人看出几分青年的傲气和风雅。
 
“宣宗主,各位,舍妹未寻得,在下忧心忡忡,此处失礼还望见谅。”李端纯人虽有些狼狈,礼数却很周到,一一见礼后立刻赔不是。
 
“李公子不必多礼,当下不讲虚礼,还望李公子能将详情逐一告知,以便我宣家有踪可寻。”
 
原来李端纯本次随父去京里献贡品,途经与邵阳相邻的晏州,李昉知道了非吵着要去,说是随父兄上京增广见识,李父被她磨得无法,便同意带她上路。贡品交出后,李父先赶回姑苏。兄妹两人闲来无事,便打算绕来邵阳与宣逸聚聚后在回去,好歹也有一年多没见了。
 
两人一路游玩,不曾想三日之前在晏州与邵阳的交界的青山镇夜市游逛,李昉看中一家铺子里的胭脂水粉,叫李端纯去一旁的食肆里等她,等她看完便去与他汇合。李端纯心想,反正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是了。李昉又带了佩剑,一般的人家看见佩剑之人都是能不惹尽量不惹的,哪怕佩剑的是女子也一样。胭脂水粉铺子都是女子们逛的,他一大小伙子也不好多留,不但碍着黄花闺女进铺子买货,他自己杵在那里也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就答应了李昉,去旁边的食肆叫了点小食边吃边等。
 
谁想半个时辰过去,竟然不见了李昉的踪迹。问了胭脂铺子老板,老板说李昉是自己出去的,没见着有谁为难于她。
 
李端纯想她说不定又去哪里逛了,于是沿着夜市的街道寻找,心想这夜市也就十来丈长,一条小道前后笔直,总不能在这儿地还能丢了去。结果一路来回找了两遍,都不见李昉踪影,这下他可急了。挨家挨户的问,总算问到一个卖绢花的小贩,说确实有见一个佩剑女子经过,朝着青山镇西北边去了。李端纯又心急火燎地打听,却听说西北边有一小型山群,因地势犹如一条蛟龙,蜿蜒曲折,因此被当地人称为蛟龙山。
 
李端纯自己也是修仙之人,知道山地有灵,一般的山里总少不了山精妖怪或者寺庙道观。而听闻蛟龙山虽然整座山脉不长,地势却错综复杂,当下心内惴惴不安,知道此事肯定有蹊跷。于是找了当地的县令、仙家等等所有能动用的势力多方寻找打探,却得知蛟龙山多年太平,从未出过事。甚至山内还有寺庙道观,不太像是邪物作祟。这下李端纯更是坐不住了,能打听的都问了个遍,能找的地方也都找了一遍,蛟龙山上下跑了几个来回,什么都没寻着。
 
李端纯好歹是经历过初修研习的修真之人,比当地的不知名的所谓仙家的修为要高一些。他明明感觉到了,蛟龙山上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奈何却遍寻不得。思来想去,觉得此山可能被施了什么幻术或者障眼法,但以他的修为无法破解。
 
实在无法,只好来求比邻晏州的仙家大族——宣氏。他带了帖子前来拜会,就不在是与宣逸、宣瑞这两位同窗小儿的私下交情,而是以李氏一族的名义了,希望宣家的宗主能够重视此事,亲自出手相救。
 
宣伯熙听完,当即打算先以宣氏亲自出手,若人力不够,再招揽各仙家宗主一起搭救,此事迟早要解决,宜早不宜迟。于是当即拿起自己的佩剑焚灭,亦吩咐三个儿子和门生带上自己贴身武器和法器,在挽枫台集合了三十余众人,各人都配备裹了灵符的火把。由李端纯和当地衙役带领,分了八个小队从蛟龙山山口逐渐盘查至深处。
 
第22章:蛰伏03
 
蛟龙山虽然相比其他名山,并不算高,但是地势险要,无人开辟的山地处怪石林立,层峦叠嶂,山边悬崖峭壁一样不少。
 
入了夜,山风刮起、呼啸不止,夜枭之声此起彼伏,甫一听见,不禁叫人胆寒。
 
既是寻人,且是失踪之人,宣家众人多挑与山寺、道观人工开凿的山路不同的荒地寻找。
 
当宣逸一队人来到蛟龙山西面的一处悬崖,立刻感觉到了明显的妖气。宣逸凝神细细感受,倏地,悬崖边背着幽幽的月光的阴影处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婴儿哭声。
 
这要是在镇子上,人口密集,婴儿夜里啼哭本是稀松平常之事。可是,现下是在蛟龙山西面深处的悬崖边,阴风阵阵、寒气逼人,此时听见那细细的婴孩抽泣声、时断时续、时有时无,众人皆感一阵毛骨悚然。
 
宣逸虽然年轻,修为却已不浅,况且,他本就是心思缜密机灵之人。当下便知,此处有古怪。于是,摸出了宣氏的信号弹。轻手轻脚地点燃,往空中抛去。宣氏的信号弹是特制的,一旦点燃,能飞升十来丈高,颜色橙红似火,在空中炸开后好似一片燃烧的枫叶,耀眼夺目,光彩四射,极易被人辨认。而这过程中,爆炸的声音却很小,不容易引起敌人注意。
 
宣逸在点信号弹前便吩咐自己的小队隐藏在悬崖周围的灌木丛里,以免惊扰了可能出现的邪物,导致其突然攻击众人。
 
等了片刻,果然原本分开行动的其他二十来人都聚拢过来。
 
大家聚拢后,宣伯熙站在悬崖边闭目仔细体会周围丛林的气感。
 
半晌,他眼色一沉,口里念念有词一阵,原本林木繁复纠结的悬崖边,突然显现出一块空地,地上满是砂石,而砂石之后便出现了一个高三丈许的山洞,婴儿啼哭声正由那洞口断断续续地传出。
 
原来如此,此处有人布了障眼法,难怪修为低的仙家和衙役们找不到这里。
 
或许是由于女性天性中自带的母性所致,女子通常对婴儿哭声极为敏感,想必这些能够听见这种诡异的婴儿哭声的仙家女子,就是被这种声音吸引过来而被诱捕的。
 
宣伯熙心里暗暗思量,心中对山洞中肯定存在邪物又多了几分肯定。
 
大家静默片刻,宣伯熙便用手势向众人发了讯号。他们重新整编队形,接着由宣伯熙和宣瑜、宣逸、宣瑞、李端纯等几个修为高的打头阵,屏住气息缓缓向那诡异的声音来源处进发,而洞口外留守了十余人,以防备有不轨之人或邪物倏地出现从后方偷袭或者堵住洞口。
 
才一进洞,内里就飘出阵阵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味。这气味闻起来相当怪异,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气味,闻之令人头晕脑胀、几欲作呕。
 
宣家众人带来的火把由于裹了灵符,因此无论刮风下雨都不会熄灭,此处正好派上用场。大家有条不紊的将山洞周围的大小砂石堆成一个个小堆,将十支火把一一由远及近地插在砂石堆上,以便等会儿退出来时能找到来路。
 
越往洞内探去,婴儿的哭声便越来越清晰,待走到狭长的通道尽头,众人抬头一望,发现洞内空间极大,显得格外空旷,婴儿啼哭便带上了阵阵回音,飘散在众人周围,仿佛将他们包围其中。
 
忽地,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众人停下脚步举起火把探看,发现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滚落在山洞幽深昏暗的拐角处,显是刚才那人不小心踢到的。
 
宣伯熙和三个儿子谨慎地靠近那颗人头,放低火把仔细查看,发现那颗人头已经烂的无法辨别面目了。惨白的头骨上零星沾着几块碎肉,脑髓从碎了的头骨上流了不少出来,有些滑到了眉骨上,正在慢慢淌落到空洞的眼眶里,鼻子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齿啃咬过,鼻梁骨碎裂地已不成形,留下几处凹坑,眼珠和嘴唇上的肉也已不见。
 
围上来的门生许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恶心的人头,有几个年轻的门生脸色煞白,甚至开始作呕。
 
宣伯熙目露凝重,宣瑜、宣逸和宣瑞也都纷纷皱起了眉头,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观此头颅,不像是什么魔教中人所为,倒像是被什么猛兽或妖物啃的。”宣瑜低声道。
 
“大家千万小心,拿好自己手中的佩剑,紧跟在我身后。”宣伯熙压低声音叮嘱众人,然后转身继续带头像前探看。
 
宣瑞握着寂影剑的手不停地颤抖,上下牙齿也止不住地打颤。他倒不是怕里面有什么,而是害怕下一个看到的人头是李昉的。
 
宣逸听到他上下牙磕碰到一起的声音,回身默默看了他一眼,握了握他的手暗示他镇定。
 
穿过山洞,顺着几乎看不见周围的通道继续前行,在步行了十余丈之后,前方猛然刮来一阵阴风。
 
通过火把的光,众人发现他们又来到一处空旷之地。为了能更看清前方,几人将各自手中的火把凑近一处高举。接着,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只见二十来丈宽的洞内地面成一个微微的拱形,而地上尸横遍地,宣逸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上百俱尸体,每一俱几乎都已看不出人形,残臂断肢随处可见。脑髓、碎肉、内脏被撕扯地满地都是。有些尸体明显已经沉积多年,附在碎裂地看不出形状的青白色骨头上的零星皮肉都已经风干发黑了,深红色混着已经干涸的褐色血迹乱洒在周围的洞壁之上,阵阵熏天的恶臭血腥气简直要将来人直接熏晕过去。
 
看到这里,众人脑中皆不由浮出几个大字——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宣伯熙,也不禁看得头皮发麻,恶寒不止。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是这么多死人,死状又如此惨烈,实属罕见。就连战场,也比不过这般凄惨。这就是个屠宰场,而且是一个已经有些年头的屠宰场。
 
这一定非人所为!众人如是想。
 
但是近百年来,还未曾听闻有什么妖兽如此作乱人间的。
 
大家还来不及细想,前方黑暗处忽然响起了十分清晰的婴儿啼哭。
 
“备战。”宣伯熙立刻拔出自己的焚灭剑,其上已见灵力充沛、橙红光芒缭绕耀眼直冲洞顶。原本昏暗的山洞立刻被焚灭的剑光照亮了一小方天地。
 
剑光无疑是主人的灵力之体现,身为仙家大族的一代宗主,宣伯熙的修为已跻身仙门中的前四,身手已算当世罕见。有他在此,众人多少放了不少的心,一个个都摆起架势准备一场恶战。
 
然而等了一会儿,那声音却忽然停了。众人顿觉莫名其妙,刚想松口气。忽然脚下的地面一阵剧烈摇晃抖动。十来个人被晃得东倒西歪。
 
“大家快靠墙!”宣伯熙到底是游猎经验老到,就在这顷刻之间,他已发现这不是山崩,而是脚下的地面里藏着某物,此刻那东西正在站起它庞大的身躯,而他们恰巧站在他身体周围。
 
众人一阵七倒八歪,听了命令立刻靠墙贴壁而站。还没站稳,便看到中间那块拱形的地面陡然升高,一个庞然巨物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上百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残肢从他巨大的脊背上纷纷滑落,而此巨物一直蜷缩在洞壁另一端的头也抬了起来。
 
它慢吞吞地转过身,一张和人十分相似的脸上带着慵懒的倨傲,仿佛还没睡醒,一双有半人那么大的血红眼睛懒懒地睁开,悠哉地从高处俯视众人,好似眼前的十来人都是它的美餐。
 
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声,正从它的血盆大口里发了出来。
 
直到此刻,众人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当真存在于世上?!它不是只存在于《魔教邪祟集》的吗?传说早在四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就已灭绝的妖物!二十余人齐齐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只巨大的妖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现下遇见了什么。
 
这是一头巨大的妖兽——窫窳[音同“亚于”](2),足有两三丈高,头的两侧生有巨大尖利的角,身体像牛,全身赤红,人面马足,声如婴儿。两颗尖利的獠牙从它上嘴唇中露了出来。
 
仿佛是被焚灭的灵光惊扰到了,这头长期躲在黑暗中的庞然巨兽很是愤怒,张开大嘴直接就冲宣伯熙发出耀眼光芒的焚灭咬了过去,一股腥臊恶臭之气扑面而来。
 
宣伯熙一个侧翻跃出两丈,窫窳的两个巨角险险擦过他的身侧,轰隆一声插入宣伯熙原先身后的坚硬洞壁中,被窫窳的尖锐巨角顶飞的碎石好似山崩一般噗漱漱地抖落一地。
 
宣伯熙重新运转周身灵力,身体灵巧地高高跃起,提剑朝着那头窫窳的头部眉心之处笔直刺去。
 
宣瑜、宣逸、宣瑞见那头窫窳攻击宣伯熙,纷纷举剑迎上,朝那窫窳的咽喉、后颈和心脏部位迅猛刺去。
 
谁曾想,“当”的一声,几把灵力充沛的利剑砍到那窫窳的身上,竟如砍到了磐石上,坚硬无比,毫无半点伤害。
 
这回碰到硬茬了!
 
众人都是眉头绞紧,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运气全身灵力再次合力袭上。
 
窫窳眼见一顶未中,也不着急,悠哉地转了个身,血红色的眼睛透着幽深噬血的光,一一扫过围着它的二十余人,那聛睨的眼神,显然没把这二十个对它来说十分渺小的人放在眼里。
 
宣逸被它的动作弄的一愣,转瞬明白过来。
 
不好,它在寻找看上去最弱的人!
 
柿子挑软的捏,这头窫窳看来对人类颇为熟悉,也极聪明。
 
果不其然,窫窳不在攻击宣伯熙,反而选择在它北面的一个门生猛地冲去,它冲势急猛,头两侧尖利的巨角甚至带起了一阵残忍的旋风。
 
那门生一看这头巨大的妖兽向着自己疯狂地袭来,整个人都有些吓傻了,虽然意识到要闪避它的攻击,但是动作却十分滞涩。眼看大好的年华即将葬身尖利的巨角之下,年轻的门生不由得目露呆滞,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如被冰雪冻住一般一动不动。
 
第23章:危急之时
 
宣瑞恰好在那人旁边,眼看着窫窳即将顶中那名门生。他整个人直接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向一旁迅速滚去,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窫窳的巨角又轰然一声顶入了洞壁,一时间碎石四溅,划伤了周围几名门生的脸和手臂。
 
眼看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窫窳体型巨大且力大无穷,山洞大小有限,又无其他利器能伤它分毫。如此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耗光灵力,早晚得变成这头巨兽的果腹之物。
 
要说这种时候,敏捷就不如机灵、机灵更不如猥琐了。宣伯熙是一代宗主,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受人敬仰,要剑走偏锋另辟蹊径地采取猥琐攻击根本不可能,而长子宣瑜从小被作为家主培养,一言一行都被教以君子之风,宣瑞从小安静乖巧,指望这几人必然毫无结果。其他门生都以宗主和几位公子为首,他们不发号施令,门生们根本不会乱出手。
 
只有宣氏的二公子——宣逸,人很机灵,况且平日便有些放荡不羁、顽劣耍滑,到了这时候,反而灵机一动,想出一个歪点子。
 
纵然你浑身似铁,总得有那么几个软处不是?
 
宣逸眼珠子一斜,自认为面无表情地喊道:“前方诱敌,后方同时攻它谷、道!”
 
乍一听闻,好几个门生脚底险些一滑跌倒。接着,那几人便不约而同的悲壮地看了看自己手上宝贝佩剑后,视死如归地先后将佩剑掷出。
 
许是这头窫窳认为自己胜券在握,根本对众人的袭击毫不担心。因此似虎尾的尾巴正慢悠悠地扫来扫去,步履悠闲地好似老牛过街一般。
 
谁知这时,一柄佩剑直飞入巷,瞬间将它的谷、道刺出一道鲜血。
 
果然一击得手!
 
宣逸瞬时仰天大笑,大声叫好。
 
周围的门生们本来想跟着笑,一看宗主和其他两位公子一脸的古怪,也只能纷纷将已发出喉头的气音憋住吞了回去。
 
被刺中谷、道的窫窳登时大怒,再也顾不得悠闲地转身将这些小人儿当风景看了。但凡它见到有人的地方便一头扎过去。一时之间,碎石之声砰然不竭、此起彼伏,被窫窳的巨角撞击的洞壁上,细碎的石块犹如飞旋地暗器一般从四面八方纷乱地扫射而出。
 
“它发狂了,大家切莫大意!瑜儿、瑞儿攻其耳后,其他人看准时机继续攻击谷道。”
 
宣伯熙抽空喊了几声指挥众人。虽然攻击谷道是下作了点,但对方本就是畜生,周身坚硬如磐石,也确实没其他办法了。宣逸的点子歪归歪,可也帮大家在一片茫然无措之下找出了一条新出路。
 
可惜这头窫窳虽然疯狂,发了一阵子狂性,似乎也知道不能再小看敌人了。它卯足劲地甩起足有三尺来长的尾巴,左扇右抽犹如一条残忍的皮鞭,将偷袭它谷、道的佩剑一一打落。
 
如此一来,打斗又进入了胶着期。一时半会儿,两方居然哪边也占不了便宜。
 
两方刚开始对战时,宣伯熙并未发现窫窳的弱点,可通过现下一番较量,他冷静观察它一阵子,发现这头窫窳每每遇到他的佩剑靠近时,都会将巨眼闭起,猜到这头窫窳可能长期生活在山洞深处,视力减弱怕强光。
 
于是他当机立断吩咐道:“瑜儿、逸儿、瑞儿,稍后我以焚灭的灵光吸引它的注意,你们看准时机刺其双眼。”
 
“是!”
 
宣伯熙口念助灵咒,原本就如熔金般耀眼的焚灭的灵光被强催灵力后更是发出闪烁的金红光芒。窫窳此刻正好对着宣伯熙的焚灭,强光闪耀灼痛双眼,它当即紧紧闭起双眼。
 
若人眼遇见强光,被刺激后有片刻是几乎无法看清眼前事物的。宣伯熙恰好运用了这个常理。
 
宣瑜、宣逸看准了时机,在它再次睁开血红双眼的一瞬便如闪电般出手,双双向其两只巨眼狠狠刺去。
 
惊天的嚎叫响彻整个山洞,仿佛洞顶都要被它的叫声给掀翻了。被它的巨角已经破坏的凹凸不平、惨不忍睹的洞壁又是一阵碎石纷纷抖落。
 
窫窳被刺中双眼,所剩无几的那几分心机早已不在,剧痛之下更是疯狂的横冲直撞。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御剑快速的飞上洞顶,避免被它疯狂的乱冲乱撞和被不断从洞壁上掉落飞溅的碎石打伤。
 
看着下方痛的失去理智、四处冲撞的庞然巨兽,众人心下一惊,这等巨物如此癫狂,山洞势必承受不住,想必不肖片刻便要坍塌。
 
然而,等了一会儿,这个山洞却仿佛钢筋铁铸一般的纹丝不动。
 
众人心下纳闷,怎会如此?
 
糟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宣逸抬眼看向宣伯熙,宣伯熙也正好看向了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赏。他们都同时想到了。
 
这个山洞被人下过结界,所以才稳如泰山。
 
也就是说,这头妖兽是人存心驯养的!
 
正如此想着,山洞深处一条小甬道内,骤然传来女子的尖叫。紧接着,十来个被捆着双手的女子们像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从黑暗的甬道内如被洪水追赶般跑近了山洞内。
 
宣瑞一眼便看到了其中的李昉,当下明白这十几个女子就是那些失踪的仙家女子了。
 
窫窳被女子们的尖叫声吸引了注意力,发了狂地直冲她们身上撞去。
 
女子们被捆住双手,又无佩剑。根本无法躲开窫窳的袭击。
 
眼睁睁看着李昉旁边的女子被那头发狂的窫窳一袭顶中腹部,尖利的巨角将她直接顶穿,举了起来左右狂甩,瞬时那女子便肠穿肚烂,被巨角强劲的力道划成两半,血肉模糊的身体断裂开来掉落到地上,她的凄惨叫声还来不及撕裂长空便戛然而止了。
 
宣瑞离李昉不远,因此那女子惨状被他看的清清楚楚,甚至还看到有鲜血喷溅到李昉的月白的衣裙之上。瞬时他脸色惨白,正当他准备不管不顾的冲下去时,一个离李昉更近的人影如飞鸿般俯冲飞去,一把搂过李昉的腰便带往空中。等李昉惊魂未定的被带往空中时,宣瑞才看清救她的那人是自己的二哥——宣逸。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宣家门生看见后,立刻纷纷效仿,迅速飞下去拉起离自己最近的女子飞往洞顶,躲开了窫窳癫狂索命的攻击。
 
无头无脑猛撞一气的窫窳由于没有了攻击目标,气得在洞里直打转,咆哮声一声接着一声,吼得震耳欲聋。
 
原本有二十人的战力,由于都带了女子御剑飞在空中。只剩了五六人还能继续与窫窳周旋。眼见着巨兽将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众人心想若不消灭这头妖兽,他们是别想出山洞了。
 
一时之间,情况又变得有些僵持不下。
 
正在此时,只听山洞深处的一条幽深甬道里忽然传来阵阵“噼噼”的拍打声。
 
众人心里一紧,知道又有妖物飞来。
 
果不其然,不肖片刻,密密麻麻、成千上百的蝙蝠从甬道内飞了出来。想必刚才追逐这些女子的,正是这些蝙蝠。
 
待他们飞近,众人便见这些蝙蝠个个都有信鸽大小,突出的尖嘴张开,上下两排尖利的牙齿甚是瘆人。它们不停的从嘴里发出兴奋尖锐的吱吱声,虽然声音不大,却让人闻之寒毛直竖。
 
这是一群噬血的妖蝠!
 
有几个修为差一点的,既要保护手中拉着的虚弱女子又要单手与袭来的蝙蝠搏斗,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被蝙蝠咬的满身伤痕。好歹女子们也是仙家子弟,但被囚禁了好几天滴水未进,体力本已透支,堪堪举手与妖蝠搏斗了几下也只是稍许抵挡一阵。有了妖蝠的加入,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大家都抵御的十分艰辛。
 
宣伯熙原是考虑要不要撒点迷幻粉,先行迷晕这些蝙蝠,在对方脚下窫窳,也好过两边受夹击。但是人也会被迷,他带的解药又不多。一旦有一个看顾不到,就会掉下去死于巨型窫窳的足下。他估摸了一下高度,又想干脆自己舍身犯险,冲下去朝着窫窳口鼻撒迷幻粉,但是窫窳体型庞大,不知道是否能起作用,就算起了作用,就它如此癫狂之态,它周身被带起的旋风也会将药粉带往空中,能被他吸入的量便无法估计了。犹豫不决下,他只好先使用自己的仙器乌金烈焰镖,来回掷投,将周围几位门生和女子保护起来。然而,稍微远一些的,便有些照顾不到了,而他更担心的是这个洞的结界究竟能维持多久,期间会否有新一批的妖物或者是歹人加入进来猎捕他们,故而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第24章:阔别稍久,眷与时长01
 
原本就棘手的情况瞬时变得更危急,眼见有几位门生苦苦支撑,就要支撑不住掉落下去,而下面的窫窳正足下不停,闭着一双流血的眼睛、竖着耳朵听声辩位,张着血盆大口在洞底虎视眈眈地来回巡逻着。
 
而此时的宣逸看见眼下的情形,不能看着被救出的女子和同门们再有任何闪失。他将手摸上了自己腰带,准备在迫不得已时运用摘星先将周围的妖蝠击毙。看来不再在人前使用摘星的誓言,今日恐怕要破了。
 
危急关头,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伴随着洞口隐约的山风声,一阵泠泠的铃音自洞口方向幽幽的传来。周围的妖蝠被这绵绵不绝的铃音一扰,原本猛烈的攻击忽然滞涩起来。
 
紧接着,昏暗的洞口倏地飞入一道浅色的人影。由于飞速很快,蓝色纱衣和银白色的腰带在掉落洞底四处的火把发出的晕黄残光中显得扑朔迷离、似真似幻。
 
那人身手极快,眨眼间便从洞口飞入洞顶中央。他脚下冰蓝色的剑芒随着他的旋身在幽暗的洞顶带出仿若流星般的光束,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冰蓝剑芒好似一张牢不可破的网,那把剑在灵力的运转下,散发出一阵阵好似涟漪的冰寒之气,蝙蝠是怕冷的生物,被这裂冰般的气韵一激,全都不敢在靠近。
 
当他稳定住身形,御剑停在洞顶中央时。只见他蓝色纱衣和白色内衫的衣袂在空中猎猎翻飞、飘逸灵动,他双手之间漂浮着一点极为耀眼的白光,在幽暗不明之中好似澄亮透彻的一颗冰丹,冰丹周围新霭缭绕,连绵不绝的铃音正是由那团白光所发出。
 
或许是他身形已定,正集中催动全身灵力,一股冰寒之气从不停转动的冰丹中弥漫开来,结合空气中微暖的气流瞬间化为薄薄雾气漂浮四散。众人得冰丹所发蒙蒙微光所助,得见来人是个年轻男子,容颜极为俊俏、神情冷肃,略尖削的下颚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和高傲。他长眉入鬓、狭长的丹凤眼中一对淡色瞳眸漠如霜雪,冰丹白光闪耀,映出他眸中的流云万千,淡漠地好似看破尘世百态,刀锋一样笔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成线。
 
宣逸看清那人的雪域飞仙袍和他的容貌,心脏便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两年不见,虽然那人容貌已不似少年时期的青涩,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此情此景下见到他,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自从两年前他给自己寄过一封信后,信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安否”,便音讯全无。原本宣逸以为他们之间的友谊就到那时刻为止了,从今往后,南北分离、命途各不相干。然而现在,他却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孟澈、孟立雪!如雪山巅峰的千年冰川一般,高高在上的存在。
 
众人皆被他俊美绝伦的容貌惊得呼吸一滞。
 
可观其人,所散发出的冰蓝灵力的气韵却与他的俊美和淡漠气质恰恰相反、极其强悍霸道,几乎要与宣伯熙的灵力不相上下。
 
冰丹被强大的灵力催动,发出的铃音陡然高亢起来,震动频率极快,泠泠之声连绵不绝,带着冷冽逼人的肃杀之意响彻整个山洞。
 
妖蝠本就是听声辩物的畜生,被这寒彻透骨、杀意浓沉的铃音所扰,纷纷四下乱飞,甚而有是少数小些的妖蝠当即暴毙而落。
 
它们争先恐后地退回来时的甬道深处,须臾,便东跌西撞的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危险的情况倏地逆转。
 
虽然只有五六人能行动自如,可加上那位实力几乎要与宣伯熙平手的年轻男子在此,众人心下都安定不少。
 
宣瑜、宣逸、宣瑞身手已是不俗,他们将手中护着的女子交由其他门生,便颇有默契的与宣伯熙和那位年轻男子交换了个眼神,缓缓在空中旋转的逼近洞底那只愤怒的窫窳。
 
孟澈与宣逸在空中对视一眼,接着,便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催动灵力旋转手中的初霭,发出一波又一波仿佛催命的强劲铃音。
 
初霭是世间罕见的仙器,由于其材料取自冰寒地带,因此在冷系的灵力运转下,能发挥最高的仙力。发出的铃音可以吞噬幻境,救人于幻阵之中。
 
恰恰相反的,正邪不两立,仙妖本殊途。
 
对平常人来说,毫无影响的初霭发出的噬幻音,对于妖魔邪祟却是大大的杀器。修为低一点的妖魔鬼怪,甚至听见初霭的铃音片刻就会爆裂而亡。而修为高些的,则会被铃音震的神昏乏力,妖力大大被削弱。
 
如今的孟立雪,修为已跨过出窍达到了分神之境,与两年之前天差地别。在当今仙家之中,达到出窍以上的境界的只有不到十人,分别出自岳氏、宣氏、孟氏和含真散人一派的紫云观。
 
英雄出少年,孟立雪的修为此时与三大仙家的仙首竟持平,皆已修至分神期,超过了他本家的两位兄长。而现下,他才十九岁。
 
这是一个连苍天都眷顾的奇才。
 
在他强大的灵力下,初霭所发挥的力量与之前和宣逸遇到七情六欲血幻咒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有了他的助阵,原本疯狂的窫窳被初霭的铃音震的步伐沉滞、气喘如牛,早没了刚才那股毁天灭地般的凌厉气势了。
 
窫窳浑身似铁,现在他们又人数骤减,在利用方位扰乱它的听力让它自己乱闯至力竭、慢慢将他磨死恐怕不太好办。
 
得另想办法速战速决才是。
 
没了干扰他们的外界因素,宣伯熙到底身经百战,不一会儿便有了对策,用手势开始下达命令。他将手掌平摆至喉咙处,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三个儿子和李端纯、孟立雪看了,立刻明白是要从其巨口攻入其咽喉。
 
孟澈和宣伯熙对视一眼,俯冲至洞底,趁着窫窳被铃声震得呼呼直喘之际,初霭和乌金烈日镖同时掷出袭向窫窳的左右眼。窫窳虽然外表皮坚硬,然而对温度的感知还是有的。初霭寒彻透骨,乌金烈日镖灼热似火,两方袭来,窫窳感觉到呼呼的风声和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立刻张开大嘴向前方咬去,却又不知到底应该先咬哪个而犹豫的左右四顾。
 
就是此刻!
 
