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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将(上将过期不过气 穿越 机甲 一)——酥油饼

 文案:

 
林赢和曹燮是星国历史上一对非常著名的对手。
 
然而,在飞逝的时光里,却淹没了一声为时已晚的叹息。
 
当又一次机会摆在面前——
 
曹琋动容:我一定会牢牢地抓住他的手,对他说……
 
程岫激动:哈哈哈哈终于不用当兵啦,终于摆脱托马姓曹的啦,终于可以参加职业机甲大赛啦!人生太美好了。
 
曹琋= =:……别想摆脱我。
 
内容标签:强强 星际 机甲 未来架空
 
主角:程岫(林赢),曹琋(曹燮) ┃ 配角:宋昱
 
评介:
 
林赢和曹燮是星国历史上一对非常著名的对手。然而,在飞逝的时光里,却淹没了一声为时已晚的叹息。当又一次机会摆在面前,曹琋动容:我一定会牢牢地抓住他的手,对他说……程岫激动:哈哈哈哈终于不用当兵啦,终于摆脱托马姓曹的啦,终于可以参加职业机甲大赛啦!人生太美好了。曹琋= =:……别想摆脱我。
 
酥油饼本年度科幻新作,文章以星际罕见的七星上将林赢被暗杀后的神奇重生为开始,吸引了读者的兴趣。作者文笔老道,故事引人入胜,人物刻画细腻,是十分值得一读的佳作。
 
第1章:新生(上)
 
程岫清醒第八天,第三次被约谈。
 
地点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
 
他席地而坐。
 
没有第二个人进来,只有扬声器传出冷冰冰的声音:“今天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无聊得开始数自己有多少根汗毛算吗?”
 
“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我认为我是男的。”程岫突然笑了笑,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我认真检查了我的生殖器官,确定不是人造,而且看尺码,应该是XL,这很符合我的预期。”
 
“其他的呢?比如你的名字,来历或者技能什么的。”
 
“技能啊,射击精准算吗?”
 
“你练习了射击?”
 
“在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尽管对面没有观众,他还是暧昧地眨了眨眼睛,“你懂的,这方面的能力也是衡量我器官真实性的一个重要标准。”
 
扬声器没了声音。
 
程岫突然说:“你那天说,如果我没有被及时唤醒,很可能会变成一岁的婴儿,甚至缩为受精卵,这是真的吗?”
 
“我们观察了你三年,你的身体和年龄都在肉眼可辨的情况下不断缩小。我们有切实的证据。”
 
“我并不是怀疑,只是有点遗憾,差点就可以揭晓我的身世之谜了。有句话叫老马识途。也许等受精卵分开后,我们就能跟着它们找到我的父母。”
 
对方不欣赏他的笑话,冷冷地说:“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你可以休息了。”
 
所谓休息,就是独自待在与“谈话室”一门之隔的房间,对着一张床、一盏灯、一个洗手间,爱干啥干啥。
 
程岫拐进房间,那道门立刻关上了。
 
灯照着床头,被子摆放整齐,餐后垃圾已不见踪影。显然在他被约谈的时候,已经有人进入了房间,并做好了清洁卫生。
 
程岫躺在床上闭起了眼睛。
 
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然不。
 
在他清醒后第三、四天,就已经将自己光辉而伟大的一生回忆的差不多了。
 
曾用名:程岫。
 
常用名:林赢。
 
职务:星际联合众国史无前例的七星上将,纵横三十六集团驻军总司令,远征军、特别行动部队最高指挥官,军事议会永久名誉会长,一百三十八所军校联合会名誉理事……
 
头衔太多,懒得数了。
 
但有一点很明确——他在三十九岁生日的那天,遭遇暗杀,性命垂危,按以往的经验看,死定了。那时候闭上眼睛,他已经做好了长眠的准备。唯一遗憾的是,堂堂七星上将,死后很可能和一群五星上将挤在同一块功勋墓地里——他不认为素来与自己不和的政府会好心地给他单独弄一块风水宝地。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死后的事,至少他绝对没想过有一天会以七八岁的年纪,重新睁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
 
很多人向往的“重生”对他而言,“完全没必要”。
 
他的一生功成名就,波澜壮阔,注定成为星际联合众国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就算褒贬不一,也只有历史评说。哪怕壮年时期死于暗杀,也不遗憾,他无法想象白发苍苍的自己对夜兴叹、思念星空时老朽而孤寂的模样,消逝于生命最巅峰辉煌的时刻,是对英雄最优厚的待遇。至于报仇,只要他活着,敌人就永远在,杀之不尽,灭之不及,就像厨房里的蟑螂,阴沟里的老鼠,所以,死在谁的手里都没什么区别。
 
这样“杰克苏”的人生,还有重来一次的必要吗?
 
程岫的答案是:不。
 
但他不能再贸然死了。
 
一是死后无法驱使遗体自己跑回功勋墓地,曝尸荒野不符合他的人生美学。
 
二是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次“醒来”。
 
基于这两点,他必须弄清楚在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醒来的第一天,他在懵懂中度过,脑袋里空白一片,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处何地。
 
第二天,他带着一脑袋的浆糊,在“谈话室”里被一个“看不见”的人逼问了半天。
 
第三、四天,恢复记忆。
 
第五天,他装病,然后被满屋子的迷药迷昏了过去,在睡梦中度过了一次结果为“健康”的全身检查。
 
第六、七天,他开始考虑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第八天……
 
就是今天,又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约谈,出逃的进展依旧停留在可以忽略不计的0.0001%上。对方对他的防备用四个字形容——无懈可击。
 
他甚至搞不清楚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他的。
 
程岫闭着眼睛摸了摸胸口的红褐色大痣。
 
为了弥补容貌上的“不够威严”,他当年留下了所有疤痕,包括揍人时被对方“疯狂指甲”挠伤的。而现在,疤痕都不见了,只有这颗与生俱来的痣还在。
 
这是老师断定他“胸怀大志”“前途不可限量”的重要证物。他以前就细细观察过,可以确定,与原先的是同一型号,相信等年纪再大点,这颗痣的颜色和大小会成长为更接近记忆的样子。但,这还不能让他相信自己的身体真的是缩小了。尽管星国严禁人体克隆和记忆复制方面的研究,但禁止意味着“有”。比起更复杂的逆生长,克隆和复制好似更容易接受。可惜,他的知识库全都是军事政治方向的信息,对于生物医学毫无头绪。
 
要找个机会主动出击才行。
 
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的上将大人叨念着作战计划,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飞行器被暴风雪卷离预定的航道,吸入狭窄的山缝中。两翼左右撞击着山壁,渐渐下沉。下方是湍急的河流,暗礁无数,河水扑打礁石,水花四溅,如愤怒嚎叫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关键时刻,程岫放弃飞行器,打开舱门跳了下来。
 
入水的冲击力比想象中更小,但是河水冰寒刺骨,比想象的更冷。当鼻子被水淹过,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穿救生衣。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忏悔自己的鲁莽,汹涌的河流将他一路向前冲,冲到了悬崖处,再往前竟是数百米高的瀑布!
 
程岫惊得浑身发冷,拼命挥舞四肢,河水的推力犹如死神的镰刀,缓慢而坚定地落下来。
 
千钧一发。
 
一根树枝从旁边递伸出来,他甚至清晰地看到青绿色的嫩叶在湿漉漉的树枝中段颤巍巍地发抖。
 
程岫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树枝。
 
然后。
 
树枝被松开了。
 
他的身体被迫转了半个圈,向后滑去。
 
岸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抽芽的小树边,对着绝望的他抿唇一笑。
 
……
 
又是托马的曹燮!
 
“啊嚏!”
 
程岫在自己的喷嚏声中醒来,发现一觉睡到严冬——室温骤降,且未停止。
 
上将征战多年,遇到过很多比眼下更恶劣百倍的情况,但那是成年后皮粗肉厚不怕操,现在的他,只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屁孩。
 
白嫩嫩的皮肤上立起密密麻麻的小颗粒,冰冷得好似下一秒就要结霜。他搓了搓胳膊,利索地站起来,开始绕着小房间跑步,做仰卧起坐,做俯卧撑,做高抬腿……
 
拼命活动起来的热量与房间内持续释放的低温站在拔河绳两端,不断地消磨他的体力。
 
身体上的疲倦并没有打击他的意志。
 
他在等。
 
也许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一秒,两秒……
 
在床头不远处的墙壁处,有一个暗格,那是送餐窗口,程岫每天的一日三餐都会从那里准时送到。
 
如果今天的早餐定时送来,说明对方没有放弃他,室温降低只是意外。如果没有,可能是对方要下毒手了,也可能是对方遭遇了什么意外。
 
对七八岁的小屁孩来说,他的运动量已经超额。但是对一个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将军来说,他的意志力还可以坚持很久,很久,很久……
 
“啪嗒。”
 
一个袋子从暗格里滑落下来。
 
已经跑得“双肩无力膝盖硬,腰酸背痛腿抽筋”的程岫松了口气,弯腰捡起袋子。袋子里装了八片面包,一袋牛奶。和之前的两片面包、一袋牛奶、一块火腿、一个鸡蛋和一个橘子相比,今天的伙食太粗糙,像出门前仓促准备的,但他吃得很开心。
 
深陷困境的时候,最怕一成不变,眼睁睁地看着各种思路一条条地碰壁而束手无策。所以,动就是有漏洞,变就是不局限。
 
程岫吃完面包喝完牛奶,意犹未尽地啄了啄手指。
 
用餐时,室温不动声色地升了回去,被冻死的危机已解除,但是,变化来了,时机也就来了。他开始考虑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出击”。
 
屋漏偏逢连夜雨,瞌睡有人送枕头,好运与厄运是命运的双生子,总是交替出现。
 
打了一晚喷嚏的程岫好不容易打了个哈欠,准备补眠,就听“哗”的一声,门开了。
 
门外依旧是那个一无所有的“谈话室”。
 
程岫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才慢吞吞地出门。
 
门很快关上,扬声器传出先前冰冷而机械的声音:“昨晚睡得好吗?”
 
程岫耸肩:“好极了!刚神游冥王星归来,到处都是岩石和冰,我差点以为自己是夹在石缝里的冰雕,被流星射中了脑袋才出现灵智。”
 
“昨晚恒温系统发生了一点故障。”
 
“这个道歉真是真诚极了。”
 
对方不理他的嘲讽,继续千篇一律的话题:“你做梦梦到了冥王星?那是哪里?你曾经去过的地方?”
 
程岫道:“天知道。我只是脱口而出,或许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
 
“冻了一个晚上,你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对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程岫听出了一丝焦躁。
 
“肚子饿。”他不再迂回,简洁地切入主题,“特别想吃生日蛋糕。两层的,上面那层用巧克力酱写着模糊不清的‘生日快乐’,旁边撒了很多水果丁。”
 
“这是你的记忆还是你的幻想?”
 
“不知道。也许给我一个真实的蛋糕,我才能更清楚。”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不能无止境地等待。”
 
程岫警觉:“什么意思?”
 
扬声器保持沉默。通向卧室的门被打开,意味着这次的谈话结束。
 
程岫在原地站了会儿,确认对方的确没有“继续”的意思,才回到房间。
 
恒温系统失调可以用客观的故障来解释,但约谈提前、对话焦躁都属于主观行为。的确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且对对方不利。
 
可能有两种。
 
一种是内因,来自内部的分歧,让他们感受到了压力。
 
一种是外因,原因有很多,但目前来看,除了差点冻死他之外,都很好。
 
看对手不高兴,自己总是高兴的。
 
程岫走进洗手间。
 
为免他通过洗手间系统影响中央系统,这里使用的是复古的抽水马桶。别说他们不贴心,为了保证他使用马桶顺利、舒畅、愉快,旁边还配备了一个马桶吸。勉强算个利好消息。
 
程岫将马桶吸的棍子取下,趴在地上找了找抓地的手感,确认和想象的一样好用后,起身打开马桶的水箱盖,从水里取出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五片面包,一个鸡蛋,一个橘子,都是前两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准备好一切,他回到房间,正对着暗格坐下。
 
书写计划时,他兴奋、激动;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又一派平和。好似头顶一束光,耳畔有人合唱“哈利路亚”……心境平稳得台风都吹不起波澜。
 
成功率不大他知道,后果可能很严重他也知道,只是,没有更多的时间等待了。
 
对方说出“不能无止境地等待”,无异于下达最后通牒。
 
耐性告罄的下一步是什么?
 
抹杀?
 
改造?
 
总不会是愉快的。
 
漫长的等待过去,墙壁内部传来弱不可闻的轻微摩擦声,由上而下,由远而近。
 
程岫绷紧四肢,双目紧锁暗格。
 
暗格的挡板有延迟,每次食物从里面撞到挡板了,它才刚刚抬起。所以,程岫就将食物碰触挡板的声响当做发令枪。
 
响声一起,敏捷冲刺。
 
七八岁有七八岁的优势,比如骨骼小,脑袋进暗格绰绰有余。既然脑袋能过去,其他的就不成问题。他对自己的柔韧度有信心。
 
脑袋探入暗格的刹那,他左手的食指灵活地勾住刚刚掉落的午餐,一起冲进去。
 
暗格内部构造与他设想的一般无二,是个陡峭的斜坡。他用马桶吸吸住内壁,身体借力往上拉起,膝盖微微一缩,挡板擦着鞋底关上。
 
光被隔绝前匆匆一瞥,目测是一条与地面倾斜度在六十到七十之间的管道,看不到尽头。
 
无法确定房间是否处于监视中,也不知道卧室的门下一秒是否会打开,他必须争分夺秒。
 
程岫从午餐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含在嘴里,吸口气跳起来,双脚抵住管道两边,借着马桶吸的力,一点点地往上挪移。早上的过度运动留下了酸痛的记忆,稍一用力,各种酸爽。
 
幸好管道的质地相当一般,很好借力。
 
他苦中作乐地想,这种材质,遇上“星海天使”,一根小指头就能戳穿。
 
“星海天使”是升职少将时,老师送给他的贺礼,后来被媒体认作替身一般的存在,号称战无不胜。只是号称,他觉得“星海天使”最大的优势在于,跑得快,无论是攻击还是撤退,都是优秀选手,与其说战无不胜,不如说滑不留手。眼下的场合,更适合“未来风暴”,那是他人生的第一台机甲,奥特工厂爬行兽系列A1000的二手改装,性能远不及“星海天使”,但非常擅长爬坡。老旧的感应系统只有在爬行的时候不会出现迟滞,以至于每逢机甲比赛,他都千方百计地选择地图模式、山岭地形。
 
想想机甲,想想那些年为了机甲而吃过的苦头,身体的酸痛不值一提。
 
当他终于爬到顶端,看到了光。
 
光是漏进来的,四四方方的光线,正好暗格的大小。
 
程岫凑过去,就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碗盘打击乐。
 
乐声中,两个女声叽叽咕咕地唠嗑。
 
“你拎着一大袋什么?”
 
