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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快住手!(仙门情话一二三 修真)下+番外——秦燃

 第48章:血泣1

 
孟澈毕竟太过惹人瞩目,宣逸的幻颜术尚不能运用自如,还没研究出如何给他人使用幻颜术的符箓,故而两人一商量,决定由宣逸独自去揭告示,孟澈则自行回宣逸租的宅子里等候。
 
宣逸揭了告示,便立即有两位捕快将其引入衙门内。
 
脚下黑色的石砖被擦得一尘不染,分立在红漆案桌旁的牌匾宛若新制。
 
看来,这位新上任不久的县太爷,倒是个讲究人。
 
宣逸等了片刻,便见衙门后堂稳稳地走出一位身着褐色官服的年轻人,舒眉朗目、相貌堂堂,其胸前绣着一条盘踞的金蟒。宣逸见之,心下诧异道他居然是个八品官。
 
想不到这位新任的县太爷,品级倒是不低。本朝的县官,通常皆是九品,若有大于九品的,要么是上头分下来暂代官位,要么就是由高阶官员直降下属掌握地方势力作为控制某方的手段,就是不知道这位县官是何种情形了。
 
宣逸暗自留了个心眼,敛了原本放松的表情,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来。
 
“小、小民见过大人。”宣逸抖抖嗖嗖,像个完全没见过世面的的小老百姓,一边说,一边抖着手脚就要下跪。
 
“呵呵,快快请起。”那名年轻官员舒然一笑,瞧着既和蔼又不失官威。
 
一旁站了个四十来岁的老者,一身儒服打扮,瞧着是个师爷。见宣逸这般没见过世面的贱民,眼里带着几分鄙夷,微微昂着头道:“这是乔大人。”
 
“乔、乔大人。”宣逸腿有点打抖,一直低着头,仿佛连看一眼县官大人都不敢。
 
“听闻是你揭了告示?可有此事?”乔鑫开门见山问道。
 
“是、是的,大人。”
 
“你有办法帮助王家?你姓甚名谁,师承何派,均报上来吧。”
 
“小、小民姓柳名辰,师承茅山一派。”
 
“茅山?”乔鑫和师爷同时出口问道,又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一抹嘲讽。
 
“是、是的。”宣逸结巴道:“小、小民擅长捉鬼法术。恳、恳请大人让小民一试,小民家中已无甚粮食,在、在这样下去,便是要饿肚子了。若小民能、能成事,还盼大人能、如期发赏,好让小民过、过几个安生年。”
 
“呵呵,也好。但你需知晓,若是办不成此事、伤身甚或殒命,本官可是不会赔的。”乔鑫看着宣逸一副连话也说不清楚的样子,又想起平日坊间传闻的茅山多骗术的段子,好笑道。
 
“遵、遵命、大人,小民懂得。”
 
“那好,此事甚急,待我派人去告知王员外一声,你今日未时便来县衙吧,本官亲自带你去引荐。”
 
“多谢大、大人。”
 
宣逸出了衙门大门拐入一条小巷,佝偻的身形立刻挺拔起来、嘴角一挑、脚下轻快。片刻后,便回了自己的宅子与孟澈商议此事去了。
 
而此时,衙门的捕快正和乔鑫告知,天方夜谈的郝掌柜求见。
 
乔鑫坐在桌案前正将手里刚收到的密函点燃,缕缕黑烟顺着燃烧的纸张缓缓飘散消弭于空气中。
 
“哦?那柳辰还有同伴?”乔鑫听着下属的汇报,眉头一颦,将已燃烧大半的信函丢入脚下的铜盆中,看着它被橙红火光彻底烧成灰烬,才抬脚出了书房。
 
“是。郝掌柜说,观其仪容举止,不似普通人。”
 
乔鑫拿起案桌上的一枚翡翠扳指,用拇指捻了捻、摩挲片刻,道:“给郝掌柜上茶,我随后便到。”
 
“是。”
 
~~~~~~
 
宣逸到了未时,便准点去往衙门拜见乔鑫,再由乔鑫一道去了王慕之府邸。
 
王慕之的府宅位于灵水镇的西北边,宽大气派的府门外是两座花岗石雕刻而成的貔貅,足有一人高,分立于王家府宅的两侧,威严霸道气势尽显。
 
由门口亲自迎来的管家引入府,府内假山流水、回廊九曲,红瓦白墙下,雕梁画栋、房屋成片,一瞧便是极富贵的人家。
 
穿过水波碧绿、锦鲤漫游的湖心亭,乔鑫和宣逸一同被请入王慕之的书房。
 
宣逸进了书房,便立刻低首垂目,现出一副卑微心慌的样子。
 
王慕之正在案上作画,见了管家带了乔鑫和宣逸来,马上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迎了上来。
 
宣逸趁着他与乔鑫寒暄之时,偷偷打量了几眼这名男子。确实有几分风度、容貌也堪称英俊,奈何一双风流的眼眸下有着纵欲的青黑,明明身在富贵之家,脸颊却颇为清癯、面色微黄,一看便知此人往日沉溺酒色,不堪大用。
 
王慕之见宣逸相貌平平、畏首畏尾,很是瞧不上眼,与乔鑫问候片刻便差了下人带宣逸去王府里四下探视,独留乔鑫落座交谈。
 
宣逸心里鄙夷,面上却显战战兢兢之色,老老实实随着下人前往瑾姬生前的居所。
 
推开已被紧锁两年余的雕花木门,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干涩阴森的声响,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
 
宣逸进了房间,见房间内摆设如故,铜镜木梳、黛石胭脂一一横呈在涂了红漆的金丝柚木小案上,一如女主人犹在人间。
 
看来,王慕之确实极为宠爱过这名女子,屋里的物件无一不是精巧华美、价格不菲的。只是,他爱她的同时,也爱其他女子。
 
宣逸将左手拇指和食指捻起一个诀,右手从襟口处掏出一张灵符抛往空中,灵符在空中无火自燃,不消片刻便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灵符所系,生死释忆,轻帘漫卷、水月镜花、佳人如许、梦回凄凄。
 
顷刻间,窗边的珠帘籁籁而响、铜镜中折射出耀眼光华,原本仅有宣逸一人的女子闺房内,慢慢显出了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一身的水色莲花修腰袄裙、转身回眸间,顾盼生辉、巧笑倩兮、莲步轻移、风华绝代。
 
原本等在房门外不远处,正百无聊赖的家仆,一声尖叫、跌坐在地。手指着房内显出的女子人形,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宣逸嫌那家仆甚吵,哂然一笑、骂道:“怕什么!这是虚的,是我用灵符唤了这空屋内卷帘和铜镜的记忆显出的虚影。即是要捉鬼,总得知道这鬼的怨恨在哪儿方好动手。这都不懂,没见识!”
 
说完,宣逸也不管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逃走的家仆,转回头来,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开始看着铜镜泛出的旧日光景。
 
——他风流潇洒、家财万贯、家族鼎盛、友人众多,而她在这世间,除了满心依附这名男子,便一无所有。他是她的天,而她只不过是他宠爱的女子之一罢了。
 
女子初来乍到,处处小心翼翼,伺候男子温柔如水,所衣所行皆投男子所好。男子爱极她的容貌和乖巧,珠宝布匹赏赐不断,白日对酒赋诗、下棋作画、夜来巫山云雨、缠绵缱绻。
 
女子过得舒心至极,不到一年便有了身孕。
 
女子的身体似乎不好,怀孕不久,医药不断,有大夫前来问诊,得知胎儿不稳不能行房。男子知晓,很是担忧。白日陪着女子,晚间便去其他妾氏或者是书房休息。
 
新来的丫头年约豆蔻、清纯可爱,男子素来风流成性,怎耐得住空房无人暖床。不出几日,便将新来的丫头收了房。白日看望女子的次数便渐渐少了,两三天的探望变成五六天一次,甚至隔上十天半月才会去探望,见着女子花颜憔悴、心下厌烦,到了后来几乎再也不踏入她寝居。
 
女子从云端跌入泥里,宠爱尽失,对那男子的往日恩情爱极、却也对那男人的薄情恨极。女子虽自青楼出身,却贵在一身清白,可见其外柔内刚,看似娇弱不堪、实则性情刚烈。贿赂了家仆往外送了封信,不日便收到来信。
 
看完信函,女子涂着艳红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手掌肉中,红唇亦被咬破,鲜血顺着唇边滑落,残忍而凄美,可见女子心内下了怎样决绝的决心。
 
心殇情绝、三尺白绫、红尘梦碎、佳人消殒,含恨而终。
 
宣逸看完铜镜泛出的虚影记忆,一时心潮起伏难平、心内唏嘘不已。他素来是感情分明之人,从小南宫瑛已不知说过他多少次,奈何他却总也学不来他人能轻易将感情埋藏起来的本事,瞧见开怀之事便会哈哈大笑,而见了人间悲苦不平之事便会闷闷不乐。换言之,至情至性、真情流露,无论何时,都难以伪装其真性情。看似风流不羁、其实却心软善良,这种性情,实在不适合在名门望族之中长期久待,也难怪南宫瑛一直压抑其性情,让他不要在人前抛头露面,除了要隐姓埋名、委实亦是怕他闯祸。
 
宣逸端坐于窗棱下一动不动,脸上郁郁之色尽显。
 
第49章:血泣2
 
宣逸端坐于窗棱下一动不动,脸上郁郁之色尽显。
 
这王慕之与瑾姬两人,王慕之于瑾姬之爱可有可无、而瑾姬于王慕之的情谊却是性命相依。怎么想,两人结局都不会尽如人意。
 
爱情若是来的太容易,便也消散的容易,花花世界、诱惑甚多,瑾姬痴心错付,终至爱极恨极,无法回头。
 
这世道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在一起了,偏偏见异思迁,视曾经挚爱如旧衣而摒弃。而想要在一起的,虽近在咫尺、却被命运逼得迟迟不决,想爱不能爱,瞻前顾后、仿佛碰一碰那人,美梦便碎。
 
宣逸想起自己已然遇上动心动情之人,却不敢豁出一切与他在一起,生怕带累他的人生、又生怕让他陪着自己一同去死。
 
尘世间的诸事烦忧,也许不尽人意才是人世间的常态吧。宣逸无奈感叹道。
 
待他从瑾姬往日的遭遇中回过神来,发现房外乔鑫和王慕之不知已站了多久,两人均是犹如遭受雷击的表情,一脸震惊地看着房中各自出神。
 
显然是他方才见女子生前之事被代入太深,竟然忽略屋外的境况,那两人已然看清虚影中的一切旧事。
 
“呃……乔大人、王公子。”宣逸迅速恢复小老百姓模样,向两人阖手弯腰施了一礼。
 
“柳道长不必多礼。”乔鑫看着眼前的宣逸,眼中露出复杂之色,早已不见方才的轻慢,就连一旁的王慕之,脸上都带了几分尊敬。
 
世上仙家、道士虽多,却多讲求自身的修行提升和除鬼斩杀的技能。可如他这般,善用茅山灵符能唤起虚镜映像的,当真不见几人。
 
况且茅山宗虽有先人诸多传奇,可几百年来绝迹已久,世人常见的茅山道人也多以用滥的超度法事时遍洒黄符敛财居多。今日得见正宗的茅山古术重现世间,乔鑫和王慕之皆算是开了眼界。对待宣逸的态度便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两人当下便向宣逸讨教,王府内是否有鬼祟作祟,宣逸言明,若要证明此事,得到三更阴气最重之时方可。
 
毕竟他没看见瑾姬手里那封信上写的究竟是何内容,对于“连生咒”也只是猜测,还不能妄下结论。
 
于是王府便慎重备了酒水佳肴,好好款待了宣逸一回。
 
待到半夜子时,宣逸吩咐众人皆躲在房内,给他们门上都贴了灵符防止恶鬼闯入,并叮嘱他们无论听到何种动静都千万不能出房。
 
毕竟,他修茅山古术也只是个残本,对于妖鬼类邪祟的收伏技巧还不是很有把握,而连生禁咒阴狠毒辣,况且已经害了不少母子性命,这些性命产生的怨气更会助长厉鬼的戾气,宣逸学成茅山古术后,多行隔空变物、治病救急之事,于驱鬼一道上却如“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早在来王府前,他便与孟澈约定好,该何时出手。宣逸有茅山古术,自保应该不难,可是若要保得这王府上下百十口人的性命,却非轻易可打包票的,还需孟澈出手方能万无一失。
 
~~~~
 
三更半夜,王家府宅内万籁俱静。
 
宣逸手执灵符,念了个口诀。
 
灵符灼灼燃烧,不一会儿、便化入如墨夜色中。
 
今夜无风、月隐星稀,府内的树枝草木,在暗暗不明的月色下显得有些阴森狰狞,仿若藏在暗处的妖物,不知何时便会张牙舞爪地现形。
 
骤然不知何处刮来一阵阴风,原本平静无波的湖心,开始汩汩地冒着起伏不定的水泡。
 
一个披头散发的、湿漉漉的女子,自湖中直挺挺地升起。
 
宣逸第一次捉鬼,见着如此场景不免头皮一阵发麻。妖物丑陋也就算了,可鬼祟通常皆是面目青惨、形容均是死前惨状,着实可怖。尤其,这瑾姬还是个吊死鬼……其可怖程度可想而知。
 
此时黧黑的夜空中,浮云被夜风吹散,月照当空。
 
皎洁月光下,照清人间一片黑暗。
 
宣逸看着瑾姬的眼珠子里全是白仁、鼓鼓地凸出眼眶几乎要掉落下来,猩红的舌头拖得奇长,无力伸到锁骨之下。
 
陡然看清女鬼的模样,宣逸心里被惊了一跳,在心里骂了句粗口,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硬着头皮笑道:“果然啊,阴邪之物、躲在水里这种阴气最盛之处确是让人难寻,你这鬼魅,还不速速给本道士束手就擒!”
 
瑾姬白仁直勾勾地盯着宣逸,自湖心直挺挺飘了过来,血红的嘴唇向脸两边一扯,露出一个恐怖至极的鬼笑,声音尖尖细细:“小道士,你这点道行,怕是不行的。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岂是你们这些无情之人能懂得?你倒是有点本事,居然能见我生前诸事。劝你早点回去,我亦不伤你性命。”
 
“呸!你已身死,万不该眷恋阳间恩怨,更不该怨愤难平使用禁术夺人性命。我来收你,便是要你早日归去,消了这身孽债!”宣逸嘴下不停,给自己壮胆。手里抓了一把驱鬼灵符,只待女鬼靠近便要给她兜头撒下。
 
瑾姬听完,阴森一笑,有点点黑色血迹,自她嘴角下滑低落地面。
 
“我爱他如此,他竟背弃我对他的情与信任,花丛贪欢过得好不快活,苦了我日盼夜盼,落尽眼泪、肝肠寸断。我!要他今生今世都再无子孙延绵、所想所爱皆要命丧黄泉、下来陪我!哈哈哈哈哈……”瑾姬戾气本就极重,不说几句已然失去理智,满口吐出的都是阴毒怨言,再也听不进其他的声音,只顾将自己囚困在深深的怨念中。
 
宣逸见她白仁中陡然血丝满布,知她怨念四起、理智全消,遂飞快无比掷出一把驱鬼灵符,灵符轰然燃烧,将瑾姬原本轻飘飘的身体固定不动。
 
瑾姬想不到这看似寻常的道士居然能有如此功力,愣了一下后突然尖声厉喝、尖利刺耳的声音响彻天际,只见她戾气陡增、五指成爪、指甲暴长,倏地飘到宣逸面前便要掏他的心。
 
宣逸料到她没这么好对付,抽出身后的桃木剑一把刺入她身体。
 
瑾姬看着桃木剑嗤笑一声,长长的舌头被她的笑晃得抖动起来。
 
——区区桃木剑,怎可能伤我分毫,瑾姬心中如是想,嘴里便发出张狂的尖笑。
 
待笑过一阵,她再想抬手,突地见已刺入身体的桃木剑泛出耀眼的冰蓝色剑光直冲天际,胸口一时滚烫、烧便全身仿佛置身火海。
 
瑾姬万万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道士、这仿佛孩童玩闹的桃木剑有如此威力,明明……之前来捉他的仙家道士都是不堪一击的,她都不用现形便能吓跑他们。
 
为何……为何这个人会……
 
他是什么人?!
 
瑾姬口中黑血狂喷,心中的怨恨比胸口的剑更让她疯狂。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猩红的舌头想要卷上宣逸近在咫尺的脖颈,怨气冲天地尖声哭喊道:“我只是想要他一心一意!为何他做不到!为何他不能如我一般!”眼看鲜红血舌陡然伸长、离宣逸脖颈只差分毫。
 
宣逸在心中扼腕,抽出随身短刃想要割断已至眼前的猩红长舌。
 
恰在此时,忽地脆铃轻震、犹如天外传来,瞬间又传入耳中。空中陡现浮光掠影,一袭黑衣在头顶利落划过、冰寒白光乍然一闪,瑾姬的舌头已然断裂掉落在地。
 
黑影复又消失于黑暗里,仿佛从未曾出现过。
 
电光火石间,尘埃已落定。
 
瑾姬愣愣地看着胸前桃木剑的冰蓝色的剑光闪亮耀眼,心里一个念头闪过,来不及悲鸣便化为点点黑灰飘散在黧黑夜色中。
 
这……不是桃木剑……
 
盛传仙家名剑于鬼魅乃是至阳利刃,刺入鬼体犹如三昧真火,能燃尽怨气魂魄。
 
原来……这是真的……
 
施了障目术的洗心剑名动天下,就算是仙力卓越的仙家都难敌其一剑,更何况是区区一只怨鬼。
 
第50章:情说
 
上好的松山银针捧在手中,茶香阵阵传入心脾。
 
乔鑫坐在书房内,微笑着,抬手一作了个“请用”的姿势。
 
宣逸化作的柳辰像是受宠若惊,战战兢兢端着手中的茶杯小小抿了一口:“谢、谢大人赐茶。”
 
乔鑫展颜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莫要客气,若不是柳道长,我这案子还结不了,你可是帮了乔某一个大忙。”
 
宣逸憨厚一笑,有些着急地直白道:“那……那赏银……”
 
“柳道长看来日子颇拮据啊。”乔鑫一副胸中了然之态,笑着安抚道:“莫慌、莫慌,师爷已上账房领去了,不消片刻便送过来。”
 
“嘿嘿”宣逸搔了搔梳得不甚齐整的头发,傻里傻气的尴尬笑道:“最近确实手头颇紧,别无他法、只好来碰碰运气了。此次也是托大人洪福,小道我才能顺利了结那女鬼。”
 
“唉!不能亲见柳道长出手,实属惋惜啊。不知柳道长这些厉害的招式有没有什么名堂?”
 
“雕虫小技、雕虫小技耳。”宣逸连连摆手。
 
“对了,柳道长灭瑾姬那晚,听王家家仆说,曾闻得一阵铃音?莫非柳道长除了那柄桃木宝剑,还有其他法宝吗?可否叫乔某开开眼界?”
 
宣逸一听,眸中一黯,心里警觉道:莫非这乔鑫也是修仙之人?当晚有去王府偷窥他捉鬼?孟澈那晚身手极快、初霭铃音控制的甚是稳妥,普通人根本无法听见,更何况王家人都在自己屋子里呢,除非修仙之人耳力极佳,否则是绝对听不见初霭的声音的。
 
宣逸悄悄将一手食指和中指捻起,伸入衣襟中摸索一阵,自怀中掏出了一个铜制小铃铛,在乔鑫面前晃了几晃,“叮当”铃声清脆悦耳。
 
“大人,可是问此物?”宣逸心内暗哂:雕虫小技,不过是变个物件,哪里难得倒我?!你若想问,我便给你亲眼见见。
 
“哦?便是这么个小东西吗?”
 
“是、是的,这是我师父给我的,说是驱鬼的时候用上一用,便可使厉鬼的怨气稍减。”宣逸小里小气的将它捧在胸前,看样子是谁都不让碰。
 
乔鑫身体略微前倾,还待再问,忽闻“叩叩”两声敲门声,便止了话头应门。
 
“进来。”
 
书房门被慢慢推开,师爷毕恭毕敬地端着一个盖着靛蓝布头的方盘走了进来。
 
“回大人,银两取来了。”
 
乔大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师爷将方盘递到宣逸眼前。
 
宣逸像是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似的,两眼发直、膝盖颤抖,抖着手将银两逐一清点,又拿起一块放到嘴里用牙齿啃了啃后,方才和捧宝贝似的装入胸前的钱囊里,完全一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的模样。
 
又与乔鑫寒暄了一阵,有衙役来报,说是州里发来的紧要公文。乔鑫不便再留宣逸,便请了衙役将他送出衙门。
 
待宣逸走后,乔鑫坐在檀木椅上出了会儿神,抚摸着手里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对旁边一直静立待命的师爷道:
 
“发急函至丹阳,告诉岳宗主,镇子里有能破连生咒的能人了。只不过这相貌么……并非他画中之人。另外,需提及他身边似有同伴,身手极不简单。请他自行定夺吧。”说完,乔鑫便闭口不言,陷入沉思。
 
“是。”
 
师爷预待转身去办事,忽闻身后乔鑫又开口道:“找人去青楼、赌场和酒肆里放话,就说……咱们镇子里出了个茅山奇人,道法高强、身手了得……”说到最后几个字,乔鑫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回忆什么。
 
师爷听出乔鑫话没说完,耐心等待他再次开口,站在原地垂首听命。果然不消片刻,乔鑫又说道:“听闻数月前邵阳那个出了春宫活图的青楼很是受人追捧,那画者好似也姓柳?”
 
师爷点头道:“是的,大人。”
 
“甚佳。”乔鑫满意道:“无论是不是这柳辰,亦将此事安在他身上一并宣扬出去吧。”
 
师爷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乔鑫的意思。
 
乔鑫挑起嘴角,邪邪一笑,道:“让灵水镇的草莽英雄们,帮咱们一起留一留这位茅山奇人,岂不妙哉?”
 