六人同时落在巨大窫窳的正前方,齐齐掷出佩剑,催动灵力将六把佩剑合而为一股强劲的剑束,直冲入窫窳的咽喉深处。
 
只见一道强光飞入窫窳口中,接着便穿透了它的咽喉,青黑色、腥气极重的鲜血瞬时如柱地喷溅在它身后的地上和洞壁上,
 
巨大的窫窳想要发出痛苦不堪的悲鸣,嘴巴张大到极致,却只有沙哑破碎的嘶吼。它又奋力地左右摇晃着冲撞了几下,终于熬不过被割到要害,鲜血狂涌之后,蹒跚地渐渐倒向了地面。
 
庞然巨物轰然倒地不起。
 
众人见之,皆不约而同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此情此景真是毕生难忘。
 
为了防止这头窫窳在死前回光返照,突然立起偷袭众人。宣伯熙深吸一口气后,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众人在原地和空中又停留了片刻。直到那头窫窳完全没了出的气,青黑血液不再喷涌,大家方才真正放下心来。
 
宣伯熙比了个手势让门生们依序落到地面,捡起裹着长明符的火把,从被窫窳庞大的躯体堵得只剩不足三尺宽的窄道鱼贯而出,离开了山洞深处。
 
众人前后有序地出了山洞,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触。
 
第25章:阔别稍久,眷与时长02
 
已入了三更天,深山中,漆黑的夜里纵使有火把燃着,依然感觉阴森。
 
悬崖边的山风仍旧猛烈寒冷,呜呜呼啸着仿佛蛰伏在周围的野兽的嚎叫。被救出的女子们已摆脱危险,连日来的担惊受怕终于得到发泄,全都嘤嘤地喜极而泣。李昉原本如绸缎般光滑美丽的头发此刻很是凌乱毛躁,一边擦着梨花带雨的脸,一边躲在李端纯身边瑟瑟发抖,到底是从小没吃过苦的富家小姐,若不是本身修炼过,恐怕此时早已站不住了。
 
可就算如此狼狈,她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悄悄投到了心上人的身上,一双剪水秋眸直直望向近两年不见更显俊俏风流的宣逸的脸上。
 
宣瑞默默看了看李昉后,深沉的目光被他低垂的眼帘悄然掩去,垂落身旁的两手在漆黑夜色里握成了拳。
 
李端纯好歹跑遍大江南北,见过不少世面,即使刚经历险境也不失礼仪。他扶着李昉朝宣伯熙深深施了一礼,感激道:“舍妹得宣家舍命相救,此恩此德没齿不忘。今后若有用得着李家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须臾,经历过大劫难的众人一阵寒暄唏嘘,待惊吓悲喜等一众情绪慢慢平复。数十名男男女女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着宣逸背后紧挨着的那年轻人或好奇或害羞的投去。
 
宣逸本次也是耗的不轻,毕竟很久没经历如此危险情况了,出了山洞光顾着看父亲和李端纯互相客套去了,待醒过神来,接触到大家的目光,才后知后觉侧头一看,发现原来孟澈就在自己身边。刚才一阵兵荒马乱,他都没来得及顾上他。
 
见他望着自己的神色,和两年前一样的淡漠,宣逸心中久违的熟悉感涌上来,晶亮的桃花眼里浮起一层见到故友的喜悦,朝他微微一点头,转头对大家笑眯眯地介绍道:“这位是广陵孟氏的孟家小郎君,孟澈,孟立雪。”
 
“广陵孟氏?那个碧影山上的仙族孟氏?”
 
“那个品貌第一的人间麒麟子?”
 
“听说他闭关两年了,刚刚出关?”
 
众人一阵七嘴八舌,震惊之情溢于言表。原来有生之年,他们终于也能见到被世人吹捧的几乎上了天的孟家小郎君了。
 
孟澈虽然各方面得天独厚,为人清冷寡言,却从不在人前失礼。举手投足间,处处端庄得体,君子之风浑然天成。
 
他见诸位讨论的差不多,又将视线集中到他身上,便双手抱于胸前,微微颔首向众人缓缓施了一礼。不卑微也不骄矜,如冷玉的俊雅气度瞬时折服众人。
 
四五十个人堵在山洞前的狭小空地上,尽管山风刮的猛烈,一时半会儿居然仍止不住兴奋的说话。
 
宣伯熙微微叹口气,摇摇头心想:到底是一帮孩子啊,遇到新鲜事和人就能吵闹好一阵。
 
他刚想开口请大家一起寻着山路先下去再说,却忽然从狂吼的山风和嘈杂的人声中,听到了几声细微的脚步声。
 
宣伯熙猛得抬头望向幽深漆黑的洞内,忽的,一阵极其强劲的掌风如雷电一般的袭来。
 
变化来得实在太快,有几个在宣伯熙身边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这股刚猛霸道且带着十足灵力的掌风直接扫到了悬崖边,甚至有几人已经掉了下去又快速伸手扒在悬崖壁上,几乎就要掉下去了。
 
孟澈和宣逸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躲过了凌厉的掌风。又分别快速的将身边几个女子围了起来,防止她们不慎掉落山底。
 
将身边人安置妥当,宣逸和孟澈才看清有两个穿着斗篷的黑衣人正在和宣伯熙、宣瑜缠斗,观两人身形,应该皆是男子。
 
那两人招式奇快,尤其其中一人,看身手竟与宣伯熙持平。另一人看上去动作招式稍许稚嫩几分,但也不在宣瑜之下。
 
四人打得难分难舍,几乎让人看不清招式。
 
孟澈和宣逸、宣瑞等人刚想要冲过去,却见其中身手了得的那人单手一挥,一片紫色的药粉便如牛毛细雨般洒下,在山风的助阵下快速席卷众人。
 
“封灵散!捂住口鼻!”
 
宣逸一边高声喊道一边用袖子挥开粉末,奈何为了提醒大家,他在张口时,自己还是不慎吸入了一点。
 
“哈哈哈!小子,你很识货!”身手好的那人狂笑道,手下招式不停,嘴里同时带了几分愤恨喊道:“宣伯熙,我看你一时能救得了几人!”
 
虽然有宣逸提醒,但是在出其不意的动作下吸入粉末的人不在少数。
 
封灵散顾名思义,一旦吸入体内就会让人短时间内失去灵力,力量尽失,变成任人宰割的无用羔羊。
 
高手过招,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就在这短暂的一滞下,两个黑衣人已跃出数丈。宣伯熙和宣瑜紧随其后,打算与之缠斗。
 
就在这眨眼的功夫,谁都没想到洞内又跃出一人。同样一身黑衣,如旋风般袭来,单举手掌恶狠狠地朝宣逸袭去。
 
孟澈一个旋身,迅速闪到宣逸身前,运起灵力接了对方一掌。
 
那人飞身扑来,掌风肃杀,气劲很是强悍逼人。众人一阵心惊,都以为孟澈要招架不住。谁想孟澈站在原地,单手与之对抗,却如磐石般巍然不动。
 
黑衣人想来是被眼前年轻人的修为和淡然的气度惊到了,明显动作一滞。
 
随后,他唯一露在外的、布满血丝的红色眼睛中充满了惊讶和怨毒,这是一双美丽妖娆且阴邪逼人的女人的眼睛。
 
她一个反手抽出一把软剑,通体泛着幽幽绿光的剑身柔软地好似水蛇,快速缠上孟澈的手臂。
 
孟澈火速侧过身,避开软剑的纠缠,洗心剑“当”地一声从其身后自动飞出,一把挑开了那把已转向宣逸袭去的软剑。
 
此时,虽才过片刻,可封灵散已经起效。洞口的众人三三两两的倒了一大半,宣逸憋着一口气,身体软了软,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孟澈将那人逼至洞口,打算将她逼回洞内。谁想电光火石之间,她空着的右手迅速掷出一把浮尘,将软倒在悬崖边的宣逸击中后猛然掀了下去。
 
眼下境况,都让人出乎预料。宣瑞恰好在宣逸旁边,待到反应过来便立刻扑过去想要拉住他,然而与宣逸的手指还差分毫时,不知为什么,他动作却停顿了一下。
 
孟澈想也没想,一个纵身飞旋,跃出三丈,翩翩的衣摆随风飘荡,毫不犹豫地朝已经跌下悬崖的宣逸扑去。
 
“不要!!!”李昉凄厉的叫声响彻山谷,几日来的担惊受怕、滴水未进,也比不过看着宣逸在自己面前掉落悬崖那般撕心裂肺,她双眼一翻便倒在李端纯怀里。
 
在掉下去的那一刻,宣逸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宣瑞眼中的迟疑却让他的心莫名的一阵抽痛。
 
冷风从耳边残酷刮过,宣逸被击中的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然而他来不及细想,身体不停往下坠去,他以为自己就要摔下山谷死无全尸了,却看到黧黑的夜空中一抹浅蓝色的身影飞入自己的视野。
 
紧接着,那人越来越近,在极短却又仿佛隔了万重山水的那一刻,有力的臂膀缠上了他的腰,骤然减缓了他的下落,却也逼出了他喉中那股腥甜。
 
“你怎样?”清冷悦耳的年轻男声在耳畔响起,融着关怀的情绪似乎通过那人紧搂腰间的手臂传达到宣逸心底。
 
宣逸本因胸中内伤剧痛而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挂着血丝的唇角微微一勾,那抹微笑与夜色融为一体。
 
啊!这回好像受内伤了,还连累他一起坠崖,有点麻烦。
 
当看到那抹浅蓝时,宣逸心下顿安,在昏过去的那一刻如是想。
 
第26章:谷底夜话01
 
四周一阵阵低低的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吵的宣逸睡的有些不安稳。
 
都中秋了,怎么还有虫鸣?
 
似乎被扰着了,宣逸的眼皮动了动,从上面能看到一双紧闭的眼眸正在缓缓来回转动。
 
耳边一直不停呼啸的狂风似乎小了很多。
 
奇怪,他明明记得自己掉下悬崖了,怎么却感觉不到痛楚?
 
好冷啊,睡梦中的宣逸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
 
虽然没觉着有风吹在身上,但是宣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依然很冷。
 
身边传来噼里啪啦的不知是树叶还是树枝在燃烧的轻微声响。须臾后,又觉得身体靠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上,那阵自胸中泛出的寒意便小了很多。
 
“啪”的一声轻微的炸裂声,扰得他终于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
 
我在哪儿?什么时辰了?
 
宣逸迷迷糊糊地抬手揉了揉眼睛,觉得动一下胸口就止不住的疼,然而脸颊边传来的暖意让他很安心。
 
好累,好疲倦。
 
宣逸又缩在那个温暖的物体里,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才幽幽醒来。
 
“……”
 
等他完全清醒,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身体周围有融融的暖意了。
 
他正被抱在孟澈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肩窝处。
 
“你醒了。”头顶上方传来清凉凉的男声,有些陌生却又透着一股遥远的熟悉。
 
他的声音比起两年前,已褪去少年嗓音的青涩,是一种成年男子的低沉却清澈的音色,调子仍然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人忍不住就忆起了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声音变了,原本有些稚嫩的脸也变了,此刻看上去已完全是名年轻男子的脸了。
 
宣逸细细盯着孟澈的侧颜,见其脸颊比两年前看上去瘦削了一些,将下颚清冷凌厉的线条称的更明显了,原本漂亮的丹凤眼此时更显威仪。光阴已将当年的少年雕琢成一个俊美如冷玉的青年。
 
这真是非常奇妙的变化。
 
但是孟澈给他的感觉,依然没变,即使声调冷淡,宣逸还是听清了他声音里带的那抹温柔。
 
这种让人怀念的感觉,成功地使他们之间两年未见的那丝陌生感消失了。
 
“嗯。看样子,是你救了我。谢啦!”宣逸微微挪开点身体,肯定地说道。
 
被另一个男人如此贴合地拥在怀里,就算那人是少时的旧友,宣逸还是觉得有点尴尬。一时之间,竟是找不到话说,只好先道谢。
 
“感觉如何。”靠在他怀里,孟澈一说话,宣逸觉得那低沉又好听的声音似乎是从他胸腔里发出来的,透着一股微热。
 
宣逸觉得胸口依然沉闷,无力站起来。
 
“有点冷。只好继续借你胸膛用用。”宣逸略带痞气的玩笑道,想要借此消除自己心中的那分尴尬。
 
孟澈没说话,将环搂着他的右手又微微紧了紧,左手往身前燃烧的火堆里加了几根树枝。
 
一抹熟悉的、幽幽的兰香从他身上飘了过来,宣逸顿觉暖意由心而生。这股淡淡的香味,让宣逸想起了两人初修时同塌而眠的那晚。
 
真好,这个朋友,到底还是没变。
 
“你怎会来邵阳?”静默一阵,宣逸感觉胸口处乱串的气流稍微缓了一点,人也舒服多了。
 
“办事,路过,看见了宣氏的信号烟。”他说话一如往昔的言简意赅。
 
“嘿!真是好兄弟,幸亏你来了。”宣逸抬起一手握成了拳,轻轻砸了一下他的左手臂。孟澈侧头垂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后,又将目光移到那堆正在燃烧的火堆上,沉默不语。
 
天空中一片黧黑,没有浮云,亦不见星辰。四周一片黑暗,除了山里夜枭偶尔的叫声和不知名的虫鸣,一点其他的声音也没有。
 
果然是月黑风高杀人夜么,想来那三人早就蓄谋已久了吧。
 
这帮人,抓了这么多仙子,肯定没干什么好事,估计不是在练什么邪功,就是在策划某种阴谋。
 
宣逸想到方才不久的经历,恨得牙痒痒的。
 
“对了,方才你是否吸入封灵散?”
 
如果孟澈没吸入,那他就可以带着我御剑飞上山崖了。宣逸忽然灵机一动,眼光闪闪地看着孟澈被火光照的温暖秀雅的侧脸。
 
孟澈既没摇头、也没点头,闭着嘴居然不回答。
 
宣逸心想,大概他是中了封灵散不好意思说。不然怎么陪我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山谷里坐着,没理由啊?!
 
“哎?你在广陵那边,有没有听过有仙子失踪的?”
 
“一路过来,偶有所闻。”
 
“那看来确有其事了。这些失踪的仙子不仅仅只在我邵阳地界,举国内可能都有不少。”否则哪来的那么多尸体?宣逸回想那山洞里炼狱般的惨状,想想那些碎烂的没形的尸身,到现在还有点胃里泛恶心,也不知这些尸骨是从什么年头开始堆积的,总之一定很久了,否则若有大量人口失踪,孟氏、宣氏和岳氏三大仙族不可能完全不知。宣逸心里仔细思忖,越想越觉得那头窫窳很可能已被圈养了十数年了。
 
孟澈沉默一阵,接口道:“听家兄说过,孟氏亦派人多方追查。可这些人行踪不定,修为也不低,很难抓捕。”
 
“听家兄说?你呢?你这两年都做了什么?我当年给你回信,你收到过没?”宣逸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孟澈聊天。
 
“我闭关出来才见着,所以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宣逸觉得此刻孟澈一直有些紧抿的嘴角柔和了不少。
 
“嘿!你该不会是来看我的?”听他这么说,宣逸忍不住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心想,不能吧,依着孟澈淡薄的性子,能偶尔寄个信就谢天谢地了。所以他只是开惯玩笑的问了他一声,等着孟澈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谁想,孟澈居然很简洁的回答道:“嗯。”
 
宣逸顿时有点飘飘然,心里喜滋滋的,摸摸下巴,有点得意。
 
这好友,果然没白交,还挺念旧情的,大老远跑来看我。
 
“你闭关,都做些什么?”
 
背家规?修炼?还是斋戒呀?宣逸回想在孟家求学期间寡淡的日子,忍不住心里揶揄。
 
“食,眠,修炼。”
 
除了吃睡,就是修炼吗?
 
我的天!孟澈想出名想疯了吗?!哪有人闭关这么久的?再说他已经很有名了啊!
 
宣逸忍不住心下惊讶,一堆吐槽憋在口中不敢说出来差点呛着自己。
 
“不是吧?整整两年?”方才宣逸只是开个话头,没细思,待到真的聊到闭关,他才反应孟澈闭关居然时间长的可怕。
 
别人闭关,都是三个月、顶多耗个半载已是了不得。这家伙居然一闭关就是两年。赶上蹲大牢的了!果然人间麒麟子的想法,和正常人不一样吗?
 
宣逸像看妖怪一样看着孟澈,他知道孟澈素来顽固,尤其是他认定的事,可闭关两年这事,依然让宣逸心里很是震撼,觉得这人对某些事情的执拗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不够。”
 
“什么?”宣逸傻愣愣道,他还没从孟澈闭关两年给他带来的震撼中缓过神来,突然听到孟澈的说辞,脑袋便有些不听使唤。
 
“自从踏青节遇险,我便觉得自己的修为远远不够。”
 
一阵无声的沉默后,宣逸深深吐了一口气。
 
“孟兄,你真刻苦,宣某佩服。”宣逸由衷说道,拍了拍他的肩。
 
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贪玩新鲜的年纪,修为自然不能和修炼了几十年的各位宗主和高人们比。想那当日偷袭他们的人,能施那样的咒,修为绝对不会比宣伯熙低。
 
孟澈居然为了这种事,就自行闭关两年?
 
该说他是心气太高还是太苛刻自己了?
 
宣逸听着呜咽的山风,窝在孟澈怀里一动不动,瞪着眼睛出了一会儿神,想不明白,就开始往歪道上想了。
 
第27章:谷底夜话02
 
如此刻板、严苛之人,不知道面对心仪的姑娘家,是不是也会这样严厉?
 
说不定孟澈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任何人?
 
没办法,就是这个年纪,又快到青阳盛会了,不想这些事,才不是正常的男人。宣逸思及此,不禁在心中偷笑。
 
算了,孟澈就算再严苛,对我还是不错的。宣逸发了会儿呆便回过神来,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孟澈的肩,道:“你难得来我的地盘,多留一些时日,我带你去邵阳地界好好玩玩儿!”
 
孟澈没回答他,静默片刻,反而问道:“你,参加青阳盛会吗?”顿了顿,又道:“这次,是在宣氏枫华宫。”
 
宣逸挺奇怪他为何如此问,微微抬头望进他眼底,意外瞧见孟澈一贯淡漠的眼眸此刻却有些游移。
 
“应该不参加吧,这种盛会我从来不去。”宣逸思考了片刻便答道。
 
接着,他听见孟澈微微松了口气。
 
宣逸搞不懂孟澈到底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儿,又想明白了。
 
想起两年前,孟澈在河边放河灯时的情景,宣逸心下更确定孟澈心里一定有心仪之人。
 
该不是怕我长的太帅,怕我和他抢姑娘?哈!
 
青阳盛会是所有满十八岁的仙家男女都会去参加的大型盛会,美其名曰才艺展示,其实也是变相的相亲大会,这早已是众仙家多年来不成文的习俗。
 
宣逸自己不去,不代表孟澈这回也不去。他也到了适婚年龄,何况姑娘们对孟家的兴趣一向不小,肯定都盼着他去。
 
思及此,宣逸心里便痒痒的有些兴奋。不晓得孟澈这个小古板看上的姑娘会不会去,会不会也是和他一模一样瞧着冷冰冰的女子?
 
如此一想,宣逸的思绪便忍不住放飞了。他仿佛看到正经危坐穿着大红喜服的孟澈面无表情,对着一个同样一身喜服、面无表情的女子一同行夫妻对拜之礼,一同坐在床边,然后在一同面无表情的盖上鸳鸯锦被。
 
哈哈哈哈哈!
 
宣逸在心里捧腹狂笑。
 
太好玩了!按孟澈这个性子,搞不好就是这样连洞房都是一个动作行一个礼,从深夜行礼一直行到黎明。然后过个几年,又出现两个一模一样面无表情的小孟澈,全家都是面无表情的对着他行礼。
 
哈哈哈哈哈!
 
“呵呵……”宣逸被自己的臆想逗得不自觉地笑出了声,片刻后又反省,着实不该如此嘲笑好友。
 
不过,这些先统统不论。到时候去孟家提亲的肯定不在少数。
 
广陵孟氏,一向都是众女仙争抢的对象。不旦因为他家男子皆是一等一的俊美,而且还因为孟氏是出了名的不许纳妾。这无疑是所有女子们梦寐以求的夫君人选。
 
“怎么了?”孟澈侧低下头看了看宣逸,见他收了笑,便又将几根树枝添入到火堆防止火焰熄灭。
 
“呃……没什么,你去吗?青阳盛会。”
 
“不去。”孟澈立刻回道。
 
“那好,正好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玩儿。”
 
“嗯。”孟澈点点头,眼光柔和的看着身前的火堆出神,左右手环了起来交叠而握,将宣逸搂地更紧了些,手掌的热度透过衣衫传了过去。宣逸反正身上软绵绵的,灵力还没恢复,又有伤,不靠白不靠,便厚脸皮的主动往他身上蹭了蹭。
 
都是男人,怕什么。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可是地头蛇,想去哪儿都行。我做东!”宣逸大方的笑笑,要不是自己身有内伤,他肯定要拍拍自己胸脯豪迈一笑了。
 
听了宣逸的话,孟澈轻抿的嘴角一松,轻声道:‘’你在就好。”
 
疏星淡月,夜里山谷底气温极低。可宣逸此刻被蜷在孟澈的怀里,却越来越觉得自己身上有点燥热。孟澈渐渐加快的心跳,透过紧贴着的身躯传了过来。
 
宣逸忍不住抬手松了松襟口。
 
两人聊着天,不肖一盏茶的功夫,宣逸体力不支,便又昏睡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日头已从东边露了半张脸,启明星泛白的微光在逐渐明亮的朝阳下隐没,旭日映得天空一片金灿灿的橙光。
 
薄薄的雾气自四周浮起,山谷内灌木丛生,青黄相接的树叶连成一片,将天光割成了数道光束,从掩映的山林间落下。
 
“不知上面情形如何。”宣逸望了望头顶上方被雾气遮挡住,显得有些缥缈的悬崖峭壁。
 
“想必正在安排。在此等我,我去弄点野味。”说罢,孟澈将宣逸扶着靠往一边的岩石上。
 
骤然失去温暖的怀抱,宣逸忍不住一阵瑟缩。正打算活动一下手臂,一件外衫便被披在身上。
 
孟澈穿着雪白的内衫,仿佛不畏这秋天清晨的寒冷,就地捡了几颗石子便离开了。
 
宣逸看着孟澈步伐稳健从容,心想:嘿!同样中了封灵散,虽然效力已过,可他身上仍然有点虚乏。看孟澈那样子,倒是恢复的极好。
 
难道,他没中封灵散?宣逸被这想法惊了一下。
 
那他陪我在这鬼地方挨一夜,是为何?
 
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了一阵,孟澈很快便提着两只山鸡回来了。
 
两人忙活一会儿,匆匆吃了东西,决定御剑飞上去。他们在原地留了记号,万一稍后有宣氏族人寻来,也好通过记号告知他们无恙并已回枫华宫。
 
宣逸有伤,无法运转灵力。孟澈便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取下背后的洗心剑,运了灵力带着他一起直直往悬崖上飞去。
 
悬崖边背风处的一片砂石凌乱不堪,洞口有几处刚熄灭不久的火堆,想来是昨晚众人用来避风过夜之地。
 
两人正打算继续御剑飞离蛟龙山,没成想被一个小东西耽搁了时辰。
 
悬崖的灌木丛中,传来极为微弱的哀嚎和呼吸声。宣逸和孟澈皆是修仙之人,耳力是普通人的数倍,他们很快便寻到声源之处。
 
当拨开荆棘满布的一个地坑,一只浑身是血的小兽赫然出现在眼前。
 
宣逸和孟澈看了半晌,才分辨出这是一只小野猴儿,野猴通身长满灰白色的茸毛,两只耳朵格外尖,一对本该乌溜溜的双眼此刻正紧紧闭着,从它口中不时发出凄厉的嘶嘶声,似是哀嚎又似呼吸。
 
看这小猴子的身形,估摸着才四五个月大,许是年幼顽皮淘气,与母猴走散跌入深坑受了伤。
 
“嘿!小家伙儿,遇见我们,可算你的运气。”
 
宣逸缓缓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小猴子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仔细观察片刻,发现它的大腿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似是被利器所伤,想必就是这道极深的伤口,让它此刻失血过多、奄奄一息。
 
宣逸见其状似痛苦,立刻从衣襟内取了金疮药,将药粉细细洒在它的伤口周围,又撕了一片内衫的衣角替它小心包扎。
 
宣逸和孟澈还需赶回枫华宫处理昨晚后续事宜,他们将这小东西小心地移出了地坑,将它安置在一棵高大树木的树杈上,又摘了些野果放在它旁边,想它恢复体力时,说不定母猴便找过来了。
 
确保小猴子暂时无忧后,两人才匆匆离去。
 
孟澈在青山镇的客栈里取了包裹,便带着宣逸御剑回到枫华宫。
 
回去后才得知,宣伯熙和宣瑜中了埋伏,幸好受的伤不重。
 
看来这批人数量不少,并且安排的周密,显是蓄谋已久。
 
此事着实不简单,宣家日后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第28章:手足
 
宣逸回到枫华宫,由大夫施针配药,调理了几日便无大碍,余伤只需自己每日慢慢调息修炼便能痊愈。
 
宣伯熙和宣瑜作为宣氏宗主和本家少主,眼见青阳盛会举行在即,也没时间管其他事物。整个枫华宫进入最后的筹备期,宣逸是受伤人士,不能太劳累,因此反而落了个清闲。
 
距离青阳盛会还有三天,各大小仙家已陆续抵达枫华宫。
 
在仙家中稍有名望的家族都被安置在枫华宫,他们每家均有三到五人前来。一时之间,枫华宫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就连临泉镇也是随处可见鲜衣怒马、俊美风光的年轻仙家男女,熙熙攘攘堪比过节。也幸亏邵阳宣氏是仙家大族,方有能力承办此类盛会,若换做寻常仙家,恐怕光安排这食宿便要倾家荡产。
 
宣逸从不在人前露脸,一是因为多少对宣氏的嫡系夫人有所尊重,二则是基于南宫瑛那边特殊的情况。
 
于是,多有空闲的他先带着孟澈将枫华宫百里占地逛了个遍。等到他们回到宣逸自己的逸遥居,稍作休息时,便有仆役来告知,说是姑苏李氏带着厚礼前来拜会。现下,被安排在西苑正在休息。
 
自那日与李端纯匆匆一见后,已过了十来天。两人初修时几乎天天黏在一起,情谊很深厚。宣逸心想,时候尚早。要么不如先去西苑见见李端纯在带着孟澈去外游玩不迟。
 
他和孟澈支会了一声,便独自起身向西苑行去。
 
已到酉时,天边霞光漫天,枫华宫处处红枫似火。宣逸想着快要见到挚友,心情很是舒畅。
 
西苑是枫华宫的客宿之地,有上百间房舍,房舍前有一莲花池,莲花池边遍植各类花草,大小石块鳞次栉比,被布置的怡然舒适,凡是这次来参加青阳盛会的仙族,都被安排住在西苑。
 
顺着羊肠小径一路弯弯绕绕,宣逸来到了李端纯住的鹊起轩,刚抬手想敲门,却听见里面略微激烈的争吵声。宣逸举到一半的手,便停了。
 
“我不要!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些尖利的年轻女声透过门缝传了出来。那是李端纯的亲妹,李昉。
 
“你住嘴!哪有姑娘家如你这般放肆!岳家狼子野心,这几年功高盖主,越来越猖狂,现下要和李家联姻扩充财力,我们李家若果真与其联姻,迟早得被岳家牵连进去!宣氏与之实力在伯仲之间,你若不嫁给宣瑞,便无路可退!”李端纯声量也不低,看来似乎已经吵了一阵子,显然被气得不轻。
 
“我不管那劳什子的岳家!我不喜欢宣瑞!要嫁你自己去嫁!!!”李昉此刻已带了有些崩溃的哭音,紧接着便真的哭哭啼啼起来。
 
“宣逸是很好!我也希望你嫁给他!可是现下他前路未明,你嫁给他会吃苦头的!!我已和你解释过,为何你就是听不进去!”
 
“我不管!要嫁我只嫁给他,宣瑞甭想!他哪点比得过宣逸!!!”李昉竭嘶底里道。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房门从内里被用力拉开。李昉捂着半边脸,泪光闪现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委屈。她乍一看见门口的宣逸,似乎惊了一下,原本急忿的神情倏地染上羞愧之色,匆匆瞥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宣逸,一跺脚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宣逸被突然冲出来的李昉弄得十分尴尬,往敞开的房门望进去,见李端纯正气愤地锤了下桌子,坐下来直喘,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宣逸想此时还是让他们兄妹各自静静吧。正打算抬脚离开,眼光一瞥,忽然瞧见鹊起轩南边无人的墙角下,一双熟悉的靴子。
 
宣逸脑袋顿时空荡荡的,下意识朝墙角走去,便见着一脸铁青的宣瑞站在鹊起轩的小窗下。很明显,方才李氏兄妹的的争执已被他完完整整地听个正着。
 
宣逸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宣瑞虽然平时表面上安静,其实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只是他性子向来比较闷,所以不在人前显露。可做了这么多年兄弟,宣逸如何能不知。
 
李昉年纪轻轻,又是千金小姐,自小有些骄纵任性,也属正常。可是,错就错在她的话都被宣瑞听了去。
 
宣瑞苍白如纸的脸和绝望的目光,让宣逸心里惴惴,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开口试探唤他:“瑞儿?”
 
宣瑞像是被惊醒了,原本空洞的目光慢慢移到宣逸担忧的脸上。
 
倏地,一抹狠厉和难堪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宣逸见之,一阵心惊。还想再次唤他,却见宣瑞提起一口气跃出数丈,狂奔而去。
 
一定要劝他!这时候不劝,恐怕瑞儿会留下心结。
 
宣逸心下打定主意,也提气一路狂追过去。
 
几个纵身,宣逸好不容易在枫华宫挽枫台附近追到了宣瑞。
 
宣逸边追边喊,眼见就要伸手搭上宣瑞的肩膀。
 
让他意外的是,宣瑞猛地停下,回身想也不想便给他一掌。
 
宣逸看见宣瑞猛然间转过来的脸,整个人都被他通红的眼中那股浓郁的怨恨和嫉妒给震住了,居然不躲不闪硬生生地挨了他袭上胸口的一掌。一时之间,旧患新伤叠加,胸内顿感气血翻涌澎湃。
 
“你追着我干什么!?看我笑话吗!现下你满意了!!凭什么!凭什么她选你!”宣瑞状似疯癫,口中剧烈喘着气,不停嘶吼道:“是!我样样不如你!可我也不比旁人差!为何!为何你是我哥!你知不知道,多少个夜里,我做梦都想着,若没有你这个兄长该多好!!”
 