“面包。刚从仓库调过来,以后送这个给一号就可以了。”
 
“只有面包吗?巧克力、鸡蛋和水果都不够了呢。”
 
“只送面包和牛奶。老王说,牛奶可以加点水,面包也不用送太多。”
 
“要限食了?真的有人在袭击我们吗?”
 
“不知道。可能是一小伙星盗,听说星国最近不怎么太平,反正司令会解决的。”
 
碗盘的敲击声停下来。
 
气氛有些凝重。
 
程岫的指甲在内壁划过,发出怪异的摩擦声。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是什么虫子吧?”
 
程岫用力地抓了好几下。
 
“好像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难道是野雉虫爬进去了?我去拿杀虫药。”
 
“一定是外面的人带进来的。”
 
没多久,一块板被推开,一只胖乎乎的手捏着杀虫剂伸进来,被程岫一把抓住,在惊叫声中,将马桶吸狠狠地戳在对方的脸上,抢过杀虫剂跳了出去。
 
突发的状况让外面的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程岫对着另一个人连喷杀虫剂,然后抓起锅子猛拍她们的脑袋。年龄倒退,身体缩小的后果是手腕力度不够,第二个人被连拍了四下才“如愿以偿”地昏过去。
 
他很是内疚,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脑袋:“以后不要做牛奶掺水这种缺德事了,长点脑子长点心。”搜了搜身,找到一张ID卡,除了姓名和职务外,还写着“生活区”三个字。
 
尽管事先猜到是厨房,但他还是希望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说便携型火箭炮、激光枪……叼着卡,他将厨房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沮丧地发现,这两位厨娘的烹饪手段相当单一,剖鱼刀就是整个厨房最犀利的武器。
 
唉,聊胜于无。
 
他将刀子用抹布一裹,打开门往外走。
 
不知是自己的行踪还没暴露,还是星盗的战斗力太强大,程岫一路走来,畅通无阻。直到复合型机械门前,才挡住脚步。
 
复合型机械门,又称为泰坦门,体积巨大,厚度惊人,还具备变形功能,随时会从一道门变成一道生死关卡,是奥特工厂的又一杰作。
 
当年通向他办公室的那道复合型机械门还能弹出六枚火箭炮。可惜他死在了外面,无法验证六枚火箭炮到底管不管用。眼前的这道比他办公室的还先进一代。被暗杀前,他的秘书正申请换新,所以他侧面了解过。新一代的机械门增加了应急装置,只要输入正确口令,就能直接启动,避免了关键时刻没有带ID卡的尴尬。为了推销,奥特工厂组织了观光团,他的秘书应邀参加,回来哈哈哈了半天,可惜他忘记口令是什么了。不然……
 
当ID卡刷出了红灯时,程岫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但机械门没有立刻翻脸,而是打开一道小门。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士兵背着他垂涎欲滴的便携型火箭炮走出来,冷漠地走到他面前:“你是什么人?”
 
程岫羡慕地看了看他的装备,摸了摸包住的剖鱼刀,小声说:“我要找爸爸。”
 
“你爸爸是谁?”
 
程岫侧头,看了看他的身后,确保没有人跟出来,才微微一笑:“你爸爸……就是我。”手中的剖鱼刀迅速从抹布里划出,扎入对方腰际的松紧扣一挑,士兵合身的防弹服顿时失控,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像中间收缩,挤压肌肉与骨骼。
 
士兵惨叫一声,双手拼命地撕扯防弹服。
 
程岫趁机拔出插在他的肩膀上的ID卡和大腿侧的激光枪,避开对方的疯扑,快步穿过小门。
 
门后是战车库。
 
统一造型的黑色战车井井有条地排列,灯光照耀着它们前后的炮筒,一片肃杀。
 
在战车四周,几个士兵正持枪巡逻。
 
复合型机械门的红灯引起了关注,但那道门的背后是生活区,他们并未太警惕,以为是生活区的人违规跑来找人。
 
直到一个小屁孩出现在门口,才让他们大吃一惊。但已经迟了。
 
程岫在他们反应之前钻入车底。
 
尽管战车体积不大,但是他的体型更小。士兵跳上车顶往下扫视,也找不到他的行踪。倒是他们,一个个身材高大,体型魁梧,无论站在哪里,都是移动标靶。
 
程岫没有主动出击。他手里的激光枪是未见过的型号,但是底座的“NY:1000”意味着它的能源储量并不大,以10米射程计算,只够打10发,而这里的敌人远远不止10个人。
 
他从一辆车的车底飞快地滚向另一辆。
 
“看到他了。”后方突然传来激动的喊声。
 
程岫缩起身体,右脚轮轴上踢了一脚,身体借力朝反方向翻滚。下一秒,激光从战车车门上划过,打在他刚刚停留的位置,离耳朵不足五厘米。
 
这是他复活以来,第一次离死神这么近。
 
程岫不但不紧张,反倒体会到了久违的兴奋感。右前方反射在战车上的灯光忽然被挡了一下,他立刻从车底探出半个身体,举枪射击。正站在车顶向下查探的士兵瞬间被洞穿胸膛,仰面摔落,死不瞑目地盯着开枪的方向……
 
凶手一边庆贺,一边飞速地爬向另一边。进车库的时候,他扫过环境,除了通向生活区的门外,还有三道复合型机械门。既然这里是车库,那么,其中必然有一道通向外面。
 
第2章:新生(中)
 
他叼着从士兵身上搜刮来的ID卡,靠着记忆朝最近的门爬去。
 
士兵们虽然一开始被打乱了阵脚,但很快调整阵型,从四面围合。
 
程岫竖着耳朵,一边倾听四周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计算双方距离,一边打量隔着两辆车的复合型机械门底部,推算行进路线。
 
人的一生会面临无数种选择,简单的岔路口向左向右,都会看到不同的风景。有的选择,错就错了,多花点时间精力,总能殊途同归;有的选择,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输得裤衩都没了;还有的选择,无论怎么走,都是绝境,只能早死早超生。
 
程岫现在面对的,可能是第二种,也可能是第三种,但绝对不会是第一种。手上沾了血,落网后的罪名就不仅仅是意图越狱这么简单的了。
 
压力越大,思路越清楚,脑海甚至清晰地浮现俯瞰地图,士兵们的脚步声化作一个个远远近近的红点,自己与门之间出现了三条可行的路径。
 
程岫拔枪,射击左后方战车的轮轴。轮轴断裂,战车忽地矮了一角。
 
一瞬间,数十道激光同时朝“瘸腿”的战车射去。
 
程岫趁机冲了出去,抓着ID卡的手狠狠地拍在感应器上,然后扑倒,滚入战车掩护区域。紧随而来的激光枪交织成网,全方位地笼罩过来。
 
他看着激光射线的方向,估算着哪个方向的激光枪最可能耗光,倒计时五秒,孤注一掷再度出击。
 
在密集的激光射线中,他的背影如翩翩起舞的精灵,手舞足蹈避开纵横的射线,轻巧地跃入刚刚打开的小门中。
 
进门之前,程岫已经知道这道门的后面不是出口,但当时没有别的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进来。进来之后,他觉得头皮更硬了——冻的。
 
他一边哆嗦,一边用ID卡关门,一边把守小门。
 
门缓缓合上,他正要继续探索新的环境,就听“砰”的一声,一只钢铁臂从门缝中伸了进来,死死地卡住门,并一点点地往上抬……
 
程岫毫不犹豫地射击。激光枪的能源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一点点消耗。
 
他很快意识到,射击无效,只会耗光能源,当机立断改变战术。
 
危急时刻,有人的脑袋一片空白,俗称“发挥失常”,又叫“懵逼”,有人的脑袋一片清明,俗称“超常发挥”。程岫能混到七星上将,就因为是后者。脑中灵光一闪,他一枪打在应急装置上,然后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
 
钢铁臂带着主人已经从小门进来,激光枪黑魆魆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一点光豆在枪口亮起……忽地激光枪连着钢铁臂一起被绞入活动起来的机械门里。
 
机械门如舵盘一样旋转,又弹出十几个“抽屉”,凹进十几个坑,像变形金刚一样,慢慢地改装成了一座炮墙。钢铁臂连人带枪的,都已经被“融入”墙中,再也找不到痕迹。
 
程岫看着冷冰冰的墙,搓着双手呵了口气。
 
感谢秘书口音独特的哈哈哈,让他想起了奥特工厂机械门的口令就是哈哈哈。不过,这家工厂太坑了,新一代的机械门变化后的样子和老一代根本没什么差别,幸亏没来得及申请换装,不然亏大了。
 
他吸了吸鼻子,顺着冒寒气的走廊往前。
 
“滴滴滴……”
 
警笛声从前向后传递。
 
随即是耳熟的冰冷广播声。
 
“防护罩失效,一级战备区沦陷。紧急封闭生活区、实验区。科研人员向停机坪移动。其他非战斗人员向战车库移动。战斗人员向二级战备区移动。即刻执行。”
 
这条广播透露出很多信息,最重要的两条:一,星盗快干掉这个基地了。二,没人管他了。
 
如果广播早几分钟放,他可能会死赖在战车库里,跟着赶来集合的其他非战斗人员,浑水摸鱼。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找路去停机坪。
 
人生真是奇妙,在几分钟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认为自己的选择只有前进,非生即死,绝不可能殊途同归,现在就被打脸了。
 
看来做人不能太铁齿。
 
走廊两旁的门突然齐刷刷地打开。
 
他猜测是为了逃生方便。果然,与两个穿着白袍的人急匆匆地从其中一扇门里出来,朝前跑去。一个人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
 
八九岁的他,应该是个软萌的小正太,没有长歪啊。
 
他低头看了看忘记丢开的激光枪,有点无奈地用枪口挠了挠头发,跟了上去。既然有人“自愿”带路,他又怎么忍心拒绝。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路过两人出来的那间房,一个黑影摇晃。他下意识侧头,陌生的覆着霜冻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程岫猛然停下脚步,看着对方直挺挺地在面前倒下,正要绕道,就听脚边一声微弱而清晰的呻吟:“林上将……”
 
要不是确认自己三十九年单调的人生并没有留下感情债,他几乎以为下面趴着的是被他始乱终弃后杀人灭口又侥幸不死的老冤家。
 
嗯,要说冤家,有做梦都不放过他的曹燮在前,其他人都望尘莫及。
 
程岫怜悯地跨过“美丽冻人”,胯下传来坚持不懈地搭讪声:“我知道出口,”怕他年纪小听力弱,又挣扎着说,“我,带你去。”
 
“看你一动不动的样子,我差点就要信了。”程岫用脚尖戳了戳他的额头,“如果你真的有心,请用意念保佑我。再见。”
 
“我是万象系的,宋昱,二十四集团司令宋恩平的儿子……”
 
宋恩平?
 
那条闷骚又危险的野狼。
 
程岫心中一动,弯腰打量他的脸。
 
宋昱努力配合抬头。
 
眉眼依稀有点像,但比宋恩平好看多了。考虑到宋恩平的老婆万岚是二十四集团之花,著名的军中美人,生下一个青出于蓝的儿子很正常。
 
程岫说:“你妈追过我。”
 
他升任少将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军中第一钻石王老五的头衔,无人能破!之所以仅限于军中而没有上升全国,同一时间政坛也冉冉升起了一颗不恋爱不结婚专抢他风头的新星。
 
这时候必须又要说那句口头禅了——
 
托马的曹燮!
 
他叙旧的方式让宋昱瞠目结舌。但他很快适应了过来:“我妈只说她年轻的时候遇过几个渣。”
 
程岫:“……”内在也很像宋恩平的种。
 
程岫说:“我要怎么带你出去?”
 
宋昱道:“实验室有滑板,再找根绳子。”
 
程岫跑进实验室,果然看到一个救生舱旁边靠着一块滑板。
 
“维生舱太高,有个矮子喜欢站在滑板上观察我。后来他升任了实验室的头儿,滑板就被放在这里了。”宋昱挪了个能看到实验室内部的角度。
 
程岫疑惑:“维生舱?”
 
宋昱说:“你也躺过。”
 
程岫挑眉,转头从纸箱子上拆下捆绑的长绳,走到宋昱面前。
 
宋昱看了他一眼:“系在我的腰带上,把我放到滑板上。”
 
程岫说:“你想我这么拖着你出去?”
 
宋昱说:“我从维生舱出来的时间太短,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再给我点时间,我就能站起来。”
 
程岫踢滑板过来:“如果我死了,一定是被你拖累的。”
 
“放心,我能带你走。我保证。”宋昱一翻身,压在滑板上,吭哧吭哧地调整了个姿势。托福他冰冻僵硬的身体,竟在滑板上保持住了平衡。
 
程岫系上绳子,放手遛他。起初有些不顺,宋昱不时用头撞墙,身体碰壁,几次以后,总算掌握了驾驶技巧,可以走着遛,小跑遛,横着遛……
 
“呕。”宋昱双眼发直。
 
程岫谨慎地问:“是小腹别别针的情况吗?”
 
宋昱道:“晕车。”
 
程岫说:“这种事要靠适应。”
 
宋昱脸青了。
 
“停机坪在这层楼?”程岫根据他的指引,通过电梯上升了一层。
 
宋昱说:“先救人。”
 
程岫说:“你全家都在?这里可真是让人流连忘返的度假胜地啊。”
 
“这里是实验区。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实验体。”
 
“比如我?”
 
宋昱迟疑了一下:“你不算。”
 
“嗯?”
 
“你是成功体。”
 
话音落,灯全灭。
 
黑暗中,程岫调侃:“你吓死电了。”
 
谁知宋昱音调颤得七零八落:“快,快打开维生舱!”
 
备用电亮起,惨白的光照着宋昱惨白的脸,平添寒意。
 
程岫推开宋昱死瞪的门,十二个维生舱赫然入目,接连维生舱的控制台正在重新启动,进度读到36%。
 
宋昱挣扎着从滑板上滚下来,扶着门框站起,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程岫搓了搓胳膊,走到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维生舱前:“里面是谁?”
 
“我的战友,也是二十四集团的人。”宋昱站在控制台边,紧张地看着读数,当控制台完全开启时,立刻依次按下两排绿色的按钮。
 
“噗嗤噗嗤噗嗤……”舱盖接连打开的声音。
 
程岫双臂扒住舱沿,用力向上一跃,上半身在维生舱上挂了一下,手努力往舱里一伸,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就吃不住力掉下来。
 
宋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维生舱,没心思理会他的小动作。
 
极度的寂静中,揉着肚子的程岫出声:“是不是应该发生点儿什么?”
 
宋昱呆呆地说:“他们应该坐起来和我拥抱。”
 
程岫沉默了会儿,道:“现在呢?”
 