万一这小道士这几日要离开,如此多的人来追着他,想必也没那么容易就消失无踪了。
 
师爷拍掌叫好:“大人此计甚妙啊!”
 
~~~~
 
三月的晨光耀眼而柔和,东风虽寒,却透着融融春意,有黄鹂自空中悠然而过,鸣声清脆婉转,尤似春日河畔少女吟唱的佳曲。
 
捧着手里沉甸甸的银两,宣逸走出了县衙的大门,街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赶早的小贩已推着沉重的板车在春日的晨风中缓缓前行。
 
明明是一派兴兴向荣、春回大地的景致,可宣逸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
 
他理了理衣襟,将收入蕴宝囊的银两放进前襟里,也顾不得欣赏街边风景,便闷头一路疾行回了自己的宅子。
 
甫一进屋,宣逸便警觉地关上屋门,打了个响指布了隔音术并撤去自己一身的幻颜术。维持伪装的样貌并不简单,是要消耗灵力与体力的,在金丹有损的情况下,如此耗费本就受限的灵力并不容易。宣逸平日在屋子里,都会消去伪装恢复真身调息一番。
 
孟澈正从灶间用铜壶烧了热水,见他回来便拎过来给他倒了一杯。
 
“天还冷,喝杯热水暖暖。”
 
“嗯。”
 
“赏金拿到了?”
 
“嗯。”
 
见宣逸心不在焉,面露郁色,孟澈盯着他瞧了片刻,将铜壶放回灶台,过来静静坐在他身旁。
 
“何事烦扰?”语气缓慢,声音犹如冷泉冲刷山石,却莫名使人宽心。
 
宣逸见孟澈清明的双眸内布满温柔,心头一松,道出了自己的忧虑。
 
“无他,我只觉得,瑾姬一生痴恋,到头来却换不了王慕之一心一意,往日浓情俱化为东风流水。心里不是滋味罢了。”
 
孟澈听罢,静默不语,伸出一手轻轻将宣逸的手执起,放在手掌中轻柔摩挲。他思索片刻,方道:“情爱一事,岂能强求。若爱的那人也同样爱自己,那许是世间奇迹,少之又少。”若没遇见你,可能我亦不懂情滋味。心之所系,岂是世上三言两语便能说清。孟澈如是想,却并未说出口,知他心情不佳,何必在此时再增其烦恼。
 
宣逸听了孟澈这样少见的一番对感情的言谈,心下感触,虽然他话只说了一半,宣逸却分明能感觉出他之后的言语之意,念起他痴心一片,自己却不能全力相报,心内顿感戚戚。
 
他们此时虽在一处,却也尤似分离。世间情爱,果然各有各苦。
 
望着眼前之人,宣逸一双桃花眼里似有千言万语。手掌上彼此温暖的触感慢慢传进两人心里。孟澈被他瞧得心里一阵情动,一手将他搂进怀里,一手抬起他下颚,温柔而坚定地将薄唇覆上。
 
四片唇瓣轻柔相碰,两人呼吸都是微微一滞,随后孟澈便不停变换着方位挤压摩挲着宣逸双唇,唇间交换的呼吸越来越炽热。
 
三月的春风卷起篱笆院外还未落尽的几片梅花瓣,透过窗棱随风飘舞进小屋,不小心落在两人的头发上。
 
宣逸被孟澈的亲吻弄了个措手不及。孟澈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宣逸觉得头脑登时一热、脑中一片空白。
 
阳光穿破云层,从窗棱外斜斜洒落进来,投在两人浓密的眼睫上,为彼此动情的双眼更添一抹春、色。
 
孟澈见宣逸眸中一片迷离流光,不禁喉头滑动,原本扶着他下颚的手忽地转到他后颈处,将他拉近自己又吻了上去。
 
滚烫的唇瓣一碰到一处便难分难舍,宣逸想推开孟澈,奈何后颈被他按住无法躲开,想要开口让他离开,谁知唇瓣刚启,孟澈温热湿润的舌头便轻巧地钻了进来。
 
好不容易尝到那抹日思夜想的芬芳,孟澈心头一荡,吻得更加缠绵。
 
情动之时,孟澈两片柔软唇瓣紧紧贴住宣逸的唇辗转吸允,唇齿相缠的滋味直叫两人目眩神迷,孟澈眷恋的灵舌在宣逸嘴里不停翻搅、卷过每一寸芳泽仍觉不够。
 
宣逸虽想抗拒,可已经被他吻地气喘吁吁、手脚发软、恍惚失神犹如置身云端,哪儿还有多余气力,反倒是为了防止自己手脚无力滑坐下去、将置于孟澈肩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他衣衫。
 
当那人的手指带着星星之火,触碰上他微凉的侧颜时,宣逸的理智总算被惊醒了。
 
——我在做什么!?
 
明明想要远离他的,明明不想将他牵扯进来的,然而现在,自己又在和他做什么?
 
思及此处,宣逸心里一阵冰凉,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将他迷失的神智彻底激醒。
 
宣逸用力一把将孟澈推开。
 
离开了孟澈环着自己的手,宣逸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大口大口猛喘起来。待好不容易恢复呼吸,宣逸才尴尬地抬眼望向孟澈,见他的衣衫不知在何时被自己揪得微乱,更是心绪难平。
 
宣逸的脑袋垂得很低、心跳如雷,他此刻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愧疚和羞耻让他无法抬头直视孟澈那情火未熄、又有些受伤的深情双眸。
 
“我、我去外面买点吃食回来。”
 
“……嗯”
 
宣逸躲闪着那人的眼光,侧身从他身边仓促走过,慌慌张张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孟澈见宣逸这般躲自己,眼神一黯,心里闪过一丝抽痛,却绝不后悔。
 
——不管你是否接受我,我这次追来,就没打算再离开。
 
第51章:故人1
 
自那日之后又过三日,宣逸还没从和孟澈两人突然的亲昵中恢复过来。这三日里,几乎不敢看孟澈的双眼,只要一面对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眸,宣逸就立刻移开视线。可是,出了瑾姬的事儿,宣逸心里却不知不觉更想日夜与孟澈相守,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几乎动摇自己原本的打算。
 
孟澈似乎对宣逸的迷茫和不时出现的漠视毫不在意,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打水劈柴,几乎包揽一切重活。
 
相处点滴,宣逸能清楚感觉到他沉默的体贴。心里既欢喜、又纠结,既无奈、又心疼,日子竟比之前缺银两的时候难熬得多。
 
想要用力拥有,却偏偏胆怯畏缩。
 
毕竟,拉着爱人一起去死这种事儿,非常人能做的出来。虽然目前风平浪静,可宣逸也还没放弃警觉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夜里,宣逸望着窗棱外如墨般的夜色胡思乱想。月色和星辰在渐渐入梦中淡去,却抹不掉心中对未来的忧虑,以及对身旁之人愈来愈深的向往。
 
暮春时节,不时氵壬雨霏霏。透过清凉的空气望去,眼前景致被细密春雨蒙上一层如烟水雾,晓风一吹,水雾便似是一只温柔的手,抚平内心的焦躁。
 
瑾姬之事让宣逸反反复复地想了好几日,这日出来散心的宣逸瞧着眼前的迷蒙春色,似是幡然醒悟。
 
——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既然参不透,便随它去吧。孟澈痴心一片,并无过错。自己又何必纠结于一时的结果、徒增二人尴尬,倒叫孟澈误会心伤了。
 
做不到的便罢,做得到而不去做的,却叫人心寒。孟澈克己惯了,面上不动声色,可不代表心里同样无知无感。想到这里,宣逸心里难免愧疚。
 
撇下孟澈独自出来散步已有一阵儿,宣逸想着再不回去,那人又该担心了。
 
等回去后,一定不能再假装漠视他、刻意躲避了,至少该说的、该做的都要弄个清楚明白,叫那人心里也好想些。
 
宣逸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朝来路走去。
 
南方比北方温暖许多,有些桃花开得早,此刻被风一吹,竟是轻轻飘落。
 
粉色花瓣随风而舞,飘过眼前,带起情思缈缈。
 
宣逸看着落英缤纷的桃花片片飞舞,细雨迷蒙间撩人心弦,心里突然很想快点见到孟澈,脚下的步子便不免匆忙了几分。
 
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巷口,宣逸骤然觉得如芒刺在背。似乎有什么阴鸷的东西,躲在不知名的角落正在窥窃他。
 
宣逸放慢脚步,猛地一回头,见一个肥头大耳、酒糟鼻的矮胖男人正跟着自己。
 
见宣逸回头看他,那人也不躲,穿着一身油腻腻的葛布短打、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大嗓门得说道:
 
“嘿!可是柳辰柳道长?”
 
“你是?”
 
“哦哦!俺是这镇子上的张屠户。听说柳道长的灵符特别灵验,可以驱鬼辟邪,俺家的婆娘刚死了不久,俺怕她在下面不安生来找俺晦气,想来和柳道长求道符。”
 
宣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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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逸离开猪肉摊子,将手上油腻腻的污渍用树叶擦干净,继续抬脚往前走。
 
不消片刻,迎面又走来一位穿宝蓝色绣雷云银丝纹、腰系碧蛇玉饰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壮,面色略显赤红,像是刚刚喝过酒,行走起来、下盘却很结实,嘴唇周围一圈络腮胡,一看便知是坊间不好惹的角色。
 
男子走到宣逸面前,双手抱拳作了一辑,中气十足、声音洪亮的开口道:
 
“可是柳辰道长?”
 
宣逸:“……你哪位?”
 
“是这样,我是钱来赌坊的掌柜杜雄,听闻柳道长一纸灵符便能大杀四方,想和您求个符回去贴在我们赌坊大门上,保佑生意兴隆,赌资滚滚来,不知柳道长可否行个方便?”
 
宣逸:“……”
 
宣逸还不等回答,身侧却有胭脂香风阵阵飘来。
 
“哎呦!好你个杜雄,瞅你个儿高腿长是怎么的,明明我先寻来的,偏叫你和柳道长先说上了话。”
 
宣逸一个头两个大,僵硬地转头望向那人,见其一身的花枝招展、水蛇一般的纤腰上束着粉色绫罗腰带,妩媚婀娜,不用问也知道必是哪家风尘之所的老鸨。
 
宣逸低头扶额,心里暗骂道:还能不能让我先回家吃口午饭呀!这都谁谁谁啊!怎么几天之内,跑出来如此多求各种灵符的三教九流?
 
当宣逸好不容易应付完这几人,他实在是被突然拦路的路人整怕了。
 
一咬牙,狠道:罢!我抄小路!
 
远离灵水镇街道的林间小路,因为官府没有使用青石板特意铺过,地上皆是泥土,昨夜下过雨后、现下水汽未干、略显泥泞。幸而泥土里已有不少野草野花在春风春雨的呵护滋润下纷纷生长起来,隔开了泥土与行人的脚步。
 
呼……这下总算清净了。
 
宣逸一边享受着这份林间静谧,一边纳闷怎么才几天功夫,忽然找他要灵符的人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起来。
 
莫非,乔大人觉得他生意不好,穷困潦倒,故而帮他在坊间宣传了一下?
 
宣逸摸摸下巴,想着一脸正直的乔鑫和民众们宣传他灵符如何绝妙的样子,不由觉着好笑。
 
倏地,背后刮起一阵劲风,宣逸刹时警觉、身体一缩、立刻弯腰向旁边滚去,躲开了背后那道凶悍的袭击。
 
躲到一棵树旁,宣逸趁机看向方才的位置。
 
只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正立于他方才所站之处。
 
观其身形,应是名女子。
 
宣逸被那女人周身散发出的狠厉阴邪之气惊了一下,再望向她双眼,不由一愣。
 
那双透着怨毒的阴森眼眸中,正泛着隐隐的红光。
 
盯着那暗红色光彩,宣逸脑中灵光一闪,这才想起,他曾见过这双眼睛。
 
此人便是当晚在青山镇蛟龙山悬崖边偷袭他的女子!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宣逸躲在树后,开口说话想要分散她注意力。
 
黑衣女子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眸里布满嘲讽。紧接着,她手指微勾成爪、出手如电、向他袭来,看那狠绝的样子,似乎不抓住他誓不罢休。
 
宣逸自知非其对手,只能借助林子里高矮不一的树左窜右跳,籍由环境和敏捷的身手闪躲她的攻击。
 
女子见宣逸身手灵活,居然一时半会儿奈何他不得,眼里的愤怒更深,低喝一声、抬手抽出一把幽绿色的佩剑,在空中斜斜一挥,一道如鲜血般诡异的剑气犹如划破长空、妖异光芒骤闪,刹那间将林中树木伐去大半,粗细不一的枝干纷纷掉落在地,压在林间的草木和碎枝之上发出一阵阵“噼啪”声响。
 
天然屏障被瞬时毁去,宣逸顿时无从躲避,只好硬生生接了她如狂风般迎面袭来的一掌。
 
仅这一掌,宣逸当即被这女人阴狠霸道的灵力震得胸口发堵,一口血立刻从喉间喷出,体内久未运转的金丹受到这股灵力的冲击,虽然有损,却犹如自保般的自行运转起来,调行全身气血护住被震伤的灵脉。
 
在平辈之中,宣逸也算是少有的佼佼者。可论及与宣伯熙、南宫瑛及吕湄一辈,依然与这些前辈们相差十数年的修为。
 
可是,现在最让宣逸震惊的,不是这女人高深诡异的修为,而是那阴狠霸道的灵力似曾相识……
 
这分明是——夺取他母亲南宫瑛生命的那股灵力!
 
他!绝不会弄错!
 
宣逸双目圆睁,心神巨震,完全顾不上自己受伤而导致的胸口钝痛,弑母愁人惊现眼前,怎能叫他继续保持冷静?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一掌,居然和南宫瑛所用的拨云掌法一模一样。
 
儿时他便听闻流云门弟子极少。
 
流云门乃是南宫瑛的师父流雨独自创立,听南宫瑛以往提及,流雨是个天资奇高、极为严厉、性格难以捉摸之人。自开门立派后,仅收过两位弟子,皆为女子。流雨当时的说法是,女子为坤、韧性比男子强过百倍,很合他以月之光华及精气提升修为的独创方法,若由天赋极高的女弟子继承衣钵,同一时间内修为必然超出同等资质的男子两倍不止。而这两位女弟子,一位是南宫瑛,还有一位是小她两岁的师妹。南宫瑛当初是被流雨怒极之下赶出流云门的,而后在民间漂泊了几年,期间则听说她同门师妹犯了门规,早已被师父处死了。
 
南宫瑛虽是女子,但性格刚烈忠贞,绝不会违背门规,未经流雨允许便随意教授非本门弟子。故而当世除了南宫瑛的师父流雨本人,绝不会有其他人再使用流云门的掌法。
 
宣逸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之人。
 
南宫瑛的师父流雨是名男子,此人却是女子?
 
第52章:故人2
 
宣逸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之人。
 
南宫瑛的师父流雨是名男子,此人却是女子?
 
既不是南宫瑛,又不是流雨……那么,眼下此人究竟是谁呢?
 
宣逸作为南宫瑛的亲生子,奈何南宫瑛仅教授了他摘星扇的扇舞,其他的并未教授。因为扇舞是流云门掌门的师兄为贺流云门开门立派所创的贺礼,并非出自掌门的技法。虽以礼物相赠,却并未禁止流云门的弟子们向外人传授。
 
宣逸对流云门的修炼之法和武学所知甚少,所幸他曾偷看过南宫瑛修炼拨云掌法,因而眼下才辨认得出。
 
拨云掌法看似轻灵、却招招狠辣,一点也不像修道之人创作的武学,故而宣逸对此掌法印象极深。
 
也亏得他记得,此时细思才能猜出这女子的身份。
 
当年往事迷雾重重,南宫瑛又很少与他提及。虽然南宫瑛说她师妹已被师父处死,可也只是听说而已,并未亲眼所见。
 
天道无情,然而天地有情,谁也不会得知,在死亡的那一刹那会发生什么,也许就是那一刹那,便能求得一线生机。
 
可能正是这一线生机,才让这女子活了下来。这位南宫瑛每每提及时,便会目露怀念、嘴角带笑的小师妹——吕湄。
 
宣逸想通个中关窍,了然一笑。
 
此时的吕湄,眸中充满怨恨,那微微闪着红光的妖异眼眸告诉宣逸,这女子应该走了邪道,修炼了不属于修真正道的野路子。
 
吕湄胳膊利落一挥,又是一剑斜挑刺来,宣逸本能地往后退避,却仍然被她强劲的剑气扫过,顿时手臂上被划出一道入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看吕湄招招狠厉,分明就是要伤他性命。宣逸心中疑惑窦生,却也丝毫不敢大意。
 
宣逸眉头一皱,别无他法、性命攸关之时,只好用它了。
 
眼见吕湄闪着噬人魔光的佩剑即将刺入他手臂经脉,一把银扇忽地打开、旋手一招便将凶狠剑势泻去大半。
 
“扇舞!?”吕湄看见宣逸方才惊险中亮出的兵器,动作一滞,终于开口说话了:“哈!果然是你!原来你变了样貌!我就说嘛!灵水镇突然来了奇人,多半就是你!”
 
“你果然识得这扇舞!吕师叔真厉害!”宣逸轻佻一笑,言语内却是嘲讽。
 
“哈哈哈!黄毛小儿,你不用奉承我,我早已判出师门,与你毫无瓜葛,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吕湄张狂一笑,声音里带着势在必得的优越感。
 
宣逸心头一跳,这笑声……分明就是早几年他和孟澈在踏青时,遇上七情六欲血幻咒的阵法时,那阵里女子疯狂的笑声。
 
原来,吕湄居然处心积虑要和他们母子作对这么多年了?!
 
明明南宫瑛说过,她与小师妹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感情颇深,为何吕湄却处心积虑、三番两次来加害他们母子?更是无情的连他母亲的性命都要夺去?
 
宣逸眉头紧蹙,心中疑惑与怒火并生。
 
就算他今日真是在劫难逃,他也要搞清楚这其中的恩恩怨怨!
 
为了弄清真相,不被吕湄当即斩杀于她的佩剑之下,宣逸拼尽全力与吕湄对战。虽然两人实力相差悬殊,可宣逸的实力在平辈之间已属拔尖,吕湄修为虽高出他不少,对付卯足全力的宣逸来,一时半会儿也非易事。
 
两人交战三个回合,受伤的宣逸终于支撑不住,败于吕湄高深的修为之下,被她当胸一掌,打得飞出几丈,重重跌落在地。灵力因重伤完全受阻,无法施展,故而自身的幻颜术顿失灵力支配,当即失效,宣逸原本的容貌便不禁还原显露出来。
 
“咳咳咳”
 
宣逸用手捂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整张脸被体内翻涌激荡、四处乱窜的气血逼得通红,眼角也因疼痛泛出微微泪意,他猛喘了好几口气努力调息,才能稍微挺直身体,抬头看着那个眼睛里闪着嗜血光芒、缓缓朝自己走近的女子。
 
吕湄知道宣逸远不是自己的对手,冷笑一声,一步、一步缓慢走近,听着脚下残枝被自己踏断的声音,心中有一种将已经到手的猎物逼至绝境的快意。
 
原本打算嘲讽几句,在打他几掌废去他一身修为、打断他浑身经脉以解心头之恨的吕湄,偏偏一眼望来,思绪竟被吸入那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深处,曾经岁月倏然在脑中一晃而过。
 
有春日微风带着微微凉意徐徐吹过,勾起沉沁在内心深处多年的那份悸动。
 
一别经年,原本已天人永隔,她却在这双与南宫瑛一模一样的眼眸深处,见到自己当时的那份初心。
 
一时间,旧梦萦绕、缠满心间。
 
那双曾经在春日暖阳下、和煦微风中,带着不甘心、委屈和倔强的眼眸,深深触动她刻骨铭心的往事浮现眼前。
 
“师妹,我不认为我有错,明明就是师父的错!金丹传承术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师父为何要将它造出来!这样投机取巧的玄术,到底是真为传承金丹延续仙力、还是终究会变成让天下之间,父不父、子不子、兄弟反目成仇也要夺取他人金丹?!”稚龄少女跪在一片泛着湿气的春草之上,一通愤愤之词后便闭口不言。紧紧抿着的下唇,比三月里的桃花更娇艳。
 
“师姐,你、你小声些。”女童比少女小两岁,看着少女眼中的倔强,吓得几乎魂飞天外,一张原本粉嫩嫩的小脸顿时煞白:“门规有说,作为弟子,不能与师父顶嘴呢。你今日与师父顶撞,幸亏师父心情好,才轻罚你只跪几个时辰,要是师父心情不好,师姐可就惨了。”
 
少女涨红着一张娇艳的脸庞,气嘟嘟地喘了几口气,很快便冷静下来:“我晓得了,你别陪我站着,快去习字吧,要是让师父瞧见,得连你一起罚呢,我的小师妹如此可爱,我可舍不得你被罚。”
 
少女心性单纯直率,一张巧嘴长得极美,嘴角微微翘起,此刻眼中的倔强与那副含笑的菱唇形成鲜明对比,天光一照,仿佛染了淡淡炫金,让人不觉间沉醉其中。
 
接着,便见那极美的菱唇又开启说道:“我在灶台上给你留了你最喜欢的桃花果脯,记得去吃呀。”
 
少女清脆美妙的声音随忽来的风声飘然而去,几丝细雨点滴落在脸上,清凉而惆怅。
 
吕湄将迷蒙的视线从那双泪意蒙蒙的桃花眼中收回,一如往昔记忆被岁月清洗褪色。
 
然故人之语、尤似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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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前辈,我知我敌不过你,即将死于你手,可你好歹要告诉我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啊?哪怕是冲着故人的情分?”宣逸从她眼中分辨出一丝温柔和怀念的情绪,借机开口说道。
 
“也罢,我就叫你死个明白!”
 
许是往日情分深入心脾,被宣逸像极南宫瑛的泪眼所惑,吕湄听到故人二字,心头一颤,因回忆而微微涣散的目光飘向远方,将尘封的过去缓缓道来。
 
吕湄自小爱慕南宫瑛,原以为师姐妹俩今生缘起,能在这犹如世外桃源的留仙岛上一起终老。谁也料不到,流云门的掌门人——流雨却创造出了金丹传承术,利用此术,可以不动用一滴血,就能将修真之人的金丹渡给另一人。如此一来,便能很轻易的将他人数十年修为占为己有。
 
流雨原是打算将此术昭告天下,为流云门在众仙家之中打响名气、确定泰斗地位。奈何却遭到其同门师兄的激烈反对,南宫瑛恰好经过师父的书房,原本想着进去劝劝两位,却偏偏听到了谈话内容,又不小心一眼看到师父桌案上金丹传承术的记载。
 
南宫瑛是过目不忘的聪慧妙人儿,虽只一眼,无奈却已将金丹传承术印在脑海,并且迅速明白了其中所蕴藏的威胁。略微思量两人方才争吵的内容、深觉那人说的在理,如此投机取巧之术、万不该存于世上祸害人心,遂与那人一同反驳了流雨几句。
 
流雨一怒之下将其师兄和南宫瑛纷纷赶出留仙岛,更是将南宫瑛逐出师门、并在留仙岛周围布下结界,从此不让她回留仙岛半步。
 
吕湄得知此事时,为时已晚,望着一望无尽的南海,宽广海面上哪还有半点船影或人影。一时心下极怒,居然冲到流雨面前质问他。流雨心情本就极差,师兄反对、首徒顶撞,心头全是压也压不住的火气,结果小徒弟还在这个时候跑来气势汹汹地问他要人,流雨一怒之下一掌劈下,直劈得吕湄连声都没发出便倒地不起、无知无觉了。
 
瞧着躺倒在地的小弟子面色青惨、了无生气,流雨深觉晦气,唤了仆役来将她草草埋于留仙岛的后山。
 
命运看似死路一条、却往往在冥冥中留有转机。当夜大雨,斜坡上的新坟泥土本就松散,被雨水一冲、为仍有一丝气息的吕湄冲出了一条活路。
 
吕湄爬出泥土,被岛上仆役所救并偷偷放走了她。她从此便浪迹天涯,身无分文又是女子,独自流浪于世,何其孤苦、险境重重。奈何她心性坚定,凭着一份可称为偏执的执着、一边讨饭一边寻找南宫瑛。
 
第53章:殊死一搏
 
花开花谢、世间繁华,转眼几番寒暑匆匆而过,当年的小姑娘被无情的岁月催成了一个心性刚强亦残忍的少女。
 
又是一年春来早,人间四月、芳菲漫天,在一片桃花林中,她终于找到让她魂牵梦萦的那个妙人儿。望着她比桃花更娇美的容颜,吕湄蓦然泪流不止、喜极而泣。
 
她欣喜若狂地正要朝那人奔去,却见视线旁边忽然走出一位风仪卓绝、丰神俊朗的男子,宽大的广袖和衣摆在风中翻飞若仙,温柔一笑宛如春风扑面、叫人怦然心动。他执起一朵桃花,不偏不倚为南宫瑛插在鬓边,南宫瑛对其展颜一笑,靠进那男子怀中。
 
直到此时,吕湄才被眼前的一幕震清醒了,她望着南宫瑛的妇人髻,总算明白眼前二人已然成婚结成道侣。
 
好一对人间仙侣,他们依偎在一起时的画面,与桃花林交相呼应,在吕湄心里刻下最残酷的伤口。
 
吕湄见此情此景,深觉自己被一道惊雷劈中,心中排山倒海的剧痛袭来、一口鲜血从喉中喷出。
 
这名男子正是师父流雨的同门师兄——紫云上仙。
 
怎么可能!这两人为何会在一起?
 
吕湄在心里滔天的震惊过去后,便明白过来:往日曾听师父流雨提及,师祖是个随性洒脱之人,从来不受拘于世俗礼教,只要不行杀人害命、丧尽天良之事,他素来皆是奉行“随心而为之”的宗旨。区区师伯与师侄的关系,又怎能阻拦得了一对有情之人终成眷侣?
 
由爱生恨只在一念之间。
 
吕湄昔日对南宫瑛的爱与思念有多深,此刻恨便有多深。
 
她原本闪亮的眼眸顿时黯然,一双黑瞳顷刻间尤似无月无星的朔夜。
 
寻寻觅觅数载,到头不过是黄粱一梦,此时梦醒,只觉万念俱灰。
 
吕湄心中绝望至极,闭上眼睛、下唇不知何时已被咬得鲜血淋漓。
 
挚爱已失,再无眷恋红尘的道理。
 
她转过身,向山脚下浮云万千的尘世望了一眼后,一个纵身,毫不犹豫便跳下万丈悬崖。
 
原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反正心已死,活在世上也不过如行尸走肉一般。可偏偏上苍有好生之德,在她即将跌落山底粉身碎骨之前,被路过的魔教中人所救。
 
吕湄在留仙岛习得一身医术,反正已经生无可恋,正邪又有何分别。
 
于是她索性留在魔教当了巫医。受当年魔教教主一语点破:“得不到,就用夺的,这世道,从来都是王者之道。谁强便由谁说了算!”此话深植脑海,再无更改。
 
凭着自己极高的天赋,吕湄尝试将仙魔混修,混修之下,居然将正邪两股修炼法门融为一体,然而虽然能急速提高修为,她自身却也受到修炼真气的反噬,到了一定程度却无法继续攀升巅峰,反而有走火入魔的倾向。
 
浓情烈爱,人间疾苦,不过寥寥数语,却道尽失意之人一世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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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有冷雨自空中飘零而落。滴在脸上,清凉透心,使宣逸的注意力从她口中的回忆里被抽回来。
 
“呵呵呵……”
 
宣逸听她带着忧桑回忆往事,却倏然笑出了声。
 
“孽障!你笑什么!”吕湄被宣逸嘲讽的笑声从回忆中拉回思绪,眉毛倒竖,怒目而视,恨不得一掌劈死眼前与紫云有五分相似的他。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母亲,却为何三番四次害她性命!”宣逸骤然提声怒道。
 
看着眼前的仇人,宣逸胸口起伏不定,双眼赤红、睚眦欲裂,厉声质问道:“别说三年前,我母亲那次疾病不是你所为!更别说夺她命者,不是你所为!!”
 
“嗬!好小子!看来你还不算笨。”吕湄见他此刻愤怒的恨不得扑过来撕了她的神态,反而心情大好,轻蔑一笑:“纵然你母亲是我师姐,可她为了养育你耽误了不少修炼的时候,哪比得上我日夜苦修。既然得不到她,当然是要毁了她才行,怎能容她继续留在世间,与那些野男人厮守。”
 
宣逸听她一番逆世狂言,被气得浑身轻颤不已,只觉胸腔内怒气滔天。
 
“你该死!”
 
宣逸一股灵气受自身意念所激,在胸口砰然激荡,遂拼了极大的力气猛地朝吕湄扑去。吕湄反应极快,迅速后退一步复又袭来,却不敌宣逸暴怒之下全力击出的一掌,当下伸手挡去宣逸攻势,虎口处却因奋力一挡而被震裂。
 
吕湄心下惊讶宣逸居然能伤了自己,手下亦是毫不留情、一掌回击宣逸肩膀。
 
宣逸只听咔嚓一声,左肩顿时剧痛,传来轻微的肩骨碎裂之声。
 
“小畜生!你找死!”吕湄堪堪挡开宣逸拼死击出的一招,心下怒极,待要运转金丹调起凶狠灵力再下狠手,却觉得胸口一滞,周身灵气忽然乱窜,仿佛冰火交加、又如水火不容。
 
“你……你居然……”
 
吕湄灵气运行受阻,才明白宣逸在方才那般拼命关头居然还使了小计谋,心下又惊又怒,一时顾不得再伤宣逸,只能赶紧原地打坐,将四溢汹涌的灵气慢慢引导至金丹处。奈何越调息、灵气却越如开闸洪水般在体内横冲直撞、怒吼叫嚣。
 
“哼!说的好像只有你会耍阴的一样。”宣逸得意一笑,虽然身上重伤,嘴上却也不饶人。他心道:你为刀俎,我却并非鱼肉!小爷确实打不过你,但打不过你又如何,我气也要把你气死。
 
“水火合符的滋味如何?”宣逸咳嗽两声,压下喉中那股腥甜,挑挑眉毛挑衅说道:“我两次拼命救治母亲,虽未亲手与你过招,可你体内的灵魔合气我可是摸了个准,这道符早就写好了,专门用来对付你!”
 
宣逸一张巧嘴像极了南宫瑛,从小便是口齿伶俐、在一众奶妈丫鬟厨娘面前极会讨巧。若论起与人打嘴仗,自然不在话下。
 
吕湄自小性子内向,后来只身流浪于民间,也从来不与旁人交谈,说到吵架,根本比得过这口齿伶俐的混小子,不消片刻便被气的直喘,哪里还有方才淡定得意之态,只能怒骂道:“野种!你这个野种!”
 
她被宣逸那得意的眉眼气得浑身直抖,奈何自己体内灵力却无法聚拢,嘴仗又打不过他,只能不住反复咒骂同样的话语。
 
宣逸被她骂得烦了,一边努力调息缓解自己的内伤,嘴里还一边不停刺激吕湄。
 
“什么野种!你既然说我娘当时梳了妇人髻,那便说明我娘与我爹情、投、意、合!拜、堂、成、亲、了!你这单恋于她的,有何资格如此评说?分明你才是那个不要脸的觊觎者!”宣逸故意加重了“情投意合”、“拜堂成亲”几个字,斜斜朝吕湄飞去一眼。
 
俗话说,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宣逸尽挑着吕湄心上刺来说事,怎么诛心就怎么说。
 
“噗!”
 
吕湄听到他说得铿锵有力、字字分明的言辞,偏偏还十分有道理,气得脸涨得通红,加上胸中被宣逸所下的水火合符的灵力干扰,一时之间灵气与邪魔之力在体内乱窜逆行,竟被气得一口血喷得老远。
 
宣逸见她如此,两眼不禁闪闪发亮,欲待在往火上加一把柴,谁知吕湄竟然忽地窜起向他扑来,犹似拼了灵气逆行导致重伤的最后一股劲儿,也要将他一掌毙命。
 
宣逸猛地睁大眼睛,心想:完了!把老妖怪气的太狠,这是要和我同归于尽呢!
 
于是他艰难向旁边躲了躲,却奈何吕湄来势汹汹,想来是躲不过了。
 
他索性闭紧眼睛,运起浑身灵力,手握防御符打算豁出去抗下她一击,希望能保自己小命。
 
防御符虽有防御之效,却极其耗费灵力,一旦使用,灵力基本等同于耗尽,因此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会轻易使用。
 
此刻,看吕湄双眼血红,眼睛里的熊熊仇恨火光大炽,宣逸才不得不使用防御符来拼死一搏。
 
说时迟、那时快。
 
忽的,只见一道墨绿光芒闪过眼前,一柄通体幽绿、盘着蛟龙的刀将吕湄凌厉的手掌猛然格挡开来,止住了她疯狂的攻击。
 
“师父!且慢!”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自吕湄后方倏然跃入眼帘。
 
宣逸大难不死,听得来人声音有几分耳熟,遂睁开眼睛打量眼前之人。
 
——岳冀涯!?喊吕湄师父?
 
岳冀涯显然亦是被吕湄的动作吓得不轻,脸色都微微发白了。
 
这副样子,是担心我?
 
宣逸不解,蹙起眉头搜寻他与岳冀涯仅有的那次相遇的记忆。
 
“师父!还未得到金丹传承术,怎可如此冲动要将其击毙于掌下?!”岳冀涯急忙喊道。吕湄听到这句,似乎骤然冷静下来,不再上前要向宣逸索命了。
 
岳冀涯简单一语,宣逸眼珠子一转,当即想明白了一切。
 
难怪当日有人用咒术夺南宫瑛性命时,宣逸感觉到对方不止一人。原来吕湄是找了岳家当靠山,而岳家图谋的,自然是出自吕湄口中告知的金丹传承术一事。
 
想来应是吕湄并不知晓金丹传承术的具体内容,她想要南宫瑛的性命,却势单力薄、无法与邵阳宣氏对抗,遂以金丹传承术劝诱丹阳岳氏协助,与之合作,在暗处屡次下手。
 
宣逸推测第一次吕湄下咒害南宫瑛时,灵力不够未能得手,后来便不停地利用窫窳抓来仙家女子吸食灵气想要快速增加灵修,以便于其第二次来残害南宫瑛。而这幕后帮凶,毫无疑问就是岳家了!岳冀涯方才使出的那一刀,就是他们在青山镇蛟龙山悬崖边曾经使出过的一招。而自己的身世和生父,只有吕湄一人知道,她与岳家勾结已久,看来给钟夫人泄露他身世之谜的,也与岳家脱不了干系。
 
第54章:来援
 
有了如此强大的岳家做后盾,吕湄自然省了不少事,能有恃无恐一步一步实施她的计策。
 
母亲当年的顾虑极其正确。即使是仙门正派,也鲜少有人能抵抗这种一夕之间灵力倍增的金丹传承术。凌驾于同辈之上强大的修为,是对仙家来说致命的诱惑。这种诱惑甚至可以让人不顾道义黑白、不惜任何手段与代价。
 
吕湄听晚岳冀涯的劝说,一时之间果然收敛灵气,眼中杀意也退了少许。她抬头费力地对岳冀涯吩咐道:“将这孽种绑了,先带回丹阳再行处置。”
 
宣逸见吕湄如此,心下十分诧异。按吕湄的说辞,她虽然无缘窃见金丹传承术的内容,可也似乎并不在乎,她从头到尾在乎的也只有南宫瑛一人。可是,现下她看着南宫瑛与别人生的“孽种”为何会不想除之而后快?反而要留着他性命?
 
宣逸从不认为吕湄为了岳家才会息了杀他的心思。可见吕湄那咬牙切齿恨不得吞了他的劲儿,又是何种原由使她竟能忍耐他这“孽种”继续苟活于世?
 
莫非,吕湄对他另有其他图谋?
 
见岳冀涯自怀中取出专门用来捆绑修仙之人的捆灵缚,宣逸来不及细思其他了,他眼下首要先要考虑的是如何逃走。
 
真让吕湄和岳冀涯将他绑了,可就没得跑了。灵力所剩不多,接下来也不用拼命,他已经知道之前的大部分秘密,现下还是逃命要紧。虽然遁地术耗费灵力也不少,但此刻也只能用它了,宣逸在心中一番计较,细思下一步的对策。
 
他趁吕湄倚在身旁一棵拦腰截断的小树上调息之时,一把掷出一个明黄符箓,随后只见白光一闪,他便“嗖”的一声缩进地里。
 
岳冀涯原本以为他身受重伤,使不出什么花招,此刻见他居然遁地跑了,手下动作一滞、登时傻眼。
 
宣逸躲在地下,正心里暗自得意,却没料到窜来窜去,始终逃不出周围方圆一里地。
 
他用手指快速在周围一探,才发现四周的泥土被人下了屏障,故而他无法逃脱。
 
“哼!黄毛小儿。这种茅山小把戏,你以为我会毫无察觉?!坊间对你这茅山奇人,可传的紧呢。”吕湄得意的声音隔着一层泥土自头顶上方闷闷地传来。
 
宣逸暗自心里骂了句狡猾的老妖婆,也懒得与她不斗嘴,省下所有力气遁地逃命。趁着遁地术在半盏茶的时间内有效,在屏障锁定的泥地里来回窜梭。
 
岳冀涯虽然见宣逸犹如地鼠一般窜来窜去,却当真一时奈何不得他。
 
岳冀涯:“……”
 
吕湄:“……”
 
吕湄与岳冀涯对视一眼后一同望向眼前已然出现的七八个地坑,对现下情形一时无语,只能扶额。
 
宣家二公子,果然不修正道修左道,能伸能缩、能曲能折,学什么像什么,亦可谓是当世偏门奇才了。
 
岳冀涯索性立于原处看他折腾,打算等宣逸灵力耗尽在将其拿下。
 
却在这时,忽见天空中一道白影如电掣星驰而来。
 
洗心剑冰蓝剑身当空划破吕湄布下的空气屏障,清脆声响犹如金玉相撞,顷刻便将屏障破除。
 
紧接着,一道人影宛如被狂风卷起流云眨眼间袭至眼前,速度之快几乎时人听见他飞来时带起的风声呼啸。
 
“孟澈!”宣逸正遁地遁的辛苦,听见长剑划破屏障的声音便赶紧从土中钻了出来,欣喜地喊了一声。
 
他不禁伸手摸了摸怀中微微透出缕缕凉意的那枚玉佩。
 
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
 
之前孟澈能如此快找到他并确定容颜已改之人就是他,一定与这枚玉佩有关。
 
方才在他遇到吕湄袭击时,玉佩便有隐约的寒意散发出来,那时孟澈便感应到了。
 
孟澈见他此时无恙,原本担忧的眼眸又覆上往日清冷寒意。
 
随后,他迅速将视线集中在吕湄和岳冀涯身上,周身散发出的冰冷灵力似乎要将空气凝结。
 
吕湄见是当时在悬崖边挡过自己一招的那名青年,心下毫不在意。仙门小辈,即使在同辈中修为再高,也无法与多年修为的她相提并论,况且岳冀涯本身亦是仙家小辈中的高手,他们师徒两人对付眼前一人,绰绰有余。
 
吕湄冷笑道:“冀涯,有挡路的狗,杀了他便是。”
 
孟澈一双冷眸尤似千年寒潭,凝在吕湄身上的双瞳此时无光无泽、一动不动,乍然一瞧酷似一尊毫无生气的冰雕,显而易见吕湄口出恶言对他毫无影响。
 
岳冀涯自从在几年前的清谈会上与孟澈比试并失败后,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
 
孟澈是当世间唯一让他输得心服口服之人,只因孟澈的修为精纯至极、心性亦是纯粹毫无杂念。如此对手,本身就已和自己手中的灵剑合而为一,要想打过他、何其艰难,更何况近来听闻孟澈修为又陡然大增,此时突然遇见如此强劲敌手,岳冀涯不免心下惴惴难安。
 
光是那副视一切如无物的淡然,岳冀涯便输了他一大截。
 
吕湄看出徒儿的犹豫,开口道:“莫怕,师父和你一同,不信斩不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说罢,吕湄深深吞吐一口气后立起,握紧自己的佩剑“情绝”,来到岳冀涯身边。
 
孟澈目不斜视,左手握拳,仅将食指与中指合并竖起,放到眼前轻轻一翻。
 
一阵狂风倏然乍起,卷起林间落叶与砂砾随风狂舞。
 
岳冀涯迅速抬手挡住眼睛,防止风中尘埃迷了双眼。
 
甫一放下胳膊,竟然瞧见眼前多了一个人,与孟澈背靠背站立一处,着装与面容均一模一样,白衣若仙,细瞧身形却发现虚淡了几分。
 
这!这是!!!
 
传说中的——分神留影术!
 
传闻中,分神留影术是只有达到大乘境界才能修出的技法。此术可使自身三魂化为虚影,与本体在战斗中分别攻击不同的对象,仙力亦与本体几乎相似。
 
世上能修出这种技法的,只有失踪已久的紫云上仙与含真散人够得上这种修为。仙门名士众多,即使是各大仙族的宗主也只达到出窍境界,尚未听闻有人能修成分神。
 
想不到,孟澈的修为居然到了如此境界。
 
他明明只有二十岁!这怎能叫人不惊讶!此等修为,远远甩了他们同龄的仙士十八条街!
 
吕湄正要提剑而上,没想到冷不丁见到这一幕,亦被惊得身形一滞。但她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修真前辈,很快便反应过来,眼中的轻蔑尽除,眸里多了几分慎重与小心。
 
“嗬!”
 
吕湄率先采取行动,她一跃至空中,运满灵力的情绝剑带起空中一股气流,势如破竹般朝孟澈的心脏部位刺去。
 
一出手便是杀招。
 
紧接着,岳冀涯也加入缠斗。
 
孟澈手持洗心剑,迅速摒除所有杂念,瞬时人剑合一、每招每式看似虚幻飘逸,实则灵力十足、招招都可谓是点睛之笔,毫无半分花哨不实。
 
洗心剑冰蓝剑光与情绝剑如地狱般的幽绿剑芒转眼间交锋数次,斗得游刃有余。
 
而由孟澈一魂化出的虚影,则流畅晃动手中的初霭,初霭所系银丝在空中不停飞舞,将周围的空气凝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对付岳冀涯的攻击毫无破绽可言。
 
仅短短一盏茶功夫,孟澈已将吕湄和岳冀涯逼得连连后退,他们接下孟澈的每一招都显得越来越吃力。
 
一个仙魔混修、灵力不纯,一个实力相差悬殊,怎能和至精至纯的上乘修为相提并论?!
 
宣逸见三人斗得难舍难分,好不容易才从这精彩的斗法中回过神来。
 
也不能怪他,毕竟此时孟澈的仙力修为他以前真的是从未见过。
 
宣逸躲在一旁的土里,看着孟澈分毫不输的神气斗法,心里既惊讶又高兴,嘴上便开始咋呼起来为他助威:“两人斗一人,有一位还是前辈级的人物,可真是厚脸皮!”
 
岳冀涯到底是年轻,听他一说,动作一滞,险险接住初霭突来的袭击,手中的盘蛟冷月刀差点掉落在地。
 
宣逸见他如此不经逗,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各种符箓图文当即浮上心来,索性用手在空中比着虚画了几下,临时创了个风灵符出来为孟澈的灵力添一加持。
 
“由请山神,赐我灵风,身随心动,心随风走。去!”念罢,只见宣逸一手的食指中指合并,向着孟澈一指。
 
一股劲风忽然缠绕席卷而来,犹如飞旋的游龙一般骤然裹住了孟澈的初霭和洗心剑,吕湄和岳冀涯顿感对手的招式犹如泰山压顶、变得凶狠沉重起来。
 
两人又免力支撑了半盏茶的功夫,忽听“叮当”两声脆响,各自手中的佩剑与佩刀居然生生被孟澈的攻击从中斩断。同时,亦感胸腔犹如被巨石碾过,当即一口鲜血自嘴角流出。
 
师徒两人竟在短短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同时败在一个人手下,还被伤了脏腑。
 
吕湄捂住心口,极力支撑着不倒下去,毕竟之前宣逸给她下的水火合符的威力仍在,又与孟澈一番狠斗,此时她实在是无力在与对方继续拼杀交手了。
 
岳冀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本身修为就和孟澈差的太多,两人的仙力有天壤之别,此刻他被伤得极重,顷刻间便跪倒在地,扶着胸口大口大口的猛喘气。
 
吕湄与岳冀涯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甘心。
 
面对孟澈与宣逸的联手,实在是——智斗不过、也武斗不过!
 
别无无法,只能先撤了。再斗下去,孟澈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方才他将目光凝在吕湄身上时,眼中的寒意已透露杀心。
 
吕湄索性一把拉住岳冀涯,手中一晃,乍起扔出一枚黄色炸弹。两人不消片刻便趁着浓烟消失无踪了。
 
孟澈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毫无追击之意。大步走到坐在一旁、脸色发白的宣逸身边,蹲下身,一手搭上他的脉息,查看他的伤势。
 
“你伤势如何?”声犹冷,意却暖。
 
“咳咳……不碍事。”宣逸扶着胸口,勉强从土中爬出,坐于一旁回答道。
 
孟澈探其脉象知宣逸受伤不浅,眉头微蹙,心下不由心疼。
 
若是自己早点赶来就好了……孟澈如画眉眼黯然几分。
 
宣逸从孟澈抿紧的薄唇看出,孟澈肯定是在自责,赶紧说话想阻止他胡思乱想。
 
“孟澈!你可真厉害,方才我好担心你敌不过他们师徒二人。”
 
孟澈眼眸陡然凝满寒霜,语气冷硬道:“若有人胆敢伤你,我便不会手下留情。”
 
宣逸:“……”莫非我看错了?孟小郎君此时颇为倨傲霸道呢?果然为了心上人,脾气再好、涵养再好的人,也是会生气的啊。
 
念及此,宣逸嘴角不由上翘,觉得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甜丝丝的味道。可是忽又想起方才吕湄骂孟澈是挡路的狗,顿时又觉心头火起。
 
“可恶!那恶贼竟然骂你贬低你!”宣逸气得鼓起腮帮子,脸涨得通红。
 
孟澈见他为自己不平,心中一软,抬手轻抚上他细瓷一般的脸,淡然道:“我岂是他人一句言语便能贬低的。”
 
宣逸一想,深觉他说的有理!
 
口舌之争,最是低级,不理也罢。他只是心里不想别人说孟澈任何不好。此种想法,从他的眼神直接传递给了孟澈。
 
孟澈深深看宣逸一眼,嘴角几不可查的弯了弯。
 
一时之间,宣逸觉得似乎连这暮春的春、色,与他此刻温柔含情的眉眼相比,都不免逊色几分。宣逸盯着孟澈清冷昳丽的侧颜,登时傻眼。
 
熟料孟澈突然单膝一跪、一手托住他肩膀、一手伸向他的膝弯处,微微一发力、将他打横抱起,不让他再劳累半分。
 
“哎?!孟、孟孟澈你快放我下来,这样好难看!”
 
“你身上有伤不便行动,我们御剑回去。”孟澈柔声道,在他额前轻轻印上一吻:“抱紧我。”说完,也不等宣逸再开口,便迅速将洗心剑置于地上、一声轻语,洗心剑御风而起,孟澈抱着宣逸直接御剑向友来村飞去。
 
宣逸窝在孟澈怀里,久违地飞在半空中,有流云不停自眼前飘过,心里有些迷茫地想,看来这个镇子……是没法再呆下去了。
 
这种颠沛的生活,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可是将身边紧紧搂着自己的人牵扯进来,他除了无可奈何,却又于心不忍。
 
第55章:再逃1
 
吕湄和岳冀涯已身受重伤,宣逸不怕他们短时间内会追上来。可也明白此时自己租住的民宅并不是合适的藏身之处了,不说宣家可能还有人在寻他,就算是坊间,也不时总有人来叨扰求灵符。
 
果不其然,在御剑离自己租的房屋相隔一里的小街上,宣逸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便知道钟夫人的爪牙也寻来了。看来岳氏和宣氏之间,都互相安插了人手监视对方,否则消息怎么可能走漏的那么快。
 
宣逸和孟澈赶回了小屋,简单为宣逸处理了外伤,两人便迅速开始收拾细软,他们随身之物本就不多,很快便打包好行囊。
 
一阵叮铃哐啷,也没能吵醒躺在床上正呼呼大睡的那只胖猴子。可能是最近日子过得比较安稳,原先只是微圆的松子,眼下已呈现圆滚滚之态。通观其浑身上下,除了大尾巴像松鼠尾一样毛茸茸蓬松松的,其他地方无一不是滚圆滚圆的模样。
 
宣逸见躺在床上睡成一个大字、无忧无虑好梦正酣的肥猴儿,忍不住扶额叹气。
 
明明是在逃亡,可这小家伙竟过得如此滋润,让他这整日东逃西窜的主人情何以堪。
 
两人收拾妥当,坐了下来略微调整气息。孟澈看着宣逸苍白的脸很是心疼,默然起身,去灶台上还温着的锅里舀了一碗热水,端了过来,取出怀里的一个小药罐,倒了一粒暗红色的丹丸入水,慢慢将其化开调匀。
 
“把这丹药就水喝了。对你内伤有益。”
 
宣逸看他一眼,费力挤出一丝笑容,端起碗来凑到嘴边。
 
“小心烫口。”淡淡的话语,却听出那人从心底泛出的关切与温柔。
 
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被孟澈透着关心之情的叮嘱臊的,盛着热水的碗中袅袅雾气蒸腾,宣逸的脸不由有些发烫。
 
原以为自母亲去世、身世被揭开后便会孤苦无依、一生颠簸坎坷。
 
可偏偏就是这般高贵清冷的昔日友人,居然长伴自己身边,不畏风雨、不畏拼杀,时时刻刻护着自己。这如何不是灰暗人生中莫大的惊喜。
 
宣逸口里喝着热乎乎的药汤,一点儿也不觉得苦,心下不免生出几丝旖旎之情。
 
如果自己不是这般倒霉的命运,是否就能无忧无虑的和他在一起厮守?春天看鸟语花香,夏天游湖赏荷,秋日观夕阳西下、冬日依偎在一起看漫天飞雪、围炉夜话。
 
药汤不知在何时已饮尽,宣逸的眼神却定在一旁静默不语、泰然端坐的那个俊俏人儿身上。
 
“孟澈,我很感激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我……”
 
孟澈抬手打断他,眸里显出一丝慌乱,生怕他要说什么再也不见之语。
 
“你不用谢我,你不欠我,这些本就是我心甘情愿。”孟澈说到此处眼神微闪,眸中光彩尤似夜空星辰:“何况,如若不是为你,我此刻也未必能有这番修为。”
 
因为知你不易,因为知己不足,只盼能日夜修炼、拼尽所有、换来能护你一生平安的惊世仙力。有了此种想法,才能摒弃尘世繁华喧嚣、闭关两年而丝毫不觉委屈。
 
孟澈见宣逸放下药碗,便靠近他身边坐下,一手握住他的手,源源不绝的将自己的灵气输送给他,助他调整体内四散的灵力、将灵力围绕他的灵脉进行调息,并开始助他修复体内金丹。
 
宣逸感受到自他手上传来的绵延不绝的灵力,不禁惊讶地睁大双眼,本想要制止他的行为想抽出手,用力一拉却发现孟澈握得很紧。
 
宣逸对修复自己的金丹一直心存芥蒂。
 
修复了又如何,自己的灵力是在宣氏修得、一身武学亦是在宣氏习得,可是宣伯熙图谋南宫瑛门派的金丹传承术、而宣瑞又间接害死了南宫瑛。然而养育之恩、手足之情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说清。这些恩恩仇仇纠缠不清,让宣逸自己也心生茫然。恩不恩、仇不仇的情感,使得他从心理上排斥再与宣家有瓜葛。不可避免的,于修炼上亦不愿与宣氏有所关联了。
 
可若不修复呢?孟澈始终不肯离去,看来是要一直陪伴自己左右了。自己若一直维持现状,就无法使用上乘的灵力修炼高阶符箓,比如隐身符、镇妖符此类,都需耗费大量灵力。金丹受损、灵力输送受阻,是无法好好操控这些符箓的,而且当真遇到凶狠的对手时也势必会拖孟澈后腿。
 
宣逸细细思量一番,便顺从地让孟澈为他修复体内金丹了。
 
人不能独活于世。原先一直钻牛角尖的抵触想法,有了身旁之人日夜陪伴时,便不知何时逐渐打开了心结。
 
也罢,待修复金丹后,恢复了上乘灵力,便将精力都放在茅山古术的修行上便可。
 
阳光大道不能走,还有那旁门左道可以另寻出路不是?
 
宣逸心下打定主意,暗道:孟澈,你可知,你说衷情于我,我亦心悦于你。可是现下,前路未明、险象重重、我无法对你说出口,我不能害你,即使你不在意,可我在意、我也心疼。
 
孟澈见宣逸眼睛含情脉脉,心里微微动情,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上他后颈,将他缓缓拉了过来,嘴唇便温柔却坚定地覆了上去,宣逸想要推开他,可又不想让他有丁点儿的伤心,思忖片刻,只好妥协顺着自己的心意了。
 
两人先是浅尝辄止、薄唇轻触两下便稍许分开,继而再贴到一处时,仿佛彼此心意相通,唇齿的交融陡然变得挑逗缠绵起来。两人不自觉越吻越深,交缠的唇舌一时缠绵悱恻,逐渐染上了情、欲的味道,而此时宣逸却发现孟澈输送的灵力竟然成倍的被自己融入体内、进而吸收。
 
这种情况让宣逸猛然意识到,他和孟澈的体质以及修行的仙法,可能就是传闻中的天作之合。想到这点,宣逸心跳砰然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个吻极其缱绻浓烈,两人直吻得气喘吁吁、绯红皆爬满两人面颊,才恋恋不舍的彼此分开。
 
孟澈很可能也感知到他们之间的合拍,此刻看着宣逸的眼神里仿佛燃着簇簇火苗,往日的清冷尽皆消失殆尽,那双能看透尘世的眸子里是无限的爱恋和明显的情、欲。犹如丹青一笔一笔描慕出的精致眼尾处,泛出浅浅桃色,宣逸见之不免心荡神驰。若不是怕走了火,宣逸真恨不得此刻再搂过那人狠狠亲个够。
 
想不到金丹的修复,竟是在这般让人脸红心跳的情形下完成的。宣逸勾唇一笑,风流情致若隐若现,孟澈心头一动,忍不住又将他搂进怀里、不住的亲吻他的嘴角好一阵,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唧唧唧!!”
 
一阵嘈杂的猴子叫声突兀响起,宣逸转头一看,才发现松子不知何时已睡饱醒了过来,此刻正不停晃动着肥肥的身体在床上蹦跶,问他讨吃的。
 
宣逸嗤笑一声道:“你这猴头,睡醒了便来讨要吃食,你真的是猴子吗?你确定你不是小猪?”一边嘲笑,一边去灶台给它找了五六种不同的瓜果堆放于桌案上。
 
松子虽肥,动作却极轻盈,咻地一下从床上跃至桌上,捡起瓜果大口啃了起来。
 
宣逸刮了刮它皱巴巴的小鼻子、又摸了摸它圆圆的脑袋,好笑道:“快吃,吃完我们好赶路。”
 
孟澈见他如此,亦是轻轻一笑,道:“你有何打算?”
 
宣逸笑眯眯看了他一眼道:“当然,逃跑我还是很有经验的。我们去雁州,桃花遍开之处!”亦是南宫瑛曾提及的她最喜欢之处。
 
孟澈听他说到“我们”,心下一甜。
 
“好,你说去哪,便去哪。”孟澈轻轻执起他手,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话语里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孟澈澄透眼眸中忽然闪现一抹光彩:“正好,雁州是我叔父家镇守的地界,我给他去封信,请他帮忙安排一二。”
 
宣逸闻之,心下稍安。这感情好,不是岳氏也不是宣氏的地界,打探他的消息也就并非易事了。
 
“孟澈,你灵力修为这般高,不若,我教你符箓如何?先学障目符、隔音符和幻颜术?”
 
“这些秘法能教于旁人?”孟澈见宣逸桃花眼中墨瞳似点漆,不自觉伸手搂了他靠在怀里,用手指轻轻摩挲他劲瘦紧窄的腰身。
 
“为何不能?既然茅山先祖记录此书,便是希望它能被世人所传承。我们一不作打家劫舍之恶、二不行鸡鸣狗盗之事,只求自保,想来就算茅山宗的前辈们从坟墓里爬出来见了,亦是乐见其成的。”
 
孟澈听完,被他这一番理所当然、洒脱恣意的说辞给逗乐了。
 
宣逸从小便与众不同,无论好事坏事,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做。常人如遇他眼下境况,怎么也要愤世嫉俗的消沉好一段时间、甚而不免走了歪路也未可知。而他却不然,接受命运坦坦荡荡,几乎在知晓无力改变的瞬间便已做好迎难而上的准备。如此性格,使他更是不自觉被他吸引。
 
宣逸被搂了好一阵儿,直到脸上感觉到孟澈温温软软的唇又贴了过来,才意识到两人这姿势实在是……
 
于是他略有几分尴尬的从椅上站起,在屋子里来回度着步子想该怎么逃。
 
外出逃亡,孟澈此等身形容貌实在太过惹眼,也不可能随时都带着帷帽,还没逃肯定就被人给堵在半路上了。再说他自己,也不能再以“柳辰”之貌现身。
 
不若趁此,借着孟澈的强悍灵力,将幻颜术改造一番给两人都换换容貌?
 
宣逸摸摸下巴,心里止不住有几分期待。
 
第56章:再逃2
 
灵水镇这两日不知为何,坊间街头很是骚动,或者该说是热闹。
 
各大小镖局、女支院、赌坊无论白天黑夜,总有人来来往往,在街头来回走动,似是在寻什么人,甚至还有人堂而皇之地举着一副人物的画像,穿梭于各店铺、酒肆和菜饭、小贩之中询问是否有见过此人踪影。
 
奈何得到的回答,无疑都是让人失望而归的。
 
在晴空中云层之间,若有人抬头细看,亦会发现有人正御剑而行,往复来回亦是在寻人。然而,空中之人几番御剑,除了层层叠叠的云朵,和投射于云朵间忽隐忽现的霞光,再无其他发现。
 
往日仙家的翩翩少年郎、今时坊间眉眼平凡的茅山奇人,自两日前便在灵水镇凭空消失了。
 
任你天上人间搜寻个遍,却无论如何都寻不着此人身影。
 
与此同时,与灵水镇相隔百里之外的泉州热闹的街市上,一对粗布衣衫的小夫妻正慢悠悠的东游西逛。
 
打眼一瞧,两人皆十分年轻。男子身量高挑挺拔、皮肤白皙,只是五官生得平平无奇,面色清冷,眸子却似深谭一般高深莫测。女子梳着妇人髻,相貌属中下等,身材比寻常姑娘家要挺拔高挑些许。此时她眼角眉梢隐隐含着一缕春、色,让人一瞧便知刚成亲不久,拉着相公出来游玩的。
 
近几年来天下太平、风调雨顺,民众们生活逐渐宽裕起来,心态便也开放不少。时有刚成亲不久的小夫妻好的蜜里调油,在街头偶有牵手之举,路人早已见怪不怪。
 
观这对小夫妻的言行举止便能轻易瞧出是外地来的。
 
小娘子此刻左看右看,见了路边模样讨巧的糕点和小零嘴儿,便忍不住要上前找小贩买上几个。小相公一脸淡漠,却仍然紧紧抓着小娘子的手,跟在小娘子身后不停地掏着钱袋付钱。
 
两人随后不紧不慢朝前比肩同行一阵儿。小相公的视线便被一个小摊吸引住。摊子板车上钱袋、绢帕和各种络子、各类编织品并排而放,品种繁多,款式从普通到精美不胜枚举。小相公轻轻拉住正要往前走的媳妇儿,抬眸朝摊主微一点头:
 
“劳驾,敢问此钱袋如何卖。”
 
正低头专心摆放编织品的老大娘听到这么个温文有礼、又冷冽清澈的声音,浑身一个机灵,赶忙停下自己手里的活儿,抬头打量眼前问话之人。
 
嗯,长相普通、衣着平常,但周身散发出的气韵却很高贵。
 
老大娘笑眯眯打量完这年轻的小相公,咧开嘴和蔼笑道:“小相公好眼力呢,这钱袋可是最好的一个,也最贵,您瞧瞧这料子,可是用金丝缎做的的咧!今天开门第一单生意,我给你算便宜些,只收两百文。”
 
小相公挑中的钱袋呈宝蓝色,颜色虽沉、面料却上品,虽然这小相公穿着寻常,可这钱袋子却莫名的很衬他。可是……为什么不是身旁的小娘子给自己的夫君操心这些?
 
老大娘思及此处不由怔愣片刻,便将自己多操的闲心给丢一边儿去了,心道:嗯!还是准备好这小娘子开口和她砍价的说辞吧,其余多想无益。
 
在这对小夫妻不知情之时,老大娘一颗玲珑心已经转了好几回了。
 
老大娘先是笑而不语,将脸颊两边的零散头发往耳朵后一捋,眼巴巴等着小娘子开口。
 
无论是何种客人,但凡女客,必定要还价,已经准备一堆长篇大论的老大娘敞开鼻孔深吸一口气憋足,预备这小娘子一开口,自己便能连说一盏茶功夫、不让她还价的讨巧话儿。
 
谁承想小娘子听完眉头也没皱一下,忽略她此时亮晶晶的精明双眸,反而站在一旁兴冲冲地盯着一个剑穗子。而他身旁的小相公略一点头,掏出钱袋直接将等同于两百文钱的碎银放到老大娘的板车上。
 
老大娘登时一口气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憋得脸色紫红,连喘好几下才缓过来,奇道:“小娘子?你……怎不管管你相公?”
 
小娘子一脸茫然无辜:“管?为何要管?他何处做错了吗?”
 
老大娘闻之呛了一口自己的口水,上下颚一张一合,才有点结巴道:“他、他买这钱袋花了不老少银子……”还想往下说,忽的想起这可不是自家儿媳妇儿!这是自己的客人,还是位肯花大钱的客人,老大娘一句话没法说完整,脸色变了几变,怎么看怎么滑稽。
 
小相公此时拿着钱袋递到小娘子面前,清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温柔:“前几日见你钱袋破了,这便送你。”
 
老大娘脱口而出:“小相公,这钱袋是给男子用的!”
 
小娘子欢欢喜喜接过,拿在手中翻来翻去看了又看,之后一把将其揣进自己的袖子里,对身旁夫君甜甜一笑:“嘿!谢谢。”
 
老大娘目瞪口呆。
 
这对夫妻果然品味清奇,穿着极为平民,买起东西来却大手大脚。小娘子喜欢男款的钱袋子,而小相公居然还知道她喜欢男款的钱袋子……老大娘脑中凌乱一片,已经不知道劝些什么了。
 
小娘子在老大娘发呆之时,又挑中一条蓝绸发带和一条银缎发带,笑眯眯拿在手里对着老大娘晃了晃。
 
“大娘,这两条发带如何卖得?”
 
“统、统共一百六十文。”老大娘有些结巴地开口道。
 
“好的,我要了。”
 
小相公二话不说,又利落干脆的从自己钱袋里掏了碎银付账。
 
老大娘傻眼:“小、小相公,你不管管你家娘子?”这般大手大脚的花法,日子还如何过呀?三百六十文!都够一家五口连吃七八天白花花的大米饭和香喷喷的猪肉了!老大娘心里不禁替这一对鲜嫩小夫妻操碎了心。
 
小相公一脸认真、一字一顿道:“夫人喜欢就好。”
 
“相公,我肚子饿了,我想吃鸡腿。”小娘子没心没肺指着远处一家打开门板做生意的酒肆道。
 
“好。”小相公郑重其事点点头。
 
“不知这家酒肆可有梨花醉?”小娘子回眸对小相公一笑,眼眸中竟似有粼粼水光流动:“如若没有,那该点何种酒下饭呢?”
 
“不妨多点几种,你喜欢哪种便再加一壶。”小相公面无表情,耳根却渐渐红了,紧紧拉着娘子的手、亦步亦趋跟着小娘子朝不远处飘着彩旗的酒肆行去。
 
老大娘望着两人般配无比的背影,再一次一口气堵在胸口。她拼命揉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要命哟!!!这对小夫妻可真是不会过日子!!!宠娘子都宠上天了!!!可亏得这不是我自家儿媳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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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队骑着马的威武镖师从街角路过。
 
“找着柳道长了吗?听说他并非一人独行?”
 
“小伙子,曾否见过两名身量高挑的男子经过,其中一人还带着帷帽?”问询者举着一副画像,其上正是化名柳辰的宣逸在灵水镇时的样貌。
 
“啊?从未见!”
 
“大哥,想来他们都是会些仙门法术的,想必早已御剑而行离开此处了。”
 
“嗯,有道理!我们赶紧追,到下一个镇子在找驿站歇息吧!老大还想求柳道长的灵符献给县太爷呢,可千万别耽搁了找人。”
 
“是!”
 
不知是否错觉,说话的领头人觉得天空中似有人影穿行,他举目一望,果然见到几片翻飞的衣角和闪着灵光的宝剑。
 
此时,云层间,亦有几位男子正在说话。
 
“宗主说,那姓宣的小子会变脸,我们找孟家的小郎君亦可,少宗主说在灵水镇和孟家小郎君交过手,此时姓宣的定然和孟家小郎君在一起。”
 
“大师兄说的对!”
 
无论是岳氏、宣氏,还是民间各路草莽英雄,因着金丹传承术和茅山术的原由,都在满世间地找寻宣逸。
 
而此时此刻,与孟澈化身平凡小夫妻的宣逸,正在酒肆的包间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明明是在逃亡,却因着幻颜术的妙用过得写意无比的悠哉日子。
 
一顿饱餐之后,宣逸才将胸口小心护着的蕴宝囊拿了出来,打开原本就松松的囊口,其间缩小成只有拇指大小的那只肥猴儿正睡得酣畅。
 
宣逸轻笑一声,用小拇指轻轻地戳了戳那猴子肥嘟嘟圆滚滚的肚子:“嘿!你可真能睡。”
 
宣逸和孟澈在离开灵水镇前,曾为这只猴子很是头疼不已。因为往日松子时常跟着他出门,故而周围街坊都认得它。这次要想隐匿行踪出逃,自己和孟澈能用幻颜术变脸,却不知该将这猴子变作什么。更何况,无论变作什么,带着均是惹人瞩目。
 
宣逸当时叹口气、愁眉道:“这可不好办,若是松子能自己躲进蕴宝囊里乖乖睡觉,那该多好。”
 
正在埋头吃瓜的松子听了,眼珠滴溜溜一转,几口啃光手里的甜瓜,蹦跶着躺入蕴宝囊里。
 
宣逸和孟澈见它如此,对望一眼,皆吃了一惊。早知这猴儿有灵性,能听懂人语,却没想它能听懂至此种地步?!
 
囊口被打开,松子被其外透进的天光照着醒了过来,懒洋洋爬了出来恢复原本大小。将桌上宣逸为它留的几颗果子吃了,“噗噗噗”的将果核吐了个干净。接着,它往宣逸的肩头一蹦、略有些沉重的胖身子便蹲下不肯再行动了。
 
宣逸知道,它这是在蕴宝囊里呆腻味了,想出来透气。
 
于是只好结了账,硬着头皮和孟澈出了酒肆。
 
刚走出酒肆片刻,便有一队人马从身边匆匆而过。
 
宣逸头皮一炸,心道不好!认不出他和孟澈,这猴子长得如此有特色,肯定会被认出来。真是一出门就遇见坏事啊……想来是午时吃得太嚣张惹恼举头神明了么……
 
熟料宣逸的眉毛都快皱得打结了,这队人马竟只是轻轻看了身量不变而容颜大改的孟澈一眼便毫不停留地掠过,对自己肩上的猴子全无所觉。
 
宣逸纳闷儿,看了孟澈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朝前行去。
 
幼童对小动物最是敏感,看到松子圆滚滚的身体基本上都会停下想要逗它一番。
 
然而,方才已有数个孩童路过身旁,却没一位抬眼望过来。
 
宣逸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很可能除了孟澈和自己,没人能看见这猴子。
 
只这么一想,宣逸便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有几不可查的灵气漂浮着,真的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又仔细回想当初救这猴子时,它受的伤似是雷击所致。当时无云无雨,又何来雷击之说?宣逸回忆以前,蹙眉不解。
 
如此重伤、竟然不死,长得又如此奇特……
 
这猴子……当真是非凡之物吗?
 
略微疑惑后,宣逸决定先暂时不管了。思无所解,不思也罢。
 
若是妖物,他不可能察觉不出妖气,更何况孟澈修为比他高出甚多,即便自己无所感知,孟澈也必然会有所察觉。
 
既然没有妖气,那便不用过虑了。松子跟在自己身边已久,一起经历过不少风雨,若当真扔下它,他亦于心不忍。
 
宣逸抬手摸了摸松子胖乎乎的身子,心想:胖是胖了点,能吃也能吃了些,不过没关系,爹爹我还养得起。
 
第57章:怡情
 
雁州地处南海以西,位于灵水镇的西北面,两地相距两百四十余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雁州灵秀迷人、山林成片,湖光山色、天然成趣,由于一年四季气候皆怡人、不冷不热、不燥不湿、花开两季,故而常被世人评为人间春城。
 
宣逸和孟澈扮做新婚小夫妻,一路悠闲游玩着到了雁州。
 
路过吕湄口中的野桃花林,胖猴子早已跑的无影无踪不知去哪里撒欢去了。宣逸想起吕湄和他所说的遇见自己生父和母亲便是在此处,心内感慨不已,两人商量在此稍事休息,宣逸又将其父母的那段往事告诉了孟澈。
 
孟澈听完,静立良久,望着这一片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红层叠、娇艳婀娜,红色花蕊从远处观之,竟似佳人脸上的胭脂一般惹人怜爱。
 
天边太阳此时已升至正东方,和煦温暖的阳光洒满桃花林,孟澈抬头望着东方红日,却忽然开口对宣逸说道:
 
“行言,修真之人、不可荒废修为,你既已结得金丹,已是有所成就。若真不想在使用宣氏一套的修真之法,不若我教你孟氏修炼之法如何?”
 
此言一出,宣逸愣在当场。
 
经历过之前的种种,宣逸此时再不会傻愣地认为他是出于友情相邀。他很明白,孟澈这是在和他求亲。
 
普天之下,各仙族宗派修习修炼所用之法大致分为三种,均源系岳氏、孟氏和宣氏三族不同的修炼方法。岳氏讲求攻、宣氏讲求动、而孟氏讲求静。
 
这三种修真的区别在于三族对于修仙的三种态度。然而,大道归一、天下正统修仙之道,在金丹期均是承自一脉,等修炼到元婴期才会有所分别。
 
任何已经修炼到元婴期的修士,但凡想要修炼其他大族的仙法,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直到目前为止,三族之内还并未听说有谁修炼到一半会改投其他族的。
 
一来是修炼不易,除非天资极佳者,尚需三五载方可转修成功,若是资质平平者,转修则更行艰难;二来是门生入了三族之一,便等同于正式拜入师门,世人极其讲求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半途改修其他仙族法门会被认为对师门不忠,故而极少有人如此做。
 
除非是……嫁过去的道侣,有结发之约在先,便会被认为是夫家人,修炼别族的仙法无论世人还是三大仙族,都不会对此转修者有任何异议。
 
而宣逸现下比较特殊,与本族的恩怨复杂,而与孟澈又是这种……纠缠不明的关系。
 
如果答应孟澈,那无非意味着……确定了与他之间的感情?
 
宣逸承认,孟澈的提议,对于他来说极具吸引力,可是眼下应承,并不合适。既无决心回应这结发之约,也就没有立场去修炼孟氏的仙法,这不合规矩。
 
“……不了。”宣逸将眼帘垂下,逃过孟澈眼中稍纵即逝的一抹黯然。
 
不知是否错觉,宣逸仿佛听到身旁之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心内不禁一痛。
 
有些微微凉意、带着薄茧的手覆上他的手,轻轻一握后便离开、似安慰又似坚持的承诺。
 
两人背靠一处而坐,在暮春的微风中,静静望着这成片的桃花林许久后,孟澈方才开口:
 
“稍后我去拜见叔父,你寻个隐秘之处等我,一切小心。有何可疑之人别急着出手,尽量等我回来。”
 
照理说,与孟澈一起来到他叔父的所驻之地,作为明面上的好友,宣逸应与其一起登门拜访才合礼数。可是现在宣逸是在逃亡,其行踪越少有人知道越好。故而孟澈和宣逸彼此心照不宣,仅由孟澈借口到此地一游去给叔父见礼。
 
“知道了,我在此处等你。”宣逸说罢,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送孟澈渐行渐远。
 
清晨的春光里,野桃花林内疏影横斜、花香浓郁。一阵风吹来,顿时落英缤纷,几片粉红花瓣随风飞舞,从两人之间飘过。
 
孟澈双眸在天光的投衬下,映出天边几片流云,清冷中带着几分明澈,幽远而眷恋。宣逸心中一荡,压下心中情动朝他挥了挥手。
 
~~~~~~
 
雁州之内多湖泊,孟澈叔父的宅院多以水榭为主要建筑,得知他到了雁州,很是高兴了一番,早早便备下自己私人的一处别院,留给他小住。
 
别院不大,两进六房的格局,倚湖而建,周围遍植杨柳桃李等树木,每到春秋花开两季,湖水清澈、芳香飘远,便贯了个颇风雅之名——引芳水榭,专门用来招待孟氏长房的亲眷和私交甚笃的贵客友人。
 
孟澈与叔父简要说明了一下本次他是匿名出游历练,不想被人打扰。叔父便命自家众人不要来打扰孟澈清修,只留几个天生聋哑的仆役下来照顾他们起居。
 
与之前灵水镇的小宅不同,引芳水榭的房舍于两人而言绝不算少了。
 
望着花开遍地的引芳水榭,孟澈淡淡扫了身旁的宣逸一眼,宣逸也正好抬头望向孟澈,两人迅速收回各自的视线,暧昧之感在芳香暗浮的庭院里弥漫开来。
 
“呃……我就住这间吧……”宣逸见眼前的白墙黛瓦,指了指其中一间不大的屋子说道。
 
“嗯……那我住你……隔壁”孟澈难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回道,声音里透着几分失落和萧索。
 
这回地方是够住,不用两人再挤一间房、一张床了,可是他们都分别在心内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一股惋惜的滋味。
 
“唧唧唧!”松子倒是得意,在高矮不一的树上挨个穿梭跳跃,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主子了。
 
宣逸和孟澈两人安心住了下来,宣逸虽然往日好动,却分得清好歹轻重,距离深秋南海水流逆行的那段时间还有五六个月,他已打定主意足不出户,将茅山古术再行深入研习,甚而更打算制作或改良几种新的、用于打斗拼杀和逃跑的符箓,使其能够快速发挥效果又能降低对灵力的损耗。
 
光阴似箭,五个月不觉间似流水而过。孟澈日日夜夜清修苦练、宣逸亦是不分昼夜的将隐身符、遁地符、幻颜术等进行精细的改良,又特别配合孟澈的修炼路数制成了一些能加强杀伤力和防御力的符箓,两人不知不觉间在各自的修为上更加精进一层。
 
这日适逢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孟澈的叔父派人送了两坛上好的金桂新酿和自制的糕点果脯。
 
一轮皎月如银盘悬于夜空中,将夜色染的幽蓝。引芳水榭中,孟澈与宣逸对坐于临湖而建的明月亭里,一同赏月饮酒。
 
揭开金桂新酿红色的封坛纸,一股清冽的酒香四溢而出,宣逸将其中琼浆仔细倒入两盏白瓷酒杯中,淡黄色的液体在琉璃灯光的掩映下泛出介于橙黄之间的温润色泽。
 
宣逸将一盏酒杯推于孟澈眼前,自己端起另一杯酒,对着孟澈举了一举,姿态潇洒中带着慎重:“我知你酒力不佳,你随意便好。”
 
酒杯端至唇边,那股桂花芬芳更显浓郁,轻轻一闻、醉人心脾,宣逸侧头将酒一饮而尽,酒汁入喉,醇馥幽郁、回味无穷。
 
宣逸眼睛一亮,又接连倒了几杯饮尽。
 
这几月两人皆忙于修炼,几乎和闭关差不多,共处时间反而不如在灵水镇多。
 
此时趁着中秋难得清闲一回,聚于一起对酌。
 
花前月下,宣逸想起孟澈对自己的心思,又想起自己对他亦是有情,心间砰然中又带着甜蜜与酸楚。
 
不知不觉在彼此默然间已饮了小半壶酒,酒意上头、宣逸心里陡然一松,多日来的奔波与辛劳得到舒缓,望着孟澈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水波粼粼,宣逸借着微微醉意与孟澈闲谈。
 
“孟澈,谢谢你。”
 
无数感激交集于胸,感念他的深情、感念他的陪伴、感念他为自己带来这几个月的安逸,想要感念的何其之多,却不知该如何将感激诉之于口,千言万语终究汇成短短三个字。
 
希望那人能明白,也希望那人能体谅。
 
“……”
 
孟澈深深看了宣逸一眼,将酒杯举起作为回礼,一双淡色瞳眸盯着宣逸的脸一眨不眨,手却端着酒杯送入嘴边仰头饮尽。
 
“不必谢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孟澈如寒星般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我想要你。
 
可当他看清宣逸眼中的慎重,又觉得心不由自主往下一沉。
 
孟澈不再开口言语,捏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每到宣逸认真的时候,孟澈心里便无端的怕,怕他又一次想劝自己离开。
 
毕竟这种情况,隔个十天半月便会出现一次。
 
总是在两人气氛极好之时,宣逸便会试图说服他。
 
而他的话语每每出口一次,孟澈便觉得他在用刀割自己的心。
 
偏偏这个刀的含义,孟澈很清楚。他无法反驳,因为换作是他,他也会如此做。
 
——不想你被我所累,不想你和我一样颠沛流离,不想你和我一样面对敌人无穷无尽的心机和迫害。
 
——只因我对你亦有情,所以我不想你变得和我一样惨。你情越深,我便越舍不得你与我一同受苦。
 
——我们彼此心意相通,所以我们便无法不管不顾的在一起。
 
似乎世间所有的美酒皆能醉人,正如世间所有的情爱皆会伤人。
 
金桂新酿入口醇厚甘香,后劲十足。孟澈接连喝了三杯,此时已觉得头部有些沉重。
 
或许他是想借着酒劲,迷惑自己并告诉自己,宣逸之语都是对着月亮而言,不是对着他而言。那些劝导之语,他不想听。
 
第58章:情缠
 
孟澈恍若未闻,自顾自将杯中酒举起再次一饮而尽。酒意上头,心里的烦躁与热意更盛。
 
中秋夜里,各家各户温声笑语时,面对面跪坐的两人间却静谧的可怕。
 
良久,孟澈低沉却清冷的声音方才响起,他涩声道:“我不会走的。”
 
宣逸无奈叹气,他知道他要已经下定决心的孟澈改变想法是几乎不可能的,可是他必须要劝他改变,此时已是迫在眉睫,自己很可能死在南海巨大的漩涡逆流中,能不能进留仙岛还是未知数,即便进了留仙岛,也不知何时能出得来,一旦出来、必然会被成日守在南海边的岳氏和宣氏纠缠不休。
 
现在明显两家还巴望着能独吞金丹传承术,若是他们发起狠来不顾一切联手,自己极有可能会被他们抓回去严刑逼供。
 
可以说,目前是劝说孟澈放弃这种选择的最后机会。
 
宣逸心里仿佛有刀在搅,面上却露出了绝情又轻佻的神态,他挑起眉毛断然道:“孟澈,三日后莫要再跟着我了,我……不需要你了。”
 
宣逸将视线从孟澈脸上移开,不忍见他此时明显苍白又带着伤痛的神情。
 
湖岸边的杨柳随风而摆,宣逸望着那些飘摇不定的枝桠,不敢收回视线看向看孟澈似有千言万语的眼睛。
 
少顷,连低低吟唱的晚风都停了。
 
两人之间明明极近、却又极远。
 
宣逸有些承受不住这份无声的疼痛,低头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本书、双手拿着、平递到只有一臂之遥的孟澈眼前:“我这两日誊抄了一份茅山古术和自己的一些心得,雕虫小技虽上不得台面、可好歹也实用。赠予你做个念想。”
 
宣逸此举意思很明显:一朝与君别,两不相欠。
 
宣逸早已料到这么做会有何后果,可他必须以此来刺激一向隐忍知礼的孟澈,只有这般撇清关系的决绝之态,才可能使孟澈愤然离去。
 
之前自己一直没下定决心,主要是未到关键时刻,再说自己也对孟澈情根深种,要斩情绝爱,滋味堪比刮骨剜心,不到最后关头、何其舍得。
 
从未忍心这样伤他,可是现下已没了退路。
 
“啪”的一声,原本握在那人手中的白瓷酒杯骤然落地而碎,声响仿佛心弦断裂、让人心惊。
 
宣逸被酒杯碎裂之声一惊,抬头看向孟澈,却被他此刻模样骇了一跳。
 
只见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原本通透似琉璃的眼眸里隐隐有红光闪现、瞳孔骤缩、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搁在桌上的手抖得更是厉害、连承载它重量的矮桌都发出“笃笃”的撞地之声。
 
宣逸察觉他情况有异,心里咯噔一下,方知孟澈心伤极重、远非他之前所预料。
 
他一手迅速摸上孟澈的脉搏、当即感知到他体内灵力四窜、将散未散、汹涌激荡、难以控制。
 
糟了!!!
 
孟澈似乎被心伤所引、将要走火入魔了!
 