宣逸强压下胸口不停翻腾的气血,还想出声安慰。然而,宣瑞一连串的怒吼中承载的怨愤实在是超出他的想象。
 
自己最疼爱的那个弟弟,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至亲,到头来,居然心里是这般想他的?
 
这个事实,直如当头一棒,让宣逸五脏六腑都为之震颤。
 
当他回过神来,哪里还有宣瑞的人影。夕阳落尽的一片漆黑中,只有呜咽无情的狂风,吹得人寒冷彻骨。
 
第29章:心动
 
宣逸魂不守舍地回了自己的逸乐居,只觉胸口又堵又闷,仿如压了块巨石,叫人喘不过气来。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眼神直勾勾的望着雕花床顶出神,又浑浑噩噩的,走出了逸乐居。
 
为何呢?
 
年岁渐长,怎么反而过得越来越糊涂、也越来越没年少时的恣意洒脱了呢?
 
等宣逸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临泉镇的街道上了。
 
今夜晚风稍猛,凉飕飕的扑面袭来,使他神智稍许清醒了几分。
 
临泉镇是邵阳的第一大镇,镇上商铺酒家林立、彩旗飘摇,高楼巨柜,素来兴旺。
 
望着眼前的灯火阑珊,宣逸没来由得觉得心底涌起一股寂寞。他曾经以为的手足情深,在宣瑞袭来的那一掌下显得如此脆弱,几乎支离破碎。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一同长大的兄弟好似一个陌生人,陌生的眼神里,流露出陌生的憎恨,这对他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宣逸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街边喜笑颜开的一对小孩子从身旁而过,正两小无猜地手拉手看着一个摆糖摊的老伯画糖人,不时有年轻男女从身边路过,姑娘手里总是或多或少地拿着六角荷。
 
放眼观这夜间街市,能依稀看清一对父子正迈入一家酒楼,透过酒楼敞开的门内,被点得通明的烛光映在孩童脸上,显得天真而可爱。
 
世间繁华、人间百态,然而当他独自一人站在熙来攘往的街道,看这尘世喧嚣,宣逸却觉得遍体生寒。这些如烟的凡尘山水好似一出戏,而他自己则是站在戏外之人,与这人间的悲喜格格不入。
 
他脚下不停,仿似一直走,就能走出这出戏,这出只有他自己的独角戏。
 
忽然,胳膊被一把扯住。宣逸被拉得骤然停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一回眸,那人仿佛冲破三千凡尘迷雾,出现在他眼前,闯入了他的戏。
 
“你怎么了。”澄澈的男音传来,震动了他的耳膜。
 
原来,他有这么高了吗。宣逸看着眼前的友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记得十六岁时,明明几乎可以和孟澈平视。而现下,他的视线却需要上移两寸,方能与他对视。
 
“没事,出来走走。”宣逸勉强扯出嘴角一抹笑意。
 
孟澈松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宣逸心里很累,并不想开口说话。只是依然慢慢前行。
 
来到一处卖花的摊子,孟澈拉住了神情恍惚的宣逸,宣逸被他一扯,不明其意,只好候在一旁。
 
“劳烦请给我一束。”孟澈很有礼貌的对摊贩说,并拿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小贩看见来买花的人身长玉立、风仪卓绝,一身深红色的深衣衬得他原本昳丽清冷的容貌俊俏雅致,几乎将一双眼珠子瞪出来,噎了好几下才将讨人欢喜的场面话给说了出来:“谢谢公子,祝你得偿所愿。”说完,喜滋滋地双手捧上一束六角荷给孟澈。
 
一路上,孟澈又如此停了好几次。宣逸心情不佳、意兴阑珊,便随意跟随孟澈同行,他喊停他就停,他前行,他便也随之前行。
 
如此行行复行行,宣逸一片空白的脑海终究起了波澜。身旁那个一直陪着自己的人,让他觉得有种回到尘世的踏实感。原本空洞洞的心,随着他紧跟的步调,正一点点被不知名的暖流回注一汪清泉。
 
又行一阵,宣逸虽然心情依然低落,可总算没刚才那股想要抛弃一切的绝望感和孤独感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停了下来。
 
“给你。”宣逸愣愣地将视线垂下,看到孟澈将方才买的那束六角荷轻轻放到他手里,蓝紫色的小花开的娇美可爱,虽不似牡丹艳丽,却别有一番风情。
 
“噗!”宣逸看着这些娇嫩的小花儿,一个没忍住,笑了。
 
“孟澈,你知道这花什么意思吗。”
 
“……”孟澈静静看着他,不言不笑,神情专注而严肃。
 
“这花,以后等你有了娘子,才能送她。”
 
孟澈的丹凤眼内波光一闪,随即他垂下眼帘,望着地面,上挑的眼尾似一笔一画勾勒出的丹青,在月光清幽的夜里韵味沉浓。
 
宣逸见他神色似有话想说,却闭口不言,不禁重重叹了口气,心下自我检讨一番。
 
再烦恼也于事无补,事情总是要想办法解决的。等明日宣瑞心情恢复一点,他在找他开诚布公地谈谈吧。孟澈难得来一趟邵阳,我如此这般只顾自己,害他担心,实属不该。
 
如此想来,宣逸将心里的阴霾收拾妥当,将精力集中到孟澈身上。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正提着天灯和一只竹篮。
 
“你买了天灯?”
 
“嗯。”
 
“嘿!想不到你还没那么古板,今夜风大,正适合放灯。走,我带你去柳清河边,那里的九曲桥特别漂亮,现下已入夜,正适合放天灯。”
 
“好。”孟澈见他恢复了神采,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宣逸一边带着孟澈沿街而行,一边和他介绍各处酒楼、景致。不知不觉间,心情缓了不少。
 
柳清河两边柳树遍植,晚风一吹,柳枝随风款摆、悠然景致自成一派。此时已近亥时,秋夜露重,九曲桥上已无半个行人。
 
宣逸取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将天灯的灯芯点燃,单手举起、顺着晚风轻轻一托,天灯便乘风缓缓升起,莹黄的光从天灯上柔柔散开,宣逸才意识到他们还没许愿。
 
“哎?!忘记许愿了。”宣逸眉头一蹙,可惜道。
 
孟澈素来话少,宣逸也没想他回答,权当自言自语。却意外的,得到了他的回答。
 
“我许了。”
 
宣逸猛地回头看他。
 
两年不见,孟澈好像……有点变了,变在哪儿呢?
 
——有一点活在人间的味道了。
 
宣逸定定看着孟澈的眼睛,那人往昔淡漠的眼眸里正流露出让他惊讶的温柔。
 
宣逸心下一悸,错开目光,看见他手里的竹篮,夜色幽暗,河畔又无食肆酒楼,他无从看清篮内物事,便开口好奇问道:
 
“此乃何物?”
 
“烟火。”
 
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儿,居然能买烟火?
 
宣逸听了顿觉有趣,眉毛一挑,斜睨着眼前人,勾起嘴角、邪气一笑,将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一手摸摸下巴,语调懒洋洋的,逗他道:
 
“嘿!可以啊孟小郎君,还知道买烟花了。两年不见,你怎么变了这么多。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这回来看我,该不会是向我讨教来着?”
 
“有。你若如此想,也不算错。”孟澈盯着宣逸的眼睛,认真的一字一顿道。
 
宣逸惊讶地睁大双眼:“咦?你真有心上人了?”没想到古板的孟小郎君居然真的有喜欢的姑娘了。这实在太叫人意外了!
 
宣逸啧啧两声,围着他前前后后转了两圈,直看的孟澈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才停下来。
 
难得能听到这种事,宣逸心下除了好奇,却有股不知名的微微酸涩泛了起来。
 
这家伙,居然比我有心思。可是看着孟澈此刻称得上温柔的眼睛正静静凝望他,比起心底涌起的莫名酸涩,宣逸又觉得他很想让他再开心点。
 
“孟澈,你站这儿别动。看我给你支招。”
 
说罢,他一把接过孟澈手里的竹篮,跑到九曲桥不远处的一块地势微微隆起的空地之上。
 
将烟花前前后后摆好后,宣逸拿起火折子一一点燃。
 
待地上的烟火燃起,他才点燃手里最终剩下的那只。
 
孟澈举目而望,将目光锁定在那人脸上。一时之间,被摆成花朵的烟花冲上天际,将原本黧黑的夜空映染的五光十色,赤橙黄绿的烟火在空中耀眼夺目地绽放成一朵朵的艳丽花朵,而那人手中燃烧的烟火照亮了他比桃花还迷人的笑脸。
 
宣逸将手中的烟花放在其他烟火的中间,空中逐渐散开的花火零星的碎光再次被好似花蕊一般的烟火带出最后一分熔金色暖光。
 
就在这时,宣逸透过明亮的火光,看见桥上那人惯常冷肃的神情舒展,轻浅一笑,恍若春回大地、融雪化冰,又如夜间昙花一现,令人观之久久不忘。
 
一向知道他有一张俊美的脸,可从来不知道孟澈展颜一笑竟然能让人神魂震荡。
 
不觉间,孟澈那难得一见的如和风暖煦的笑容映入心间,宣逸心脏骤然紧缩、跳如擂鼓,脸颊似着火般触手一片滚烫。
 
今晚,真是有些乱七八糟的让人措手不及啊。
 
无法将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宣逸站在原地傻傻地望着他,觉得心里有波澜泛起。
 
第30章:玉佩
 
有句俗话说的好:人多、事就多。
 
青阳盛会在宣家的精心筹备下顺利开展。青阳盛会分为开席、试剑、御骑、射箭、棋艺、音律、驳论和闭席,由各仙家年满十八岁者报名参加,通过本次盛会,不但能显示各仙家新出一辈的实力,也能给当世的仙家们一场光明正大的交际机会,许多仙家便借由本次盛会进行联姻继而稳固家族势力。故而,每逢青阳盛会,来的不仅有小辈,还有随行的宗主或副宗主等长辈。
 
比如本次,三大仙族的丹阳岳氏,便是由当家宗主岳仲威陪同其嫡出的长子岳冀涯亲赴枫华宫,而广陵孟氏虽未有小辈报名参加,却也由次子孟析玉代为出席,以全孟氏颜面。其余仙家更是踊跃报名,毕竟能借由青阳盛会与岳家、孟家和宣家攀上关系甚而联姻,此等时机怎堪错过。
 
原本宣逸打定主意,趁着青阳盛会这几日能与孟澈出门好好游玩一番。奈何这个秋天却是个多事之秋。就在青阳盛会的第二天一早,孟澈便接到孟析玉的通知,说是孟家门生先后遇袭,好似被魔教中人挑衅,甚至有几人还被掳走,不知所踪。孟家几位长辈和孟澈的长兄正为此事头疼不已,既要稳固家宅又要与魔教中人暗中周旋、近几日忙的焦头烂额。孟家家主又常年在外云游,经常渺无音讯,而孟析玉身为孟家在青阳的代表,不方便中途离席,便只能由孟澈回去支援其长兄。
 
孟澈无法,只好第二日便收拾行囊赶回广陵的碧影轻雾峰。临行,宣逸自是要送他一程,毕竟此次回去,再见又不知何夕。
 
来到邵阳庄严雄伟的城门下,一条幽幽大道通往远方。秋日清晨,旭日初升,将薄雾驱散,东方一片暖红朝阳,孟澈站在城门边的一颗槐树下,转过身来,凝视身后一臂之隔的人。
 
自前几晚孟澈陪着宣逸散心之后,宣逸只要一瞧见孟澈凝在他身上的眼神,心里就不太自在。一股纷乱且辗转的情绪缭绕在心间,他总能在看见那双清冷澄澈的凤眸时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宣逸错开与他的对视,将视线凝固在孟澈脚边的一颗白石之上,为了打破心里那分不自在,他故作轻松道:“唉,本想带你在邵阳好好游玩几日,没想到事与愿违。此次回程,我就只能送到这儿了,若待他日再聚,我定然带你喝遍邵阳各镇的名酒。”
 
孟澈静立少顷,未接宣逸的话,深深看他一眼后,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块麒麟玉佩,玉佩有方寸大小,玉质通透澄澈,一瞧便知是极为名贵的羊脂白玉,雕刻地极其精美,玉佩下面系了一束靛蓝的穗子,看穗子上的绳结编法显是孟氏族人常用款式。
 
孟澈将那玉在掌心握了握,将视线凝住在宣逸脸上:“本想等过几日你生辰在送你,可眼下……”
 
宣逸打算拒绝的话语,听了这话便在喉头一噎,心道:他记得我生辰呢。即是生辰贺礼,拒绝恐是不妥。再说,凡是名门望族,随身玉佩的意义大多非凡,他将此玉送我,必然也是慎重考虑后才送的,我若驳其美意,他定然伤心。
 
这么一想,宣逸的心里已然决定要收下这麒麟玉佩。
 
“谢谢你。我会将其贴身佩戴。”说罢,宣逸冲他笑笑,露出一口细小白牙,剪水的桃花眼弯了弯。
 
孟澈听他说会收下并贴身佩戴,威仪的凤眸内精光一闪,淡然的眸子瞬间如星光璀璨。
 
宣逸大方伸手打算接那玉佩,熟料孟澈却突然手掌一张,做了个很是亲昵的举动。
 
他将宣逸伸来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五指相缠的同时一把将他拉近到眼前,两人之间眨眼从一臂之遥变成能互相感知对方温热呼吸的极近距离。
 
宣逸被他猛然拉近,不禁怔住,思绪停滞,脑中嗡的空白一片。手掌感受到孟澈手心里传来的温热暖意,心里怦然直跳。
 
怎么总觉得不对劲儿呢!?是我想太多了吗?宣逸眉头微皱,抬头用眼神询问孟澈为何忽然如此。
 
孟澈深深望进宣逸眼底,放柔声音道:“不知为何,我这几日总觉心内不安。你若有事,务必来信告知。”
 
宣逸被他此时陌生的灼热眼神直视,视线像是被粘住一样分毫移不开,怔愣地点点头。心里那股热意直直烧上了明俊的脸颊。
 
孟澈又微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用带着薄茧的纤长手指轻轻磨了磨宣逸的手背,视线流连在宣逸仍有一丝稚气的脸上许久,才放开他手离去。
 
宣逸表面风流,然而真对上孟澈这种一本正经的深沉眼光和暧昧不明的态度时,直接就傻了,心里乱成一片,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既心慌又不舍。
 
两人彼此心里牵挂,都想着今后一定要勤通信件。
 
可是让他们预料不到的是,真的有事时,一切已晚。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第31章:盘蛟冷月刀
 
隔日,宣逸无事可做,大清早起来练了功,总觉得心头有点空荡荡的,可到底是为何空荡荡,一时半会儿却说不上来。于是,他便又去金仓镇街头溜达,想着再过半月便是母亲生辰,应该去镇子上给她挑样礼品贺寿才是。
 
逛了个把来时辰,总算挑中一只火珊瑚白玉簪,由溶金将珊瑚固定在白玉簪头上,珊瑚火红,白玉光洁莹透,虽然南宫瑛一向打扮简朴犹如道姑,但宣逸总觉得颜色鲜明的饰物才更搭南宫瑛娇艳如桃花的出色容颜,而自己大部分的容貌亦是承袭于母亲多一些。虽是男子,此等容貌却并不显女气,反而使他出落的眉眼风流,俊美洒脱融合的恰到好处,从小到大,宣逸凭借这份容貌在枫华宫内外可谓占尽便宜,在加上嘴甜会说话,惹得酒肆老板娘和家里丫鬟仆妇们对他都比其他几位少爷公子照顾几分。幸亏他从不与宣瑜和宣瑞在宣伯熙面前争宠,否则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麻烦。
 
宣逸挑到满意的礼物,拿在手中轻轻抛了抛,步履轻快地返回枫华宫。
 
远远的,一个宣氏仆役惨白着一张脸,着急忙慌的自临泉镇长安街那头一路狂奔而来。
 
宣逸心头一跳,直觉有事发生。他加快步伐朝那人走去,仆役闷头狂奔,险些与他撞个正着。
 
宣逸不自觉收拢眉心,担忧道:“阿田,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二少爷!总算找到你了!瑛夫人出事了!黎姑姑说让少爷你尽快请宗主赶回搭救!”
 
宣逸一听,心神巨震、脚下一晃,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骤然通体冰凉。二话不问,直接从背后取了逐水,当街御剑而起,火速飞往二十里外的凤栖山。
 
今日青阳盛会的比试项目是御骑之术,在枫华宫内设御骑场所显然不妥。因此,宣家将御骑安排在二十里外的凤栖山。凤栖山山式较为平稳,大片大片的山地虽有高低,但总体并不算陡峭,荆棘野藤也少。正适合考校各仙家子弟们的野地御骑之术。枫华宫每次但凡有御骑比试,都会安排在那里举行。
 
宣逸御剑火速而飞,一路畅通无阻。谁成想飞到一半,突然自对面空中飞来一人,冲着宣逸面门直直击出一掌,掌风霸道凌厉,扑到面前竟感排山倒海之势。
 
宣逸反应亦是极快,一个侧身便躲开了这道犀利的掌风,顺势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面上。
 
“何人拦我去路!”此时非同寻常,南宫瑛情况危急,宣逸骤然被堵在半路,语气很是不客气。黎秋能让仆役来找他去请宣伯熙出面相救,想来必然与上次那次中咒有关。宣逸经过上次,知道现下绝对是南宫瑛的生死关头,不然黎秋肯定会亲自来找他。此刻不见黎秋来报,想必是她正在竭尽所能救治南宫瑛,故而无法脱身前来。
 
“宣家二公子,你是宣行言?久仰久仰!”那人也一并落于地面,落地时双脚极稳,看得出下盘结实。他走近几步,挑着眉毛看着宣逸。
 
宣逸这才看清此人面貌,只见他生的剑眉星目、燕颔虎颈,很是端正英俊。宣逸一看此人背负着一把墨绿色长刀,便知此人身份。
 
——盘蛟冷月刀,长三尺,刀体由窄及宽,最宽之处仅三寸、通体幽绿,刀柄处一条盘旋蛟龙栩栩如生、宛若飞升,此刀在《仙家百图刀谱》中排名第一,相传是三百年前由前朝铸刀名师以鲜血铸造的毕生杰作。
 
后来改朝换代,由岳家先祖自前朝皇室中所得,当时战乱、各地群雄割据,为了平定前朝各派乱党所盘踞的永州,岳家先祖岳无痕更是用此刀屠城,无论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盘蛟冷月浴万人鲜血、煞气极重,普通人只要靠近,便会被其煞气蛰伤,小则风寒入体,大则久病不起,实在不是一把能被世人所敬仰的仙家兵刃。
 
然而,此刻拥有他的人,恰好需要它的煞气。
 
丹阳岳家虽然是盘踞一方的仙家大族,但也世代从军,本朝几代安邦定国的名将皆出自岳家。盘蛟冷月刀更成为岳家年轻一辈佼佼者的身份证明。
 
既然这人手持盘蛟冷月刀,其身份昭然若揭——岳家长子,岳冀涯。
 
见此人缓缓向他靠近,其嘴角泄露的一丝狂妄,让宣逸心知岳冀涯来此绝非善意。
 
“曾闻宣家的二公子剑术修为曾与当世的麒麟子孟立雪持平,在下不才,想与二公子一较高下。”岳冀涯款步超宣逸靠近几步,嘴角意味深长地勾起,超宣逸抱拳一笑。
 
宣逸心急如焚,心想此人此时出现,该不是故意来找茬的吧?!遂急道:“岳兄想比试,当然没问题。但请改日再约,今日宣某有事,恕不能奉陪。”
 
说罢,宣逸将逐水挥于空中,便想一跃而上御剑急飞。
 
盘蛟冷月刀瞬间便飞往空中截住逐水剑,只听“当”的一声,刀剑相击,逐水红色剑芒与盘蛟冷月幽绿刀光倏然碰撞对冲,如金石碰撞的响声脆亮,震颤山林,被激荡的刀剑戾气一震,周遭树叶扑籁籁落下。
 
盘蛟冷月刀与逐水剑相撞后,掉落入岳冀涯手里,他并不是真的要与宣逸立刻刀剑相向,仅一击后便收手,悠然笑着解释道:“岳某有个毛病,若遇旗鼓相当的对手,不能当即与之比试,便决不罢休。还请宣弟见谅。”
 
果然是个来找茬的,这是想拖时间?宣逸心下一紧,猜测着对方心思。
 
宣逸心想,此人看似无理取闹,来意肯定不简单,与之纠缠必会中其圈套,正如是想着,谁想岳冀涯突然发难,火速出招袭向宣逸胸口。招式霸道果断,一出手便是直攻宣逸要害。
 
宣逸怒极,奈何他也知道若不与岳冀涯比试一场,此人绝不会轻易罢休。
 
眼见找宣伯熙的去路被堵,人也被岳冀涯狠辣的招式缠住一时无法脱身,南宫瑛此刻生死攸关,思及此,宣逸几乎急怒攻心,当下觉得胸口内伤隐隐作痛起来。
 
恰在此时,不远处飞来熟悉身影,宣逸举目一望,待看清来人是宣瑞,心内一阵尴尬纠结,奈何南宫瑛此刻正逢性命攸关,即使与他之前嫌隙还未解开,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第32章:离殇
 
宣逸一边小心应付岳冀涯的猛攻,一边冲着几丈开外的那人大喊道:“瑞儿!我母亲旧疾复发,性命堪忧。二哥求你速去请父亲回来为母亲诊治!”
 
宣瑞飞到宣逸和岳冀涯上方,看出两人正在比试,且那人招招紧追不舍,粘地宣逸无法脱身。他看了一眼宣逸,眼神中各种莫名情绪复杂闪现,沉默片刻,他终于点头道:“知道了,你安心比试。”便御剑飞速朝着凤栖山而去。
 
宣逸心头一松,仿若一块大石落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能集中精力与岳冀涯对弈。
 
宣逸一双明眸中精光闪现,握着逐水剑的手指尖已隐隐发白,周身散发出的灵力好似隐隐透出红色光芒,将一身玄色深衣的他衬得如出鞘的宝剑般凌厉逼人。
 
岳冀涯知道宣逸已然放下心事专心对付于他,一抹兴奋自胸中陡然升起,他不自觉地舔舔嘴角,星眸在盘蛟冷月刀幽然绿光的映衬下尤似食人鬼魅,他的兴奋引起自身灵力大涨,一时之间刀光大盛,盘旋缠绕仿佛自地狱传来的鬼火,森冷阴邪、无时无刻都想夺人性命。
 
没了顾虑,宣逸再也不畏首畏尾,他知道,越是此刻越要以命相博,才能快速解决缠斗。于是他一个纵身飞跃,犹如离玄之箭般向岳冀涯袭去。
 
手中逐水剑红光似火,拼力刺挑时,由日光照射后乌金剑身反射出来的点点银光自剑身渐渐蔓延,真如一条毒蛇在不顾一切地追寻水源般疯狂。
 
岳冀涯越战越惊,原本以为宣逸的名头只是在听家里门生提起时有几分夸夸其谈,听过后便一笑置之。本就是籍籍无名之辈,怎可能一夕之间便与仙家小辈中的至尊相提并论。早几年他与孟澈在品茗清谈会上见过,虽然其惊世的风仪容貌令人印象深刻,但那令人惊艳的修为绝对是泰山北斗、出类拔萃,比试过后叫人嫉恨、也更是令人心折。
 
百来招下来,岳冀涯直到此刻方知,山外青山楼外楼这句话却有其一定道理。想来之前偶闻孟澈与宣逸交好的传言,也不一定是假,若以宣逸的修为,两年前能与当时的孟澈几乎平手,所言非虚。毕竟,修为相近的少年仙家,交好的很多。
 
岳冀涯全力以赴地拼了一阵,看出宣逸似乎灵力不足,便卯足十成的劲儿挥刀一砍而下,宣逸持逐水斜斜击出,泄去盘蛟冷月刀三分力道,奈何有伤在身,如此拼尽全力,终是激发胸口中翻腾阻滞的伤患处,身形摇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败下阵来。
 
宣逸累极,下一刻便靠在一棵树上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之前在蛟龙山受的内伤还未完全康复,后来又被宣瑞怒极时打了一掌,旧患新伤,淤积在胸,多日隐患无法拔除。
 
“你有伤?!”岳冀涯正为自己赢了对方沾沾自喜,忽然看见宣逸吐出的黑血,星眸一瞪,才知对方早有内伤在身,故而此刻才让他讨了便宜。
 
宣逸的实力实在让人惊讶,身有内伤却不言明。看来他也并非自家门生所说的轻佻浮躁,至少也是个倔得有骨气的。
 
明知占了劣势,也偏要往前一试。可能说的就是宣逸这种人。
 
“你怎样!?”岳冀涯最是欣赏这种颇具傲骨的实力强劲者。宣逸的倔劲儿很是对岳冀涯的胃口,他当下揭去一身的芒刺和高傲,上前几步想扶他起来。
 
宣逸勉强抬手挥了挥,慢慢地盘坐在地调息疗伤,平复胸腔内不停翻涌的血气和体内乱窜无章的灵力。
 
倏然,山林中枝叶抖动,带起一片惊鸟振翅齐飞。
 
岳冀涯看了一眼逐渐停止摇晃的枝叶,星眸半眯、若有所思,须臾,开口道:“宣弟,岳某还有要事,再此先行离去,待你康复,我们再来比过。”
 
说罢,也不等宣逸回答,便一跃至空中,御刀离去。
 
宣逸吃力地睁开双眼,一片迷蒙中,恍惚觉得这个背影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而此时,距离凤栖山御剑半个时辰本应到达并寻找宣伯熙求救的宣瑞,正慢悠悠地走在已铺满落叶的山道小径上。
 
瑛夫人……重病吗……
 
一抹残忍的轻笑自嘴角溢出,宣瑞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灰蒙蒙的,不见一丝湛蓝。
 
人嘛,怎能事事如意。
 
该是你也有点不如意的时候了。
 
如果瑛夫人一病不起,常年与药罐为伍,料想,那俊俏风流的笑脸便再也看不到了吧。
 
明明应该会很开心,明明应该是要大笑的,可是,为何心里深处的那股冷意却翻涌渐盛。
 
宣瑞俊秀的眉头微微蹙起,胸中那抹得逞的快感和莫名的心慌正在不停交战,刺激得他脚下的步伐愈加沉重迟缓。
 
如果宣瑞知道,他此刻的拖延会导致什么后果,可能他就不会这么做。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很多事情,由于一念之差,便会使原本的轨迹偏离,命运由此发生改变。
 
一阵劲风擦过脸颊,宣瑞急速后退数步。身旁茂盛的树木枝叶不停颤动,已被秋天染黄的树叶纷纷飘扬洒落,显是刚有人掠过。
 
宣瑞心里一惊,须臾回神,瞧见方才经过的一棵槐树上,此时插着一物,在林间枝桠的掩映下,泛着隐隐银光。
 
他小心上前,见是一只燕尾镖,镖内夹着一张纸。
 
宣瑞狐疑地望了望四周,见再也无任何异响,才走到近前,拾起一片树叶,隔着手将那纸抽了出来。
 
纸张被缓慢展开,片刻后,那纸便自宣瑞手中缓缓飘落在铺满落黄的地面上。
 
看完纸上所述内容,宣瑞双手颤抖,脸色煞白,修长的身影在枝影交错的密林中凝滞如冰。
 
那纸上所述之事是真的吗?此事当真!?
 
少顷,宣瑞才从纸上所密告之事的巨大打击中清醒过来,摇摇晃晃地奔跑起来,即便耳旁的风声越来越猛,即便预感到一场大雨将倾盆而下,宣瑞仍像失了魂般的狂奔不止。不肖一会儿,山林中那原本俊逸的身影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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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黄落叶被萧瑟的秋风打着转儿地卷起,凌乱地飘过一处丘林后复又落到湖面。须臾,阴云密布的天空终于承载不住乌云的重量,化为冰冷的雨水跌落凡尘。落叶在湖面浮着,被穿林打叶的雨水激得载浮载沉,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距离方才遇见岳冀涯已有半个时辰,离南宫瑛的忘尘居还有几步之遥。宣逸的心却越跳越快。
 
希望母亲没事,希望父亲已在回来的路上。
 
宣逸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源源不断的恐惧,步履匆忙,一把推开了忘尘居的大门,几步奔入内室。
 
“秋姨,娘怎么样?”来不及大喘气,宣逸扑跪到南宫瑛床前。
 
黎秋盘腿坐于南宫瑛床前,握着南宫瑛露在床外的一只手,正在为南宫瑛注灵。无人协助,黎秋已累得满头大汗、面色苍白、汗水湿透衣衫,从天青色的外衫透出大片汗渍,将衣衫都粘在了她细痩的脊背上,她已苦苦支撑一个时辰,终于盼到宣逸赶了回来。
 
“快来助我。”黎秋显是已尽力竭,发出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宣逸顾不得其它,当即打坐后将手掌抵上黎秋的脊背,与其一起为南宫瑛注灵。当他转动体内金丹调起灵力,方知情况当真危急。
 
南宫瑛此时的灵力正在被不断抽离,黎秋和宣逸两个人,已抵抗不住南宫瑛体内那股阴冷劲霸的邪灵作祟。
 
为何!?为何父亲到现在还不来?按理来说,宣瑞应该早已找到宣伯熙了。按照宣伯熙的修为,从凤栖山赶来小半个时辰已足够。
 
难道,瑞儿在半路遇到什么事了?!
 