“他们没有坐起来。”宋昱走到维生舱旁,伸出手指,轻轻地放在舱内人的鼻翼下方,喉咙里发出悲痛的呜咽。
 
程岫看着明显有点神志不清的宋昱,淡然地提醒道:“我已经把你送到了目的地,作为报酬,你应该告诉我停机坪在哪里。”
 
“他们都是军人,都为星国立过战功撒过热血。”
 
“我也是军人,也立过战功撒过热血,”程岫冷静地说,“他们已经死了,我还活着,但快要被你害死了。”
 
宋昱转头看他,眼睛闪过很多情绪,复杂的,看似复杂的。他很快站直身体,对着维生舱僵硬地敬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疾步向外走。
 
程岫跟着走了十几分钟,怀疑他去的地方并不是停机坪,而是绕另一条路去停车库,沿途没有遇到一个人。
 
“走陆路?”程岫问。
 
宋昱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是的。”
 
程岫说:“飞起来更快。”
 
宋昱说:“进入停机坪需要A级ID卡,你手上的只是C级。”
 
“你对这里很了解。”
 
“与你相比,是的。我是活体加入实验计划的。”宋昱用程岫手里的ID卡刷开了又一道门,低头对上他疑问的眼神,“这是万象系共同的决定。”
 
又一次提到了万象系。
 
程岫却觉得陌生。
 
星国驻军采用五年换防制,每支集团军都游走于各大星系。程岫加入第七集 团军的时候,正好驻守万象星系。他在这里建功立业,在这里平步青云,在这里万众瞩目,可以说,万象星系是他和他的亲信们发迹之地。后来他大权在握,培养的亲信也独当一面,最高升任第七、十四、二十四和三十集团军司令。于是,这四支集团军被认为是程岫的嫡系,媒体简称为万象系,但是军队内部并不会这么叫,因为他不喜欢。作为星国最高军事统帅,他是所有集团的老板,最厌恶拉帮结派搞特殊。
 
他说:“自己人不会这么喊。”
 
宋昱不慌不忙地回答:“您过世之后,一切都变了。”程岫还想问,他已经走向了一辆四驱战车。
 
这间房大概两百平方米,除了两辆四驱战车之外,还摆着几个铁架,上面放着各类的修车工具及杂物。其中两个铁架的中间还藏着道恰容一辆车进出的铁门。
 
程岫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目前应该在战车库附近。他抓住门的把手,看向正在铁架上翻找的宋昱:“可以打开吗?”
 
宋昱道:“可以。”他的动作比之前灵活了许多,冰冻的作用正在消失。
 
程岫打开门,果然是战车库。满满当当的车库如今徒留下三辆坏车,越是宽阔,越是寂寥。那道改装的机械门还保留着炮弹门的模样,漆黑的炮口朝里,威风凛凛。
 
“砰。”宋昱关上车门,对他勾手指,“上车。”
 
程岫坐上副驾驶,调整保险杠的高度,扣住自己:“这辆车的安全系统怎么样?”
 
“这里是修车房。”宋昱发动车,“时间紧迫,我只检查了发动机和刹车,其他的不知道修好了没有。”
 
程岫:“……”
 
战车转移的时候,车道已经打开,后备电源支撑着应急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形车道里冒着绿幽幽的光。
 
程岫道:“听说阴间的鬼火也是绿色的。”
 
宋昱问:“阴间是什么?”
 
“死后去的地方。”
 
“那我们的确都生活在阴间里。”
 
程岫说:“虽然知道你领会得不对,但,无法反驳。我当时真的死了吗?停止呼吸,没有心跳,浑身僵硬,慢慢地出现尸斑,腐臭,可能还长了蛆……”
 
“并没有。”宋昱打断了他的形容,“父亲与几位司令一起很快做出万象决议。”
 
程岫觉得接下来绝不是他想听的结果。
 
“建立复活实验室。”
 
程岫低咒了一声。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宋昱说:“你出事之后,政府立刻煽动建设中的移民星向军事议会施压,重提裁军案。曹燮来势汹汹,除了你之外,没人能够阻止。”
 
程岫说:“听起来睿智极了!让我换条新的开裆裤去,谁同意裁军我就尿他!”
 
宋昱看了眼身边的小豆丁,缓缓道:“实验的过程中出了点意外。”
 
程岫平静地说:“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意外呢。”所谓的万象系自建成以来,一直很和谐,一点儿矛盾也没有。秘诀只有一个——老板是唯一的脑袋。脑袋在的时候当然是千好万好大家都好,一旦脑袋掉了,他们就只能用膝盖和胳膊肘想问题。
 
宋昱解释:“父亲找来对人体修复系统取得突破性进展的章新科教授牵头,计划一年内取得成果。”
 
“章新科?热衷于做人体实验而被通缉的过街老鼠?我可不记得自己签了人体捐赠协议款。”
 
“他的手段令人非议,但生物医学上的造诣在当时无人能及。”
 
程岫托着下巴:“我本来还在想,是他太聪明蒙蔽了你们,还是你们太愚蠢被他蒙蔽了,原来是后者。”
 
“父亲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是章新科掉链子了。”
 
“你怎么知道?”
 
程岫说:“我死的时候,宋恩平还没有儿子。一年的时间,你吃什么都不可能长成这样。”
 
宋昱默认了:“事实上,父亲他们坚持了一年半,但研究始终没有进展。终于,他们扛不住政府的压力,宣布死讯。”
 
“这一年半还发生了什么?”
 
“万象系坚持你重伤休养,中止军事议会一切非紧急议案,并对政府施加压力,要求尽早缉拿凶手,查明真相。政府则不断要求他们提供你的诊断书、主治医师,并同意政府派遣的人员面见你。双方对峙得很凶,差点引发内战。”
 
程岫平静地听着。
 
宋昱顿了顿,低沉道,“凶手在三个月后找到了,是马哈星系后裔。”
 
马哈星系……
 
程岫目光沉了沉,随即笑起来:“冤有头,债有主。死在他们手里,不算冤枉。”
 
银白的豆光出现在车道正前方,如慢慢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战车自投罗网。
 
宋昱说:“抓住保险杠!”
 
程岫说:“眼睛看前方!”
 
车道尽头,纷飞的炮弹与激光如欢迎的焰火,在光亮中照射出更绚丽的光亮!
 
战车冲出车道的刹那,宋昱听到程岫喟叹了一声:
 
“原来是大白天啊。”
 
第3章:新生(下)
 
外面的战斗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天空盘旋着数量庞大,品种繁多的战舰、飞船、战斗机。与其相比,地面上的战车不但型号单一,还数量不济,只能在空军密集击打中抱头鼠窜。
 
宋昱和程岫乘坐的战车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加入了战局。
 
万象系当年威名赫赫,手下自然没有弱手。宋昱很快就掌握了逃窜的精髓,融入了逃跑大集体。他打开电台,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咆哮:“滚你妈的,谁的车,挡住老子的路啦!快点走啊,等在这里是几个意思啊,还要等上面的瞄准吗?!谁他妈出门前没加油,啊!”
 
随着不远处一辆战车化作熊熊火光,电台里的咆哮声也随之而灭。
 
车内一阵寂静。
 
很快又有别的声音冒出来,同样的充满了焦急、烦躁、恐慌……和绝望。每辆车都看到了周围的同伴越来越少,就像待在的牛羊,谁都不知道下一个站在屠刀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他们已经乱了。
 
程岫注意到,出来这么久,战车们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攻击无力,逃跑无望,就是认真执着地耗费着能源。
 
宋昱突然道:“应该怎么做?”
 
“你是司机你决定。”要不是空间不允许,程岫可能已经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宋昱说:“父亲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曾在你的麾下效劳。”
 
程岫一句话截断了他的所有后路:“别想了,你没这个荣幸。”
 
宋昱:“……”
 
一个炮弹在车前炸出一个深坑,战车转弯不及,一角陷了下去。
 
宋昱将推进器开到最大,车猛然使力从坑里冲了出来。前方,一辆战车刚发射了一枚炮弹,受到战斗机的追击,正慌不择路地跑过来。两辆车行进方向注定了几秒钟后的交会。
 
宋昱的余光在看程岫。
 
程岫说:“加油。”
 
宋昱嘴唇微抿,车头猛然转了出去,但是过快的速度造成的惯性让车的后半身重重地甩了出去,飞撞在另一辆车身上。
 
“刚才是谁开的车?你怎么开车的,有没有长眼睛!这种时候耍什么帅,漂什么移,你当你是神经病,撞死人不用赔命的啊!”
 
愤怒的吼声从电台喷了出来,浇了宋昱一脸。
 
宋昱脸色微黑:“我有点不高兴。”
 
程岫抬起手:“我已经抓好保险杠了。”
 
宋昱盯着刚刚的那辆车,迅速提速,朝着对方的车屁股撞了过去。对方被撞出了十几米,刚好躲过一道激光。
 
电台又有声音了,还是刚才那个人:“谢谢你救了我!”
 
宋昱:“……”
 
程岫说:“实在看不出,你居然是个以德报怨的人。”
 
宋昱说:“一共有两个出口,都被天空封锁了。”
 
这就是战车们在这个区域乱跑却始终不往外走的原因。
 
宋昱打开电台通讯:“我们要配合。”
 
他的话很快淹没在怒火声中,只有被宋昱误打误撞救了一命的人搭理:“不是已经试过三次了吗?没有用的,各个出入口都被堵住了,而且防护罩失效,一级战备区沦陷,出去也是死路一条。早知道当初就不出来了,待在基地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不过你别再尝试了,刚才那么多车都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了。他们的兵力早就能够碾压我们了,迟迟不动手就是耍着玩。”
 
程岫将一路走来的见闻整理成俯瞰图,确认他说的都是事实。
 
基地大半沉在地下,只露出半球体,出口是唯一的,就是刚才出来的车道。尽管他们出来得很顺利,没有遭遇阻拦,但是四周布满了车头向里的战车“遗体”,说明车道被封锁,许出不许入。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环绕基地的战备区,两侧的激光、导弹发射台都已阵亡。向外的两个出口都有太空战舰把守,闯出去的几率极小。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被团团困住了。
 
宋昱道:“车上有烟吗?”
 
程岫说:“你自燃的话就有了。”
 
“……抓好保险杠。”
 
“没松开过。”
 
战车冲了出去,一头撞在一辆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废车上,像铲车一样推它向前,依次将三辆废车从高到低排成一列。
 
“你干什么?!疯了吗?”电台里传来焦急的问询声。
 
宋昱置若罔闻,车一路倒退,直到屁股撞到半球体基地。
 
宋昱停下车:“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程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掌的汗,重新抓住保险杠。
 
“你在紧张?”
 
“你刚才有九处不规范驾驶。”
 
“恭喜你,现在可以凑个整数了。”宋昱锐利地看着排成一列的三辆废车,从他的角度,就像通向围墙的阶梯。他平静地提速,两旁景物越退越疾,车头猛冲上第一辆废车,碾着它们越过墙头,腾空飞了出去,然后消失在其他战车的视线中。
 
“哦,我去!”“搞什么?”“怎么回事?”电台传来各式各样的惊叹。
 
与惊叹声同时进行的,还有对“阶梯”的掠夺。刚刚还各自为政的战车们蜂拥而至,互不相让地想要从上面过去。
 
当然,这些都与程岫他们无关了。
 
战车从空中落下,撞击地面,车内喷洒出软绵绵的缓冲球,将两个人固定在逼仄的空间内。
 
金灿灿的亮光在透明球中流转,倒映着外面景色,扭曲而朦胧。
 
宋昱手指微动,想要继续前进,就看到一道激光打在车头前,像是警告他不要再轻举妄动。他还想挣扎,但方向盘被球挤压着,寸步难移。
 
程岫个子小,淹没在球海中,几乎看不见了:“打开窗户!”
 
宋昱道:“够不到。”
 
程岫动了动。身体小有小的好处——更能在夹缝中生存。小胳膊穿过两颗大球,摸到了一个按钮。“噗嗤”,车顶棚拉开,球争先恐后地升了出去。
 
球与球的缝隙间,他们都看到了一架太空战舰正稳稳地停在他们的头顶上。
 
宋昱整了整被挤乱的衣领:“我们被监视了。”
 
程岫说:“纠正,是囚禁。”
 
宋昱发动车,还没跑出一米,就看到前方掉落一个炮弹,炸得挡风玻璃噼里啪啦地响。
 
宋昱说:“他们想干什么?”比起被杀得七零八落凄凄惨惨的其他战车,他们的待遇算不错,却更显诡异。
 
程岫说:“可能麻将三缺一,有点急。”
 
“麻将是什么?”
 
“集建筑学、腹黑学、风水学和心理学于一体的高超艺术。”
 
后视镜突然被黑影覆盖,随即车屁股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让车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宋昱急忙打方向盘,贴着刚被炮弹炸出来的坑边缘擦过去。而身后的那辆车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刚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生路,转眼就跌入深坑,连车顶都看不见了。
 
宋昱绕开后,发现太空战舰并没有阻止,立刻加速逃离。
 
太空战舰仿佛现在才发现他的意图,再度拦截。
 
程岫抬头,目测战舰已经降低了十几米,离他们越来越近,但是,攻击始终落在周围,没有对他们造成实质伤害。
 
宋昱试探了几次,确认生命并没有看起来这么危险之后,越发大胆起来,车灵活地穿过一集战备区,冲向被炸开的那道门。
 
太空战舰在门的位置轰出一个深坑。
 
宋昱故技重施,推出一辆废车,将它填在坑里,从上面碾了出去。
 
程岫说:“你不加入军队,一定能成为一位伟大的工程师。”
 
宋昱说:“你不加入军队,一定能成为一位成功的解说员。”
 
程岫摇头,惋惜地说:“如果不参军,我会成为职业机甲赛手。”要是有志愿书的话,排在第一的一定是职业机甲赛手。参军也可以玩机甲,但他升职太快,大多数时候都不方便冲在第一线了。
 
“并不意外。”虽然历史上的林赢上将终其一生都没有参加职业机甲大赛,但是他的赫赫战功让不少赛手心悦诚服,有无冕之皇的美誉。当然,有粉就有黑,也有不少人认为林赢强大的是战略和战术,“星空天使”强大的是pose和外形。宋昱说:“‘星空天使’很上镜。”每次上新闻都是帅得一塌糊涂的造型。
 
程岫淡定地回答:“练过。”
 
宋昱还想调侃两句,车子四周忽然出现一道光,像定身术一般,停住了行进中的战车,仪表盘的灯瞬间熄灭,车内两人的身体受惯性往前冲了冲,被所剩无几的缓冲球打脸。
 
程岫拨开球,目光透过车顶,直盯盯地上空。
 
一波又一波的大军从四面八方云集过来。最前面的是印着星国国徽和警徽的上百架战斗机,黑压压的一片,笼罩住了斑比天空,定住车的光就来自于它们之一——定位光索,警察追捕疑犯时常用的手段之一。
 
程岫有点欣慰:打了这么久,警察总算到了。
 
宋昱气笑了:“迟到总比没到好,这批警察还不错。你是这么想的吧?”
 
程岫立刻领悟他生气的原因:“你有办法解决你的来历问题吧?”
 
“只有我的?”
 