他低估了孟澈对他的感情,方才只顾着刺激他却没想到会引来如此后果。
 
上次孟澈以为宣逸身死,伤心若狂导致走火入魔。
 
修仙之人,若走火入魔一次后尚能勉力救回,但若有两次以上,灵脉必损。修为越高之人,走火入魔后灵脉损伤越重。
 
除了失踪多年的紫云上仙,世上恐怕已无人是孟澈对手,他若是再度走火入魔……
 
不让他跟着,是怕他受自己身世所累,从此漂泊于危险中。可若此刻再要坚持,恐怕孟澈性命都难保。
 
宣逸心里狂跳,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一把扑过去握住孟澈的手,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孟澈体内,助他控住体内乱窜的灵力,一手不住地替他疏理背后经络,引着四窜的灵力归于其金丹处。
 
宣逸将脸贴在他耳边,急急唤道:“孟澈,你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不让你走了,你想跟便跟吧。”
 
听到这句,果然感觉到孟澈体内汹涌激荡的灵力慢慢归于沉寂,可已经散了无法归拢的部分灵力,还需继续引导出体外,才不会伤身。
 
宣逸将自己的灵力输入孟澈体内想要继续引导那股灵力,但是却发现它滞涩难行,一直徘徊在孟澈的檀中穴处、始终不肯顺着脉搏律动流向体外。
 
灵由心制,方才那一出狠话,造成这般结果,哪里能轻易便被收拾干净。
 
脑中倏然灵光一闪,宣逸知道孟澈心里盼什么、要什么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心下带着几分紧张,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唇贴上孟澈的那两片柔软唇瓣,轻柔吻了起来,学着之前他们仅有的两次接吻,慢慢伸入舌尖与孟澈的交缠于一处、吸吮缠绵。
 
修真之人、感官何其灵敏。
 
孟澈感知到宣逸的真诚与妥协,涣散的意识终被唤了回来。不消片刻,便自行将体内那股已散的灵力引出体外,额头也渗出一层细密汗水。
 
恢复神智,孟澈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宣逸一双半阖半睁的桃花眼中波光潋滟、迷蒙中透着一丝情动,口中又是那人软滑纠缠的小舌,想起方才的惊吓及心痛,心头蓦然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委屈和汹涌情潮。
 
当即趁着酒意,将宣逸放倒在地压了上去,原本顺从的唇舌亦倏然凶悍主动起来,带着掠夺和情、欲纠缠上那人温顺的唇齿,不停地变换亲吻的角度恣意挑逗那人的灵舌。
 
两人彼此紧紧搂着对方,辗转接吻,唇齿不停纠缠、吻得难分难舍。
 
宣逸被亲得气喘连连、身体不住轻颤,幸亏此刻是躺着,否则他很可能被孟澈头一次炽烈的带有侵略性的吻弄的当即跪在地上。
 
两人之间的呼吸在亲密摩挲交缠中越来越急促。
 
夜已渐深,明月阁四周杨槐柳桂被风吹得发出籁籁声响,阁内四悬的帷幔被晚风撩拨轻扬,甚而有一角轻轻拂到宣逸的脸上。那丝滑凉腻的触感将宣逸几乎涣散的神智好不容易拉回一些。
 
【删】
 
现下两人这种痴缠情热的样子,宣逸才知道,以前他猜测孟澈成亲时会一直与对方敬礼的假想是自己异想天开了。
 
此时的孟家小郎君的行为与平日的孟家小郎君完全是判若两人。
 
【删】
 
“孟澈……别这样……”
 
被突如其来的情热烧昏了头,宣逸意识混沌中,迷迷糊糊地想要抗拒。
 
可当他看清孟澈的脸,拒绝之语却生生被卡在喉咙里。
 
孟澈仿佛细雪般的俊美容颜近在咫尺,眼眸里惯有的清冷淡然完全被烈火取代、因动情而迷蒙的双眸似千万星辰都照不亮的夜,幽暗深邃、夺人心魄。
 
宣逸被他露、骨的眼神臊得别开脸,却感觉那人的唇齿一路舔吻过脸颊,在喉头处轻轻一咬。
 
“孟……孟澈……”
 
被他轻轻啃咬着敏感的喉部,宣逸语不成句,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略微肿胀却又有些干痒难耐的嘴唇,眼眸半眯、浅桃色的眼尾勾勒出浓艳的春、色。
 
这一幕恰巧被抬头想再次吻他嘴唇的孟澈瞧见。
 
只听孟澈自喉头发出一声低吟、似是难耐又似是宣告。
 
【删】
 
宣逸顿时浑身一震,想要出声制止的嘴又被那人略带霸道的唇覆上了。
 
【删】
 
彼此的缠绵卷起滔天的火热情潮,明月阁内一片春、意正浓。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方才在彼此的怀抱中攀上云端。
 
夜色好似温柔的妙手,将秋夜晚风轻轻撩起,抚平高、潮后的波澜。
 
【删】
 
良久,两人呼吸才慢慢归于平缓。
 
孟澈压在宣逸身上喘息了一阵,撑起两手,静静凝视他片刻后,似乎仍觉不足。又低下头覆上双唇,搂着他亲了好半晌,才颇有些意犹未尽的起身。宣逸见他从自己身上离开,便也坐了起来。
 
孟澈取过矮桌上原是用来擦拭手脸的巾帕,仔细将彼此手上及身上沾染的白浊擦净,又拾起宣逸身下的衣衫,为他细细披好,弯腰将一旁方才被自己扯下的宣逸的腰带和长裤拾起递给他,看着他将衣衫系好。
 
“你也快些穿上衣服,别着凉。”
 
宣逸见孟澈一动不动,光着上身只盯着自己猛瞧,脸上不由发烫,赶忙避开与他交缠的视线,伸手将孟澈脱于自己身侧的衣衫拿过来给他。
 
孟澈凝视着他,眸中多了一抹只存于情人间如胶似漆的眷恋。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满足。他似欣慰又似羞涩的一笑,方才接过他递来的衣衫。
 
虽然还未完全得到他,可此刻宣逸的妥协于孟澈而言已是大大的让步。
 
他不急于向宣逸索求太多。只要今后能待在宣逸身边,他不会再赶自己走,孟澈相信他可以慢慢等,总有一天,能守得云开见日之时。
 
——卷三·红尘·渡·完——
 
终卷:白首·情
 
第59章:紫云
 
阳光明媚,深秋的风已透出一丝初冬似的寒冷。
 
孟澈辞别叔父,带着宣逸和宣逸的松子往南海的北入口御剑而行。
 
他们白日御剑、夜晚使用幻颜术投宿客栈,一路十分顺利。
 
三日后,两人便到达了南海的北入口。
 
宣逸和孟澈很快便发现了那段水流逆行的奇特海域。
 
从天空中俯瞰,一道紫色水流尤为明显,犹如一条巨蛇、蜿蜒盘绕,将发现它的人的目光引向远处云雾缭绕、忽隐忽现的一座岛屿。
 
岛屿的形状看上去有些像寿桃,而岛屿之外隐隐能见其外环绕的一层金光。
 
“在那!”宣逸一手指着他们飞过的一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惊喜和隐隐的焦急。
 
“好,搂紧我。”孟澈将他的腰搂得更紧,单手掐了个指诀,瞬时脚下的洗心剑便如离玄之箭一般朝下俯冲而去。
 
母亲曾说留仙岛远望形似寿桃、外有金光环绕。果然一点儿不错!
 
只是这指明水流方向的紫光却未曾提及。这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为?
 
宣逸心下虽诧异,却也欢喜得顾不得其它了。
 
想不到居然寻找的如此顺利,一眼便让他们给寻着了。他有感觉,他在南宫瑛刚去世那会儿,在宣氏被打昏前,黎秋说的那番未来得及说完的话,一定非常重要。
 
他必须见黎秋一面!
 
黎秋是南宫瑛的陪嫁,与南宫瑛在邵阳又是朝夕相处,知道的事一定比自己多。
 
南宫瑛在第一次发病时便将留仙岛的方位和进入方法告诉自己,说不定就是为了让他能与黎秋有个能约见之地。
 
所以,留仙岛他非去不可。
 
当宣逸与孟澈靠近留仙岛的那层金光时,分明感知到一股强大的气流穿体而过。而蹲在宣逸肩头牢牢抱着他脖子的松子亦是忍不住“叽”了一声,仿佛透过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结界,而此时他们突破了结界真正进入了留仙岛。
 
这是一处受天地灵气庇佑的宝地。宣逸与孟澈对视一眼,心下都为此灵气充沛之地惊叹不已。
 
甫一落地,宣逸方看清自己脚下这片土地。
 
细细的金沙仿若浅金丝绸,铺满成片的海滩,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芒。湛蓝海水一起一落,吟唱着肃静而古老的旋律。
 
宣逸和孟澈踩着脚下柔软的细沙,仿佛不愿惊动这一方天地间不知名的神灵,一步一步小心前行。
 
举目望向远方,透过高矮不一的树木,能隐约瞧见一座造型奇特精巧的院落。
 
宣逸心跳微微加快,小心靠近,他觉得似乎在那排院落里,有什么能即将揭开尘封已久的往事。
 
正打算穿过遮挡在院落前的小树林,忽的,一个人影从一颗高大的榕树下闪了出来。
 
甫一照面,宣逸和那人都在对方睁大的眼中瞧见惊讶和盼望已久的欣喜。
 
“秋姨!!”
 
“逸儿!!”
 
你果然在这里!你果然在这里!
 
宣逸见到黎秋,胸中顿时百感交集,凶猛泪意一时涌上,大步踏前几步半跪下来扑在黎秋身前。
 
看着昔日长伴母亲左右的黎秋,宣逸心中悲凉与温暖不停碰撞、仿佛冷水遇上烈火一般激荡交缠。
 
黎秋早已热泪盈眶,双唇轻颤,似是与亲人久别重逢、又似看见故人已逝去的容颜。她好似长辈一下一下的、轻轻抚摸着宣逸的鬓边,继而又慢慢将单膝跪在地上的宣逸扶了起来。
 
多日来的颠簸、多日来的躲藏、多日来的担忧以及数个于深夜中对南宫瑛的思念,将宣逸逼得泣不成声。无论他此时几岁,也无论他能抗住多少风雨,于黎秋这样的亲长面前,他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好孩子,你当真来了,不枉你母亲一片苦心。”一边说着,黎秋一边抬袖拭去不停滑落的泪水,她费力地压着喉头的哽咽,尽量保持话语清晰。
 
她抬手抹去宣逸脸上汹涌的泪痕,一边用慈祥的眼睛打量他,看着他已从少年模样蜕变成了青年,脸颊的青涩尽皆被瘦削取代,黎秋心里止不住的心疼。
 
他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
 
良久,两人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
 
黎秋此刻才注意到宣逸身后的那个俊俏清冷的年轻男子,见他一身白衣飘飘,一双凤眸透着凛然和不可侵犯的威仪,整个人仿似一块高贵的冷玉雕像一般静立,便知这男子绝非等闲之辈。
 
既然能与宣逸一同前来,想必与他关系匪浅。
 
黎秋与他轻轻点头见礼后静静打量他,只见那名男子亦双手合握、弯腰规规矩矩的施了一个晚辈礼,礼数周到的无可挑剔,却又气度非凡。
 
宣逸开口道:“秋姨,这是我的……好友,广陵孟氏的小郎君——孟澈,数次救我于危难。”
 
黎秋微微讶异地睁大眼睛,又仔细瞧了瞧面前的这青年,半晌方才回神再次朝他颔首。孟澈的名头她还是知道的。以往陪着南宫瑛与宣伯熙见面,常听宣伯熙谈论众仙家的品茗清谈会,孟澈当时已于仙门小辈中出类拔萃,无疑不是当世仙家青年一代中的佼佼者。
 
最近两年她独居留仙岛,一直等待宣逸到来。因此与世隔绝,才没听闻到关于这位人间麒麟子的诸多近事。
 
想不到宣逸居然和他成为好友,更奇的是这位好友竟放着声名显赫的家族不待,反倒是护着处境堪忧的宣逸一路赶来留仙岛,世事当真难料。
 
这位孟家小郎君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清傲冷绝,如此高傲之人,想必对金丹传承术自不会放在心上,可他投在宣逸身上的视线分明是带了几分温柔的。
 
是什么原因让他一路陪伴逸儿?黎秋微微蹙眉,心下疑惑不解,担忧地看了眼宣逸。
 
“秋姨,母亲那日亡故时,你要与我说什么?”宣逸顾不得黎秋此时询问的眼神,急忙忙的直接问道。他想要知道当日那种情形下,黎秋到底想和他说些什么。
 
提及此处,黎秋的眼眶又泛红了。她抬手将眼角流出的一滴泪拭去,眼神复杂地看了宣逸一眼,抿口不言,却牵起他的手将他引向树林后的那片院落。
 
走到近处,宣逸为眼前景致感到惊讶。
 
这院落造就的虽精致,可打眼一瞧便知年久失修,用作屋顶的琉璃瓦片有不少已然碎裂、甚而缺角,原本雪白的墙上此刻亦是点点斑驳、出现不少裂痕。
 
看来此处已多年未曾有人居住了,不然不会如此破败。
 
虽然如此,宣逸仍能依稀从它的轮廓及用料看出往日华美精致的风采。
 
来到院落的正门前,宣逸抬头见已挂满岁月痕迹的门匾上书写“流云门”三个大字,字体狂放中透着锋利,而字与字的之间的连笔处却又透着股缠绵的柔情,当真让人对书写出这副罕见字体的原作者心下好奇不已。
 
推开绘满丹砂、爬着些许青苔的碧色大门,入眼可见已失去生机的荷花池,池边青苔满布、杂草丛生,围着的几块石头上雕刻的锦鲤已失去昔日色泽。
 
荷花池后一座由七彩琉璃瓦做屋顶、上书“通天宫”三字的房舍,其四角飞檐上皆悬挂着样式古朴、祥云纹路的铜铃铛,想来是从前主人的会客之所。
 
通天宫?这得多大的口气?
 
“逸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你所有想知道的事。”黎秋一边轻车熟路地绕过荷花池,一边口气颇为慎重的对跟在她身后的宣逸说道。
 
宣逸看了一眼身后的孟澈示意让他一起,孟澈便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说来也奇怪,原本一直蹲在宣逸肩头的松子,此刻却突然跳到孟澈的肩膀上,它伸手挠了挠毛茸茸的后脑勺,仿佛知道主人有要事不便在他身上多待似的,一脸无奈地扒在孟澈身上。
 
宣逸见松子乖乖蹲在孟澈肩头,不跳不闹也不龇牙,没有任何作妖的迹象,便笑着摇摇头,由着它去了。
 
往通天宫正门东北方复行十余丈,穿过铺满落叶的九曲回廊,眼前倏然一亮。
 
与方才精美华丽、雕纹繁复的通天宫不同,出现在眼前的房舍白墙黛瓦,简朴大方,周围遍植青竹和梅树,正应了它的名字——竹海梅林。
 
宣逸望了一眼它的形制规格,便知此处是客用之地。因为无论是它的用料还是它的风格,均和通天宫以及其他几处小亭风格迥异。
 
想必此处是专为某位流云门门主的重要客人所备,不然屋舍周围的竹海梅林种植的方位不会如此讲究。
 
单从建筑风格和建筑纹饰来看,想来这位友人与流云门门主应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正这般想着,眼前比自己快走几步的黎秋却忽然停在竹海梅林的中间,似乎不愿惊扰此处之人。她微微朝眼前空无一人的竹海行了一礼,带着一分对主人的敬意、轻轻唤了一声:
 
“上仙,逸儿来了。”
 
宣逸皱眉不解,心里纳闷,周围除了黎秋和孟澈,一眼便能看出没有其他人在场。但黎秋明显是在和人见礼,难道那人也会隐身术?
 
没等他想个明白,却忽见一抹紫衣身影凭空从两棵高耸劲翠的老竹中隐隐现了出来。
 
霎时有流风吹过周围,带起空气中清凉淡雅的竹林气息扑面而来,几片竹叶随风飘零,晃过眼前时,那人已站定。
 
宣逸伸手抚开飘过眼前的两片竹叶,看清那人的脸时,心内猛然一震,好似被天雷劈中。就连身后一贯淡然之姿的孟澈,都难得露出略微震惊的神情。
 
只见那人长身玉立,一头如墨长发用玉冠束起,身着一身紫衣,素白脸庞上长眉入鬓、星眸挺鼻,端正俊雅,风仪如霜华。
 
只凭这一眼,宣逸已猜出此人身份。
 
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与他竟有八、九分相似。
 
想必他就是吕湄曾经提及的紫云上仙了。
 
是流云门门主流雨的师兄、母亲南宫瑛真正的夫君,亦是……自己的生父。
 
不知怎的,宣逸忽然忆起当年初修时,见到含真散人,含真散人望着他时眼中那抹明显的震惊。相传含真散人是紫云上仙唯一的弟子。现下想来,他不是认识宣伯熙,而是认出了宣逸与失踪数年的师尊——紫云上仙相似的相貌了。
 
宣逸眼睛直勾勾盯着此人,胸中巨浪滔天。不知该如何开口,亦不知自己要问些什么,似乎什么都想问,却也什么都不敢问。
 
那人走近宣逸,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孟澈和他肩上的猴子,原本似星辰的眼眸突然一黯,专注凝视他们片刻,却并未开口询问。
 
与此同时,原本乖巧的胖猴子,在接触到紫云的目光后竟猛然一抖,“唧唧”怪叫着往远处逃去。
 
“松子!”宣逸见它此番异常模样,出声喊了一句,然而松子却越跑越快,速度和它的肥胖滚圆的身形一点儿也不相符,瞬间眨眼就失去了踪影。
 
宣逸无奈摇头,心想它可能又去哪里撒野便暂时懒得管它了。
 
孟澈只字不言,抱臂躬身,如之前见到黎秋时一样,认真对那人行了一礼。
 
紫云见宣逸毫不避讳身后的年轻男子,又见那男子望着宣逸的眼神,心中当即了然,默认了他待在此处。
 
将目光又转回宣逸身上,紫云从宣逸的双眸中似乎已看出宣逸的想法,无波无澜的眼眸中有着看破生死的淡然。
 
“逸儿,我可否如此唤你?”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而空灵,仿佛隔空传来。
 
宣逸心内惊讶于他声音的异常,怔愣地回了一语:“……嗯……”
 
紫云沉默半晌,低声叹息道:“你和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可好?”他还是将自己想问的问出了口,他欠他们母子的太多,他念他们母子也太久。久到千言万语都变成了几乎无话可说,只能叹息问一声“安否”。
 
“挺好。”宣逸呐呐开口,亦不知能再说些什么。
 
紫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你,会否责怪于我?”
 
宣逸与紫云对望,坚定摇了摇头之后,竟双膝跪地给他磕了一个响头:“父亲。”宣逸沉声道。心里有强烈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男子很爱他母亲、也很爱他,当年分离,必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如果愿意讲,他便愿意听、愿意信。
 
既然来了,就意味相信。不信则不往。他宣逸从来不是瞻前顾后之人,他只相信眼前所见、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父亲,可否将往事告知逸儿?”宣逸抬起眼眸,眸中闪着坚定而倔强的光。
 
紫云眼中似有水雾泪意泛出,仔细一看却发现并无水痕滑落。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宣逸的头,宣逸却并未感觉到任何重量与温度。
 
第60章:旧殇1
 
虚景中一开始出现的, 是一对小男孩, 一个身穿紫衣、一个身穿红衣。他们一同蹲在一处山林里,彼此捧着脸蛋儿皱着眉头沉思。
 
他们的眼前, 是一只腿受了伤的幼虎, 正在痛苦的呻吟喘息。
 
“师兄,我前些天看到这只小老虎的娘亲被猎户们打死抬走了。”红衣男孩眼睛一亮,似乎想起来什么,朝着师兄说道。
 
“嗯……师弟, 你身上有金疮药吗?”紫衣男孩蹙起眉头,略微沉吟片刻, 随后抬头将视线从幼虎身上移开, 盯着面前的师弟问道。
 
“问这作甚?难道师兄你想救它不成?”红衣男孩听自己师兄如此问起, 歪着脑袋问道。
 
“当然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它遇见了我们, 我们自然要救。”紫衣男孩儿说着, 稚嫩俊秀的脸上带着一股正气。他站起身来, 四处打量一番, 似乎想寻一根合适幼虎的树枝将它折了的腿固定住。
 
红衣男孩见了, 便也站起。他个头略微比紫衣男孩矮了寸许,一看便知年纪较小, 约莫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他眼睛围着四处找树枝的紫衣男孩转了一转, 黑亮有神的眸子里满是依赖。
 
“啊!师兄,你别找了,我有主意了!”说罢, 红衣男孩灿烂的笑了起来,脸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甚是惹人怜爱。
 
可他接下来的动作,却与他那张精巧可爱的面容完全相反。
 
只见他迅速拿起身旁的一块大石高高举起,朝着凄凄哀嚎的幼虎那只有成人拳头大小的头部狠狠砸下,一时之间血花四溅,幼虎脑壳碎裂、当场毙命。
 
紫衣男孩惊骇地睁大眼,根本来不及扑过去阻止,幼虎便没了声息。
 
“你!你为何如此做!?它受伤已是可怜,你为何还痛下杀手?”紫衣男孩脸上惊怒交加。
 
原本以为自己想了个顶好主意的红衣男孩没想到师兄竟然是这种惊骇的反应,而且眼神中充满了责备,于是他黑亮溜圆的眼睛里瞬间现出了委屈和无辜:“老虎本是山中之王,这幼虎没了娘亲,迟早会成为其他野兽的口中之物,与其让它没尊严的死去,不如给它个痛快。”说完这句,红衣男孩眼里透着一抹倔强,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你……你如此决绝,你怎知这幼虎一定活不下去?!天地万物均有情,为何不愿为它换来一线生机!?”
 
“这还用想吗?!幼虎是弱者,即为弱者必然被鱼肉。猛虎乃兽中之王,王者就该有王者的尊严,与其被其它的动物当美餐,不如我来了结它!”
 
“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皆有病痛之时,它只是受了伤,并不是不能治愈。”
 
“可它伤的如此重,即便治愈也不能恣意称霸于山林之内吧?既然王已不能成王,为何还要苟延残喘的活着?”
 
紫衣男孩盯着红衣男孩,半晌说不出话,这番逆世之言竟被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紫衣男孩当下便放弃再去劝说于他。有些事情,观点不同,即便劝说也完全无用。
 
这个师弟,从来都是如此决绝。明明师从同人,性格却与己迥异。
 
紫衣男孩深深叹了口气,捧起幼虎的尸体默默将它埋葬。
 
时光飞逝、光阴如歌,紫衣男孩和红衣男孩在日夜相伴中、白日修行、夜来读书,朝昔相处下虽然性格大相径庭、却也处出了一份同门情谊。
 
紫衣男孩便是紫云,红衣男孩名为流雨。
 
师父无门无派,虽然严厉却是位奇人。两人天资又高,年方弱冠修为便已冠绝天下。
 
弱冠之时,紫云修为已达大乘期,当得出师。便辞别师父与师弟,从云岭雪山去往三千繁华世界游历、增广见闻。
 
他年纪虽轻,修为却惊人,为人谦和有礼、温雅大方,再加上英秀俊朗的外表,很快便声名鹊起。
 
流雨比紫云小一岁,待得弱冠,却不愿游历天下。他认为世间红尘繁华虚浮、世人皆愚蠢,不愿与之为伍。
 
便寻得南海一座灵气满溢的孤岛,自立门派,取名时,流雨漂亮的眼眸中素来的傲气被几缕多情取代,沉思片刻,便在牌匾上以剑刻之——流云门。
 
当年紫衣男子离开时,他并不知道,红衣男子对着万丈云岭雪山之下他的背影微微一笑,美艳倾城。
 
——师兄,在外游历累了,记得回来。
 
他喃喃道,声音穿过呼啸的北风,他却感觉不出一丝寒冷。抬手招来一只灵雕,将信系于灵雕爪下,将留仙岛所在及进入方法寄给让他微笑的那人。
 
灵雕展翅高飞,自由翱翔于天际,却始终记得归巢。他想,那人也一定如此。
 
无论脚下路在何方,他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正如他们从小数次争吵,最后道歉的总是那人。
 
五年后,紫云按照信中所写去往留仙岛探望流雨。
 
多年未见,流雨已为人师,两名新收不久的女弟子虽是稚龄,天赋却极佳。流雨对两位弟子很满意,悉心教导自己所学所知、严厉异常、学好了便由着她们二人在留仙岛自在玩耍,学不好便用尺子打的遍体鳞伤。
 
紫云叹气,这师弟啊,看来这么多年下来性子是改不了了,不是冰便是火,决绝爽辣,毫无中庸可言。
 
什么样的师父,便有什么样的徒弟。也罢,他的弟子,他还是不要插手管教为好。
 
那日,流雨捧着自己的杰作欣喜若狂。拉着紫云与之共享。
 
——金丹传承术?紫云不解,可接过细白绢帛仔细一读,当即眉头一蹙,便与流雨争论起来。
 
“此术若流传天下,必然引起纷争。能承袭他人的修为如此的捷径,肯定会引得天下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为兄不同意你如此做!”紫云义正言辞道。
 
人性虽善、却逃不过利益争夺,能走捷径为什么不走捷径?
 
人之常情,紫云游历五年深有体会,极力反对。
 
“不行!世人如何那是世人的事,我只需让他们知道,流云门为仙家之首,此术一出,无人能及!我要流云门名扬天下、受万人敬仰膜拜!”
 
流雨心道:我想要与你一起登临绝顶,笑傲众仙,我要流雨和紫云的名字流芳百世!你为何不懂!
 
流雨情绪激烈,听不进紫云的任何一句劝。两人争论了整整两日,依然谁也说服不了谁。
 
房门敲响,南宫瑛推门而入,福身一礼后,送来两碗参茶。
 
“师父,您与师伯已两夜未合眼,喝杯参茶吧。”
 
“放着吧。”流雨被南宫瑛一句提醒,心中一惊,心疼那人居然劝着自己两天两夜也不知疲倦,口气也跟着软下来:“此术我只琢磨出一半,还有诸多疏漏需慢慢斟酌填补。”妥协语气甚微,却已是十分难得。
 
紫云当下一叹,端起参茶默默喝着。记载金丹传承术的绢帛摊于金丝楠木桌上,让搁下茶杯的南宫瑛不小心看了个清清楚楚。
 
小丫头年方十岁,却聪明伶俐,记忆傲人,虽然只是不小心一眼瞥之,却也当下将金丹传承术记了个彻彻底底。
 
夜深人静,明月当空,留仙岛上枝影随风摇曳、暗香浮动。
 
南宫瑛与往常一样,趁着月色正浓之时,于清灵石台上静静打坐吸收月之精华,唇中却叹出一口气。
 
“小小丫头,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为何竟似个大人似的叹气?”低沉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温柔的语气中带着不自觉的怜爱。
 
“师伯。”南宫瑛起身,朝月色朦胧下缓步行来的那人拜了一礼,瞧见那人一身紫色深衣被月晕素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微风浮起,撩起那人一片衣角,心下却想,师伯当真是如明月般的人儿,心怀天下、温柔又豁达。
 
看着他眼波温柔,南宫瑛便吐露自己心底的担忧:“师伯,金丹传承术若传开了,天下会否大乱?会否有很多无辜死伤?你……是否为此担忧阻挠?”
 
紫云看着眼前皎月下那一枚比暖玉更莹润的稚嫩脸庞,不禁面露惊讶,叹道:“小小稚童都懂的道理,可惜……”他叹了口气,语气中甚是疲惫:“你师父却不明白。”
 
紫云心里当真惊讶,稚龄少女,竟能懂他心中所想。他盯着眼前身量只到自己腰际的小丫头,不自觉地露出慈爱的笑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姑娘心思单纯,性格却随了流雨一般爱恨分明、真情流露,当下牵起紫云的手、扬起头看他,一双乌溜灵动的桃花眼内不时闪着晶亮的光彩,道:“师伯放心,瑛儿陪着师父一日,便会劝他一日。”
 
紫云的大手被她小小的手牵着,心底涌起一抹不知名的温暖,柔柔一笑,笑意直达眼底。
 
尘世繁华、春去秋来,一晃,便是八年光阴匆匆似水流。
 
紫云八年间偶尔会去留仙岛探望流雨和他的两个徒儿,并试图劝说于他,但是每次都不欢而散。
 
这日,紫云收到流雨信件,说是金丹传承术已完成,希望他回留仙岛与之共同商议后续安排。
 
紫云手握信函,眸中似愤怒又似无奈。深深一叹后,仍是御剑飞往南海。他就知道,那人决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更改。
 
劝无可劝,他也必须要继续劝下去。
 
当飞落至留仙岛浅金的沙滩,红衣男子驻立于一片金色之中,似乎等待已久。
 
紫云甫一落地收剑,那人便立时扑进他的怀抱。师兄弟两人虽相交多年,如此亲昵行为着实不多。此时流雨满脸笑意,可见他有多欣喜、多高兴。
 
“成了!成了!师兄,从此世人都将记得你我。”
 
紫云无奈叹息,将他从怀里轻轻推开道:“是记得你,不是我,不是你我。”
 
流雨一腔热情被紫云带着浓浓失望的话语一瞬间扑灭,最开心的一刻变成最愤怒的一刻——他居然否认自己,否认与自己一起!
 
“你忘了你说过的话!”流雨怒极,表情狰狞起来。
 
“我说了什么?”紫云不解。
 
“你说过,无论何时何地,我们师兄弟永不分离,要将师门发扬光大!”
 
“我是说过,可是我并不赞同你现在做的事!你违背师父意愿,创出如此逆世之术,怎还能称得上名正言顺将师门发扬光大?若真传了出去,恐是辱了师门大义!”
 
“为何!?我与你说了那么多,你就是不肯听我的!此举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世人如何作为,那是人心好恶之常态,怎能怪罪于我的头上?!”
 
紫云和他八年来不断因此事争吵,不仅身累心更累,此时看着师弟近乎癫狂的神态,只觉再也不想与之就此事争论。当下断言道:“你若要将金丹传承术传扬天下,我这做师兄的拦不住你。但我从此不会再见你。”
 
此话说完,天空中惊雷乍响,不消片刻便大雨倾盆。
 
紫云和流雨均为上仙,大喜大怒时灵力不受控制,释放出来足以影响一定范围内的天气变化。
 
南宫瑛看着两人几乎闹翻,天降大雨,心知流雨怒极,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与紫云一同劝说师父放弃此事。
 
流雨心底被紫云的话语几乎伤的滴血,刀山火海似的煎熬终于爆发:“好!你走!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师父!”南宫瑛看着往日情分不浅的师伯和师父吵成这样,心里亦是痛极,两位都是至亲之人,彼此伤害着,她实在无法忍受:“师父莫要生气,师伯说的没错,师父还是别将金丹传承术传扬出去吧。如此师伯便不会再生你气了。”
 
流雨听完,红血丝几乎爬满眼眸,眼睛血红,在电闪雷鸣下看着甚是骇人。
 
第61章:旧殇2
 
“啪”的一声, 紫云还来不及反应, 流雨的一巴掌已重重甩在南宫瑛娇嫩的脸上。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为师这么多年白教你了!你也滚, 你们想滚便都通通滚吧!我流云门从此与你们一刀两断。”
 
说完, 流雨居然拿起了佩剑。
 
紫云扶着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几乎起不来的南宫瑛,心下一股无名火起。两人争执,何苦拿徒弟小辈撒气!
 
紫云深知流雨脾气,一旦动怒, 下手从来不知轻重,非得掀起一番狂风骤雨、毁掉身旁一切事物方能消气。他生怕他在狂怒之下再做出过激的行为伤害南宫瑛, 当即抱起南宫瑛, 御剑飞起:“师弟, 你冷静下来好生想想之前我所劝之语。瑛儿我先带走了。”
 
流雨看着紫云对南宫瑛露出关怀的眼神, 心下更怒、几欲癫狂。一通狂吼立誓与两人再不相见。
 
紫云心底倦极, 俯眼望着流雨静默良久, 终究带着南宫瑛离去。
 
流雨心下狂怒, 对着海水一阵运剑发泄, 海水和沙滩被强悍的灵力折腾的凌乱翻涌,久不平息。
 
小徒弟吕湄之前一直躲在远处不敢上前, 见师父居然赶走了自己心爱的师姐,这一别, 沧海茫茫,她要去哪里去寻她?终于忍不住自远处跑来,颤声哭嚎道:“师父!你为何赶走师姐!师姐明明没错!”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听话了!?都来教训为师?”流雨怒极反笑, 眼神里有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阴鸷和毁灭一切的残忍。
 
“师父!师姐没错,你为何赶走她。”吕湄自小乖巧,师父素来严厉,她若不是怕极或气极,往日是绝不敢与师父顶嘴的,可此时师姐没了踪影,她顿时像丢了心,不管不顾起来,却始终反复只能说出这两句。
 
听在此刻的流雨耳中,无疑便是不分尊卑的质问。
 
流雨不想在和她废话,不听话的、不顺从的,便毁之灭之,不要也罢。
 
他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一记手刀闪电般劈下,吕湄当场七窍流血、软软躺倒在地毫无声息。
 
走吧走吧,都走吧,该死的也死了。
 
流雨对着空无一人的沙滩,如雕像般静立不动。
 
风停、雨歇、雷止,天地间又只剩海浪拍击着沙滩的声音,沉闷而寂寥,终于不会再有人反驳他了,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明明世间他已强悍的几乎没有敌手,但他就是觉得心底有止不住的寂寞,也许在那人说出要断绝往来之时,他的世间便只剩自己了。
 
流雨看着不远处的竹海梅林里,被方才暴风雷雨摧残的断竹残梅,心里说不出的痛苦与绝望。他慢慢蹲下身子,将自己环抱起来,把头低下埋在胸前,肩膀轻轻的、不停的耸动着。
 
也许,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吧?流雨苦笑。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浓。
 
04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望着眼前怒放的一棵野桃树上的桃花,南宫瑛第一次在紫云面前哭的像个孩子。
 
想起离开留仙岛前,师父痛心又绝望的样子,南宫瑛心如刀绞。
 
往日流雨性情极端,易怒又易喜,南宫瑛身为首徒,总维持着一副沉稳淡然的样子,好让师父见着心里便能多放心安定几分。
 
紫云见南宫瑛难得的不在勉强自己装作一个沉稳的大人,心里三分心疼,又三分恬淡。
 
此刻知她伤心,紫云便也不劝,由着她哭,尽情将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发泄出来。
 
紫云抬手摘落几朵开的正艳的桃花,一下一下的将一片片粉红的花瓣扯散,放在面前的草地上,摆成一只凤凰展翅的样子。又将火红花蕊置于凤凰头顶。
 
待这一切做完,南宫瑛也停止了哭泣望了过来。
 
“师伯,你在做什么?”方才哭的太狠,南宫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话语中带着浓浓的鼻音。
 
“凤飞。”紫云抬袖指了指自己身前用桃花花瓣铺成的凤凰。“瑛儿,既已离了留仙岛,便放眼瞧瞧这三千繁华世界吧。”其实紫云想说的是,往日与流雨一同在云岭雪山修行,远离尘世,虽然安静却也无形中将他们陷入了狭隘的思维方式和观感,也许流雨当年出师时,能与自己一同走出云岭雪山,去世间游历一番,性子会好上很多,至少也不至于如此时这般偏激至极。可当着徒弟的面,去评论师父总归不好,故而紫云干脆不说,只引导南宫瑛应多出去游历一番。
 
“可我担心师父。”南宫瑛抽了抽鼻子。
 
“即使担心,你也回不去了。你知你师父此人素来决绝,决定的事从不轻易更改。”
 
南宫瑛也明白紫云说的对,倔强的咬了咬菱唇,却无法反驳。
 
沉默片刻,南宫瑛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释怀又仿佛放弃。再次抬眼时,秋水般的动人明眸中已没了迷茫,清澈澄透却流光溢彩。
 
紫云望着她青春的眼睛,心情蓦的明亮了几许。
 
“我欲前往雁州去拜会友人,你若无处可去,不妨与我同行。”
 
南宫瑛心想,也许跟着师伯出去游历一番,隔些时候再回来,师父已然撤去了留仙岛的结界,她便能回去探望他了。小姑娘此时一番内心挣扎,尽皆被紫云看在眼里。
 
紫云轻轻一笑,转身朝前,悠然走去。
 
南宫瑛将身后过腰的长发竖起,扎成一个马尾,瞬间感觉轻便不少。
 
时人未嫁的女子,皆流行披发,仅将两鬓的头发绾成各种发髻固定于脑后,表示自己云英未嫁、待字闺中,等着将来的夫婿娶过门盘起全部青丝、嫁做人妇。披发亦是一个良家姑娘矜持又文雅的表现。
 
南宫瑛却不顾这些俗例,行走江湖,还是马尾方便些,管它什么礼仪。
 
紫云恰巧回眸看她,见她阳光下清冷的气质、而容貌却娇美妩媚、行为更是英气洒脱,不由心内闪过一抹欢喜。
 
紫云火速转头,心里却想着方才的凤。可惜花瓣不够,否则,还能作一副凤凰于飞。
 
两人既不赶路、又无要事,因此一路悠闲悠哉的步行向雁州而去。
 
紫云早已游遍山河大川,每到一处,便为南宫瑛悉心讲解当地人文风情,野史趣事。南宫瑛一路跟着,没了师父的管束,十八岁的年纪,介于碧玉桃李之间,正是明媚如朝阳的动人年华。
 
两人虽然差了十余岁,可毕竟紫云是修真之人,外貌上于二十出头的年纪差不多,与南宫瑛同进同出,看在他人眼里,实为一对出色的道侣。
 
朝夕相处下,紫云一路对南宫瑛温柔呵护,南宫瑛亦对紫云渐生出不一样的感情。
 
雁州的月老祠极为出名,紫云带着南宫瑛前往去祭拜后,从怀中珍而重之的取出一支桃花玉簪。
 
中秋的月儿圆而皎洁,万缕清辉洒满大地,仿佛将月下的两个人影渡上一层晕黄温暖的釉色。
 
“我、我知你素爱桃花,瞧、瞧见这桃花簪莹白可爱,便、便买了下来。”一把年纪的紫云头一次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大,连求亲的话都说不连贯。往日的沉稳尽皆被打破,眼睛左飘右闪就是不敢看面前那人泛着粼粼波光的一双桃花眼,像足了刚谈恋爱的愣头青。
 
南宫瑛喜上眉梢,索性踏前一步,大方接过他递来的玉簪。
 
彼此相处这么久,心意早已相通。就由这明月和月老做个见证,让我们从此红尘相伴,作对人间眷侣。
 
05
 
三年眨眼而过,三年中紫云陪南宫瑛数次前往留仙岛,却发现流雨布下的结界始终不曾撤去。南宫瑛失望却也无奈,只好继续随紫云游历世间。
 
某日,紫云接到师弟流雨的来信时,南宫瑛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看流雨的信函内容,似乎很迫切。紫云不忍南宫瑛远行颠簸,又下意识的不想让南宫瑛知道是流雨来函,却在信里只字未提自己的徒弟,使她徒增伤心,便只说自己有位至交好友家中有极为厉害的邪祟,请其去救援。
 
夫妻两人第一次面对分离,都十分不舍。南宫瑛将自己的贴身玲珑玉坠系于紫云的腰带上,盼其能早日归来。紫云实在放心不下南宫瑛一人,便又慎重的托付自己的一位宣氏友人代为照料。
 
甫一回到留仙岛,紫云便感知到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死寂。
 
他蹙眉不语,推开流云门虚掩却蒙着一层薄薄灰尘的碧色大门,走进流雨的房间时,便被里面冲天的酒气呛了一下。
 
“师弟!”
 
紫云看着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流雨,哪还有半分往日令人惊艳的仙人琼姿,脸颊凹陷、面色憔悴却带着异常的红色、披头散发、衣衫凌乱。
 
走上前去,无奈叹了口气,紫云伸手一摸流雨额头,果然发烧了。
 
将毫无知觉的流雨打横抱起,轻放在金丝软塌上,替他细心除去外衫、脱了鞋袜,盖上锦被。
 
正打算放下床幔,袖子却被本该昏睡的那人一把扯住了。
 
“师兄”流雨似乎还未清醒,黝黑的眼眸中满是倦意和疲惫,下意识的拉住身旁那人,直觉是他一直期盼的人回来了:“你还是来了,我就知你会回来。”
 
紫云看着这个久别未见的师弟,往日眼眸里的闪耀神采均被黯然取代,心里也不免心疼,上次争吵的留下的心结便消去了大半,柔声道:“你先休息,等醒来我们再谈。”
 
流雨得他承诺,终于安然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待得醒来,已是两日之后。流雨掀开锦被、伸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见到紫云趴在自己榻边沉睡,一旁是一盆早已冷却的水,水色有些混沌,水中有一方巾帕漂浮,知这两日紫云一定不眠不休的照顾自己,心里便说不出的甜蜜。
 
流雨穿上鞋袜下榻,无意间一瞥,却瞧见本来应该在徒弟南宫瑛身上的玲珑玉坠,此时却系于紫云腰间,坠子上的穗子看来已不是新穗。
 
流雨心神巨震,当下便明白了一切。
 
时下男女若赠送自己贴身玉饰,无疑便是定情信物。回想过去八年间,紫云虽在留仙岛待的时日不多,对南宫瑛却极为关照。
 
原来,自己将他们赶走,却反而成就了一对人间眷侣吗!?
 
怎会如此!?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人,自己放任他让他遨游天际、等倦了自然会回到自己身边,却出乎意料的变成了别人的男人!
 
流雨一时脸色煞白,眼底有浓的看不清的恨,僵坐于榻上久久未动。
 
直到天光西沉,夕阳将天际染成如血一片的肃杀。
 
流云面色阴沉,无甚表情地起身穿戴整齐,站起、抬起头,望着远方肃杀的片片血红云层,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随后,他默默往自己的酒窖走去。
 
第62章:往事随风
 
紫云是被一阵饭菜香气熏醒的, 起身发现流雨早已不在榻上。
 
整理了一下衣衫, 又去净房洗净手脸,绕过金丝云影屏风, 便见流雨安静的坐于八角檀木桌前, 桌上一应佳肴酒水,无论色相还是香气均勾的人食指大动。
 
紫云见流雨的脸上,此刻是从未有过的安然恬淡,心便也跟着愉悦起来。想来他们分别这么久, 看流雨眼眸中不似以往的焦灼与不自觉流露的傲慢,莫非他真的是想通了?
 
流雨冲着紫云露出浅浅一笑, 笑意中写满留恋和温顺。紫云心下释然, 便与他一同共用晚膳。
 
一顿饭下来, 流雨当真答应将金丹传承术掩埋在留仙岛, 在不去想扬名立万之事, 甚而还很好心情的聊起紫云身上的玲珑玉坠。紫云沉吟片刻, 心想事无不可对人言, 他与南宫瑛早已结为夫妻, 作为南宫瑛的师父,更该知晓此事, 当下便将自己与南宫瑛的事大方告知了流雨。流雨端起桌上的天香琉璃酒壶、珍而重之的为紫云和自己各添上一杯,表示此事乃流云门的大喜事, 怎么也要小酌一杯以表庆祝。
 
紫云不做他想,一口饮下,流雨见了快意大笑一声, 抬起手中酒杯也一口喝了个干净。
 
紫云喝下此酒,只觉口中说不出的腥香浓辣、回味中却透着决绝的甘冽醇香,竟是这辈子从未曾尝过的稀世琼浆。
 
流雨见其饮尽杯中酒,嘴角勾起残忍一笑:“师兄,你可知我爱你多年、盼你多年,此生唯一心愿便是与你共度?”
 
“啪”的一声,紫云怔愣须臾,因过于震惊,不甚将酒杯掉落在地,雪白酒杯应声而碎。
 
流雨凄然一笑,眼睛望着金丝云影屏风一动不动,对那人的惊讶毫不在意,道:“师兄,你没发现吗?为何我为自己创立的门派叫流“云”门?为何留仙岛上处处是祥云图案?就连我卧室的屏风都是金丝云影?处处是云、你却视而不见?!”
 
紫云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头脑里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紫云直到此刻方知,师弟对他抱有罕见的断袖之情,以往因为是一同长大的师兄弟,两人在云岭雪山上相依为命,他又比他年长,故而对流雨诸多忍让关照,没想到师弟心中对他竟是此种感情。
 
“你可知,你方才饮的,是何酒?”流雨说完,嘴角的笑意依然未散,转过幽深如寒潭的黑亮眼眸,专注的望着紫云。
 
“何酒?”紫云听了心里一颤,鬓边有冷汗滑落。
 
“你知道的,我一向是得不到便毁掉的性子。”流雨舔了舔杯沿,笑容里有几分阴森凄绝:“此酒,名为——杀仙。流云门刚建成的时候,我用自己的心头血加上十种世间罕见奇毒亲手酿制并封的坛。专、为、你、我、而、制!”
 
紫云顿感五内俱燃,撕心裂肺的灼热将体内灵力完全燃烧殆尽,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躺倒在铺着祥云织锦桌布的檀木桌上,嘴角有鲜血不停涌出。
 
为何?为何你也饮了此酒,却……?
 
流雨看懂了他的眼神,笑道:“师兄,这酒是我心头血所制,我自然能扛得久一点。我还有事要做,你先去吧,我稍后便来陪你。”
 
流雨绝望地笑着,一把扯下紫云的玲珑玉坠,走到一旁的书桌上,用祥云镇纸一击将其砸碎,提笔用紫云的笔记写信。
 
寥寥数行,与碎的四分五裂的玉坠一起装入一个红色的喜庆信封,意思是说情爱已断、缘分已尽、有新人了云云。
 
抬手吹哨唤来灵雕,将其缚于灵雕爪下后,又将它遣了出去。
 
紫云看着流雨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可他却无力阻止。他体内疼痛欲裂,鬓边不停有大滴汗水滑落。然而此时,身体的疼痛却不及心痛来的剧烈。他本着同门师弟的关系,毫无防备之心,却不想此人居然在十几年前便已打算好要毁了他。更心痛的是,自己无辜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以后无人照料。
 
不用问,也知这封信会是写给谁的。紫云知道南宫瑛若收到此信,肯定是伤心欲绝并会到处寻找他,他们两人相处三年多,不可能仅凭一封信便完全了断。更何况,南宫瑛绝世聪明,肯定知道其中有诈。
 
盼只盼,她能将他们的孩儿顺利产下,将自己和孩儿保护好,抚养他长大成人。
 
灵雕展翅高飞,片刻后便消失于黧黑天际。
 
紫云忍着最后一口气,看着灵雕的身影最终消失无踪,终于死了心。他眼角流出血泪,眸中一度闪过憎恨与绝望,却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死前最后一眼,竟是再也不愿见到眼前之人。平生第一次,他对自己一直谦让维护的师弟产生浓浓恨意。
 
流雨看着静静躺倒在桌上的那人,满心凄苦下却又心满意足,胸中绞痛越来越甚,他知道自己也顶不住多久了。
 
师兄,你可知,雨因云而生。云若不在,雨亦不会独活。
 
留仙岛,无论生留还是死留,你也终究留了下来,再无逃脱的机会了。
 
抱起紫云的尸首,打开室内一道暗门,流雨与他一同消失在通往幽深地宫的入口。
 
那是他早就为彼此备下的两口水晶棺材,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的这么早。
 
我的挚爱,虽不同生,便共赴黄泉,也算人间美事一桩。
 
留仙岛迎来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暴风雪,两位上仙同日仙逝,岛上灵气翻涌怒吼,将还未来得及落到地面、穿林打叶的大雨变成了冰雹和雪花。
 
整个留仙岛一夜之间便披上了白衣,大雪下了一整夜,放眼一望,皆是铺天盖地的白,天地间阒然无声,仿佛在哀悼仙人的逝去。
 
倏地,眼前虚景中,银装素裹的留仙岛变成了一副动态的山水画,时而出现沙漠戈壁、时而出现山林绿荫,一个红衣少妇背着襁褓中的婴孩,飞过重重山水、穿过大漠沙丘,躲避各路仙家的追击,遍寻天涯海角,依然找不到夫君的下落。
 
我满尘世的找你,你却葬于我的成长之地。
 
留仙岛,留仙、留仙,确有仙人长留此岛、埋骨于此。
 
浊酒一杯,生死永隔,唯有愁苦相思不眠不休。
 
花落时尽,山长水阔,只余空寂岁月逐水流。
 
筋疲力尽的南宫瑛带着不足两岁的宣逸一路逃到当初她和紫云分离之地——邵阳。于邵阳的离江边,与宣伯熙邂逅。
 
南宫瑛看着这个昔日曾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宣姓男子,心底生出无尽悲凉。
 
当她接到紫云的信时,便料到他可能已遭遇不测。只是心底的那份执着,让自己依然满世间的寻他,心底始终有个希望。可看着自己怀中日渐消瘦虚弱的小小婴孩,南宫瑛便已下定决心。她虽已为人妇,更为人母。她明白此刻自己的职责必须要将孩子带大,才不枉与夫君的一汪深情。
 
残酷的现实逼着这位年轻的母亲压弯了她从未折过的腰,面对宣伯熙热情的追求,南宫瑛含泪答应的同时便已约法三章。
 
“我可以嫁于你,但我们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好!”
 
“我不入你宣氏族谱,亦不会在宣氏各位长辈们面前露面。”
 
“好。”
 
“无论任何事,我不说,便不能逼我说出口。”
 
“……”
 
望着宣伯熙英俊年轻的脸,南宫瑛将怀里正感风寒而瑟瑟发抖的幼子又搂紧了几分。她真的需要一个安逸又隐秘的场所来养大自己和紫云唯一的孩子。
 
“作为回报,我会设法将宣氏的剑术及修炼之法尽我所能的改进。”南宫瑛抬眼看了宣伯熙一眼,眸光深幽而坚定:“你,可同意以上三个条件?”
 