思及此,宣逸心里慌乱不已。他抬起左手,将拇指和食指向内收拢,放到唇边发了声口哨。如此未经南宫瑛允许便让仆役进入忘尘居非他所愿,奈何事情紧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肖片刻,果然有奴仆匆匆赶来。
 
“阿冲,速去!御剑前往凤栖山请宗主归来!就说、瑛夫人旧疾复发,我与秋姨、抵挡不了。”宣逸一边为南宫瑛注灵,一边发话,胸口内伤阵阵作痛、血气翻涌,导致他说起话来气喘吁吁。
 
枫华宫虽是仙家大族,可也不是人人都有修为。尤其是奴仆,能够修仙的只是极少数,阿冲便是极少数中的一个,平日为人沉稳话少。往常他都待在忘尘居附近打扫修炼房,且专门负责忘尘居及逸遥居的杂活,此刻未曾离开,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时青阳盛会,大部分门生及仆役都已跟随宣伯熙去了凤栖山主持大会,留下的大多修为不高。但只要有能御剑的,肯定会比骑马快。
 
阿冲听了小主人语气急迫,又观其脸色便知事情的严重性,片刻不敢耽搁就领命而去。宣逸吩咐完,来不及松一口气。紧接着便全力以赴,助黎秋一臂之力。
 
谁知无论他注入多少灵力,都深感无法与那股邪灵对抗。本次对方的灵力,比上次厉害不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又有新同伙加入施咒。
 
实力实在相差悬殊,更何况宣逸还受了伤,灵力本就有损。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宣逸额头滑落至下颚,他的呼吸越来越不稳,嘴角开始流出细细的血丝。黎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衣衫已湿透。
 
南宫瑛之前还是有意识的,从她颤抖的睫毛能看出她的挣扎。但此刻,她的脸色已呈现出灰败之色,脸上死寂之色渐浓,生气渐渐抽离。
 
宣逸看着她原本娇艳如花的容颜,此刻显出了濒临死亡的惨白和沉寂,心里剜心剧痛骤起,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他努力调整气息,压住胸中如排山倒海般的血气翻涌,吞吐数次、好不容易压住体内那股乱串的气流,胸腔却感觉窒闷无比,他再一次逼着自己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强行运起注入南宫瑛体内,希望能最后一搏。
 
宣逸的眼睛此刻由于竭尽全力而充血发红,嘴唇也因强忍胸中内伤越来越明显的抽痛和悲恸被咬破而不自知,一丝血腥味自嘴角蔓延开来。感觉南宫瑛的灵力和生气正在一点一点的被抽离,他知道,可能他的母亲,将要保不住了。
 
耗尽所有灵力依然乏力回天,不过小一盏茶的功夫,连接生死的那根弦,绷断了。
 
无论宣逸和黎秋多么努力、无论他们穷极一身修为竭力顽抗,南宫瑛的生命之息还是彻底消失殆尽。
 
黎秋似乎被打击的太大,身体一摊,软倒在南宫瑛的床榻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她实在是勉力支撑太久,此刻灵力与体力已完全透支。
 
“不——!!!!”宣逸双眼血红,再也坚持不住,眼里续满的泪水顺着脸颊汩汩滑落,他一把扑到南宫瑛的榻边疯狂地摇晃她的身体,嗓音嘶哑地哭喊道:“娘!!娘!!你醒醒!!别离开逸儿!!!!”
 
可无论他如何摇晃叫喊,南宫瑛依然一动不动,苍白的脸色已看不出一丝生机。
 
宣逸状似癫狂,不停的叫喊哭吼,右手搂起南宫瑛不住摇晃她,左手撑在榻边支撑住自己,五根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深深抠在床榻边,折断了半节指甲,血顺着指缝不停外涌。可无论怎么哭,那个疼爱自己的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那双剪水秋眸,也再也不会睁开。
 
黎秋被宣逸疯狂的样子吓得回复了一些神志,一把扑到他身边将他搂住,奈何宣逸好歹是个男子,此刻又已精神崩溃,黎秋完全压制不住。黎秋几度用尽力气拉扯想要阻止他不自觉的自残行为,可他仍然死死抱住南宫瑛的身体不肯松手,完全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样,原本有神的眼眸此刻内里一片混沌、涣散无光。
 
黎秋无法,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宣逸终于不再挣扎,好似一个迷途的孩童般,双眸里一片黯然凄茫,不知前路何方似地望向她。
 
“少爷!少爷!你听得见吗?去找……”
 
“什、什么?”宣逸怔愣片刻,等听到黎秋的话,还不及细想,忽觉脑后剧痛,失去神智昏迷了过去。
 
第33章:囚禁
 
有淡淡的桂花香味持续地飘荡在鼻间,深秋了,照理说桂花该已凋谢,然而枫华宫有几棵金桂也不知是何原因,年年都开的很迟,故而直到此时,依然有桂花飘香。
 
宣逸半梦半醒,似乎看见枫华宫后山,四月春风里开得似火簇一般娇艳的桃花下,南宫瑛如往年一般言笑晏晏地笑着骂他:
 
“皮猴儿!就知偷懒!娘在旁边看着,你好好练扇舞。等会儿用娘教你的第一式‘落雁’和娘比剑!”
 
“娘亲,已是秋天了。你还叫逸儿练扇舞,现在金桂飘香,就算扇舞如飞,也再无那桃花落英缤纷了。”
 
南宫瑛原本灿烂如花的笑颜,在听到他的话后,忽然脸周升起腾腾雾气,五官骤然被浓雾笼罩模糊不清,竟是再也看不出那张出尘绝世的娇颜了。
 
“嗬!”
 
宣逸猛地弹坐起来,被梦境吓的冷汗涔涔,摸了一把额头,满手是汗,还有血迹斑驳的左手。
 
我怎么了?我在哪儿?
 
宣逸茫然看了看四周,皆是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一摸身后,是冰冷的砖墙,仅有头顶一个尺来宽的天窗,透出隐隐几分惨淡星芒。
 
宣逸稍坐片刻,发现自己刚才是躺在冷冰冰的地上,他伸手探了探地面和身后的砖墙,不小心将指尖杵在坚硬的墙壁上,瞬时传来钻心的疼痛。
 
坐了片刻,宣逸头脑稍微清醒了些许,方才想起自己的母亲南宫瑛在自己昏倒前已仙逝,宣逸心脏骤然剧痛。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还来不及沉浸在悲痛里,头顶上方的天窗处却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宣逸捂着胀痛不已的胸口,吃力地挪动身体,向前靠了几尺,想要离那声源近一些,好歹能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不行!逸儿怎么说是我的儿子,不能对他用刑!这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什么你的儿子!休想再骗我!我已知,他不过是个野种!”
 
“住口!谁准你辱他!”
 
“宣伯熙!你想清楚了!之前不知也罢,现在知晓他根本毫无宣家之血,你以为我会就这么放任你肆意妄为?!
 
“你、你休要胡说!”
 
“我胡说?瑞儿亲口告诉我的,我怎会胡说?!比起你,瑞儿的话更可信!”
 
“瑞儿呢!?瑞儿现下何处?叫他来见我,说说到底他从何处听来这荒谬之言!”
 
“荒谬?那你到说说,宣逸哪里长得像你?!更何况,南宫瑛带着宣逸嫁过来时,那小畜生都已经两岁了!若真是你的儿子,为何不在宣府出生?你还想骗谁!”
 
“住嘴!无论如何,你快交出地牢的钥匙!堂堂宣家二公子,怎可被嫡母关入地牢?说出去,无故惹人笑柄!”
 
钟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几声,声音听上去残忍却又胜券在握:“好呀!你发誓,以你宣家宗主之名,以你宣家所有子孙血脉之名发誓。你若发誓,我便信你,放他出来!”
 
“……”低沉的男声终于不再开口,只听见模模糊糊地喘息不时传来,带着无奈和隐忍。
 
女人等了片刻,见宣伯熙果真不敢发誓,冷冷一笑:“瑞儿拿回的密函上已然说了,宣逸非你所出,即不是我宣氏族人,凭什么我要对他再向以往一样礼遇有加!我钟氏和宣氏已然白白养了他们母子十六年,南宫瑛已死,也就没必要客气了。”
 
宣伯熙知道她素来忌讳南宫瑛高超的修为和剑法,如今南宫瑛已去,忌讳已除,她便再也无法按捺住夺取金丹传承术之秘的心思,他不禁满面愁容。
 
女人见宣伯熙还在顾及多年的父子之情,也知他心里对南宫瑛的感情,以及感激南宫瑛对宣家剑法多年来的改进,不肯对宣逸下狠手,遂心里厌烦无比,嘴上更是狠绝:“别忘记,你们宣家要不是有我们钟家的财力资助,也不会有今日仙族第二的地位!当年若不是看在南宫瑛是流云门传人的份上,我钟氏一族怎会容你娶她做平妻与我平起平坐,庇佑于她!南宫瑛已死,那个秘密只有她儿子知道,他一日不说,我便一日不放他出来!!事关宣氏和钟氏两门荣耀,这次,休怪我不通情理!!”
 
女声咄咄逼人,再不复往日疏离客气的语气,满满的都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命令。
 
宣逸听完他们的对话,总算知道自己此时是被关在宣氏地牢里。
 
他茫然抬头,想要透过地牢的天窗看清外面两人。耳中听着还在与宣伯熙争论的女声,脑海中浮起声音主人的形貌。
 
钟夫人吗?那个总是一身金色华服、头戴金鹤簪、脊背笔挺、端庄高贵地站在威严雄伟的枫华宫主宫大殿上、用冷冰冰的眼神俯视他的女人。
 
然而稍后,待思及方才出自那女人口中的“野种”和“非你所出”,宣逸却再也无心去想她的容貌、去听她和自己父亲的对话了。因为那些“野种”、“无宣家之血”已彻底将他最后的心里堡垒击碎。宣逸本以为钟夫人只是因为气愤和嫉妒对他随意辱骂,他根本毫不在意这些言语,本就是泄愤之词,又无实质性伤害,他从不将此类事由和恶言放在心上,可随着他们的对话增多,事实在他内心极为抵触的情况下显山露水,他总算明白过来那句“宣逸非宣氏所出”的意思了,或者说,是心里不得不承认了。
 
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子?那我是谁?!我亲生父亲又是谁?!他这十八年来又去了哪里?
 
仿似有利刃穿胸而过,宣逸觉得自己的胸腔巨痛无比,他痛苦地抱着头、尽可能的蜷缩起来,却还是无法止住由身体深处发出的痛楚和颤栗。
 
曾经的慈父和温情,竟是镜花水月。
 
宣逸忍不住开始泪意上涌,心里一钝一钝地涌起锥心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颤栗方止,宣逸冷静下来,再一细思钟夫人那些话,猜测宣瑞当时可能没有依自己的嘱咐去找宣伯熙救治南宫瑛。他很可能半路被什么人给堵住并且带回了钟夫人口中所提的“那张密函”,使得自己不是宣伯熙亲生子的秘密暴露,才使钟夫人对自己采取了如此强硬的手段拘禁起来。
 
自己从小最疼爱的弟弟,那个朝夕相伴、春秋为伍的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可能是造成南宫瑛救治不及的祸首元凶。
 
宣逸心里猛然一抽。
 
他竟如此恨我吗?恨的要累及母亲丧命?那些从小的欢声笑语、那些两小无猜的日夜陪伴,居然都是假的?
 
思及此,宣逸不自觉将双拳紧握,左手五指上原本已稍微闭合的伤口又因其过度用力而流出鲜血。
 
母亲离世、父爱虚无、手足的憎恨带来的背叛,让宣逸胸中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绝望和复发恶化的内伤。
 
他靠着冰冷的石墙慢慢滑倒,大口大口吐出鲜血,四肢也因受刺激过度而再度发作的内伤剧痛引起不断的痉挛抽搐,让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宣逸躺在冰冷黑暗的青砖上,脑中一片混沌、心痛近乎麻木。
 
原来,这就是民间常说的,一夜之间从兜率天跌入阿鼻地狱。
 
他所一直引以为傲的亲情、家族、手足,一朝散尽、灰飞烟灭。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无踪,那我,又为什么活着?
 
宣逸举起血迹斑驳的左手,覆在眼睛上,挡去唯一从天窗漏下的一束光线,仿佛挡住活下去的希望,只想将自己沉入无尽的黑暗。
 
此刻,他已伤心绝望到极点,连流泪都无法做到了。
 
时间在不觉间静静流淌而过,寒冷犹如毒蛇,从紧贴的地面深深钻入身体。
 
森冷幽暗的地牢中,倏然有“叮”一声清脆的细微声响自身边传来,有什么从凌乱的衣襟中滑落。
 
宣逸无意识地伸手一摸,一个有些温热的,光滑莹润的物体被抓在了手中。
 
借着天窗洒下的淡淡星光,宣逸将那物事微微举起到眼前,透过深秋冷白色的星芒,能看清玉中用灵力雕刻的“立雪”二字。
 
原本一汪死寂的心湖,在瞧见此二字时出现了恍如初春时的一抹生机。
 
那是孟澈在离开邵阳时,亲手交给他的玉佩。就算孟澈不说,宣逸也猜得到,这是孟澈祖传的贴身玉佩。
 
宣逸手握着玉佩,不由出神。
 
“不知为何,我这几日总觉心内不安。你若有事,务必来信告知。”
 
明明应该是很清冷的声音,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莫名温暖,温柔地包裹在伤痕累累的心间,像一只带着治愈灵力的大手轻柔抚慰血迹斑斑的伤口。
 
难得听他说那么长的句子,也真是难为他了。宣逸扯起嘴角,眼眶一热,用手攥紧那枚玉佩。
 
往日心粗,或者该说是没顾得上去在意,父亲、母亲、兄弟、朋友、玩闹,十八岁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世间喧嚣、红尘繁华,总是让人迷醉其中而不自知,亦使他无心细想孟澈于他的意义。
 
此时已然一无所有、前途渺茫,而那点淹没在三千微尘里的白雪便立刻显得弥足珍贵,绽放出它原本的纯净和澄澈。过往相处的种种,曾经同床共枕后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曾经在悬崖下被拥在怀里挡去寒夜凄风的温暖怀抱,还有最后一次分别时交缠的五指,带着薄茧的拇指轻柔抚蹭他的手背,让宣逸心中对孟澈的感觉变得暧昧不清,他说不上这种感觉是何时转变的,他只能隐约体会出这可能已超过普通友情。
 
他能确定,孟澈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正如这枚玉佩一般。
 
人生挚友吗?或是,其他?他一时无从分辨,就只知道此刻很想见他,很想很想。
 
活了十八年,他从没体会过这种心情。
 
宣逸再次蜷缩起身体,抵御内伤剧痛后带来的寒冷和刺痛感,他盯着玉坠看了很久,“立雪”二字在漆黑的牢里泛着隐约可见的冰蓝色灵光。良久后,他下意识的将玉佩用双手捧着,靠近心脏的地方,珍惜的好似握着一缕阳光。
 
宣逸躺在不见天日的阴冷地牢内,倦极睡去之前,有个执念沾满心间。
 
“若我能活着,若我能逃出去,我一定会去见你一面。哪怕我们今后永不相见。”
 
第34章:出逃
 
不知过了多久,宣逸从睡梦中醒来,脑子依然昏昏沉沉的,从天窗里透过的明暗光束来判断,现下应该还是黑夜。
 
宣逸缓缓扶着墙壁坐起,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迷蒙间,看见有个人影立在地牢的铁栅栏外。
 
那熟悉却陌生的轮廓,让宣逸想了片刻方才想起她是谁。
 
——钟夫人。
 
“逸儿,醒了吗?”钟夫人嘴角含笑,瞧着很是亲切。她向前走近一步,似乎在关心宣逸的身体状况,头上的金羽步摇随着她的身形微动而轻微碰撞,发出高贵的清脆声响,可那眼神却如寒潭般幽深冰冷。
 
宣逸望着那张冷艳端庄的容颜片刻,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微笑,方才微微前倾身体表示礼仪,开口道:“钟夫人。”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如此称呼她。有南宫瑛在,他绝无可能唤其他女人为母亲,哪怕她是当家嫡母。
 
“逸儿,你母亲已仙逝。你切莫伤心,有我在、有宣家在,自不会对你不管不顾。”
 
如果没有听见之前她和宣伯熙的对话,可能宣逸此刻对于她的说辞,心里还会有一点点感激。宣逸从来在宣伯熙和外人面前,都是隐藏修为的,所以他们并不知晓宣逸真正的实力。若换了修为差一些的,很可能之前无法听到他们的对话。可惜,宣逸却隐约听清了所有内容。故而此刻,面对钟夫人的“安抚宽慰”,心里只有冷冰冰的嘲讽之感。
 
“谢钟夫人。”宣逸看着她,眼神淡淡的,连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都不想给予。
 
钟夫人眼神里的贪婪和敌意太露骨,也许她自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可宣逸无法视而不见。
 
“逸儿,我知你母亲是流云门传人。如今她已故去,你一个人是守不住那个秘密的,说出来吧,有我们宣家镇着,今后绝不会有人来为难于你。”
 
“什么秘密?逸儿不知。”宣逸一脸无辜茫然。
 
“呵呵。”钟夫人低头掩嘴轻笑一声,一双雁眼里的瞳孔倏然一缩,狠绝之意尽显:“你当伯熙是为何娶你母亲进门?若不是为了流云门独有的金丹传承术,我会许她在宣家与我平起平坐?”
 
宣逸听了这句,垂在身侧的双手忽地紧握成拳,垂眸盯着面前的青砖,沉默不语,如鸦翅般浓密纤长的眼睫掩去眸中的一抹黯然。
 
钟夫人双手抚了抚华丽宽大的衣袖,抬眸盯着阴影中的宣逸,慢悠悠说道:“当年南宫瑛倍受众仙家及魔教的滋扰,几乎无法立足于世,若不是宣家庇佑,你们母子能安然度过这许多年?”
 
宣逸深知钟夫人的厉害,宣家早在钟夫人嫁进来之前,仙族地位和财力都略逊于丹阳岳氏和广陵孟氏。而她进门后短短二十余载,宣氏已可与这两家并驾齐驱。偌大枫华宫,被她管理的井井有条,她不单单是个内宅妇人,而且是个心机深沉的谋士。宣逸很明白这一点,知道自己耍心眼绝对不是她的对手,便不开口与她周旋,唯有沉默以对。
 
一盏茶功夫过去,等了良久仍不见宣逸松口,钟夫人似乎失去耐心,接着又半威胁道:“劝你不要动什么歪脑筋,指望黎秋来救你,这里我下了结界,她是无法通过灵力感知到你所在之位的,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被闲杂人等破除的。”钟夫人口气闲淡、仿佛胜券在握,拿起绢帕掩嘴又是一笑,道:“哦,对了,忘记告诉逸儿,你母亲的头七我已安排妥当。”说到最后几个字,口气却忽然凌厉起来。
 
宣逸心内一颤,知道她拿南宫瑛的遗体做威胁,斟酌再三,也不敢口气太硬,现在他人在地牢,与黎秋失去联系,宣伯熙不知为何始终不露面,若由钟夫人操持葬礼,不知这女人会做些什么手脚。他救不回母亲已是不孝,若然无法留其全尸或是死后还要遭人辱尸……想到这里,宣逸心内忽然涌出凶狠的恨意,紧握的双手的手指都不自觉嵌入了自己的掌肉里。
 
“你,给我几日想想。”宣逸几乎咬着牙道。
 
“也罢,此事你可好生思量。只是,别让我等太久。”钟夫人说完,嘴角笑意收拢,眼里毫不避讳地露出一丝得意,转身优雅离去,曳地的金色长裙,好似一把华丽的镶金团扇,在阴暗的地牢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芒。
 
“你们好生守住这里,这几天无需给他递水送饭。”钟夫人的声音已飘远,却还是传进了宣逸耳里。
 
原来这就是娘曾经说的劫难吗?而且,这劫难的开端,还是从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开始的。
 
从小到大口口声声维护自己的父亲,原来是对母亲和自己有所图谋。宣逸将头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心里一阵抽痛。
 
也有可能是钟夫人施压?也有可能是他忙着青阳盛会的收尾送客?寻遍诸多理由,却无法让宣逸自己信服。
 
除了断水断粮,接下来会用上何种招数呢?
 
上刑具吗?
 
宣逸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内伤和心伤使原本身体康健的他变得很虚弱,不禁开始意识模糊、胡思乱想。
 
如果,有什么符咒,能让自己隐身、穿墙、遁地就好了。
 
呵呵,多可笑。
 
现在的他,居然只能靠臆想来熬过这种煎熬。
 
日月轮转、晨昏更替,从天窗透出来的光和黑暗来判断,宣逸知道离上次见到钟夫人已过了四日。
 
此时外面似乎隐隐有烧纸的味道传来,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
 
难道,我已经死了吗?
 
不知钟夫人还会这样耐心地等他几日?
 
宣逸被饥饿和口渴折磨的神智不轻,身体渐渐下滑,躺倒在地上再度昏睡过去。他感觉自己身体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被抽离。他不知道,他还要这样等多久,还能这样熬多久。
 
再次睁开眼睛,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锁链滑动声。外面好像有人正在开启天窗。
 
宣逸一个激灵,从昏睡中彻底清醒过来。
 
“二哥,二哥,你听得见吗?”宣瑞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透过窄小的天窗,听上去有些缥缈。
 
宣逸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宣瑞的声音,一时不知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坐在地上不动。
 
不一会儿,却从天窗上荡下了一根麻绳。
 
宣逸心下一惊,明白宣瑞这是要放他走。二话不说,宣逸想要站起来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根本使不出力气,他缓慢地爬行过去,用尽浑身所剩无几的一点力气将麻神往腰上牢牢系住,便借着宣瑞的力气从窄小的天窗竭力爬了出去。
 
到了外面,宣逸才发现,这里竟然离枫华宫的明堂不远。
 
原来这是一处隐秘的地牢,并未标示在枫华宫的地图上。
 
宣瑞见昔日风采逼人的宣逸此时面色苍白,原本红艳艳的薄唇干裂且毫无血色,因脱力导致四肢无力,此刻根本无法行走,心内蓦然涌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轻轻叹口气,背起宣逸走到一处偏僻的背风隐秘处,从广袖中掏出了一个小药瓶和包裹。
 
“二哥,这里有些水和干粮,还有七制封灵散的解药和一些银两。你拿着。”
 
宣逸接过宣瑞递来之物,拿起七制封灵散的解药,心情十分复杂。他知道这几日毫无灵力,肯定是被钟夫人囚禁前被下过此药,故而自己无法使用灵力想办法脱身。
 
“我被关进去几天了?”嗓子又哑又疼,几乎要冒出烟来,宣逸痛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艰难开口道。
 
“有五日了。”这么说来,和宣逸自己算的时间差不离。
 
“为何刚才我闻到了烧纸的味道?而且,为何你身穿白衣?”
 
“二哥,你……父亲母亲已为你办了丧葬,你今后……”宣瑞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直视宣逸的眼睛:“今后不可再以‘宣逸’之名而活。”
 
“原来那处的白纱是为我而挂的?”宣逸诧异道。他并不在意自己以何人之名而活,因为自己现在早已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本就一无所有,强调区区一个虚名又有何用。
 
宣家动作真快,南宫瑛被不知名的毒咒害死,故而宣伯熙已然知道有人正在极力图谋流云门的金丹传承术,紧接着便要来找枫华宫和宣逸的麻烦。为了减少对手,为了独占金丹传承术,宣氏自然直接快刀斩乱麻,对外宣布宣逸的死讯。
 
可宣逸有一点实在想不明白,如果金丹传承术只有南宫瑛和自己知晓,那为何对方要害死南宫瑛而不是想方设法抓住他们两个?这实在说不过去,也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宣逸压下心中疑惑,毕竟无论是时间、还是身旁之人,都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与其无凭无据胡乱猜测,不如先找回南宫瑛遗体安葬。
 
不消片刻,宣逸心内已百转千回。
 
“那我母亲的遗体你们……?”
 
“黎秋不是带着她……”说到此处,宣瑞脸色一僵、立刻住了口。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宣逸套话了。
 
宣逸此刻已顾不得宣瑞到底怎么想他对他套话了,暗自松了口气。原来那天钟夫人故意提及南宫瑛尸体本就是在诈她,却想不到在自己的儿子这边算漏了一招。
 
无论如何,母亲尸体没有落在钟夫人手里,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救我出来,不怕钟夫人责怪?”宣逸眼神复杂地看了宣瑞一眼,紧紧抿着嘴唇,好一会儿,艰难开了口,却没问出自己心底最想问的。
 
他不是恨他吗?为何又来帮他?
 
“母亲睡了,这里的仆役换岗,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我们不能逗留太久。”宣瑞说完,将他背在自己身上,轻巧地躲过暗哨对他来说并不难,毕竟宣瑞本身修为已经很高了。
 
“为何救我?你不是恨我吗?”宣逸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忍了些许,终于还是问了出口。他知道宣瑞后面可能并不会说什么好话,可他总想弄个明白,这么多年的兄弟,为什么宣瑞却会来了这样狠的一招,间接害死了自己母亲。而后,又为什么会违背他母亲意愿,悄悄放他走。
 
宣瑞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沉默片刻才道:“我是恨你,你抢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从小到大,父亲的爱护都是给你多过于我!我明明如此努力,却只能做你身后的影子!无时无刻不被人拿来和你比较!”说到此处,宣瑞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情绪已是不稳。为了不引来仆役,他深呼吸好几次,方才冷静下来,继而似乎很疲倦的接着说道:“可,你还是我二哥……且,我起初并不知耽误传话,后果会这般严重……”宣瑞似乎有些后悔,嗓音渐沉,甚至口齿有些含糊起来。顿了顿,他叹气道:“说多无益。只要你今后……”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恐怕他说的再多,也不如接下来的一句重要。
 
宣逸扯起嘴角一丝苦笑,沉默片刻,复又问他道:“只要我什么?”
 
“只要你答应离开宣家,离开父亲、再也不见李昉,我便带你出去!”
 
宣逸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内心疲惫不堪:“好。”
 
第35章:茅山古术
 
为了躲避宣氏的追踪,宣逸前思后想,最终不得已,掏了点银子,在邵阳的女支院包了间屋子躲起来疗伤。
 
本来作为名门之后,如此烟花柳巷一向便被视为不洁之地,宣家从小便教导后辈及门生们远离此类下三品之地。
 
然而现在他没爹没娘,身负血仇和众仙家为之疯狂的秘密,命都快没了,要那礼仪廉耻作甚,当不了银子又当不了饭的。
 
非常时,行非常事。
 
你们不是以为我要逃跑吗?很好,我就偏偏不逃跑,躲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养伤。
 
宣逸打小脑袋瓜聪明活络,一张嘴又极会和女子们讨巧,自是有自保的妙招。
 
烟花之地人多嘴杂,从来都是是非横生的场所,宣家既然对外宣称他已死,要搜人肯定也是低调行事,故而躲到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果不其然,没过两三日,便有几名枫华宫的弟子换作商客打扮探了进来,然而却诸多忸怩,和从小便上蹿下跳的宣逸相比,自是周旋不来此等场面。
 
宣逸人生的风流俊俏,几句逗乐便哄地老鸨和粗使丫头给他弄来了一身的裙装,又把自己扮得极丑、一脸癞疮、活似得了花柳,混在一堆莺莺燕燕里直往客人跟前凑,很是招人白眼嫌弃,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还没等凑到近前便一同挥袖赶之,避之直如蟑螂臭虫一般。
 
那几名枫华宫弟子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宣家二公子竟会没皮没操的扮做一身臭皮、搔首弄姿的老女支,仅是在来取乐的客人和粗使仆役里逛了一圈,又因在女支院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搜索起来畏手畏脚十分隐晦,便草草了事离开了。
 
一帮人像是躲毒物一样的前拥后挤往女支院外头赶、最后的两个还险些互相绊着脚滚做一团,宣逸看了后等人走远了,拍着大腿笑得直打跌。
 
待人走了个清净,他却忽然收起笑脸,眼神从原本的闪亮复又变得幽深难测,忽明忽暗叫人捉摸不透。
 
老鸨阅人无数,乃是人精中的人精。笑的嘴都合不拢地送走了那一队假扮的商客,又看看这小公子虽然一身衣服脏污不堪,料子却不菲,在看他往日行走坐卧、不经意的转身之间,无不是大家出身的风仪姿态,当即心下有数,摇了摇头,抿嘴一笑,扭着圆滚滚的屁股风骚的离开了。
 
人人皆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做这行的,人家给了银子,不该打听的便不要打听,才会客似云来、广结善缘。
 
住着女支院最差的一间房,待在满是劣质脂粉气的屋子里养了足有月余,虽然内伤未痊愈,可宣逸身体已无大碍。
 
这日,宣逸自探灵脉气息,感觉内伤已好了个七七八八,趁着这三十来日调养,宣逸即使心情依然低落沉痛,可好歹冷静了不少,他本就极为聪明,细细思量,深觉南宫瑛去世那日,他被钟夫人囚禁之前,黎秋的话没说完。看来当下为了探得母亲遗体所在,非找着黎秋不可。
 
好在之前南宫瑛第一次被暗算时,她便十分警醒。告诉了宣逸流云门之所在,思来想去,宣逸觉得黎秋应该是回了流云门。可听娘说当年她是被赶出流云门的,至于原由却并未细说。他若贸贸然寻去,也被赶了出来,该当如何呢?
 