“我才八岁,只要哭哭啼啼就好了,最多被送去孤儿院,那里本来就是我的地盘。”他同情地看着同伴,“你看起来就很可疑,可能会被当做绑架犯。”
 
宋昱:“……”
 
光索动了动,将车从地面拎起,缓缓地朝前挪动。
 
程岫隔着窗户看渐渐远离的地面:“你还有十几分钟的考虑时间。”
 
“砰”,一个机翼砸在挡风玻璃上,玻璃碎成软软的细沙,覆盖在两人的身上,形成一道保护层。
 
宋昱脸色有些发青。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两人的脑袋就要开花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光索松动了一下,车下滑数米。
 
宋昱低头目测与地面的距离,用力来开保险杠:“我们不能束手待毙!”
 
程岫没有回应。他正睁大双目,盯着在警用战斗机之间穿梭的十几架机甲。它们型号各异,大小不一,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但是战斗力惊人,与进攻基地的太空战舰互相配合,几乎把警察们打得落花流水。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架动作粗野却极具杀伤力的墨蓝色机甲,阳光洒在机身上,泛起点点银光,仿佛无数星辰在闪烁。
 
这是一款要求独特的定制机甲,光喷漆就花费上亿,非腰缠万贯且思维异于常人者不会选择。恰好,程岫就认识这么一个腰缠万贯且思维异于常人的人,而且,这架机甲还有一个十分暧昧的名字——
 
“天使卫”。
 
托马的……
 
“怎么了?”宋昱打断他的思路。
 
程岫低头,藏住来不及收拾得情绪,随口道:“看别人战斗用机甲,我战斗只能用指甲,忍不住嫉妒妒忌妒忌嫉妒嫉嫉又妒妒!”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忍不住要唱起来了吗?
 
宋昱道:“我们快点下……”
 
“去”还来不及出口,就看到一团黑影从正前方压下来。
 
程岫脸色跟着一变,想要解开保险杠已经来不及了,他双手护头,人蜷缩成一团。被黑影砸中之前,宋昱猛然扑到他身上,用身体作缓冲,将他团团护住。
 
“轰隆隆!”
 
雷声般的撞击。
 
一架战斗机直接将战车砸回地面。
 
程岫和宋昱直接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漫天的炮火声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在耳边响起,对脑袋嗡嗡作响的程岫来说,这并不比轰炸声好多少。后背是坚硬凹凸的石壁,硌得腰疼,他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手往边上摸了摸,碰到一具躯体,硬中有软,软中带硬。
 
宋昱懒洋洋地说:“摸够了吗?”
 
程岫说:“你居然还是温热的,真吓人。”
 
宋昱咳嗽了一声:“比诈尸更吓人?”
 
程岫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谢了。”他身上没有多少伤,是宋昱用身体护住了他。
 
宋昱说:“谁让你的外表具有欺骗性。让八岁小孩在我面前剁成肉酱,不是我的作风。”
 
程岫说:“断了几根肋骨?”
 
宋昱说:“不会多于二十四根。”
 
程岫点头:“那挺健康。”
 
宋昱喉咙发出低沉的笑声。
 
若有似无的啜泣声消失了,似乎都专注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程岫和宋昱默契地闭上嘴,四周重新陷入安静,偶有轻微的吸鼻子声,像是夏夜里掠过的蚊子,莫名的叫人烦躁。
 
程岫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他接受过特殊训练,就算不能在黑暗中视物,也可以凭借着声音和气流判断路径。有风从右前方吹来,说明那里可能有出口。
 
他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随即一束光照射进来,如苍老的手缓慢地从每个人的脸上抚过。
 
程岫退回宋昱身边,借着光线,不着痕迹地打量环境。与他们一同被困的还有几十个孩子,小的四五岁,大的十几岁,有的圆润,有的瘦弱,像是从不同地方过来的。
 
程岫与宋昱对视了一眼。
 
他们这是……落入了人贩子的手里?
 
“跟我出来。”拿着光源的人冷漠地发号施令,激起一片惊呼。
 
孩子们惊恐地看他,仿佛一群小绵羊看着一头大灰狼。
 
“老五,你在干什么!让他们闭上鸟嘴,怕这里太隐蔽,别人找不到吗?!”又一道光线摇晃着进来,一个魁梧的轮廓一手握着光源,一手提小鸡仔一样地提起吓哭的孩子,一个个地往外丢。轮到程岫和宋昱时,两人很自觉地往外走,让对方的手摸了个空。
 
程岫乖顺地跟着大部队出来,发现原先待着的地方是个山洞,外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翠绿丛林。十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壮汉持枪堵在门口,看着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塞入储蓄罐的一枚枚金币。
 
“十五岁以上的送到老三的船上,剩下的给老五!”一个大胡子嘴里叼着烟,目光尖利地扫视众人。
 
“这个也送到船上?”一只手冷不丁地拍上宋昱的后背,长着铜铃大眼的魁梧男人嫌弃地看着他。宋昱身体晃了晃,歪倒在程岫身上。
 
他的后背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色,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程岫几乎能听到宋昱内心深处的痛呼!可怜的……嗯?他的手腕被“可怜的家伙”握住,一个带着一点儿体温的坚硬物套了上去。
 
大胡子说:“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坚持到现在,底子不错,余先生会喜欢的。”
 
铜铃眼不情愿地扯起宋昱要走,就看到后面还跟着一个小拖斗。
 
程岫一脸无辜地抬起手,一副银亮的手铐出现在程岫和宋昱的手腕上。
 
大胡子冷声道:“我刚才可没看到你们戴着手铐。”
 
宋昱虚弱地喘气:“他是我弟弟。”
 
大胡子说:“把手铐解开!”
 
宋昱说:“我不会留下他一个人。”
 
大胡子说:“你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吗?你带着他会后悔的。”
 
宋昱说:“无论去什么地方,我也要带着他!”
 
最后一个人从山洞走出来,对着僵持的两个人说:“他们兄弟是从一辆肇事战车上拖下来的。”
 
“是啊,老五拖他们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想改行做收尸生意了。”梳着小辫子的长脸男冲着老五笑了笑。
 
大胡子盯着宋昱:“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宋昱说:“我们都是未来基地的预备战士!”
 
大胡子好奇地问:“未来基地?被星盗和警察连番轰炸的那个遗址吗?那里面是做什么的?”
 
宋昱抿唇:“我的职责是守护基地,其他一概不知。”
 
大胡子看着他,也不知相信了几分。
 
原本听孩子没完没了的哭声已经够烦躁了,没想到还要听老大和那个半截入土的男人没完没了地聊天,铜铃眼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负到地心了:“有什么上船在说。谁知道警察什么时候处理完星盗,腾出手来对付我们,快点走吧。”
 
大胡子目光挪到程岫的脸上。
 
程岫无辜地说:“手铐是他戴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遇到这样的情形不但不哭不闹,居然还能有条有理地狡辩,可见机灵,就是出卖哥哥人品不怎么样。幸好他们也不需要什么正人君子。
 
大胡子故意吓他:“但是你没有躲闪。”
 
“不是不躲,是躲不开。”他动了动左肩,“桡骨断了。”
 
其他人震惊地看着他。
 
铜铃眼难以置信地握住了他的左臂,然后惊呼:“真的断了!”
 
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断了桡骨,竟然还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地和他们扯了半天!
 
这是哪里来的怪胎?!
 
铜铃眼说:“你没有痛觉?”
 
“有的。”程岫瞪了他一眼,“你弄得我很痛。”要不是考虑到对方庞大的人数和自己目前的“岁数”,他真的很想把这个随意把玩自己胳膊的蠢货狠狠地揍一顿!
 
“别闹了。”大胡子与小辫子隐晦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警惕。
 
这两个兄弟虽然年纪轻轻,但心性之坚韧让他们这群雇佣兵都瞠目结舌,背景恐怕很不简单。
 
“老四带他们上飞船。”大胡子道。
 
小孩被分成两拨,一拨跟着铜铃眼走,一拨跟着老五走。
 
跟着老五走的大多数毛都没长齐,哭得很厉害,程岫上了飞船还能听到远远传来的哭声。
 
“他们会被送到哪里去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挨着宋昱,轻声问。
 
宋昱说:“不知道。”
 
“那我们呢?”
 
“不知道。”宋昱闭上眼睛,显然不打算再搭理他了。
 
程岫发现他其实是个很不多话的人,而且耐性不好,不爱管闲事。所以,之前舍己救人的那一场,真的是出人意料。也许这就是偶像的魅力?
 
不当偶像这么多年,没想到传奇还是传奇。
 
他有点感慨。
 
第4章:新手(上)
 
飞船经过五六天的航行,终于抵达目的地。期间,程岫和宋昱都得到了适当的治疗。所谓适当,就是保证他们不会死也不能逃。
 
不过最让两人尴尬的还是那副手铐。为了报复宋昱自作主张的行为,大胡子搜出钥匙后直接丢了,于是,两人不得不睡在一起吃在一起,连上厕所也要互相围观。
 
看程岫漆黑的脸色,就是知道他对自己的难友有多嫌弃。
 
下飞船之后,他们被戴上头套,押送进车里。
 
黑暗总会催生出恐惧和惊慌。这时候,手铐又体现出了它的重要性,至少动一动,还能感知对方就在自己的身边。
 
等车停下来,他们又走出好长一段路才停下来。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过了会儿,头套被摘下,他们站在一片雪白的医务室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进来,先用电锯锯开了手铐,然后带着两人分别进行治疗。
 
程岫的骨头愈合得很好,被打了枚愈合针,用机械套固定住,就可以又蹦又跳了。倒是宋昱,直接被抬上病床,成了一名精神抖擞的病患。
 
程岫小声说:“有好吃营养的记得给我留着。”
 
宋昱懒得理他,安分地待在病床上,任由别人推走。
 
程岫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进了病房。
 
病房已经驻扎了不少前辈。鼻青脸肿、断手断脚……各种惨状。宋昱的加入,简直是病房里的一股清流,不但拉高了平均颜值,也提升了痊愈率。
 
程岫冲病友们微笑打招呼,引来一堆恶意满满的眼神。
 
程岫对宋昱低声说:“他们好像很久没吃肉了。”
 
宋昱说:“你可以把腿递过去。”
 
程岫说:“吃素挺好的。吃肉死得快,熊猫改吃竹子才活下来的。”
 
宋昱又不想说话了。
 
大胡子站在门口对程岫使眼色。
 
程岫正要走,就被宋昱抓住了手腕。
 
宋昱睁开眼睛:“我还有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程岫微笑着凑近他:“放心,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定会还的。”
 
宋昱难得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了认真的痕迹,总算安心地放开了手。
 
程岫踏着轻松的小步子走到门口,对大胡子微笑:“要开始历险了吗?”
 
小孩甜甜的笑容稍稍融化了他内心的戒备。他虽然经手过很多这个年纪的孩子,却是第一个对着他微笑而非哭泣。
 
大胡子说:“只是一场普通的谈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只要说实话就可以了。”
 
程岫说:“说实话就能洗澡换衣服吗?”
 
大胡子说:“还有甜甜的冰淇淋。”
 
程岫笑成一朵灿烂的小向日葵:“你放心,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孩子。”可惜过了期。
 
大胡子将他带到一间占地面积极大,装饰极气派的办公室里,并倒了一杯果汁给他。
 
程岫一口喝完,开始挑剔:“加了太多的糖和人工色素,看看这样子,浓得像染缸一样。”
 
“看来我的招待让我们的小客人不太满意,真是太失礼了。”随着冰冷的机械音,办公室的一面墙突然亮起来,一个容貌绝美的天使出现在屏幕上,温暖的笑容叫人一见忘俗。
 
程岫说:“现在的虚拟形象流行这一款?”
 
“天使”微笑:“你不喜欢?我以为小孩子都会喜欢这种散发着母爱光辉的人物。”
 
程岫说:“我断奶的时间有点久。”
 
“或许你会喜欢另一个天使。”
 
屏幕一闪,“天使”变成了一台银白色的机甲,以无边无际的星空为背景,斗志昂扬地站在星辰之上,舒展的双翼是发起进攻的讯号,仿佛无论谁挡住它的征途,就只能飞灰湮灭!
 
程岫眸光微动,尽管是很短的时间,足以让对方看出他的感情波动。
 
“也许你不认识这台机甲,不过在一百年前,它可是很有名的。”机甲动了动,舱里走出一个脸上带疤却笑得一脸灿烂的男子,“它叫‘星空天使’。”
 
程岫仰望屏幕:“你把机甲挡住了。”
 
男子愣了愣,随即开怀大笑着散成点点繁星,消失在屏幕中,只剩下“星空天使”三百六十度地展示着。
 
大胡子现在才找到机会插进来一句:“余先生,老二和老五又接了一张单子,恐怕要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屏幕的右下方闪出一个卡通小人物,笑眯眯地说:“他们最近走得很近嘛,一开始我还担心他们两个打得你死我活呢。”
 
大胡子说:“人总会长大的。”
 
“是啊,人总会长大的。”小卡通人物望向程岫,“不知道小朋友什么时候长大呢?我可不是收养儿童的慈善家,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必须有自己的价值。”
 
程岫说:“传递爱的温暖算是价值吗?”
 
“除非能卖钱。”
 
程岫直截了当地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屏幕暗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摇摇椅声。仔细看屏幕,依稀有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轻轻地上下晃动,画面太暗,只有屋外一点点的路灯余光能看到人和椅子的轮廓。
 
“这里是竞技场啊,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不再是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音,却依旧雌雄莫辩。
 
程岫歪着头想了想道:“我的力气没有其他的哥哥和叔叔大。”
 
“所以呢?”
 
“给我两年的时间好吗?”
 
“两年?”
 
“高风险的投资,高收益的回报。”程岫顿了顿,“何况,这两年也不是白养我的,我还有一个哥哥呢。” 亲切的语气叫人难以相信六天前他还毫不犹豫地将一切责任推给了自己的哥哥。
 
大胡子忍不住看他。他有预感,这家伙长大以后了不得,现在是小恶魔,以后一定会变成大恶魔,甚至,魔王。
 
比起他的担忧,余先生却很高兴:“你真像是我的孩子。”
 
程岫打蛇随棍上:“我应该叫爸还是叫妈?”
 
大胡子嘴角抽了抽,连余先生也噎了一下,半晌才笑道:“真是小机灵鬼。你叫什么名字?”
 
程岫朗声道:“程岫。‘青草湖中万里程,黄梅雨里一人行。’的‘程’,‘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岫’。”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可以将少年时期翻查数本古籍才辛苦得来的姓名介绍说出口了。相较之下,林赢这个名字就太无趣了,不提后来压根不用介绍,就是前期,他一说林赢,别人就啊啊啊我知道了……白瞎了他准备的“‘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的‘林’,‘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赢’”这样回味无穷的答案。
 
办公室内一片静寂。
 
大胡子觉得喉咙有点干涩,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向他推来。“是程序的‘程’,‘岫幌’的岫吗?”
 
程岫说:“是啊。”
 
依旧是安静的。
 
只要余先生不开口,这股压力就始终没有消退。
 
大胡子又想了想道:“岫是‘山林’的‘山’加‘由于’的‘由’吧?”
 