“好,此三件事,我都依你。”宣伯熙望着南宫瑛既冷且艳的面容,终于露出笑容。
 
这个如冰又似火、浑身上下透着矛盾气质的漂亮女人,终于答应嫁给自己了,即使是一个名分,能天天看见她,他已觉十分满足。其他的,都可以后再说。反正,来日方长。
 
~~~~
 
虚景结束时,留仙岛已迎来浓浓夜色,秋蝉的鸣叫声时断时续的传来,却仍然无法安抚看见这历历过往的人们。
 
宣逸看着这昔日的一切,只觉得心里有数把刀在翻搅,自心底发出的哀伤仿佛一只巨兽要将他吞噬殆尽。原来脚下这片土地就是自己的父母相识之地,原来这就是母亲成长之地、父亲埋骨之所,它埋藏了这么多的辛酸往事。
 
感情面前,没有人是强者、亦无法分出对错。无论是性情洒脱的紫云,还是性情极端的流雨,都是输家。无论他们修为再高,在感情面前都是输得一败涂地。
 
那些来不及诉出的衷情、那些求而不得的独占欲、那些上一辈生离死别的感情纠葛,都被吹散在萧索的秋风里。
 
一只大手温柔却坚定地搭上宣逸肩头,耳畔传来孟澈低沉却清冷的声音:
 
“往事已矣不可追。”
 
无论今后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一起度过。
 
孟澈的心音通过他坚定的眼眸传达过来,宣逸接到他无声的安慰,用衣袖擦了擦泪迹斑斑的脸,抬头寻找紫云的身影。
 
眼中的泪被擦干,眼前方才清晰一些。原来早在虚景结束时,紫云便已显出身形。
 
宣逸终于明白为何他声如隔空而来,为何双手没有温度,为何眼眶盈满泪水却流不出来。看着眼前紫云的魂魄,宣逸又不禁被浮起的泪意模糊双眸。他忽的双膝跪地,朝他亲生父亲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第63章:解咒
 
宣逸看着眼前紫云的魂魄, 眼前又不禁被浮起的泪意模糊。他忽的双膝跪地, 朝他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父亲!”
 
他终于知晓,方才所见并不是什么仙术, 而是已故的紫云利用自己魂魄里残留的仙力, 将心音景象化而已。因为无论何种仙术,都无法能让人感知到已故之人的所思所想。而方才他所见之一切旧事、所感之一切旧人的心声,都是通过紫云魂魄的念力所传达而来。
 
这些铭刻于灵魂深处的情感,只有通过灵魂方能表达的清清楚楚、毫无一丝遗漏, 让所见之人感同身受。
 
紫云感慨地走上前去,抬手扶起宣逸。宣逸感觉两股气流将自己的胳膊微微抬起, 便顺势起身。
 
紫云看着宣逸像极自己的鼻子、嘴唇和下颚轮廓, 心中百感交集, 冲自己面前的儿子一笑, 三分疲倦又三分欣慰, 道:“我知你想见你母亲, 我这便带你去见她。”
 
说罢, 又对着宣逸身后的黎秋微微点头道:“你可以出岛了, 此事甚为重要,你一路小心、切莫受伤。”
 
宣逸纳闷, 回头看了看黎秋,只见黎秋冲他点了点头, 便转身离去。
 
紫云又对孟澈说道:“你若担心他,便也来吧。”
 
孟澈冲他环手施礼,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来到竹海梅林深处, 紫云一挥衣袖,只见面前杂草丛生的地面忽然开启一道石门,石门打开后,露出一条延伸至地底的阶梯暗道,从上望去,深不见底。
 
紫云率先进入,宣逸和孟澈紧随其后。
 
紫云抬手,暗道旁的烛台便被他的灵力一一点亮。
 
一路往下十余丈,他们总算到达了一座似是古墓的地宫。宣逸知道,这便是当时流雨为他自己和紫云建造的安葬之所了。
 
跟着前方的紫云左行右转,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一处刻满祥云纹的厚重石门前,紫云抬手一指,石门便从两侧缓缓打开,有点点灰尘飘散鼻端,沉重的石头摩擦声听上去腐朽又阴森,似是埋葬了数千秘密、又似低声吟唱着古老乐曲,抚慰着亡者的灵魂。
 
宣逸与孟澈跟着紫云进了石室。
 
凭借墓壁上的琉璃灯,宣逸和孟澈能很清楚的看清石室内的摆设。
 
石室不大,顶部呈拱形,是典型的古墓建筑。石室内满壁均是祥云纹路的雕刻,中央摆放两口水晶棺材,造型简洁而庄严。
 
离宣逸最近的那口棺材里,依稀可见一红衣身影,宣逸走近两步,只见那人眉目如画,肌肤瓷白,安静躺在棺里,竟似睡着了一般的安详。
 
这人便是流雨上仙了吧。
 
宣逸神情复杂地凝视他片刻,之后似是释然般,将视线从那人脸上移开。就像不愿将仇恨蒙住眼睛一样,将他的往事轻轻从心上拂去。那些事都过去了,不是吗?即使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可他也失去了生命。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之人。
 
既然仇恨并不能使父亲复生,那么不如让它随风散去,别再束缚自己的心。
 
宣逸绕过他的水晶棺,又往里行了丈余,赫然见到另一幅一模一样的水晶棺里有自己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
 
虽然方才早已猜到,母亲的尸体被葬于此处,然而此刻看到,内心还是不禁感到悲伤与震撼。
 
宣逸浑身轻颤起来,慎重而缓慢的将脚往那口水晶石棺挪去。
 
看着棺材内,紫云的真身和南宫瑛的尸体一同安静的躺着。宣逸心里似是被海啸席卷而过,巨大的悲伤、以及自己父母终于同棺而眠的欣慰感不停交织着。
 
也许是心中伤痛至极,宣逸将身体轻轻靠上了那具石棺,将脸贴在上面,眼里死寂一片。
 
紫云将自己亲生儿子的反应看在眼中,深深叹息:
 
“逸儿,无需难过,如今我与你母亲终于得以团员,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了。”
 
孟澈将手伸出,无声的牵过宣逸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捧在手心握紧。
 
紫云见宣逸因思念忘母心伤不已、脸色煞白,不由心疼,轻叹道:“逸儿,你可知你母亲魂魄残缺?”
 
听了这句,宣逸忽然浑身一震,惊讶的站直身体望着紫云。见其此时模样,应是之前不知了。
 
紫云见他从悲伤中醒来,接着道:“你母亲是被人夺了魂魄而亡,然而她似乎早有防备,将自己的七魄锁于自己身体深处,对方仅仅得了她的三魂而已。”
 
宣逸原本一双无光无泽、如死灰般的眼眸,慢慢恢复了神采,似是漆黑夜空中云层渐散后露出的点点星芒,越来越亮。
 
“我探得她体内三魂不见,方才知她是因此被害。”紫云神情凝重,接着道:“我们修仙之人,修为若达一定境界,即使死后也能确保魂魄不散,可是瑛儿的魂魄却是不全的。不知对方到底出于何种目的,竟然要害了她性命、锁住她魂魄。”
 
听了紫云的话,宣逸猛然想到自己被吕湄抓住时,吕湄似乎想从他这里问些什么,故而当时她虽然恨他入骨,却也克制自己并未对他痛下杀手。经紫云一番话语提醒,宣逸恍然大悟到吕湄是想得到南宫瑛的尸体,夺取南宫瑛未被偷走的七魄。
 
宣逸思及此,赶忙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紫云。
 
紫云沉吟片刻,无奈苦笑道:“那个小丫头吕湄吗?原来她还活着。想必当年金丹传承术的消息也是她传出去的,好以此寻求大仙族势力帮她一同寻找瑛儿。”
 
宣逸十分赞同紫云的猜测,点了点头,又似想到什么:“父亲,我有一事不明。”
 
紫云看了宣逸一眼,示意他问。
 
“既然父亲的魂魄尚能存在人间,为何不见流雨的?您将母亲尸体与您置于同一棺中,流雨不会的魂魄不会加以阻拦?”
 
“师弟吗?”紫云轻声说着,目光有些深沉而悠远,似是回忆又似哀伤:“流雨亦是上仙,当年毒杀我和他自己,遭到天地灵气反噬,死后便已魂飞魄散了。”
 
宣逸听了,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无论说什么,都比不得一声叹息。爱一个人到如此地步,宁可从此消散于世间也要将心爱之人留在身边的做法,他不知该赞同还是该反对。情爱之事,本就是世间千百年来从未参透的难题。
 
紫云跟着沉吟半晌,又道:“逸儿,你明日便离岛吧。去找含真散人。”
 
宣逸蹙眉不解:“含真散人?”
 
“对,当年我初入尘世游历时,曾收过一个徒弟,悉心教导过五年,后来我时常回留仙岛与流雨争执金丹传承术一事,不便带他随行,便将其寄养于一个老道友人的观中。而后老道去世,观也没了,便失去了联络。不过后来常听他人提及他已修为了得,我一来自由惯了,二来娶了你母亲,便没顾得上四处寻他。记得当年我曾留了一块归魂石给他,以作师礼。你此时正可借来一用。”
 
紫云在教育徒弟之事上,与其师尊如出一辙,采取放任态度任其自由发挥,本领传授完毕,便任其展翅高飞,不会加以约束。有了之前师父的放任,紫云和流雨才会性格差异如此之大,因为在性情方面,完全随了个人天性,并未在后天得以师门的教导而改变分毫。
 
然而宣逸却来不及细思父亲话语里带出的往事。只头一个念头,便想到此石之用途。
 
“归魂石?!”宣逸听到这个字眼儿,顿时眼睛一亮。
 
“是,正如你所料。归魂石若有天、地、人三枚妖丹启动,便可将离散的魂魄归位。可惜我死于留仙岛,魂魄被这岛的灵气所束缚,无法离开,幸而黎秋来了此处,说你也会来,否则我恐怕一生,魂魄都不能安眠了。”紫云说到此处,不由面露欣慰向往。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能与自己夫人及孩子再见一面,哪怕只是一抹芳魂。
 
宣逸听罢,顿觉心明神朗,一颗伤透的心终于燃起希望。
 
太好了!还能再见母亲,还能让父母的魂魄团圆!
 
一阵由衷的高兴之后,宣逸下意识地望向孟澈,眼里显出一抹担忧。
 
不知他会否……
 
“我陪你去。”孟澈望着宣逸的眼睛,语气好似承诺般毅然决然,虽然只有四个字,每一个字听来却重似千金。任他天涯海角,你只需放心去寻找,而我,只待在有你之处、助你扶你帮你,便好。
 
“可一路会有很多危险……我还在被追……”宣逸皱着眉头,想要反驳他却又忽然想起那晚孟澈差点走火入魔,便生生住了口。
 
“逸儿,我知这些年苦了你母子。”紫云未等宣逸说完,便断了他的后顾之忧:“黎秋已将金丹传承术送往仙都府交由皇上,此后,若有家族有正当理由使用此术者,可提奏仙都府请求使用。”
 
宣逸听了,猛地回过头看向紫云。
 
原来,黎秋方才突然被吩咐离开留仙岛,便是去做此事吗?
 
他所担忧的,父亲早已想到,只等自己到来,便要亲手解了这命运之诅咒。
 
宣逸看着紫云的魂魄虚体,深觉自己何其幸运,生父虽已亡故,灵魂却时时刻刻不在为自己操心谋划。
 
这份缺失数载的父爱,以及他对母亲的深情牵挂,在这不为世人所知的留仙岛,始终未曾消散。此等呵护哪怕只是一刻,却也胜似一生,足以弥补经年岁月了。
 
那夜,宣逸与孟澈住进了竹海梅林,与紫云的魂魄商谈到很晚方歇。
 
第二日,趁着留仙岛附近的海域海水依旧逆行,宣逸他们必须尽早出岛。
 
离岛之前,宣逸与孟澈二人慎重的拜别了紫云。
 
两人刚朝紫云行完大礼,胖猴松子突然从一旁的树丛里窜了出来。一跃蹦上了宣逸的肩膀,紧紧扒着不撒开爪子,还对着紫云不停地龇牙咧嘴仿佛在威胁他。
 
紫云见它如此粘着宣逸,轻声一叹对着它道:“也罢,便由你去吧。”继而又抬起淡然的眼眸,望着宣逸叮嘱道:“逸儿,此番前去恐怕多有险阻,人间妖丹易得,然而另两样妖丹却极其难寻,寻见也未必能收伏。有孟小兄弟陪着,我自是放心一些,但……无路可走时,不妨多瞧瞧这只猴儿。”
 
“唧!”胖猴子冲着紫云龇牙、愤怒的叫了一声,以示威胁。
 
宣逸见它如此嚣张,斜了它一眼,顺便一个弹指弹到了它的脑门阻止它放肆。松子似乎被弹得疼了,身子抖了一下才憋屈的安静下来。
 
“多谢父亲,我这便离去。您多保重。”说罢,孟澈御起洗心剑,揽了宣逸飞往高空。
 
紫云点头,望着两人御剑而行的方向,久久凝立在浅金沙滩上。宣逸看着父亲的身形越来越渺小,心中又有些许悲凉生出。
 
孟澈默默牵起他的手,在手中握了一握,温暖无声的传递过来。
 
踏着晨光御剑而飞的宣逸,望着由紫云灵力幻化出的那片海域的紫色水流,那是慈父的灵力正为他指引方向,使他们顺利飞出南海。
 
太阳此时自南海东面冉冉升起,染红东方一片天际。乘着风眺望已化为小小一点的留仙岛,宣逸搂着孟澈腰的手更紧了几分。
 
此时,命运的诅咒已然解开,再也不会有任何阻碍,逼迫他必须要推开眼前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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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含真散人:听说下一场戏,作者导演安排我们当GV男演员啊?【囧.jpg】
 
司徒无凛:演啊!巴不得!【邪笑.jpg】
 
第64章:含真散人
 
飞过南海, 宣逸和孟澈一路往北行, 前往鲁州境内的玉阳山。
 
玉阳山东偎泾河、南靠鲁州境内最大的渤湖、西临鲁京、北枕滔滔离江,是四海九州之内有名的山川。
 
而最让玉阳山闻名于天下的, 则是玉阳山上的紫云观, 即是含真散人创建的道观。
 
世上唯一一位曾出现于尘世、游历于尘世的上仙的弟子所建立的道观,怎能不让人心神往之。
 
紫云观在玉阳山众多道观中占地并不算广,然而每年前去求学进修的大小仙家和道士却络绎不绝。
 
宣逸和孟澈越靠近玉阳山,听各酒肆茶寮里对于紫云观的评说便越多。无疑不是观主修为剑术了得、德行兼修, 为民间除魔奸邪云云的良语佳话。
 
宣逸心里为父亲收了这么一位好徒弟,得以将他的绝学传承下去而欣慰不已。
 
这日, 来到玉阳山脚下, 宣逸和孟澈瞧见两拨人正拔剑相向。人数多的那批穿着各异, 有打扮是江湖武人的、亦有手执拂尘的道士、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某些颇有名气的仙家的校服的, 而人数少的那拨, 却穿着丹阳岳氏的赤兔踏月袍, 两人在玉阳山脚下、光天化日之时斗得难分难解。
 
见他们谁也不肯相让, 却并无拼命之意, 只是缠斗不休,宣逸和孟澈便离得远远的观望。偶尔听到一些“交出来、金丹、没有”之类的短词断句, 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见已过了小半个时辰,这两帮人仍然斗得正酣, 宣逸与孟澈便选择无视,两人绕路从玉阳山西北面的陡峭小山道上山。
 
真是奇哉怪哉。
 
自从留仙岛回来,一路行来, 这种大大小小的仙家、道士之众的缠斗便屡见不止,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然而,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多时宣逸便将此事暂时搁置不做他想了。
 
紫云观在玉阳山的山峰最顶端,宣逸和孟澈顺着窄小山道一路御剑,飞了个把时辰方到得山顶。
 
此时刚入了初冬,午时的太阳当空而照,玉阳山顶仿若披着一层金衣,层层山岚被阳光尽皆驱散,露出成片成片的冷杉与杜松,迎着山风挺拔而立,即使冬日萧索,此处依然绿意盎然。
 
宣逸来到紫云观前,仰望这座建造的古朴大方的道观,感受它四周所隐藏的纯净的灵气,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迈进去,肩上沉甸甸的松子又开始作妖了。它先是拿两只爪子不停扒他的肩膀,见他还要踏前一步、索性“唧唧”的叫个没完,最后干脆跳到旁边的杜松林里,几个打转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宣逸被它作惯了,见它突然跑开便当它见了山中林木撒欢玩耍去了,没当一回事。
 
这回可总算无甚物事能阻拦他了,于是他大方迈入了大开的观门,见里面一个穿杏黄色道袍的小道士正拿着扫帚清扫地上零星铺落的残叶,便礼貌上前行了一礼笑问道:
 
“道长,见礼。敢问含真散人是否在此处?”
 
小道士长的清瘦矮小,年约十三四岁,一双眼睛却是沉静,丝毫不见半分尘世市井之气,见到宣逸和孟澈两位风仪不俗、容貌俊俏的男子前来,眼底一亮,还礼道:“公子见谅,观主吩咐过,若有人来寻他,需报上姓名,敢问公子贵姓?”
 
“敝姓宣、名逸,邵阳人士。身旁这位是我的友人,广陵孟氏的孟澈”宣逸谦逊答道。虽然宣逸已知亲生父亲是紫云,可并未改回姓氏。一来紫云不同意,毕竟他并未尽到养育之职责,而且他也确实感激宣伯熙对南宫瑛和宣逸的照料,宣逸也同意了紫云的意见,姓氏于他而言并非重要之事,心底能分清亲父与养父便好。
 
“宣逸、宣公子?”小道士似是听到期盼已久的人名,眼里顿染笑意,将手中的扫帚快速往旁边的木兰花树上一靠,忙引着宣逸和孟澈两位朝道观后方的厢房处行去。
 
“宣公子,师父早已嘱咐过,若是你来,定要好生相待。”
 
难道含真散人早已料到我会来?
 
宣逸心内有些好奇,不由自主看了眼孟澈,发现孟澈也正在看他,两人跟着小道士一起走到了紫云观东边的厢房处。
 
小道士推开一间厢房的门,房内采光良好、家具物事一应俱全,待进到室内,见窗明几净,看得出是日日都有做打理清扫。
 
“师父云游去了,算算时候应该过不了几日便能归来。他曾吩咐,若有位邵阳的宣公子来寻,务必要请其等他回来。”小道士笑眯眯道,可又看一眼宣逸身后的孟澈,有些犯难道:“当时未料到宣公子还有友人一同前来,一间房恐怕不够住。我这就再去收拾一间出来。”
 
宣逸当下了然,如紫云观如此盛名显赫的道观,前来求学的俗家弟子一定不少,想必若要来此居住,需得提前预约才有厢房可留,能一直留一间空房待他寻来,亦是含真散人当真周到。
 
宣逸心下不好意思,感觉似乎太过麻烦小道士了。可又不知孟澈什么心思,故而一时没有开口。谁想孟澈却忽然说道:“不必,我与他住一间便好。道长无需在劳神安排他处。”
 
小道士以为孟澈是客气,想开口在劝几句,却看到面前这位如冷玉一般的公子望着宣逸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挂怀”二字,想要掩藏却掩藏不住、不小心漏出的几丝情意掩映在清冷的眸光之下。
 
小道士眼神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继而又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脸颊居然不禁有几分发红,有些局促道:“呃,那、那就委屈两位了。已到午时,两位稍事休息,稍后我便将饭菜送来。”
 
说罢,脚步竟然都显出几分仓促来,快速离去了。
 
宣逸一脸茫然,想回头问问孟澈怎么回事,谁知孟澈却忽然快步转过身去门旁的矮柜旁放置行李,宣逸不作他想,扭过头走到四方桌旁为孟澈和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没瞧见孟澈背着他时,耳垂竟是微微泛起了浅浅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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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人用过午膳,小道士笑得甜甜的对两位客人说道:
 
“两位可是初来玉阳山?紫云观靠东面翻过一个小山头,便是玉阳山的活温泉林,在紫云观地界内,两位可以前去洗漱一番,去去山里的湿气和路途中沾染的尘土,又能疏络筋骨,解去疲乏。现下我观上下的师兄们都在打坐静修,正是无人之时,免得到了晚间他们都去了,便嫌拥挤了。”
 
宣逸和孟澈一路赶来,披星戴月好几日,此时看了看彼此身上,确实是风尘仆仆。如若能洗个舒服的温水澡,身上当真能松快好些,便欣然应下了。
 
小道士给两人指了路,心里舒坦极了。师父和大师兄便老趁着午时或夜深时去泡温泉,想必温泉无人时,舒舒服服洗个澡,肯定畅快极了,连他们都觉得好,贵客肯定也会觉得好的!他如此招待贵客,师父和大师兄知道了,肯定会夸他既聪明又懂事。
 
小道士想到自己如此机灵,越想越美,心情愉悦的一蹦一跳地跑去跟着师兄们打坐静修去也。
 
宣逸和孟澈两人顺着小道士的指引,翻过一座小山头,果然见到十来个天然形成的水池、大小不一、比邻相接,连成一片。
 
从不远处望去,能看见这些水池周围一圈灌木丛生得郁郁葱葱,想必是此处有温泉水,温度较其他地方偏高。
 
氤氲如云雾的温泉水蒸汽,袅袅漂浮在这成片的温泉林之上,带出一股似真似幻的朦胧情致。温泉林尽头是一条山溪,温泉池子里的水连续不断的从山溪流往山下。
 
有温泉的山本就不多,没想到此处居然有成片的温泉林,而且还是活水,实属难得。也难怪含真散人挑了此处建观,果然是灵山妙水,极适合修炼和养生。
 
宣逸与孟澈二人见此处景致优美,顿感通体舒畅,便放松下来朝温泉林走去。
 
宣逸走在前面,正打算伸手拨开灌木丛,忽然从温泉林稍远处飘来一阵怪异的人声,伴着靡靡的肉体撞击声和男人低沉充满情、欲的喘息声、时断时续地传入耳内。
 
“啊……你、慢些……”
 
“如何……舒服吗”
 
“嗯……轻些、我……啊……受不住……”
 
“师父……喊我的名字……”
 
“无……无凛……嗯……轻、轻些”
 
宣逸:“……”
 
孟澈:“……”
 
原本以为空无一人的温泉林,没想到还有人在此处,而且还发出一听便能知晓对方在行情~事的声音,宣逸和孟澈当下心里一惊,不约而同的迅速蹲下、将身体隐藏在层层灌木丛后。
 
听那两人的对话,便知两人同为男子。
 
孟澈和宣逸不约而同的感到一阵尴尬。
 
宣逸几乎是在刚听到声音的时候就下意识的默念了句隔音咒,将他和孟澈两人发出的声音消去,但对方所传出的声音却无法消隔。
 
好在温泉林中的两人似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亲热上了,完全没注意到周遭这时会有人来。
 
宣逸虽然及时施了茅山法术防止打扰温泉林中正交缠亲热的那两人,却因为过于震撼而没能及时阻止自己的眼睛往那两人望去。
 
只见水雾缭绕的温泉林深处,一人正被扣着腰身跪在地上,另一人在他身后猛烈冲击着,此时,那人另一手在身下之人的身上正肆无忌惮地来回抚摸。
 
凝神一看之下,宣逸心脏差点跳出心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含真散人和他的徒弟司徒无凛!
 
虽然已有三年未见,可这两人的容貌却极为容易让人记住。一个和煦如春风、一个锐利如剑锋。
 
幸而温泉林内雾气朦胧,缭绕在眼前,让人有些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而含真散人和司徒无凛的位置离宣逸和孟澈较远,此时两人欢爱正酣、周身披裹着迷蒙氤氲的雾气,从稍远之处望去却无半分氵壬靡下作,反而因为蕴着层层雾气,竟透出一股梦幻般的温存缱绻,情人间动人的呢喃低吟不时飘入耳内,听不真切、却撩人心弦。
 
宣逸猛然回过神,看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亲昵行为,自知非礼勿视、便又马上闭上眼睛,心下却狂跳如擂鼓。
 
原来……男人之间……可以如此这般……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忽的身体一僵,背部靠上了一副温热的胸膛。
 
两人紧密相贴之下,宣逸感觉到身后那人同样也是心跳怦然。
 
有力的心跳透过两人紧挨的身体传了过来。宣逸忽然觉得一阵血气上涌,脸上不由热烫起来。
 
“我们……还是晚些再来吧……”孟澈见宣逸撞进怀里,一手自然而然搂住他的腰身,略低下头,将唇贴近宣逸的耳朵,似是有意又似无心的轻轻擦过。
 
“呃……说的有理,此时……确有些不合适。”
 
宣逸觉得很尴尬,只是想来洗个澡,没想到撞见这一幕。况且还是含真散人和他的徒弟,两人同为男性。他很容易便带入了自己和孟澈今后在一起的一些遐思。
 
宣逸回过头,以为孟澈可能会和他一样尴尬。谁知见了孟澈脸上的表情和往日并无甚不同,只是眼神有些幽暗不明,宣逸摸不准此刻孟澈到底在想些什么,便只好装作若无其事、故作洒脱地先行一步转身离开了,只是略微僵硬的步伐却泄了他心里的底。
 
第65章:情热
 
两人回了厢房, 彼此之间相对无言, 宣逸心虚的偷偷瞄了孟澈一眼,发现孟澈也正在静静打量他,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交, 又各自迅速收回。一时间气氛有些暧昧不明,空气中似乎飘浮着一层淡淡的撩人气息。
 
孟澈一撩衣摆,席地打坐、闭目调息。
 
宣逸见他如此,便明白他是要让自己静心。于是也坐了下来, 盘腿、挺直上身,将气息调整汇入金丹处, 宁神静意。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路途中奔波, 鲜少有时间停歇下来休息。此时虽不能沐浴洗去一身尘埃, 打坐调息却也能将两人一路的疲劳尽数除去。
 
到了申时, 便有人来敲响了房门。
 
“宣公子, 观主回来了, 烦请您过去一趟。”
 
宣逸一听, 是那小道士的声音, 便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快速整理一番仪容, 走上前去拉开房门。而孟澈也跟着他起身,走到他身后站定。
 
冬日太阳落得早, 屋外天色已然暗淡不少,紫云观各殿内已见有星星点点的烛火被点燃,趁着一点还未退尽的残光和冬日里的寒风微微飘摇闪烁, 显得安宁又清寂。
 
小道士将两人带到三清殿便离开了。宣逸和孟澈立于殿门口,粗略一瞧,并未瞧见人影。只看见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三位苍颜白发、和颜悦色的老人雕像正襟危坐于三清殿正中央的神台上。
 
宣逸四下环顾一圈,发现有人影在三清殿左侧靠里的位置正在叩拜。于是和孟澈两人绕到三清殿后方,一眼便看见了祭台上立着“尊师紫云”和“尊师无方道人”的牌位。
 
身着月白色道袍的含真散人和他的徒弟司徒无凛正对着两人的牌位恭敬的行最后一拜。
 
拜完,由司徒无凛拿起三支安宁香点燃,慎重地交递给含真散人,插在尊师牌位前方的香炉内。
 
宣逸和孟澈看着他们师徒将礼行完,方才走近一步各自拱手施了一礼。
 
“抱歉,让两位贵客久侯。”含真散人亦施了一礼,对两人温和歉然的说道。他和司徒无凛常年在外游历,一来是为了惩恶除奸,二来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为了寻找失踪数年的师尊紫云。今次他们并非有意拖到晚上才见宣逸,实是因为游历归来、刚回玉阳山,还未曾得知宣逸已找上门来,故而路过温泉林便先去沐浴清洗身上浮尘才回观中。
 
对于孟澈会与宣逸一同而来,含真散人并不十分意外。毕竟,在以前初修时,便见两人常常在一起,有时一同于树下读书、有时又一同下棋对弈。
 
寒暄几句后,含真散人便将视线凝注在宣逸脸上。
 
宣逸此时看着他似是缅怀又似关切的眼神,心下戚然。
 
想必,含真散人初修时第一次见到自己,便已通过与父亲极为相似的长相想到他师父紫云了吧。只是当时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便也无法体认到这层。
 
这是父亲在世时,亲收的徒弟。宣逸思及此,心下便不由自主对含真散人多了几分亲切感。
 
含真散人看着宣逸眼中似有千言万语,那双桃花眸中竟有波光隐隐闪动,瞬时便明白宣逸确实是自己尊师的子嗣,不然他不会用一副见着故人的眼神望着他。
 
看清宣逸眼中之意,含真散人原本还算得上淡然的眼眸中竟泛起几分湿意,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寻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一丝讯息了。
 
这么多年尊师渺无音讯,此时突然有他的子嗣出现在面前,含真散人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不禁为之动容。
 
他们之间,甚至不用交代什么,光从饱含深意的眼神便已与对方确认一切。
 
宣逸从衣襟内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含真散人。
 
含真散人看着那封信笺,停顿了几秒,方才伸手接过。待看清信上字迹,清秀的眉头明显一挑,凭着三清殿内莹煌的烛光、展开信纸细读。
 
三清殿内寂静的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今夜月隐星稀、风儿刮得不猛。但此刻玉阳山上的山风听在含真散人耳里,似乎有种近乎呼啸的隐隐势头。
 
不是狂风作恶,只是人心颤动,给自己的感官加上了悲伤汹涌的魔咒。
 
含真散人拿着信纸的手随着更漏内细沙的流动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而连被那双手捏住的信纸在明显的颤抖下都仿佛听出了轻浅的泣声。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立于云端之上睥睨众仙的高贵人物、经历这番悲伤往事后,竟然是这样凄惨的结局。
 
含真散人读完信时,心内剧痛,眼泪已从眼眶中悄然滑落、连成晶莹珠串、滴落在三清殿上,烫伤了在场几人的心。
 
司徒无凛默默走上前一步,一手抚上含真的肩膀,一手毫无顾忌地拿过他手上的信快速看了起来。
 
等看完,也不顾宣逸和孟澈仍在场,双手已圈上含真的腰,将他轻轻带往自己身前,含真散人的背脊贴上他的胸膛,身体的颤抖明显缓合下来。
 
含真散人呼吸急促,一时无法从悲伤中抽离。司徒无凛见他如此,一手又抚上他的肩膀轻轻摩挲以示安慰,同时先一步替他开口说道:
 
“师祖的遭遇,师父和我知晓都很难过。师祖所说的归魂石,确在紫云观中,稍后我们便去取来。”司徒无凛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不动如山的坚定与魄力。他并未曾见过紫云,而是幼年时被已出师游历天下的含真散人领回养育成人的。毕竟隔着辈分又从未谋面,故而对紫云之事不似含真散人那般悲伤难以自制,可即是师父珍视的师尊,他若能帮忙亦是义不容辞。
 
待他说完这句,含真此刻情绪已稳定不少,亦开口道:“师父委托之事,含真必然尽全力相助。”
 
宣逸见他两人口径前后一致,情感自然流露,明白他们两人遇事皆是心有灵犀,想起当年初修时听闻他们两人十年前的往事,不由自主为这份相守相知感到欣慰。
 
父亲的徒弟,看起来很幸福。思及此,宣逸下定决心,一定不会辜负父亲的遗愿,将母亲的魂魄解救出来,带去留仙岛与父亲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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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魂石是女娲补天石的残料制成,世间只此一块、极为珍贵,能用以召唤流离失所或被困任何险境的魂魄,将其引至其内。若不是当年紫云四方游历,多行善事、机缘巧合之下得了此石,他们在场几人甚至不知道有此石的存在。
 
归魂石镇于三清殿的密室内,含真散人与司徒无凛不消片刻便将其取来,交付于宣逸。
 
含真散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这关乎师母的魂魄是否能回到师父身边,便郑重详细说道:“归魂石的启用需集齐天、地、人间三颗妖丹后,在用至亲的血于石上写下想要召唤的魂魄生前的生辰八字,便能将魂魄招引至归魂石内。”
 
宣逸捧着这一方只有拳头大小的归魂石,仿佛捧着母亲的第二次生命一般。将其用柔韧且不易破损的金丝绒层层裹住,妥善收于自己的蕴宝囊内。
 
“最近有各大小仙家驻守的城镇都不太平,不知为何仙家之间纷争四起、尤其针对岳氏和宣氏,你此行前去寻找妖物,务必万事小心。”含真散人慎重嘱咐道。
 
沉思片刻,他又继续说道:“人间妖丹易得,可天妖和地妖却少之又少,又因妖力高强不易被收伏。孟家小郎君修为已达大乘期,有他助你实为万幸之事。我与无凛方才商议过,打算一起助你寻找地妖及天妖。我们南北分工,想来比你们二人寻来更要快些。”
 
此时并非客气之时,宣逸经由紫云和含真散人口中知晓,地妖及天妖的寻找及收伏绝非易事,即使堪堪称上一句“难如登天”也不为过。天妖及地妖,属于天地灵气而产生之物,若为善妖,即便称之为仙亦不为过;若为恶妖,那可不是人间的至阴至邪的鬼祟可以比拟,妖力极强,若真斗法,还不知谁是谁的猎物。一个不小心,连小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宣逸听完,心下十分宽慰,朝含真散人慎重弯腰抱拳行礼,以示感激之情。多余客套言语无需再说,即便说了亦无甚用处。含真散人的恩情,宣逸坦荡受之,却也牢记于心上。
 
含真散人还了一礼后,自身后司徒无凛手中接过一把用黑绒布裹着的佩剑递给宣逸。
 
宣逸解开一看,顿时惊喜不已。
 
这是他的佩剑——逐水!
 
“前年我游历至邵阳,听闻宣氏告知你已故去,便试着用一个仙器打算换一换这逐水,谁知宣氏的钟夫人居然同意了。我便知你与邵阳宣氏之间应该有些不便与外人说道之事。”
 
如是亲子的佩剑,怎可能轻易换与他人。只有非自己所出,才可能如此这般轻慢对待。
 
含真散人当下心里明了几分,猜测宣逸有可能确实不是宣伯熙所出。自己心中所想渐渐被各种迹象引着:与紫云九分相似的鼻、唇和下颚,宣氏莫名的对外宣布宣逸的死亡、宣氏轻易换了宣逸的佩剑,这些事实一件件串联起来,抽丝剥茧的将真相一步步牵出。
 
含真散人不知道的是,宣伯熙早已知晓宣逸是紫云的儿子,当年紫云委托的那位宣氏友人正是他。而他知晓含真散人是紫云的徒弟,便有意促使钟夫人将逐水换于含真散人,希望含真散人能有机会见到宣逸并将佩剑交还给他。
 
可宣逸却知道个中缘由,此事是由自己的养父故意为之,想来虽无生恩,养育之恩却是不可磨灭,宣伯熙对他还是有一分父子真情在,在他能力所及之时,依然选择默默帮了他一把,哪怕只是将佩剑归还于他此等举手之劳。
 
佩剑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实在太重要,尤其是自己金丹结成后,用自己的血铸造的第一把剑,极具灵气,与主人契合度极高,甚而能将主人灵力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无论如何,宣伯熙虽然对流云门的秘技有所企图,但对南宫瑛和自己的情分也是真的。
 
世间人心太过复杂,每人都有自己的执着与立场,能留有一分真情,实属不易。念及此,宣逸心中对宣氏的抵触忽然便放下了。
 
看到身边的孟澈此时眸内难得一见的熠熠眸光,宣逸心里知道孟澈这是为自己取回佩剑而感到高兴,心下更甜。
 
时候不早,宣逸与孟澈拿到了归魂石,便与含真散人告辞,回了自己房中休息。
 
刚一进房,两人便见到桌上已摆上青菜豆腐、蒸芸豆和栗子烧鸡以及一小盆白米饭,在温暖的烛火映照下,正丝丝冒着热气,想来是一直照顾他们的小道士刚送来不久的。含真散人果然对他们照顾有加。
 
宣逸和孟澈分别净了手,便来到桌旁一同用晚膳。待到用完,小道士恰巧敲门来了,看样子是掐着点儿来的。与宣逸和孟澈寒暄几句便收走了碗碟餐盘。
 
刚吃完饭,宣逸浑身懒懒的有些不想动弹,便靠在桌边、一手撑着下颚发呆。
 
出神片刻后,宣逸忽然想起他们原本是要去温泉林洗澡的,因为瞧见意外一幕才被打乱了计划。
 
宣逸知道孟澈素喜洁净,这几日一直风尘仆仆陪着他赶路,想必身上早已不舒坦了。他侧过头看了看更漏,离歇息还早,便提议道:“孟澈,离亥时还差些时候,不若我们去温泉林洗个澡?”
 
孟澈正在看书、纤长手指翻过一页,听到宣逸的提议忽然停滞了一下,原本清冷淡然的眸子内精光一闪而逝。
 
“……好。”
 
夜晚的玉阳山不同于白昼,看不见巍峨连绵的山群、也没有山岚弥漫的氤氲美感,四处都笼罩在黑暗之下。
 
而紫云观通往温泉林的山路上,一路点着裹了长明火符的火把,为往来于紫云观和温泉林的道士门生们点亮山间小路,亦将路旁的冷杉照得朦胧,在萧索的冬夜里透出几许祥和温暖和生机勃勃。
 
宣逸和孟澈一路行来,发现穿着紫云观杏黄道袍的道士正结伴从温泉林内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方才想起小道士曾说过紫云观的道士门生们通常都在戌时结束前便会结束沐浴。
 
那这么说来……现在已近亥时,温泉林内恐怕除了这批正往回走的道士们,现下便空无一人了。
 
认知到这一点,脑海中含真散人与司徒无凛在温泉林内欢好交缠的画面倏然闪过,宣逸听着身后孟澈沉稳的脚步声,心里涌起一阵尴尬和心慌。
 
呃……早知道早点来温泉林就好了。
 
自从离开留仙岛后,孟澈便会时不时的吻他,亲昵的行为也越来越自然大胆。可惜他们一直赶路,总也没机会独处。再加上松子时不时地跑过来黏在他身上,想要更进一步更是不可能。宣逸想到此处,倏然发觉好似离了留仙岛,松子粘着他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现下月隐星稀,又要在温泉林裸诚相见,宣逸思来想去的,心里更是突突直跳。
 
脑子里一阵胡思乱想,心里既紧张又有些激动,不知不觉宣逸和孟澈便已来到了温泉林。
 
放眼一望,还真是四下无人。
 
宣逸深呼吸一口气,想起他和孟澈在引芳水榭的明月亭内唯一的一次肌肤之亲,除了紧张之外,隐隐的又有些期待。
 
不过最近他们一直赶路,两人都挺疲惫,也许自己这番胡思乱想也只是想想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宣逸索性大方的对孟澈说:“是在这边上挑个池子,还是往里走一些?”
 
“往里走一些吧,温泉林深处池子成片,会比这边沿上的暖和些许。”
 
宣逸一听觉得极为有理,便走到温泉林深处开始脱下衣衫。
 
“这边池子真多,又是活泉水,当真难得。”
 
用手撩了撩池子里的泉水,比体温热了几分,又不会太烫,想必进去沐浴一定非常舒适解乏。思及此,宣逸心下多了几分愉悦。三下五除二脱光了便往身边的池子里跳了下去,一时间水花四溅,热水瞬时将他疲乏的身体包围,亦将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
 
“哇!这儿真是舒服!”一边说着,他一边不停往自己身上泼水,湿漉漉的手掌拍在光裸的肌肤上,发出轻微的微妙声响。
 
孟澈见他此刻难得显出几分孩童般戏水玩耍的心性,清冷的表情仿佛注入了一池春水,瞬时柔软温和下来,也脱了衣服与他进了同一个水池。
 
宣逸:“……”
 
还真和我进了同一个池子。
 
夜空像茫茫碧海,无边无际;原本被云层遮挡的明月此时现了出来,像一面银镜飞上碧空,银色的光辉透过层层树木,从交错的枝桠中洒落几束,为温泉林内幽暗不明的景致渡上一层霜似的色泽。
 
宣逸和孟澈虽然在同一个池子里,两人间却隔开了一点距离。
 
好歹是自己的意中人,借着此刻分外皎洁的月色,宣逸用眼角余光偷偷往孟澈身上瞟去。
 
一头如墨的长发飘在温泉水上,随着水波微微荡漾,池子里的泉水漫过他结实的小腹,露在池水之上的胸膛分外白皙,肌理分明、矫健优美。有一缕湿透的发丝正贴在孟澈俊俏昳丽的面容上,他抬起修长的手臂将其轻轻向后撩起,水滴顺着小臂一路滑落至上臂、肩膀再到锁骨,俊美异常、却也性感撩人。
 
宣逸偷偷看着他在池水里沐浴的俊美姿容,忽然觉得一阵口渴,忍不住喉结滑动,心如擂鼓,看了片刻后,原本是用瞄的,此刻已经变成扭头大大方方不停盯着他看。
 
自己心仪之人,有何看不得!
 
越这么想,宣逸看得越来劲儿。
 
“你洗完了吗?”忽然,孟澈低沉的声音响起。
 
“洗、洗完了。”宣逸不明白他此时为何这般询问,眨巴几下眼睛看他。
 
“正好,我也洗完了。”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孟澈便抬起原本低着的头,朝他走了过来,在夜色下本该透澈的眼眸此刻却有隐隐火苗闪动。
 
他的动作带起一阵水波流动,池水哗啦啦响声不停,水波漫至宣逸肌肤之上,带起微微的痒。
 
宣逸盯着忽然靠近的孟澈,眼睛几乎被他周身冷艳华丽的美感灼伤,怔愣地只知道凝视已来到面前之人:“?”
 
长臂一捞,孟澈已一把将眼前发呆的人圈进怀中。
 
宣逸惊讶的脚下一滑,跌入孟澈结实有力的赤裸怀抱中。
 
紧接着,还没站稳,那人的手便如铁箍一般紧搂住他的腰,抬起他的下颚,火热的唇便压了下来。
 
绵密亲昵的吻如春雨一般细细密密的在额头、鼻尖和脸颊印下,两人之间毫无任何阻碍,紧密贴合,水中的肌肤光滑温暖、贴在一起轻轻摩挲,为逐渐升温的情欲更添一把火。
 
宣逸被孟澈圈在怀里吻得动了情,迷迷糊糊中化被动为主动,抬起手臂牢牢勾住他脖颈,使彼此的身体贴得更紧,身体情不自禁的往他身上蹭去,感受彼此亲密无间的热情。
 
一时之间,两人已吻的情难自禁,快~感从身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不消片刻,两人便发现彼此的身体起了变化。
 
宣逸一对桃花眼中春水潋滟,挑起的眼尾带了十足的风情。孟澈喉头一阵滑动,将头埋在宣逸颈窝处低喘一声、似是再也无法忍耐,干脆将他一把抱起轻轻放倒在温泉池旁,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近乎痴迷的眯起一双凤眸望着他。
 
宣逸虽然身形修长,骨架却略显纤细,柔韧紧致的腰身线条流畅、呼吸不稳时略微起伏的胸膛牵动腹部分明的肌理,将孟澈的目光引向弧线优美的胯骨,月华铺落在他身上,为其肌肤染上淡淡月晕,触目惊心的诱惑刺激的孟澈的心脏为之猛然一缩。
 
无所顾忌的大胆抚上他紧致的腰身和光滑细腻的大腿内侧,身体随之毫不犹豫地叠了上去。
 
彼此拥抱间,肌肤和温泉的热度使两人的热情步步攀升,宣逸原本薄薄的嘴唇被激烈的热吻吻得肿胀,麻痒不住从嘴唇滑进心底,将心火点得更盛,理智早已被这情动烧了个精光。宣逸将孟澈搂地更紧,恨不得把他嵌进自己胸膛里。
 
与心爱之人的肌肤之亲让彼此心荡神驰,燎原的情火几乎要将两人燃烧殆尽。
 
箭在弦上,正欲待发。
 
忽然“噗通”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掉进池里,扑腾翻滚,一时间水花乱溅,火热情动的氛围顿时被折腾的荡然无存。孟澈和宣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本能的迅速立起身体便要运用灵力准备进入战斗。
 
待看清池水里那个作天作地的胖嘟嘟的身影,宣逸很快便认出这是那只可恶的肥猴子。
 
“松子!你又调皮!罚你明日不许吃果子!”宣逸竖起眉毛训它。
 
松子虽然很肥,但个子还是很小的。温泉池对它的身形来说,不仅大、而且深。于是它一路狗刨到宣逸旁边,跳出水里后慢吞吞却固执地爬上了宣逸光溜滑腻的胸膛,猴臂一勾、挂在上面便不愿下来了,乌溜黑亮的眸中又露出了那抹悲伤的小眼神。
 
宣逸很无语:“……”
 
孟澈很无奈:“……”
 
似乎……从留仙岛出来后,松子这种总来打扰二人“雅兴”的事情便时时都在出现。
 
宣逸额头青筋一跳:这家伙……该不会是专门生来克我的吧!
 
孟澈轻轻一笑,观松子此时粘着宣逸不放开的架势,知其今夜之举又是故意为之。于是,他便似是遗憾又似安慰的对宣逸说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明早还需赶路。”
 
“……好。”
 
宣逸看着他融雪化冰的笑容,心里顿觉暖融融一片,口中更渴,却也别无他法。
 
来日方长,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宣逸赶忙低头弯腰拾起衣服,趁机掩去眸中一抹绿幽幽的光。
 
并非走火入魔。原因无他,火气发不出来,憋的……
 
第66章:来缠1
 
隔日, 天光还未将玉阳山每一寸土地照亮, 紫云观周围的一草一木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宣逸和孟澈便早早与含真散人和司徒无凛拜别,趁着蒙蒙的晨曦, 往距离玉阳山最近的百妖山而去。
 
百妖山是出了名的妖物聚集之地, 平日里这些妖物并不会下山作恶。故而各仙族秉着河水不犯井水的原则,也不会花大力气去围剿。
 
偶有一两只妖物时而会下山,在百妖山附近的村庄闹腾作乱,若闹的狠了, 乡里乡亲们才会请仙族或道家出面收拾。
 
天地万物,各有生存法则, 只要互不相犯, 自然有能活下去的理由。
 
宣逸和孟澈皆是仙族中人, 对于收集妖丹, 自是有些见识。相比难得一见的地妖和旷世稀有的天妖, 人间妖物最是易寻, 故而他们打算最先收集的便是人界妖物的妖丹。
 
那么, 最佳的地点自然是百妖山了。
 
百妖山位于鲁州与琼州的边界处, 在玉阳山往西北六百余里处。
 
御剑而行,约莫需要三到五日的光景。
 
归魂石已在手, 再加上已近百妖山地界,因此宣逸和孟澈两人打算今夜投宿客栈歇息, 缓解一下连日来的疲劳,养精蓄锐对付妖物。
 
此夜,他们投宿的客栈生意似乎有些清冷。店小二正拿着鸡毛掸子, 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桌子上的灰尘。当见得两人进了店门,观两人衣着举止便知绝不是普通人,于是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
 
“两位客官,敢问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既打尖、也住店。”宣逸看店小二笑得极为殷勤,便也笑眯眯地回答他。
 
店小二一看,明显这位生着一双桃花眼的公子更善言谈,赶忙往他身边凑了凑道:“哎哎!好的,没问题。公子想要什么菜?是在房里用还是在大堂用?”
 
“送房里吧。”
 
“好嘞!两间地字一号房如何?”普通有钱人来住店,店家通常都会推荐他们地字一号房,一来价格比天字一号房便宜一半仍不止,二来住的舒服又实惠。天字一号房通常只会在达官贵人来投宿时,店家才会推荐给他们以彰显对他们高贵身份的重视。这亦是普通客栈里比较诚信又良心的做法。
 
谁料,这桃花眼公子身后仿若冷玉的公子此刻却开了金口。
 
“一间,天字一号房。”
 
店小二听了“一间”先是一愣,待听到“天字一号房”后笑容便重新咧到耳后根。嘿!敢情还是位贵客。
 
“好嘞!天字一号房的床榻很大,两位来住也绝对够的。”
 
宣逸听见孟澈说要一间房,丝丝缕缕的甜蜜涌上心头。
 
虽说两人已对彼此衷情,可孟澈素来不喜与人共用私人物事,这是早在初修时他便知道的。即便他们已在一起,可前面同住一屋要么就是条件有限、要么就是他以为孟澈不愿过多打扰紫云观的道人帮他们另行安排。
 
此时孟澈的态度已然摆明了,愿与自己同吃同住,宣逸心里便安了几分,他生怕孟澈委屈了自己,就像孟澈时时刻刻关心和体贴他一般。
 
彼此想要珍惜对方的心意,换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
 
自从从留仙岛出来,没了金丹传承术所带来的宿命之咒的压力,宣逸便大大方方敞开心扉想和孟澈在一起。奈何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再加上一只时时刻刻粘着自己的小猴子,宣逸始终没寻着机会与孟澈表白心迹。但是不表白,不代表没想法。经过几日的相处,初为情侣的紧张感便被甜蜜取代,宣逸打小就是有些轻佻的性子,此时没了紧张尴尬这些情绪束缚,没多久便露出本来面目。
 
他趁着四下无人,快速伸手挠了挠孟澈的手心,又偷偷摸摸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孟澈微微讶然地看了身旁这放肆小子一眼,便又一本正经地朝前走去。宣逸被他正经禁欲的模样撩得心里头直痒痒。孟澈腰身修长、肌理紧致,宣逸捏了一把已觉手痒不已,恨不得扑过去搂了他再亲上两口。奈何光天化日之下,他还是只在心里想想便罢。
 
若此时走在前面带路的店小二猛然一回头,便能稀罕地瞧见那面若霜雪的白衣公子此时玉似的脸庞上两抹浅浅的红云。可惜,他没有回头……
 
“来个白玉豆腐、清炒虾仁和玉白菜,口味清淡些、盐少放些,再来点热水,送到房里。”宣逸仔细叮嘱店小二,没发现自己点的菜都是孟澈爱吃的,可孟澈却听出来了,他素来冷情的嘴角不觉悄悄翘起。
 
“哎哎!好的,稍后便给二位送来。二位请先随我来。”店小二接过宣逸抛来的碎银,眉开眼笑的走在两人前面给他们带路,踏上木质楼梯、往二楼走去。
 
“啊!再来五色蔬菜瓜果,不用煮,洗净了与饭食一同送来便可。”
 
“行嘞!保证让公子称心。”
 
瞧着方才宣逸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店小二本想回头冲两位在奉承嘴碎几句,谁知打眼一瞧,竟瞧见那身量高挑的白衣冷面公子眼里柔情一闪,伸出一只手大方牵过身旁公子的手,款步跟了上来。
 
店小二瞠目结舌了两秒钟,迅速转头当作什么也没瞧见,心里惊讶道:
 
乖乖!感情好的友人勾肩搭背来客栈吃酒住店的也是有。可手拉手的还是头一遭碰见,而且两人也不是没钱的样子,居然还住一间房。
 
店小二当即福至心灵,老老实实闭嘴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了。心下打定主意,除了送饭送菜送热水,若不是两位公子来唤,他绝不多事上赶着往他们房间里凑。
 
一切安妥后,店小二将空了的杯碟碗盘撤下,又送来供两人洗漱的热水便识趣地关了房门离开。
 
宣逸和孟澈两人赶了一整天的路,都有些许疲惫,打算早早就寝休息。
 
可是,今夜,问题却来了。
 
自从离开南海后,宣逸和孟澈为了早日赶到玉阳山,几乎没日没夜地赶路。实在累得狠了,便中途停下,在野树林子里升火打坐瞌睡一夜,当时也没觉得松子有何不妥之处,顶多就是打坐的时候扒着宣逸身上不肯下来,宣逸心想,但凡在野外,松子睡觉的时候不是蹲在他肚子上,就是缩在他怀里,故而松子扒着他不放,他也没放在心上。
 
往日但凡待在屋子里歇息,松子要么就是将自己肥胖的身子团成一团缩在椅子上睡,要么就是干脆大咧咧地滚在宽敞的桌子上睡。
 
可自从昨夜开始,住在紫云观的房舍里,它便一直黏在宣逸身上不肯下来,宣逸心想,它该不是皮狠了掉进温泉池子里、故而吓着了,便允它和自己还有孟澈一起躺在床上挤了一夜。
 
可到了今夜投宿客栈,准备睡觉之时,这胖猴儿便三蹦两跳又钻到床铺上去,将自己滚圆的身体拱进蓬松而柔软的锦被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用一双黑溜溜水汪汪的猴儿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宣逸,一副生怕他将它赶下去的模样。
 
宣逸走过去看着它卖乖讨巧的小模样,顿觉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伸出手指轻柔挠了挠它毛茸茸的小脑瓜,温柔笑道:
 
“怎么出了留仙岛,你反倒这般粘我了?以前那撒野的劲儿都去哪了?”
 
孟澈在耳房里洗净身体出来,正好看见松子将毛毛的脑瓜往宣逸的手掌里拱,撒娇的意味很明显。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走上前去,伸手自然而然搭上宣逸的腰,微微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亲,又将唇覆上他的唇,缠绵地接了个吻,才道:“让它睡在床上吧。”
 
宣逸心里虽纳闷孟澈的话,可一侧头便瞧见孟澈的薄唇。那平日里泛着浅浅肉粉色的凉薄唇瓣,此刻因方才的吻而显得嫣红。宣逸深呼吸一口气,觉着刚才的吻似乎不太够,又主动伸手勾过孟澈的脖子,将他头压低,凑过去亲了亲磨了磨那柔软的唇瓣,才意犹未尽道:“好。”
 
深夜,凛冽冬风乍起,在屋外呜咽呼啸,而室内两人一猴裹在同一个被窝里,好梦正酣。
 
~~~~~~
 
待到隔日,宣逸和孟澈带着松子早早便结了房钱,打开客栈的大门往外走去,只见青石板的路面上,覆着白白一层薄霜。昨日屋外北风刮了一夜,今儿的天气变得更冷了。
 
冬日的天亮的晚,孟澈跟在宣逸身后,沉默着抬头瞧了瞧月落星辰的深蓝天际,伸手将宣逸还未收紧领口的披风又往他身上提了提。
 
宣逸侧头看着孟澈,风流的眉眼染上蜜意,盈盈眸光里流露出几缕深情。
 
望着两人不自觉的亲昵动作的店小二唰得移开了视线,心里突突直跳,脸也微微红了。
 
这两人分明皆是男子,可看着却谜样的般配。
 
真是活见鬼了!
 
待两人一同上路行了个把时辰,阳光依然颓败,没能将整个天地照得亮堂。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密布,想来不消片刻便会有场大雨。
 
宣逸和孟澈御剑飞行数里,见天色实在是不好,便决定先在前方不远处停下避雨。落地之处恰好在鲁州边界的屏山镇上。
 
鲁州多山,陆路行走不易,更无水路可行。而此镇虽小,却处于平原与山脉的交接处,故而成了鲁州与附近州县商贾交易的必经之路。
 
照理说,这种镇子商贾与易货的平民应该是最多的。而此时恰逢大雪节气,商贾和易货的平民们大多都在猫冬,镇子上往来稍多的应是一些苦力和富贵家族出来采办的管事伙计们。
 
可宣逸和孟澈入了屏山镇后,反而时不时能见着身背兵器或手持佩剑的仙家和武林人士,刚开始他们也没在意,心想这里可能有邪祟或武林盛会之类。
 
可到后来,便渐渐察觉不对了。
 
两人原本打算在屏山镇边缘、靠近鲁州齐琥山的山群附近找家酒肆打尖休息,等将要降下的一场大雨过去在继续御剑而行。
 
可还没找到酒肆,便被一群人给堵在半路上了。
 
宣逸和孟澈静静看着面前一伙十来个人,皆是仙家袍服的穿着。其中有两人的墨绿袍服似是眼熟,思来想去,恍惚记得少年初修之时,有个叫赵彦的学子也穿过这种袍服。
 
赵彦……邯郸赵氏?是那个天方夜谈遍天下的赵氏?
 
宣逸仔细在记忆里搜索一番,猛然记起赵氏是以茶寮收集情报而发家的少数仙族之一,论势力而言,和宣氏、岳氏以及孟氏相比差了许多,但论到各类消息收集,恐怕天下还真找不出几家比得上他们的。
 
情报收集吗?
 
宣逸摸摸下巴,对这些人为何追来寻他,心里便有了番计较。
 
“敢问,是广陵孟氏的孟小郎君吗?”其中一人长得膀大腰圆,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看那股气势,像是个领头的,他在那些人中略走上前几步,欠身行了一礼,眼睛直盯着孟澈瞧。
 
“是。”孟澈面对宣逸以外的人,态度一向冰冷,微微颔首表示见了礼,答了一字便再不开口。
 
他意思很明显,有事就快说。
 
那人见孟澈居然不问他们是谁,由于孟澈身量高挑,比眼前所有人都高出些许,看人的目光便成微微俯视之态,威仪凤眸半敛着、寒意逼人,隐隐给人一种冷若冰霜的压迫感。
 
那领头青年僵了僵,见他如此冷漠高傲,一时觉得有些被落了面子,便又开口道:“那你旁边这位,可是宣氏的二公子宣逸?”
 
此言一出,宣逸登时明白,这些人确实是要找他。而宣逸在宣氏时一向十分低调,从不在各类清谈会上露脸,故而许多人都不识得他。可孟澈不同,早在少年之时便已名满天下,几场出席的清谈会切磋试剑更是无人能与之匹敌,凡是有机缘能参加清谈会的仙族小辈,应该都曾见过他。因此这些人知道孟澈与他在一起,便都先找孟澈,再找宣逸了。
 
孟澈不答,冷冷看着眼前众人。虽然那响动极其细微,但是宣逸站在孟澈身边,仍然感觉到他背后的洗心剑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是在提醒他们,眼前这些人并非带着善意来接近他们的。
 
而此时,原本蹲在宣逸肩头的松子,突然跳到一旁的屋顶之上,蹲在上面挠了挠头和耳朵,一副十足看戏的样子。
 
身后两名身着绿衣的年轻人见宣逸和孟澈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有些耐不住了,索性绕过那领头青年,走上前开口质问道:“宣逸,听闻你手持金丹传承术?如此高深的仙术,你私藏也藏不了多久。不如大方交出来吧?”
 
孟澈在仙家中极有名头,但毕竟他为人很低调,鲜少去各地游历,因此许多势力很小的、未曾有机会参加清谈会的仙族们只是听过他名讳和修为如何了得,却从未曾亲眼见过他。
 
此时眼前十来个人,虽然看来只有领头那人见过孟澈,其他人应该都不曾看见过他的模样。可这些人显然修为也不差,否则怎敢结伴来孟澈跟前嚣张?况且,岳氏、宣氏、孟氏虽然为现世上最大的仙族,但仅仅是指家族势力。有不少仙族,虽然规模不如这三家,可论到修为尚可之人,也并非挑不出来。
 
毕竟仙族之中多有交流,对于修真一套理论体系都是共同的。
 
宣逸观这几人的架势,便知都是已修得金丹者,实力不弱,见他们目光不善,当下便警惕起来。
 
第67章:来缠2
 
若他们一拥而上, 他与孟澈势必要与之缠斗一番。
 
宣逸嘴角一勾, 轻佻的嘿嘿一笑,道:“你们从何处得知金丹传承术?金丹传承术不是已经给岳家了吗?为何还来问我要?”
 
“给岳家了?!果然吗?!”其中一人露出惊讶又恍然的表情, 大声问道:“原来仙族中传的竟然是真的?岳家真的独吞了金丹传承术?”
 
宣逸听罢, 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却是一惊:他刚才只是随口胡诌,但听这人口气,居然当真有人传了谣言, 拖了岳家下水?岳家一向对金丹传承术虎视眈眈,和吕湄联手追查了他们母子这么多年, 想不到此时也被倒打一耙, 狠狠被耍了一把。
 
宣逸眼珠滴溜溜一转, 左手握起拳头放到唇边遮掩就快藏不住的笑容。
 
看来散布这消息的, 肯定是秋姨了。
 
黎秋一向灵慧机敏, 带着金丹传承术出留仙岛, 估计半路又被岳氏的人给黏上了, 索性将这消息公开散布说是将金丹传承术给了岳家, 惹得大小仙族皆嫉妒得红了眼,一方面能联合起来找岳氏的麻烦, 一方面岳氏要分神对付这些仙家,追赶黎秋的任务便得被迫搁置了。
 
这可真是一报还一报, 风水轮流转啊。
 
难怪之前总时不时看见有岳氏门生弟子与其他仙族起争执,原来有意思的在这里呢!
 