可是就目前来说,并没有比去流云门找到黎秋的机会更大的其他办法。
 
宣逸双手交握捧住后脑躺倒在床上,盯着床榻顶上破了个洞的蚊帐,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应前往一探。毕竟,娘也是很聪明的,绝不会无缘无故就告诉他流云门所在。想必,她当初已料到有今日,才会连老底都抖了给他这个儿子知道。
 
想通个中关窍,宣逸心思电转,当下盘算起路线和盘缠来。
 
他伸手一摸身上的银两,眉头便似打结了一样拧到一起。
 
女支院的房钱里可是含了嫖资的,自然是比一般的酒肆客栈要贵上许多。而他只有五十两,扣去房费食宿,眼看着就要去了一半。邵阳地处泾河以北,离着南海尽头的留仙岛甚远,他现在虽然内伤得以恢复不少,可金丹受损,逐水剑又落在枫华宫,根本无法御剑。这一路舟车劳顿,食宿都得算着来,等到了南边恐怕就要饿肚子了。
 
总得自己想个营生才行啊,至少得弄点玩意儿把老鸨哄高兴了,给他把房费算便宜些。
 
宣逸眼珠滴溜溜一转,伸手探入怀中,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出一个皱巴巴、脏兮兮的蕴宝囊来。
 
打眼一看,并不会觉得这个囊里有东西,可宣逸拍了拍扁扁的囊袋子,忽然忆起李端纯好似送过一本破书给他,叫什么来着忘记了,但或可弄些小伎俩骗骗普通人。
 
思及此,他腾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将缠地乱七八糟的蕴宝囊的绳子解开,倒了半天,果然掉落出一本卷着边儿的破书。书离开了蕴宝囊的法力,落入手里,立刻恢复原本大小。
 
宣逸盯着那书上泛黄陈旧的封皮,上有小篆写着“茅山古术”四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茅山?有点眼熟……宣逸眯起眼睛仔细回想。
 
记得当年初修时,他曾在碧影轻雾峰的景兰轩,也就是孟家的藏书阁内翻到过几本前朝杂记。其中有本专写仙门荣辱史的一篇末篇上曾书:茅山是上清派的发源地,早在六、七百年前,还未有讲求修真的仙家崛起。多是纯道家的天下,茅山宗也曾一度辉煌、主修符箓。后来,到了第三任掌教郭鲜的手里,此人急功近利、不顾教法道义,专攻符箓法事,收了众多门徒、敛的一手好财。
 
奈何有什么师父,就有什么徒弟。本领没学去多少,凭着一些不入流的小符箓、小伎俩,尽顾着去民间招摇撞骗了。如此徒弟收徒弟,无论三教九流之徒,只要给银子,便能入茅山派。折腾了数十载,坑蒙拐骗的名声越来越响。上不行道义,下不束弟子。百年大宗,生生给自行毁去了,只有一些不入流的小法术、简便易学的,在民间流传下来。而此时,讲究修真练气蕴灵的仙家修行突破层出不穷,以世族为根基开始茁壮发展起来。渐渐的,茅山宗虽仍有清流思想传承下来,但到底是名声臭了,成了民间常为宵小的蝼蚁之辈惯用的骗人钱财的旁门左道,为财力及家族势力越发雄厚的各仙家所不齿。
 
摸着下巴,一阵回忆。宣逸想起了这茅山的渊源,胸中却顿时有股洪流汹涌。但凡各家各派开宗立祖,绝没有如世人想的如此简单。茅山宗虽然没落已几百年,但其先人之智慧和信仰,又岂是坊间三言两语的评说可涵盖?
 
不说学问体系的建立要熬煞多少心血,光说这开天辟地的创新,没有超凡脱俗的灵慧和勇气,又怎能数十年间便崛起自成一派?
 
宣逸深思及此,心内激动、喉头不禁上下滑动几下。茅山宗的时代虽然已与自己相隔甚远,可其技法却有不少流传了下来,只是仙家不予重视、民间又尚不够修为学问,这茅山术便卡在半中央,仅做了世间戏耍之用。然而,不入流归不入流,实用却最佳。
 
此刻他与宣家脱离了关系,恩恩仇仇的纠缠不清,他自是不会再用宣家的武学。茅山之术依凭符箓而生,讲求静中求动、无中生有、灵运不断便变化不断,大可至呼风唤雨、小可至遁地障眼,对于现在的宣逸来说,实乃旅行逃亡之必备佳品。
 
宣逸念及此中好处,不由得双眼霍霍发亮。他想起当日李端纯献宝似的眼神,估计是宣逸这性子应该会喜欢这类小玩意儿,便做了人情送与他玩耍。谁想到这书万一是真的,此刻却能成活命的法宝。
 
宣逸当下再也按耐不住,点了蜡烛连夜研读起来。
 
潜心琢磨了几日,将里面的符箓绘制方法和原理啃了个通透。当年茅山术其中几样极为简单的符箓之所以能兴盛一时,除了用法简易便于学习,也是因为不需要太多修为即可学成。比如之前在去蛟龙山除窫窳之时,用的裹了灵符的火把,那灵符便源于茅山符箓——“长明火符”,只是此符已被民间术士大量使用,极易掌握,反而让人忽视了它的源头。
 
宣逸本就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智慧异于常人,又有着十来年的修真修为打底,不肖几日便能融会贯通,甚而自创出许多小符箓。虽说这本《茅山古术》中的最后几术为遁地术、幻颜术、追踪术此类高深的篇章他还没研读透彻,领会其中奥妙,然而光是这变变物件,也足够他自创引申点东西出来应付眼前的房费了。
 
当看到那篇“静中求动、心之所往”时,宣逸当即一拍大腿。
 
这不来了嘛!有了它,何愁房费昂贵!
 
又隔一日,宣逸收拾妥当,笑眯眯地唤来了老鸨。
 
“柳姑!”
 
“哟!柳公子今日这是打算离开了?”被换做柳姑的老鸨风情万种的一笑,看宣逸收拾妥帖的行李,再看看他笑得滑头的模样,心知这是要和她谈银子了。
 
宣逸在当日进女支院时,便给自己对外改了个姓,和自己或相熟之人有关的宣、孟、南宫、李等一概不用,听得这老鸨被唤为柳姑,当下便称自己姓柳,好歹也能和老鸨套个近乎。
 
“柳姑!多日受你照料,柳某心里感激不尽。”说完,宣逸当真站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款款拜下。
 
柳姑在风尘打滚多年,被银子砸过的时候有,被呼来喝去的时候有,被手下姑娘们阿谀奉承的有,奈何如此存着敬意行了拜礼的,到当真是头一遭。不禁心里一软,吃下宣逸这一记孝敬。
 
“免了吧!少给老娘来这套!”柳姑挥了挥手里香风阵阵的绢丝手帕,眼神却少了几许势力,多了一丝温情。
 
“柳姑真性情,柳某亦不拐弯抹角。说实话,房费,给减点儿,行不?”宣逸一双桃花眼如星辰璀璨,俊俏的脸上六分真诚、二分痞气、还剩二分微微的腼腆、冲着柳姑展颜一笑、当即明眸皓齿、风情大盛,整张脸上如春气息亮堂堂的一片,看得柳姑这风月老手也不免心肝一颤。
 
这杀千刀的!倒真的是长了一副少见的好皮囊!饶我年轻时阅人无数,却少有这般俊俏又勾人风韵的。
 
柳姑拍拍丰满的肥硕胸脯心想,遂轻轻呸了他一口:“你这小公子,讲价便讲价,耍什么油头。原本要收你二十两,看着你讨喜,便减你五两,多了免谈!”
 
“多谢柳姑,可柳某只出的起五两。”宣逸为难的挠挠头,深深的双眼皮眨了眨,却露出几许狡狯的光芒。
 
“呸!小混蛋,你当这女支院是何许地儿?姑娘们的卖肉钱,怎好说便宜你便便宜你了!”柳姑浮肿的、耷拉下来的眼睛一瞪,露出几分凶相。长得好归长得好,平白无故的冤大头她可不愿当。
 
“柳姑莫恼,你看看那案上的东西再说不迟。”
 
柳姑见他一脸的从容,斜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好奇一扭一扭地走近过去。
 
一看,便拔不下眼睛了。
 
好一副勾魂夺魄的春宫图,更妙的是,这图居然真的在动。眼见之上男女共赴巫山云雨,男人威猛、女人娇吟,不时前后耸动,直教人看得垂涎三尺。
 
这!!这这这!这!!!!!!
 
“柳姑,我这图可是世间无双,一百个人来看,心中所念不同便能看成一百副模样来。不信,你大可唤几人过来观赏。”
 
柳姑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赶紧挪动臃肿的身体,唤了廊外几个龟公和丫头过来。几人一看纷纷脸红,各自描述却截然不同。柳姑听得啧啧称奇,当下抱住这副春宫图便不撒手了。
 
这若是挂出去,可是镇店之宝!
 
“这图就给我了,房费免你了,通通免掉。你不许收回!”
 
宣逸笑了笑,依然放下五两银子,朝柳姑恭了恭手。这图贴了他自制的随心视物符,是他首次研制,也不知能凑效多久。好歹在这里这些日子,柳姑也多加照应、有人来查她也未点破,算是帮了他大忙。留些银子给她,万一图失效了,也不能叫她亏本。
 
宣逸与这些人说笑几句,要了一身粗布短打衣服,又将裸、露在外的肌肤涂得黝黑,精心乔装改扮一番,方才上路。此刻已过去月余,想来宣氏肯定以为他已逃远,风声应该没那么紧了。
 
与柳姑和几位相熟的丫头一一道别,宣逸感叹一声,走出女支院大门。
 
乍见远处灯火阑珊,宣逸抬手遮住双眼、望向华灯初上的街道、人影憧憧,忽觉十八年的人生竟是恍如一梦。
 
此番远行,前路茫茫。颠沛流离自不必说,却也不晓得会招来多少是非和凶险。
 
时也命也,无需嗟叹。
 
望着不远处的泾河的河水滚滚,宣逸心下砰然。
 
沿着泾河南下,正好经过广陵。
 
广陵吗?那个有他在的广陵……
 
也不知上次分别,他过的可好?想是孟氏族里,该给他说亲了吧。他可比自己年长一岁的。
 
宣逸看看繁星点点的暗蓝天际,想起自己入地牢那晚,心痛到无以复加时,那人的玉佩却给了他一缕温暖。当时的心情又浮现心头。
 
不若,去看看他吧,算是见上最后一面。
 
宣逸想到此,心内不由一痛,迈出去的脚步亦尤似坠着万斤铅铁,沉重而坚定。
 
第36章:道别01
 
专挑鲜少有人经过的窄巷,穿过金仓镇近郊的小树林,便到了青山镇。宣逸熟门熟路的继续绕着青山镇的外沿行走,此处仍然离金仓镇很近,生怕遇见宣家来寻他的人,他行动起来依然格外小心。
 
宣逸决定从蛟龙山山脚下的荆棘丛穿过去,离开青山镇后,在走泾河水路,这样比走陆路安全稳妥的多。
 
他在路边找了一些树叶,又用麻绳将树叶圈圈绕在自己腿上固定住,防止稍后被荆棘划伤。
 
荆棘丛地势较为平坦,但由于满是荆棘,常常刺破行人的裤子,所以走的人并不多。
 
宣逸在这边一阵徐徐穿行,腿上的树叶都被划地裂开一道道的口子。
 
眼瞅着还有几丈便能穿过,倏然,他头上“咚”的一声,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宣逸看清掉在脚边的东西,似是熟透了的一个野果,圆滚滚、红彤彤的,却不知究竟是何种果物。
 
野果?哪儿来的?
 
宣逸举目四望,在周围一颗高大的野榕树上看见了一抹小小的身影。
 
一只毛茸茸的小野猴,浑身灰白的绒毛,溜圆漆黑又水汪汪的眸子,看上去只有四、五个月大。
 
有点眼熟……
 
宣逸想了片刻,方才想起这正是那天他和孟澈在蛟龙山脚下的林子里救的那只长相奇异的小野猴。
 
“唧唧”
 
居然在这里遇到熟人,不、熟猴,宣逸倒是觉得诧异又逗趣。遂开口逗它道:“哈!你是在叫我吗?”
 
“唧唧唧”小野猴冲他龇牙,眼睛转了几转,挠了挠毛茸茸的、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又是一颗圆圆的红果子砸降下来。似是再说:“不叫你叫谁。”
 
宣逸弯腰捡起那两颗野果,往身上蹭了两蹭,张口“咔嚓”便咬了下去。
 
果子清脆多汁,入口清甜甘爽中带着微微的酸涩,味道很不错。
 
秋天干燥、宣逸已连续不停行走了两个时辰,早就口干舌燥了,这果子倒是来得及时。宣逸连着啃完两个,觉得又解渴又果腹,吃完了还砸砸嘴,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小猴子蹲坐在树上,静静地等他吃完,又给他扔下来一个。
 
宣逸接着上头扔下来的第三个果子,心里有些不淡定了。
 
这小猴儿,似乎颇通人性,知道报恩,还知道他没吃够?
 
宣逸一边啃着第三个果子,一边抬头望进小野猴湿漉漉溜溜圆的眼睛里。
 
“谢了!有缘再见。”宣逸举了举手中的果子,对着小野猴灿然一笑,转身继续前行。这里虽然人少,可还是不安全。宣氏盘踞内陆,鲜少有人会水,故而也很少将势力扩展到水面上的各类营生,他还需尽快上了泾河才可稍微放心些。
 
谁想走了几步,那小野猴居然前窜后跳,步步紧随。
 
宣逸困惑地挠挠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树上的小身影,继而纳闷道:“小东西,我这是去逃命呢,你跟着我作甚?”
 
野猴“唧唧唧唧”一顿乱叫,可惜说了半天,宣逸还是听不懂。
 
“别再跟着我啦,我是个不吉之人,你还是找你的同伴去吧。”
 
宣逸苦笑一阵,复又往前赶路,穿过了荆棘丛,来到了靠泾河不远处的一个渡头上。
 
宣逸心想这回那猴子应该跑远了吧,结果回头一看,那猴子居然还是跟着他。
 
这下他可稀奇了,这小猴该不会真地跟定他了?
 
宣逸摸了摸下巴,想着今后风雨一路都会孤身一人,若有个小猴跟着解解闷儿,倒也是件美事。于是,试探地开口问道:“你真打算跟着我?”
 
野猴仿佛听懂似的,点点头。宣逸奇道:“嘿!真听得懂我说话?”
 
野猴又点点头,顺便又扔来一个野果砸他,小眼神一斜,仿佛觉得他像个白痴。
 
宣逸被小猴子灵性可爱的样子逗得哈哈笑,便道:“也好,那你下来吧,坐我肩上,我没什么好东西,但是几个果子,还是能养得起你。从此跟了我,便是我的猴了。要一路听话别乱跑,晓得吗?”
 
不等它回答,宣逸伸手点了点它娇小又毛茸茸的脑袋,猴子脑袋几乎和他的拳头一样大,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
 
一人一猴找了条小船,宣逸将船包了下来。除了一位划船的老者,只载他一人。宣逸独身在外,又是特殊情况。任何人在他看来,都值得怀疑。索性不与他人同乘。
 
水路漫漫,向远处宽阔的河面望去、烟波浩瀚、雾气袅袅。宣逸懒懒地靠在舱内,小猴子蹲在他的肚子上呼呼大睡。
 
总不能一直叫你小东西吧?得起个名字。这可是今后的风雨同路猴,好歹要尊重一下它。
 
现在对他来说,动物比人更可靠。
 
怜爱地摸了摸它的小身体,宣逸依稀忆起往日,母亲养过一只猫,极是宠爱,她曾唤那猫松子。
 
忆起慈母,宣逸不禁悲从中来,湿了眼眶。他强忍泪意,将思念之情压在心底。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野猴,便决定叫它松子,如此称呼好歹能让他感觉离已故去的母亲近些。
 
宣逸将小猴有点滑下的身体往自己肚子上又拢了拢,点了点它圆圆的脑袋,轻柔一笑。
 
几寸温暖,虽小,却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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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碧影轻雾峰上山岚弥漫,秋风过处,卷起枝叶层层轻晃,如细浪叠叠漾开,发出萧瑟寂寥的籁籁声响。
 
宣逸攀了千级石阶,举目遥望碧影轻雾峰巍峨古朴的大门,内心涌起几分怅然和激动。
 
想当年年少风流,初修入学,何等的风光恣意。没想到这次来,却只能偷偷摸摸地望望大门。
 
然而望了几望,宣逸却发现,府门前的两盏夜灯笼,竟然未点起。
 
碧影轻雾峰的夜灯笼夜夜长明,只有一种情况,是暗的。即为:孟氏族人但凡有重疾或丧葬之衰事时,会熄灭夜灯笼,以告世人不便会客。当年初修在孟氏很是学了段他家的家规,宣逸对此再清楚不过。
 
忆起此规,宣逸眉头不自觉蹙起。
 
碧影轻雾峰外并未悬挂白纱,应该不是有人故去。那么,就是有主家患了重疾了。
 
不知为何,思及此处,宣逸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胸中顿感沉闷压抑,连呼吸都费力起来。
 
不会的,一定不会!孟澈修为如此高,甚至都快赶超他两位兄长,他一定无事!
 
宣逸无奈扯起嘴角一笑,嘲笑自己可能太小题大做。孟氏主家数十来人口,怎么可能头一个念头便是想到孟澈有恙呢。宣逸自嘲地摇摇头,将松子安置在附近的一颗树上,便绕过府门,沿着碧影轻雾峰的黑瓦白墙一路前行,直到快接近碧影轻雾峰后山的地方,才轻轻一跃,翻了进去。
 
从景兰轩一路往南走十数丈,便是孟澈所居的揽芳轩。
 
遥遥望见揽芳轩的牌匾,宣逸的心不觉跳动加速。
 
想到快要见到那个人,他下意识地轻扬嘴角,脚下亦加快几分。
 
可是,才靠近揽芳轩,却发现揽芳轩的正门此时正大敞四开,有仆役端着一盆盆的水和被换下的衣服不断来回进出,而揽芳轩北面的修炼室的大门也是左右大敞着。
 
宣逸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管自己此刻很可能被视为擅闯碧影轻雾峰的贼人,双脚如风般奔了过去。
 
刚奔到练功室前,宣逸从大门一眼望进去,居然被里面的场景震慑住,犹如石蜡般一动不动了。
 
他……看见了……什么!!??
 
原本只有一处石台的练功房内,分立两个高一丈余的石柱,而石柱上栓了两根犹如人小臂般粗细的锁链,锁链中间一人披头散发挣扎不休,雪白的里衣上是一道道的血迹、污秽不堪,而那人在宣逸望过来的一刻堪堪闭上犹如鲜血一样殷红的双眸,头缓缓垂了下来,昏死过去,嘴角还挂着不停往外流出的汩汩鲜血。
 
宣逸惊骇到无以复加,因为他看清了那人,正是那个在人前永远玉树临风、俊美无暇的人间麒麟子——孟澈。
 
为何如此?!怎会如此!?谁人能将他伤的如此重?他又为何被铁链束缚?宣逸瞧着此情此景,直如灵魂出窍一般僵在原地,半分也无法动弹分毫。
 
第37章:道别02
 
为何如此?!怎会如此!?谁人能将他伤的如此重?他又为何被铁链束缚?宣逸瞧着此情此景,直如灵魂出窍一般僵在原地,半分也无法动弹分毫。
 
而此时,孟澈身前的两人嘘了口气缓了过来,才发现门口多了个不速之客。
 
“什么人!!”立在孟澈左侧的年轻女子蓦然转头怒斥,微挑的柳眉下是一双盛气凌人的丹凤眼,看上去和孟澈到有几分相似。她在发现宣逸的一瞬间,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冰蓝色的软剑,提在手中便要向宣逸袭来。
 
而此时,右侧那名年轻男子方才换下疲惫和惊讶交织的表情,着急忙慌地一把拦住那名女子。宣逸此刻才发现,站在那边的那男子是孟澈的二哥,孟哲,孟析玉。
 
“宣逸!!??你、你怎么还活着?!”看来孟哲见着宣逸,不亚于宣逸此刻瞧见着孟澈模样的惊骇程度了,连问话的声调都明显颤了起来。
 
“析玉兄……我……”还没说完,只见那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忿恨,不顾孟哲的阻拦,提剑便朝他袭来。边出手便怒声低喝道:“好你个黄毛小儿,骗的我四弟好惨!”
 
“琉溪!住手!有话好好说,你若伤了他,恐怕四弟更加不好!”女子的剑就快砍到宣逸左肩,奈何听了孟哲的急言,只好堪堪收住剑势,眼中的怒火却更盛几分。
 
孟哲见劝住了她,松了口气,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你且回去,行言在此处的事莫对任何人说,我在此与他言语几句。”
 
孟琉溪狠狠瞪了宣逸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剑离开了。
 
孟哲赶紧招了仆役给神昏不醒的孟澈打开锁链,将其扶回一旁的揽芳轩的卧室之内。
 
宣逸看着孟澈如此惨样,埋首一言不发,等所有人离开后,才随着孟哲进了练功室谈话。
 
两人一番长谈,宣逸才得知,就在自己被关起来不久,孟澈曾一路披星戴月的御剑赶回邵阳去找他。
 
青阳盛会之时,孟澈因族里门生被袭赶回孟家,之后深觉那时有人挑衅孟家是故意而为之,立刻便觉不妥。但当他赶回枫华宫,看到的确是黑漆漆的棺材和宣逸的灵位。宣家对外宣称宣逸重伤不治、金丹损毁、药石无医而亡。
 
孟澈当时几乎不敢相信,当场便质问正守灵的宣瑜,甚至不顾礼仪教条,掀了棺材以求真相。
 
奈何棺盖打开,看见那一张惨白却俊美的脸,确是宣逸无疑。而宣瑞甚至想将宣逸的佩剑逐水赠予他,让他做个纪念,以慰他对宣逸的友情之谊。
 
修仙之人的佩剑均是由本人鲜血所炼铸,素来讲求剑在人在、剑毁人亡。连逐水都愿赠出,可见宣逸是真的不在人世了。
 
虽然宣逸的死因蹊跷,可人确确实实是死了。孟澈不得不信,他黯然回到碧影轻雾峰,将自己关起来,日夜不停的修炼,奈何心中悲恸、怎可能静下心来,不出几日便急火攻心、走火入魔了。
 
宣逸知道孟澈对他一向极好,并且很是看重于他,可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影响他至如此地步。
 
孟澈是什么人?!当世小辈中的佼佼者、被世人称为人间麒麟子,如泰山北斗般的存在。居然因为他的死,而成了现下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宣逸听完心内波涛汹涌,心痛之感阵阵起浮,喉中不由哽咽起来。
 
宣逸向孟哲深深一拜,将自己大致的经历模糊了重要部分,告知孟哲。并且希望孟哲帮他严守秘密和行踪,也告知今后自己有要事在身,再也不会回宣家。
 
“行言,我知你今后路途坎坷,但、你真不打算告知我自己今后将何去何从吗?”孟哲再次真心询问,希望能探得他今后的去处。孟澈如此在意他,孟哲已然看出几分异样,认为很有必要帮小弟问明宣逸的去处,奈何问询几次,宣逸都是咬死不松口。
 
宣逸听完,心内生出几分感动,毫无关系之人,尚且能如此关心他,遂坦言道:“析玉兄,行言在此感激析玉兄能守住我的秘密。但于我而言,前路未卜、后世茫茫,多有坎坷凶险,实在不便相告。”
 
孟哲闻之,只得叹息道:“也罢,各人有各人路,只望行言能留下一信物,好待我四弟醒来让他信服你还活于世上、得以逃出此生死大劫。”
 
宣逸听了,心内一痛,想起方才孟澈的样子,心疼不已,当下摸了摸襟口,奈何摸了半晌,除了盘缠、蕴宝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符箓,便只剩孟澈的玉佩了。
 
玉佩无论如何宣逸也不肯交出,他直觉得知道,若他将玉佩还给孟澈,孟澈很可能情况会更糟,思来想去,才道:“析玉兄,不知可否借你飞霜剑一用。”
 
孟哲毫不犹豫,取了佩剑双手递给他。
 
宣逸扯出鬓边一缕墨发,举起长剑一挥,将那三寸青丝和飞霜剑一起递还给孟哲。
 
孟哲小心接过,取出一个锦囊将那缕青丝妥善收好,便叹息道:“现下仆役应该已收拾停当,行言若方便,便去再看他一眼吧。”
 
宣逸眼神一黯:“好。”
 
推开刻着兰花雕饰的梨花木门,盈盈香气自空气中丝丝缕缕地传来。精致的镂花紫檀木床榻旁,白烛已燃了一半,烛泪连连、从烛心上点滴滑落、叠叠堆积,仿佛人心上的伤。
 
那人半截小臂露于床榻之外,结实流畅的肌理上、青筋分明、衬得那人原本白皙的肤色透出一股病态的惨淡颜色。
 
宣逸轻轻合上门扉,又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床榻旁。看着原来他威仪淡漠的眸子下青黑一片,睫毛还在颤抖,分明睡得极不踏实。
 
宣逸瞧着那人本来丰盈俊俏的脸颊,此刻竟微微凹陷下去,心里像被烫了一下,灼热而疼痛。知道自己的死讯,孟澈该是有多么难过,才将他自己生生折磨成这副样子。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他付出真心真意。
 
宣逸眼眶泛红,抿了抿嘴唇压下心中的痛楚。他极为小心地轻柔捧起那只裸、露在外的手臂,掀起蓝色锦被的一角,将它放平后,又轻轻将锦被盖好。
 
宣逸将视线粘在孟澈俊美却苍白的脸上,许久,都舍不得移开。想要伸手摸摸他细瓷冷玉一般的脸颊,颤颤巍巍伸到近前、停顿须臾,终究还是垂下了手。
 
算了吧,以后殊途陌路,都不知几时再相见,何必再留恋、徒增彼此伤感。
 
宣逸将手攥紧,五指陷入手掌中,印下深深的印记。最终,抬起沉重而坚定的双眼,稍微凑近那人耳畔,对昏迷中的那人柔声说道:“孟澈、立雪,你要快快好起来。”
 
之后,他挺直身体,瞧着床榻之上那人的侧颜,陷入沉默。
 
良久,宣逸轻叹一声,一手撑榻站了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去。
 
忽的,手腕上一热。
 
宣逸惊讶、回头一看,孟澈带着薄茧的手掌正牢牢抓在他的手腕上。
 
“行言……”孟澈半睁着眼眸,内里璀璨光芒稍纵即逝,接着又恢复迷茫涣散。即使重伤昏迷,他依然在听到朝思暮想的那个声音时拼尽全力醒了过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足见其情谊已刻入灵魂。宣逸心头砰砰一阵狂跳,盯着孟澈的眼睛好似被定身一般,一步都无法挪动。
 
少顷,孟澈迷蒙的双眼复又缓缓阖上,眼角有晶莹泪珠滚落。
 
看着孟澈眼角的泪滴,宣逸心内泛起利刃剜心般的疼痛。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儿,以后是无法再见了。自己一身泥泞、还是不要把他拉进来为好,乱七八糟的命运,他只需一人扛着就好。
 
宣逸看着孟澈又昏睡过去,一低头,发现那人的手还牢牢攥着自己的手腕。原来,他还神志不清,想来刚才是在说梦话吧。
 
稍微用力扯了扯,发现孟澈握着他手腕的手居然纹丝不动。宣逸深深叹口气,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将他固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凑近几分仔细听孟澈的气息渐渐平稳,再观其神色,已安稳踏实了许多,宣逸方才放下心来。他微微低了腰,轻柔地说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随后,宣逸挺起脊背,咬紧下唇,转身几步,打开房门、关上,隔开了自己与他一方天地,大步离开揽芳轩。
 
星辰浩瀚、银河缈缈、世路颠簸,我亦披荆斩棘,纵使孑然一身,也绝不向命运低首。
 
第38章:番外·醉酒
 
碧影轻雾峰虽处南方,可毕竟是处于深山之中,气温自是比南方的平原地势要低上些许。
 
三月末的天气里,蕙兰潮音阁四周遍植的君子兰方才姗姗而开。橙红花朵一朵挨着一朵,间或夹带几株半开未开的花苞,春风一吹,橙色花海层层叠叠、犹如海浪时起时浮,衬着蕙兰潮音阁四面挂满的白纱帷幔格外素雅。
 
这日是孟氏三小姐孟琉溪的生辰,因此墨兰院内早早便放了课。
 
一帮少年郎们正是活力四射的年纪,其中一位偷偷下山买了十来坛子的梨花醉,带上碧影轻雾峰和众同窗们一同享用。
 
少年们对于一起喝酒的地方商量来、商量去,都挑了蕙兰潮音阁。
 
原因无他,无非:一是地方偏僻、平日夫子和督师们鲜少会去,二来景色优美、视角绝佳。
 
少年们难得有半日的沐休假,又得着好酒在手。趁着晚膳后,入了夜,几人便在蕙兰潮音阁内一边聊天胡侃、一边浑笑打闹,拎着酒坛子喝了个酩酊大醉。
 
这几名性子相合、活泼跳脱的少年中,便有宣逸和李端纯二人。
 
当孟澈找过来的时候,几名少年正醉得一塌糊涂、东倒西歪,已有两名皆是神志不清,躺倒在地人事不知。
 
宣逸醉的糊里糊涂,迷迷瞪瞪地瞧见一个穿着孟氏雪域飞仙袍的身影向自己走来,眨了眨眼,方才那一人身影顿时变成了三个,宣逸忍不住又是一阵闭眼,摇了摇头想将自己弄清醒些。
 
“咦?孟澈?嘿嘿嘿……”宣逸往日活泼开朗,喝醉时却很是透着几分傻气,看见孟澈款款走来,忍不住一阵憨笑。
 
“行言,你怎喝这许多酒?”孟澈看见宣逸喝的两颊绯红,不自觉间眉头一蹙,一边伸手去将他扶起。三月末的天,山中乍暖还寒,蕙兰潮音阁虽以“阁”相称,其实却和“亭”差不多,四面通风,一直坐在地上孟澈担心他受凉。
 
其实众少年都是修仙之人,身体比普通人耐得住饥寒,如此躺一晚并无大碍,至多也就打几个喷嚏、咳嗽两声,但孟澈眼见宣逸坐在冷硬的青砖上,心里就是不得劲。
 
宣逸原与李端纯靠坐在一处,被孟澈扶着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坛子,里面尚剩小半坛梨花醉未曾喝干,酒坛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有几滴洒在手背上,一时间春风拂面中,夹带酒香扑鼻而来。
 
宣逸此时已醉的头脑昏沉、眼花耳鸣、神智不甚清楚,见孟澈清冷俊俏的面容,如鸦翅般浓密的长睫下,寒星般的眼眸中显出几分关心的神采,不由得心下一荡。
 
趁着孟澈两手扶着他的时候,一举手将酒坛送到他唇边狠狠给他灌了一大口。
 
孟澈毫无防备的被灌下一大口酒,猛咳一阵,却仍牢牢抓着宣逸没放开,生怕他摔倒,两人一个不放手、一个扯得紧,皆是步履摇晃、磕磕绊绊地靠在了蕙兰潮音阁的石柱上方才消停。
 
梨花醉是江南的名酒,入口清冽甘醇,可后劲却很足。孟澈昔日素来极少碰酒,故而酒量很差,又突然遇上这么一个厉害的,喝下去没过片刻,便也开始头晕眼花了。
 
宣逸见孟澈一双清冽的眸子里染上几分迷离、原本淡色唇瓣变得缨红,与往日清傲的神情截然不同,五分冷情、又五分懵懂迷茫,绯红之色渐渐爬上白皙俊俏的脸蛋,极是惹人怜爱。
 
于是,他笑眯眯的挑起孟澈的下巴,嘴里孟浪道:“孟澈,你涵养真好,我这样戏弄你,你都不生气?”
 