余先生轻笑了一声:“这么好听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程岫回答得一脸坦然:“哥哥啊。”看了余先生的表现,他其实有点担心宋昱的文化水平。
 
大胡子说:“他们不是亲兄弟。”他在船上已经摸过底了。
 
“你哥哥对你真是用心。”余先生没有抓住这点不放,“很高兴认识你,程岫。祝愿你在蛟龙竞技场过得愉快。”
 
程岫被先一步请了出来,大胡子在办公室又待了一会儿。出门的时候,大胡子看着他的脸若有所思:“你哥哥对你提过林赢吗?”
 
程岫仰头:“谁?”
 
“‘星空天使’的主人。”
 
“那他真令人嫉妒。”
 
大胡子摸摸他的头,不再说话了。余先生说程岫和林赢长得很像,可能有血缘关系,但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宇宙这么大,就算撞到一张双胞胎脸也不用太惊奇。林赢一生只有新闻没有绯闻,最艰难的几年,政府和媒体无时无刻不用显微镜放大他的一举一动,如果真的恋人,不可能……话又说回来,那个人是林赢啊。
 
他又不确定起来。
 
程岫拉了拉他的衣摆:“你们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大胡子警觉:“为什么这么问?”很多时候,他都不能将这个孩子单纯的当做一个孩子。
 
程岫说:“余先生说‘星空天使’一百年前很有名。一百年了还被人惦记,一定很特别吧?”
 
大胡子手插进裤袋里,语带不屑:“有什么好骄傲的。它的特别是后辈的无能衬托起来的。”
 
“包括你吗?”程岫戳他脊梁骨。
 
也许是他的面容太稚嫩,也许是他的口气太天真,大胡子不但没有生气,眉宇间还带起了淡淡的忧伤:“包括我。”
 
咦?这么痛快地承认是他的后辈?有什么渊源吗?
 
程岫若有所思。
 
程岫被送回宋昱的病房。
 
宋昱关切地看着他:“怎么样?还好吗?”
 
程岫绷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刚刚看了一、百、年、前的‘星空天使’和林赢,心情不太好。”
 
宋昱神色如常:“这是我没来得及讲的部分。”
 
程岫说:“这是重点。”
 
宋昱说:“重头戏总是在后面。”
 
程岫说:“所以有些人总是来不及交代遗言。”
 
“嘴里放干净点!别开口闭口遗言的,老子还等着回去重振雄风,打死叶子河和花影那两个混蛋!你们给老子说人话!”隔壁病床的“木乃伊”激动地翘脚。
 
宋昱冲程岫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这里人多嘴杂,不是深入交流的好地方,宋昱识相地闭口不言。
 
作为前途不明的拖油瓶,在宋昱展现自我价值之前,程岫仅能享用低保待遇——在宋昱的病房里加一张儿童床,一日三餐从他的牙齿缝里抠下来一点。
 
好在宋昱康复情况不错,不过半个月,就被批准出院。
 
出院的那天,云淡风轻,风和日丽,大胡子亲自开车来接。
 
从医院出来,程岫正式看清这个地方的真面目——以一百年前的标准看,这还是一颗建设中的初级移民星。没有航行轨道,所有运输工具都在地面行驶;建筑物还停留在实用性上,不具备观赏价值;人口稀少,街道很空旷;一路走来,几乎看不到商店……
 
大胡子驶入一座巨大的圆锥体建筑物。
 
“这是蛟龙竞技场。”他骄傲地介绍,“星国最大的地下竞技场。”
 
程岫道:“为什么不申请政府许可?”地下就是非法。
 
大胡子胡子一抖,有点讨厌每次开口都要戳他痛脚的童音。
 
宋昱解围:“因为不用交税吧。”
 
大胡子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算是默认了这个理由。
 
为了不再出现让自己哑口无言的情形,大胡子接下来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就算程岫看到了什么发出提问,他也充耳不闻,反倒是宋昱努力地给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大胡子带宋昱在一个叫总台的地方进行登记,拿到了新手礼包: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单身公寓、一张预充了一百龙币的卡和一本新手手册。
 
大胡子说:“下午我带你哥哥去做测试,帮他制定培训课程。在这之前,你们先休息一会儿,肚子饿了可以打送餐电话,不过你们只有一百龙币,在你哥哥赚钱之前,最好省着点花。这里的人可没有尊老爱幼的习惯。”
 
程岫开始研究古老电话机旁的送餐卡:“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买点生食自己煮,价格可比熟食便宜多了。”
 
看他研究得这么认真,大胡子识趣地出去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程岫低头看新手手册的翻书声。
 
宋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监听监视设备,才走回他面前坐下:“终于能好好说话了。”先前不是千钧一发,就是“耳目”众多,两个人始终不能单独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聊天。“我会回答你所有的疑问。”
 
程岫停下翻书的手。
 
余先生口中的“一百年前”,是敲在程岫脑袋上的大闷棍。若非自制力惊人,他几乎当场失态。可是随着这几天的沉淀,他冷静了下来,一边消化这个事实,一边思索着其中矛盾之处。
 
如果他死后过了一百年,那亲信应该也不在了,为什么基地还在运行?
 
如果宋昱真的是宋恩平的儿子,那宋恩平必然是以超出百岁的高龄才生下了他……不说能不能,就说为什么?
 
其他零零碎碎不合逻辑的问题还有很多,可他最想知道是这两条。
 
宋昱慢悠悠地开口:“我之前说的,都是有关于你的,而现在要说的,是有关于我的。”
 
“你知道的吧,我是宋恩平的私生子。”
 
真是劲爆的开头。程岫不感兴趣地摇摇头:“并不知道。”
 
宋昱:“……”
 
程岫道:“宋恩平结婚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四集团副司令,我身为上将,常驻中央星系,总不能千里迢迢地跑去查他有没有夜不归宿吧?”
 
宋昱吸了口气才说:“抱歉。”
 
程岫从一开始就察觉他对自己并不太尊敬,每次说话都是你来你去的,开始以为是自己外表年龄太小,现在看来,应该是受到什么不公平的待遇,所以连带的迁怒了自己?
 
宋昱的口述证实了他的猜测。
 
宣布林赢上将的死讯后,对于复活实验室是否关闭,万象系几位高层意见不一。以蒋征、宋恩平为首的第七、二十四集团执意继续,并最终说服其他人。功夫不负有心人,五年后,章新科教授宣布研制生命复活水成功,万象系还不及高兴,就于得到章新科遇袭失踪、关键资料被销毁的消息。实验室遭遇重创,使万象系内部再度出现分歧,为了保证实验室的运行,宋恩平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将我,一个差点造成他家庭分裂的私生子以‘自愿’的名义送进实验室,成为实验品。那一年,我刚刚成为二十四集团精英组的成员,与我一起进去的,还有同组的几个好朋友。”
 
难怪他提起宋恩平的态度,总是冰冷得好像陌生人。
 
程岫望向他的目光带着些微的……慈祥。
 
宋昱起身走到窗边,明亮的玻璃映出晦涩的身影,朦朦胧胧,暗暗沉沉。他无声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用平静的口气继续道:“因为是活体实验,我们经常被唤醒做检查。有时候是十年,有时候是二十年……最近的一次,应该是1006年……”他转头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着时间:1016年08月24日09:12:11。“十年前。”
 
程岫说:“你今年到底算多少岁?”
 
宋昱:“……”
 
程岫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但实验算成功了?”
 
宋昱打量着他:“你觉得成功就成功了。”
 
……
 
虽然年纪不对,但他的确复活了。
 
程岫说:“不会越来越年轻吧?”变成精子和卵子找父母虽然是笑话,但不是不担忧的。他一点都不想清醒地看着别人为自己换尿不湿。
 
“我见过你三十岁和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在维生舱里。现在嘛,”宋昱只能送他三个字:“多熬夜。”容易老。
 
程岫:“……”
 
程岫说:“为什么还要救我?”虽然不知情,但宋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有他的原因。
 
宋昱的神情流露出一丝的恍惚,半晌才说:“或许是因为我小的时候,买过你和‘星空天使’的画报吧。又或许是同病相怜,我的朋友都死了。从那个时代走来的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程岫说:“我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他是长辈。
 
宋昱扫过他稚嫩的小脸,敷衍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程岫说:“还用问吗?我这个年纪,当然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宋昱问:“然后呢?”
 
“好好工作,认真赚钱。我觉得当职业机甲赛手很有前途。”他睨着一脸诧异的宋昱,“不然呢?对着举国的陌生人大吼一声,我回来了,然后被当做天山童姥抓起来吗?”不等宋昱开口,又道,“别问我谁是天山童姥,这个问题太专业,我说了你也不懂。”
 
宋昱说:“以你的经历,参军的话,一定能再创辉煌。”
 
程岫说:“嗯,然后‘再’一次成为上将,受大多数人敬仰,受小部分人憎恨,每天在争斗中睡去,在争议中醒来。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几十年,重复过去有什么意思呢?人生,就是要意外才刺激,变化才精彩。”他扬眉,“我不是要靠经历和经验才能成为人生赢家的人。”
 
宋昱无言以对。的确,林赢上将辉煌的履历无愧于“人生赢家”四个字,不,简直是历史赢家。虽然生前有争议,死法有遗憾,但总结一生,瑕不掩瑜。
 
“而且,我的第一志愿一直是职业机甲赛手啊。参军是个意外。”程岫认真地说。
 
然后意外地走到了军队最高位。
 
受打击的宋昱:“……”这种历史真相,他并不想知道。
 
礼尚往来,程岫问他:“你呢?”
 
宋昱已经没心思继续这个话题了:“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吧。你想出去吗?”
 
程岫伸了个懒腰:“看看吧。”被关在基地的时候,他是生无可恋,不过出来又不一样了。生命有了,自由有了,青春也有了,希望当然就大大的就有了。那些年,他一直待在军队里、战场上,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他想用另一种方式生活下去,当一个全新的程岫!
 
“地下竞技场和拥有政府许可的竞技场是不一样的。”宋昱提醒他。
 
程岫说:“胜负是一样的。”
 
宋昱说:“你这么无视法纪,你的同事和下属们知道吗?”
 
程岫笑露八颗牙:“他们宠的。”
 
宋昱“……”
 
宋昱说:“所以你打算留下来?”
 
程岫说:“你有更好的去处吗?”一百年过去,他们的身份早已被注销,别说存款、不动产,就连最基本的公民身份都没有,属于黑户,住宿、找工作都难。
 
宋昱没反驳,似是默认了。
 
第5章:新手(中)
 
下午,大胡子没来,来的是铜铃眼。程岫死皮赖脸地跟着一起去了,并在路上不断吐槽送餐是多么难吃:“一碗面竟然真的只有碗和面,连盐都吃不出来。我怀疑吃到的咸味都是我留下的泪水。”
 
铜铃眼说:“等你们吃上标价一万龙币的常胜龙面,就不一样了。”
 
程岫扒着他的裤子,抬起头,期待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请我吃?”
 
铜铃眼说:“让你哥哥努力赚钱!”
 
“好的!那你先借一万龙币给我,回头让他还上。”
 
铜铃眼无语地看着宋昱,仿佛在问,这孩子平时是怎么教的?
 
宋昱视若无睹地岔开话题:“我要测试什么?”
 
铜铃眼说:“力量、速度、反应力、判断力……战士最基本的素质,然后为你量身打造一套培养计划,然后根据你的成绩决定进入哪个竞技场。嘿,四大王座你们知道吧?”
 
程岫说:“新手手册里有写。”
 
既然号称“星国第一”地下竞技场,蛟龙竞技场自然有其独特优势,不仅场地大,而且内容杂。
 
它将竞技场分为机甲、斗兽、冒险、游戏四大类,并赋予最强者“王座”之号。
 
“王座”之下,还有“护法”,唯有“护法”可以挑战“王座”,唯有“英雄”可以挑战“护法”。而要得到“英雄”的称号,必须积累一百万积分及四个头衔。
 
这种升级模式彻底唤醒了每个竞技者的胜负欲和虚荣心,“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你哥哥坐上”王座“,不,只要他当上”英雄“,你就可以天天吃常胜龙面了。”铜铃眼抛出诱饵。
 
程岫道:“那你先让我们尝尝味道,好吃的话,努力起来才更有动力。”
 
铜铃眼敷衍道:“好啊,晚上我点一碗,给你们喝口汤。”
 
程岫心满意足:“也好。”
 
铜铃眼:“……”还有没有一点儿羞耻心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读读儿童心理学了。
 
测试允许围观。
 
于是宋昱在一个透明罐子里被一道道幻影追得上蹿下跳,程岫就和铜铃眼一起在外面抱胸点评:
 
“刚才跳得有点娘。”这是挑剔的铜铃眼。
 
“和扭腰比起来,算阳刚了。”这是毒舌的程岫。
 
“才动几下,就喘得这么厉害,小心找不到老婆。”
 
“那你也没机会。”
 
“……”
 
半个小时后,宋昱大汗淋漓地出来,机器吐出成绩单。
 
铜铃眼大声道:“反应A,速度B,力量C,耐力D……你是要凑齐二十六个字母吗?”
 
程岫说:“总体怎么样?”
 
“综合素质B-,潜力A+……潜力居然有A+,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说明你刚才没有尽全力,看来伤势还没有痊愈啊。综合分析建议,游戏类竞技。”铜铃眼惊讶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宋昱,“小子,不错嘛,有前途。我看你们就安心在这里待下来吧,总会有你们出人头地的一天。”
 
程岫说:“我们什么时候说不安心待下来了?”
 
铜铃眼干笑道:“你们能这么想是最好了。”
 
程岫说:“拿到”王座“以后有什么好处?”
 
铜铃眼说:“万人敬仰!”
 
以前敬仰他的可不止万人,这还退步了呢。程岫拉着宋昱往回走,殷殷嘱咐:“多赚点钱,早日吃上一万龙币的面,别的不用想太多。”
 
铜铃眼:“……”
 
“喂,你们走这么快,认不认识路啊?”
 
没人理。
 
“晚上的面汤还喝不喝了?”
 
前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回答:“喝!”
 
晚上喝了传说一万龙币一碗的面的汤后,程岫对宋昱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精神教育,中心思想是:好歹是万象系出来的人,怎么可以让一个未成年跟着吃苦,要尽早脱贫致富,拿出真实的水平来。
 
宋昱眉头一跳:“真实的水平?”
 
程岫说:“测试系统都看出来了,给了你个潜力A+。太多次明明可以闪开,你却偏偏不闪,当大家都是瞎的啊?”
 