宣逸想明白个中关键,实在是忍不住便捧腹呵呵呵笑了起来, 有一种爽快的报复感涌上心头。
 
他的笑声清润透澈,尾音带着些微的慵懒,在这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响起,听在众人耳中竟觉得带了几分嘲讽。
 
宣逸实在是冤枉,他笑的是岳氏,奈何对方却想岔了。
 
“宣逸!你莫要嘲笑我们!岳氏我们对抗不了,对抗你们二人,却足够了。”
 
当真年纪轻不懂事啊……宣逸心里如是想。可他并不轻敌,手迅速深入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一张符箓,正在犹豫要不要用的时候,对方已然出手了。
 
宣逸抬手准备抛出符箓,忽见身边白影一闪、只听叮的一声、如金石碰撞之声响起,洗心剑已然出窍。一时间在阴云密布的浑浑天光下,带着强烈灵力的冰蓝色剑芒大盛,几乎要灼伤人眼。
 
宣逸看着此时耀眼到几乎冲上云霄的强烈剑光,心里不由一阵惊讶。
 
孟澈的修为又上升了吗?不知此刻他与含真散人想比,哪个更厉害些?
 
不对……此刻好像不是出神发呆的时候……
 
宣逸摇摇脑袋,看着孟澈的身影虚然一晃,一时间白影晃动、飘忽不定,身旁劲风阵阵,眨眼之间上下左右的一方小天地内皆是雪白一片。
 
孟澈的分神留影术居然修到第四层了,此时六个一模一样的白色身影速度极快,穿梭于众人之间,天地仿佛都被一张白色织锦的网罩住,将其中之人逼得避无可避,只能僵在原地任其畅行于其间。
 
须臾之间,便听叮叮当当掷地有声,十来人的佩剑在眨眼的功夫便被砍成两半。
 
而等他们回过神来看清楚,那白色身影已不动如山地立于眼前,衣角在凛冽的冬风中猎然翻飞,凌凌仙姿、不怒自威。
 
宣逸在心中忍不住喝了声彩,为孟澈此时惊人的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依着他的资质与修炼,说不定今后能修得上仙。
 
如此想着,宣逸心内便仿若擂鼓般激动不已。
 
一阵萧索的冬风呜咽刮过,明明有十几人的地方此时却静的可怕。
 
对方一众之人,皆是目瞪口呆。其中那领头人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清谈会他也参加过不少了,三大宗主的比试已足够叫人惊讶,而此时见了传闻中的孟家小郎君的修为和身手,他们内心……方知害怕了。要知道,这些佩剑可都是注入修仙之人鲜血的灵剑,于普通人而言已是仙器,绝非凡间俗物,而此时竟然被同样的修仙者之剑砍成两半,这种事实属罕见。
 
世人皆是如此,如遇比自己强出些许的对手,那么还可能会想要打败他、超越他,即使无法超越,至少要与其拼命一战,力求平手方才善罢甘休。
 
但如果对方的强,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达到高不可攀的境界,心里便不剩攀比与嫉妒,只余仰望或恐惧了。
 
如此修为,他们几个加起来……穷其一生,也不可能达到。
 
十来人愣在原地良久,等回过神来,彼此皆是面面相觑、面如土色。
 
孟澈站在原地,眸光清傲,神情冷俊,洗心剑斜持在手,凝立不语。冬风卷起他的衣摆,竟有种俾睨众生之态。
 
宣逸眨巴两下眼睛,回过神,在一旁“啪”的拍了一下大腿,呵呵乐道:“来来,谁还想要金丹传承术?”
 
不要了,不要了。你厉害,你是大爷,我们抢不过你。众人互相对望一眼、摇了摇头,自觉缩到一起,迅速离两人一丈远。
 
有些人就是教训不够,即使打不过,嘴上也要恶心你几句,这群人中恰巧就有这么一两位。
 
只见后面两个穿鹅黄袍服的、不知哪个仙族的青年呸了一口,道貌岸然道:“孟家小郎君,听闻你修为了得,如今见识过,我们也着实钦佩,可为何你与这不知名之辈混为一处,来管这等闲事?天下之大,你为何不去救济苍生?如此何来大家之风?”
 
宣逸听后,面露几分犹疑之色,他担心的看了看孟澈,非常害怕在他脸上看到后悔或迟疑的神色。
 
不想却见孟澈长身玉立于风中,身姿挺拔如松柏,一本正经说道:“若无法护心爱之人,何以护天下。”
 
在场十来个人,包括与他站在一处的宣逸,皆被惊了一跳。
 
那十来人惊的是孟澈居然喜好男色,还喜好的如此光明正大,宣逸惊讶的则是他万万没想到孟澈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毫不避讳,竟然于人前宣之于口。
 
黄袍青年怔愣片刻,狠眨了几下眼睛,回神鄙夷道:“呸!孟家小郎君你怎么也算是个人物,居然和宣氏家的小子学那该死的兔爷,好龙阳之道,也真是够丢人的。”
 
宣逸原本还在为刚才的话心悸不已,一听他们骂孟澈,瞬时心里一股大火烧起。一张符箓甩过去在空中迅速燃尽,那人从头到脚,顷刻间便如冻住一般,仔细一瞧,竟是连眼珠子都不动、眼皮子不眨了。
 
说我随便说,孟家小郎君也是你能污蔑的?!
 
“宣逸!你使何妖术了?!想不到你堂堂宣氏二公子,居然用这种不入流的伎俩!”他旁边穿着同色袍服的同伴见身旁的人仿佛尸体一般僵硬,惊得头皮发麻。
 
此时,一旁屋檐上的胖猴子突然跳了起来,“唧唧”两声,看上去很是气愤。
 
宣逸欣然望了一眼那只胖猴,转过头来笃悠悠的冷笑道:“孟家小郎君知礼守礼,不惜得与你们有口舌之争。我宣某人却看不过去,你们敢骂,我就敢失定身符封你,骂一句,封一个,骂两句,统统封了!你若不信,尽管来试!雕虫小技,茅山秘术,虽不高雅,此时用来却也便宜得很。”
 
对方领头人此刻面子上更下不去了,不高雅来对付我们,是说我们也不入流吗?他活了这么久,还没被人如此鄙视过,当下气得倒仰,吼了身边人几句,十来人扛着那个僵硬如石头的人狼狈地逃离了。
 
宣逸见他们的背影走远,心里有些忐忑。
 
孟澈想必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般恶言相向,宣逸眉头不自觉蹙起,担忧望去,想要开口安慰他几句。
 
熟料转过身,发现孟澈一脸惯有的冷然傲意,清澈淡漠的眼眸里丝毫不见怒意与尴尬。
 
宣逸见他如此淡然,心里稍安,嘴上却仍担忧问道:“孟澈,抱歉……你和我一起,名声都被败坏了。”
 
“当”的一声,洗心剑自动归入剑鞘中,傲然锋芒被掩于镌刻的十分精美细致的剑鞘里,孟澈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的名声,何须借他人之口。”孟澈微微抬起下颚,眼神中自有一派漠然。
 
孟澈的傲气,不是外表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渗出来的。他根本毫不在意他人说辞。毕竟旁人评论之语,于他而言,又有何用。若然不服,尽可来比试。一切以实力说话。
 
宣逸听了,原本低垂的眼睑抬起,盯着他,心里仍感不安道:“他们如此贬低你……嗯……你别在意,也、也别生气。”
 
孟澈听之,表情瞬时柔和下来,知他一心为自己着想,心里泛起股化不开的甜,走上前靠近他两步,牵起他手温柔说道:“不在意,也不生气。”
 
宣逸生怕孟澈受委屈又不肯说,握了握他的手:“当真?”
 
孟澈理所当然道:“他们所言之事不对吗?我是钟情于你,是不愿与你分离。”
 
宣逸看着孟澈一脸淡定,顿觉无言以对:孟家小郎君,你可真是实诚人啊……
 
孟澈看着他难得露出如此呆愣的表情,原本伶俐的口齿此时就像被浆糊粘住一般,觉得十分惹人怜爱,便掐了掐他的脸:“既然说的都对,我为何要生气?”
 
宣逸愣愣点头,心里猛然一个想法:某种程度来说,孟家小郎君,也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啊……脸皮也不比我薄多少。我们可真是登对!
 
嘴角刚咧了几分,一想,孟澈最恨人撒谎,他刚才瞎说岳氏得了金丹传承术,不知孟澈心下会不会介意?
 
如是想着,宣逸凝注在孟澈脸上的目光便多了分小心翼翼。
 
孟澈低头吻了吻宣逸的唇:“怎么?”
 
“呃……我方才说岳氏已得金丹传承术……”
 
话没说完,孟澈已领会其意,轻轻捏了捏手中握着的手,以示安慰:“情有可原、无需介怀。”
 
宣逸听罢“噗”地一笑,心里乐地就差憋出内伤了。
 
看来诚信又知礼的孟家小郎君,也不是没有缺点。
 
护短……
 
恐怕除了宣逸本人,也没人有机会知道孟澈这缺点了。
 
可是偏偏……我怎就如此喜欢他护短呢。
 
宣逸一把搂过孟澈的脖子,将他的头微微压低靠近自己,在他唇上重重回亲了一下,调笑道:“孟澈,我为何如此喜欢你呢!你是不是给我喂毒了?”
 
孟澈原本清冷的脸上飘上浅浅粉色,眼眸中似有星辰闪烁,快速啄吻了宣逸的脸颊,牵起他的手转身继续寻找酒肆。
 
宣逸被他牵着一路前行,看着他逐渐变得粉红的耳垂,轻轻勾起唇角一笑,冲着仍在房檐上看戏的松子招了招手,松子知道事情了结,屁颠屁颠跳了几步一跃便跳到宣逸的肩头稳稳蹲着。
 
两人料得不错,不出小半个时辰,一场大雨骤然落下,雨滴犹如澄透的流冰,大颗大颗从灰暗的天空中砸向地面,在天地间拉起一层绵密而沉重的网,将万物束缚于漫天水帘中。
 
大雨来势汹汹,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须臾间便有了积水,仿佛承接着天空的眼泪,不知为谁的消逝而发出叹息似的悲鸣。躲避于酒肆商铺的路人茫然四顾,只闻得大雨滂沱沙沙作响,宛若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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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孟澈:少瞎bb,不服来战。
 
宣逸:我澈威武!
 
听基友说晋江防盗挺好用,决定试一下(???ε???)
 
下次更新章时间为后天3月16日上午10:20
 
第68章:夜追
 
石萝镇位于鲁州边界, 与琼州比邻, 是两州之间商贸往来的唯一聚集地,镇上有千余住户, 南通北利, 亦是距离百妖山只最近的一个镇子,从石萝镇的中心出发到达百妖山脚下,只隔十余里。
 
宣逸和孟澈赶了两天的路,总算抵达石萝镇。由于离百妖山已极近, 两人便决定在此找家客栈修整一天,养精蓄锐, 后天一大早出发上山降妖取丹。
 
未到卯时, 当整个石萝镇的百姓们还未从酣眠中醒来, 宣逸和孟澈正在酣睡, 松子却骤然从客栈的床上跳了起来, 宣逸和孟澈霎时清醒。借着幽幽的月光, 两人清晰地瞧见窗外有一黑影一闪而过。
 
宣逸和孟澈对望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警觉。
 
还未等两人下床去查探, 又有数道黑影从闭合的窗子外闪过,速度极快、犹似鬼魅。
 
宣逸和孟澈迅速套上外衫拿上佩剑, 推开窗户直接御剑而飞。
 
他们住在客栈的二楼,能在窗外闪过的, 除了邪祟鬼魅,就只有仙家或武者了。选在这个时辰出现,明显是为了避人耳目行不轨之事, 二人眼神对视,一致决定一起追上去查个究竟。
 
借着皎洁月色和如莹水般的清亮星光,宣逸和孟澈追着那几道人影,飞到石萝镇周围的一个荒村。
 
村子不小,奈何放眼一望,皆是残垣断壁、房屋破败,仅有村头几户人家的房屋稍微有点人居住的样子,再往里走,便是屋斜墙塌、渺无人烟了。
 
由于有房舍阻隔其间,月光和星光被高矮不一的残壁一挡、显得支零破碎,四周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宣逸和孟澈手持佩剑,在荒村深处慢慢前行。
 
忽的,几抹黑影在前方不远处飞闪而过。宣逸和孟澈皆是修仙之人,即使在黑暗中,亦能凭借极佳眼力和手中佩剑所散发的灵光看得一清二楚。两人同时如离玄之箭般朝那几抹黑影追去,待追上一瞧,方看清那是几名披着斗篷的魔教中人。
 
那几人似乎惊讶于他们二人极快的身手,见已无法藏匿便干脆不藏了。
 
其中一人阴森开口道:“两位何人?”
 
宣逸眉毛一挑,心想小爷我睡觉睡得正酣,你们跑来偷窥不说,还有胆来问我是谁?遂口气不佳地反问道:“尔等何人?三更半夜竟鬼鬼祟祟跑来我窗户外头偷窥?”
 
那人一听,便知此二人正是方才客栈里天字一号房中那两人,森然一笑道:“哈!原来你就是宣氏那小子。”说罢,火速朝周围手下比了个手势,急急命令道:“将他给我拿下带回去!不信吕湄那贱人不现身!”
 
宣逸心念一转,立刻知晓最开始出现在窗外的黑影是吕湄,这批人其实不是要捉他,而是要抓吕湄。吕湄一向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多年来处心积虑要害南宫瑛和他,常年身居魔教之中,魔教不可能不知晓他的存在。故而才打算拿下他来引吕湄现身。
 
可吕湄不是魔教的巫医吗?为何魔教竟要抓她?
 
结论不问便知,此类窝里反,不外乎两个原由,要么就是派系斗争,要么就是吕湄偷了魔教中的宝物了。
 
宣逸心里一番思量,初步得出结论后,反而调笑对方道:“嗬!你们人数众多,欺负她一介女流算何本事?”
 
那领头人似乎不耐讥讽,怒目骂道:“黄毛小儿懂得什么!吕湄偷了我教无上至宝,我们也不过是要追回宝物而已!”
 
宣逸心想,果然是偷了人家东西了。也许之前吕湄为了藏匿与这批人已经周旋了很久,宣逸直觉吕湄偷盗的宝物与他和孟澈有关。如此一想,宣逸猜得吕湄应该就在附近,不日便会现身来找他麻烦。
 
想通个中关键,宣逸又朝那些魔教中人亮声道:
 
“诸位大哥,我与吕湄素来不合,她若是知道你们抓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现身救我?”
 
那领头人颇为傲慢道:“不管她是救你还是杀你,反正总是要来寻你的。你便乖乖束手就擒与我们回去,我们也不至于为难于你。”
 
“废话少说,打得过我再说!”宣逸懒得与这些人多说,问明自己想问的,直接持了逐水剑便主动迎上。这几天实在是被一拨拨的各路人士给弄烦了,直接动手才是最快解决之道。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抬起手中弯刀一挡,竟被宣逸急刺而来的一剑震得虎口发麻。
 
周围几位魔教中人见这小子修为了得,身手更是风驰电掣一般惊人,不敢轻敌,纷纷举起弯刀一拥而上。
 
奈何还没近身,就被宣逸身旁的孟澈破空而来的一剑挑飞了手中兵刃。落地的兵刃发出一阵“叮叮当当”之声,黑夜中的宁静被这些声音陡然划破。
 
几人被孟澈的身手惊呆了,一阵心底发虚,便识趣地立在一旁围观自己老大与宣逸打斗了。
 
还打什么呀?对方只不过动了动手指,自己的兵刃就被挑飞了。此等修为还要和那人硬拼,除了送死还是送死,以卵击石之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众人全部默契地静立不动,于夜色下犹似暗色雕像。
 
在观宣逸那边,当年惊艳众仙族小辈的修为亦是不可小嘘,再加上拿回了逐水剑、运起灵力更是如鱼得水。纵然魔教那人刀法诡异、招招狠辣,可也胜不过宣逸变幻莫测的奇诡剑法,加之灵力辅助,更是将那人逼得节节后退。
 
孟澈见宣逸主动出击,便知他是手痒了。拿回逐水已有几日,却始终不得机会演练。此刻见他斗意盎然,便索性立于一旁静观其战。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魔教那领头人的招式已不如方才激进狠辣。想必那人战了两回合,心里也明白自己不是宣逸对手,想起方才居然想要抓他回去逼迫吕湄,心中不禁有几分羞愧。不消片刻,那人已有收刀的架势了。
 
宣逸也并非真要与魔教中人过不去,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见他刀法渐收,便索性后跃一丈快速收式。
 
魔教那人没反应过来,伸出去的一刀砍了个空,顿时一个趔趄才堪堪收住下盘,姿势颇有些狼狈。无法,宣逸的动作实在太快,两人根本不在一个水准上,出丑是必然的。
 
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魔教那领头人干脆一挥斗篷,趁着茫茫夜色、领着弟子们消失于黑暗之中,逃跑地悄无声息。
 
宣逸见他们已逃远,站在原地调匀气息,将手中逐水潇洒往上一抛,逐水剑于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后自动入鞘。
 
侧头一望,见孟澈正静立于月色之下,一身冷艳似霜似雪,连空中的银月都不及其出尘风华。
 
宣逸爱极他此时模样,心里一阵痒痒。上前主动牵起他的手一同朝客栈处慢慢走去。
 
孟澈反握住手中那人略微有些汗意的手,与之五指相缠,温柔地看他:“可有伤着?”
 
宣逸冲他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细牙:“不曾。我们回去再睡会儿,待过了卯时再出发去百妖山?”
 
孟澈微微颔首:“好,你若累了,再多睡会儿亦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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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宣逸和孟澈一同回了客栈,松子正蹲在床榻之上等待二人归来,见两人进得房里,便又挂在宣逸的脖子上不肯下来。
 
外面的更鼓声随着冬风飘了进来,听声便知刚到四更天。于是两人又一同上塌继续补眠。
 
一挨上枕头,宣逸便如往常一样很快入眠。
 
桌案上的安宁香飘出淡雅宁神的缕缕香气,为睡梦中的人们守护夜的宁静。
 
“宣大哥……宣大哥……”
 
一声声轻微的呼唤声由远及近而来,宣逸微微蹙眉举目四望,却只看到白茫茫的浓雾。
 
宣逸站在一望无际的混沌之中,感到莫名其妙。
 
他记得自己和孟澈回了客栈继续补眠。可为何此时竟然立于一片迷雾之中?
 
他很肯定自己仍然是在床榻之上睡觉的,那么现下的场景应该是在自己的梦中了。
 
“宣大哥……宣大哥……”
 
宣逸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呼唤声真的是在唤他,音质清润、语气温柔中带着恳切,只是实在太过于遥远和模糊,很难分辨出是男声还是女声。
 
宣逸用手挥了挥四周浓得几乎堪比皑皑白雪的雾气,跟着那声音行了一段路。
 
“宣大哥,你来找我了吗?再走近些,再近些……”
 
宣逸跟着声音继续前行,终于能隐约听清那是一名少年的声音,眼前的雾气此时稍许淡了几分,宣逸用手猛力挥了挥,那迷雾竟真的被他拨开了几分。
 
前方似是有人,只是在浓雾之中显得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宣逸又往前行了丈许,总算能勉强看清那名少年的轮廓。
 
那是一名有着灰白长发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量大概只到他脖颈之处,迷雾太大,看不清五官,只一双乌溜黝黑的眼眸里似乎有泪光闪烁,穿透迷雾让他瞧得清晰。
 
宣逸莫名觉得他很熟悉,可自己确实从未见过这名少年。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少年无害,引着他的脚步继续朝少年人迈去。
 
原本有些淡去的迷雾忽然浓厚起来,遮挡住两人相望的视线。
 
宣逸心里隐隐有些着急,脚下步伐迈得更大,嘴上也喊道:“你是谁?为何唤我?”
 
“宣大哥……宣大哥……来日无多……来日无多了……”
 
宣逸听他反复说着这句,心里更急,甚至想要大喊,请他把话说清楚,奈何无论如何用力发声,声音却始终卡在喉咙之中无法发出。
 
“嗬!”
 
宣逸被自己的呼喊给憋醒了,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刚才的梦境太过于真实,宣逸狠喘了几口气,呼吸才平复下来,一摸额头,一手的冷汗。
 
孟澈在宣逸坐起来的瞬间便也醒来,见他胸口急速起伏,忙伸手抚上他的背脊助他调整呼吸。
 
“发噩梦了?”
 
“……也没……”宣逸见孟澈面露担忧之色,朝他微微一笑安慰道:“我没事。”
 
孟澈犹自不放心道:“梦见何事?”
 
宣逸不想他为自己担忧,便坦然将梦境告知。
 
孟澈缓慢地抚着他的脊背,若有所思。
 
谁知宣逸此时却忽然低头惊讶道:“孟澈,快看。松子……松子是不是在哭?”
 
孟澈低头一瞧,见松子蹲坐在宣逸的腿上,两只毛茸茸的猴抓紧紧攀在宣逸的内衫之上,乌溜黝黑的眼眸里竟然真地流出泪水。
 
宣逸也心下颇为着急,毕竟松子从来都是健康活泼的,他还从未曾见它这般模样过,遂一手抚上松子的额头,另一手摸上它的脉搏探查它是否有哪里不适。结果摸了片刻,并未发现异常之处。
 
宣逸将它抱在怀里哄了哄,好生安抚一番,松子才又恢复了昔日的猴儿精神。
 
两人见房里已有蒙蒙的微光,观纸窗之上透进的幽蓝天光,发现也该是起身的时辰了。
 
于是两人匆匆收拾一番,下楼用了早膳便朝着近处的百妖山前行。
 
第69章:残梦尽
 
百妖山, 顾名思义, 百妖聚集之山。
 
百妖山坐落于鲁州与琼州绵延数百里的万寿山群之间。其并非万寿山群中最高的一座山,亦并非占地最广的一座。可论及万寿山群数十座大小不一的山, 它一定是最惹眼的一座。
 
但凡有山, 必然有灵。
 
山中灵气的多寡,不仅体现在其穿行盘绕的山溪之中,亦能体现在生长于此山中的花草树木之上。
 
相比于周围几座高山上单一的岩石堆叠、灰绿交加的景致,百妖山从云层之中俯而视之, 赤橙红绿、多姿多彩,植被成片、百花娇艳。明明本该是单调的冬季, 百妖山上却常年鲜花不败, 依然满眼的艳色, 极为夺目。
 
宣逸和孟澈两人于万寿山群之上御剑而行, 很快便确定了百妖山的方位。
 
两人寻了处植被较少之处落地, 以灵力为诱饵, 不消一个时辰, 便已成功捕获一只成了精的穷奇, 取其妖丹后小心藏于蕴宝囊之内,过程顺利的不可思议。
 
接下来要寻得的便是天妖和地妖。相比于旷世难寻的天妖, 地妖的寻找会容易很多。上古至今,有古籍记载的地妖大概能有四十余只, 它们都是大地的灵气集结而生。
 
虽然地妖相对天妖稍许易寻些,却很难确定其行踪。宣逸心想既然来了此处,便不能放过任意一处有妖怪藏身之所。于是他与孟澈二人又花费三个时辰遍寻此山, 可终究未曾发现有地妖出没的任何迹象。
 
宣逸也不气馁,若当真如此容易便寻得地妖,那可不能算运气好了。他简直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了,遂和孟澈随手打了些野味果腹后,便打算下山寻住处落脚。
 
此时已过酉时,冬日的日头落得早。残阳将天边的叠叠云层映出诡异的暗红色,仿若干涸的血迹一般将幽蓝天际掩藏其中。
 
百妖山脚下奇花遍开,被晚霞一映,放眼望去,竟如各种深浅不一的红,艳的刺目。
 
孟澈与宣逸回到山脚下时,便已感觉此处不妥,对望一眼,一同警觉地朝山下缓慢前行。
 
经过一处花丛紧密之处时,两人身后的灵剑骤然自动出鞘。他们迅速背靠背站立,用身体去感受周围隐隐散发出的魔气。
 
原本蹲在宣逸肩头的松子,此时突然蹿上宣逸身旁一颗大石之上,不似以往离他们较远,反而只与宣逸隔开了一丈不到的距离,似乎想要近距离跟着他们。
 
前方草丛处传来人的软靴踏在花丛之上的声音,轻微而悠然的步伐……
 
孟澈与宣逸手持各自的佩剑,集中眼力盯着眼前花丛繁茂之处。
 
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响起,似是有人正轻柔拨开花丛。
 
花丛似火,被人手陡然一拨,竟似被不知名的剑刃割裂一般从中一分为二。暗红夕阳将那人红色的双瞳映得越发幽深妖艳。
 
——吕湄,从花丛中露出身影,而后缓缓走来,身后一片深红被掩埋在渐渐幽深的残阳阴影之下。
 
宣逸早已猜到会是她了。她的眼瞳,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红了,配着她苍白却精致的脸庞,整个人仿佛一朵在地狱的彼岸边开得浓艳张扬的曼陀罗花。
 
不过,未曾让宣逸料到的是,她竟然如此悠然大方地出现在他眼前,而不是如他之前预料一般采取偷袭的方式。
 
“宣逸,你很聪明。”吕湄缓慢开口,犹似在与故人叙旧一般。她看宣逸的眼神,便已猜到他料到她会来。
 
“过奖。”宣逸冷冷盯着她,身上每一处都已进入备战状态。他想,吕湄根本不是孟澈的对手,此时却敢大大方方现身,一定是有所准备的。
 
宣逸通过吕湄的眼瞳,猜测她这段时日一定又强行修炼魔功了,否则她的眼瞳不会透着如此深沉的红色。
 
这简直就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之举,明知会万劫不复、却执着的义无反顾。看来吕湄这次是豁出去了。不逼他说出南宫瑛尸体之所在、不将他斩杀,吕湄估计是拼上自己一条命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在这个狠辣的女人的眸中,很明白得看见她眼底正欲爆发的杀意。
 
吕湄抬脚欲更靠近他们一步,孟澈却倏然举剑挡在了宣逸身前。
 
宣逸心下一暖,知道孟澈是要护他。孟澈也感觉到吕湄浓浓的杀意,便毫不犹豫地想要为他遮去一切威胁。
 
吕湄见他二人神情亲昵,红瞳之中闪过一道精光,似是愤恨、又似妒忌,却终于归于一片死寂之中。
 
宣逸见她一双眼眸中透着浓浓的嗜血欲望,心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慌乱,见她如此,是想要同归于尽了?莫非母亲的三魂被她随身带着?
 
还来不及细思,便见吕湄手里陡然出现一条泛着耀眼金光的绳子,如人的拇指一般粗细,于她手掌之上缓缓浮起,犹如一条金色小蛇一般不停扭动旋转着。
 
吕湄不等他看个明白,却飞速将那绳子朝着二人掷来。宣逸直觉那绳子不简单,想也没想一把拉过孟澈的手将他往身旁一带。
 
熟料那绳子竟似会自动锁定目标一样,直直朝着孟澈缠绕而去。
 
孟澈顿时运起浑身灵力,举起洗心剑便要一剑挥下。可那绳子动作更快,眨眼之间便躲开洗心剑的剑刃火速缠住了孟澈的身体。
 
宣逸脑中蓦然想起今日凌晨荒村之中,那魔教领头人的话——魔教无上至宝。
 
孟澈想要拼力将绳子震断,冰蓝色的灵力自他周身不停地散布开来,可那绳子在冰蓝灵力泛起的同时也金光大盛,竟然生生将孟澈的灵力吸进了绳中,转化为金光越发耀眼,将孟澈的身体缠得更紧。
 
宣逸见之,心下大骇,不由冲吕湄吼道:“此乃何物?!快放开他。”
 
吕湄看着这一幕,眼中放出异彩:“如何?!汲灵缚果然名不虚传!”
 
宣逸不禁睁大双眸:汲灵缚?
 
顾名思义,汲取灵力为己之用的无上至宝吗?可为何不是缠他?
 
吕湄见宣逸惊得魂不守舍,得意道:“它只缠灵力最强者,百丈之内,谁灵力最强,它便会自动缠绕上去汲取灵力。”说到此处,吕湄忘形得仰天长笑,尖利放肆的笑声几乎穿破云层:“孟家小郎君?人间麒麟子?哈哈哈……强得好,强得妙啊!我就怕你不够强!你越顽抗,此绳便会缚得越紧,直到……肋骨断裂,灵脉尽毁而亡!!”
 
说罢,吕湄张狂的笑声响彻云霄。天边如血的残阳,此时的颜色仿佛更深了。
 
宣逸的逐水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出鞘,直直朝着吕湄便飞刺而去,灵力缠绕乌金剑身,将周遭的空气顿时都化为利刃。丝丝缕缕散布于周遭,竟似小刀一般将吕湄的衣衫割出一道道的口子。
 
吕湄心下一惊,赶忙收敛气息。想不到他年纪轻轻,修为却着实惊人,她急速闪身,才勉强避开他这一击奇袭。
 
“为何……你短短时间之内精进如此之多?”
 
宣逸嚣张地一挑眉毛,望着吕湄的眼神中充满挑衅:“我本就不好惹!上次只因受伤才让你钻了空子!更何况,我有茅山术加持,你若想杀我,可没上次那般容易了!”
 
吕湄眼中浮起浓浓怒意,当下再不敢轻敌,她本以为捆住孟澈便能将宣逸轻松拿下,谁想到这死小子竟然如此难以对付,狡猾不说,嘴上也毒,吕湄领略过上次被他气的吐血,再也不张嘴与他逞口舌之快了。
 
当下全心全意将自己的情绝剑挥得密不透风,凌厉的剑风犹如幽绿鬼火,瞬间将宣逸包围。
 
毕竟相差近二十年的修为,加上吕湄是灵魔混修,威力惊人,宣逸即使有茅山术的加持,也渐渐觉得自己快要落了下风。
 
孟澈观两人的招式与灵光,便知宣逸即将支撑不住。如此下去,即便不会被吕湄一把擒获,但却免不了会受很严重的内伤。吕湄招招狠辣决绝,看那狠厉模样,很是想要废去宣逸的灵脉。
 
孟澈心内着急,体内金丹被自身本能所激、运转更猛,可越是如此,汲灵缚却勒得越紧,他也曾尝试使用洗心剑割断汲灵缚,奈何汲灵缚当真是至宝,竟连有他残余灵力的洗心剑亦牢牢吸住。
 
他强行运灵之下,却感觉自被捆缚之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额上不由渗出冷汗。
 
饶是如此,他依然想要冲破汲灵缚,宣逸不能再有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不消片刻,有道道血迹慢慢自孟澈白衣内渗出,鲜红血迹在白衣之上渐渐晕染开来,宛如寒冬红梅成片绽开。
 
“孟澈!!别挣扎!别运灵!!”宣逸见孟澈身上渗出血迹,顿时心如刀搅,急忙喊道。
 
宣逸一边对抗吕湄疯狂的袭击,一边忧心孟澈的情况,如此分心之下,必然更难以支撑。
 
不行!不能束手就擒!
 
宣逸心念急转,回手反挡住吕湄飞刺而来的一剑,强制自己稳住心神,开口道:“小师叔!你猜此时我母亲遗体正在何处?”
 
吕湄听他如此说,明显动作一滞。
 
宣逸原本是十分抵触将母亲的任何一丝消息透露给她的,但此时为了不让她得逞,只能以言语相激。
 
“在何处?”吕湄沉声低喝道。
 
“正在我父亲——紫云上仙身旁。”宣逸嘿嘿一笑,手下突然发力,利用身高优势,一剑挥下勉强压住情绝剑破风般的气势:“之前中秋之时,我父亲还陪她赏月来着。”
 
吕湄的情绝剑倏然一滑,竟然没击中宣逸的逐水。
 
“你胡说!师姐绝不可能还活着!”
 
宣逸一听,没想到吕湄居然误会南宫瑛没死,干脆顺着她的误会继续说:“谁胡说了?我已见过父亲,我的鼻子、嘴巴与他真是有九分相似!”
 
吕湄眸光陡然一沉,瞳中似乎闪出了红色光芒。
 
宣逸心里一喜,猜测她可能被自己刺激得乱了心神。毕竟之前她早已有走火入魔的前兆,而且水火合符也曾引得她受了自己的灵力反噬。
 
熟料吕湄蓦然运起全身灵力向他飞扑而来,宣逸急速朝旁边一躲,避开要害,却还是被他的情绝剑一击刺穿了肩胛骨,眨眼间便有鲜血喷涌而出。
 
“行言!”孟澈急得眼睛都红了,拼力想挣脱汲灵缚,却只能见得身上的白衣瞬间被自己的挣扎染红一大片。
 
宣逸堪堪站住,却抵不过此时吕湄已进入疯狂状态,见她再次朝自己扑来,颇为狼狈得朝一旁矮身滚去,心想莫非今日当真要命绝当场?
 
危机关头,却倏然有数道黑影自暗处窜出。如鬼魅般极速朝吕湄合围起来,只听其中一道黑影怒道:“吕湄!!总算是让我们遇上了!交出汲灵缚,我便饶你不死。”
 
吕湄见是追了她许久的魔教中人,知道时间拖得越久便越麻烦。索性不顾一切的超宣逸扑来,情绝剑眼看就要扎入宣逸心脏。
 
宣逸想要躲开她这一击,奈何吕湄方才那一剑似乎割裂了他的动脉,鲜血狂喷之下,引起一阵阵眩晕感。
 
他方才与吕湄缠斗许久,明明打不过却勉强自己奋力而战,全凭着一股意念,此时受了重伤,恍惚间见到孟澈浑身浴血,心里只想让他解脱。
 
如果我死了,吕湄如意了,是不是孟澈的汲灵缚便会被她收回去?
 
魔教中人见吕湄周身灵光大盛,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一怒之下,只听得声声咒文自那领头人口中传出,吕湄听到咒文,顿时痛苦蹲了下来捂着头部。
 
宣逸见她如此,得知魔教中人应是对吕湄用了密咒,只要念咒便能控制她。
 
吕湄痛苦地声声嚎叫起来,拿着情绝见的手亦不停颤抖。可其心性何其坚强,只要不是一击致命,她便如濒临死亡的毒蛇一般对猎物死咬不放。
 
只听她奋力一喝,强行打断了那领头人口中所念之咒,接着一个旋身,眼见就要扑到宣逸身上……
 
“行言!!”孟澈的喊声猛然变得凄厉,宣逸从未听过他如此绝望的声音,乍然一听,疼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眼看着情绝剑就要当胸而入,宣逸瞪大眼睛,清晰地看清它的剑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袭来。
 
不想此时,骤然眼前亮起一道白光,光芒闪耀直冲天际,将已几乎全黑的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宣逸眯起眼睛,艰难看着眼前一切……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宣逸好像看到松子的身影在白光之前一晃而过。
 
周围的魔教中人和吕湄被这道耀眼白光照得不禁闭起双眼。
 
一切仿佛突然静止一般,宣逸甚至能听清吹过耳旁的风声,树叶摇曳发出的沙沙之声,也似慢了许多。
 
所有的事物,在这道突如其来的白光之下,竟被定住一般短暂停滞了。
 
不知是否幻听,宣逸此时耳旁忽然听到一声孟澈微微的叹息:行言。
 
那声音空洞缥缈,似极远又似极近,犹自耳边响起。
 
那是孟澈的心音吗?——怎么听着像是临死的轻叹声?
 
宣逸思及此,瞳孔睁大、心跳骤停。
 
第70章:情诉
 
那是孟澈的心音吗?——怎么听着像是临死的轻叹声?
 
宣逸思及此, 瞳孔睁大、心脏骤停。
 
倏然间, 有更强的光芒盖过那片白光,进而将白光吸入其中。宣逸抬手挡在眼前, 勉强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望着孟澈之处惊讶万分。
 
只见冰蓝色光芒自孟澈周身如海浪一般传播辐射开来,所有事物皆被冰蓝光芒逐渐覆盖,光芒急速扩散,一眼竟然望不到尽头。
 
那份灵念的纯粹冲破极限, 犹似开在悬崖峭壁上一朵挣扎于怒放的花苞,竭尽全力绽放。
 
只挣这一瞬间、只要这一瞬间, 倾其所有、忘却生死, 只为一人!
 
这一瞬, 原本被汲灵缚吸得宛如一块废铁的洗心剑蓦然凭空消失。与此同时, 吕湄的胸口有利刃穿胸而过, 发出轻微嘶声后, 便见其胸口鲜血喷涌而出。爆发出冰蓝灵力的洗心剑化为一道剑光, 穿透吕湄的身体后, “当”的一声插入其后方的岩石中,剑身微微晃动良久方止。
 
还没等所有人回过神来, 天空中乍然响起惊天雷声,几乎要掀翻人间一般轰然作响。
 
惊雷狂响之下, 山摇地动、天空中似有龙吟凤啸穿云而过。所有人脚下皆是一颤,视线所及之景物均剧烈摇晃起来。而百妖山处,亦传来百妖咆哮之声, 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相传,若修仙之人能于一瞬间参透生死,集所有灵力于纯粹一念,上仙始成。
 
吕湄根本无法想到自己是如何被洗心剑穿透心脏的,在闭上眼之前,陡然想起儿时曾听师父所言:
 
——既入仙道,天地灵气自然呼应,龙啸凤吟,天雷地震,诸灵叩拜。
 
鲜血不停自胸口涌出,吕湄视线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可心里却陡然轻松起来,大地的剧烈摇晃慢慢停了下来,经年岁月自脑中如走马观花一般,而记忆深处那张如花的笑脸却停驻在眼前,片刻之后逐渐淡入一片黑暗之中。
 
吕湄死了,双眼睁着,崆峒的眼眸中一抹悲伤来不及消逝,被永远定格在死的那一瞬间,生命的终点与悲伤的终点在此时交汇,结束了她短暂却痛苦的一生。
 
看着汲灵缚自那人身上碎成一道道细屑,被冬风卷起挥散于天际,宣逸的脑中始终一片空白。仅一个念头分外鲜明:
 
孟澈修得上仙了!
 
既已成仙,自然再不是凡人的灵力,而是上仙之力。既为仙力,本身便已与天地之间的灵气互相呼应交融。汲灵缚此等凡间之物,又怎敢在仙人面前逞凶。不消片刻便被孟澈强悍的仙力化为乌有。
 
宣逸顾不得此时身上重伤,只怔愣望着那人的身影眨眼之间如旋风一般靠近。由于速度太快,他的身后竟然出现了重影。
 
魔教中人此时亦是被震撼不已,亲眼所见修炼之人突破大乘期修得仙身,此等大事恐怕世间没几个人有如此运气。他们朝孟澈微微躬身行礼,带了吕湄的尸体顷刻间便消失无踪。
 
“孟……澈……”宣逸见那人陡然已来到眼前,斗志一松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要问他身上伤势如何,却仅仅只能勉力唤他的名字。
 
“行言,伤得如何?”孟澈轻轻将他靠扶在身旁,一手快速按住他灵脉为其止血。
 
吕湄的情绝剑戾气极重,孟澈小心翼翼掀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发现其上竟有灼烧的痕迹,明白情绝剑上被涂了毒,顿时胸口一阵发堵。
 
他抬手将灵力集于掌中,冷系的灵力瞬间将伤口上的灼痛感减轻不少。
 
宣逸苍白着一张脸靠在孟澈怀中,因疼痛不止而导致的身体轻颤总算停了下来。
 
接着,他的视线便模糊不清起来。实在是失血过多,头晕乏力。
 
他靠在孟澈怀中缓缓闭上眼睛之前,见到松子跑过来蹲在他的腿上。
 
之后,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宣大哥、宣大哥。”有人在不停呼唤他,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
 
宣逸觉得自己很累,眼皮十分沉重,他还想再睡一会儿。可耳旁声音不停,非常清晰、且十分执着。
 
“宣大哥,你快醒醒。”
 
宣逸无奈,只好费力掀开眼皮,视线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他发现此时自己正躺于一片白茫茫之中,而头顶则是湛蓝色的天空。
 
这是……在云中吗?
 
宣逸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他朝声音来源处望去,见上次梦中出现的那名少年此时正半跪在他身旁。
 
不再是一片迷雾无法看清,此刻那名有着灰白及腰长发的少年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那少年的长相十分机灵秀致,除了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眸之外,鼻子和嘴唇都让他感觉非常陌生。他很肯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他,可就是直觉这少年与自己相熟。
 
“你是?”宣逸疑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
 
“宣大哥,我是松子,你可否认得出?”
 
“松子?”宣逸眉毛挑了起来,诧异道:“松子不是只猴子吗?可你明明是人啊?”
 
少年见他难得露出一脸惊讶,微微一笑道:“我之前受天雷所击,灵力四散,无法化身人形,便只能以猴身示之。”
 
宣逸听他如此说道,立即明白他并非人类,方才救了自己的那道耀眼白光,想必是它释放自身灵力救了自己一命。
 
“方才可是你救了我?”宣逸将自己的猜测问出口,担忧地看了看那自称松子的少年又道:“你耗费如此大的灵力,此刻……无碍吗?”
 
“是。我的灵力还未曾恢复,因此只能救你一瞬。幸亏孟大哥修得上仙,天地灵气翻涌之时,我才能凭此灵气留下一命。”
 
宣逸听他如此说道,知道方才凶险一刻,他一定是倾尽所有灵力相助,心里十分感动。
 
少年靠近他几步,亲切地搂住他道:“宣大哥,虽然得天地灵力相助,可我自身的伤还未痊愈,刚才又耗费不少灵力,这几日需要长眠修养,你也好好养伤。”说罢,他当真闭上眼睛靠在宣逸身旁安详地睡着了。
 
宣逸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少年他才见第二次,可那种熟悉的感觉,当真与松子乖巧时无二,遂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可当他看着少年安详的睡脸,忽然想起他上次在梦中来见自己时,似是有话要交待自己,于是他犹豫要不要去摇醒他问个清楚。可惜,他尝试了几次,少年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宣逸见他睡得极熟,便不忍再打扰他了。
 
此时,有不知名的光芒照射过来,投入他的眼帘,宣逸觉得很是刺眼,原本想要再次睡去,却被光芒扰了睡意。
 
他想抬手遮去这道白光,肩膀上骤然传来钻心疼痛。
 
他不禁因疼痛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嗯……”
 
“行言,你醒了。”耳畔极近之处,传来孟澈担忧的声音。
 
宣逸眯了眯眼睛,从睡梦中缓缓醒来,他暂时未动,直到思维渐渐清晰,才知道方才是在做梦。
 
梦吗?
 
对了!孟澈的伤!
 
宣逸恢复了神智,立刻想要从榻上弹起去查看孟澈的伤势,动作太猛,牵动肩膀上的伤口,瞬间疼出一身冷汗。
 
“别动,你伤口刚包扎好。”孟澈在一旁轻轻按住他,避免他乱动再次将伤口崩裂。
 
宣逸缓了缓,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要清醒一点,侧过头,方才看清孟澈正赤着上身,身上缠了一圈圈的白布,坐在他榻边看护着他。
 
“孟澈,你、你的伤如何?”宣逸担心道,他想起昏迷之前孟澈身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生怕方才孟澈运灵太狠,导致那汲灵缚勒断了他的肋骨。
 
“无碍,皮外伤而已,未伤及筋骨。”
 
宣逸听他如此说,仍然不放心,毕竟方才那种情况,孟澈当真是拼尽全力在挣脱,他记得他昏过去之前,的确清楚看见他身上有成片骇人的血迹。
 
宣逸担忧地盯着他身上的白布,嘴唇轻轻抿起。
 
孟澈默然与他对视一阵,见他双唇微微有些泛白起皮,遂起身去旁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其实,方才那一瞬,汲灵缚已然勒断他浑身灵脉,可孟澈的意念太过执着纯粹,竟反而使他冲破自身极限修得上仙,有天地灵气相助他才得以恢复。但此时危险已过,他自然不会告诉宣逸真相,免得他为自己担忧难过。
 
宣逸见他转身,行动之间并无不妥,才将一颗吊着的心放下。
 
此时他才有心情打量四周,见自己正处于室内,精致的梨花榻旁雕满缠枝莲的图案,连床幔都是用上好的天青色轻纱,遂好奇问道:“此为何处?”
 
“石萝镇的一处客栈内。”孟澈说完,端起水杯饮了一口,接着便倏然将唇覆上宣逸的薄唇。
 
宣逸微微讶然,本能张开嘴的刹那,便有清水被哺喂进口中,滋润了他干渴的喉咙。
 
孟澈嘴对嘴给他喂水……
 
思及此,宣逸便觉得滑过口中的温水带了莫名的甜意,不自觉伸舌舔了舔孟澈柔软的唇瓣。
 
孟澈喂完水,感觉到宣逸的动作,微微一滞后,便将舌尖轻轻探入,与他的舌头翻搅纠缠了一小阵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你肩膀伤得严重,不便起身。”孟澈看着他,眼里写满柔情蜜意。
 
宣逸知道他原本只是单纯想给自己喂水,但自己舔了他的嘴唇引得孟澈动了情,却压抑自己的行为不放任亲吻,想必亦是心疼他此刻的身体状况,刚才那短暂的吻,也实在是他情不自禁而为之。
 
宣逸感觉到孟澈对他极度的呵护,心里很是感动,遂冲他浅浅一笑道:“谢谢。等我好了,咱们继续。”
 
孟澈嘴角泛起一丝羞涩的微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转身将杯子放回桌上。
 
宣逸忽然想起方才的梦,遂有些着急地问道:“松子呢?”
 
“在那儿睡着。”孟澈微微抬起下颚,宣逸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松子正躺在一边铺的柔软绒布的小榻之上睡得香甜。
 
“这几日我们都在此处,等你伤养得差不多,在去别处寻地妖。”孟澈难得主动发表意见,从来都是宣逸说去哪儿便去哪儿。可这次事关宣逸的身体,故而孟澈此时的语气中便带着不容置喙的味道。
 
宣逸感念他对自己的在意,顺从地点点头道:“嗯,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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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逸有孟澈看着,这几日除了躺着、就是躺着,人都快躺成扁的了。可见到孟澈每次给他换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就一句怨言也说不出口。
 
有人关心、有人宠爱,这种感受自从南宫瑛去世后,直到与孟澈遇见才重新被找回来,宣逸很珍惜他对自己的照顾,也从心底里不想让他再为自己伤神。
 
宣逸乖乖的养伤,孟澈随身带着的凉玉膏也的确是疗伤圣品。不出五六日,深可见骨的伤口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只剩表面一层暗红血痂微微凸起,瞧着仍有些狰狞,估摸着再过两、三日脱了痂,便可行动自如了。
 
宣逸这几天吃得好、住得好,还有孟澈吩咐隔壁医馆一日三次的送来补血良药,身体恢复得极快。他本就生得极好,之前一直风吹日晒、披星戴月地赶路,脸色有些苍白,此时被孟澈养得容光焕发。每每见到孟澈外出回来给他带来解闷的小玩意儿,宣逸一笑起来,面颊生辉、唇红齿白,简直是个人间祸害。没有了松子的打扰,两人面对面时总能感到彼此身上传来诱人的暧昧气息,闲来无事关在房里对坐聊天,孟澈见他的形容一天比一天艳丽,时常说话到一半,便转身出屋去吹冷风了。
 
宣逸也发现了孟澈的为难,等他离开后,笑得在床上直打跌。笑完以后又不由得深深叹气。想想孟澈也是够糟心的,好不容易得了他两情相悦,奈何不是这个麻烦就是那个麻烦,一桩桩一件件地凑在一处,愣是看得到吃不着。
 
宣逸支起一条腿,将头搁在膝盖上,手无意识地搓搓脸,看着孟澈那挺拔的背影和修腰长腿,也总是觉得自己莫名的口渴。
 
如何是好呢……此种情形,总得找找方法改善一下啊……宣逸望着窗棱处透进的一缕阳光发愣。
 
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如小山一样高的春宫图,宣逸美滋滋地咂了咂嘴,心下便有了主意。
 
这夜,孟澈身上的血痂已脱落,宣逸自己身上也是痒得难受,日日光靠温水擦身,始终不能好好将自己身体清理地舒坦。遂与店家打了招呼,一用完晚膳便有小二送来数桶热水沐浴。
 
两人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终于觉得多日以来肌肤上的黏腻感被一扫而空。
 
孟澈见宣逸肩上的伤口还未脱痂,照顾他时总是显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弄破了血痂,更别提是对他有其他过分亲昵的举动了。除了时不时搂过他不住的亲吻,其余的动作一律不敢多有。
 
宣逸见他对待自己的身体,几乎都已到了战战兢兢的地步,料想可能当日他看着自己中剑时,没能出手来救,心里有愧疚。
 
待他收拾妥当,坐于桌旁看书时,宣逸侧过身、一手支着头,开口道:“立雪。”声音里带着沐浴过后的放松和慵懒。
 
孟澈翻书的手微微一滞,抬眸看了斜倚在榻上的宣逸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怎么。”
 
他心里有些慌,宣逸极少喊他的字,仅在那次温泉林两人缠绵之时偶尔唤了几声。此时虽只瞄了他一眼,可宣逸只着轻薄内衫斜倚在床的姿势却不停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宣逸的声调懒洋洋的,语尾带着拖音:“你过来。”
 
孟澈心跳快了几拍,心思止不住往那人身上飘,可一想到他的伤未痊愈,又强迫自己按捺下内心旖旎的心思:“你先睡吧,我看会儿书。”
 
宣逸挑起一边眉毛:“我不。”说罢,便掀了搭在自己腰际的锦被下得榻来,几步来到孟澈身旁。
 
孟澈怕他着凉,赶忙放下书想劝他,一抬头,宣逸已弯下腰来,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一手捧着他脸、将嘴唇覆上他的。
 
孟澈被他突然的吻激得胸口一热,却压抑自己不回应他。并不是不想回应,相反他很想将他拉进怀里狠狠亲吻。可他觉得,一旦自己开了这个头,后面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今夜宣逸刚刚沐浴过,浑身上下透着皂角的淡淡清香、熏得他有些头昏脑涨,且看宣逸今晚这撩人的架势,分明故意为之,万一自己不分轻重伤了他……
 
正犹豫间,孟澈倏然觉得下颚微微一痛。
 
没想到宣逸此时难得霸道一回,竟然伸手捏住他下颚逼着他张了嘴。
 
唇瓣刚启开一条缝,那人的灵舌便不由分说钻了进来,舌尖不停在口中挑逗,进而纠缠吸允他的舌头。
 
抵不过那人的撩拨,孟澈心内稍微挣扎了一下,干脆立起身来将他一把狠狠搂住,单手扣着他的头热烈地回应了他。
 
两人唇齿交缠良久,直到彼此胸膛相贴、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才勉强分了开来。
 
孟澈将宣逸自怀中轻轻推开,他觉得自己已到了无法控制情欲的边缘,再下去估计真的要丧失理智不顾一切将宣逸按到床上去了。
 
熟料宣逸竟然牵起他的手,将他引到床边坐下。
 
孟澈不知他此时想做什么,遂气息不稳地开口问道:“行言,你这般是为何……”
 
“嘘。我知你不想伤我,可我也心疼你如此克制自己。”宣逸说着,竟轻轻蹲了下来:“孟澈,以往总有诸事烦扰,自留仙岛归来,我已没了顾虑,我知你心中惜我,可你自个儿呢?”
 
宣逸温柔说着,一手轻轻抚摸孟澈细瓷一般的脸颊,一手搭在了他的腿上,看着他的眸光里写满浓浓的情意:“你如此亏待自个儿,我看了心疼。我如你一般,爱你、惜你,所以你别为吕湄伤我之时未能相救而介怀了,可好?”
 
孟澈讶然盯着他,内心对于他如此了解自己十分感动,胸口热乎乎地仿似有岩浆在鼓动。他伸出双手捧起宣逸的脸,手上微微的颤抖通过触碰传达给了宣逸。他想了他六年,六年之间无论是分离还是在一处,他无时无刻不期盼能得到宣逸的真心。可他从来不要求他回报,因为他知道宣逸背负着沉重的身世,知道他还有很艰巨的任务需要去完成,所以他等,等到他了结所有之后,能毫无负担地与自己在一起。可此刻,宣逸却提前说了,将他想了六年、盼了六年的愿望在这样一个静夜里突然实现了。不是如同在街边儿戏一般的轻易开口诉说的喜欢,而是郑重其事如同起誓一般将自己对他的感情诉之于口。
 
“行言,我、我……”孟澈此时很是激动,宣逸认真的口吻让他觉得被沉重的幸福所压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住自己不去将他狠狠揉进胸腔之内,只低头用轻颤的唇瓣在他额前留下一吻,由于太过于欣喜,他原本淡然的眸里此时竟泛起粼粼的波光,好半晌才清了清喉咙,慎重万分地说道:“你,可愿许我一生?”
 
孟澈身体止不住地轻颤,这大概就是常说的情怯。此时不同于以往,宣逸正在向他交付真心,而越是想要得到那人,他心里越是发慌发颤。
 
宣逸在他的唇上又飞快啄吻了一下,对着他眨眨眼睛,勾唇一笑:“愿!很愿!极愿!”
 