“你醉了,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我怎好与你生气?”孟澈晃了晃有些沉重的脑袋,觉得眼前宣逸红彤彤的脸上,那对微挑的桃花眼中水光潋滟、尤其惹人遐思。
 
孟澈原就比宣逸高上寸许,此时宣逸斜倚着他,挑起眼睛从下往上盯着他瞧,眸中似有几分含情脉脉。
 
孟澈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一方面脑子里想着这种姿势真是于理不合、一方面双手却不自觉圈紧宣逸细窄的腰身,心里说不出的麻痒滋味让他呼吸渐渐不稳。
 
两人离的极近,近到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宣逸酒劲儿不停往头上冲,此刻醉得更厉害,视线模糊一片,几乎看不清孟澈的脸,只能迷迷糊糊瞧见离自己极近的那双泛着红艳色泽的薄唇。
 
好像……从没见过孟澈这般迷离的表情,也从没见过这么诱人的唇……
 
如此想着,宣逸伸出一手,微微将孟澈的下巴抬起几分,勾起嘴角、邪气而缓慢的说道:
 
“孟澈,你可知晓,我、从没见过如你长得这般好看的人……”说完,便将嘴唇凑近那人的唇。
 
宣逸少年心性,见着美人从来都极为欣赏。此时酒醉,礼数教义早被抛于脑外,只觉眼前之人如霜花映水,说不出的俊美、道不尽的神飞,无关男女,只因那副容颜确实让他心神往之,便凭着本能想亲近孟澈。
 
四片沾着酒香的唇瓣眼看就要相贴,而下一刻……宣逸便垂下了头,靠在孟澈身上彻底醉倒过去。
 
孟澈大概是被惊着了,抱着靠在他身上的宣逸缓缓滑坐到地,久久都没回神来。
 
而当他回神时,心里只余一个念头:这家伙……当真是轻佻的很!!
 
梨花醉喝了之后,后劲上涌,孟澈感觉脑袋越来越昏,神智逐渐飞离,可身体本能却代替他作出惊人之举。
 
他将宣逸搂在自己怀里,顺着心中妄想将唇缓缓贴了上去,亲了几下尤觉不够,又探入舌头品尝那人口中滋味,从最初的生涩逐渐到缠绵难分。
 
嗯……梨花醉后劲太大了,我一定是醉了。孟澈一边吻着怀里已经昏睡却仍在不自觉回应他的那人,一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李端纯此时翻了个身,恰巧瞧见孟澈与宣逸正在接吻。瞪大眼睛盯了几秒,又熬不过酒劲上头睡倒过去。
 
他居然瞧见孟澈和宣逸在亲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这回可醉得厉害了!李端纯闭着眼睛如是想,翻了个身撅着屁股继续呼呼大睡。
 
几名少年从戌时便开始喝酒胡闹,睡到第二日寅时方才迷迷瞪瞪醒过来,各自都因宿醉、坐在地上抱着头一阵哀嚎,磨蹭了半晌才脚步虚浮的往自己的学舍走去。
 
宣逸与孟澈此时也被他们弄出来的动静吵醒了,两人捧着头揉了半天,才觉得宿醉稍微好了一点点。
 
李端纯爬过来,与宣逸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直身体,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口中还不消停:
 
“行言,我昨晚做梦梦见你和孟澈亲嘴来着。”
 
“滚吧,怎不醉死你!”宣逸宿醉方醒、浑身难受,听他口出荒谬之言,自然不会给他好话,瞪他一眼,勉强站直身体整理凌乱的衣服。
 
李端纯瞧宣逸难得一副臭脸,嘿嘿直乐,逗他道:“你咋不亲我呢?我和你这般要好。”
 
“亲你作甚?你这么丑。”
 
“嘿!还是不是兄弟啊!”
 
“快走吧,时辰不早了。”宣逸这么说着,回头去看孟澈,见他已经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后,头上的发髻一丝不乱、身上雪域飞仙袍笔挺整齐,只是原本预料中的清冷表情却没有了,眼神低垂地盯着地面,内里眸光闪烁、暧昧不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宣逸见他如此,心里莫名有几分欢喜,嘴上便热情喊道:“孟澈,我们快走吧。迟到了夫子得训呢。”
 
“好。”
 
宣逸揉揉眼睛,瞧着孟澈嘴角竟有隐隐笑意,之后很快便如往日一般冷肃地抿成一线,心里不禁嗤笑自己一句。
 
我果然还没酒醒呢,居然以为他方才在笑。宣逸无奈地摇摇头,等孟澈走上前来,与他一起并肩而行。
 
少年人们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回了学舍,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温暖而和煦。蕙兰潮音阁外,君子兰被风吹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嬉笑声被阵阵春风揉进路旁怒放的玉兰花树下。
 
第39章:番外·爱别离
 
孟澈本可趁着青阳盛会期间,与宣逸在邵阳地界内好好游览一番。谁承想孟氏本家居然出了状况。
 
孟氏宗主与其夫人常年在外游历,宗主之位暂由其长子代理,正值秋收时节,孟氏几位族老皆忙于孟氏家族田地的秋收事宜,孟琉溪是孟氏本家唯一的女儿,近来一直在孟夫人的娘家与诸位表亲研习交流新的修炼之法。而孟哲作为嫡出次子,为全宣氏举办的青阳盛会颜面,代表孟氏出席亦不过分,毕竟本次青阳盛会,尚未定亲的孟澈并不出席,因此无长辈陪同亦说的过去。
 
值此时节,各人各司其职,偌大的孟氏家族如往日一般井井有条。
 
孟澈闭关两年有余,好不容易出关,修为大增。时人皆知,分神期虽只比出窍期高了一阶,修炼起来却极为困难,不但需要惊人的天赋,更需要经历常人无法忍耐的艰辛。资质尚佳者,如岳家宗主岳宾、宣家宗主宣伯熙皆用了十年方才修炼至分神期,而下一代年轻一辈中,仅有孟氏的长子与次子仅仅花了五年有余既达分神期,这不仅是整个修仙界在修炼方法上的改进,更说明了孟氏这一代年轻仙门名士的实力不容小嘘。然而,更让诸仙家震惊的是,孟家的四子——竟用两年便修炼达分神期,如此光耀门楣的大事之前,修炼者本身又在两年间吃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世人虽无法体会,可孟澈的两位哥哥却深有感触。故而,孟澈才一出关,两位兄长便劝其出外游览一番,看看世间百态,莫作井底之蛙。实际上,也是真心心疼小弟,给他放个长假。
 
孟澈年方十九,虽是年轻,可心性却坚如磐石。别人闭关大多三个月便会出关修养一阵,至多闭关六个月已属罕见。而孟澈一闭关就是两年,在让世人赞叹其修为大增的同时,也钦佩其不畏艰苦的作风与性格。
 
然而真正的原因,只有孟澈本人知道。
 
三年前,踏青节出游,在七情六欲血幻咒之下,他无法保护那个人。这对于一路修炼以来顺风顺水、心高气傲的孟澈而言,却是人生中最重大、且最惭愧的一次体验,也是人生中有史以来唯一一次失败。
 
纵然是三百年不遇的魔咒、纵然他和宣逸只是少年修为,可那又如何,输了便是输了,若不是对方突然收手,很可能他和宣逸便要命丧黄泉。
 
生死面前,本就不讲任何条件。若当时真的无法逃过此劫,孟澈虽认为自己死不足惜,可因为自身不够强大而无法保住宣逸,这才是让他最痛心之事。
 
怎么能够!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那个往日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少年在自己面前受伤或死去?只要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孟澈便不由自主的一身冷汗,活了十六年,他才知道何谓恐惧,自此之后,若夜发噩梦,十次有九次都是当时的场景。
 
什么人间麒麟子?什么年轻一辈的泰山北斗?这些虚名他孟澈从未放在心上。世人如何评价于他,那是世人的事,与他何干?
 
强大,只有足够的强大,才能保住那人堪比日月的笑颜。
 
若不是青阳盛会举行在即,孟澈心底对于宣逸是否会在盛会期间被其家族做主婚配毫无把握、莫名担忧,只好出关亲自去找宣逸,希望若当真遇着他的婚事,能想办法阻拦一二,可能他此时还在闭关修炼之中不肯现世。
 
当他出关,去寻了宣逸相聚。宣逸问他,闭关期间都做些什么?
 
孟澈答:“食、眠、修炼。”
 
还有一项,他仅在心里说了。
 
——思念。
 
时候未到,说出来徒增尴尬,也怕吓着当时已身中内伤的那人。
 
他并不急于一时将真正心意告知他,毕竟来日方长。
 
能伴其左右,便已胜过一切言语。
 
******
 
在青阳盛会期间,莫名被孟哲派回孟氏本家,孟澈心里已是十分诧异。
 
据闻是由于多年与各仙族井水不犯河水的魔教在孟氏地界内忽然四处作乱,不但袭击孟氏族人及门生,甚至还出手掳人。
 
他回了碧影轻雾峰,协助长兄救助被劫持的门生,几番周旋下来,才发现众人被救出后都只受了轻伤,有些甚至毫发无伤,只是被藏匿的地点各不相同,有些远点的,甚至在数千里之外。
 
孟澈虽然心性傲气,不喜与旁人接触,可并不代表他不懂谋略。很明显,敌方本次不在于挑衅孟氏仙族,反倒像是无事找茬,拖着孟氏一族无心插手其他仙族之事似的。
 
在表面扑朔迷离的劫掠之计下,隐藏着让孟氏耗时耗力、无暇顾及其他的真正目的。
 
孟澈本来当时与宣逸分开时便觉心慌,总觉得日后会有大事发生。故而想通孟氏遭遇魔教滋扰这一点,心下骤然一紧,连夜御剑,披星戴月地赶往邵阳宣氏枫华宫。
 
整整四日,不分昼夜,可当他赶到枫华宫时,还是迟了一步。
 
原本红枫似火的枫华宫内,四处悬着刺目的白,放眼望去,好似火海被白雪掩埋一般,透着繁华落尽一般的静谧。
 
孟澈将洗心剑缓慢收于背后,感受着心跳如擂鼓、脚步如罐铅的沉重,一步一步朝着那人的逸遥居走去。
 
不会的,宣氏如此强大、那人修为也不弱,他一定不会……
 
迟疑着来到逸遥居,逸遥居的大门正大敞四开,上书“逸遥居”三字的牌匾上高高悬挂着由白绸扎成的奠花。
 
一口黑桃木的棺材被置于逸遥居的入门处,棺木显是上好材质,在莹煌烛火下黑的发亮。
 
那人的长兄与三弟,以及宣氏的几位年轻小辈正围坐在棺椁前守夜。
 
香灰洒落的案台上,工工整整地摆着时令蔬果和鸡鸭鱼肉。
 
可当那人的牌位——“宣氏次子——宣逸,行言”入眼时,孟澈感到整个世界颤动不已,有什么正在他心里炸裂成灰。
 
一双往日好似被霜雪覆盖、清冷淡然的眼眸,在那瞬间被睁到最大,呼吸都为之停滞。他仅仅能看见这个牌位和棺木,其余人、事、物仿佛凭空消失一样,在他的视野中被完全忽略。
 
孟澈此刻仿若灵魂出窍,凝立不动,原有几分血色的脸颊骤然苍白到近乎透明。
 
当他刚出现在逸遥居的正门口,宣瑜和宣瑞便认出是孟澈,他们无言地望着这位绝世无双的年轻人,神情悲哀中透着几分谨慎。
 
夜里的秋风在此时有微微的呼啸之意,给两方的沉默平添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良久,孟澈方从看见宣逸牌位的巨大震撼中醒过神来,神情不自觉带上几分罕见的森冷和狠厉。
 
宣瑜一看孟澈平日清冷淡漠的神情丝毫不见,心知他来者不善,不免大为头疼,这可不是能像宣逸少数几位友人一样随意打发的人。
 
他不自觉将身旁的佩剑挪近自己几分,面上带着沉痛之色朝孟澈道:“孟家小郎君也赶来了。”接着,他便一时无语,不知该如何往下说。毕竟来吊唁之人总是先开口说些“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言语,然后由死者亲属接口感谢安慰之词。而如孟澈这般来吊唁却不说话的,他们还是头一次碰见。
 
场面一时有些剑拔弩张的尴尬。
 
清冷男声缓缓开口,带着如冬日严寒的冷肃:“因何而故。”语调未曾上扬,却让人听明白他在追究死者故去的原由。
 
迫于他无形的压力,宣瑜小心开口道:“被偷袭,重伤而亡。”
 
“哦?”孟澈惜字如金,却能将人冻伤。虽然只有一个字,在一旁听着的宣瑞,冷汗却顺着背脊滑落,他不禁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兄。
 
“孟贤弟可还记得在蛟龙山时,有一手持浮尘的蒙面女子偷袭宣逸并将其打下山崖一事?”
 
孟澈被烛火照的忽明忽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记得。”
 
经宣瑜一提,孟澈心里一颤。确实,那晚那名蒙面女子,对宣逸猛然出手的狠意绝对是带着仇恨的。他能看出那名女子不是随意偷袭任何一人,而是目标明确的对宣逸下手。
 
如此一想,孟澈心内不由一沉,不免对宣逸的死信了一分。
 
宣瑜没错过孟澈眼神中难得的动摇。他没有料错,孟澈虽然冷面冷心、心高气傲,可对宣逸却是特别的,这从当时初修宣逸回府探望母亲那几日,孟澈来函问候便能探得一二。
 
“我知孟小郎君与家弟感情笃深,可作为兄弟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宣瑜说到此处,声音渐沉似是哽咽,听上去好似正在苦苦压抑悲伤之情。
 
宣逸听着兄长的诉说,也许是有感于此情此景,念及小时候与宣逸雪夜读书时互相搓手取暖,比剑时互相追逐嬉戏的场景,倒真有几分难过,加之心里时时刻刻堵着的愧疚和控制不住的嫉妒,心内很是挣扎煎熬一番,不自觉便红了眼眶。
 
孟澈木然瞟他一眼,正看清宣瑞眼中泛着隐隐泪意。他知晓宣逸与宣瑞素来感情很好,此时见着宣瑞堂堂七尺男儿都忍不住眼眶泛红,心下对宣逸之死的疑惑又去了一分。
 
孟澈不等他人招呼,自己缓步靠前,取了案台上三炷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其插入香炉。
 
宣瑜和宣瑞见他如此沉默,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忐忑,庆幸的是瞧孟澈的样子似乎真地信了宣逸的死因;忐忑的是他们总能感知到孟澈身上正隐隐聚集酝酿的灵力似乎将要压制不住了。
 
孟澈在宣逸逸遥居的灵堂站了片刻,不知想些什么,略微对宣瑜、宣瑞和在场众人拱了拱手,便转身打算离去。
 
宣瑜和宣瑞看他背过身去,都不禁在心里暗暗松口气。
 
谁想电光火石间,孟澈忽然如闪电般转身,抬手对着棺盖便是一掌。
 
宣瑜和宣瑞当下大骇,双双扑上前去阻止,口中急道:“孟小郎君手下留情!请念及旧情,让我二弟/二哥安息!”
 
棺盖上面虽是黑桃木,下面一层却是实打实的石灰石,沉重异常,又因是给宣家二公子用的,故而更是加厚了表面的黑桃木和内里的石灰石。平常男子合五六人之力方能推动,如宣瑜、宣逸这等修为的,也要两人合力才能勉强推开,而孟澈一掌便将其推开,足可见其修为与力量均是惊人。
 
看着棺盖滑落时,棺椁里的那人安静灰白的容颜在众人面前缓缓呈现,宣瑜和宣瑞的面色也逐渐惨白,冷汗顺着面颊不停滴落。
 
好似有重锤当胸一击,当孟澈看清棺椁中那人的容颜,顿觉眼前一黑。缓了好久,都无法将胸口汹涌澎湃的气血强压下去,他颤抖着伸出一手想要抚摸那朝思暮想的脸庞,然而就在即将碰到时又如被烫伤般,迅速收回了手。
 
生怕打扰那人的长眠,生怕自己日夜兼程沾染的灰尘落到那人纤尘不染的脸上,弄脏他明俊的面容。
 
枫华宫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阒然,时间仿佛都静止,此时此刻,无论是宣氏族人还是孟澈本人,都无一人开口打破这分连接生与死的寂静。
 
孟澈将目光深深凝注在棺椁中正安详沉睡的宣逸脸上,感受自己的血正在冻结、心正在一点点溃烂。
 
宣瑞看着孟澈如死灰一样的面容,心下惴惴,拿起棺椁中的逐水剑,小心翼翼地递给孟澈。
 
“孟大哥,这是我二哥的逐水,他死前曾嘱咐,若你前来,便将此剑赠与你留个念想。”
 
孟澈涣散的眼瞳,看着被递至眼前的逐水,睫毛微颤、眸中不由一黯,却并未抬手接剑。
 
剑修者,剑不离身,以剑为心,以心御剑……
 
宣瑞见他纹丝不动,不明所以,正打算再劝……
 
骤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带起逸遥居外几片似火的枫叶旋转飘零,落入棺椁中。
 
宣瑜、宣瑞和其他族人都被狂风吹得不禁闭上双眼,待再次睁开时,哪里还有孟澈飞雪般俊逸的身影,只余空气中几丝冷冽兰香,告诉大家他曾出现在这里。
 
宣瑜和宣瑞杵在原地静立良久,等了半晌始终不见那人回来,一颗提着的心才总算放下,两人不觉都深深呼出一口气。
 
“大哥,你看他还会回来吗?”
 
“不管他是否回来,你二哥终究是没了的。”宣瑜如此安抚紧张的宣瑞,心里感叹江湖第一的人形师果然名不虚传,所塑尸体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其实,他们只是不明白,机敏如孟澈,若不是太过在意,若不是大受打击,心智一时迷失,怎可能轻易放弃追究?
 
几日后,有孟氏族人隐藏身份,徘徊在枫华宫之外打探宣氏故去的二公子的消息。可惜宣氏本次封口极严,任他们如何盘问,都无一人走漏风声。
 
孟澈回碧影轻雾峰后,一边用追灵术遍寻宣逸踪迹,一边发了狂似的修炼。
 
然而,五日过去、十日过去、十五日过去……宣逸都如人间蒸发一般完全无法被感知到灵力的存在,而孟澈原本还存在侥幸的心里,便在一天天的日月交替中被消磨殆尽。
 
“四弟,心绪不稳切勿再行修炼!”孟家仙首苦心劝道。
 
“四弟,你莫要在练了!”孟哲的声音恍惚在耳边响起。
 
“四弟,三姐回来了!你快清醒些!”孟琉溪的声音忽近忽远。
 
无论何种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始终未曾听到那人的声音……孟澈在突破分神期最上层的最后关卡时,任由这个潜意识划过脑海。
 
——那人,或许,真的,不在了……
 
蓦然间,胸腔一阵巨浪澎湃,剧痛瞬间袭向四肢百骸,触目所及是铺天盖地的血红,他闭上如血般的双眸……疲累跌入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卷二·春秋·乱·完——
 
卷三:红尘·渡
 
第40章:颠沛1
 
——渡尽红尘只为一人
 
沿着泾河一路南行,沿途风光已不如刚启程时那般还有些许颜色,入了初冬,途径几个村庄小镇,两岸鲜少再有斑驳色彩,哪怕是几片枯黄、亦是少见。从低矮的船舱望出去,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枝桠直插天际,将灰蒙蒙的、飘着几缕浮云的天际割成一片一片凌乱的寥落水墨。
 
此时阴暗狭窄的船舱里,挤了七八个人,大部分都是短打葛布棉衣,一看便知是些靠劳力跑营生的穷苦百姓,乘不起雕花木栏、温暖如春的楼船,只好挤在这前不遮风、后不挡雨的简陋小木船内渡河。
 
其中倒是难得有一位年纪轻轻的小道士,约莫二十岁的样子,头顶用细绳草草扎了个发髻,几缕未梳齐整的碎发凌乱地搭在发髻之下,风尘仆仆的脸上,单眼皮、塌鼻梁,尖尖的下颚显出几分消瘦,唯有嘴唇红艳艳的,为掉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张面容稍稍增了几丝艳丽。他肩上蹲了只灰白色的小野猴,时不时对他龇牙咧嘴,瞧着颇有几分滑稽。
 
然而,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其双眼,却不难看出其中被刻意隐藏的灵动神采。
 
这位自称姓柳、做穷苦小道士打扮的年轻人,便是已从邵阳出逃多日的宣逸乔装而扮的了。
 
离开碧影轻雾峰不多几日,宣逸便悟出《茅山古术》的其中一篇精髓——幻颜术,不但将容颜换了一副,就连身高、体型都与之前相去甚远。
 
哪怕眼下他从宣家众人眼前大胆放肆地晃过,宣家人也难认出他分毫。
 
如此逃亡,当真是方便又省心!宣逸得意地摸摸嘴角两边微翘的小胡子,朝着船舱外沿河街景漫不经心地望去。
 
船家将船靠近了一个小镇的渡头,便赶着众人下船了。
 
宣逸带着松子下了船,在岸上跺了跺因长时间不能变换姿势而有些发麻的腿脚。往金漆已落了不少的半旧牌匾上望过去,上书“灵水镇”。
 
灵水镇靠近南海,西面与南面是茫茫南海,东面则有无数群岛,而流云门便是在这其中一个名为留仙岛的岛上。
 
阳光从刚飘过的一朵浮云后照射下来,将方才还略显沉闷的小镇照得鲜活起来。宣逸站在渡头上遥望太阳与小镇之间的方位,心下稍安。
 
很好,正是此处!
 
按着南宫瑛当初告知的地点,宣逸需要在灵水镇上呆到明年秋季才能进入留仙岛。只因留仙岛方位极其隐蔽,若想去此岛,只能在每年秋季时,根据南海水流的特定流向和太阳落山与水流流向特定的一个方位前行,方能进入此岛。
 
若无人告知此中奥秘,恐怕世人抓破了头,也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留仙岛,也不会知道该如何进入此岛。因此就算当初有人得知流云门靠近南海的灵水镇,派人屡屡搜索,依然毫无头绪,甚至有不少仙族人士葬身于海面下汹涌的乱流和暗礁中,或是迷失在烟波浩瀚的南海之上。也不得不说,这流云门在少数知其存在的仙族中显得如此神秘,确实有它玄之又玄的机巧选址和布局。
 
宣逸确定自己来对了地方,便在镇子上寻了个牙行,租了一个靠近南海渔村的一间民宅。
 
点点手中只剩的八两碎银,宣逸眉头不禁一皱。其实八两银子对于他而言,真的不算少了。省着点儿用,还够轻松度过好几个月。但是……宣逸斜眼瞅瞅肩上那只无忧无虑的小野猴,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猴子,忒能吃了!明明只有两个手掌加起来大小,一天居然要吃上好几斤的瓜果,还非得至少五种以上不同的果子才能喂饱!不给吃,就作天作地闹个没完,宣逸好几件衣服和手上时不时出现的抓痕,就是这小家伙弄的。
 
宣逸每次看这小泼猴儿东挑西拣,将瞧不上的瓜果乱扔一地,气得肺都快炸了,指着它圆滚滚、长满白色小绒毛的肚皮道:
 
“说!你究竟是个什么品种!?该不会是何种妖物吧!小爷我自己都快吃不饱了,还容得你这小泼猴儿撒野!”
 
奈何每逢此时,小野猴都装听不懂,背过身去,驮着个背,将自己团成小肥球,好似松鼠尾一般毛茸茸的尾巴左摇右晃。
 
这不是猴子吧?宣逸摸摸下巴,极度怀疑这东西的品种……猴子有这么大的尾巴?!都快赶上它身体大小了,肯定是吃的太多!连尾巴都这么肥了!!
 
宣逸气得嘴里磨牙、脑中恨恨的想,幸亏没闻见它身上有什么妖气,不然他一定早就剁了它了。
 
真是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来讨债的小冤家!
 
宣逸将少的可怜的行李往新租的宅子里一扔,卷起袖子开始打扫。肥猴松子蹲在一旁的井边,靠着井壁开始犯懒打瞌睡。
 
宅子不大,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泥土胚的,瞧着似乎是卧室,还有一间由茅草搭成,用来堆放杂物。房前有一个丈许不到的小院子,瞧着已然有些年头,但好在家具物事齐全,收拾的也齐整。宣逸将水缸挑满水,又擦了擦灶台和桌椅上的浮灰,掀开铺在被褥上的隔布,将被褥拿到院子里晒着,一番清扫后算是整理妥当。
 
若每日无所事事只等日子一日日过去,就这般坐吃山空可不成。于是宣逸将房子又落了锁,便来到镇子上还算繁华的街道,打算看看有什么活计,好找个营生赚点银子养活自个儿。
 
将镇子从头到尾逛了个遍,宣逸发现这镇子比起邵阳的金仓镇和广陵的淮安镇,真的小了不止一点点,酒肆统共也就五六家、商铺除了几家铺面稍微大些的,剩下的都是又小又窄。在看看路上的行人衣着,大部分都是粗棉和细棉制成,少有穿绫罗绸缎的。
 
如此一圈转悠下来,此地也就顶多算得上一个靠海的边缘小镇,与靠近州府的重镇的规模相去甚远。
 
所幸,转了两个时辰有余,宣逸还不算一无所获。他无意中发现,这镇子上的医馆少的可怜。按照如此人口的小镇,怎么算也要至少六到八家医馆,然而他逛了许久,仅看到三四家医馆。且其中两家门面甚小,只有另外两家是八扇门的大医馆。
 
宣逸出自邵阳仙族名门,祖上世代行医。作为宣家的后辈,自小便被要求学习医理。因此对于宣逸来说,普通的行医、解毒完全不在话下。
 
如此看来,他倒是能在自己的小院外立个招牌,给人看看诊、解解毒之类,倒是个便宜营生。
 
宣逸低头瞅瞅自己一身的灰白道袍,感觉道士行医也属常见,便在门口立了个布番、寥寥草草写了“行医”二字,开始做起了上门问诊的大夫。
 
起初三个月,并没有什么生意,宣逸也只管闭门不出,从不和邻里往来、也从不去街上找生意。经历了之前的种种,宣逸再不是当时少年单纯的心性,看着街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他总是有种错觉,觉得自己似乎不属于这个世道。
 
人心复杂难测,各人有各福,他又何必一腔热血。一片丹心又如何,也不知晓终究能换来什么。宣逸暗自将自己的心层层包裹起来,隔离于尘世之外,浓浓的厌世情绪围绕心间,让他觉得人生了无生趣。
 
日子如寂静山谷中一汪清泉,不知不觉间潺潺而过。
 
才过完元宵节,这一日,宣逸翘着二郎腿坐在房前、靠在门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算着手里仅有四两的银子,迷迷糊糊中上下眼皮正要粘在一起,忽然听见隔壁一家渔户哭声震天而起。
 
宣逸被这嚎啕大哭一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瞌睡去了大半,赶忙起身跑去隔壁瞧瞧是个什么光景。
 
这村子住着几家农户和渔民,此刻隔壁的大门正大开着,门口里里外外站了十来号人,也不知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帮忙的。宣逸推开围着的两排村民矮着身子钻进人堆,正瞧见一个渔民打扮的男子躺在地上的一块木板子上,约莫三十岁、正值壮年,此刻却双耳后拢、脸色青白。宣逸心里一惊,赶忙上前探其鼻息,把手放在他鼻子前,发现他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阿桃娘,不是我们不救,可这你也瞧见了,被金花蛇咬了,就算镇子上的大夫有再大的本事也救不回来了。”说话的是个一脸黑红的汉子,个子不高、却膀大腰圆,想来便是将这家男子抬回之人。
 
被唤作阿桃娘的女人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眼里泪水汹涌,哑着声音只知道哭,一抽一抽地显是悲伤至极,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昏过去一般。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娃儿陪在她身边,不住伸手推着门板上的男人,嘴里不停哭道:“阿爹!阿爹!你快醒醒!快醒醒啊!”
 
将死之人,岂是被喊几句就能好起来的?
 
宣逸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颤,想起自己死去的母亲,不禁红了眼眶。人命可贵,尤其在生命即将逝去之前,观之更令人揪心。
 
本想远离,却终是不忍他人尝骨肉分离之痛。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忧悲恼、怨憎恚、爱别离、求不得。
 
一个死字,要造得多少孽、欠下多少债、又要叫多少至亲尝尽断肠悲。
 
宣逸深深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从怀中抽出一张符咒,“啪”地一下贴在地上人事不醒的男子心口上。
 
第41章:颠沛2
 
宣逸深深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啪”地一下贴在仰躺在地人事不醒的男子心口上。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忽地肃静了。阿桃娘打眼一瞧自家男人身上贴着的符箓,以为宣逸是哪里来的茅山道士做超度敛财的,登时瞪大眼睛一副要扑上来拼命的模样,尖声扯着嗓子喊道:“好你个臭道士,谁要你来了!我男人还没……”
 
宣逸知道此刻不能和伤病家属牵扯,否则只会越缠越理不清,于是打了个响指,嘴下干脆地吐了两个字:
 
“闭嘴!”
 