宋昱抿唇。
 
程岫拍拍他,安慰道:“放心,当大家都是瞎的也行,那个铜铃眼就看不出来。我不一样,谁让我前世是林赢呢,开天眼的。”
 
宋昱:“……”被安慰得并不开心。
 
接下来,宋昱投入了紧张的培训当中。原本程岫担心预支的一百龙币很快就会用完,还想着去找大胡子和铜铃眼他们轮流打秋风,谁知,宋昱不知道是不是听进了程岫的话,不再隐藏实力,因为培训表现太好,时不时能得到奖学金,近一个月下来,卡里就存够了买一碗程岫朝思暮想的面的金额。
 
程岫捏着卡,与宋昱认真地商量:“听说绝境会激发人的无限潜力。”
 
宋昱说:“想都别想。”
 
程岫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把卡刷爆去买一碗面。”
 
“千万别这么说,还有九个龙币的零头。”
 
宋昱将卡抢回来。
 
程岫说:“男人不大方,女人心很方。你这样很难娶到老婆。”
 
宋昱目光扫过来,竟透着一丝阴冷。
 
程岫默默地吞了口口水:“是铜铃眼说的,在你测试的那天。”
 
宋昱说:“你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吧。”
 
“立正!”程岫站在桌子上指着他的鼻子,“二十四集团精英组的小朋友,这是你对上上上上上上级说话的态度吗?”
 
“祖国还欠了我一个月的薪水,什么时候发?”
 
“……我退休很久了。”
 
训练满一个月之后,优等生宋昱就在各位培训师的众咬赞中光荣毕业。为了庆祝他的竞技场首秀,铜铃眼带来了一大袋的零食作为礼物。
 
程岫一边吃一边客套:“你真是太客气了,庆祝就庆祝嘛,带什么礼物呢?这个鸡爪腌得特别好吃,下次多带点,卤蛋就算了,味道太淡。”
 
铜铃眼对宋昱说:“我听老大说,余先生给了他两年,如果两年后他不能成为竞技者,就会被送走。你的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去测试?”
 
宋昱漠不关心:“随他自己。”
 
什么样的监护人,什么样的被监护人。
 
铜铃眼简直操碎了心。他摸着程岫的小脑袋,语重心长地说:“你多长点心啊,不要老这么没心没肺的。”
 
程岫说:“俗话说‘既来之,则躺之。’‘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愁来跑得快!’你不要太杞人忧天。”
 
铜铃眼敏感地问:“跑?你们要往哪里跑?”
 
“那要看你们这边的福利。两年后,我就是职业机甲赛手,身价连城,多少人倾家荡产就为了看我一场比赛,如果你们不努力一点,是无法留住我的人和我的心的。”
 
铜铃眼又看向宋昱。
 
宋昱说:“他没喝酒。”
 
铜铃眼说:“你有时间还是要搞一下家庭教育,不能光想着自己好,一起进步才是真的好。”
 
宋昱说:“他挺好的。”
 
铜铃眼:“……”不该怪小朋友的,这样的言传身教,问题都出在大人身上。
 
铜铃眼苦口婆心地说:“你不要以为自己成绩好,就不把明天的竞赛放在心上。首秀对每个竞技者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会有很多观众跑来关注你的初赛成绩,决定是否成为你的支持者。要知道,就算是游戏场,到了后期,也会需要买道具。那时候,支持者的赞助对你来说,就很重要了。”他见两个人都没放心上,又换了种说法,“赞助多的话,常胜龙面随便吃!”
 
程岫拍着宋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答应我,把每一场比赛都当做赌上老婆本的生死大战来打,好吗?”
 
宋昱:“……”
 
铜铃眼:“……”他就知道。
 
首秀开场的那天,程岫特别要求铜铃眼带他一起去现场。
 
铜铃眼很不忍心,虽然宋昱成绩出色,几个培训师一致认为以他现在的能力足以应付中级场,进初级场绝对没问题。但是,竞技场从来没有“绝对”,一个微小的失误,一个短暂的走神,就可能直接把命留下。程岫是来历成谜,言行古怪,适应能力强的像个妖孽——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绑架了,但毕竟是十岁的小孩……他有十岁了吗?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万一哥哥在他的面前遭遇不测,可能会成为他一辈子的阴影。咦,一向大大咧咧的自己竟然在他的面前变得心软了?
 
铜铃眼拍拍脑袋,转头问他年龄。
 
程岫说:“看情况。”
 
“什么情况?”
 
程岫说:“比如十岁以上,奖励就翻倍,那我就十一岁。如果十岁以下,杀人不算罪,那我就九岁。”
 
铜铃眼:“……”这么粗的神经,就算看到哥哥在自己面前被拍成肉饼,应该也能挺过去的吧。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程岫何止能挺过去,根本就是踩过去。
 
游戏类初级场的设施非常简单粗暴,观众席只有一个2D屏幕,观众只能通过屏幕的画面看选手的游戏过程——跟看电影似的。
 
怪不得入座率……
 
只有一个老头和一对姐妹。
 
程岫问:“你不是说会有很多观众来关注初赛的成绩吗?”
 
铜铃眼也很惊讶:“以前是很多人的。”
 
“多久以前?”
 
“一年?不,半年前……不对,现在应该也是,可能因为我常年关注的是机甲类?没想到游戏类差这么多。咳咳咳咳,竞技开始了,为你哥哥祈祷吧!”
 
程岫对着渐渐亮起的屏幕,毫无诚意地呢喃了一句:“哥哥加油。”
 
这是天朝年代的陆地战场。
 
宋昱的起点在一块烧黑的残壁后面,敌方攻势凶猛,对藏身地进行火力封锁。他一出现,一颗子弹就擦着脸过去了。
 
“啊!”铜铃眼从观众席上激动地跳了起来。
 
程岫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他的战斗意识有点迟滞,回头对这一方面的训练要抓紧。”
 
铜铃眼:“……”总觉得角色好像调过来了。
 
场上,宋昱很快调整心态,拎起放在旁边的一包沙袋冲了出去。子弹攻击更加密集,沙袋被打成沙漏,他趁机从地上捡起了一把长枪,接下来,铜铃眼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IT'S SHOW TIME!
 
持枪的宋昱仿佛战神再世,以横扫千军之势突破封锁,直插腹地!敌方的库存就是他的补给,一路猛进,所向无敌。
 
铜铃眼看得两眼放光,耳朵却还要承受吐槽。
 
“明明一颗子弹可以解决的问题,非要用两颗,太浪费了。”
 
“躲得太快,错过了防守反击的机会。”
 
“这个位置,唉……明明向右三十度的位置更隐蔽。”
 
“……”
 
竞技结束,宋昱以95的高分斩获“首秀首席”的头衔。
 
“首秀首席”要求:半小时内结束战斗,全歼敌人,缴获等值10万龙币的敌方物品。
 
铜铃眼瞠目结舌。虽然知道宋昱不同凡响,但没想到第一场竞赛就能拿下一个头衔。
 
铜铃眼对他说:“大楼大厅有竞技榜单,实时刷新,你们可以去看看。想要了解对手,可以去前台花点小钱买他们的比赛录像。”
 
宋昱说:“对手?”
 
“你拿到了头衔,可以直接升入中级场。”游戏类的中级场会有多位“玩家”,可当战友,可当对手,由选手自己决定,“你在培训课的时候应该发展了自己的人际关系吧?培训师就像是大学的老师,你可以联系已经毕业的学长,说不定能组队。”
 
程岫看宋昱面无表情的脸就知道他绝对没有想到这个套路:“怎么不早说?”
 
铜铃眼回瞪着他们:“这种课外的技巧难道不该主动问老师吗?你们能不能有点自觉,看看别人,早就浑身上下都是嘴,恨不得把老师掏空……你们什么怪异眼神?”
 
程岫说:“联想到了很不好的奇怪画面。”
 
宋昱说:“小朋友不要想太多。”
 
铜铃眼:“……”不敢问真相,总觉得会打开一扇奇怪的门。
 
宋昱首秀的观众不多,关注的人却不少。
 
铜铃眼回去之后,就被大胡子带去见余先生。余先生正在观看宋昱首秀录像,余光扫到铜铃眼,含笑道:“黑马横空出世,宋昱惊艳亮相,嗯?”
 
在他面前,铜铃眼有些畏首畏尾,忍不住看了大胡子一眼,被大胡子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才陪笑道:“两兄弟都很聪明上进,再过两年,程岫也不会差。”
 
“不要做得太过火。”余先生敲打了一句,就转移话题:“AC26星球无名基地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大胡子不慌不忙道:“警察攻陷基地的时候,基地突然自爆了,根据现场残骸分析,可能是非法武装组织培养新人的秘密基地。”
 
“非法武装吗?那就怪不得了。好好栽培他们,张冰的身价抬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为他找一个继承人。”
 
大胡子脸色微变,低下头。
 
从办公室出来,铜铃眼松了口气。
 
大胡子拍他肩膀:“还记挂着当年的事?”
 
铜铃眼耸了耸被拍的肩膀:“谁说的?早就忘记了。”
 
“既然忘记了,怎么知道我指的是哪一件事?”
 
铜铃眼:“……”什么时候连老大都这么阴险了?
 
大胡子说:“算了,不提这个。那两兄弟你要看好了,别因为他们年纪小就掉以轻心。”
 
铜铃眼说:“他们乖得很,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大胡子轻叹:“这样,才更可怕。”
 
“什么?”铜铃眼没听清。
 
大胡子摇摇头,没有再说。
 
被铜铃眼指点过后,宋昱在程岫的催促下,将关系还不错的培训师请了一顿饭,咨询一些课外的消息。培训师们知道他拿下“首秀首席”的头衔,知道前途不可限量,乐得与他交好,几乎是倾囊相授,连一些存在于默契中的不成文规定,如“绝不让女对手第一个出局”的也细心告知。
 
“我更关心你刚刚提到的‘下注’。”程岫跳过自己不感兴趣的情节。
 
宋昱说:“蛟龙竞技场靠三种方式来获得盈利。一是出售竞赛者,二是开设赌局,三是从竞赛者的赞助中抽成。”
 
程岫说:“也就是说,有一天我会在货架上看到你。”
 
宋昱说:“我会提醒他们,把你当做赠品。”
 
程岫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成语叫‘买椟还珠’。”
 
宋昱说:“我还知道有本书叫《有珠何须椟》。”
 
程岫说:“听起来就不怎么好看,还是说说赌局吧,怎么下注?”
 
“用龙币。”
 
“……听起来就不怎么好玩。”
 
宋昱说:“我和培训师说了你的情况,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去培训课旁听。”
 
程岫说:“我还有两年的时间。”
 
“你可以用这两年的时间充实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要上货架,我希望,你至少有从货架上跳下来的能力。”
 
“我还需要充实自己?我的能力不是从货架上跳下来,而是拆了整个卖场!”
 
“奥特工厂爬行兽系列去年出了J5000。”宋昱淡淡地说,“我记得我的那个年代,最先进的是A9000。”
 
“……几点上课?”
 
“我会叫你起床的。”
 
程岫跳到床上,拉过被子准备睡觉。
 
“今天轮到我睡床。”房间只有一张床,他们约定轮流睡。
 
程岫说:“你居然对一个骨骼还未定型,一不小心就可能变成驼背的小孩子斤斤计较?”
 
宋昱说:“我出生的时候你都快死了。”
 
“……”程岫抱着被子不撒手:“尊老爱幼,你选一个吧!”
 
对原则,宋昱向来寸步不让。
 
对领土,程岫向来得寸进尺。
 
最后,两人睡在了一张床上。
 
第二天起来,两人都觉得睡眠质量还不错,床友没有想象中的讨厌,于是默认了这种新同居方式。
 
尽管与竞技榜单上动辄千万的大牛比起来,宋昱的95分简直少得可怜,不过,“首秀首席”的头衔引来不少关注。
 
他一踏入中级场,就受到了热烈欢迎,欢呼声四起,将前面的五名选手比得黯淡无光。
 
宋昱当然看到其他人发黑的脸色,却没有放在心上。反正,从踏进竞技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想过会有队友。他的人生准则是,与其在背后让队友插一刀,倒不如单枪匹马插所有人两刀。
 
比起简陋的初级场,中级场豪华得多,不仅容量大了十倍,且使用3D大屏幕,全方位无遗漏地直播赛场。每个观众席的一侧还准备了小屏幕可以选择播放局部场景。
 
宋昱一出现在起点,就感觉到了从不同方向冲来的滂湃杀意。
 
宋昱首登中级场的那天,程岫去旁听培训课了,并没有在场,但是一下课,培训师就告诉他宋昱得到了“四人斩”的新头衔。
 
所谓“四人斩”,是指竞赛时,在一分钟内,连续让四个其他选手出局——并非死亡。竞赛者是竞技场的资源,不可能让他们轻易死亡。一般情况下,当竞技者濒危时,即视为出局,直接传送出游戏。
 
“一共有几个竞争对手?”程岫问。
 
培训师说:“五个。”
 
程岫不大满意:“还要再努力啊。”
 
培训师道:“……”有这样的旁听生,压力一下子变得好大。
 
第6章:新手(下)
 
游戏类中级场参赛三十九场,三十七场胜,两场平,再拿下“四人斩”“毫发无伤”两大头衔,累计获得984556积分的宋昱,用八个月的时间交出一张闪亮的答卷,一跃成为蛟龙竞技场最受人瞩目的新秀。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下一场比赛。只要再赢一场,就可以累积百万积分,进入高级场。而进入高级场之前,他可以进行一个选择——是否转职其他场。
 
四大王座虽说不分上下,但是人气有高低。比起与环境搏斗的游戏、冒险,真正受人欢迎的还是直来直去的机甲与斗兽。尤其是机甲类,需要自备机甲,起点太高,新人是没有能力达到的。所以,进入高级场才能进入机甲场已经是不明文规定,机甲王座也成为四大王座中含金量最高的一尊。
 
宋昱如今这么受欢迎,最重要的原因是观众在等他进入高级场之后,做出转类别的决定。为此,不少财雄势大的观众已经私底下联系过他,表明只要他转机甲或斗兽,他们愿提供大笔赞助,保证为他量身打造机甲或盔甲、武器。
 
不过,无论外面多么风起云涌,宋昱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一举一动依旧受到监控,卡里除了程岫下注赚来的龙币之外,只有奖金和薪酬。他的表现也一如既往的淡定,每次进入竞技场都像上班打卡一样冷静,每次赢了也跟普通上班族到点下班一样平淡。
 
偏偏很多观众很吃这一套,其中就包括那对首秀时就关注他的姐妹花。
 
尤其是妹妹,每次散场都会在门口等着宋昱,有次还偷偷地塞了张纸条,含蓄地问他是否有意向跟自己走,如果他愿意,自己会向家里申请一笔为他赎身的费用。
 
纸条塞在宋昱的口袋里,他没理会,倒是程岫深刻研究了一番:“你上次说,把我当你的赠品,还算数吗?”
 
宋昱说:“难道现在不是吗?”吃他的,穿他的,还睡他的。
 
程岫说:“这位妹妹我见过,长得还不错,要不你就从了。咱们一起跟着她吃香的喝辣的,大不了,你当大的,我当小的。不过你千万不要晨昏定省做规矩啊,不然我生了孩子恁死你。”
 
宋昱瞄了他一眼,抢过纸条,直接撕成碎片:“我结婚了。”
 
程岫一脸饱受惊吓的表情:“你的另一半知道吗?”
 
宋昱皱眉,仿佛在问“这是什么鬼问题?”
 
程岫松了口气:“那就不是我了。”
 
“……”宋昱说,“她是名门淑女。”
 
程岫说:“也是万象系的吗?”
 