随后,宣逸将自己本就矮一大截的身体又往下缩了缩。
 
孟澈被他的动作带回了几分神智,才惊讶地发现他此时居然是跪在地上的,遂赶忙将身体前倾、双手托住他的双臂想将他扶起。
 
没料到宣逸却轻轻拂开他的双手,伸手将他的头压低在他唇上轻轻一咬,声音暗哑而诱惑:“立雪。看着我。”
 
孟澈不明所以,只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宣逸眼眸一黯,诱哄他道:“别移开眼睛。”说罢,宣逸竟然快速动手解开孟澈的亵裤,双手捧起他的,将头毫不犹豫埋入他的腿间。
 
孟澈顿时头皮一炸,被他此刻的动作惊着了,声音里都带了明显的慌乱:“行、行言。你、你快起来……”
 
宣逸挑起眼眸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帘专心运用手和舌头伺候口中之物,动作逐渐从生涩到顺畅。
 
晕黄的烛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艳丽的脸庞如玉般温润,一双桃花眼中似有无边春意、眨动间极为撩人。
 
孟澈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燃烧,血液不停地冲向头顶激得他几乎想要放声嘶吼。这种感觉实在太疯狂,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看着那人如墨般的长发随着他的脑袋一前一后的晃动,孟澈撑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锦被。如若不是这般压抑自己,他怕自己会骤然失去理智将身前之人压倒为所欲为。
 
榻旁小案上的安宁香已燃了一半,袅袅青烟萦绕,化为一缕芳香缠绵心间。
 
第71章:线索
 
有轻微的“哐哐”声音此起彼伏的响着, 于冬日静谧而显寂寥的清晨听来, 很是扰人酣眠。
 
石萝镇已靠近西北,强劲的北风一夜之间骤然而起, 围绕着整个石萝镇呼啸呜咽。
 
宣逸所住客栈内, 约莫是楼下几间客房的窗棱没修好,被凶狠的北风一刮,便与窗框不住相击,发出一阵阵扰人的撞击声。
 
宣逸被这声音扰了睡意, 眯了几下眼睛,迷糊中想继续安睡。
 
冬日的晨曦在天寒地冻之时显得颇为娇弱, 过了卯时仍未将天际完全照亮。
 
窗棱处很不巧地传来几声轻响, 似是有人正用尖锐之物轻轻击打, 这与窗棱窗框相击发出的“哐哐”声截然不同。
 
宣逸与孟澈同时睁开双眼, 凝神细听窗外的声音。
 
“笃笃。”又有此声接连传来。
 
宣逸想要起身, 孟澈却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按, 示意他先下榻去瞧瞧。
 
孟澈起身为宣逸掖好被角, 下了床榻, 披衣来到紧闭的窗棱之旁。
 
从窗上能清晰看清是一只灵雕的影子。孟澈眸内精光一闪,迅速打开窗户放那只灵雕进了屋内。
 
这只灵雕通体雪白, 只在头顶有一搓如墨的细羽,故而被唤为点墨。
 
——点墨是含真散人饲养的灵雕。
 
灵雕进的室内, 抖动羽毛后收拢双翅,雪白身影在幽暗室内极为醒目。宣逸也在尚显幽暗的室内看清了那只灵雕,于是他赶忙起身下榻走到孟澈身旁。
 
孟澈正取了灵雕爪下所系的信函, 待宣逸来到身旁便展开与他一同细看。
 
只见白纸之上,一行小字清晰可见,短短一句,却已使宣逸激动不已。
 
——西南泉州  十里镇青岚庄  速来
 
在玉阳山时,宣逸便与含真散人相约,他与孟澈往北寻找,而含真散人与司徒无凛则往南寻找。人间妖物随处可见,可地妖和天妖却异常难寻。光靠他与孟澈,总归力薄。故而他们两人一组、南北分工。谁先寻着天妖或地妖的消息,便以灵雕告知对方,四人合力而为之,能截取妖丹的把握更大一些。
 
此时收到含真散人的来信,无异于是个好消息了,含真散人处事一向稳妥,能请他速去的,即便没有十成把握确定有妖可捕,七八成总是有的。
 
宣逸看完了信,整个人兴奋不已,恨不得拿起佩剑现在就冲出去,却被孟澈一把拦下。
 
孟澈担忧地看着他道:“你的伤还未痊愈。”
 
“无碍,我们先赶过去与含真散人汇合商议,待我伤愈在捕妖物不迟。”宣逸见孟澈一脸不放心,遂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认真保证道。
 
孟澈看了看他,掀开他衣襟查看了伤口,又得宣逸亲口保证,方才答应他当日出发。
 
他们两人快速打包行囊,将还在酣睡的松子轻轻放入蕴宝囊内,在客栈之内匆匆用了早膳,便火速赶往信中所述之地。
 
由于泉州与石萝镇相聚千余里,宣逸又有伤在身,故而孟澈与他并未日夜兼程。他们白日赶路,夜宿客栈,待得赶到泉州之时,已是六日之后。宣逸的伤已然痊愈,这让成天担心他的孟澈总算舒了口气。
 
泉州地处西南,一年四季气候温和、雨量充沛、日照也足,很适合各类庄稼生长,虽比不上江南富庶,可大部分百姓素来不会缺衣少食。
 
现下虽是寒冬,可若去了泉州,好歹比西北这边北风呼啸的天气能舒服的多。宣逸思及此,心里还偷偷乐了一把,想着这妖物也是极为聪明的,知道挑个好地方呆着。
 
然而真到了泉州,却并不如他所料想一般。气候的确不算寒冷,雨量也不少,可行走在市集或是乡间的百姓们,大部分人的脸上却显得很消沉,而面有菜色的穷苦百姓更是随处可见。
 
宣逸与孟澈一路御剑而行,望着脚下这一方土地,彼此脸上都显出疑惑之色。
 
当他们靠近十里镇的青岚庄时,放眼一望,更是吃惊不已。只见青岚庄外、方圆百余里之内,均是成片狼藉不堪的稻田。田中各处杂草丛生,就是不见几颗庄稼。甚至有些田地里连杂草都极为稀少,粗略一看,光秃秃一片,比西北原本贫瘠的土地还逊色不少。
 
这是怎么了?怎地青岚庄内四处皆如此?
 
遭了虫害了?
 
宣逸困惑了一路,当他们到达青岚庄时,寻了庄子上的管事告知姓名时,面露愁苦之色的管事总算露出了些许矜持的笑容。
 
“可是宣公子与孟公子二人?”管事姓付,四十有余的年纪,身量适中,相貌平平,脸上的眉头始终蹙着,眉心之上深深的川字让人看着就恨不得伸手给他抚平。
 
“是。”宣逸莫名看着他眼中逐渐亮起的神采,纳闷地点了点头。
 
“二位公子可算来了啊!”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付管事就差抬袖抹泪了,堪比苦瓜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意。
 
宣逸抬手作了一辑:“敢问含真散人可在此处?”
 
“在的,在的。二位贵客请随我来。”付管事看样子比他们来寻人的还着急,一边儿答着宣逸的问话,一边儿转身便将他们引进了青岚庄之内。
 
宣逸与孟澈跟着付管事一路往庄子内走去,所过之处比方才他们在天空中所见的庄子外头更惊人,大片大片的田地简直是寸草不生,砂石凌乱四散,遍布田间,观之真可谓惨不忍睹。
 
“怎会如此?”宣逸诧异不已,出声直接询问道。
 
“唉!三年了!三年了啊!青岚庄本来农产丰富,奈何连着三年都颗粒无收啊!”付管事说到此处,情绪已然有些难以控制,声音中也带了微微颤抖。
 
宣逸跟着付管事一路疾行,见他好不容易收起情绪还待再问,却见付管事已带他们来到了青岚庄的议事堂。随着付管事迈进了大门,便一眼瞧见含真散人与司徒无凛已迎了出来。
 
四人互相见了礼,待付管事去吩咐仆役倒茶之时,宣逸便不多寒暄,开口直奔主题。
 
含真散人听他问得急切,遂理了理思路,挑着自己觉得可疑的迹象先问道:
 
“行言可否发现一路行来有何不妥?”
 
宣逸回忆了一番,答道:“西南泉州本非贫瘠之地,为何田地却荒废成这般模样?”
 
含真散人点头说道:“我与无凛来了此处,亦是感到同样疑惑。付管事曾言,自从三年之前,不知是何缘由,泉州时常会有沙尘风暴,一年四季每每刮起,便将大片田地摧毁。尤其青岚庄附近百余里,风暴更是肆虐。”
 
宣逸听了,与孟澈对视一眼,都觉此处有异。
 
宣逸看着含真散人道:“不知含真散人如何看待此事?”
 
“我们已将青岚庄以及这附近查过一遍,深觉此处有异。”
 
宣逸蹙眉问道:“可是有妖气?”
 
含真散人疑惑摇头:“并未感知有妖气存在。”
 
宣逸听含真散人如此答道,不禁蹙眉不解。含真散人修为已十分高深,他来了这许多日都未感知到妖气,可又觉得此处有异,那到底……是有何物作祟呢?
 
按常理来说,若某地有异象丛生,必然是有邪物作祟。可若论邪物,这邪物究竟有多厉害,能让整个泉州都陷入重灾,而且这灾害一来便是三年?
 
老实说,含真散人与司徒无凛游遍各地,该算是见多识广了,连他们都感知不到妖气,那么这回这闹事的主儿得有多大能耐奶?
 
宣逸眸内闪过一道精光,心中已隐隐有些预感——这绝非普通妖物之妖力可以做到。这趟看来真不是白来的!
 
大家各自沉默,孟澈清冷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并未感知到妖气,但,却有怨气。”
 
这一句简短的话语,引得大家猛然将视线移到他身上。只见孟澈正闭着双眼,周身上下似有冰蓝灵气隐隐环绕流动,似是以自身灵气与此处天地交互感应。
 
“怨气?”含真散人与宣逸同时出声问道。他们都感到十分意外,怨气通常仅有厉鬼才会发出。那么,这是什么样的厉鬼,怨气竟足以使得泉州陷入一片农荒?
 
于此同时,司徒无凛倏然问道:“孟贤弟,你的灵力似与以往不同?”
 
含真散人方才一心与宣逸一同探讨,并未将注意力放到孟澈身上。而司徒无凛一向对周遭气息尤其敏感,此时由他发问,含真散人才发现了孟澈已与往日不同。含真散人凝视他,方才察觉孟澈周身的灵力竟然犹如淡淡雾气一般在他身侧不停环绕。
 
此等情形,使含真散人的心神猛地一震。
 
这是……这是……曾经只在师父紫云上仙身上才见过的灵韵!
 
“孟澈!你是否已修得上仙?”含真散人略带惊讶的开口确认道。
 
孟澈睁开双眸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含真散人仔细观之,才发现他眸内灵气尤似幽深海水,灵韵充沛、源源不断,于孟澈眸中一起一落,宛如潮汐起浮。
 
难怪只有他能感知到泉州之内的异象并非妖气,而是怨气,因为修为已达上仙,对于自然界的感知必然远远高于他们还未突破大乘极限的修仙之人。
 
含真散人再无忧虑或疑惑。他原本还担心会否白来一趟,这回得到孟澈给出的讯息,心内也觉得此地极有可能会有不同寻常之妖物。司徒无凛见含真散人看了他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去议事堂外唤仆役请了付管事来。
 
付管事原本想着给高人们多些时间商量,谁承想不到大半个时辰就将他唤了过来,难道……这四人真的能解泉州这三年的沙暴之困吗?如此想着,付管事不由的有些神情恍惚。
 
含真散人见付管事忧心忡忡的模样,缓慢开口问道:“付管事,你曾言泉州是三年之前遭的风暴灾害?”
 
付管事愣愣点头道:“是,道长可曾确定此处有妖气吗?”他心内已对找到妖物之后斩除之事产生了怀疑,毕竟三年来他们请了无数道士和修仙者,奈何竟无一人能探查此处到底是何妖物作祟。若非衙门里有人提议去请三大仙族,付管事还未必能将路过此地与三大仙族齐名的含真散人及时拦下并且求助。可即便是大名鼎鼎的含真散人,连查数日,也未能查出究竟是何妖物邪祟,故而他现在有些神思恍惚,不知含真散人如此问他究竟是出于何意。
 
“非妖气所为,乃是怨气。”孟澈望着一脸疑惑的付管事,出声提醒纠正。
 
“怨气?厉鬼的?”付管事有些不信,厉鬼的怨气能使泉州遭受如此重灾?所以他们都料错了?
 
孟澈看着付管事,摇了摇头。
 
宣逸知道孟澈一向话少,便出声接着孟澈未曾言明的话问道:“付管事可知最近三年可有大案要案发生?”
 
付管事仔细思索片刻,肯定答道:“不曾有过。”青岚庄算是泉州的大庄了,每年交税交粮不少,与衙门的往来本就频繁,若有大案要案,作为青岚庄这类地方重要粮食产出之地,绝不可能不知道。
 
宣逸继续问道:“那么,可曾有过千余人一夜之间惨死?不论是人为或是病疫引起的,都算在内。”如果不是千人怨气所为,不可能会造成如此严重的灾害。
 
付管事很肯定的回答道:“绝对没有。”
 
孟澈听罢,总结道:“故而不是人魂所化的厉鬼造成的。”
 
司徒无凛听着几人对话,已明白了宣逸和孟澈的意思,接着问道:“青岚庄可是受灾最重之地?”
 
付管事点点头。
 
宣逸知晓司徒无凛言下之意,起因还是在青岚庄内。因而他顺着司徒无凛的话问道:“付管事,青岚庄内三年前可曾有过怪事?”
 
“不曾有过。”付管事皱了皱眉,刚答没有,却似是想起了什么改口道:“啊……好像死过一家人。”
 
青岚庄自开庄以来,农产一直丰富,故而对于各个佃户的待遇都算不错。况且泉州本来就算较为富裕的,还不曾有人在青岚庄饿死。可三年前,却有一家人的小孩子在庄子里饿死了,饿死人这种事在青岚庄还算是件特别的事,因为有眼前几人提醒,他才想了起来。
 
“劳烦付管事将此事细细讲明。”含真散人朝付管事微微施了一礼。
 
付管事原本不愿多说,毕竟在他看来实在无甚可疑,况且有小孩在庄里饿死,传出去总归对庄子的名声有所影响,但见这几位高人表情都很慎重,便将此事从头至尾说了个明白。这被饿死的孩童的父母是死于疾病,属于正常死亡、并非意外他杀或者冤死,故而当时他们庄子里也并没引起重视,草草安葬了孩童的父母便算了事了。孩童仅是五六岁的年纪便已丧失双亲,按着本地的说法被认为是克父克母之命,谁家都觉得不吉利,不愿与之往来,甚少给予施舍,孩童在无人照料与喂养之下,拖了一年半载便饿死了。
 
付管事将此事说明白之后,几人略一思索,虽觉此处有些人情冷漠,可按着当地风俗也未发现不妥。毕竟在全国各处,若孩童的父母早早便去世,此类孩童却会被人认为不吉。
 
“付管事,不知那家人之前居于何处?”宣逸暗暗思索一番,觉得光想也不是办法,还应该去那家人的屋子里瞧瞧,兴许还有些线索能发现。
 
“他们居于青岚庄的最北角落,离庄子的主堂有些远,原本是要拆了改为农田的,可近来几年一直颗粒无收,庄子入不敷出便没动那块地方。”付管事捻了捻自己稀薄的山羊胡子,皱着眉头回忆,接着又说道:“若几位贵客不介意,我也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说是如此说,可当付管事领着这几人去那一家人的屋子时,心里实在没有几分期待。毕竟,这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也不是冤案,一家人加起来三条命,怎么可能会引来如此大的怨气呢?这实在是不合常理,故而当含真散人他们来此探查时,付管事是当真没往这家人的上头去想,自然也就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了。
 
可让付管事以及整个青岚庄上下百余口佃户料想不到的是,正是今日他有此顺带一提,才找到了问题的源头。
 
的确不是这家人本身的死因引起的,也不是这饿死的小小孩童本身对他们有何记恨。可是,这滔天的怨气,的的确确是为孩童而来的。
 
这个当年谁也没当回事的孩童,甚至连他的姓名、相貌都已在人们记忆中淡去的小男孩儿,竟是被大地所化出的灵妖深深思念着。
 
第72章:夕怨1
 
宣逸孟澈、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一路跟着付管事朝青岚庄北角行去。听付管事说起, 三年前那家人的当家姓韩, 叫韩念,祖上稍微有点基业, 可后来家道中落、父辈又得了疾病, 韩念将原就不多的家当都用来治病,奈何钱花光了病依然不好。韩念无法,只好带着媳妇来青岚庄凭了点土地,靠种地为生。可韩念的身体一直很弱, 怎么可能吃得了庄稼人的苦,不出两三年便累得一病不起, 早早便去了。只留了娇弱的娘子刘氏和一个四岁的儿子。母子两人缺衣少食, 仅靠刘氏给人洗衣缝补为生, 刘氏不晓得是否照顾韩念时被过了疾病, 熬了一年出头也随着已故的相公撒手人寰, 仅剩了一个五六岁的儿子孤苦伶仃。
 
付管事将自己知晓的大概情况与宣逸等四人稍微说了说, 其余的细节他也不清楚, 说完便闷头走路了。
 
青岚庄的最北角落荒无人烟, 仅有三四间土胚房,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显得破败不堪, 寒冷的冬风刮起,将屋顶的残瓦掀得几乎要掉落下来。
 
门口一棵槐树的树干子烂了一半, 半死不活地斜插在房前的院子里,为此处的萧索更添几分死气。
 
付管事带着宣逸等四人一路行来,心头觉得既忐忑又郁闷。他隐约记得这家里的一对夫妻是死于肺痨?听说肺痨会传染, 自从这家人死光了,他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付管事半垂着眼睛,连多一眼都懒得去看。
 
他们来到房前,付管事慢慢将已垮了一半的腐朽木门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付管事听着这个声响,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推门的右手似乎正在隐隐发痒。
 
“呃……几位,这便是我提过的那户人家的旧宅子了。”付管事小心翼翼道:“可要我带几位进去四处看看?”
 
宣逸看出付管事不愿进屋,心想付管事乃是普通人,不比他们修仙之人见得多,稍后他会使用释忆灵符将房舍的记忆唤起,万一有什么瘆人的情景被看见,总归不好,付管事一把年纪了,若是不甚吓出什么毛病反而徒增麻烦,遂笑了笑开口道:“不劳付管事了,我们几人进去一探便可。”
 
说罢,宣逸转头便要抬脚进屋。孟澈紧随其后,一把牵起他的手跟了进去。
 
含真散人与司徒无凛见素来清冷的孟澈竟似十分紧张宣逸,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四人进得房内,皆是轻轻一叹。
 
此房屋内四处扑满灰尘,低矮的房梁上随处可见蜘蛛网子。由旧木搭成的桌子上,一盏油灯已燃尽,其上浮着一层油腻腻的灰尘。
 
几人闭起眼睛细细感受四周的气息,却并未察觉有冤魂或厉鬼的怨气。
 
也许是自己修为不够?宣逸转头看了看孟澈及含真散人和司徒无凛,三人见他望来,也是纷纷摇了摇头。
 
宣逸绕着屋子里仔仔细细走了一圈,发现这户人家的家具物事少得可怜,根本不需要细探便能瞧得一清二楚。空气里满是尘埃与发霉的味道,宣逸深深叹口气,望着几乎家徒四壁的旧屋,心内很是感叹。这户人家也当真是够穷的,难怪那小孩儿会被饿死。
 
宣逸见屋内无甚可查之处,想要去灶台旁转转,看看是否有何异样。可他刚转身,便觉得脚下踩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瞧,在昏暗不明的屋内,见到了半个发霉变硬的馒头。
 
馒头??
 
宣逸盯着这个明显是被咬过的馒头愣了愣。
 
怎会有半个馒头掉在地上?
 
这户人家的遗孤不是被饿死的吗?
 
饿死之人会浪费食物?
 
孟澈见宣逸停下脚步站在原处盯着地面不动,便也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紧接着他亦是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与宣逸想到一处去了。
 
宣逸不再犹豫,自怀中取出一枚释忆灵符,挥了一下,灵符便自动燃烧飘往空中化为灰烬。
 
一阵不知名的冷风刮起,屋中四人随着风儿的方向迅速移动,靠墙而立,便于房屋的记忆能被毫无阻挡地重现眼前。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屋外鞭炮声隆隆,屋内却四处都悬着白。有孩童兴奋的尖叫声随冬风飘来,却无法止住屋内凄然而坐的年轻村妇淌下的眼泪。
 
“娘亲,我饿。”小小孩童睁着大大的眼睛,肌肤似雪团一样的白,由于寒冷,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靠着泪流满面的亲娘而坐,软嫩的小手扯了扯亲娘的裙子。
 
“夏儿乖,再等等,等过半个时辰……”说到此处,妇人哽咽了几下,才又接着说道:“半个时辰后,灵台上的福饼你就能拿着吃了。”
 
被唤作夏儿的孩童乖巧地点了点头,抿了抿微微发白的嘴唇,捂着肚子抬头问那年轻妇人:“娘亲,爹爹怎么还在睡?”
 
妇人听了,刚刚停止的眼泪又汹涌而出。四岁的年纪尚不知生死,小孩儿腹中饥饿难忍,只好和母亲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夏儿,你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就剩我们母子了。”妇人轻柔地一下下拍着孩童的背,她也知道幼子正在挨饿,可已故的丈夫还没出头七,每日由庄子里送来的祭品只能等过了子夜才能撤下,这是这里的规矩。
 
妇人被孩童的话引着注意力,心头的哀伤稍减几分。幸好,她还有个儿子,将来等儿子大了,她也不会无所凭依。
 
今夜是除夕,庄子里除了他们这户人家正逢丧事以外,其余家家户户都在欢欢喜喜的过年。妇人见小孩儿极为乖巧,既不嚷着要出去玩,又不因饥饿哭闹不休,心下很是安慰,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哄着,看屋中沙漏流的差不多,屋子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便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说道:“夏儿乖,去灵台上拿饼子吃吧。”
 
韩夏听了母亲的话,从她膝头儿一蹦到了地上,一路小跑着去了旁边改为灵堂的屋子里找饼子吃。
 
正是深夜,灵台内点了两只白蜡烛,烛火不时随着穿堂风摇曳几下,将本就寂静阴森的灵堂照得更添几分凄惨。
 
韩夏跑进灵堂喘了几口气,兴奋地来到比他还要高出一截的灵台边,他踮起脚尖、伸出肉呼呼的小手一抓,竟然抓了个空。
 
韩夏一愣,这盘子里的饼子怎么不见了?!
 
韩夏踮着脚尖往旁边挪了挪,去抓另一个盘子,这下可算让他拿到两块饼子了。
 
每日青岚庄子里会给他们送来两盘福饼吊丧之用,可今天已明显少了一盘。
 
韩夏用没抓饼子的那只手抓了抓小脑袋,纳闷是不是有老鼠过来偷食。
 
外面的鞭炮声逐渐小了下来,韩夏才听清这灵堂里的角落有“咔哧咔哧”的咀嚼声。
 
哈!果然是有老鼠吗?!韩夏竖着小眉毛,小嘴一抿,一手拿起门边比他还高出不少的扫帚,一手抓着两个饼子往发出声响的地方几步蹦过去。
 
“小耗子!偷吃是不对的!”韩夏探着小身板儿朝灵堂的最南角落猛地蹦出来,瞪着一双闪亮亮的大眼睛看清了偷吃的家伙时却是一愣。
 
只见昏暗不明的角落里,此时正缩着一名青年。那青年一身黑衣,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捧着饼子吃得正香。
 
被韩夏脆生生的小亮嗓子一吼,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也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小孩。
 
韩夏很是意外,他完全没想到此时偷吃他家饼子的居然不是老鼠,而是个大活人。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朝那蜷缩的男子走了过去说道:“你也肚子饿了吗?”
 
青年盯着眼前小小只的幼童看了几秒,一双堪比朔夜的黑眼睛里有着浓浓的戒备和隐隐的邪气。他见韩夏靠近自己,眸中一黯。
 
如果韩夏是个大人,此时他就危险了。可偏偏他是个孩童,还是个很年幼的孩童,他看不懂这青年眼中越来越明显的邪气和阴鸷。
 
“呐!再给你一个饼子吧?吃的这么凶,肯定饿坏啦。”韩夏放下手中的扫帚,扫帚没有着力点,脱离韩夏的小胖手后便“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青年听着这静夜里脆亮又有点刺耳的声响,又是一抖。可当他看见眼前的小孩朝他微笑着递出自己手中的饼子,眸中的邪气和阴鸷瞬时下去了几分。
 
他一边露出疑惑的神情,一边伸手抓过饼子就往自己口中狂塞。
 
韩夏见他吃的又急又快,赶忙跑到灵台边上,端起盛着冷茶的陶杯又走到他身边。
 
“慢些吃,别噎着啦。”韩夏朝着他笑笑,脸颊上两个梨窝在晕黄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
 
青年瞪着这小孩儿看了一阵,方才伸出手去接了茶杯,咕咚咕咚一阵猛灌,很快便将杯中的冷茶喝了个干净。
 
韩夏见他依然盯着自己手里的两张饼子猛瞧,歪着脑袋想了想,将其中一个饼子掰了一半又递给他,接着自己来到他身边坐了下来,一边吃着那剩下的半张饼子一边和他说话。
 
“给你,顶多再给你这半张啦。我还得留一张给我娘亲呢。”韩夏见那青年接过饼子又是一阵猛吃,觉得他很有意思。青年身上暖融融的温度,让他穿着单薄的小身板儿很舒服。他自顾自的朝着青年靠了靠,一大一小无声地缩在角落里吃着饼子。
 
饼子很干,韩夏才四岁,吃的一噎一噎的,才好不容易将半张饼子吃完。
 
“我叫韩夏,你叫什么?”韩夏发现这青年很怕声音,外面只要一有鞭炮响起,他身上便会止不住地颤抖。所以他特意放低了声音,小声与那青年说话。
 
自从爹爹生病后,周围便不再有小孩与他玩了。听娘说爹爹得的是“肺痨”,许多人家知道他爹的病后,都禁止自家的小孩再来找他。因此韩夏最近这几月都很孤单,好不容易有个人不躲着他,他心里十分高兴。
 
“夕。”青年在小孩与他说了十来句话后,才终于轻声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听在韩夏耳中顿时想起再也不会“回来”的父亲。
 
韩夏似乎看出这青年不愿过多说话,便自言自语的随便聊着,能有个人听自己说话已经很不错,小小的韩夏很知足。他见青年一直缩着不动,便又往他身上靠了靠。青年温暖的体温,让他觉得尤其安心。
 
“夕哥哥,我以前没见过你呢。你若是肚子饿,明日再来找我吧,我把饼子省给你吃。”
 
自称“夕”的青年侧头看了看身旁缩着的小小一团的韩夏,闷声回了他一声“嗯”便又闭口不言。
 
“夏儿,该回屋睡了。”隔壁妇人柔声的呼唤随着冬日寒风飘了过来。
 
韩夏竖着耳朵听屋子外头已然没了鞭炮的声音,才抬头笑着对夕说道:“夕哥哥,我要走啦。你记得明日要来和我玩呀。”韩夏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夕的眼神中流出几分很直白的依依不舍。
 
夕见他一步三回头,便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韩夏眼见这名蜷缩的青年站起,忽然有种“平地一座高山拔地而起”的错觉。
 
这是一个身量极高的青年,他仰头费力的看着他,觉得夕比自己一直认为很高大的父亲还要高出很多。韩夏低头看看自己短短的小腿和瘦瘦的小身板儿,好像踮着脚也只能到他膝盖上面一点儿。
 
“你不怕我吗?”夕低头看着小不点儿的韩夏,沉声开口问道。
 
“为何要怕?”韩夏睁着一双大眼睛仰脖看他,夕的容貌在昏暗不明的室内显得模糊不清。
 
“你要给我吃的,我就还来。”夕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弯腰伸手摸了摸韩夏的小脑袋。
 
“好!拉钩!”韩夏笑的原本圆溜溜的大眼睛变成了一双小月牙儿,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头。
 
“拉钩。”夕也伸出自己的手指,碰上眼前小人儿的手指时,微微一顿,指上留下这小不点儿软软的触感。
 
韩夏得他承诺,开心得一蹦一跳回了主屋。
 
“哥哥吗?”夕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如此说来,我在这孩童眼中是人形了?”
 
有趣,竟有人类见得自己的现形是人形的?
 
夕在原地站了片刻,见那小孩方才进入的主屋的油灯灭了,屋外静悄悄一片,便忽然化为一道黑烟飞去。
 
第二日,夕果然如约而至。刚过大年初一,炮竹声依然时不时地在各处轰然而响。
 
夕缩在灵堂的角落,听着炮竹声瑟瑟发抖。
 
他的听觉是人类的千倍,常人闻之都会捂耳的炮竹声,于他而言简直就是灾难。故而一到过年,哪儿安静他便往哪儿躲。昨日挑了这户人家,一是因为这家有丧事,极为安静,二是因为灵台上有饼子可以任其偷食。
 
不知道那小孩儿会不会来?夕从未与人类正面接触过,以往偶有能见其现形之人,可每每总是尖叫地逃开或者直接吓晕了过去。
 
夕是大地灵气所生的灵妖,食人间贪婪之气而成形,贪婪一向是无边无际的,故而夕永远都吃不饱。人心总有丑陋的一面,但凡见其身形者,或显丑陋妖怪之形,或显厉鬼索命之形,或显山雷沼泽灾害之形,但凡世间人们所畏惧的,或是人类内心深处丑陋贪欲所惧怕的,见到他便会显出心底最深恐惧之事物。但也有一种情况,此类情况极为特殊,即为人心之所向之物,能见到这种现形的,首先便要心里很干净,贪欲极少之人。简言之,只有内心洁净、毫无亏心之事者,方能在见到它时显出自己所向往之物。通常来说,幼童比较容易见到自己心生所向往之物,因为他们都还未曾失去天真本性。但要能见其现形,本身便需具有一定灵性的孩童。韩夏能见到他,一则说明他是个颇具灵性的小孩,二则亦是因为其心性纯善天真。
 
韩夏是独子,父亲素来体弱,能见到夕以高挑青年现形,看来他心中所向往是要么希望父亲身体变得健康强壮,要么便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位兄长。
 
夕想到此处,回想起那小家伙晶亮溜圆的大眼睛,不由嘴角牵起一笑。
 
“夕哥哥?”韩夏的声音从灵堂门口处传来,软糯的孩童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期待。
 
此时屋外很静谧,大概忙碌的人们都去团聚用晚膳了,故而暂时还没有人放炮竹。
 
夕从角落站了起来,几步便来到灵堂门口处:“我在。”
 
昨夜韩夏见到夕时,已是过了子夜,而今日才刚过酉时,屋子外头尚未全暗,仍有浅浅余晖洒落进来,伴着摇曳的烛光,将夕的容貌照得十分清晰。
 
韩夏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从下往上仰着脖子将夕瞧得一清二楚。
 
在他看来,这是一名极为英俊的青年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放肆张扬的侠客气质,就和爹爹以前和他讲过的那些游走人间的大侠一般。韩夏年纪尚小,无法以言语表达内心对夕的感觉,可释忆灵符所释放的记忆,却清晰得将孩童心内所想呈现了出来。
 
他对着夕亮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蹦跳着举起小短胳膊牵过夕大大的手:“夕哥哥,到这儿来,这儿离门口最远,万一有炮竹声,也能隔得小些,我也可怕炮竹声了呢!”
 
夕被他牵着来到灵堂角落,坐下后,竟意外地看见这小不点儿一点也不怕他,两手两脚并用,费力地爬到了他怀里坐下。接着,他又有些笨手笨脚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和两块酥糖,献宝似地捧到夕面前。
 
“夕哥哥,这是庄子里给的年货,我娘一直没舍得拿出来。今儿个大年初一,她才拿出来允我吃的,我省下来给你吃。”
 
夕一见食物,一双原本凌厉的狭长眼眸中顿时光芒大盛,也不和小孩道谢,抓起来几口便咽了下去。
 
韩夏被他如此急切的吃相惊了一下,半晌才开口道:“夕哥哥,你……你饿成这样了都……”
 
不消片刻,韩夏的大眼睛里竟有盈盈泪光闪现。他一直觉得自己可怜,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可怜、更怕饿。韩夏此刻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只要夕来见他,他就把好吃的通通留给他。
 
夕盯着韩夏白嫩的脸蛋儿和他眸中毫无畏惧的依赖,顿时觉得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于他而言,世人皆畏惧、厌恶他,故而民间过年时总流传着“除夕”的说法。可偏偏有这么一个小孩,信他、怜他,这让夕觉得很新鲜。
 
于是直到十五之前,他每日傍晚都来与韩夏见面,他的话很少,都是韩夏在说,他在听,可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相处。相反,夕也很愿意来见韩夏,毕竟韩夏每天总能想办法给他弄到点好吃的,尽管这些食物他能在别处轻易得到,可他就是觉得韩夏留给他的滋味特别好。
 
眼看着明日便是十六了,夕见韩夏缩在自己怀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忽然觉得心内有些不忍,他抿了抿唇,估摸着韩夏的娘马上便要唤他去安寝,只好开口说道:“夏儿,明日我……便要出远门了。”
 
“出远门?去哪儿?”韩夏缩在夕的怀里,拿着昨日夕送他的一只草编蚱蜢玩得正欢。突然听到夕这么说了一句,一只肉呼呼的小手下意识地抓在夕胸前的衣襟上,揪起一小块皱痕。
 
“去……很远的地方。”夕轻轻叹了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那……还会回来找我玩吗?”韩夏瞪着一双溜圆的大眼睛,眼里有说不出的不舍和寂寞。他家的宅子离庄子较远,更何况家里这段时间一直不好,爹爹久病后一命呜呼,除了夕之外,已经很久不曾有人来找他玩了。
 
夕看着韩夏眼睛发红,知道这小家伙舍不得他,抬起一只大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安慰他道:“明年过年,我再来寻你。”
 
韩夏听了,心里万分难过。居然还要一年才能再见到夕。他也说他去很远的地方,到时……会不会和爹爹一样再也不回来?韩夏心里非常不安,可长期的寂寞已让他失去了对旁人撒娇的勇气,只剩掏心掏肺的对人好,这样也许别人就会和他玩。韩夏不敢出言挽留夕,只能垂着头一语不发,身体轻轻颤抖起来。夕发现他的不对时,一滴眼泪悄然滴落在他握着韩夏小手的手背上,温热的感触使他心神一震。
 
“夏儿莫哭,我答应你的,一定会来。你要好好长大。”夕又叹了一口气,将他的小身板搂了搂。一阵穿堂风顺着未关的大门吹了进来,夕微微侧身,为韩夏挡去这阵寒风。
 
有人依赖的感觉很奇妙,他在认识韩夏以前,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虽然韩夏只是个小娃娃,可他对他的信任与依靠让夕觉得自己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见这小娃娃不停地掉眼泪,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疼。寡言少语的夕以前从未安慰过人,他只能笨拙地用手在韩夏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抚着,直到他情绪稳定下来、不再哭泣,才暗自松了口气。
 
夕不忍心告诉他,他是只地妖,只有在每年年末至正月十五时才会现形。若不是为此,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留下陪伴着韩夏。
 
他见小小的韩夏哭得两只眼睛核桃似的,微微叹了口气,倾身凑上前去在他额头上怜爱地亲了一口,仿佛一位兄长对待么弟一般:“夏儿一定不要忘记我。”
 
韩夏抽了抽鼻子,用手揉了揉红红的眼睛,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嗯!下次你来,我一定会长高的,也会给你留好吃的。”
 
夕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轻轻摸了摸怀里小不点儿光滑的脸蛋儿。
 
韩夏看着他极温柔的笑容,也跟着一阵傻笑。
 
第73章:夕怨2
 
一年光阴如梭而过, 四季更替后, 人们从春夏轻薄的单衣已换上秋冬保暖的棉衣。青岚庄今年是个丰收之年,满满的粮仓预示着大家能过个丰裕的正月。
 
当年还时不时会露出笑容的小不点儿韩夏, 在这一年里的笑容逐渐减少。原本还算有些丰润的小脸蛋儿, 也微微凹陷下去并有了发黄的菜色,显得脸上那双本就不小的眼睛更大了。
 
愁苦这种本应只出现在大人脸上的神色,已早早爬上只有五岁的韩夏的脸庞。
 
韩夏的母亲到底没能熬过仲冬之后的第一场雨,在萧条零落的十一月不幸过世了。
 
从此, 他便真的成为无人照看的孤儿了。虽然只比去年大了一岁而已,可韩夏已然知道娘亲口中曾说过的“很远的地方”是何处了, 那是永远别离的彼岸, 隔着任何船只都不能渡过的忘川河, 唯有死亡能让他们团聚。
 
以前他总听爹爹提起, 孩童时代是最该无忧无虑的年岁。可偏偏他却越过越苦, 也许他真的如乡亲们所说, 是个克父克母的孩子吧。
 
韩夏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一边走路一边怀念自己已故的双亲, 细细的胳膊有些费力地捧着刚从庄子管事那里领来的年货朝家的方向走去。今日是年三十, 庄子的主人娶了新妾,很好心地给每家佃户都多发了不少年货。
 
韩夏也领到了一份, 毕竟今年娘亲在世时还是出了点力。只是相比其他人家,年货少了不止一半。
 
韩夏心不在焉地挪动细细的小腿儿, 担忧着为夕准备的食物,连身后响起的脚步声都没能留意到。
 
“嘿!倒霉小娃儿!”有孩童的声音蓦地自背后响起,在静谧的只有风声的小道上显得十分突兀。
 
韩夏被喊得惊了一下, 转头见到来人,不自觉地搂紧怀中的一块腊肉和一篮子鸡蛋。这三个半大小子他认得,是庄子几家佃户的儿子,往日经常偷鸡摸狗,仗着自己十来岁、个子大,总是欺负其他小孩子。
 
那几个孩子见韩夏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一双大眼里盈满泪水,瞬间觉得欺负他就和欺负小奶狗似的有意思。更是嚎了一嗓子便合伙围了上来。
 
“小夏,俺家年货不够呢。把你家的给俺呗?”其中一个小孩长得一双倒三角眼,第一个跑到韩夏面前推了他一把。
 
韩夏被这壮小子一把推倒在地,倔强地咬着嘴唇,尽管已经害怕地浑身轻颤,他依然抱紧怀里的东西,瞪着他们不出声。
 
“哟嗬!干什么呢这是。你还凶上了,你个小不点儿,还瞪人呢你。”旁边跟来的半大小子嘲笑着摔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韩夏,上来就要抢他手里的东西。
 
韩夏心里怕得要命,可他还记得和夕的约定。若是这些东西被抢走了,夕就会没得吃了。于是他强迫自己鼓起勇气,朝着伸过来的那只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被咬的小孩仰头一嚎,顺手就甩了韩夏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韩夏被这突来的一下打得耳朵嗡嗡作响,不消片刻他小小的脸颊便红肿起来。
 
“你还敢咬人!看我今天不揍得你爬不起来!”被咬的小孩使劲甩了甩手,撸起袖子握着拳头就要再次下手打人。
 
韩夏紧紧闭上眼睛,拼死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放,准备挨上这虎虎生风的一拳。几个小孩已经都围了上来,韩夏觉得天边唯一的微光都被堵了个严实,眼前一阵发暗。
 
骤然一阵狂风乍起,凶猛如妖怪一般带着非凡的力量,将几个小孩卷起之后狠狠摔在了地面上。
 
几个小子再坏也毕竟还是孩子,被这不属于常人之力的可怕冷风卷起又摔下,都吓得面色青惨,有一个甚至尿了裤子。
 
几个人抖抖索索从地上爬了起来,忽然听到原本安静的四周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有人正朝他们走过来,可细听之下又不像是人的脚步声。
 
几个半大小子借着还没完全黑透的天色抬头朝四周瞧了瞧,忽然瞧见韩夏身后四、五丈之处有个东西朝他们靠近。
 
天色实在太暗了,幽蓝的天光将四周陷入一片阴森模糊之中。
 
三个人不约而同揉了揉眼睛,可那东西靠近后,他们看清之时,顿时一通狂叫,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啊!老虎啊!”
 
“娘呀!有鬼呀!”
 
“明明是条大蟒蛇!”
 
韩夏还没从方才要挨揍的恐惧中缓过来,可当那几个孩子逃走,他从他们的尖叫声中回过神来,才哆嗦着回过头。
 
这时,一双黑靴首先映入眼帘,韩夏眨巴了几下眼睛愣了须臾,便认出了这双靴子。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犹如迷途小鹿一般黝黑湿润的眸中一瞬间爆发出璀璨光采。
 
和他约定的那人真的来了!即使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即使韩夏曾一度怀疑有深不见底的忘川河隔着,可他依然带着乘风破浪般强悍的气势回到自己身边,并未向爹爹一样永世相隔。
 
他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在他最害怕的时候,温暖而坚定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冬日残酷的冷风也无法撼动他挺拔的身形。
 
韩夏欣喜万分地看着已蹲下身子的年轻人,那人靠近的暖意让他心中的恐惧顿时烟消云散。
 
“夕哥哥!”韩夏狠狠揉了揉眼睛抬头望着他,一时半刻还有些不敢相信是时隔一年未见的夕。
 
那人伸手摸了摸韩夏红肿了半边的小脸,轻微叹了口气,低沉的嗓音中夹带了一缕心疼:“小家伙,你怎么还是这么点儿?”说罢,夕便伸手到他胳膊下一把将他抱进自己怀中站了起来。
 
“走!我们回家。”幽暗的夜色中,青年将小小的孩童搂着,一步步朝不远处还未点起烛火的简陋房舍走去。
 
自从刘氏过世后,韩夏每天一到睡觉就会缩在床的最角落,夜深人静时偷偷抹着眼泪思念爹娘。
 
今夜他终于再也不会害怕,尽管外面的鞭炮声响起之后,夕也同样缩在床角,炮声隆隆,夕不由瑟瑟发抖,韩夏看着夕抖,他自己也不禁颤抖。两个人一大一小抖作一团缩在床角,可韩夏的心情却明媚如朝阳。
 
他知道夕很怕鞭炮声,于是用自己穿不下的旧衣做了两个布球塞到夕的耳朵里,看着夕依然发抖,他便牢牢地抱着他的脖子依偎在他怀里。待到最难熬的子夜过了,炮竹声渐渐在深夜中淡去,夕才好不容易舒展四肢,将韩夏搂进自己怀里扯过被子一起躺下。
 
韩夏舒服的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好似一只躲在宽大温暖被窝中的猫儿,喉中带着轻微的咕噜声。
 
从年三十一直到正月十五,他们始终都待在一起,韩夏将以往存的腊肉、酥糖和各种吃食统统拿了出来,每天取一些给夕,可夕的吃相依然让他惊讶。
 
这得多饿呀……韩夏盯着夕豪放的吃相,微微皱起了小眉毛。
 
夕哥哥是不是自从上次分别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小小只的韩夏被夕的吃相惊呆的同时,心里不由心疼,两只小小的手不由自主紧紧握在了一起。
 
韩夏其实不知道,夕永远都不会吃饱。面对食物,夕有着无法克制的饥饿本能。
 
夕也不告诉韩夏自己到底是谁,夕从心底里极度害怕韩夏知道真相后会对他露出恐惧的表情,会躲避他、甚至再也不愿意见到他。夕分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他是地妖,从来不曾有过七情六欲的地妖,生命没有尽头的大地之子,对凡人来说日月更替的感慨、亦或是潮起潮落的伤春悲秋,于他而言全部都是同样的风景。没有尽头就意味着一成不变,岁月于他而言是无休无止的苍白。
 
可现在不同了,他在认识韩夏以后,从第一次心疼这小小的娃娃开始,已经动了感情,无论这感情是友情还是同情,他已放不下这年幼孤苦的孩童了。夕开始期盼和韩夏共度的时光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自从认识韩夏以后,他头一次感到没有韩夏的光阴竟如此漫长。
 
相聚的光阴总是尤其短暂,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如流星一般一闪而逝。
 
他们在这十五日内形影不离,可在下一个夜里,却不得不面对即将到来的分离。
 
于夕而言,韩夏是这世间唯一信他、依赖他、并会想念他的人,而于韩夏而言,夕也是除自己父母以外唯一给予自己温暖和疼惜他的人。
 
面对再一次的分别,韩夏终于忍不住放声哭泣:“夕哥哥,你一定要走吗?为何不能留下来陪夏儿?”韩夏团在夕的怀里埋头落泪,两只手不停地揉着眼睛。夕只能看见他可爱的小小发旋儿。抱着他颤抖不止的小小身体,夕的心里顿时感到疼痛难忍。
 
如果……他和韩夏一样,是个人就好了。如此一来,他就能陪着他一起度过最好的年岁,一起走到终老。夕的心里头一次生出这种想法。
 
“夏儿莫哭……”夕见韩夏哭的一抽一抽的几乎要断气一般,只能抱着他给他背后不住的按抚顺气。他毕竟是一只地妖,而且是只刚刚动了凡心的地妖,对于人类复杂的感情,他显得茫然无措,只能反复承诺:“夏儿,你且好好长大,我明年除夕一定还会回来。”
 
韩夏不是个任性的小孩,见到夕此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安慰,心里除了难过和不舍,还有几分高兴。
 
夕哥哥会为他着急,夕哥哥说明年还会再来。想到此处,韩夏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困乏地躺在夕的怀里沉沉睡去。
 
待到隔日,晨曦在第三次鸡鸣之后慢慢浮现。
 
夕将视线凝注在韩夏稚嫩可爱的脸上,抬手轻轻抚摸他巴掌大的脸蛋儿,身形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渐渐隐去。
 
为了韩夏,他将显形拖到了消失的最后一刻。
 
韩夏在已被太阳照得明亮的清晨醒来,伸出短短的胳膊撑了个懒腰后迷迷糊糊坐了起来,带着从美梦中醒来心满意足的微笑,下意识地往身旁摸去。
 
“夕哥哥?”
 
第74章:夕怨3
 
没有父母的孩童是可怜的, 没有父母照料的五岁遗孤想要在世间生存下去更是艰难。
 
被扣上了“克父克母”的帽子, 韩夏无人帮扶,小小孩童几乎无法活下去。
 
从青岚庄的北角小门出去, 有一条长长的街道。外面时常会有挑着扁担的脚夫和小摊贩经过, 庄子里也经常有佃户去那边找小商贩们换点东西。
 
韩夏小不点儿一个,庄子里的重活干不了,轻活又经常轮不到他,只好每日清晨和傍晚趁着街上人流多时, 去北角小门外面讨饭,靠着庄子里少的可怜的收入和路人的施舍挨日子。
 
偶尔也有好心的佃户, 看他一个小孩子衣衫褴褛, 便时不时塞他一张饼子或馒头。但他们都不愿靠近他, 因为韩夏的父母死于肺痨, 韩夏缺衣少食、本就不结实的身子骨更是羸弱, 天气稍微不好便会咳嗽哆嗦不停。
 
周围原先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的孩子们听着大人的话, 更是不愿意多靠近他了。
 
韩夏的身体随着入秋后的天气越来越差, 秋风一吹,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衣服破旧无法保暖, 待到入了冬,每每北风一刮他就咳得惊天动地。
 
这一年, 泉州的冬日特别冷。时常阴雨绵绵,阵阵的冷雨将空气浇得阴冷入骨。
 
还有三日便到年三十了,可无论韩夏如何节衣缩食也无法将陶罐里的食物存满。昨日庄子里发了年货, 他分到了一小块腊肉和一包酥糖。他都将他们藏在灶台下的陶罐子里,这样就不会有老鼠半夜来将这些食物偷走。
 
韩夏晕晕乎乎的,自从入了腊月,他就感染了风寒,身上时冷时热的,一烧起来整个人都是懵的。前夜泉州难得下了场细雪,温度骤然下降,韩夏的高烧随着这场冬雪便再也没下去过。
 
他咬着发白的嘴唇,艰难地从床上移到地上,想将桌上两个白面馒头也放到陶罐子里,这是离他住的最近的张婶儿给的,张婶儿是难得善心的人,可她是个寡妇,自己还有三四个孩子要养,故而想要帮扶韩夏却也无能为力,若不是快过年了,张婶儿也省不下这一顿口粮来送他。
 
韩夏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他实在是舍不得。想起夕每次吃东西恶狠狠的样子,想起马上能见到夕,他就只想将能吃的统统留给他。
 
面对夕过年时的日夜陪伴,他无法给他任何更多的回报。唯一能给的,也只有这些靠着挨饿省下来的食物。
 
鞋底子已经磨得几乎穿了,韩夏踩着薄地快要破掉的鞋子,地上的寒意顺着脚心往身上爬。
 
好冷……
 
好饿……
 
可是……我好想见你……
 
我把好吃的都留下来了,夕哥哥……你能不能……早几日来看看我?
 
韩夏蹒跚了几步,眼看就能够着桌上的馒头了,可浑身好似着了火。一阵汹涌的眩晕感袭来,韩夏咬牙坚持站了一会儿,便软软地倒在桌子旁边,闭上了已无光泽的双眸。他很想努力挣扎一下在爬起来,可惜全身连一丝力气都抽不出来。
 
外面已时不时能听到孩童们为庆祝新春而提前燃放的炮竹声,大人们的吆喝声以及孩童们快乐的欢呼声弥漫在已燃起万家灯火的暮色中。
 
张婶儿推门进来时便看到已倒地昏死过去的韩夏。她白日来送馒头时就见韩夏的小脸通红,家里事多她匆匆留下两个馒头便回家去了。可思来想去仍然不放心,韩夏最近很少出门了,张婶儿估摸着这小家伙病的不轻,趁着吃了晚饭赶紧过来瞧瞧他。这一瞧,果然见到韩夏已烧的没了神智。
 
“夏儿!”张婶儿的惊叫伴随着寒冷的冬风和随风飘进屋里的细雪,回荡在家徒四壁的旧屋里。
 
她慌慌张张将烧得稀里糊涂的韩夏抱了起来,五岁孩童的身子瘦骨嶙峋,体温高得吓人。张婶儿赶紧把韩夏往床上一放,将床榻上破旧的被子和一件旧衣全都裹在他身上,又去唤了稍近的几户人家请来庄子里的大夫。
 
“唉……救不回来了,身子骨太差,饿得狠了,挺不过去。”大夫摸着韩夏的脉搏连连摇头,那里几乎已停止跳动。
 
张婶儿坐在韩夏的床头,用满是茧子的手不停抹着眼泪,在他身边守了不到一个时辰,韩夏的气息便消散殆尽了。
 
张婶儿起身,抬眸见到桌上两个馒头,犹豫片刻要不要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吃。最终,她还是咬了咬唇,一狠心,找来一只空碗将它们扣在底下,又端来以前为刘氏办丧事时用的掉了漆的旧香炉,往上插了一柱香,转眼见到韩夏床头放的一只草编蚱蜢,便将它也取来放到香炉旁边。
 
韩夏是无父无母的遗孤,庄子里是不会有人为他办丧礼的,之后顶多给他弄个薄薄的棺材草草下葬已算不错。张婶儿到底没忍心,就将这两个馒头给他做祭品吧。
 
“可怜的娃儿,去吧,下辈子记得投到富贵人家,做个小少爷,一辈子都不用愁吃穿了。”
 
缘分的事真是世间难料。当你不经意一瞥,它已来到你的生命中,当你拼尽全力甚至付出所有想要相遇,它却轻轻微笑着与你擦肩而过。
 
只剩三日,便能赴一年之约。
 
只余三个昼夜,韩夏便能在他生命的尽头见到夕最后一面。
 
若说天地无情,却比不过光阴的无情。无论付出多少眼泪,它依然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日月轮转三次,一身玄衣的青年裹着冬风推开了本该于他而言恰似春日美好的旧屋。
 
可是,当他面对空无一人的旧屋时,夕却并未见到他心底极度盼望的小人儿。
 
夕深深吸了口气,他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也闻到了空气中尘埃的味道,可却没能闻出属于韩夏的那抹带着淡淡孩童体香的熟悉气味。
 
有一股不安自心底缓缓浮起,这股不安使得他面对食物的不可抑制的本能都显得有些失灵。
 
夕慢慢翻开桌上倒扣的碗,身体里对食物的渴望迫使他拿起碗下的一个馒头塞进嘴里。
 
有什么……不对劲。旧屋里安静的不同寻常。
 
夕心里越来越不安,当他麻木地拿起剩下的一个馒头、生平第一次开始慢慢咀嚼时,他的耳朵不由动了动。
 
女人和几个孩童的声音随着萧索的冬风飘进了耳朵里。
 
“娘亲,你说夏儿半夜会来找我们吗?”软糯的声音是属于孩童的,却不是韩夏。
 
“莫要胡说,夏儿已经过世了。庄子里都给他下葬了。”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夕的身形在听到“过世”两字时如遭雷击、不由剧烈一晃,他瞳孔骤缩、握着馒头的手猛然一震,那半个馒头便从手中滑落。
 
是的,他没有听错!他也不可能听错!
 
只要他想,百里之外有针掉落在草丛里的声音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小不点儿,不在了!
 
会甜甜喊他哥哥的,只属于他的孩童,不在人世了!!
 
他再也见不到韩夏了!!
 
从震惊中回神,意识到这一点,夕转瞬化作一道黑烟夺门而出,强大的力量带起周围的气流将旧屋的半个屋顶掀飞,瓦片在空中卷起一个弧度后落降下来,摔得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会突然发狂,他只想飞过青岚庄所有的家家户户,试图从人们饭后家常的闲聊中去确认这个让他痛心疾首的消息。
 
拼着自己所有的妖力,夕勉强抵抗住三十夜晚越来越响的炮竹声,黑色的旋风咆哮着席卷过青岚庄内每一户人家。地面上的石砾被这阵狂风卷着在风中一同肆虐,许多佃户家的窗户顷刻间被打地千疮百孔。
 
他的韩夏,不在了!
 