女人立刻发不出声了,张着一张嘴惊恐地看着他,两手捧住脖子使劲儿发声,奈何脸都憋红了也再没半点声音透露出来。
 
旁边那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阿桃面露惊骇之色,颤着嘴唇抖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估摸是被眼下场景吓着了。
 
“想救你男人,就得听我的。”宣逸不顾其他人几乎要扑上来的议论,气定神闲地盯着阿桃娘。
 
阿桃娘摄于眼前年轻人一脸严肃却淡然笃定的气势,嘴巴动了动,眼珠子转动一下,先迟疑、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宣逸见她已暂时不会闹腾了,便快速伸出食中二指,给地上的男子把脉。少顷,抬头对着人群说道:“劳驾哪位去医馆买些药材过来。”
 
方才出声安慰阿桃娘的汉子立刻中气十足地道:“我,我去!”
 
“好,我只说一次。重楼半两、天南星半两、半边莲三钱、鸭跖草二钱。速去。”
 
汉子也不问阿桃娘讨钱,二话不说转身便狂奔而去。
 
宣逸看着他消失在人堆中的身影、怔愣片刻、垂下眼帘,出了会儿神。
 
人心好恶,终究不是两三句话能说的清楚,实诚之人总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深呼吸一口,宣逸集中精神,将手掌压住那张符箓,嘴里念念有词道:“天罚人命、魂锁三寸、脉息气血、倒行而走。退!”
 
待他念完,只见男人小腿上显是被毒蛇咬过的黑紫牙印处,竟不停有汩汩黑血涌出。
 
周围人声再度嘈杂起来,惊喘声、议论声一时不绝于耳。
 
阿桃见自己爹腿上涌出的黑色毒血,一眼便明白这年轻道士是在给阿爹去毒,她一双因方才哭得通红的眼睛瞬间再次大滴大滴地流出泪水,眼泪汪汪盯着着面前其貌不扬的那张年轻面孔,纯真眼眸中再不是悲伤,而是浓浓的感激。
 
宣逸见流出的血总算慢慢变成鲜红,呼出一口气、伸手撕了男人裤腿上一块布,压住伤口为其止血。转头又对阿桃娘道:“取些清水来,给他冲洗伤口。”
 
阿桃娘历经自己男人在阎王爷殿前走了一遭的惊心动魄,激动地浑身颤抖、双脚发软,却还是勉力站了起来,朝水缸费力挪动脚步。
 
宣逸算着最近一家医馆,按照方才那汉子的速度,怎么样也要一炷香时间才能回来。
 
刚才那张符箓仅是镇魂,还需在补一张吊命符箓帮此男人吊命才可,不然恐怕他熬不了那么久。虽然毒血已排出,可镇魂符的作用只是将人的魂魄扣在死亡的一瞬间,相当于是提前冻结他的血脉性命,若无吊命符箓撑个一柱香时间,恐怕这男人的性命血脉便再也活不过来了。
 
宣逸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符箓,正准备拍到这男人脑门上,熟料那个大嗓门的汉子却忽然出现在门口。
 
“小兄弟!小兄弟!快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草药?”汉子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笑呵呵地咧着大嘴朝宣逸递出一包草药。
 
这……这么快?
 
这回轮到宣逸惊奇了。
 
宣逸见那汉子一张大脸上不见一滴汗、气儿也喘得顺溜,不禁皱起眉头狐疑地望向他,却瞥见那汉子身后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你,怎么如此快便回来了?谁给你的药?”宣逸当下问出疑惑。不可能如此快的来回,除非是仙家子弟御剑而行,否则绝不可能在如此短暂时间内来回医馆。
 
“我也不知道嘿,是一位高挑公子去买药的,带着兜帽,遮去了面容。”像是想到什么美好事物一般,汉子脸上露出仰慕的憨笑,继续道:“叫我在村口等着,没想到眨眼功夫他居然就回来了。他方才还在我身后……”汉子兴冲冲地回头嚷嚷,结果哪里还有那公子的踪迹。
 
宣逸听了更加疑惑,想继续追问,奈何想想还是先救人再说。便当下嘱咐阿桃娘两和乡亲们烧水捣药、煎药。
 
众人一阵忙碌,大半个时辰后,那个垂死的男人竟当真醒了过来。
 
村子里一下子人声喧嚣,阿桃娘和阿桃抱着一脸迷茫的当家男人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哭声传出甚远,只不过这回的哭声里,全是喜悦。
 
——失而复得,岂非人生致美?!怎能不叫人喜极而泣。
 
第42章:复得1
 
“柳道长,又出去买菜啊?”
 
“柳道长,我这儿有些柑橘,等你回来,记得来取些。”
 
“柳道长,过两天海风小些,我出海再去给你弄些海产来。”
 
宣逸背着竹框,肩上蹲着一坨又肥又圆的懒猴儿,一边从自己租的民宅里往集市走,一边和过往的乡亲们点头打招呼。
 
阿桃从村头回来,手里挽着个竹篮,篮里有鲜虾和贝类,似是她爹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见到宣逸往村口处走,微微透着红晕的鹅蛋小脸儿上含羞带笑:“柳道长,这是我爹今天捞上来的水产,你等会儿回来我做好给你送些过来。”
 
“好,那就先谢过阿桃妹妹了。”宣逸微微一笑,冲她颔首道。
 
自从他救了隔壁家的当家,宣逸在这个友来村里便深得人心、地位甚至超过里正,原本冷清的生意也自是开张不提。
 
金花蛇,素来是当地人所十分惧怕的一种蛇类,往日极少瞧见其身影,但一经出没,必是伤人致命无疑。故而,只要一听到金花蛇的名头,人人皆是谈蛇色变。元宵节过后,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金花蛇亦是出了蛇洞外出觅食,阿桃爹不幸,砍柴时被此蛇一口咬中脚踝,险些丧命蛇口。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外来的独户、其貌不扬的小道士,却能起死回生,在金花蛇口下夺人命。
 
这怎能不令人惊讶,又怎能不令人敬仰!
 
于这些辛苦劳作的农民渔夫们而言,这外来的后生无疑是他们的活菩萨了。
 
有了这一回,村里百来户人口,竟然都指着宣逸这么一个外来的道士,有个头疼脑热的便上他这儿来问诊,平日有了新鲜鱼肉瓜果,也都会三五不时的送来些,宣逸原是独身在外伶俜无依,可自救人那日后,日子便突然好过许多。至少,嘴上是不太缺荤腥了。
 
一来二去的,宣逸便和村里的乡亲们熟络起来。
 
即是行医,药材必不可少。宣逸来回往这镇子的几家医馆都跑了几趟,感觉这里的医术与宣家还是相去甚远,甚至药材,也不甚齐全。往往他开了药方让来看诊的人去抓药,却总是缺这少那,凑不齐一副疗效极佳的好药,只好用其他医馆里有的药材来凑数,这予医者而言,实在不是一桩爽快事。
 
这日天气不错、春寒稍退,天空中流云飞散,露出湛蓝晴空,宣逸见之心情愉悦,便寻摸着上山去采药。
 
听这镇子农户所说,镇子北面近郊有一座小山。既是有山,就必然会有草药。
 
求人不如求己,宣逸决定亲自去山上搜搜,瞧瞧是否能碰运气找到一些好药材。
 
顺着老乡手指的地方,宣逸一路摸寻过去。出了镇子到了近郊野林,再往北走上几里,果然得见苍茫天际下,是一片灰绿交加、枝缠端连的景致。
 
宣逸来了兴致,一路向山上跑去。肥猴松子被他突然的跑动带地朝后一仰,差点儿就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小东西顿时怒了,一个尾巴扫过去缠上宣逸脖子,将身子带了回去两只手爪子向前一抱,将宣逸的眼睛捂了个结实。
 
“泼猴儿!差点害我绊一跤!”宣逸把一只猴爪从眼睛上扒拉下来,气得直骂。猴子索性两手抱着他脑门,两脚缠住脖子……挂在他头上不下来了。
 
宣逸:“……”
 
转了几转,宣逸便败于肥猴的粘死不撒手的招数之下。
 
脑袋上无奈挂着一只肥猴子,宣逸漫行至山脚下。此山名唤百里山,当真不是一座大山,只有百来丈高。饶是如此,宣逸瞧见也深觉欢喜。
 
有山就好,有山便有宝。
 
宣逸脚下轻快,没几下便跑上山顶。顺着山坡蜿蜒曲折似是被人走出来的小路,他边走边用随手捡来的树枝前后左右地探看,一来防蛇、二来寻药,动作很是麻利老练。毕竟打小在枫华宫后巍峨的千丈高山上混过来,这点儿本事都没有,岂非平白叫人笑话。
 
翻着翻着,他隐约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总觉得背上灼热的紧,像是被谁盯着,可回头一瞧,却未曾发现不妥之处。
 
宣逸不免心下警觉起来,想来自己也是在逃命中,明有宣氏钟夫人一党穷追不舍、暗有害死母亲的幕后黑手蠢蠢欲动。虽然自己用幻颜术改了仪容外貌,平静度过了好一阵子,可难保那些包藏祸心的家伙们日夜搜索、摸出些蛛丝马迹追查过来也不一定。
 
宣逸转头,用手指头轻轻戳戳已不知何时蹲在它肩上打瞌睡的松子,接着轻声道:“喂!用你的时候到了,帮小爷我看着点儿,要是身后有人,记得吱一声。”
 
松子被他戳中了圆滚滚的肚皮,扰了睡意,颇为不乐意,掀起眼皮斜了他一眼、随后继续闭眼、装听不懂。
 
宣逸带着它久了,自是知道它的性子,看似懒惰、其实真是应了那个词——猴精猴精的,于是便笑着摇摇头,继续小心前行。
 
如此细心的一点点翻看杂草丛生的山地,不一会儿,宣逸还真的有了收获。
 
小心地扒开几株狗牙根,一颗颇为珍贵的草药呈现眼前,宣逸双眼放光,赶忙蹲下身体,从背后竹框拿出小刀,打算将其根部挖出来。
 
忽的,松子在他肩上蹦了一下。
 
“唧唧!”
 
宣逸立即警觉,猛然回头,瞧见离自己只有几丈远的一棵野杉之旁,有一男子戴着帷帽、悄然立于树旁,春风漫卷、刮过山林,卷起几片嫩绿飒飒而过,却也比不得他如芝兰玉树一般的清逸风姿。
 
那人的脸被帷帽遮地严实,可观其身形,却让宣逸蓦然间呼吸一滞。
 
世间有这般玉树神姿的,宣逸这辈子只见过一人。
 
被此人熟悉的身形震地神魂一荡,宣逸已然起身而不自知。见那人发现自己看他,他也未曾有任何动作,依然坦然静立于树下。
 
宣逸隔着一段距离望向那高挑修长的身形,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而微微张口喘气,他此时甚至能感觉自己胸口在不停起伏。
 
会是他吗?
 
不会的,那人绝不可能找到自己。现下自己已容貌全非,再说他近来也未曾使用过宣氏灵术,使用追灵术也无法寻着他。故而,这只是位与那人相似之人。宣逸如此告诫自己,奈何心里始终不得平静。
 
那人在野杉树下立了一会儿,见宣逸未曾有逃跑或靠近之举,便缓步朝他走了过来。
 
银白色短靴踏断一根树枝,“噼啪”一声轻响,将宣逸几乎丢失的神智唤了回来。
 
松子眼见不妙,跐溜一下窜到旁边的一棵小树上,蹲坐在一根被他胖嘟嘟的身体压弯的小树枝上,好整以暇地挠挠耳朵、围观看戏。
 
宣逸将两手紧紧攥着,靠着狠捏手掌的痛觉,稳住心跳和呼吸。
 
那人并无躲闪之意,宣逸便蹲下身假装没瞧见他,继续挖他找了许久才发现的一颗田七。
 
那人在他蹲下时,已然来到他身旁,静静立于他身后,沉默不语。
 
忽的,他电光火石间出手,宣逸瞬时抬手想挡住他的招式,奈何此人动作实在太快,甚至比他认识的孟澈还要快。
 
宣逸心念电转,当下明白这人绝不会是孟澈,孟澈虽然修为颇高,却还没他如此快的身手,如此一想,宣逸心里不免惊骇。此人修为当真深不可测,居然比孟澈还高不少,这般身手应是已然超过宣伯熙了。想之前,孟澈的修为较之宣伯熙,可能还相差分毫。
 
于是宣逸立刻拼出十分修为抵抗他的袭击,奈何拼了几招宣逸便再也招架不住,实在相去甚远,无从拼起。
 
此人究竟是谁?!虽是在袭击他,可是他能感觉出来,此人不带任何敌意与杀心。
 
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手臂反拧在其身后,毫不犹豫将宣逸拉到身前,动作直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宣逸被他一拉,身不由己朝那人身上靠去,一股冷冽清幽的兰香倏然飘入鼻端。
 
宣逸心脏骤缩,惊得忘记反抗,怔愣当场。
 
这个味道!绝对是孟澈身上惯用熏香之味!可是,为何几月不见,他的修为居然高了这般多?!
 
宣逸被迫贴在那人胸膛上,一时动弹不得。
 
那人之前动作幅度颇大,连其头戴的帷帽都被被撞得掉落在地,而他却只紧紧拉住宣逸,毫不在意自己的容颜是否暴露。
 
那人比此时的宣逸高出三寸有余,宣逸的脸贴在其脖颈处,无法观其真实容貌。宣逸心下不安,想推开那人远离几步,好确认是否是孟澈,奈何那人手却如铁索一般将其牢牢锁住。
 
宣逸打也打不过,躲又躲不了,心下又急又气又慌,刚想出声喝骂,熟料倏然间,那人两臂一合,将宣逸揽入怀中紧搂住。
 
温热体温从两人紧紧相贴之处传过来,宣逸分明感觉出那人浑身竟在止不住地轻颤。冷冽熟悉的兰香一阵阵地飘散在鼻间,宣逸被这阵只可能在梦里嗅得的气息熏得心头一热,忘记挣扎,顺从地将脸靠在那人肩头,任由他拥抱。
 
第43章:复得2
 
冷冽熟悉的兰香一阵阵地飘散在鼻间,宣逸被这阵只可能在梦里嗅得的气息熏得心头一热,忘记挣扎,顺从地将脸靠在那人肩头,任由他拥抱。
 
已无需在观其面容了。
 
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的触感和那人混着幽冷兰香的体味,宣逸都知道,抱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孟澈。
 
感受着那人心跳如雷,宣逸心里一阵燥热,不知不觉中,热意爬上脸颊,沾染了他此时平平无奇的眉眼。
 
须臾,待那男子浑身停止轻颤,宣逸便轻轻挣了一下,将那人推开一些,抬头看去,果然见到那张既熟悉又有些恍如隔世的容颜。
 
“你……”宣逸一张脸泛起红霞,甚至连耳根都感觉烧将起来,支支吾吾“你”了半天,结果竟语不成句。
 
承认身份?可是对方是怎么认出他的?
 
思来想去,不消片刻,宣逸便放弃狡辩。从何辩起?他能通过那人身上的味道确定是孟澈,孟澈自然也能通过他的体味确认其身份。
 
宣逸不自觉露出一抹苦笑。想来也是奇特,除了南宫瑛和宣瑞之外,孟澈可能是唯一熟悉他身上味道之人了。毕竟初修期间,他曾与孟澈同床共枕过,拥抱更是不止一两次。
 
孟澈两手依然紧紧环着宣逸紧窄的腰身,直直盯他半晌,眼框微红,眸里一层浮雾泪意,再不似以往清冷淡漠,他伸出一指挡在他嘴前,示意他什么也无需再说。
 
宣逸的一双嘴唇被孟澈纤长的手指一碰,瞬间麻酥酥的,抖了两下,便乖乖闭上了。
 
无需多余言语,邵阳宣氏向外宣布他死亡、暗里却派出门生四下寻找,宣逸改头换面,自是有他不愿为人知的难言之隐。荒郊野外,不知何处正被有心人盯住、能少说点,就少说点吧。
 
宣逸与孟澈无言对立少顷,便弯下身去,将挖到的田七小心收入竹框内,用布盖好,带着松子与孟澈一同下山了。
 
回到灵水镇,宣逸与孟澈一路比肩同行。没走几步,便有鲜花从街道两边扔将过来。
 
世人素来追捧容貌出众的男女,遇到美貌的、都以鲜花掷之以表赞美或欢喜之情。
 
孟澈虽然带了帷帽、但难掩通身如瑶琳琼树的高彻神姿,一身白色深衣下是一双银白色短靴,阳光一照、麒麟暗纹折射出的银光忽隐忽现,走在徜徉人群中,实如鹤立鸡群、异常瞩目。
 
此刻与孟澈没有肢体接触,宣逸便也放开了手脚,又恢复以往的嬉笑嘴脸,咂咂嘴揶揄他道:“哎呀!长得好就是赚啊,瞧瞧你,到哪里都这么玉树临风招人喜欢。在看我,那些鲜花未免也投地太准了些,居然一朵都蹭不到我身上。”
 
“……”
 
宣逸听走在身边那人无甚言语,仅仅是微微叹了口气,听着居然有几分无奈和宠溺,他心里就莫名心悸不已,戏谑孟澈不成,反将自己臊了一把。
 
看孟澈亦步亦趋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儿的不会离开。
 
宣逸不时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心里很是一番合计。他原本想着,孟澈身体康复、估计是来见见他这旧友好确定他无碍,不日便要返回碧影轻雾峰继续修炼。再说,自己现下身上乱七八糟的糟心事缠着,也不便久留他,还是得寻一地将话先说个清楚。如此一想,宣逸便将他引到灵水镇一处人不太多的酒肆内,打算好好请他吃一顿,顺便叙旧后,再请孟澈赶紧离开此地。
 
两人刚一入酒肆,正拿着苍蝇拍百无聊赖挥来挥去的店小二立刻神情一震、来了精神,屁颠屁颠地颠到孟澈这位“贵公子”面前,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哎呀!公子今儿来的可巧,位置还余不少,您看您是坐大堂呢,还是我给您安排雅间儿?”
 
“嘿!我说伙计,今儿是我请客,你怎么不问我呢?”宣逸挺起脊背,将一手背于身后,另一手摸了摸嘴边两撇小胡子,装模作样道。
 
店小二一看孟澈身旁矮了一大撮的青年,忙轻轻佯装拍了自己一巴掌,奉上笑脸迎上去:“哟!道长有礼!小的该死,您看您是坐哪儿?”
 
“这还用问,自是雅间!”宣逸将两手负在身后,慢悠悠跟着小二上了二楼雅间。
 
孟澈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只管跟着宣逸到了雅间、安坐于他身旁。
 
宣逸环顾雅间,进门有锦绣屏风绣工精致、墙上挂着泼墨山水,八角红木桌被擦地光洁如新、杯碗瓷碟皆是清一水的上等青瓷,宣逸点点头,心下满意道:不错,如此雅间,才不算亏待了孟家小郎君。当下朝着小二笑眯眯道:“不错,照着江南清淡口味,来两个冷盘、两个炒素,再来一个小荤、一份儿清汤,两份米饭、再烫一壶小酒来。”
 
宣逸不自觉间全按着孟澈口味偏好点菜,一溜儿说完大气不带喘一口。
 
有帷帽遮挡,宣逸和店小二自是瞧不见孟澈容貌,便也错过他此时眼眸内的精光一闪。
 
小二忙点头表示记下,又得宣逸嘱咐来一份五色瓜果,便乐颠颠地退了出去。
 
少顷,饭菜和瓜果便被一一送来,观之色香味俱佳。
 
宣逸挥退了小二,见房门被带上。左手食指、三指并拢、轻轻一挥,施了个隔音术以防隔墙有耳,之后才开口道:“来,立雪兄,我今天难得请客呢,快吃快吃。你长途跋涉,该当多吃些才是。”
 
孟澈将帷帽摘下,听他唤自己为“立雪兄”,眸内微微一暗。以往两人还不太熟悉之时,宣逸时常如此唤他。待两人熟络起来,宣逸便时不时的“孟澈”“立雪”的乱叫,他也从不生气,毕竟关系好的平辈友人之间,时常直呼其名或是直呼其字,但凡加上“兄”或“弟”的,皆是为了礼貌客气,反而不如直呼名字显得亲近。此时宣逸刻意唤他为“兄”,不知他是作何打算。思及此,孟澈便不由将目光停驻在宣逸脸上。
 
说罢,宣逸避开孟澈的视线,也不等他言语,当下闭嘴不言、只顾埋头吃饭。
 
还是先吃饭再说,若是先谈话……只怕这顿饭就吃不成了。他倒是无所谓,可不能饿着孟澈。
 
孟澈见宣逸低头大口吃饭,沉默片刻,方才拿了筷子用膳。
 
宣逸一阵风卷残云,吃的虽快、却还算文雅。等到孟澈用完膳放了筷子,宣逸才举起酒壶,为他和自己各自倒上一杯。
 
孟澈知道宣逸有话要说,也不端酒杯,端坐在位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他,等他开口。
 
宣逸将酒杯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斟酌好一阵儿,才开口说道:
 
“立雪兄,你知我家逢变故,再不是以前的宣行言了。”宣逸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瞅了孟澈一眼,见他面不改色、猜他多少已知晓一些内情。于是,又垂下眼睛看往他处道:
 
“此餐就当我们情谊已尽,我自有要事在身不便相送,天涯海角、若今后有缘、来日再会。”说完,也不等孟立雪开口,举杯一饮而尽。
 
原本以为孟澈会生气、抬脚便走。谁知孟澈听完,却是不动如山。须臾,才听他咬牙开口道:
 
“……休想。”
 
宣逸难得听出他话语里的不悦是如此明显,不由一愣,脱口问道:“什么?”
 
“休想就此与我撇清关系。”孟澈反常地失了仪态,宣逸听他几乎咬牙切齿,不知他是被气的还是怎的,担忧地抬眸望去,却意外瞧见孟澈双目泛红,神色黯然。
 
宣逸料到他可能会生气,毕竟才刚见面就赶人的可不多见,也许孟澈还会由于自己的直接无礼给自己冷脸看,却完全没料到他会面露凄楚之色。
 
宣逸见他如此,纳闷又心疼,苦笑道:
 
“孟立雪,你是不是傻?你跟着我干什么?我现在一身的糟心事儿,小命难保、穷得就快喝西北风了,你为何要跟着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孟澈眼睛里渐渐布满红血丝、胸腔起伏骤然明显起来,模样有些骇人。
 
宣逸从未见他这般过,不自觉地放软声调哄劝:“不是你不好,不是你有任何过错,只是我现下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去做,你跟着我,我恐会拖累于你。再说朋友一场、终有聚散,等我事办完了,自然会去寻你再聚。我之前欠你声再见,现在你来了,我也有机会好好和你道个别……”
 
听宣逸好声好气解释一通,孟澈亦知自己此时失态,遂努力调整呼吸气息,半晌后方才恢复常态,一双似冷泉般的眼眸中布满坚定:
 
“行言,你所遇之事,二哥已和我说过。先不论其他,若是我此刻身陷危难,你可会不管不顾、漠然以对?”
 
“我……”宣逸被他短短一句话问得噎住,嘴唇微微一动,竟是无法反驳,脑海里唯有一种答案坚定不移:
 
——如若是你,我定然风雨相随。
 
宣逸心知说不动他,一时怔然,却听孟澈又反过来接着劝他道:
 
“我知你为人,你亦知我禀性。换了是谁,都不会就这样弃之不顾。你又何必为难于我。”
 
两人自年少时相识,不说青梅竹马,可好歹一场旧识,断断续续来往也有三年。人生挚交,何须多言。彼此仅仅一问一答,便能心意相通。
 
孟澈之意不言而喻:
 
——你若有难,我定舍命相救。我若有难,想必你亦是生死同行。
 
宣逸思及此处,望进孟澈澄澈决然的眸子,心下感动、喉头哽咽、五内俱暖。
 
——可,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害你。所以,还请你原谅我。
 
第44章:衷肠1
 
宣逸压下心中感动,低头狠眨几下眼睛,努力使眸里的泪意消退。再次抬首看向那人,眸里已是冰冷:“立雪兄,我知你为人仗义,可眼下此种境况乃我私事,你当真不便过多干涉。待我办完事,来年自会去探望你。你请回吧,莫要耽搁修炼。”
 
说罢,宣逸再不看孟澈脸色、也不等他回答,欲抬手打起响指,撤去自己方才布的隔音术。
 
谁料旁边的孟澈却陡然站起,一手牢牢抓住他手腕,另一手一撩自己衣衫下摆,竟是单膝跪了下来,一双原本清冷无欲的眸子里、此时却是透着星星火光,直直逼视进宣逸眼眸中。
 
宣逸被他突来的下跪惊得呆住,愣愣盯着眼前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心里顿时百味陈杂。一边不忍见高傲的他自降身段、一边心里砰然猛跳,总觉着孟澈接下来要说惊人之语,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带着莫名期待。
 
宣逸一时心内百般纠结,不消片刻,各种劝导辩驳之词已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想了几轮。
 
谁知,孟澈却未开口,将脸缓缓靠了过来,温暖的气息轻柔扑在宣逸脸上,带起他内心深处一阵涟漪,仿若闻到春天百花的芬芳。
 
宣逸见他狭长的凤眸半闭,幽冷兰香随他缓缓靠近充斥鼻端,脑中陡然一炸,直如魂飞天外一般,僵住不动了。
 
有温软触碰珍惜地落在额心,接着是眉毛、眼睛、鼻尖,在到嘴唇。那人小心翼翼、如呵护珍宝般不停用颤抖的嘴唇在宣逸脸上落下轻浅却缠绵的吻。
 
宣逸被他的亲昵举动深深震撼,怔愣当场任由其亲吻,不知几时,孟澈干脆一手抚上宣逸的后颈压向他自己,灼热的薄唇便反复流连于那张红艳艳的嘴唇上,轻轻触碰又小心离开、微微变换着角度不住亲吻,却又规矩地不深入探索。
 
宣逸被他浅尝辄止的吻撩拨得心神迷乱,而身体则不觉间被刺激地轻颤起来。想要搂住他亲、却又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心中一池春水被搅得波澜荡漾,绝对不比亲他的那人平静多少。
 
两人嘴唇摩挲了一阵,孟澈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方才粘着不停触吻的红唇。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乱,亲昵感觉实在太过甘美,甜蜜气息让宣逸愣了好一阵才推开孟澈,有些生气却又有些不满足,别提心里多别扭,只好瞪着他道:
 
“你、你做什么!?”
 
孟澈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右手仍然牢牢握着宣逸的一只手腕,氤氲眼眸里满是浓浓的迷恋,无比慎重凝视他道:“行言,我……钟情于你,此生此世,再不愿与你分离。别再说我与你无关,也别再把我推开。”
 
宣逸被他亲得脸颊绯红,又倏然听到他这样一段情话,一时无言以对。
 
以往都是他口涂蜜糖去哄各种姑娘、丫头们讨点口头上的便宜,可真遇上如此致诚灼热的一颗真心被捧到面前,况且,那人还是自己旧友,宣逸当即目瞪口呆,直如哑了一般。
 
更何况,他听到孟澈这番话时,心里完全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只有让他胸口发烫的喜悦。
 
宣逸明白,自己想必对孟澈也抱有友情之外的感情。否则,为何心里会感觉如此紧张又甜蜜呢。两人之间有了方才亲密之举,又听孟澈诉之衷肠,宣逸明白他们之间再无法回到原来,再以友人相称无疑骗人骗己。
 
为掩饰一时尴尬,宣逸微微侧头,躲过孟澈执着的眼眸。
 
“我、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宣逸将目光瞟向一侧,心下一阵兵荒马乱。本想借机与孟澈划清界限,谁想到孟澈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孟澈慢慢站起,又坐回他身旁。气氛暧昧又透着一缕将散未散的甜蜜,宣逸坐立难安,只好默默咬咬牙,撤了隔音术,一边闪躲孟澈坦然却毫不掩饰感情的眼神,一边结巴着喊了小二过来结了银子离开。
 
身后那人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宣逸知道孟澈肯定不会离开自己,以他的修为、自己就算御剑而飞,他也不会把自己给跟丢了,于是带着松子一路低头猛走,走回友来村再做打算。
 
路遇打招呼的乡亲,皆是好奇盯着他身后带着帷帽的白衣公子猛瞧。宣逸磨磨牙,硬着头皮介绍道,那是他族中兄长,此次特来探望于他。
 
说亲兄长估计没人信,孟澈一身高冷贵气、自己则一身粗布棉衣,说是族里反倒显得正常些。
 
宣逸不禁叹气,头疼不已,心下深觉无奈。
 
不晓得回去后该如何才能和孟澈掰扯清楚,让他趁早远离自己。
 
无心一撇,忽见隔壁阿桃正在屋门打开的院子里翻晒着小鱼干,宣逸迅速回忆起阿桃娘曾透露想让阿桃跟着他学些药理和药材的炮制方法,他还未曾给其答复。
 
宣逸眉头一挑,一时计上心来。
 
恐怕只有让孟澈以为自己说了亲,才能使其知难而退。
 
宣逸抬头冲着阿桃院子里笑着说道:“阿桃,我回来了。稍后你娘若有空,麻烦请她来我这里一趟吧。”
 
阿桃一听是喊她娘的,两个脸蛋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兴高采烈地进里屋去了。
 
孟澈瞧见被唤作阿桃的姑娘望着宣逸的眼神,两手暗暗握成了拳,跟在宣逸身后走近了两步。
 
宣逸回到自己的小宅,孟澈便紧随其后跟着进了门。
 
宣逸回头看着孟澈,皱了皱眉头想到:好嘛!我还没请,他就跟进来了,这石头般的人可真倔。难办啊……
 
孟澈绕开宣逸挡在门口的身子,推了主屋的门进入,进屋后左右观望了一下,摘下帷帽、将随身的行囊收到榻旁的矮柜里,然后在靠近门边的铜盆里净了脸和手,完全一副把这里当家的怡然自得之态。
 
宣逸瞧他动作行云流水,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这这……真的是那个涵养极好、举止谦谦有礼的孟立雪?怎么来我这里,和到了他自己家似的?
 