宋昱面色一寒:“嫁夫随夫。”
 
“根据你刚才的微表情,我作出以下的推断。你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虽无媒妁之言,却已私定终生。偏偏你们的家人顽固不化,硬要棒打鸳鸯……你们真的结婚了吗?不会是私奔吧?那她后来去哪儿了?”
 
宋昱将衣服脱下来,丢在他的头上:“哪来这么多问题?!”
 
程岫一动不动,任由衣服一点点地从脑袋上滑落下来,愤怒地说:“有没有一点军人的意识,见到上将不立正敬礼也就算了,居然还敢丢衣服!”
 
宋昱把卡递给他。
 
程岫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你唯一的优点就是认错态度十分端正。”
 
宋昱人生第四十一场竞赛,也是中级场第四十场竞赛,就在万众期待及当事人平淡的气氛中到来。
 
赛前的各种热议引起了高级场不少人的重视,连高级场竞赛时才有的主持人也特意屈尊跑来,也不管别人听不听,举起自备的话筒,就滔滔不绝地解说起来。
 
“各位观众下午好,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们。今天是1017年5月1日,一个传统而美丽的节日。恭祝大家节日快乐!好了,废话不多说,说了也不算。我们现在脚下所站的地方是中级场1号竞赛场地,是的,我没说错你没走错,这个到处人山人海、充满了火药味和激情的地方的确是中级场。虽然我是高级场的主持人,但是此时此刻也不禁为现场紧张的气氛捏一把冷汗。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不断创造奇迹,为奇迹而生的人!一个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要靠打别人脸吃饭的人!一个年纪轻轻已经拿下三个头衔,并且很可能在这场竞赛之后直接闯入高级场,创下以最短时间走进高级场的人!他就是……请和我一起喊他的名字!”
 
随着主持人激情的呼喊,观众席上一片骚动。
 
“宋昱!宋昱!宋昱!”
 
“没错!”主持人激情四射地举起双臂,“他不是潘安,不是卫玠,他是宋昱!现在让我们隆重邀请宋昱和那些可能是他的朋友更可能是他的对手的选手入场!”
 
屏幕亮起,宋昱已经和其他选手一起出现在游戏场内。
 
其他选手虽然脸色不好,却也不像宋昱刚开始在中级场中遇到的选手那样,一言不发提刀就砍。这些人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宋昱的强大,很有默契地决定一起划水,宁可分数不够拿平局,也不嫌命太长睡病床。
 
因为其他选手们集体打酱油,通关的压力全都压在宋昱的身上,更燃起了观众们的热情。他们一边埋怨其他选手“不讲道义”,一边暗戳戳地高兴宋昱有了更多的表现机会。
 
被他们赋予厚望的宋昱也没有辜负期待,板着一张招牌冷漠脸,身手灵活地摆脱一次次的机关,并就地取材,不断地捡起敌人的武器攻击敌人。他这种开源的方式,为不少观众所津津乐道。要知道游戏的场景千万种,敌人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冷兵器有热武器,还有一些超越当代技术的幻想类武器,可宋昱都能信手拈来。
 
一路陪他走来的观众早就对他的做法见怪不怪,但来自高级场的主持人还是头一次看到,忍不住赞叹了起来:“天哪!看看他舞动激光剑时忽长忽短随心所欲的模样,好像从小就使用它一样,难道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吗?哦,再看看他飞踢出去的那一脚,真庆幸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我 ,不然你们大概能看到我的肠子是否我所说的那样耿直了。”
 
难得抽时间来看竞赛的程岫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难道不能让他闭上嘴吗?”
 
铜铃眼惊讶地说:“为什么?你不觉得他说得很好吗?”
 
程岫说:“除了内容和比赛没什么大关系之外,其他说得都很好。”
 
铜铃眼脑袋里突然闪现一个念头:“我记得你之前经常点评你哥哥的比赛。”
 
程岫说:“我是一个眼神犀利的人。”
 
铜铃眼说:“有没有兴趣当主持人?”
 
程岫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铜铃眼说:“能赚钱。”
 
程岫说:“薪酬多少?”寄人篱下近一年,他终于产生了自力更生,贴补家用的念头。
 
铜铃眼说:“基本薪酬一场一百龙币。”
 
程岫扭头。
 
“我还没有说完,”铜铃眼说,“只要你说得好,就会有观众打赏。”
 
程岫指着说得眉飞色舞的主持人:“他这种水平算不算说得好?”
 
铜铃眼说:“如果他算说得好,就不用跑到中级场混饭吃了。”高级场的主持人是由该场次参赛的主场选手选定的,所谓主场选手,就是本场观众支持率较高的人。以宋昱的人气,只要不碰到“英雄”级及以上的人,人气应该不会输。所以这名主持人才会跑下来免费主持,想要先下手为强,和宋昱套套交情,以后好照顾生意。
 
程岫说:“主持人要怎么申请?”
 
铜铃眼说:“只要有主场选手指定你就可以了。”只要宋昱能进高级场,程岫主持人的身份就跑不了。
 
程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
 
然后,没多久铜铃眼就被打脸了。
 
前台看着傻眼的铜铃眼和黑脸的程岫,无奈道:“必须是十二岁以上,他太……”而且她入职以来,这条规定从来没有被用到过,差点就以为形同虚设了。
 
“我十二岁了。”程岫冷不丁地说,“我只是脸嫩。”
 
铜铃眼:“……”小朋友,你这不叫脸嫩,叫脸厚吧?
 
前台一脸怀疑:“你有十二岁?”
 
程岫说:“我爸妈都不高,所以我也长不高,成年后最多一米七五。”
 
以星国男人平均一米八三的身高来说,程岫的确算长不高。
 
前台还有所迟疑,铜铃眼已经从惊愕中醒悟过来了,帮着程岫说好话。最后她顶不住两人的软磨硬泡,终于点头同意,却叮嘱说:“记得,是你们自己说他十二岁的,出了事不要怪我。”
 
程岫说:“放心放心。”心里暗道:就是找到他的身份证,也只能证明他超过一百二十岁,绝不会小于十二岁。
 
拿到主持人的上岗证之后,程岫开开心心地回家。
 
赢完比赛又洗完澡的宋昱已经在房间里等了:“你去哪里了?”
 
程岫秀了一下他的主持人证。
 
宋昱说:“走之前看完我的比赛了?”
 
“除非你最后一刻脑抽,决定留在中级场继续用光辉闪瞎其他选手,不然绝不可能输。”
 
宋昱说:“我下周就会进入高级场。”
 
程岫说:“你看上去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宋昱反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程岫一时无语。他在这里如鱼得水,是因为从小摸爬滚打长大,拥有成为职业机甲赛手的梦想。而宋昱,即使是个私生子,也是二十四集团副司令的私生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应该很难接受像马戏团一样被别人围观吧。
 
“其实,”他认真地说,“你想走的话,就走好了。”
 
宋昱说:“我可以走到哪里去?”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世界。
 
程岫说:“你有没有想过,万象系当年的高层都过世之后,复活实验室基地掌握在谁的手里?”
 
宋昱一怔。
 
程岫说:“很可能是当年决策人们的后裔,并不一定留在基地,可能在星国的某个地方遥控。”
 
宋昱说:“你想要找出那个人?”
 
程岫说:“我未必想找他,但他一定很想找我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在我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每天啃着面包和苹果过日子。就算宋恩平他们一开始建立复活实验室是为了救我,可是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宋昱沉默了会儿说:“你希望我从这里逃出去,调查复活实验室的事?”
 
程岫说:“我只是为你的人生提供了另一个方向,你不需要为了陪我勉强自己留下来。”
 
“那你呢?”
 
“如果你能顺利解决这件事,我就安全了。如果你不能顺利解决这件事,却守口如瓶,没有透露我的行踪,那我也是安全的。所以,无论你能不能找到幕后黑手,我由衷地祝愿你,嘴巴要紧、骨头要硬,关键时刻,能挺过去就挺过去,实在挺不过去,一定要及时牺牲。”
 
宋昱黑脸:“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他们也可能顺藤摸瓜找过来。毕竟大胡子他们目标这么多,这里又有这么多观众,想要找到你,也没那么难。”
 
程岫说:“你说,我要不要整个容?”
 
宋昱:“……”
 
程岫说:“说起来,余先生第一次见我,就认为我和林赢长得很像。”
 
那是很像吗?根本是一模一样。
 
宋昱说:“只要他的脑洞没那么大,就不会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最多猜测你是林赢的后代。”顿了顿,“你有后代吗?”
 
程岫说:“我自己就能返老还童,还要什么后代啊?从今以后,儿子是我,孙子是我,曾孙也是我,我就是海枯石烂我未亡的不老传奇。”
 
宋昱:“……”
 
“别光说我,你呢。”程岫看着他的脸,“你好歹也是宋恩平的儿子,应该也有什么记录吧?”
 
宋昱说:“当我踏进复活实验室的时候,就已经是一枚弃子。就算有什么记录,宋恩平也早就抹干净了。”
 
程岫点点头:“的确是他的作风。”
 
宋昱说:“收拾下行李,要换宿舍了。”
 
“哇!不说别的,多少张床?”程岫揉着自己的腰,“你知道每天睡觉克制着自己不把你从床上踢下去有多难吗?我竟然克制了八个月。我都佩服我的自控能力了,好几次做梦都梦到你变成蒲公英飞走了,变成棉絮飞走了,变成星星飞走了,一醒来,床上还有那么大一坨。第一次感受到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唉。”
 
“你有没有想过,只要自己下去,就不用看到床上这一大坨了。”
 
“就是不想想,才忍耐。”
 
“……”
 
进入高级场,才意味着真真正正地进入蛟龙竞技场的核心区。不说宿舍大了一圈,拥有三个卧室两个洗手间,而且卡也升级了,消费时还能拥有一定的折扣。程岫最爱的常胜龙面只要九千五百龙币一碗。有什么比发现自己钱多了,物价却便宜了更让人开心的呢?
 
程岫觉得蛟龙竞技场在刺激员工积极性方面做得到位极了。
 
铜铃眼生怕两兄弟太满足,失去了前进的斗志,连忙提供了一根更大的胡萝卜在他们鼻子前面晃:“等你们成为‘英雄’,就能住上下两层的复式公寓。等你们成为‘护法’,所有的东西都打六折。等你们踏上‘王座’……”
 
话音未落,背后就传来一声恶意的冷笑。
 
染了一头蓝毛的青年插着口袋走过来:“一只脚刚踏进来,能不能站稳还不知道呢,就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小心得妄想症。”
 
程岫睁大眼睛看他:“那什么叫想得不多?”
 
蓝毛说:“吃饭,睡觉,拉屎。小朋友,这三样事情最适合你们两兄弟了。”
 
程岫无辜地说:“拿下‘王座’和这三样事有什么区别?”
 
蓝毛脸色一变,手如闪电般地掐向程岫的脖子,程岫早有准备,身体一闪,就闪到宋昱后头去了。宋昱配合地抬腿,蓝毛送过来的手正好掐住他的膝盖。宋昱轻巧地踢腿,脚尖触碰了一下蓝毛的下颚就收了回来。
 
蓝毛吃了个大亏,心中愤愤,还待出手,就被铜铃眼挡住了。
 
铜铃眼说:“够了!余先生最忌讳场外斗殴!”
 
余先生三个字像一道魔咒,瞬间剃平青年炸开的蓝毛。他恨恨地瞪了宋昱和程岫一眼,冷笑道:“不要以为中级场天下无敌到高级场就一样行得通,这里多的是你这种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最后摔得粉身碎骨的白痴。”
 
程岫小声说:“总觉得你威胁是假,炫耀自己用成语造句的能力为真。”
 
“……”蓝毛指了指程岫的脑袋,“你给我小心点。”
 
程岫对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挥了挥手:“放心,我这人最小心眼了。”
 
那一头蓝毛顿时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又拔高了几分。
 
“这次可能是我连累了你们。”铜铃眼愧疚地说。
 
程岫说:“每当这种时候,就忍不住要坐下来谈一谈补偿问题了。”
 
铜铃眼:“……”
 
不管补偿不补偿,三个人都不可能站在走廊里争论,铜铃眼陪着程岫他们一起回新宿舍。为了活跃气氛,他点评了一番宿舍环境,得出相当不错的结论。
 
程岫说:“你的房子比我们小吗?”
 
铜铃眼迟疑道:“大一点。”
 
程岫说:“意思是说,我们两个只配住这种小房子咯?”
 
铜铃眼:“……”无法愉快地聊天了。
 
程岫说:“这个时候,除了加倍补偿,已经无法挽回我们之间的友谊了。”
 
铜铃眼木然地问:“我们之间的友谊维持得这么艰难,还有挽回的必要吗?”
 
程岫说:“有的,不然我们很可能拍拍屁股转头敌军的怀抱。”
 
铜铃眼愣了下:“你们听说了?”
 
果然有奸情。
 
宋昱战绩一骑绝尘,人缘也就跟着灰飞烟灭,程岫作为他名义上的弟弟,纵然自认为人见人爱,也挡不住灭绝哥哥拖后腿,两人在中级场除了和几个培训师关系还过得去之外,平时就只和大胡子和铜铃眼来往了。上哪儿听说内幕去。但是,这么漏气的话程岫是绝对不会说的。
 
他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们才是朋友啊。”
 
铜铃眼有点小感动。如果说话的人不是一个小豆丁就更好了。他说:“余先生手底下,除了我们几个之外,还有一个晨曦工作室,负责人叫付晨曦,他们和我们一向不对付,因为叶子河是他们的人,所以这些年一直很猖狂。”
 
程岫说:“晨曦工作室听起来就比你们正规啊。”
 
铜铃眼说:“你年纪小,不懂。付晨曦这个人,哼,只要有好处,没有他不敢做的。余先生就是耳根子软,才会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
 
程岫说:“你们叫什么?”
 
“霸王五人组!”
 
程岫:“……”果然不是正规军。
 
宋昱说:“高级场有哪些势力?”
 
铜铃眼说:“主要就是他们和我们。不过这些年因为叶子河的关系,我们的人都被打压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他们一家独大。四大”王座“,除了张冰之外,冒险王丛奉和斗兽王周博安也都以叶子河马首是瞻。张冰以前和老大的关系不错,不过这两年,他低调了很多,算是中立吧。”
 
程岫看着宋昱:“张冰好像是‘游戏王’?”
 
如果宋昱不转机甲或斗兽,那么他一路升级到最后,遇到的就是张冰。
 
铜铃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尽管这几个月他有意识地拉拢宋昱、程岫,成效不错,但是这两兄弟人小鬼大,到了这种关乎未来和前程的时刻,他不敢心存侥幸。
 
程岫往沙发上一躺:“别看我,反正不关我的事。”
 
宋昱拿出卡:“到时间吃饭了。”
 
“等,等一下!”铜铃眼说,“你至少告诉我,你要不要转类别?”
 
程岫说:“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游戏叫‘你问我答,我问你答’,我们一人问一句,但是对方必须回答问题。”
 
看着他阴险的小表情,铜铃眼莫名的不安:“你们要问什么?”
 