妖力被炮竹声震得几乎丧尽,可夕不在乎。
 
韩夏已死去的事实让他尝到了什么叫心在滴血的滋味。
 
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想过要破坏什么。可控制不住的伤心和与韩夏错过此生最后一面的怨气使得他体内的妖力激起大地的灵气翻涌,进而化作飓风,青岚庄所有的土地都被飓风掀翻过来,一时间飞沙走石、狂风嘶吼,所有的田地经不住飓风的侵袭,瞬间便被破坏殆尽。空气中许久都飘散着泥土的土腥味。
 
夕的确是一年只有十五天会显形,但他的妖力却不分昼夜持久存在,潜伏在大地的灵气中始终存活着。他想尽办法想见韩夏一面,哪怕是他的一缕魂魄。
 
他曾穿过云层、游遍海洋、飞越高山、掠过沼泽,每一寸天空,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他寻找呼唤韩夏的痕迹。
 
可是,即便他耗尽所有妖力也无法寻找到韩夏的一丁点儿讯息。
 
他的执迷与对韩夏的思念,狠狠的寻找却始终得不到的回应,这使得他的本体产生了滔天的怨气,这怨气已与大地的灵气紧密纠缠在一起。
 
夕知道,韩夏是因为缺少食物而被饿死的,故而他的心底对食物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反感,每次只要他恢复意识想起韩夏并且恢复了一定的妖力,他便会不由自主掀起飓风破坏泉州的每一片土地,而后妖力散尽他又陷入沉睡。
 
——我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怨每一颗麦粒,怨每一片绿色,是它们无法养育你,更怨……我自己、怨狠我的存在……
 
******
 
旧屋所泛起的记忆随着夕心底的怒吼与哀怨一点点淡去痕迹,房中的四人看着这曾经发生的过往,静默不语。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沉重。
 
有一阵寒风自窗外经过,卷起地上无数大小砂砾,拍击在旧屋的墙壁上后又归于沉寂,似是不知何人的叹息。
 
这是命运,无法改变,即使时光倒流也于事无补。
 
似乎所有经历此事的人都有过错,又似乎所有的人都不应为此过错承受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宣逸首先发言,声音里有一丝丝沙哑:“我们……该如何?”
 
孟澈清冷的嗓音随即响起:“等。”
 
含真散人不由叹了口气,司徒无凛无声地握起他的手道:“没错,等下一次风灾发作。只有风灾发作之时,我们才可能找到夕的本体。”含真散人与司徒无凛已在各地游猎十余年,面对各种妖物邪祟的经验比之宣逸和孟澈二人多出不少。
 
宣逸点点头,垂下眼帘盯着桌面出神。孟澈看他一眼,无声牵过他的手走到屋外,他知道宣逸一向心软,见到此类惨事便会不由自主为之难过,故而带他离开旧屋,以使他脱离方才的环境换个心情。
 
“四位可是有何发现?”付管事原是靠坐在老槐树上,见他们四人先后低头出了旧屋,赶忙走上前来问道。
 
“付管事,可否就近为我们安排个住处?”宣逸开口问道。
 
“就近?在……在这旧屋附近吗?”付管事低头擦汗。
 
宣逸肯定的点点头:“是,越近越好。”
 
“我们也可搬到这附近来暂住。”含真散人知道宣逸的意图,也客气地开口对付管事说道。
 
“呃……好的,好的。贵客可能需要稍候片刻,我着人在这附近找找人家。如果几位不弃,便只好委屈几位稍许挤挤了。”
 
“无妨。有劳付管事。”宣逸朝他略施一礼。
 
过了半个时辰,付管事匆匆跑回旧屋之前,向等待的四人开口道:“贵客久等了,我请了附近的一户人家暂时去其他佃户那里小住,腾出了两间屋子。呃……如果四位能挤一下的话……”付管事无奈又抬手擦汗,他不明白放着庄子里干净明亮的客房不住,为何这四人偏偏要住到这旧屋的附近。不过他相信高人就是高人,一定是有如此做的道理,于是仍然客气又谨慎的开口。
 
“不介意。”宣逸与含真散人一同开口,而他们身后分立的孟澈和司徒无凛则是一脸“听前面这位的,我们随意”的表情。
 
付管事不自觉吁了一口气,领着四人朝那户佃户家行去。
 
“付管事,敢问泉州的风灾约莫多久会来一次?”宣逸一边跟着付管事的脚步走,一边问道。
 
付管事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无奈叹气道:“约莫十天就有一次。”
 
司徒无凛接口道:“上次来时是几日之前?”
 
付管事蹙起眉头回忆:“大概能有七、八日了。”
 
几人对望一眼,心中估算了一下,顿时有数。
 
大概再过两、三日,飓风袭来之时,便能藉由这股风灾见到夕了,即使夕无法现形,但凭借四人的灵力一定能与他取得某种联系。
 
宣逸和孟澈挤在一间屋子里,两人用院子里的井水洗漱一番,便和衣而卧。宣逸将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很显然并无睡意。
 
孟澈原本是平躺着,听到身旁之人微微的叹息,侧过身子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上轻轻摩挲:“睡不着?”
 
“嗯。心里有些堵。”宣逸的声音很轻,在这寒冷寂静的冬夜显得有些落寞。
 
许多人都会因为命运而身不由己。而那些无声的感情却不会因为命运的波折消逝不见。曾经的思念、曾经的付出,无论是否死亡,都是真实存在的,饱含着已故之人的眼泪与心情随着肉身的逝去而被埋藏在土里、被吹散在风里。
 
宣逸:“我们,是否能帮帮他们?哪怕只是见上一面?”
 
孟澈:“你若想,我们找办法帮帮他们。”
 
两人沉默一阵,却同时开口。宣逸听着孟澈的话语竟与他相似,心下一暖,也侧过身子与他面对。
 
今晚的夜空不见云层,一轮冷月高悬,将清冷明亮的月光洒遍大地,从窗户薄薄的蜡纸上透进屋内,将屋内的一切都渡上一层蒙蒙的暗光。
 
孟澈见宣逸的眼眸在黑暗之中显得水亮迷人,而他眸中的专注倒映出他的脸庞,心下一阵动情,稍稍靠近几分,将薄唇温柔地覆了上去。
 
这个吻不带一丝情欲,只如寒冬中暖暖的烛火,缓慢而细腻,唇齿之间亲昵的纠缠、小心的抚慰。
 
宣逸通过彼此唇舌的触感,感觉到孟澈无声的安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感动,遂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他知道自己心情不好,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爱人所爱,想人所想……这种贴心的温柔,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便能了解彼此心意。
 
孟澈平日话少,性子也清冷。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彼此之间的交流,他们之间不知何时已到了无需言语便能交心的地步。
 
这是爱侣之间无言的默契。
 
我何其幸运,竟得你所爱。
 
宣逸主动搂过孟澈,将身体更往他身上贴去。
 
窗外不知何时已响起了风声,从低低吟唱变成渐渐呼啸。
 
孟澈耳朵微微一动,宣逸赶忙停止与他的吻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极其细微的砂砾开始断断续续拍打在纸窗之上,发出“嘶嘶”的声响,频率越来越频繁。
 
两人不由屏住呼吸,坐在床上凝神细听。
 
不过须臾,这种“嘶嘶”的声响便随着越来越凶猛的风声变成了“啪嗒啪嗒”的声响,地面上细小的石头已被大风卷起,开始在这原本寂静的冬夜里逐渐展露它锋利的爪牙。
 
宣逸与孟澈的视线倏然碰在一起:风灾提前来了!
 
他们迅速翻身下床,取过床头的佩剑几步便跨出屋子,来到院子里。前后脚之间,含真散人与司徒无凛也是手握佩剑赶了过来。
 
含真散人见到二人,蹙眉说道:“许是临近岁末,夕的妖力变强了,风灾提前来了。”
 
宣逸的心底其实并不愿意风灾提前来袭,他本还想着是否有何方法能够缓解夕的怨气,可没想到夕竟然提前恢复妖力与意识,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正面冲突。
 
泉州的土地已在夕怨气的怒吼下疲惫不堪,农作物的生长完全停滞,即便连生命力顽强的杂草都不太容易存活了。如此下去,泉州的百姓将面临的是饥饿以及瘟疫。
 
届时,一定会有越来越多人体会到韩夏当年挨饿的痛苦以及面对死亡的恐惧。
 
转眼之间,空气中不时呼啸的大风已变成了飓风。它像一只无形的巨兽,在空中不停翻滚咆哮,所过之处便将地皮整个掀翻。狂风大作之下,院子里但凡有的物事均被高高卷起后又甩落在地,一条未及时被收进屋内的长椅也在其中,强大的力量使得它在空中打了几个滚后被甩了下来,落在地面后被摔地支零破碎。
 
不停有东西被摔在地上,周遭几户近一些的人家院子外,“噼啪”的声响连续不断,却不见又半个人从屋子里出来。
 
忽然,有清脆的碎裂声自身后响起。
 
宣逸、孟澈、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各自用了灵力才稳住身形没有被大风吹得站立不稳。他们费力地抬手遮去不停扑打在脸上的沙尘,抬头看了看身后的屋顶。原来是屋顶有几片未能加固的瓦片被卷进风中掉落下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来,青岚庄的佃户们已习惯了这种事,现在细瞧这房屋,才发现房屋屋顶和墙壁是被特意加固过的。
 
整整三年,泉州百姓都在这种风灾不时来袭的状态下度日。这实在是……过得太遭罪了。
 
不能再这般下去,哪怕只是一时,他们既然来了此处,便要尽力及时制止。
 
四人不多言语,决定运起浑身灵力去压制这股飓风。
 
他们四人修为都不弱,尤其是孟澈的修为已达到上仙。而司徒无凛和含真散人也已练达大乘期。宣逸虽然修为比不上这三人,但他动用了自己的助灵符,也勉强能与他们的灵力跨入接近的水准。
 
于是,他们以孟澈为灵眼,站在中间,其余三人合围在他四周发起周身灵力。
 
三股灵力集于孟澈一处,瞬时爆发出耀眼的白色灵光,形成了强大的光柱直通天际后又化为万千灵束朝四周迅速辐射散布开来。
 
原本的飓风在这些白色灵术内被渐渐压制住,从飓风变为狂风、又从狂风变为大风,最终……四散于幽暗的夜色中,潜伏安静下来。
 
而空中被风卷起的各种物事也都纷纷掉落地面,一时之间“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四周此起彼伏。
 
当一切又归于沉寂,四人才收了周身灵力。
 
他们彼此对望一眼,都在各自眼中看见了担忧。
 
他们之前从未见识过地妖,故而对其妖力并无概念。这次与对方的怨气激起的大地灵气交手,才知道之前都低估了地妖的妖力。
 
他们合了四人之力,才将其压制下去。更何况,其中一人还是上仙。
 
上仙仅是指修仙之人修为,可并未脱离肉体凡胎。想要与大地本身灵力所化生而出的大地之子抗衡,依然勉强了些。
 
宣逸猛喘了几口气才从方才接近全力的状态中缓了过来,此时四周毫无声音,风灾刚过,周遭静得可怕,仅能听见四人的呼吸。
 
意识到地妖的实力,四人皆是沉默不语。
 
接下去……该如何呢?幽暗的静夜中无人言语。
 
过得片刻,孟澈清冷如山泉的声音方才响起:“我们,不若去韩夏的旧宅看看。”
 
宣逸、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皆从沉默中回神,抬眸看着他片刻,便同意一同前往。
 
孟澈的修为毕竟高出他们许多,也许他在方才镇压风灾时,凭借与大地灵气彼此感应时感知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几人大步流星地来到韩夏的旧屋之前,皆是一愣。
 
四人见到眼前的旧屋,都不由心中松了口气。旧屋毫发无损,连一片瓦片都不曾掉落。明明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可旧屋确实如之前他们见到的一般,四周没有任何物事被飓风破坏。
 
旧屋的大门半掉不掉地挂在门框上,依然是他们方才离开时的样子。即便怨气不受控制,可夕心中对旧屋的美好记忆,竟使得此处在数次飓风肆虐之下得到了夕本体的庇护。
 
宣逸率先进入屋内打量一番,确认屋里也是完好无损。
 
宣逸看着桌上积满灰尘的香炉和那只已经泛黄的草编蚱蜢轻轻叹气道:“看来夕的怨气,并不容易去除啊,他只要有力气想起韩夏,就会如此无休无止的折腾。”
 
“不止是怨气。”孟澈忽然说道。
 
宣逸、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被他这结论说的一愣,都将打量旧屋的视线归于孟澈身上。
 
“我方才,好似听到风中有哭声。”孟澈顿了蹲,回忆方才释放灵力时听到的大地灵气的心音:“他很难过,伤心时隔三年依然未减,可惜人们听不懂他的哭声。”。
 
哭声?
 
三人眉头一蹙。有哭声说明有心愿未了,久久无法达成才会积聚不散形成怨气。
 
夕的心愿并不难猜,他应该是想见到韩夏,或者想追踪韩夏魂体的去处。也许,他们设防让夕了却心愿,便能遏制这反复发作的风灾?
 
可韩夏已死,韩夏是普通人,死后灵魂一定会受到生前的业力牵引而立刻投胎。他们又该如何让夕这个大地之子与已投胎的韩夏见面呢?
 
四人思及此处,不禁摇头轻叹,都觉得艰难无比,几乎无法做到。
 
司徒无凛陡然将视线移到宣逸脸上,回忆傍晚时所见的旧屋记忆:“韩夏本身也是颇具灵性的孩童吧?”否则他怎能见到夕,而且还能在夕现形之时与夕日夜不离?
 
含真散人漫无目的的望着旧屋之中的一切,听了司徒无凛的话,不由盯着桌上的草编蚱蜢片刻,突然开口问道:“这蚱蜢是夕编的吧?会否有妖力残存?”
 
听着这三人的言语始终一语不发的宣逸,心间陡然一道灵光闪现。
 
第75章:安心
 
宣逸抬头扫了三人一眼:“你们不觉得, 这蚱蜢有点怪吗?”
 
孟澈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宣逸微微点头,拿起那草编蚱蜢, 细细观察:“这蚱蜢编了得有四年了, 可颜色仅是有些泛黄。若换了普通的草编蚱蜢,仅是泛黄吗?”
 
含真散人眸光一亮:“的确。若是普通的,恐怕此刻早已枯萎了,可这编织蚱蜢的草叶却依然饱满。”
 
司徒无凛眉峰一挑, 道:“这蚱蜢尚有生息。”
 
那么,生息来自何处?
 
四人都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们彼此对望一眼, 不禁心内隐隐有些激动。
 
“可会是韩夏的念力所致?”宣逸看看其他三人, 问道。
 
韩夏本就是颇具灵性的孩童, 如若他死前的执念足够深, 那么念力通过这蚱蜢上留有的夕的灵气滋养, 便很有可能被留下来。
 
“尚未可知, 我们不妨一试。”说罢, 司徒无凛当即便要行动。早年他脱离含真散人去外游历时,曾在大漠的一个游牧民族那边习得一个秘术——“解念语”。解念语需要使用者使用自己的鲜血写下一个特殊的符号, 通过这个符号向天地祈愿,以愿力获得探知念力的能力。
 
本次有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一同帮忙, 对宣逸来说当真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司徒无凛二话不说,拿出身边匕首在左手食指上轻轻一划,指尖破口处顿时流出鲜血。他将鲜血涂在放置草编蚱蜢的桌案上, 形成了那个特殊的符号。之后,只听他嘴里默念了几句,便停下动作将流血的手指按于桌上不动。
 
宣逸和含真散人都带着几分紧张地望着他,不敢出声打扰他的思路及感官。
 
约莫一盏茶功夫过去,司徒无凛松开按在桌上的手指,指上鲜血按在桌上,留下一小块暗色痕迹。含真散人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巾帕替他包扎。
 
司徒无凛温柔看了一眼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含真散人后,抬眸对着宣逸摇了摇头说:“没有念力,想来我们料错了。”
 
孟澈当即将一只手搭在了宣逸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别灰心。
 
宣逸对他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这么多风雨都已走了过来,他岂会因为这小小的失败便气馁。
 
四人暂时没有寻到其他更好的方法,便只好踏着漆黑的夜色先行回去歇息。
 
过得两日,便是季冬十五,宣逸心想反正对韩夏之事暂时无解,不若趁着十五夜晚阴气最重之时,用引魂符召唤韩夏的魂魄试试?
 
之前他们并未想过要用此方法,毕竟寻常人死后立刻入轮回才是常理。韩夏第一不是修仙之人,第二又无仙器护魂,故而魂魄还未转世的可能性可谓几乎不存在。因此当时四人根本没往那方面去想。可宣逸反复琢磨了两日,又觉得那蚱蜢实在古怪的很,便决心还是去试试。
 
虽然引魂符的使用会耗去他大半灵力,可若不一试,他心里终是不甘。他没敢告诉孟澈使用引魂符会有可能伤到自己,故而亦不敢轻易尝试。
 
若不多尝试几种方法,届时即便夕现形了,他们依然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时间不等人。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宣逸躺在孟澈身旁闭目假寐。直至他听到孟澈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又轻轻唤了他两声确定他睡熟了,方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朝旧屋而去。
 
白日里泉州刚下过一场冬雨,待到深夜雨停、十分阴冷潮湿,水分挥散之时却也将屋子外头的温度降了不少。宣逸悄悄在暗夜中向韩夏旧居行走,不时有冷风过身,冻得他直打哆嗦。今夜天空被乌云掩盖、无月无星,四周暗得彻底,宣逸小心翼翼地走着,防止自己在黑夜中不甚踩着石头滑倒。
 
行了片刻,终于来到韩夏的旧屋之前。
 
宣逸好似做贼一般,轻轻推开旧屋的木门,又前后看了看,确定无人跟来,方才进得屋内来到桌前。
 
他将白日里背着孟澈偷偷写好的符箓从襟口取出,将金丹之处的灵力引到持着符箓的手上。符箓不消片刻便自行燃烧起来,宣逸感觉到手上符箓燃烧的热度,浑身不停轻颤起来,一股如丝线般被缓慢牵出后蔓延于周身的刺痛逐渐向他袭来。
 
引魂符之所以能引魂,是因为使用此符箓者需要用自己的魂力去吸引他想寻找的灵魂的魂力。因此活人在使用引魂符时,受魂魄之力的牵引会感到浑身剧痛无比,很是伤人元气,如若宣逸没有金丹及灵力护体,使用引魂符后很可能一病不起、卧床半年之久都是好的。
 
可即便他是修仙之人,修为亦不弱,用了引魂符后小病一场却是无法逃脱,这也是宣逸为何不告诉孟澈的原因。因为他不想他为自己忧心,明知会伤身还必须去尝试。更害怕他会想要代替自己去用引魂符,宣逸不想孟澈在他能力所控范围内遭受哪怕一丁点伤害,更何况是如此伤身伤元气的引魂符箓。
 
无论如何,都不能轻言放弃。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一试到底。
 
宣逸痛得浑身直打颤,他将双手勉力支撑于桌案之上,才防止自己因剧痛而站立不稳,他死死咬住下唇,将灵力与自身的念力紧密结合,驱策自己的魂魄与桌上那只草编蚱蜢相融。
 
实在是太痛了!这种疼痛好似有一只手,将他的五脏六腑生拉硬拽。宣逸坚持了一小会儿,额头有大滴汗珠滑落之时,却忽然发现蚱蜢之上隐隐有一缕白烟升起。
 
那缕白烟极淡、将散未散地漂浮在旧屋的半空中,相隔片刻,竟隐约浮现出一个小孩的形状。宣逸若不是借由引魂符的残火以及自己修仙之人极佳的眼力,几乎就要错过它了。
 
当宣逸凝聚所有精神和眼力死死盯住那缕白烟,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狂跳不止。虽然此魂魄无法辨别其相貌、淡的只剩白烟几缕,但宣逸通过白烟浮现的虚形以及自己魂力的感知,知道这便是韩夏的魂魄。
 
成功了!!竟然成功了!!这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真的发生了!韩夏当真并未投胎,他将自己的灵魂附在蚱蜢之上,一直在等夕归来。
 
这是怎么样的思念,竟使得他的魂魄产生了执迷的力量自行强迫自己留了下来。凡人的魂魄也能留存于世间,借由思念和那一点点的地妖的灵力,克服极限固执地徘徊!
 
宣逸心中惊诧不已,也为韩夏的坚持感叹不已。然而,韩夏的魂力太弱,又已受了三年业力牵引的折磨,几乎就要魂飞魄散。若今夜不是宣逸以引魂符加上自己的灵力去使它成形,韩夏的魂魄恐怕还无法重现人间,也就是说,他即使苦等三年,也因为魂力太弱、无法现形,才导致与夕不停的错过。
 
宣逸简直高兴的要给眼前的白烟跪下磕头了,心里的惊讶与惊喜使他激动不已。
 
他当下毫不犹豫,顶住身体内一阵凶过一阵、如波涛一般此起彼伏的疼痛,自怀中取出镇魂符往那缕白烟上一掷,将那抹白烟固定锁住之后,又麻利地取出收魂袋将其吸入其中,以免韩夏的魂魄脱离蚱蜢上夕留有的妖力而再也坚持不住消散无踪。
 
当宣逸虚脱地收了引魂符牵出的魂力,已累得不剩半分力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舒缓自己的虚脱乏力感。
 
他已没有力气保持站立了,只好伸出双手撑住桌沿缓缓滑坐于地,随后又颤抖着手将收魂袋小心放入怀中,奈何手因为体力虚脱一直不听使唤。
 
直到此时,他才听到身后倏然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宣逸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犹如做错事的孩童般心虚不已。
 
他硬着头皮费力地转动脖颈,方才看清那抹立于门口的熟悉身影。
 
宣逸刚才耗费太多灵力和精力了,连身后何时有人出现都未曾发觉。
 
“孟、孟澈……”宣逸眼神因为心虚而有些飘忽,偷偷瞄着走到他面前的银靴唤了一声。
 
孟澈在他面前停顿片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须臾,才弯下腰将他轻轻横抱而起的孟澈。
 
“事情办完了?”孟澈的声音一如往常清冷,脸上无甚表情。
 
“嗯,办、办完了。”宣逸老老实实靠在他怀里,皱着眉头想待会儿该如何朝他解释今夜之事。
 
说不想让他担心?然后呢?说他要用引魂符,会让自己伤元气?
 
这显然很不合适啊……若不是他此时体力尚未恢复,他敢确定自己一定会心急的狂抓几下头发。正当他在愁眉不展之际,忽然听到孟澈轻声开口道。
 
“回去吧。”说完,孟澈抱着他离开了韩夏的旧屋。
 
宣逸说不上心底此时是何般滋味,可他又觉得此时若不与孟澈说上几句,孟澈这闷葫芦一定会生闷气生地憋伤自己。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找话说:“你,你方才何时来的?”
 
孟澈冷傲俊美的脸庞在黑夜里隐隐泛着细光,他目视前方、脚下如风,可抱着宣逸的手却十分稳当:“你刚到旧屋之时。”
 
宣逸抬起眉毛不解问道:“那你怎么不唤我一声?”
 
孟澈的回答越来越短:“怕打扰你。”
 
待到他将宣逸抱进屋里,轻轻放到床上,也不曾多问今晚之事,两人都是默默无言地躺下各自睡去。
 
孟澈什么都没问,表现也和往日一般无二,可宣逸就是感知到他的异样。
 
在寂然无声的夜里,宣逸抹着额头发愁:完蛋了,孟澈生气了……
 
孟澈对他鲜少生气,只有少年之时两人经历七情六欲血幻咒的险境之后,孟澈曾狠狠生过他一次气,之后便再也没同他置气过。
 
该怎么办呢?宣逸思索着,奈何身体刚遭受过引魂符对魂力的破坏,疲倦至极,他还没想出答案便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堕入沉梦之前,他听见身旁之人在漆黑的夜色里微微叹了口气。
 
睡到半夜,宣逸觉得浑身似火在烧,那种自体内油然而发的炙烤之感,使得他不知不觉呻吟出声。他很想睁开双眼看看究竟是身在何处,奈何努力半晌沉重的眼皮始终不曾抬起。
 
可他的感官却依然敏锐,他感觉到身旁的孟澈猛然起身,紧接着带着微微凉意的手便摸上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孟澈担忧的声音传入耳内。他迅速起身,去院外打了桶井水,又去灶台烧热了炉灶将水倒入。
 
不消片刻,宣逸迷迷糊糊地听见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在耳旁响起,似乎有人正在盆中投洗巾帕。
 
须臾,一块微凉的巾帕被搭在额头上,身上的衣物被人小心解开后,又觉得有人用温热的巾帕给自己擦身。
 
宣逸顿时感觉自己身上炽热的温度退下去一些,心内一松,又沉沉跌入梦中。
 
这一夜,他身上的热度有几次反复,而每次只要他稍微觉得有些热的吃不消时,便有湿的巾帕在自己身上来回擦拭。
 
到得第二日,他幽幽从梦中醒来之时,已是巳时了。
 
宣逸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他狠狠闭了闭眼后缓缓睁开,恰好看见孟澈坐在床榻之旁斜倚着小睡,而他的一只手,还被他握在掌心中,相连的掌心传来温暖的热度。
 
宣逸见孟澈眼下有微微的青黑,知道昨夜孟澈一宿没睡照顾自己。他虽然一直高烧昏迷,可他能感觉到孟澈对他悉心的照料。这使得他回想起昨夜他背着孟澈偷偷使用引魂符之事,更觉惭愧。
 
宣逸悄然起身,想让孟澈再多睡会儿,谁料他刚刚将彼此相握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孟澈便醒了过来。
 
“你醒了。可有何处不适?”刚从小寐中醒来的孟澈,声音不似平常清冷,低沉中带着几分沙哑,让人想到初夏的晚风,温润而撩人心弦。
 
“有些口渴。”宣逸高烧刚退,想起身却又觉得有些脱力,他将双手撑在床上时不由一软,孟澈已贴心地一把将他揽进怀中慢慢扶坐起来。
 
“谢谢。”宣逸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可孟澈已然松开搂着他的手,转过身去离开床前,去桌旁给他倒水了。
 
宣逸一愣,收回停在半空的手,微微有些尴尬,他知道孟澈虽然对他照顾有加,可心里还是在生他的气。
 
如果换做他人生气,宣逸自然有办法将那人哄好了。毕竟他往日脸皮厚,嘴又甜。可这人换了孟澈,宣逸就觉得心底毫无底气。孟澈不是会听花言巧语之人,他心中想要的一向都是最真最纯的东西。
 
宣逸皱着眉头看孟澈忙里忙外,又是打水又是将庄子里送来的吃食放在灶台上一一热过,就是不肯多看他一眼。思来想去,宣逸终于下定决心和他讲真话。
 
也不管孟澈是否还在生气,宣逸眼睛跟着他忙碌的身影转来转去,突然开口道:“孟澈,待会儿吃点东西,我想……洗澡。”
 
孟澈的身影略微一顿,方才答道:“……好。我多烧些热水。”
 
说罢,孟澈二话不说,去屋子外头的井边打水。一桶、两桶、三桶、四桶……直到拎了七八桶水后,孟澈方才拣了些厨房角落里的干柴,将水倒入灶台中的大锅内烧热。
 
之后,孟澈沉默地扶起脚步还有些虚浮的宣逸,将他带到厨房后面的一个硕大澡盆之旁,手脚轻柔地帮着他脱了内衫,进入澡盆之后,又用巾帕给他仔仔细细的搓洗。
 
而这过程之中,孟澈没有直视宣逸的眼眸一眼,话也不和他说上一句。
 
洗完澡后,宣逸一身清爽,身上残留的皂角香气、缓解了他心里的紧张感。他用灵力将身上的水汽及长发的水汽蒸干,盯着坐在桌旁看书的孟澈一阵出神。
 
“立雪,你过来。”宣逸洗完澡后并未急着将外衫穿上,而是正经坐于床沿之上,两手规矩地置于膝上,瞧着很是慎重。
 
孟澈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清冷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犹豫,可过得片刻,他似是妥协地闭了闭眼,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回桌上,起身缓步走了过来。
 
宣逸见他虽在生气,可仍然对自己百依百顺,心里很是感动。他轻轻拉起他的手将他引到身旁坐下,放柔声音直接说道:“对不起,我错了。”
 
孟澈一愣,他完全没料到宣逸会说的如此直接。宣逸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将引魂符的使用以及昨夜他使用引魂符后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当说到引魂符会伤人元气,自己夜半高烧也是因它而起时,孟澈虽未言语、可眉心却不由明显一皱。
 
“我不该不告诉你便偷偷行动,害得你担心了。”宣逸直直望进孟澈一双此时显得有几分深邃的凤眸里,接着又道:“我更不该不让你与我比肩而立,将你……排除在外。”宣逸说到此处,身体前倾将孟澈搂了过来贴着他的胸膛:“对不起,立雪,我害你伤心了。”
 
听到他说出这句话,孟澈的清亮凤眸似有粼粼波光流动,身体亦明显一颤。他很意外宣逸能将他的想法想的如此透彻,他也从宣逸的道歉中听出宣逸对自己的心疼。心头憋了整整一晚的郁闷,就这么在眼前之人的三言两语下被抹去的无影无踪。自己……真的是太过纵容他了吗?
 
宣逸感觉到孟澈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变得柔软,知他终于被自己说动,心里很是高兴。
 
他不由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带了一丝丝言秀惑:“我知道我还害你不安了,所以……”说到此处,宣逸将手轻轻搭上了孟澈的手臂缓慢朝上一寸一寸抚摸:“给我个机会,消除你的不安。”
 
宣逸说完,不等孟澈有所反应,直接便将唇瓣压上了眼前之人的薄唇,轻轻触碰几下之后,伸出舌尖细细舔过孟澈因惊讶而微启的双唇,而后……毫不犹豫便将舌头探入他口中,挑逗纠缠起来。
 
孟澈被宣逸突然带着诱惑与煽情味道的吻撩拨地浑身一震,不知怎的顿时想起用午膳之前宣逸说到他想要洗澡……
 
感受着在自己唇中不停吸允的湿软灵舌,孟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眼前之人一如少年时那般轻佻又坦率……
 
可是怎么办呢……自己就是爱他这点爱得要死。
 
孟澈身体微微颤抖、他几乎耗尽自己所有力气去警告自己,宣逸刚从病中恢复一些,他不能如此对他……
 
可宣逸搂着他后颈的手开始缓慢抚摸他的脖颈和脸颊时,那指尖微热的触感毫不费力地将孟澈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
 
孟澈深吸一口气,忽然反搂住已与他紧紧相贴的宣逸,一手扣住他后脑加深了这个越来越失控的火热情吻之后,将怀中之人稍微推开一些距离、盯着眼前已覆上迷蒙水汽的桃花眼,气息不稳地喘息,声音里透出低沉暗哑,夹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势问道:“你想好了?可以吗?”
 
宣逸的气息也已很是混乱了,他看着孟澈已明显带着情、欲、火苗的微红凤眸,轻挑唇角一笑:“任君处置。”
 
这个笑容,引出孟澈当年在碧影轻雾峰第一次试剑时,在如梦的朝阳下那个少年在建兰校台上展颜一笑的心跳记忆。
 
少年当时治艳的笑颜与眼前青年勾人的笑容逐渐重叠在一起。
 
孟澈将双眸牢牢盯在宣逸脸上,双手抓着宣逸肩膀、越捏越紧,宣逸微微有些吃痛地带着几分疑问,挑起眼睛看他:“?”
 
“我尽量……”孟澈努力调整自己越来越不稳的气息,哑声说道:“不让你受伤。”
 
啊……我是在下面的那个吗……
 
宣逸一惊、睁大双眸,孟澈的双唇便带着不容拒绝的滚烫热度覆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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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一场大汗淋漓的初次H后
 
宣逸两眼望天发呆:清冷……个鬼
 
孟澈意犹未尽:好说,难道你不知道外表高冷的人都有一颗火热的心吗。终于吃到嘴里了,爷心甚安!
 
宣逸:……
 
第76章:执迷
 
不出十日, 泉州又迎来一场风灾。
 
在经历过第一次镇压风灾之后, 宣逸、孟澈、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已知晓该如何处理此种情况。
 
故而当风声由弱变强、隐隐有呼啸之感时,四人便联合催动灵力进行镇压, 将本次风灾的破坏力度压到最低。
 
四道强劲的灵力融合为一道强大的光柱, 眨眼之间化为千万道光束向四面八方散去,将夜晚照得犹如白昼般通明,逐渐发作的风暴亦随着这些光束被安抚压制下去。
 
青岚庄内的佃户们在经历过上次风灾骤停之时已知晓,有高人来到泉州协助他们解决风灾的传闻便已渐渐传开。故而这次当四人再次催动灵力引起光柱升天后, 便纷纷打开原本紧闭的房门走到各自的院子里,去感受这股仙士们与大地灵力之间的抗衡与较量。
 
当千万道光束犹如流星雨一般自头顶飞过, 将怒吼的狂风化作徐徐微风之时, 人们都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叹声。甚而有些年长者不禁抬起衣袖纷纷拭泪感慨, 能得仙士们相助, 也许今后再也不用为风灾担惊受怕了。
 
这次虽然再次顺利压制了风灾, 可宣逸、孟澈等四人心里很清楚, 他们并未达到真正的目的。借由这次风灾, 他们仍然未能与夕的本体取得联络。
 
夕的怨气已与这片土地的灵气融为一处, 想要通过灵力与其沟通,已然不可能。
 
好在不过几日便是岁末, 宣逸、孟澈等四人决定等到岁末夕的本体现形之时,再试图以旧屋为引, 引来夕之后当面与其商榷。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青岚庄迎来三年之内最热闹的一场岁末欢庆。
 
从卯时开始,炮竹及烟火的燃放声便隆隆不绝于耳,伴着人们已暌违已久的欢声笑语、时不时飘散在青岚庄四处。
 
最近两次风灾都被请来的仙士们顺利压了下去, 他们终于看到了来年丰收的希望。庄内的佃户们未到卯时便已起身,开始忙忙碌碌地打扫庭舍,贴门神、贴春联、挂灯笼,并清洗整理晚上年夜饭所需要用到的食材。
 
因为宣逸早已和付管事打过招呼,请付管事在庄子内通知各位佃户切莫在今日上门,宣逸、孟澈、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才能安心待在旧屋中等待夕的到来。否则,按照前几日佃户们的热情,他们迟早也得被这些前来送粮送酒感激他们的佃户们踩塌门槛。
 
由于提前与庄子里的各位管事们商量妥当,故而到了岁末傍晚,庄子里安静如常,佃户们都自觉收起炮竹,青岚庄内已丝毫听不见鞭炮的声响。
 
韩夏的旧屋内已被简单清扫过,一盏油灯将晕黄的光芒映在纸窗之上,于冬夜静谧的傍晚,显出几分温暖和希冀。
 
屋内四人静坐于放着旧香炉的桌旁,闭口不言,他们都在等待着夕,希望夕能见到油灯发出的光芒,进而被吸引过来。四人皆使用施了符咒的特殊布料蒙住双眼,以防稍后万一与夕谈崩大动干戈之时,夕使用妖幻之力迷惑他们。
 
当泉州寺古老的钟声敲了九下,随着冬日的晚风缥缈而来。
 
旧屋的门突然被一阵不知名的风给撞了开来,扑面而来的是与人间妖物截然不同的强悍妖力。
 
宣逸不自觉勾起唇角,他们料得不错。夕当真来了。
 
也许这三年里,每年岁末夕都会来,留在旧屋之内等着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小不点儿。只是,如此年复一年的等待,却无人知晓,他的思念亦不会有任何回应。
 
夕等待三年,已知道旧屋之内再也不会有那个朝着他露出天真微笑的孩童。可当酉时刚过,他化出具体形体来到旧屋之前时,夕意外地被旧屋内油灯的光芒震撼到了。
 
他已无法思考那是否会是个陷阱,单看重新燃起的油灯,他已心跳如狂。纵使旧屋之内是青岚庄请来的厉害仙家或除妖的道士,他也要冲进去瞧上一眼,哪怕之后他将被斩杀消失,也无法阻挡他心底熊熊燃烧的渴望。
 
“夏儿!”
 
夕瞬间化为一道狂风冲进屋里,破旧的木门在他的冲击力下,不负所望地彻底从门框上掉落下来,发出“哐当”一声,在空荡旧屋中响起几声回音,仿佛震到了来人的心上。
 
可是,在见到屋内用黑布蒙着眼睛的四人之时,夕心里那燃起的希望终究化为泡影。
 
除了木门被撞开的声音和夕那唯一一声迫切的呼唤,其后再无半点声响自旧屋中发出。
 
夕看着面前不发一语的四名青年,透过自身的感知,他已然明白这四人绝非等闲。
 
看来青岚庄终于熬不住了,请来仙士探查到他的存在,并想要斩除他。
 
思及此,夕的眼眸渐渐暗沉,犹如吞噬一切光明的黑夜一般再无半点光彩可见。与此同时,他的妖力骤然变得充满了邪气,再不是大地纯真的灵气。
 
“你是来找韩夏的?”就在两方僵持、眼看便要大动干戈之时,面对大门而坐的青年忽然开口直奔主题。
 
夕一听到“韩夏”的名字,心陡然漏跳一拍,运起的妖力瞬间四散无踪:“你识得韩夏?”
 
“不识。”那名青年轻轻一笑,赶在夕愤怒之前,又说道:“但我见过他。”
 
夕眸内精光一闪,沉默不语,他在判断这青年人所言的真实性。
 
“我见过……他的魂魄。”那青年顿了顿,接着出口的话语让夕的内心受到了深深的震动,他的身形在听到“魂魄”二字时不由一晃。
 
“我凭什么相信你?”夕沉默片刻后,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声音中透出几分黯然。
 
“凭你的执念与……你所不自觉间留给韩夏的思念化出的妖力。”青年自信的开口说道,放在桌上的纤长手指刻意点了几下,在安静的旧屋内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夕顺着他的手点的方位,见到那只以往看来并无任何异处的草编蚱蜢。
 
夕仿佛被冰雪冻住一般,盯着那只蚱蜢看了良久。他太过在意韩夏了,反而忽略了这个三年来一直在他眼皮底下的寻常玩意儿。
 
“你能让我见到韩夏?”夕犹豫着开口,声音里有着明显的颤抖。尽管他是疑问的语气,可他心底已不自觉要相信眼前的青年,这种诱惑实在太大,他不及反抗已输的一败涂地。况且,他心底深处一点儿也不想反抗。
 
三年了,他跨过高山、飞过云海、穿过海洋、探遍密林,始终无法寻到一丝属于韩夏的气息。一千多个昼夜,日月轮转千次,他无时无刻不在怨恨及思念中度过。
 
“能。”青年笑笑,微微一顿后继而又说道:“也不能。”
 
夕皱起眉头,语气急切:“何解?”
 
“韩夏的魂魄还未投胎。”青年轻声说道。
 
听到这句,夕不禁浑身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
 
“所以即使你寻遍尘世,也无法探得他的转生。”
 
夕觉得此刻仿佛有烈火正在在炙烤他的身体,青年的话语让他如鲠在喉,无法吐露半个字,心痛到无以复加。韩夏是寻常人,寻常人在身死后魂魄若不受业力牵引即刻投胎,便会在虚空中渐渐耗损、终至脱离六道而消亡、不复存在。
 
夕深深喘了几口气,极力压制自己的伤心与心底浮出的恐惧,颤声问道:“那么……他可还在?又……在何处?”
 
青年沉默片刻,谨慎开口慢慢说道:“就在……这旧屋之中,从未……离开。”
 
青年说完最后一个字,夕的身形剧烈摇晃起来,他不得不后退几步靠着门框才免于跌倒。
 
——这真是三年来最大的笑话。
 
三年以来,但凡夕现形之时,必然会回到旧屋,现形以外的时间他的本体便会化为微风四处寻找韩夏的转生。可即便他从未停歇、耗尽妖力寻找,韩夏却在他眼前与他屡屡错过。
 
“你不必自责,你乃妖物,韩夏则为人,妖物无魂,自然无法感知韩夏魂力中的思念。”
 
夕紧接着问道:“所以呢?”
 
青年不在与他过多解释,自怀中小心掏出收魂袋、打开袋口,默念一句咒文后,便见袋中缓缓升起一股稀薄的白烟,将散未散的漂浮在空中之后,慢慢变成了一个孩童的虚形。接着,那股白烟便缓慢地飘散在夕的周身,前后围绕着他轻柔地浮动。
 
夕凝视着这股白烟费力而坚强的浮动,心痛如绞却也欣喜若狂。仅仅一个虚形,便再也不用问及其他。他明白,这就是韩夏,是他找了很久、念了很久的小人儿。
 
有水滴一滴、两滴,滴落在地,声音极轻却逃不过旧屋之内四人的耳朵。
 
他们虽然蒙着眼睛,可他们知道夕此时已潸然泪下。他们似乎听到夕激动无比的心音,这心音纯粹执着,虽是妖物发出,却无疑不叫世人感动,这四位仙士听着他的心音,皆是不由一叹。
 
韩夏的魂魄已然虚弱到无法现出他生前容貌,只余白烟隐隐漂浮。
 
夕以手轻轻抚摸那虚无的白烟,转头面对眼前的青年——宣逸,沉声开口道:“你们想要什么?”
 
宣逸此时已笑不出来,他明白这种见面对于夕和韩夏而言意味着什么,也不多绕弯子、坦言道:“你的妖丹。”人有魂魄,妖有内丹。魂魄离身,无疑身死。而夕交出妖丹,亦等同于交出性命了。
 
宣逸本想多给夕一些时间,等夕自己考虑妥当,毕竟他现在说的话是“我要你的命,你给不给”这类问题。于是,宣逸亦不开口催促夕马上答复,却没料到夕紧接着他的言语立即答道:“可以。”
 
宣逸惊讶的同时亦是了然:“你不再考虑考虑?”
 
“无需考虑。但……你须助夏儿的残魂转生。”夕将一双比黑夜更幽深几分的眼眸定在宣逸身上,不容置喙道。
 
“我有一方法,不知能不能成,你可愿一试?”宣逸心底并不是很有把握能帮韩夏转生,故而他说出此话时仍然担心夕信不过他们。
 
“说下去。”夕的声音毫不迟疑。
 
“我可尝试用镇妖符留住你部分妖力,用你的妖力护住韩夏的残魂。运气好的话,你的执念及韩夏的残魂可转生为双生子,运气不好的话……韩夏可以转生,但你的妖力与思念却只能化为他魂魄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与他相遇,他的转生终其一生也不会记得你半分。”说到此处,宣逸顿了顿后,慎重问道:“你……可愿一试?”
 
机会是有,但很可能你付出一切却得不到任何回报。你敢不敢……你愿不愿……你甘心不甘心!?
 
“愿。”
 
夕能见到韩夏是他几乎已经想都不敢去想的事。别说用他的妖丹交换,换来能与韩夏长伴的可能性,即便完全不可能,只要韩夏能顺利转生,他已知足。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他从不妄想能得到弥补,更不计较任何补偿。没有人逼他,一切皆是心甘情愿。
 
四人听得交易达成,纷纷取下蒙着双眼的黑布,久闭双眼后忽然睁开,即便是旧屋之内摇摆不定的油灯发出的微光,都让他们的眼眸有微微的酸胀之感。可他们已顾不得这些。
 
夕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将自身的形体浮于空中,一股黑雾呈螺旋状四散漂浮在旧屋之内、越聚越紧密,不多时,一颗犹如黑曜石一般闪着纯粹光芒的黑色妖丹已缓缓飘到宣逸眼前。
 
宣逸急忙用蕴宝囊将其收入其中,于此同时,他火速取出一张符箓投到存有隐约残雾的方位锁住了它。孟澈、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同时抬起右手,合并无名指与中指,将黑雾与韩夏魂魄形成的白烟包裹其中,使他们融为一体。
 
宣逸将收魂袋轻轻一抛,那团裹着灵力的黑白雾气便缓缓飘进袋中。
 
宣逸将落到手中的收魂袋火速扎紧,方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抬手擦拭额头的汗水。孟澈见宣逸使用高阶的镇妖符箓疲惫不堪,当即伸出一手搭上他肩头为他输送灵力,缓解他方才的损耗。
 
含真散人见一切已尘埃落定,不由叹了口气感慨道:“夕已不顾一切,希望他的执迷能有好报。”
 
司徒无凛搂了搂他肩,意味深长道:“执迷一定有所回报。”有执迷,就有“业”,有“业”牵引便能堕入轮回,他相信夕和韩夏的结局一定会比现在好。
 
众人辛苦一夜,总算功成。四人心内都觉得能获得地妖的妖丹十分庆幸,可庆幸的同时又不由自主生出担忧,地妖的收伏实属侥幸,若不是夕本身对韩夏的牵挂与执迷,他们不会得到妖丹得到的如此容易,好歹需要经过一番苦战,况且还是合四人之力。
 
那么天妖的妖丹呢?大地之子已如此难以对付,更何况是上天的灵气生化出的天妖?
 
没有答案,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他们能做的,便只是尽力而为。
 
宣逸与孟澈两人回到屋里,孟澈见宣逸面色有些苍白,知道他方才利用符箓时损耗了极大的灵力,于是赶紧打了水来,两人洗漱一番后没多久便就寝了。
 
这夜,青岚庄内没有人燃放炮竹,仅有模糊的炮竹声自庄子外头隐约传来。照理来说宣逸劳累一晚,该是睡得香甜才是。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他睡得极不安稳。
 
才入眠不久,他便梦见自己又来到白茫茫一片的地方,周围满是浓浓的迷雾,将其包裹其中,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这个场景已很久不在他梦中出现了,可今夜不知为何他又梦见,并且给他的感觉十分真实,他甚至能摸到白雾之中弥漫的微凉水汽。
 
宣逸见四下皆是迷雾,正不知该往何处抬脚,便听得有熟悉的声音呼唤他。
 
“宣大哥,宣大哥。”
 
少年的嗓音自不远处响起,引得宣逸寻声走去。
 
宣逸分辨出这个声音,终于放下心来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松子,莫要再折腾你宣大哥了。”
 
有着灰白及腰长发的少年睁着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眸,脸上是忧伤与欣喜交织的复杂表情:
 
“宣大哥,我并非戏耍于你。”
 
宣逸略带宠溺地看着他,哂道:“不是戏耍我,为何变出如此多、又如此浓的迷雾,与我捉迷藏吗?”
 
松子有些委屈的低下头,露出可爱的发旋:“这迷雾不是我变的,这是我出生之地。”
 
宣逸听了,抬抬眉毛好奇道:“一片混沌?你的出生之地是一片混沌?”
 
松子抬头看他,咬了咬下唇,似是在隐忍什么,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宣大哥,你将什么东西放入了蕴宝囊?”
 
宣逸茫然答道:“没……没什么啊……”想了想他又想起什么,点点头道:“是一颗地妖的妖丹。”
 
松子恍然道:“难怪……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说罢,松子靠近宣逸几步,抬起双手抱了抱他:“有了它的灵气滋养,我之前耗去的灵力已恢复不少。”
 
宣逸见这个有着尖尖下巴的美貌少年靠在怀中,一副柔顺的模样,便伸手捋了捋他及腰长发:“如此说来,你快醒了?今后再不会将我唤到这一片混沌中来了吧?”
 
少年抬起头,瞪着一双溜圆的大眼睛、微微崛起嘴不满道:“什么一片混沌?!你能不能稍微正经些?”一看宣逸带着玩味的勾唇笑容,松子很是生气,这痞子就是痞子,时不时地便要出言逗弄他人。
 
宣逸见松子似乎真的生气了,心内十分诧异松子居然没和他闹着玩,于是挑着眉毛问他:“不是一片混沌,那是何地?”
 
松子被他轻佻的模样刺激的闹心,干脆闭口不言。
 
宣逸挠了挠他的发旋,见松子依然不理他,不由猜测。
 
白茫茫、浓雾、水汽……到底是何仙地?
 
难道是云?
 
是云吗?
 
是云中!
 
宣逸恍然一悟,再想开口与松子说话,却见眼前浓雾倏然淡去,少年纤瘦的身影亦如这白雾一般飘然消散无踪,宣逸刚想张嘴唤他,却觉手中一沉。他不禁垂眸观之,蓦然见得一块月牙形的黑灰色原石沉甸甸地落在手中,其上有殷红的字体残缺呈现在眼前,虽是残体,却不难辨认。
 
——补天。
 
当认出这两个色泽妖艳的字,宣逸身体不由自主一抖、猛然睁开眼睛自梦中醒来、心悸的厉害。
 
他微微喘了几口气调整呼吸,视线逐渐清晰后,发现窗外已有晨曦透了进来,将房内物事照得显出隐约形状。
 
经过一夜,今日是开年新岁,青岚庄内炮竹声隆隆,无一处不透露着对人们对新年的期盼与喜悦。
 
“行言,又发噩梦了?”孟澈在宣逸不自觉惊醒时便已醒转,见他此时眼神渐渐清明,知他从噩梦中缓了过来,方才拿起枕旁的巾帕为他擦拭额际的汗水。
 
第77章:补天石1
 
宣逸深深喘口气, 接过孟澈手上的巾帕去擦后颈渗出的细汗:“我又梦见松子化为人形了。”
 
接着, 宣逸似是有些乏力,从床上缓缓坐起, 倚靠在床栏之上, 将昨夜所梦之事详细告知了孟澈。
 
孟澈听完,眉头微微一蹙:“一次也罢,若是几次三番,此事我们还需慎重。”
 
宣逸道:“我同你想法一样。待今日与含真散人他们辞了行, 我们一路走一路再行商议。”
 
孟澈点点头:“也好,我这便去收拾行囊。”
 
二人赶着辰时天光大亮之前, 分别与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以及庄子里的付管事辞了行。
 
他们四人依照原定计划, 宣逸和孟澈往北方一带寻找天妖的下落, 而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继续在南方诸地搜寻。
 
宣逸与孟澈离开青岚庄来到泉州街头, 此时腊尽春来, 各家各户都躲在家里与亲人团聚共度。街头巷尾的大小铺子还上着门板, 纷纷用红纸贴着新岁沐休的告示闭门谢客。
 
今日是个大晴天, 辰时的日头将金灿灿的光芒洒遍街道每一个角落。街道上虽然少有行人经过, 可并不显寂寥。炮竹的红色碎屑零落四散于各处,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许是接连大半个月风灾刚起就被镇压之故, 今晨来自远近不同的炮仗声隐隐有些欢呼的意味。不似过年之前的半月,只是寥落地能偶尔听到几声。泉州百姓三年来饱受风灾之苦, 在不得不强迫自己适应风灾天气之时,亦对风灾的变化变得尤其敏感。故而今日的炮竹放得格外欢实。
 
这是泉州的人们对来年新的期盼。宣逸和孟澈听着隆隆的鞭炮声不时响起,不由望着彼此一笑。
 
也许, 他们可以在完成宣逸父母遗愿之后,去全国各地游历一番,学含真散人及司徒无凛那般斩妖除魔、走遍大江南北,体会不同的人生。
 
莫说寻常人家对新年的期盼,宣逸与孟澈二人心中也不免受新年氛围的影响,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希冀。
 
出了泉州的城镇,宣逸白日与孟澈御剑而行,临到夜晚便与孟澈投宿客栈。
 
今日是他们出了泉州之后第一夜在客栈投宿,还未出正月十五、新年还不算过完。两人叫了些精致又清淡的酒菜,在房中共度新年。
 
孟澈虽然酒量不好,但只要宣逸想喝酒,他亦会陪着小酌几杯。以往总是宣逸为他先一步倒酒,可今日孟澈却一反常态率先执起酒壶为宣逸斟满一杯。
 
宣逸狐疑地看着拿着酒壶的白皙纤长的手指,借由夜晚莹煌的烛光仔细打量孟澈:“立雪,你今夜兴致不错?”
 