“孟、咳咳、那个、你、这里如此简陋,你住得惯吗?”宣逸扬起两道又弯又粗的眉毛,有些语无伦次,想赶他走,却又于心不忍。
 
孟澈怎可能听不出宣逸言下之意是希望他离开,他停下在井边打水的手,盯着还待顽抗的宣逸凄然一笑。
 
“你活着,于我而言已是奢望。我不知你究竟遭遇何种危难,但忘川河前走一遭,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今后当真有人敢来伤你,无论他是何种来头,我一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杀不了,便与你一起死!”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打了一桶水提上来,拎着走近屋内。
 
宣逸听完,不自觉用手挡住眼睛,心中甘美与矛盾交织成曲,一时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孟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此火辣辣的情话,他竟说得这般顺畅。这还是曾经如高山冰泉的人吗?!这分明就是太乙真人兜率宫中,那炼丹炉内纯而不灭的烈火啊!
 
听了孟澈方才言语宣逸明白,孟澈之前以为他死了,天人永隔之事对他这天子骄子的打击何其之大,竟能让他修炼时走火入魔险些丧命,这种打击使得孟澈内心深处的感情被狠狠激发出来,再不似以往那般含蓄。
 
毕竟,人生只有一次,命运绝不会给犹豫之人第二次机会。
 
宅院外,归来的渔夫们的谈笑声随着西风隐约飘来,宣逸尴尬地站在只有他自己的院内发愣,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宣逸过去打开滕竹编的院门,见阿桃娘手挽着一个篮子,身后跟着躲躲闪闪、面带娇羞的阿桃笑眯眯地进来了。
 
乡野田间的姑娘,到了将笈及笄的年龄,多数都是待在家里准备定亲待嫁,直到出嫁为人妇,才会自由一些,能时常外出。故而如阿桃这般及笄的民间女子,见了外来的男子都不会像仙家女子那般落落大方,多数都是要脸红的。宣逸在外游荡数月,对寻常百姓的一些生活及常态已十分了解,可孟澈不同,他初出碧影轻雾峰,离开仙家之地到了普通渔村,自是对这些毫不知情。阿桃的表现在他眼里,很可能是另一种解释。
 
宣逸思及此,不由眸光一闪。他火速回头见孟澈并未出来,赶忙压低声音凑近阿桃娘说道:“婶子,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切莫当真,就当帮我一个忙。”说罢,快速朝阿桃娘眨了几下眼睛。
 
第45章:衷肠2
 
宣逸思及此,不由眸光一闪。他火速回头,见孟澈并未出来,赶忙压低声音凑近阿桃娘说道:“婶子,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切莫当真,就当帮我一个忙。”说罢,快速朝阿桃娘眨了几下眼睛。
 
村妇们虽然大字不识,可上有公婆需要伺候,中有妯娌需要往来,下有子侄需要哄劝,于人情世故很是精通。阿桃娘一见宣逸这般,便知其有难言之隐。想起方才女儿说的柳道长家中有来客,猜测他口中的“帮忙”该是与“来客”有关,遂朝宣逸微微一点头,表示自己会配合他。
 
“柳道长,这是我家鸡下的几个鸡蛋、还有我男人出海打的一点海产。”阿桃娘一边进了院子,一边呵呵笑着将竹篮递给宣逸。
 
宣逸与她客气了几句,便将他们母女让进院子,请她和阿桃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矮桌旁,又取来炉灶上的开水,冲了两碗粗茶端来。乡下待客,大多如此。
 
“柳道长,今日不忙?”阿桃娘显然心情很好,想来是她当家今日收获颇丰。
 
“还好,不算忙。”宣逸笑了笑,竖耳细听正屋内的水声停了,想必是孟澈已净完手和脸,略微提高声音道:“之前,你和我提的阿桃的事,我看着觉得不错,不知阿桃几时有空过来?”
 
说完,宣逸快速朝阿桃娘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帮忙。
 
阿桃娘当即心领神会,呵呵笑道:“柳道长何时方便,我家阿桃便何时方便。”
 
他们故意将对话说的暧昧不明,反正彼此心里都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宣逸想着,只要让屋里那人误会了就好。
 
“那我就先谢谢柳道长了,我明日就……”阿桃娘话正说到一半,谁知门帘被忽的一掀,从内里走出一高挑公子来,白色衣摆随风微微而起。
 
阿桃娘和阿桃被屋里忽然冒出来的人唬了一跳,一同转头看他。待瞧清那人如天上冷月般的相貌,皆是一脸呆滞、惊掉了下巴。她们穷其一生,何曾见过如此俊美的翩翩佳公子?
 
阿桃娘和阿桃“噌”地从矮凳上立起,两人顿时觉得脸颊如火般燃烧起来,一脸不安地瞧瞧那人又瞧瞧宣逸。
 
宣逸也没料到孟澈居然会出了屋子,他本以为他会在屋子里呆着,愣了片刻才道:“呃……两位莫慌,这位是我族里兄长,特来此地探望我,顺便小住几日。”
 
阿桃娘和阿桃慌慌张张、抖抖嗖嗖地见了礼,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其实这本就不能怪她们见识短,毕竟孟澈这种级别的美男子,在仙家中都难得一见,更遑论在民间出现了。
 
此时,那如玉一般的公子居然向他们拱手行了一礼,开口缓缓说道:“两位有礼了,往日族弟多受两位照顾,多谢!”
 
可怜的阿桃娘和阿桃脸都红透了,阿桃娘慌忙摆手结巴道:“哪、哪里,是柳公子救了我当家男人的命。这些都不算什么的。”
 
宣逸看着主动与邻里说话的孟澈,嘴唇微微张着,第三次被惊到了。
 
完了完了,孟澈是不是上次走火入魔把脑子烧坏了。居然主动与人攀谈?!
 
“只是……”
 
听到“只是”两字,宣逸直觉孟澈又要语出惊人,奈何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孟澈的话便出来了。
 
“只是,我这位兄弟,族里已给他定了亲,不日便要完婚,于阿桃之事近日恐有不便。”
 
宣逸仿佛听到“噼啪”一声、头顶似有惊雷一道闪过,劈得他连哑口无言。
 
他与阿桃娘言语模糊,原想引孟澈误会,谁承想孟澈竟直接找了个极大的借口不管不顾推了与阿桃有关的任何事。
 
宣逸此时抓破头也想不通,一向不撒谎的孟澈为何在此刻居然破例撒谎,只为了那模糊不清的对话吗?宣逸望向孟澈,一脸费解。
 
孟澈微微侧首,面沉如水:“族弟,可还记得那枚玉佩?”
 
宣逸眼睛不由睁大,怔愣地点了点头。
 
见宣逸虽然很是疑惑,却承认收了玉佩一事,孟澈遂看了一眼阿桃娘和阿桃,好似在确认她们正在听着一般,又转向宣逸,淡然地补了一记狠刀:“那便是定情信物,你当日可是亲手接了的。”你想找借口,我便将你的借口掐死在摇篮中。一点儿苗头也不给你留!
 
阿桃娘和阿桃双眼几乎快被惊得瞪了出来,双双转头望向宣逸。她们实在不明白为何此时会论及柳道长婚事,但是既然这位“兄长”和她们谈及此事,想必一定事出有因?
 
宣逸已然魂飞天外、不知今夕是何夕了。他脖子“咯咯”地转动,仿佛成了一个听从指令的木偶,僵硬地看了看孟澈,又僵硬地伸手掏出怀里那枚光洁莹润的白玉。
 
原来!当时!孟澈送他这枚玉佩——是、定、情、信、物、的意思吗??!!
 
宣逸盯着手中那枚泛着澄澈莹光的白玉,彻底地懵了,双目放空、好似灵魂出窍。他知道民间有男女互赠贴身之物以示私定终身之事,可他从未想到他与孟澈同为男子,这风俗依然同理?
 
难怪当时他会拉着他的手不放!难怪当时他会与他五指相缠!现在想来,这哪里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这分明是两位有情人才会有的亲昵行为!
 
自己在那时已经不知不觉默认了两人爱侣的关系,自己却还不知道!?宣逸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都有些不够用了。
 
他不由捂住胸口几欲吐血,心里只认定一个结论——孟立雪果然!从来不骗人!但他……会坑人……
 
孟澈见到那枚玉佩,嘴角似有松动,转头望向阿桃娘和阿桃,又微微弯了弯身子行了半礼,说道:“族弟当日收了这枚玉佩,然族里还未及时告知此乃定亲信物,故而族弟尚不知情才未告知两位,实在对不住了。”
 
阿桃娘和阿桃看着眼前冷玉似的俊俏公子又对自己作了一辑,呆愣得完全说不出话,只是连连摆手。所以这是哪跟哪?不是陪柳道长演戏吗?怎么变成和他兄长演戏给发呆的柳道长看了?
 
一阵风儿调皮地吹过,将院外一棵老槐树上新冒出的嫩叶晃了几晃。
 
当宣逸终于回过神来,阿桃娘和阿桃已不知走了多久了。
 
孟澈轻轻叹口气,走到宣逸身旁,牵起他的手,将他手中那枚玉佩取来,系了一根银色的细绳后,为他戴在脖颈上、摆入衣襟里收好。
 
随后,又温柔地将宣逸搂入怀中,手掌轻抚过他的背脊,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似在安抚又似在宣誓:“行言,别耍这些招数,无论你是恨我还是怪我,我都不会离开。我们之间,不管你如何对我,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但莫要牵扯旁人、莫要触我底线。”
 
宣逸听他如此说,不禁为之动容,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要放弃挣扎,真打算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和孟澈在一起。可是,他不能这么自私,他还是想试一试,毕竟前路波折,他不忍心让孟澈和自己一样,从此后过着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日子。
 
宣逸再三思索,原是打算今后对孟澈不理不睬,直到他对自己淡了心思、冷了心肠主动离开的。可是,之后却发生了一件事,因为这件事,宣逸的内心动摇了。
 
第46章:寻财
 
01
 
月光从微敞的窗棱外透了进来,混着桌上的一盏烛台里摇曳的微弱火光,带出光线朦胧的室内几丝暧昧滋味。
 
看着并不宽敞的屋子里仅有的一张床,宣逸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
 
如果不是白天发生的那些事,宣逸肯定会毫不扭捏地拉着孟澈一块上床安睡。同是男子,挤在一室、同床而眠也无甚顾虑。
 
可是现下,孟澈已诉衷情,两人再不是友人这么简单的关系。
 
至少心境上,和往日已截然不同。
 
宣逸正要开口,打算把床让给孟澈,自己去椅子上打坐休息。不想孟澈却先开了口道:“不必顾虑我,你且安睡,我在椅子上打坐便可。”说罢,当真开始在椅子上打坐调息起来。
 
宣逸左思右想,看来孟澈短期内是不会离开的。初春之夜依然很冷,总这么让他打坐过夜,自己始终于心不忍。
 
宣逸本非矫情之人,纠结了片刻,便也放开了。对孟澈道:“床不算小,多一人亦可睡下。”
 
孟澈闭着的漂亮双眸忽地睁开,眼尾微挑的凤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宣逸,内里一汪寒谭幽深莫测、好似要将人吸进去。
 
宣逸不太好意思看着他,自行除了外衫鞋袜,只着里衣,上床躺下,将外侧一半床铺空了出来。
 
孟澈走了过来,解开腰带除下外衫,行动间只听得衣衫摩擦的细微声响,宣逸背对孟澈,听着他脱衣服的声音,脸不自觉红了,心跳如擂鼓。
 
孟澈轻轻坐在榻边,除了鞋袜便背对着宣逸躺下,拉起并不厚实的被子象征性地盖在腹部,闭眼调匀气息、一语不发。
 
虽说孟澈爱慕他,可依着孟澈的君子心性,没有他的许可,孟澈绝不会乱来。宣逸对于这点倒是一点都不担忧。只是那人靠得极近,体温透过薄薄的里衣渐渐传了过来,引得宣逸心里一阵瘙痒。
 
如此关系、当真让人煎熬啊。宣逸瞪着眼睛望着屋顶前思后想,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
 
孟澈躺下后便一动不动,宣逸也不知他睡着了没有。心里一会儿担忧未来,一会儿想起白天孟澈的行为和话语又止不住心里泛甜,不一会儿又想到今日请客花费颇多,现下自己只剩下二两不到的银子,光靠村子里给乡亲们看诊得来的稀薄诊费,要养活两个大活人加一只刁钻古怪的肥猴恐怕要饿肚子了,后面的生计成了眼下的大问题。
 
于是,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火烧火燎折腾了半宿,直到三更才渐渐困乏入眠。
 
卯时刚过、友来村内鸡鸣四起,宣逸便醒了过来。
 
甫一睁眼,正对上那张俊颜,离自己不过寸许距离。
 
孟澈似乎比他醒得早一点,几缕青丝搭在脸颊上,带出一股与以往不一样的慵懒风情,眸中却现清明光彩。
 
他几不可查地牵起嘴角,瞬时衬得一双琉璃眼眸明亮迷人,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下宣逸的脸,开口问道:“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温柔的醉人。
 
“……嗯”宣逸不自然的微微向后靠去,想躲开他亲昵的抚触。
 
面对宣逸的抵触,孟澈浑不在意,轻轻抬手将搭在宣逸脸上的一缕发丝捋过他耳后,继续问道:“再睡会儿吗?”
 
“不了,得起来找点营生。”宣逸被他明显对待情人的态度刺激得心跳加快,两人昨日刚把话挑明,宣逸还难以适应如此关系的转变,更何况他心里还没放弃想让孟澈离开自己的念头。
 
孟澈沉默,他知道宣逸还没抛下顾虑坦然接受他的感情,故而在银两上绝不会用他的,便道:“也好,我陪你同去。”
 
宣逸明白他的心思,感念他的体贴,也知一时半会儿拿他无法,只好点了点头便掀起被子坐起身,穿戴齐整后去净了手脸,又去灶台上生火煮饭。
 
早膳是两个馒头、两碗清粥、伴着一点邻里们送的腌菜和小鱼干。
 
当热气腾腾的粥被摆上桌案,孟澈已将床铺和屋子收拾齐整、又从井里担满了水倒入院子里的水缸中。
 
宣逸将腌菜和小鱼干摆上桌,与孟澈一同坐下来,沉默地用早膳。
 
虽然人还是那个人,可是,这种感觉,透着一股迷样的暧昧。他怎么就觉得……这般日子,有点像新婚小夫妻呢……思及此,宣逸的脸止不住微微发红。
 
是否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在孤孤单单了?无论到哪里,身边,总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如影随形。
 
这般感觉,真是有点让人控制不住地向往,宣逸猛地摇了摇头,摆脱自己心里对这种日子强烈的渴望。
 
然而暧昧的心思一旦起了,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就甩得掉?
 
压不住心里的念头,宣逸的嘴止不住地咧开,可不一会儿又板起面孔,直如变脸一般。
 
孟澈仿佛知道宣逸在想什么,眼里流光溢彩、嘴里却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夹起一筷子小鱼干,轻轻放到宣逸的碗里。
 
宣逸望着碗里多出来的小鱼干,飞速瞄了他一眼,低下头猛吃,错过了孟澈嘴角隐隐的笑意。
 
春天,是真的来了。
 
02
 
两人一起用过早膳,宣逸去村口的李裁缝家里买了一套粗布成衣给孟澈。
 
孟澈知晓宣逸需隐藏身份,故而并未穿着孟氏的雪域飞仙袍,可就算如此,他平日的衣服也不是一般人家能穿得起的,看似样式朴素简单,明眼人一瞧便知衣料价值不菲,如此穿着出现在灵水镇,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亏得村子里有几户人家的男人高壮,宣逸方才买到适合孟澈身高的衣服。饶是如此,盯着孟澈短了一截的袖子和稍显大了些许的腰身,宣逸仍不免眉毛打结。
 
“不行,稍后还得去镇子上的成衣店再给你买两套合身的。”
 
孟澈闻之,轻轻一笑,如二月春风的笑容中别有深意:“随你,你看着买便可。”
 
宣逸见他朝自己微笑,飞速转过身去,逃也似地出门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友来镇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
 
初春的清晨春寒料峭。昨夜下了一夜小雨,直至凌晨方歇。此时天光初现,雨痕未干透,灰黑色的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街上许多铺子还没开门,仅有卖着馒头、包子的几个摊子正在叫卖,一阵阵粮食的香气弥漫在清晨寒冷通透的空气中,为赶路的行人带来几分温暖。
 
宣逸隐约记得之前路过衙门口时,曾瞧见有个悬赏的告示,说是灵水镇的王员外家接连出了几条人命,几位妾氏相继亡故,死因蹊跷、似是非人所为,衙门请了当地驻守仙家协助,奈何一连月余,仍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宣逸记得赏金不少,足有五百两。若是能破得此悬案,这笔赏金是足够自己过到后年还绰绰有余了。他之前没去接,一是不想太惹人耳目,二是心灰意懒、只想避开尘世蹉跎而过。可现下不同了,他身边有了那个人,虽然他一直不曾想让他长期留下来,可既然在一日,便要珍惜一日,他不想那人跟着自己吃难以下咽的粗食,不想他用缺了口的粗茶碗、喝着最劣质的茶,只要在一起,他就想给他最好的东西,他觉得只有那些好的,才配得上他这般完美之人。
 
光阴有限,可珍惜他的心仿佛当年碧影轻雾峰上的山岚,在宣逸心里难以消散、越来越浓,正如当年年少时的美好记忆不可磨灭。
 
来到告示牌前,宣逸又仔细将悬赏贴看了一遍,果然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瞧了半晌,宣逸摸摸下巴,决定先和人打听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方才有把握去揭悬赏贴。
 
若论打听当地的消息,莫如茶寮最为合适了。
 
宣逸四下张望一圈,发现时候虽早,好在茶寮已然开了几家,便挑了离衙门最近的一家走进去。
 
虽说是茶寮,也顺带的做些糕点贩卖,好让路过的行人亦能在此用以果腹。
 
即是打听事情,不花钱总归不好。
 
宣逸挑了个角落位置,与孟澈两人倚窗而坐。
 
等店小二热情的上来招呼,宣逸便随口点了几份小食和一壶龙井。眼瞅着茶寮里客人不多,宣逸心安理得地拉着小二开始东拉西扯。
 
“小哥,你知晓衙门口的悬赏告示,事出为何吗?”
 
店小二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小伙儿,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瞧着十分机灵讨喜,他见这相貌普通的小道士身旁,坐着一位带着帷帽的高挑男子,虽是一身粗衣,可难掩一身的卓然气质,即是生意人,眼色自是一流,店小二一瞧这人言行举止处处彰显大家风范,答起话来便尤其热情。
 
“知道知道,二位是新来咱们灵水镇的吧?”
 
“好说好说。”宣逸笑眯眯回道。
 
“看二位这般,定非寻常人家,即是问告示之事,莫非是想要揭榜?”
 
“嗯……也就打听打听。”宣逸摸摸下巴,思索片刻,接着嘿嘿笑道:“若是你能说得明白,指不定我一高兴就揭了呢。”
 
小二看宣逸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开口乐呵道:“哎!道长,不是我说呢,这榜子可不好揭。多少人揭了,愣是没人能给咔嚓解决了。就连当地的仙家,也对它束手无策。”说完,对着宣逸挤挤眉毛问道:“你,能行吗?”
 
第47章:风声
 
小二看宣逸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开口乐呵道:“哎!道长,不是我说呢,这榜子可不好揭。多少人揭了,愣是没人能给咔嚓解决了。就连当地的仙家,也对它束手无策。”说完,对着宣逸挤挤眉毛问道:“你,能行吗?”
 
“嘿!你别瞧我这样,但凡我接手之事,还从未失过手呢!”宣逸瞅着店小二揶揄的表情,好笑道。接着,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孟澈道:“瞧见没,就算我不行,还有这位呢。这可是个高人,一般时候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然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废话少说,你套话也套地差不多了,还不速速招来。当心小道儿我不给茶钱!”
 
店小二顺着宣逸的指点转头定睛瞧瞧孟澈,真别说,光论这通身气度,绝对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便是三大仙族中出来的。
 
店小二嘿嘿一笑,说道:“道长莫急,这事啊,不用我来说,我也说不清楚,还得问我们掌柜的。”一边说,店小二一边招呼了一声掌柜,掌柜听见小二喊他,赶忙放下算盘走上前来,一听宣逸他们是打听王家的,脸色更是恭敬几分,撵了小二去别处招呼客人,自己与宣逸他们寒暄几句便开口说了。
 
“要说这王家呀,在咱们灵水镇也是这个了。”掌柜的竖起大拇指,接着道:“王家自先祖开始,是由海上打捞珍珠珊瑚贩卖到邻国发家的。历经三代,海上生意越做越大,积下家财万贯。到了这一代,王员外的长子考了科举,中得进士,王家家势更是日盛。”掌柜瞧了瞧宣逸专注听他说话的神情,知道这两位是打算揭了这榜,故而才会听得如此认真。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咪了一口继续道:“不过嘛,这王家有一点不太好,就是王家的男子多风流,十四、五岁便开始收通房丫头,到了弱冠娶了正妻后更是小妾一房一房地往屋子里抬。你们也知道,这后院女人一多,它就容易那啥……”
 
“那啥?”宣逸看着掌柜神秘兮兮的,很是配合着紧跟问了一句。
 
掌柜接着道:“还能那啥!当然是容易惹事了!”
 
“哦?那和这告示上说的事,又有何关联?”宣逸皱起眉毛,引导掌柜继续往下说。
 
孟澈将茶杯端起来,掀开帷帽,轻轻抿了一口,看见宣逸生动的表情,清冷的脸上、嘴角却轻轻弯起,不自觉地带了一分宠溺的笑。
 
宣逸恰好瞄到这一幕,心头一甜、脸上却一僵。
 
掌柜正说得口沫横飞,顾不上看孟澈,端起茶杯咕咚就是一大口灌下去,接着便以过来人的姿态感叹道:“嗨!一看小哥就是还没娶上媳妇儿的。且听我给你慢慢说,原先吧,也就偶尔听说王家有几个妾氏呷醋,落了胎什么的,不过这些在哪个大户也都是常事,可到了这一代,也就是王员外的长子,那位中了进士的王慕之,人呢确实是极有才华、长得亦是玉树临风,论之风流则更盛他老爹了。刚满而立,已然收了十四房妾氏,还不论那些没给名分的通房丫头。”
 
宣逸听到这里,瞬间一脑门子汗。这种规格,这都赶上王侯将相的后院了吧。这般多的妻妾,也不怕铁杵磨成针、得了肾虚。
 
宣逸抬手蹭了蹭额头的虚汗,催掌柜快讲。
 
掌柜呵呵一笑,见宣逸为人很是亲和,便有些自来熟,手刚想搭上宣逸的肩膀想拍拍这小道士,却忽然被一柄由白布重重包裹的剑挡了一下,掌柜看看举剑挡他手的孟澈,心下纳闷,嘴上却接着口若悬河:“其实这王公子,在娶第七房妾的时候,很是宠溺了一阵子,原本是半年就要往屋里抬一房,到了第七房妾进屋后,居然过了一年多才又抬新人进屋。”
 
宣逸一拍大腿,恍然道:“喔!宠妾。想必这位妾氏不一般呐。啧啧。”
 
“谁说不是呢!这位道长确实聪明。据说这位宠妾出身青楼,名唤瑾姬,年方十八,是京城玉琼楼有名的花魁,琴棋书画、极为擅长,诗词歌舞、样样皆精,听说当年名声盛极之时还是位雏女支,持着清白之身,身价自然不菲。去京城赴考的王公子交游广阔、为人大方,当时被友人带着去玉琼楼玩了一次,结果对那位瑾姬姑娘去一见倾心,待考完归家,便替她赎身一起带回来收了房。收房之后,极为宠爱、对酒赋诗、举案齐眉,很是过了段郎情妾意的专宠日子。奈何男人嘛,总是图新鲜的。虽然爱极,可也总有腻味的时候。过得不久,见家里新收的丫头刚过及笄,水嫩青葱、娇美玉滴,顿时兴起、一夜风流,便又开了收房纳妾的旧例。谁想着自此,也不知瑾姬是被气着了,还是呷醋了,居然一病不起,原本怀着胎儿的身子,因为体虚病弱,滑了胎,人也瘦得没了形,不过两年光景便香消玉殒了。说来也怪,瑾姬就算再受宠爱,也不过一名妾氏。病重故去这类事,在大户人家并不少见。可自此后,王慕之的妾氏们只要有人怀了孩子,必是滑胎致死的结局。有人怀疑是瑾姬阴魂不散、化作厉鬼害死其他妾氏。王家请了各路所谓高僧、道士来超度作法,却始终不见成效,王慕之的小妾还是该死的死,保也保不住。到目前已是第二个年头,王慕之只得前头生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资质均平庸,在想纳妾延续后代,却无人敢将女儿嫁给他了。比起钱财,小命当然更重要。明知必死,谁家也不敢拿闺女的命去换。王家无法,只好报请衙门协助此事,盼得有朝一日能当真请来高人解决这命煞。”
 
宣逸听到此处,不由沉思,他记忆异于常人,记得早在初修之时,曾在碧影轻雾峰的景兰轩内翻到一本禁咒古籍——《鬼泣》,上面记载着各种鲜为人知的鬼祟邪说,虽是随手一翻,奈何却已深印脑海。
 
他还记得,有一篇叫做“连生咒”的邪术,即是以自己的性命和腹中胎儿性命为咒,只要能知道父亲的生辰八字,并确定胎儿是他的骨血,则能诅咒母体与胎儿致血崩双死。只是施咒之人必须在死后化为厉鬼,利用厉鬼的怨气激起咒术生效方可。一旦化为厉鬼,只能留在人间作恶,直到被诅咒之人寿终正寝它便灰飞烟灭,再无转生投胎的机会,而被诅咒的男人也将此生再无得子的机会,此咒甚是阴毒,不但害人断子绝孙、还会害得怀胎女子一同丢了性命、再无生还与情郎厮守的机会,实乃害人害己、同归于尽的恶咒。故而宣逸对此咒的印象极深。
 
如此听来,瑾姬才华横溢、心高气傲又得专宠,于人前自是要顾忌颜面,不会失了仪态与王慕之闹僵,但心内难免妒火中烧、愤愤难平,在王慕之有了新欢之后便由爱生恨。不是有常言道,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吗。瑾姬是青楼出身,识人无数、上至达官贵人仙家商贾、下至三教九流草莽英雄,许是认识的人中得了那“连生咒”的用法,万念俱灰之下用了此咒了。
 
即是禁咒,一定鲜为人知,能破解之人则更是少之又少,放眼现下仙家,除了丹阳岳氏、广陵孟氏和邵阳宣氏,其他仙家的修为均是参差不齐,若是普通仙家,怎可能破得了此凶狠的禁咒。然而自己地界内的鬼祟除不了,这种事并不光彩,一般仙家是不会到处宣扬的,如果牵连不广,他们宁可捂着不让人知道。
 
难怪这么久了,也没遇见高人来解此咒。
 
宣逸思来想去,得出大致结论。看看旁边端坐如山的孟澈,心里有几分庆幸。以目前自己的修为,若是金丹无损,收拾这鬼煞完全不在话下。但是现在自己金丹受损、自己也无心修复及修炼,遇见如此级别的鬼祟,不知道自己这茅山之术能不能顺利将其摆平。
 
但是,有孟澈在,他就完全无需担心了。且不论孟澈现下的修为,就是在他走火入魔之前,修为已是几乎与宣伯熙持平。上次交手,他觉得孟澈的修为又更上一层楼。许是历经身心双劫,反而促成了他修为激增的原因。仙家之中,已鲜逢敌手。这种鬼煞,自是不在话下。
 
呃……看来,离了他,还够呛……
 
宣逸心下不禁滋生依赖之感,遂偷偷瞥了一眼孟澈。
 
孟澈似是心有灵犀,见宣逸眼睛里眸光曳曳,心里有点动情,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桌子下方伸了手,小指勾着他的小指微微摩挲,带着薄茧的手指透着暖融融的指温,一路传进宣逸心里。
 
宣逸心中一番天人交战,奈何脸上的神情却不禁柔软下来。
 
掌柜阅人无数,此时发现两人之间暧昧的沉默,眼睛一斜,恰好瞄到两人相缠的小指,惊得“噗”的一口茶喷在雪白的墙面上,与此同时,他登时明白方才那人为何拿剑挡开他的手了。敢情是呷醋了!
 
身为茶寮的掌柜,往日八卦听得尤其多。时人虽不尚男风,但也偶有公子侍卫、将军兵士或是风雅名流之间的旖旎艳情不时传入耳内,只不过眼见为实的,尚属头一回。
 
宣逸见掌柜这般表现,知道他和孟澈亲昵的小动作被看见了。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孟澈,却发现孟澈的帷帽下,隐约可见的竟是一副坦然无比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宣逸当下对这位旧友的认知,又提升了一个崭新高度。
 
也许,这位为人清冷淡漠的人间麒麟子,是表里如一的傲气。于他无关之人,无论如何想他,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宣逸觉得自己快被孟澈对他毫不掩饰的感情整成神经病了,定了定心神,才将他最后的疑惑问出口:“掌柜为何对王家之事如此了解?”
 
毕竟这属于大户人家的私事,若非听事主亲自告知或是认识事主,想必不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掌柜双手合握行礼笑道:“受人之托,受人之托尔。此时小道长若能解决,王家必然感激不尽。”
 
宣逸抬手摸了摸嘴边的小胡子,心下了然。
 
原来王家不仅找了官家帮忙,连私下也寻了消息灵通的茶寮协助。想来,这王家也是当真急了。
 
事情已打听清楚,宣逸与孟澈三两口吃完桌上的点心后,一前一后的往茶寮对面的衙门告示牌走去。
 
身后茶寮招牌上的金漆大字,在冉冉升起的太阳下,闪着若有似无的光。
 
——天方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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