“嗯,我们认识许久,今夜却是第一次聚在一起过年。”孟澈的声音已不复往日清冷,低沉的嗓音里有极易察觉的温柔。
 
宣逸被他如此一说,方才惊觉还真是如此。两人虽已认识将近六年,但细细数来,却没有一次是共度新年的,当下心内便生出几分感慨与感激:“立雪。”
 
孟澈此时已为宣逸斟满杯中酒,正将酒液倒入自己杯中。听着宣逸不似平常喊他的名,而是唤了他的字,举着酒壶的手不禁微微一颤。待倒满酒杯,他将酒壶置于一旁,抬眸认真望着他。
 
见桌对面的宣逸望着他的眼神十分认真,内里蕴含着满满的情意。孟澈心中不由一荡,柔软细腻的情感伴着清冽的酒香缓缓盈满心间。
 
他们无声对望着,眼中倒映出彼此的身影,正如他们心里一样。
 
宣逸想要开口说一些感激他的话语,谢他一路的陪伴与呵护,却见孟澈抬手轻轻一挥,另一只手执起酒杯举到宣逸眼前。
 
宣逸下意识想要张口去饮他递来的酒,孟澈却将酒杯稍许收回一些距离,说道:“你的。”
 
宣逸眨了几下眼睛,见孟澈素白匀净的脸颊上泛起微微红韵,以往紧抿的唇角此时带着浅浅上扬的弧度,方才明白他是要自己也将酒杯举到他面前。
 
交杯酒……
 
思及孟澈的举动所蕴含的深意,宣逸的心跳不禁加快,心内想到:呃……孟澈平素还是清冷些的好,长得太好对人还温柔,那他岂不是自找麻烦。
 
宣逸学孟澈一般,将自己的酒杯凑到他嘴边,两人眼神相接时,酒已入喉。
 
清冽甘醇的琼浆缓缓入口,挑起两人初次缠绵不休时的浓情蜜意,一股燥热牵着入喉的酒意瞬间爬上宣逸的脸庞。
 
宣逸的脸变得绯红一片,因为他看出孟澈的眼中明显的爱意及对他的渴求。自从第一次交缠亲热之后,孟澈便没再碰他,许是因为初尝情事,心疼他的身体,又因引魂符带来的反噬,宣逸的身体前几日一直不怎么好,故而后来几夜,孟澈睡觉时只是紧紧将他搂在怀里、未有任何其他动作。
 
想起当时是自己主动勾引孟澈缠绵的,宣逸即便脸皮再厚,可毕竟是刚刚经历人事。此时看懂孟澈眼中发出的请求,他思及那日火热的情缠,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身子好似在发烧,须臾之间他便觉得这屋子里热了许多。
 
不过,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耍的流氓还是要耍。尝过肌肤之亲的销魂滋味,宣逸不由自主伸出舌尖轻舔嘴角,艳红的舌尖在酒液的滋润后更显勾人春、意。
 
宣逸一手牵起孟澈的手,轻柔的抚摸他手背上的肌肤,而后一点点逐渐含住他的指尖、用舌头轻轻一舔,柔软湿滑的触感化为酥麻自孟澈指尖涌起,激得孟澈浑身一颤。
 
宣逸挑起眼角朝他一笑,刚想进一步舔弄孟澈的指尖时,藏于衣襟内的蕴宝囊却激烈的鼓动起来。
 
宣逸和孟澈看着这突发情况,皆是一愣。
 
如此情形,不会有别的原因。
 
——松子醒了!
 
宣逸顾不得再与孟澈调情,赶忙将襟口之内的蕴宝囊小心取出,打开囊口。
 
刚一打开,松子便从囊中猛然蹦了出来,瞬时恢复往日大小,眨着溜圆的大眼睛适应了一下室内的烛光,两脚一蹬便猛地窜到宣逸怀里,两只猴臂紧紧圈住宣逸的脖颈后便挂着不肯下来了。
 
孟澈看着松子紧紧粘在宣逸身上,几不可查地轻轻叹了口气。
 
宣逸无奈笑笑,看着孟澈的眼里多了一丝苦涩。随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松子,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瓜:
 
“小家伙,你可总算醒了。这一路你爹爹我奔波辛苦,你倒是睡的安生。”
 
行了,啥也别想了。有这小祖宗在,想要亲热是绝无可能了。松子三番两次的通过梦境向宣逸传达了不少讯息,他已不会傻乎乎的认为那些梦境毫无意义。相反,他从这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中整理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松子绝非凡物。之前它受伤后恢复了一段时间,又以自身灵力为他挡去吕湄致命一击,灵力耗尽陷入昏睡。而夕的妖丹与它置于一处,妖丹所蕴的地之灵力刺激的松子从昏睡中醒来。
 
宣逸也明白之上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现在让它疑惑的是,松子在梦境中留给它的那块石头所在何处。
 
或许……松子醒来便会通过某种方式带他和孟澈去寻找那块石头?
 
补天……补天……
 
宣逸一手搂着松子,一手摸着下巴陷入沉思,思索片刻后又问孟澈:“立雪,你说……松子在梦中交给我的石头,其上有“补天”二字,是何寓意?”
 
孟澈眸光一闪:“莫非是……补天石??!!”
 
女娲补天所用的灵石?
 
宣逸之前不是没往此处想,而是不敢,他心底对于此事有太多的顾虑。毕竟补天石从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世人从未见过它真正出现人间。更何况,谁也不能拿着一块刻着“补天”的石头就说那是女娲补天的灵石,说了估计也没人信,只能招人白眼。而孟澈不同,孟澈不去想那些顾虑,只是单纯猜测,梦境显示如何,他便直白地将梦境显示诉之于口。两人思路恰好互补。
 
宣逸沉吟片刻,又觉不对:“即便补天石一说是真事,可……于我何用?”
 
松子挂在宣逸的脖子上,抬起黑溜溜的猴儿眼白了他一眼,一条粗大的好似松鼠的尾巴扫来扫去,弄得宣逸鼻子直痒痒。
 
孟澈见宣逸头一次露出苦思不解的表情,两条漂亮的眉毛几乎打结,鼻子一皱一皱的,忽然觉得此时抱着松子的宣逸有几分可爱,便轻轻莞尔道:“松子已醒,日后它若有提示,顺着它便可。”
 
宣逸被他简单一句提醒,倏然一拍脑门嘿嘿道:“也对!我是当局者迷啊。”
 
松子听了宣逸的话语,抬起小爪子挠了他几下脸颊,竟如常人一般似是在赞扬他的醒悟。随后,它呲溜一下蹿到床榻之上以惊人的速度钻进了被窝。
 
宣逸与孟澈对望一眼,看着榻上的锦被一鼓一鼓的,同时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当夜,松子便如沉睡之前那段时间一样,跟着宣逸一起躺在床上、缩在他怀中安睡。孟澈见它这般也不着恼,他仔细打量松子的一举一动,动用浑身的感官去感受它散发出的隐隐的灵气,沉思片刻后方才睡去。
 
该不该告诉行言他的猜测呢?可万一猜错,行言必然会失落,还是再等等再说。如是想着,孟澈缓缓阖上眼眸。
 
第78章:补天石2
 
隔日, 宣逸与孟澈带着松子御剑而行。每到飞过一片区域, 如是按照松子的原意,它便乖乖蹲在宣逸肩头或挂在他的脖颈之上, 如是方向错了, 松子便会一阵“唧唧唧唧”叫唤不停,用爪子指向另一方向。
 
宣逸和孟澈并不会认为它此时是在玩闹,相反,对于松子的指引, 他们都显得极其配合。
 
当脚下所飞过的景致越来越熟悉,宣逸和孟澈才惊觉此时他们居然飞到了离江之上、并顺其北行。
 
而当途径成片的枫林之时, 孟澈和宣逸终于确定他们正飞往晏州与邵阳的交界之地——青山镇。
 
宣逸眯着眼睛避开高空中的寒冷气流, 对着孟澈做了一个口形。
 
——蛟龙山?
 
孟澈点点头, 便将视线凝在脚下那片曾经来过的地点。
 
——当初在蛟龙山遇见松子的那处悬崖。
 
孟澈通过松子身上散发出的灵气, 感知到与脚下这片灵气是一脉相承。原先修为尚未到达上仙, 他觉察不出如此细微之处。可眼下已今非昔比, 他的灵力能与天地呼应感知。故而即便松子安静不动, 他也知道松子带领他们去达的目的地便是蛟龙山了。
 
空中御剑风力过猛, 靠人语基本无法听辩。于是孟澈朝宣逸看了一眼,示意他跟着自己御剑俯冲而下。
 
宣逸点头后迅速紧随其后, 扑面而来的是脚下山林间散发出的春之气息。
 
到得蛟龙山那处悬崖后,松子自苏醒后, 第一次在白日离开宣逸的怀抱,它蹦跶着朝着悬崖四处溜达,东摸摸西蹭蹭显得十分活跃。
 
宣逸见它一副异常兴奋的样子, 估摸着也许是来到它的地盘,因而它才如此精神。
 
莫非……这里藏有补天石?
 
宣逸静静看着到处撒欢的松子,见它一副没心没肺到各处玩耍的模样,又觉得它不是在寻找某物。
 
那它带我们来此是何用意?
 
“嘿!松子。你别光顾着撒欢,速速告诉爹爹你带我们来此处是作何解?”
 
松子原地蹦了两下,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他,两只尖尖的耳朵前后抖动两下。
 
宣逸:“……”你蹦跶什么!说话啊!哎不对……你不会说话……
 
宣逸一番内心挣扎后,看着松子的眼神颇为无奈。
 
孟澈盯着松子看了片刻:“你要留在此处吗?”
 
松子继续蹦跶:“唧唧”
 
孟澈耐心继续问:“我们要留在此处吗?”
 
松子继续蹦跶:“唧唧唧唧”抬起一只猴爪指天。
 
宣逸蹙眉,孟澈亦是蹙眉。不同物种沟通起来,可真是颇为费力。
 
松子将指着天的手又指向一片云彩,指了片刻后又转向天空。
 
宣逸沉下心思,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云。倏然心头一道灵光划过:天空中不是放晴便是下雨,有无云朵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会下雨。
 
“它是让我们等候天气变化!”两人同时开口说道,一模一样的话语融入一体传入两人耳内。
 
空气中似有柔柔的微风拂过,他们站在一片晴朗的天光下相视而笑,初春山间草木逢春冒了新绿、鲜嫩的气息随风飘进鼻端。
 
松子猛然一下蹿到了宣逸怀中,宣逸明白松子给的提示已足够明显,便与孟澈一同缓缓朝山下行去,二人决定先去青山镇内落脚,等天气阴沉时在根据松子的提示回到此处。
 
因为正逢初春,时常便有细雨绵绵飘落。
 
宣逸与孟澈寻了一处客栈小住,成日盯着天气变化。原本以为一到下雨,松子便会叽叽喳喳叫唤,引他们回到蛟龙山。可连着下了几日的雨,松子却只是懒洋洋的窝在宣逸怀中吃了睡、睡了吃,等到实在无聊吃饱睡饱之时,便是扒着宣逸不撒手。
 
说来也怪,自那次梦见松子送他补天石之后,宣逸便再也没梦见过松子。
 
无所事事,宣逸只好要么盯着孟澈流口水、要么盯着天空放空自我。
 
没数过此类日子到底过了几日,在宣逸抱着松子暖融融、毛茸茸的滚圆身体打瞌睡时,突然天空中一道闷雷响过耳际。
 
一直昏昏欲睡、困得直翻白眼的松子听到天际隐隐传出的雷声,倏然一惊、猛地自宣逸怀中跳起,手脚并用、激烈地抱着宣逸的脑袋就是一通狠挠。
 
宣逸被他挠地一脸的红印子,也顾不上这许多。他明白松子此时一定是给出提示了。
 
孟澈将挂于门后的逐水剑向宣逸一抛,二人直接跃出窗外、御剑朝蛟龙山飞冲。
 
原来不是要等下雨,而是要等打雷!
 
宣逸和孟澈在绵密的细雨中对望一眼,念了口诀后御剑如飞。
 
不觉间,细雨已停,潮湿的空气使人胸口窒闷。天空已被层层叠叠的厚重乌云所掩盖,雷声自东方天际滚滚而来、犹如远处万马奔腾之声、浩浩荡荡、连绵不断,越来越显阴沉的天色预示着不消片刻定有惊雷降落。
 
果然不出所料,才到蛟龙山的边缘,惊雷便一个接一个地劈下,离宣逸和孟澈越来越近。
 
宣逸被这持续不断的惊雷吓了一跳,正想着是否应该停止御剑避避这越来越凶猛的春雷,却忽然觉得脖颈之上一松,待他看清,松子已如离玄之箭一般朝着将天空劈裂的一道耀眼雷光飞冲而去。
 
宣逸吓得差点从逐水剑上跌下,孟澈一把扶住了他才避免他跌落剑下。
 
“松子危险!!!!快回来!!!!”宣逸担忧地朝着松子飞去的方向狂喊,奈何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阴沉的天空瞬时被雷电照得犹如烈阳,震耳欲聋的雷声霸道地掩盖一切声源,将宣逸的呼喊直接吞没。
 
“松子!!!!”宣逸见松子如发狂一般朝着雷电中央飞去,一颗心简直要跳出心口,也不管自己的呼唤松子是否能听见,他依然不停呼唤,希望能唤回松子。
 
他此时由于担心松子的安危,竟爆发出惊人的灵力,脚下逐水犹如一道黑色旋风,带着他朝雷电群中直直飞去。
 
孟澈见宣逸几乎失去理智,赶紧御剑而追,他自有上仙灵气护体,与天地灵气能互相呼应,故而他并不担心雷电会伤害到他。
 
“行言莫追!”须臾之间,孟澈御着足下的洗心剑已然追上宣逸的逐水,他与他并肩而飞,一手握住宣逸手腕,抬起下颚示意宣逸莫慌,细看眼前景致。
 
宣逸方才一阵担忧,光顾着害怕松子被雷击落去了。被孟澈一句提醒唤回理智,定睛凝神细看之下,才发现松子身形竟然正在不停劈下的凶猛雷光中隐隐发光,好似正在吸收空中惊雷的非人之力。
 
而那些一道接着一道、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凶悍的惊雷,竟似被松子吸引一般纷纷朝着它的方向降落,之后融入松子周身的淡金色光圈之中消失无踪。
 
待看清这一幕,宣逸惊得双眸圆睁、愣在空中。
 
“松子……非我红尘之物。”直到此刻,孟澈终于肯定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测,并将其诉之于口。他修为比宣逸高出不少,故而他能感觉到松子周身散发出来的妖力绝非普通妖力。但松子往日的行为……又……实在不像一只道行高深的妖物、反而……更像一只宠物,故而孟澈也不敢十分确定。此时他见松子居然能吸收消化惊雷之力,方才认定松子很可能是另一只地妖……或者真的如梦中暗示一般,它当时并不是要带他们寻找补天石,而是告知他们它就是补天石。
 
如果……只是如果……孟澈越往细想,越觉心惊。
 
松子当真是补天石所幻化而成……
 
那么……可能吗……
 
那旷世稀有的……从未觅得踪迹、从未有过记载的……
 
如此想来,竟连一向清冷淡然的孟澈,胸中都不免隐隐感到激动之情难以压制。孟澈不自觉间将凤眸移到宣逸身上,恰巧见宣逸亦正看向他。
 
不知他是被惊到了、还是因猜测到可能的结果而激动,宣逸脸上此时隐隐有几分苍白、双唇亦是止不住颤动。
 
两人正为眼下情况不知所措,那一道猛过一道、仿佛要将天地吞噬的耀眼惊雷倏然间便停了。
 
方才如暴雨一般密集的雷电余力,将蛟龙山四周的花草树木烧得焦黑。空气中浓烟滚滚、四处皆被黑色烟雾笼罩,极为呛人。
 
孟澈念了一句清净咒,利用自身灵力调动天地灵气、须臾便将乌黑的浓烟净化消散。
 
可明明已经没有呛人眼泪的浓烟了,宣逸和孟澈却忽然发现有隐约白雾自四周缓缓浮起。
 
宣逸心中一震,发觉这场景竟与松子入梦的场景微妙地重合。他猛然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周围,见两棵高大的水杉残影间,隐约有一个少年缓缓走来,白雾渐浓,宣逸还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见他及腰长发在风中飘然而飞。
 
宣逸怔愣着看着那名少年越来越近,不由自主喉头上下滑动,半晌不能成言。
 
这实在是……短短时间之内发生太多让他震惊的事,他有些来不及消化这些讯息。
 
宣逸的脸色随着少年的靠近越发苍白,身体亦微微颤抖起来,心中所料既让他欣喜若狂,又让他心如刀绞。
 
如果……如果眼前越走越近的少年真的是……
 
第79章:亏欠
 
“宣大哥。”宣逸还处于愕然之中, 少年已来到眼前。
 
少年相貌如梦境中一般, 灰白色头发长至腰间,一双乌黑瞳仁明亮有神、面颊小巧、下颚尖尖, 他将视线凝注在宣逸的脸上, 露出一抹苦涩笑容。
 
“真的是你。”宣逸妥协一叹,摸了一把额头说道。问都不必了,这就是松子无疑。
 
“宣大哥。”少年定定地望着宣逸,倏然靠近他怀里伸出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将头靠在他肩窝处。
 
“松子。”宣逸轻轻唤了他一声,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所以你带我们来此, 并非寻找补天石, 而是你需要这些雷击恢复自身灵气, 是吗?”
 
“是。若不是靠这些雷电之内所蕴藏的灵气, 我此刻还无法化为人形。”
 
“你之前, 究竟被何物所伤?仙家?道人?”宣逸觉得松子竟然能依靠惊雷恢复自身灵力, 这本身已绝非寻常妖物能达到的境界了。既然如此, 能将他击成重伤的, 该是何等厉害之人?
 
“同类。”松子抬起头,认真看着宣逸的双眸。
 
“同类?”宣逸挑起眉毛。
 
“是, 同类。”松子点点头:“补天石。”
 
“补……补天石?”宣逸呼吸一滞,惊讶地看着他。
 
“我之前灵力不足, 只能托梦于你。每次托梦也要耗费灵力,故而我不能时常入你梦境。而且,之前你误会了。我并非要给你补天石, 而是……”松子蹙起眉头停顿片刻,继而说道:“我的原身便是补天石的一块碎片。是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时所用灵石的一块剩余石料,而这些石料还有另一块。我们两个掉落人间后,靠吞噬雷电中所蕴含的天之灵力修炼成妖。”
 
当听见“天之灵力”、“修炼成妖”时,宣逸不禁浑身一震。他的预感和猜测竟然成真了。
 
松子居然是一只天妖??!!
 
这算是幸还是不幸?很显然,这算是大幸!
 
原本以为需耗费数年寻遍大江南北、天涯海角都不一定能找到的天妖,竟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还……一直都被他当小宠物养着。宣逸此刻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心情。
 
可是既然他是天妖,就意味着他需要的妖丹需从松子身上得到。
 
而得到妖丹,松子便会……
 
宣逸思及此,难免心痛如绞。松子虽然之前一直以猴身现形,可于宣逸而言却并非普通宠物,它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松子是在宣逸一无所有、颠沛逃亡之时,唯一陪在他身边的“人”。他们共历患难、形影不离,甚至在偶尔面临各种威胁性命的情况时,都是松子提醒他,还曾拼尽全力救过他一命。
 
对宣逸而言,松子不仅仅是只小猴子,而是风雨同舟的同伴。
 
母亲和同伴,究竟谁重要,答案不言而喻。
 
即使万般艰难,这也是宣逸不得不面对的抉择。宣逸当然会选择救出母亲的三魂,可也同时会为松子难过。他想起松子第一次入梦时,曾眼含泪水告诉他“来日无多”。现在忆起,他们之间当真是“来日无多”。
 
一思及此,宣逸的心头便涌起深深的悲伤。而这股化不去的悲伤终于汇成眼泪盈满眼眶。宣逸捧着松子的脸,双手颤抖不止、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此时已到生死相别,即便是如宣逸这等男儿,也禁不住伤感而流泪。
 
“不是还有另一只天妖?”孟澈的声音在静默无声的两人之间倏然想起,听得宣逸双眸顷刻间便是一亮。
 
“没了。”松子摇摇头,细细地哭出声来哽咽道:“当时我与他以命相博。他将我打成重伤,而我却直接了却了他的性命、毁去了他的妖丹和原身。”
 
宣逸原本放出璀璨光彩的桃花眼内瞬间黯然下来。
 
优胜劣汰从来都是自然界的规律。而且,没有人能预测今后究竟会发生何事。
 
松子见宣逸脸色苍白,知道他心里为自己难受,便舍不得让他过多为难。
 
“宣大哥,你也不用太过伤心。我早已打算将自己的妖丹给你。”
 
听到这句,宣逸的心里更觉疼痛。他根本没办法拒绝松子,这让他原就内疚的心里更覆上一层霜雪,这种内疚犹如千尺寒冰一样,将宣逸冻得遍体生寒。
 
他此时发现自己是如此无力,除了伤心,什么都做不了。宣逸放在松子肩头的双手不由用力到连指尖都泛出苍白。
 
松子“嘶”了一声,宣逸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的举动竟捏痛了松子,赶忙松开双手。
 
“宣大哥,你当真无需难过。我与夕不同,我有原身。若失了妖丹,我顶多被打回原形。所有修炼重头来过而已,并不会因此丧命。若是你能修得上仙,千年之后我们还能重见。”
 
宣逸听罢,心痛至极的感觉稍缓,但他依然对迫不得已之下取得松子妖丹一事耿耿于怀。
 
有些事,即便有了“不幸中的万幸”,可并不表示这件事没发生过。该难过的,还是会难过,亏欠的事实无法抹去。
 
可是,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世间,本就无“完美”这一说。
 
“宣大哥,我恢复原石之形后,劳烦你将我藏于天地灵气丰沛之处,如此,于我修炼将事半功倍。”
 
宣逸的心神因为内疚和难过还未恢复,他茫然地看着松子,脑子里有些放空,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孟澈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示意他沉下心来:“你看,留仙岛如何?”
 
松子因孟澈的话语而眸中一亮:“当日我与你共赴留仙岛与玉阳山,因两处所含仙力与我相冲故而我只能躲远,若我失去妖丹化去一身妖力,这两处倒不失为极佳的修炼之地。”
 
宣逸也知此时再无更好的办法,深深叹息道:“也罢。我欠你的,我认了。”
 
松子见宣逸脸上此刻已是一片坦然,不由歪着脑袋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熟料宣逸竟然果断一撩衣摆,双膝跪下便是“嘭嘭嘭”三个响头、一点儿都不带含糊的开口道:“我宣某,多谢你救母之情!此恩不忘,永世铭记。”
 
松子看着那人为他而折腰,当即便失声痛哭。
 
他的宣大哥,这么坚强、这么倔强,却为他折腰。
 
他们在一起三年余,历经大小各种劫难、被各路人马或追杀或追踪,宣逸却从未喊过一声苦,说过一句怨。无论多么凶险,他从未为谁折腰。
 
可此时此刻,他的宣大哥,却被命运逼迫的向他弯下笔挺的腰身。
 
当你的英雄,只为你折腰……这种感受,撕心裂肺、却刻骨铭心。心疼、怜惜、愤怒、无奈,百般情绪犹如波涛汹涌的巨浪一般蓦然席卷心间,松子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心跳竟如停止一般失去了跳动的力气。
 
松子心里痛极,哭了好一阵才止住,还时不时抽噎几下。他正要将跪在地上的宣逸扶起,却一眼瞥见一向清冷如冰雕雪塑、好似世间万物都不入他眼的孟澈脸上亦是两行清泪悄然而下。
 
他也心疼他,孟澈也体会到了自己的心情。
 
松子想明白这点,心下由衷宽慰。还好,即便宣大哥已无亲人在世,可还有孟澈爱他、怜他、疼惜他。
 
他们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即便他们皆是男子。
 
松子将宣逸从地上搀扶起来,带着无悔的笑容说道:“宣大哥,你……能不能亲亲我。”
 
宣逸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微微俯身、将唇印在松子额上,温软的触感犹如春风拂柳、细雨润物的呵护。
 
松子不由将双手放于胸前,感受自己的心跳。原来这就是人类之间的吻,如此温暖、又如此美好。
 
他学着宣逸的样子,踮起脚尖在宣逸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宣逸略感诧异、不知如何反应,只好揉了揉他的头顶,刚想开口,松子却倏然间消失无踪,唯有一颗闪着炽眼白光的妖丹缓缓自空中落进宣逸手中。与此同时,一块半月牙形的灰黑色原石掉落在宣逸脚边。
 
“松子!!!!”松子消失的实在太快,他都来不及和他话别。宣逸不由唤他名字,却只听到有余声回荡于空中。少年离开的决绝而突然。
 
“宣大哥,请将我原石埋于留仙岛的海滩之上。”此句说完,周围再无松子的半点声音。
 
宣逸怔愣许久,方才弯腰将那颗原石紧紧握在手中,沉默的点头,在原地蹲了好一阵儿才缓缓起身。
 
孟澈将他搂入怀中,用力抱了一下后,牵起他的手缓缓朝蛟龙山下山的小径走去。
 
宣逸回头不住望着方才松子消失的那片丛林,天空不知何时已放晴,明亮斑斓的阳光从空中洒落,将山林之内被雷电所击树木的残体照得有几分不真实。不知是否错觉,他总觉得听见了松子的心音。
 
——将我埋于留仙岛的海滩之上,如此等你回岛祭拜父母时,我便能第一个见到你。
 
第80章:誓约
 
未出端月, 新绿仍显羞涩, 整片江南犹如一个沉睡的婴孩,还未从晶莹剔透的季冬景致中苏醒。
 
带着春寒的风吹过脸颊, 虽不似冬季的北风凛冽如刀, 却也冰凉透骨、极为醒神。
 
然而一心御剑赶路的宣逸和孟澈却顾不得这彻骨的春寒。
 
他们正赶往靠近南海的灵水镇,那是通往留仙岛的必经之地。
 
二人一路御剑疾行,这次赶路他们很少休息,只因宣逸心中过于挂念父母魂魄, 又不需要留存精力与体力斩杀妖物,故而几乎将所有气力都用在路上了。
 
不出六日, 宣逸与孟澈已到达灵水镇。由于还在端月, 才过了十五不久。灵水镇靠近南海的海滩上鲜少见得有渔船出没。
 
二人在镇子上稍事休息片刻, 补充了干粮与淡水, 便又启程朝着南海飞去。
 
宣逸眯着眼睛御剑在空中而行, 海上的风带着淡淡的咸味, 将他吹得清醒了几分。连日御剑异常辛苦, 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才能确保自己不会累得从剑上跌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比肩而飞的孟澈, 见他神色如常,但一双威仪美眸下却显出浅浅青色, 知道他陪着自己一路亦是极为劳累。
 
宣逸暗自将两手捏了捏,想借由疼痛缓解一下心底对孟澈的心疼。
 
此时多言并无意义, 等所有事情办妥之后,宣逸打算先和孟澈到某处小住几月再行商量以后。
 
“孟澈,你曾言留仙岛平日无法进入, 是由于其岛上所蕴的灵气与南海上的天之灵气产生的天然屏障。你确有把握我们这回能进去吗?”
 
“嗯。之前我想过,为何如此多人都无法在平日进入,应该是此因由。到得秋季固定时段,潮汐变化与天气变化,灵气对冲后天然屏障暂时消失,外人才可进入。”孟澈侧头看了看宣逸,继续道:“但因他们修为尚且不足故而无法破除屏障,如今我已达上仙境界,灵气可与天地呼应,穿透屏障应该不是难事。”
 
宣逸将最后一抹担心压下,他亦深觉孟澈所言在理。能不用一直等到秋季才进入留仙岛自然是大大的幸事。反正已到了灵水镇,不如尽力一试。
 
两人一前一后御剑而行,到得南海之上,这回孟澈在前,催动自身灵力激起天地灵气,冰蓝灵力于周身不住环绕释放,激得周围天地灵气与之交融。两人凭借上回进入留仙岛的记忆,估算出太阳与此岛的具体方位后,孟澈掐了个指诀将自身灵力催到最大,在那片海域徘徊旋绕地飞了几回,当真竟让他将天然屏障划破了一道缺口,原本透明的空气中倏然出现一道混沌雾气。
 
宣逸惊喜不已,恨不得扑到孟澈身上狠狠亲他两口。
 
当他看着眼前骤然闪过一道白光后,原本无云的天空蓦地白云朵朵,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穿过一道微微刺痛皮肤的气流。俯视脚下之时,形似寿桃、绿意满布并泛出点点金光的留仙岛便赫然呈现在眼前。
 
宣逸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靠近留仙岛,他此刻的心绪越是难以平静。
 
数月之间,他和孟澈经历各种困境险情,终于不负生父紫云所托,带着三颗妖丹及归魂石回来了。
 
虽然耗时极为短暂,可数月光阴间所经历之事,桩桩件件都深入人心、难以使人忘怀。思及这数月经历,宣逸心中不由生出深深感慨。
 
上苍待他已是不薄。
 
四季如春的留仙岛一如往昔静谧,空旷的浅金海滩上,海潮起起落落,奏出古老悠远的旋律,微风四起,吹得浅滩旁的树林沙沙作响。
 
宣逸与孟澈眼见便要落地,而海滩之上早有一紫衣身影静立于此,似是早已料到他们此刻回来。
 
宣逸见到那人的身形,在耀眼的天光下现出几分透明,狠狠深呼吸了几次才压下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意。
 
“父亲!”宣逸落地后将逐水迅速朝背后的剑鞘投去,连跑几步来到紫云身旁便是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庄重的晚辈礼。孟澈紧随其后,也与宣逸一样恭敬行礼。
 
“逸儿快起。孟家小郎君亦快快请起。”紫云淡然一笑,眼中的欣慰尤为明显。
 
“孩儿不孝,让父亲久侯。”宣逸在紫云眼神的示意下方才起身。
 
“一路上辛苦了。”紫云说完,看了看宣逸和孟澈的脸颊,发现他们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不少,心内不由心疼。于是只好掩饰般轻笑一声,转过身去走在前面,引着二人回流云门小憩。
 
当三颗泛着红光、黑芒、白光的妖丹和仅有拳头大小的归魂石被摆于眼前之时,紫云置于双腿之上的手明显一颤。
 
“我本想在得到天妖的妖丹之后立刻将这三颗妖丹与归魂石相融,解救母亲的三魂。”宣逸说到此处,抬眸看了一眼紫云,他担心紫云听到“母亲”二字会禁不住伤心,此时见他虽然表情略有撼动却还算正常,方才继续说道:“可而后思及还应将妖丹与归魂石带回留仙岛,在母亲尸身旁再行使用,也许更稳妥些。”
 
听完此言,紫云望了宣逸一眼。他知道宣逸的担忧不无道理,况且宣逸的用意他也能体会到。这个贴心的孩子,是想让他亲眼见到发妻的三魂归位。
 
紫云抬起一只手,在宣逸肩头虚拍两下,很是宽慰。
 
待宣逸与孟澈吃了些干粮,喝了点茶,疲倦的身体已恢复不少。三人不再耽搁,便朝着流云门的地宫而去。
 
三人很快便来到放置南宫瑛的棺椁之旁,宣逸望了望南宫瑛的尸身,见她面容沉静、一如睡着一般,心下稍安,便取出归魂石与妖丹,咬破手指后,另一只手掐着手指微微用力,让血多渗出些许,而后急速在归魂石上以血书写南宫瑛的生辰八字。
 
与此同时,紫云运用自己的灵力催动妖丹,三颗妖丹在他的灵力催动之下,分别缓慢悬浮于归魂石上的三个方位。接着他眸光一凛,指下灵韵骤然翻滚,将三颗妖丹猛然压入归魂石的石体之内。
 
归魂石以鲜血为引、又吸收了妖丹之力,原本黑色的石体倏然间爆发出瑰丽的光芒,散发七彩霞光的归魂石将昏暗的地宫顿时照得犹如被朝霞侵染,地宫之内的阴森感瞬间化为乌有,连黝黑的地宫石壁都被染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芒。
 
此时,紫云、宣逸和孟澈忽然见到放置南宫瑛尸体的棺椁之内飘出一股白烟,似是受归魂石的牵引之力所召唤,那股白烟变为一道白色雾气游移漂浮于归魂石上方片刻后、竟数被吸入石体之内。
 
白雾消失后,归魂石所散发出的夺目光彩蓦然消失,地宫之内转眼间便恢复了之前的阴森昏暗。
 
紫云、宣逸及孟澈三人被眼前奇景所震撼,怔愣良久、静默无声。
 
他们都猜到那股白烟便是南宫瑛的七魄,而归魂石的光芒归于沉寂、一定是南宫瑛的三魂与七魄相互融合了。
 
四周一时静的可怕,唯有地宫石墙之上燃烧的火把,偶尔会发出“滋滋”的声响。
 
宣逸感觉自己在这一片安静的地宫之内呼吸越发急促,心跳如雷几乎不能控制。他现在都能清楚得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而孟澈此时的呼吸听来也有些不稳。
 
几人谁也没有出声,生怕有一点声音便会打扰到那缕即将到来的幽魂。
 
宣逸努力睁大眼睛,他害怕一闭眼便会错过任何让他震撼的情景。
 
正在此时,地宫之内突然刮过一道冷风。风儿犹如旋绕状,依序卷过三人,宣逸及孟澈的衣摆在这阵冷风下飘然而起。
 
紫云最先感知到这股风的由来,不由得浑身一震。猛然将视线移到那股风的方位、死死盯住。
 
宣逸顺着紫云的眼眸朝那处一望,原本空无一人的石壁之前突然缓缓显出一道身形。从青灰色的道裙、到月白色的束腰、接着是襟口端正、形状优美的上身,再到那张既冷且艳的昔日脸庞重现人间。
 
“逸儿。”悦耳温柔的女声空洞响起,紧接着那女声明显一颤,猛然惊声道:“紫……紫云!!”
 
宣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泪的,当他意识到时,已潸然泪下。数月光阴,几经磨难,都只为这一刻!
 
“娘亲!!”宣逸连声音都止不住的颤抖,他想要立刻奔过去南宫瑛的魂魄身边,奈何半蹲在地的双腿竟似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软得无法站立。
 
孟澈迅速扶住差点跌坐于地的宣逸,一把搂过他的腰身,将他一只胳膊绕过后劲搭在肩上搀扶起来,想带着他走到南宫瑛的魂魄旁。可当他刚扶起宣逸,一抬眸却发现南宫瑛已翩然来到眼前。
 
她感激地朝孟澈看了一眼,两只眼睛左右颤动不停,一会儿看看宣逸,一会儿看看紫云,嘴唇抖了半天,竟是无声的哭泣起来。
 
然而魂魄并无眼泪,只有她缥缈的哽咽声静静回荡在空旷的地宫之内。
 
紫云此时已激动地无法言语,他一把搂过南宫瑛靠往怀中,似乎想将这些年分离的岁月与思念都揉进自己的魂魄里。
 
“瑛儿。”良久,他才抖着声音唤了南宫瑛的小名。
 
宣逸看着自己父母的魂魄在眼前紧紧相拥,激动地浑身轻颤,他已完全站立不稳,两条腿似是废掉一般无法支撑身体。孟澈一手紧紧搂住了他,才让他勉强站立着与父母团聚。
 
“行言,这本是高兴的事,莫要过于伤心。”孟澈此时也是眼眶微红,往昔清冷的声音此时听来极为温柔。他对宣逸的身世有着发自内心深处的疼惜和无奈。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陪伴着他,却无法替代他受命运带来的心灵之苦。
 
紫云与南宫瑛即使无法以实体拥抱宣逸,可他们依然靠了过来,将双臂虚拥着宣逸的身体。
 
一家三口分离二十余载,各自受尽命途带来的折磨,终于在此刻才得以相聚。内心的震荡与激动可想而知,世间已绝无任何言语可轻易涵盖其内的伤感与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已无法计算、也无人计算,三人才从团聚的喜悦与激动中缓缓平静下来。
 
紫云牵着南宫瑛,宣逸与孟澈紧随其后走出地宫之时,留仙岛已迎来天边晚霞一片。
 
瑰丽的霞光将天边层层叠叠的云层染成橙金交织的色泽,夕阳照水,海天成片,极致美景如画般呈现。
 
海浪低柔吟唱着古早而安详的歌谣,仿佛正在完成一个静谧却隆重的仪式。
 
三人方才在地宫内,情绪平静后又畅谈了很久。而此时他们望着天海连成一片的远方,竟是无一人开口言语。
 
世间缘分终是如此,久别重逢后,便要面临分离。紫云和南宫瑛的魂魄已然团聚,可要想长留人间已是不可能。生前的业力会牵引着他们的魂魄尽早转生,紫云借由留仙岛的灵气以及自己高深的修为,才能抵抗住业力的牵引以及对魂魄的伤害,可长此以往终究是违背天道的。
 
宣逸看着父母背对着他望着夕阳的背影,知道分离的时刻已然到来。
 
虽然难过,可他的内心却很平静。父母的心愿已了,再无遗憾,终于可以一同转生。而自己,也有了想要相携一生的伴侣。
 
“逸儿。”紫云牵着南宫瑛一同转身,望着面前出落地俊逸挺拔的儿子,两人双双露出满足的笑容:“父亲即将随母亲一同堕入轮回转生,你且一切珍重,勿要牵挂。”
 
宣逸凝视二人,点点头,似乎要将他们的身影和话语都刻进心底。
 
“逸儿,日后定要好好修炼。你若……”南宫瑛微笑着看着宣逸,一双桃花眼中好似秋水般动人、她嘴角弯起艳丽的弧度:“你若不想姓宣,便跟随你父亲姓紫,或是……改姓孟,亦可。”
 
宣逸听到“改姓孟”三字时,俊脸“唰”的红了。
 
——母亲知道了……那父亲也……
 
宣逸感觉自己的脸几乎都要烧起来了,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海,眼神四处飘飞,飞了半晌才瞟到孟澈脸上去。
 
孟澈见他望来,凤眸之内精光一闪,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春回大地般的笑容,竟双手握起、双膝跪地朝紫云和南宫瑛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多谢父亲母亲成全。”
 
紫云牵着南宫瑛还了半礼,欣慰笑道、:“不必多礼,若不是你一路相扶相伴,逸儿也无法安然度过种种劫难。说来,你也算我们半个恩人了。”
 
宣逸听了,不禁眼眶又是一热。他依依不舍的与紫云和南宫瑛话别之后,直到天际晚霞逐渐褪去瑰丽,方才忍住撒娇去挽留二人魂魄。
 
紫云与南宫瑛慈爱地看了眼前两个小辈一眼,留下一声悠长叹息后,身影便一同随着四合的暮色渐渐淡去。
 
虽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宣逸眼见两人在自己面前消失,心里仍然觉得疼痛难忍。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却感觉失去了始终支撑自己的力量,整副身心虚脱到连灵魂都觉得疲累的地步。
 
熟料腰上忽的一紧,身体猛然间被孟澈拉进怀中。宣逸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唇上柔软而湿润的熟悉触感便覆了上来。
 
这个吻不同于孟澈往日的温柔与细腻,带着席卷一切的霸道与热情掠夺着他的唇齿。宣逸的舌头都因孟澈唇舌的吸允与纠缠感觉到微微的疼痛与酸麻,可他心底却很明白,孟澈正在借由亲吻安慰他。
 
这个热吻的效果……也的确是达到了。
 
不消片刻,宣逸便被他亲的几乎窒息,身上力量尽数被此吻抽离,脑中完全无法思考。一吻结束,他只能尴尬的将身体倚靠在孟澈怀中才不至于跌倒。
 
“嘿!孟小郎君你可以啊,平时我可没看出来你这么会亲人。”宣逸狠狠喘了几口气,才从被孟澈挑起的激动情绪里缓了过来,然而嘴上依然没个正形。
 
“别难过。”孟澈微微低下头、将脸颊亲昵地贴在宣逸脸侧轻轻摩挲,双手圈住他的腰身久久不放,温暖的触感随着彼此紧贴的身体、伴着浓浓的情感传达给对方,他低沉的嗓音带着醉人的温柔:“有我。”
 
宣逸心中一荡,觉得自己对他的爱意胀满胸口、几近沸腾。
 
暮色四合,留仙岛内绿意堆叠的景色被完全笼罩在蒙蒙夜色之下,海浪拍击沙滩的音律一如古老的誓言,经久不衰、亘古不变,在爱侣心间刻下永恒的眷恋。
 
“嗯,有你在。”
 
孟澈与宣逸在浅滩上将松子的原身——补天石埋于一棵野榕树之下,之后二人慢慢散步,朝着流云门的宅院走去。
 
今晚,他们将在留仙岛上度过最后一夜。
 
一轮明月高悬于幽蓝天际,将银霜般的月色洒遍留仙岛各处角落。漫天星辰闪耀,青年人的身影相互依偎,在低低吟唱的海风中渐行渐远。
 
隔日,留仙岛上晴空万里,湛蓝天际与碧海遥相呼应。明媚的朝霞将整座岛屿熏染上令人迷醉的色彩。
 
宣逸今日并未御剑,他将逐水剑负于身后,与孟澈紧搂着,共御洗心剑踏风而行。
 
两人俯视脚下散着淡淡金光的留仙岛,欣赏晨间朝霞映海。
 
天光泛金之时,宣逸拉过孟澈印上自己深深一吻。
 
晨风夹带淡淡海水的咸味从耳旁不停穿过,而朝着金色朝阳飞去的两人,以炫金朝阳和湛蓝海水为誓言,彼此加深了这个让他们许下一生之约的吻。
 
宣逸望着碧海连天,不禁将唇瓣凑到孟澈耳边,风中夹着两人甜蜜的耳语:
 
可愿许我一世?
 
一世怎么够?
 
嗯?你待如何?
 
可有将灵魂相系的符箓?
 
这如何能有?
 
那你便为我创一个吧。
 
——正文完——
 
番外:拜友
 
三月, 姑苏。
 
从远处遥望姑苏城内, 皆是一派“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的人间仙境。
 
三月正是莺飞草长的季节。过了寒冷的端月与丽月,姑苏城的河道内, 已有大大小小的船只沿河穿行。河道两边沿街, 商铺林立、行人熙攘,却掩不尽柔婉的丝竹吴音不时飘散在幽绿清澈的河面上。
 
乘船沿河缓行,两岸是成排的杨柳和桃花,春风过处, 杨柳款摆、桃花如雨般飘落。
 
宣逸与孟澈出了留仙岛,两人无任务在身。因而再不御剑, 而选择一路缓慢步行, 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这座远近驰名的江南小城。
 
春季的姑苏到处皆是入画的景致。宣逸与孟澈舍不得姑苏城河道两岸无限的风光, 遂包了一条小船, 干脆整整两天待在船上玩个尽兴。
 
入了夜, 两人也不去投宿客栈, 反而点起乌篷船头的风灯, 捞了些河鲜,拿着小炭炉, 将鱼虾一锅煮了,就着姑苏城夜晚两岸灯火成片、水影光花的美景对酌成趣。
 
许是南方暖的早些, 南方人并不似北方那样于戌时便要安寝。直到亥时,姑苏城两岸的灯火才依稀暗去,唯有软糯吴音还能从通宵笙歌的茶肆或怡红楼内偶尔随风飘来, 听在耳内,酥的好似能将人的身子骨揉化了去。
 
乌篷船停泊在河道一旁的酒坊边,船头的风灯已然熄灭,小巧的木门此刻也已紧紧扣上了。
 
沿河经过的打更人懒散地敲着更锣,并没注意脚下边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乌篷小船正在微微起浮,原本平静的河水被小船的动静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爱侣间迷醉的呻、吟伴着酒坊内四散的酒香、与远处传来的酥软吴音交织成曲,悄然荡漾在夜色中如墨的水面上。
 
隔日醒来,推开乌篷船船舱的小门,宣逸眯着眼睛眺望河面,见其上轻烟漫起、漂浮游移、似云似雾,美不胜收,心情极为畅然。
 
宣逸伸了个美美的懒腰,随后稍微拉了拉领口,遮去一不小心露出脖颈的一块艳红痕迹。
 
望着春日朝阳下还未开门做生意的各家店铺,宣逸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好友李端纯正是姑苏的商人,他和孟澈途经姑苏,理应去拜会一番才是。于是两人略一商量,便挑了家铺子,买了些糕点果脯和字画,寻着李家在姑苏最大的布庄找上门去了。
 
当厢房的门被扣响三声时,李端纯方才有些不舍地停下手中笔墨。
 
“进来。”
 
连着作画两个时辰,他的眼睛很是酸胀。昨晚看了半宿的账本,才把上个月的账目给算完了。靠在软塌上小睡时,不知怎的,忽然梦见少年时曾去初修的碧影轻雾峰,梦里青峰俊挺、山岚弥漫。一觉醒来,心间竟多了几分惆怅。
 
李端纯见时辰尚早,他却了无睡意,便干脆唤了小厮磨墨作画。他揉了揉有些酸麻的睛明穴,抬头看见自己的小厮走进来时,眉头还下意识地皱着。
 
“老爷,有客来访。”
 
李端纯将案上那副刚刚完成的墨兰院的丹青拿起来稍微整理一下,左看右看、甚为满意,故而与小厮说话时,语调里便带了几分兴味:“何人来访?”
 
小厮低眉顺眼道:“说是姓孟。小的见其腰间玉佩上挂的穗子,倒像是广陵孟家的。”
 
李端纯眉峰一挑,眼里倏然闪出熠熠光彩:“几位客人?”
 
“两位。”小厮见自家主人的眼神,知道一定是很重要的客人,便贴心地补了一句:“都是年轻公子。”
 
李端纯听罢,嘴角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他将丹青一把推到小厮身上,脚下竟然大步流星几乎奔跑起来,丢下一句“收好”,人已跑出去好远。
 
是他来了!是他们来了!李端纯的脚步越来越快,许久不见旧友,此时他内心很是激动,若没猜错,应该会是那两位。
 
近年来,时常有坊间传闻,说是孟家小郎君不爱巾帼爱须眉,不好好待在碧影轻雾峰修炼,反而追着一名男子到处跑,有人传言那男子是位道士、有人传言那男子是宣家的二公子。谣言漫天、众说纷坛,越传越是艳俗不堪。
 
李端纯对这些可是毫不在意、也毫不惊讶,他刚刚听到风声,便已知晓那名男子是谁。
 
幻颜术么!那本茅山古术的失传秘籍可是他亲手交给宣逸的,除了这小子,还能有谁让孟家小郎君那千年不化的冰雪容颜变了颜色?!
 
当年早在碧影轻雾峰修学时,他便已隐隐看出孟澈对宣逸的心思。更何况,某天他们喝醉时,孟澈搂着宣逸亲嘴的画面他可从不曾忘。当时是孟澈单方面的意思,他便没有多嘴和宣逸去说,这种事如此私密,万一猜错了可着实叫人尴尬。没承想过了这么些年,这两人竟然当真搅合到一起去了。
 
当李端纯卷着风一路小跑,着急推开会客厅的大门,屋内对坐的两人亦同时起身而立。
 
李端纯站在门口,斑斓天光从他身后投射进屋内,也投在了那人陌生却熟悉的脸庞上。
 
李端纯猛喘几口气,几步跨上前去伸出双手搂住他,狠狠勒了两下,又在他背上拍了两把,呼着粗气开怀道:“当真是你!我就知你命大!”
 
宣逸被他的激动感染,眼眶也不禁发红,回拍了他两把:“可不是我么!命大的很呢!想我死可没那般容易!”
 
两人自少年时相识,性格相合、志趣相投,经历几年分别,此时倏然碰面,皆是既感慨又兴奋。
 
李端纯和他拥抱了片刻,方才放开他道:“你能来看我,是不是你当年说的事已然办完了?”
 
“是,办完了。结束了。”宣逸点点头,很是快慰。
 
李端纯这时才安抚下激动的情绪,朝宣逸身后那人微微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孟澈见他望来,也轻轻颔首表示回礼。
 
李端纯与孟澈稍微见过礼,转回头对着宣逸继续说道:“无需多言,你难得来我府上。怎么着也得小住月余,咱兄弟两许久不见,可要好好叙叙旧。”
 
宣逸推了他一把,俊俏的脸上盈满笑意:“不用你说,尽管放心。你那么富贵,我可不会帮你省。有好吃好喝的统统拿出来,招待好小爷,小爷给你讲讲这几年我遇上的趣事。”
 
李端纯嘿嘿乐,随后唤了门口小厮:“去告诉夫人,把今晚与县太爷的宴给推了。就说我身体不适,改日再约。”
 
小厮低头回到:“知道了,老爷。”便要抬脚往外走。
 
李端纯想想又说道:“等等,把我在库房的那个檀木盒子拿来,刻着缠枝纹的那只。哦对了,晚上在府上设宴招待贵客,你先让夫人打理一下。”
 
小厮继续点头:“好的,老爷。小的这就去。”说完便利索地跑开了。
 
李端纯转回头来,瞥了一眼宣逸的脖颈,凑到他耳旁,指着他的脖子开始和他叽叽咕咕:“哎!我说兄弟,你这儿,这儿。”李端纯说完偷偷瞟了一眼孟澈,转回眼神盯着宣逸脖子上露出的红痕,和宣逸耳语:“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宣逸被他一指,瞬间有些尴尬,而后回过味来:“你懂个屁。闺房之乐你懂么!你见着你夫人不也是跟头狼似的,好意思说我!”
 
李端纯又嘿嘿直乐,揽着他肩膀说道:“得了,当我没说还不成么。晚上好好陪我喝一杯。”
 
“那是自然。”
 
当宣逸喝得醉醺醺、脚步虚浮地被孟澈扶着从李家的家宴下来,被小厮一路引着到得李端纯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时,已过了戌时。
 
孟澈一手搂着宣逸的腰防止他跌倒,一手抱着李端纯送给宣逸的那个檀木盒子。据说这是李端纯在去年就给宣逸备下的生辰礼,只是当时因为宣逸不明下落,一直便没能送出去。
 
孟澈扶着东倒西歪、走路都打晃的宣逸回到屋中,两人见到屋内布置,皆是不由一愣。
 
屋内已不是白日他两进来的模样。放眼一望,满屋皆红。
 
回纹木窗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桌案上原本的暗金色桌布已换成缠枝纹的红绸。倚窗小案上,两只红色龙烛燃得正旺,而那张大的恰到好处的拔步千工床也已被换上绣满囍字的红色纱幔,红色锦被铺满一床。
 
宣逸与孟澈怔愣着对望了一眼,不知此刻该作何反应。
 
想必早在他们去赴晚宴时,房间内便有人安排布置了一番。
 
现下看去,哪里是什么高雅的客房,分明就是新婚燕尔的婚房规制。宣逸被这满屋的红激的精神一震,酒意顿时去了大半。
 
盯着桌上一对镶金镂花囍字酒杯,宣逸瞪着一双桃花眼直如傻了一般,他心内不由想到:这……李端纯……还挺能搞事。
 
“可是酒醒了?”
 
宣逸听到孟澈的声音不似往日清冷,侧目看他一眼,见他两颊此时晕上两片浅浅的绯色,不知是被这屋内的红色映的,亦或是被这婚房规制的屋子给臊的。心里难免有些痒痒,遂一把拉过孟澈、搂住他的脖子便在他脸上一阵乱亲。
 
孟澈也任由他乱来,双手圈了他腰,站着一动不动让他在他脸上为非作歹。
 
狠狠亲了一阵,直到孟澈细雪般的俊颜上充满他的气息,宣逸才心满意足松开他,嘿嘿笑道:“醒了,醒了。这回可当真醒了。”
 
“房里有热水,我抱你去洗澡?”孟澈将薄唇凑近宣逸耳边,灼热的气息带着几分不稳,轻轻扑打在宣逸的耳郭上,引起一片酥麻。宣逸身体因他的气息不由一颤,险些没站稳。
 
宣逸刚想说好,不经意一瞥,瞥见方才孟澈带回来的那个缠枝纹的檀木盒子正被放置于桌案上。他实在有些好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于是心内纠结了一番才道:“莫急,先看看这盒子里是何物在说。”
 
孟澈松开圈着他腰的手,两步走到桌边,将盒盖轻轻打开。当看清盒内所装之物时,一向威仪淡然的凤眸也不由惊讶地睁了几睁。
 
宣逸本来啧啧两声嘲笑李端纯:“李端纯这家伙,都这般熟了,还如此会装模作样。搞个盒子装斯文,立雪你看到什……”结果他说着说着,见孟澈神色有异,赶忙凑过去看。
 
红烛才燃不久,滋滋声响在安静的房中显得颇为暧昧。房内不知何时点了民间洞房时常用的合欢香,芳香醉人的香气缭绕在两人之间,预示着春宵的来临。
 
宣逸看着盒中之物,绯色倏然从露出的脖颈一路攀到额头,整张脸瞬间烧的通红。
 
李端纯啊李端纯,这你就过分……贴心了啊。
 
宣逸将那本压在盒中最上方的、仿佛带有灼人温度的《分桃七十二图》用两根手指夹着、颤颤巍巍扔到了一旁,随后那两套款式一模一样的男式喜服便赫然呈现眼前。
 
孟澈见宣逸这厚脸皮此时竟难得害羞了,不禁浅浅一笑,伸手拿起那两套喜服细细观摩。喜服的尺寸一大一小,分明便是按着两人身量采买的成衣。
 
“不料李端纯竟如此细心周到。”孟澈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笑意,他将两套红色喜服往桌旁一放,一手搂过宣逸,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不如晚点儿我们试试?”
 
宣逸略微僵硬地抬头看他:“试、试什么?”
 
孟澈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将他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抚摸他瘦削却笔挺的背脊。他知道宣逸此刻定然害羞了,却不是为那本艳书,而是为那两套喜服。
 
两人已有过多次欢好,宣逸平日在床笫之间鲜少害羞,却总是在不经意的小事上时常脸红。到底该说他是风流呢,还是该说他纯情呢?许是两者皆有吧?每每看着宣逸害羞的神情,孟澈心里便说不出的熨帖。
 
孟澈温柔凝视他:“试试那两套喜服。”
 
宣逸抬抬眉毛:“不试试那本艳书之上的事?”
 
孟澈的眸光一瞬间有些深沉,嗓音也带了微微暗哑:“你若身体吃得消,我自是高兴还来不及。”
 
宣逸有些不服地嘿道:“奉陪到底。”
 
孟澈弯起的嘴角染上几缕诱惑,不再与他斗嘴,直接牵起他手朝净房处走去。
 
宣逸任他牵着走,另一只空出的手无奈地扶住额头心想:李端纯啊李端纯,你能不能再乱来一点儿?
 
可虽如是想,他翘起的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一抹甜蜜笑意。
 
净房之内隐隐传来哗啦水声,伴着急促炙热的喘息在静夜里撩人遐思。
 
“今日,我收到、父亲母亲来信,他们……说想见见你。”
 
“啊……那……便随你回去、见见……嗯……他们……可会……啊……怪我?”
 
“不会,你……腰 抬起来一些……”
 
“……嗯……好 深……”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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