程岫说:“没什么,别紧张,就是随便问问。第一个问题提简单点的好了。当初和我们一起关在山洞的小孩现在被送到哪里去了?”怕他贵人健忘,还多提了一句,“就是和我们一起做飞船来这颗星球的。”
 
铜铃眼脸色微变,考虑了一下才说:“他们的基础和你们差太多,有的还在接受秘密培训,有的已经进入初级场了。”
 
程岫点点头:“轮到你了。”
 
铜铃眼说:“你哥会不会转类别?”
 
程岫道:“他没告诉我。”
 
“……”这是失传已久的空手套白狼吧!
 
“轮到我了。”程岫问,“山洞的另一批孩子呢?十五岁以下的。”
 
“我不知道!”铜铃眼猛然站起,警告般地瞪着他,“和你们没有关系的事最好少打听!”说完即走,完全不给程岫反应的机会。
 
等关门的声音响起,程岫才回过神来:“踩到他尾巴了?”
 
宋昱说:“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随便问问啊。”程岫头枕着手,眼神一瞄,见宋昱还盯着自己,晃了晃脚丫,“你不是一直以军人的标准要求我吗?难道不希望我突然正义感爆发?”
 
宋昱说:“爆发什么?把这个地下竞技场一网打尽?以前倒是可以,你随便下一道命令,就会有一个集团的兵力跑来肃清。现在,整颗星球都是他们的地盘,你就一条光杆司令。”
 
程岫笑得十分亲切:“我还以为这些日子你一直埋头比赛,原来做了不少功课。怎么能说光杆司令呢,不还有你吗?”
 
宋昱说:“我怕你想太多,提前删除了这个选项。”
 
第7章:风头(上)
 
程岫打开说服模式:“当你是一条冰棍的时候,我拖着你。当你是一条光棍的时候,你带着我。我们的友谊经住了炮火的考验,难道还怕一把胡子一对铜铃眼?他们加起来也就像个圣诞老人。”
 
宋昱说:“要我加入也可以,解决掉磁力波发射器,不然有机甲也寸步难行。”
 
磁力波发射器号称全机克星。它就像一块无法抗拒的巨大磁石,庞大如星舰,灵活如机甲,都无法幸免。不幸的是,蛟龙竞技场内就有一台。这也是余先生敢开设机甲类别竞赛的原因。
 
程岫说:“会有办法的。在基地的时候,我靠着一个马桶吸就出来了。”
 
宋昱道:“是吗?那我要辛苦得多。每次的实验间隙,我都用来勘察地形和研究逃生路线。所以带着你离开的那次才能进行得这么顺利。”
 
程岫说:“星盗的攻击也是你的功劳?”
 
宋昱看了他一眼:“也许是你的功劳。”
 
“好吧,不用谢。”
 
“……”
 
程岫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如果我能解决磁力波发射器,你就帮我。”
 
宋昱站起来,探究地看着他:“你想成为职业机甲赛手,这里能完成你的梦想,为什么一定要走?”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竞技场控制了整颗星球。”
 
程岫从容地反问:“那又怎么样?星际联合众国目前的领域有一半是万象系攻下来的,那可不是几颗星球,而是几万亿颗星球。”
 
宋昱说:“那时候你的背后站着整个万象系,整个星际联合众国。”
 
程岫平静地说:“不,开始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一样走过来了。”
 
宋昱一怔。他出生的时候,林赢的辉煌已经载入史册,只剩下战绩、传说和谣言,谁都分不清哪个才是更真实的故事。所以对林赢,他最羡慕的是运气。恰好出现在一个需要战神的时代,恰好拥有一群战力超卓又忠心耿耿的部下,恰好做对了每一个重要的决策。可是,再怎么恰好,一百年,不,甚至纵观整个星国史,也只有一个林赢。
 
他不得不承认,这不是运气,这是林赢才拥有的宿命。
 
眉宇的纠结消散些许,他松口:“如果你能像上次那样,再‘请’一批星盗来的话,我就同意。”
 
……
 
程岫说:“上次从基地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认真看过那些星舰和飞行器。它们机壳有没有喷联系方式?”
 
宋昱丢了个水果篮里的苹果给他:“考虑这些遥远的事情之前,你应该先关注眼前。比如,怎样让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有力气爬上机甲。”
 
程岫说:“有力气之前,要先有机甲。我有机甲之前,你要不要也先有呢?”
 
“你说呢?”眉毛一挑,胸有成竹。
 
“……我还以为你对那个小妹妹没意思,不会接受她的包养呢。没想到,”程岫一脸戏谑,“你也是这种为了理想就没有节操的人。”
 
宋昱说:“你接受我的包养时,节操在哪里?”
 
“所以我用‘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抽自己脸这种事,程岫干起来毫无违和感。
 
宋昱:“……”
 
程岫脑袋的存储量很大。这八个月的时间,他除了将高级场以下的蛟龙竞技场绘制成一张3D地图存在记忆库里外,还搜集了大量的相关资料。
 
大胡子说蛟龙竞技场是星国最大的地下竞技场,不是吹牛。圆锥体建筑是它的主体,但延伸的行业与势力早已入侵整个星球的方方面面:
 
引来的观众拉动了星球内需,带动了房地产、餐饮、日用品等行业的发展;
 
解决了星球一半家庭的工作问题,包括自愿成为竞赛者。初级场大多数人都是当地居民,没有太高的天赋,无法吸引观众,却每个月都能参加比赛,领取最低的保障金;
 
竞技场会出售竞赛者,但是被出售前,每个竞赛者都享受着正常的劳动关系。
 
没人发现他们使用的龙币并非星国通用货币吗?并不是。只是,作为星球唯一的流通货币,龙币一直很坚挺。所以,只要不离开星球,是龙币还是星国币,对使用者毫无区别。
 
这就是蛟龙竞技场的真面目。以竞技场为主导产业,自成一国。一旦蛟龙竞技场倒下,整个移民星也将破产,所以,哪怕星球的每个居民都知道它进行着买卖人口的非法勾当,他们也会千方百计地帮助它。
 
就像曹燮说过的:“拥有共同的利益,才能统一。”
 
而拥有共同利益的统一,最难分裂。
 
他后悔自己太怜香惜玉,没有拽着伤残的宋昱在被押送途中出逃,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以为竞技场是暂时落脚的地儿,一边茁壮成长,填补空白的百年,一边行侠仗义,解救被拐卖人口,现在好了,他也成了待解救人口。
 
……
 
宋昱说得对,不说解救其他被拐卖人口,就是离开蛟龙竞技场,光靠他们两个人也是不够的。无法借助外力,只能内部分化了。
 
所以,必须拥有号召力。
 
竞技场,强者为尊。
 
程岫低头看自己吃得多,长得圆的小肚皮,幽幽地叹了口气。
 
还是要多多鞭策宋昱同志啊。
 
中级场升高级场,等于打开新地图,官方赠送大礼包——七天假。
 
态度上进的选手,会利用这几天了解其他类别的规则,考虑未来发展的方向。
 
心思活络的选手,会用这几天接触赞助者,储存资本。
 
而不思进取、自甘堕落的选手呢……就像宋昱这样,关在房间里睡觉。
 
程岫的“唤醒术”失效后,干脆亲自出马。凭借一张稀罕的小嫩脸,一张讨喜的小甜嘴,他很快打开市场,在高级场占据了一席之地,套到不少消息。
 
晨曦工作室和霸王五人组是唯二的两支官方派系,只有在拼后台的时候才有显性作用,平时竞赛者更关注自己组成的小团体。
 
官方有官方的威信,民间有民间的福利,不然谁有空陪他们玩“帮主威武、一统江湖”这种中二的过家家游戏。
 
蛟龙竞技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评估所有的竞技者,出售部分“没有升值空间”的选手。如果被选中的人不想出售,所在团体的其他成员会配合打假赛,营造他还有余力没有发挥出来的假象。也曾有人想依靠这种方式拿头衔,却受到了竞技场极为残酷的处罚。
 
由此可见竞技场的底线——前者糊弄的是观众,无伤大雅,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后者忽悠的是竞技场,破坏规则,绝对不能容忍。
 
出于对潜规则的尊重,程岫建议宋昱一咬牙,一闭眼,舍身被潜一下算了。
 
宋昱:“……”总觉得自己的脾气越磨越好了。
 
程岫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请你配合一下。”
 
宋昱说:“已拒绝。”
 
“……你不是说万象系欠发一个月的工资吗?你写张申请,我给你批复一下?”
 
宋昱:“……”果然越来越好了。
 
七天转眼即逝。
 
当最后一晚的夜晚降临,宋昱依旧没有出现在申请处时,几家欢喜几家忧。
 
等待的铁杆观众失望离开,仿佛看到了一个空有一身力气却毫无斗志的巨人在挑战面前屈膝下跪。也有不少担心宋昱冲击自己地位的机甲类竞赛者为这个结果暗暗得意。
 
程岫坐在角落里看得津津有味,等申请处临近下班时间,才催促身边的人出去递交申请表格。
 
枯坐了近半个小时的宋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意义?”
 
程岫说:“当然有。坐在这里,你才能更清楚地看到,哪些是讨厌你的敌人,哪些是憎恶你的敌人。你看那个光头长颈鹿,昨天见到我的时候还假惺惺地让我一定要劝你转机甲类,现在看他的表情,简直像老婆出轨离婚后再婚遇家暴,激动得脑门都冒烟了,一点儿都没有失去你这位对手的遗憾,人品相当的虚伪啊。”
 
宋昱说:“所以他是讨厌我的敌人还是憎恶我的敌人?”
 
“现在是讨厌你,等你出去之后就是憎恶你了。”程岫送上衷心祝福,“保重。”
 
宋昱一步不动:“理由。”
 
程岫说:“最后一刻反转才能造成最大的戏剧效果,让人印象深刻……来自一百年前全民偶像的建言。”
 
“全民偶像?”
 
程岫脸不红气不喘地感慨:“那时候我的人气……你要能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我,可能会唱一辈子的《小幸运》。”
 
宋昱扭头就走。
 
他一亮相,很多谈笑风生的人面容僵住了,只有几个坚持等到最后的死忠粉在旁边加油助威。
 
漂亮妹妹拉着姐姐过来,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用机甲战斗!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挑选一款适合你的机甲。真高兴我坚持守候到现在,才没有错过你。”
 
宋昱敷衍地点头致意,很快从她身边走过,将手中的表格放到申请处的桌面上。
 
申请处的人确认表格填写无误之后,通知他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三个月后,无论他有没有机甲,都将上场比赛。
 
宋昱转入机甲类已成定局,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只留下那对漂亮姐妹以及一个老头。
 
老头站在原地,看着宋昱走过来,微笑道:“看完你的首秀,我就知道你的未来不同凡响。”
 
宋昱说:“我要的机甲已经准备好了?”
 
老头点头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了一款淘汰多年的老机甲,但是我相信你的眼光。放心,三天后就能到货,希望你不会失望。”
 
宋昱坚定地说:“不会。”
 
当然不会。他要求的机甲是奥特工厂智者系列X01经典款,优点是功能强大,操作指令可以精细到脚趾,缺点也很明显,操作非常复杂,能够驾驭它的机甲手不是身经百战就是天赋异禀,这些人大多功成名就,已经拥有一款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机甲。因此,X01虽然经典,销量却十分尴尬。
 
但对于现在的宋昱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
 
漂亮妹妹知道他选择了老头的赞助,失望之余心有不甘,强颜欢笑地过来恭贺了几句,幽怨地说:“其实我可以为你订做一款机甲。”
 
姐姐也说:“X01虽然不错,但操作非常复杂,不适合新手。”
 
老头丝毫没有被当中挖墙脚的愤怒,依旧笑呵呵地说:“小姑娘很懂行。”
 
宋昱摇摇头:“X01足够了。”
 
看姐妹失落离开,老头提醒道:“你应该知道接受我赞助的意思吧?”
 
宋昱回答:“如果我被公开出售,你拥有优先购买权。”
 
老头笑眯眯地点点头:“岑家虽然是奥特工厂在克罗星的代理商,但本身并没有工厂。我虽然只有几家太空移动超市,但最近在考虑投资一家小型的机甲加工厂,顺利的话,你很快也能拥有一台量身定做的机甲了。”
 
宋昱道:“你不会失望的。”
 
所谓的顺利,不仅是老头的投资,还有他在竞技场的成绩。
 
送走老头,宋昱和程岫一起回宿舍。
 
程岫问:“为什么不接受漂亮妹妹的赞助?”和一脸精明的老头相比,漂亮妹妹明显更容易骗……咳,商量。
 
宋昱说:“老婆会吃醋。”
 
程岫一脸震惊:“你老婆还活着?”
 
宋昱笃定地说:“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程岫:“……”假设宋昱结婚的时候,他老婆还是个受精卵,那么,她现在差不多也有七八十岁了吧?
 
宋昱疑惑地看着双手合十的程岫:“你在干什么?”
 
程岫虔诚地说:“膜拜不朽的爱情。”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能算爱!
 
宋昱开心地笑了笑。
 
程岫看着他发光的脸,喃喃道:“你的脸居然能打蜡。”
 
宋昱:“……”
 
“说件让你更开心的事。如果我们能够在你被抛售之前离开这里,你就不用卖身给一个老头了。”
 
“注意用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容易消极怠工。”
 
程岫说:“看老头的面相就知道他经常做慈善,你就当自己被接济了,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宋昱:“……”他这辈子最大的负担就是从基地带出了个百年老妖怪。
 
宋昱加入机甲类,令不少人如愿以偿。
 
铜铃眼二话不说带来了恭贺的礼物,大概因为上次不欢而散,这次送的贺礼很到位——一张机甲维修卡,在蛟龙竞技场的机甲维修中心使用。他说的话也很实在:“别怪我送的礼物不吉利,等以后你们就知道了,玩游戏费心,玩机甲费钱。”
 
“游戏王座”的张冰也抛来友谊的花枝——一张按摩卡。东西不贵,却是个姿态。
 
剩下的是观众们的礼物,不少是打赏,岑家姐妹也送了,不多不少,好似甘心退回了普通观众的位置。
 
最后是老头送来的智者X01。
 
智者系列是奥特工厂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就出过一部机甲的系列。根据官方介绍,直接选择“X”这个字母,是为了突出神秘莫测,可惜太神秘了,销售量也格外的莫测。
 
程岫看了介绍,也对这台机甲产生浓厚的兴趣,跟宋昱一起去瞻仰风采。
 
和普通的竞赛机甲比,这台以战争为目的设计出来的机甲显得过于笨重和高大。尤其是四肢,像机甲界的象腿,好似站在地上就挪不动地了。
 
老头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有点担心宋昱的眼光:“你确定是它吗?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要换还来得及。”
 
宋昱倒很满意:“就是它了。”
 
老头想了想:“要不要找人加强一下它的防御系统。”他以为宋昱看重它是因为防御。
 
宋昱说:“加强防御就要牺牲掉其他的功能,得不偿失。智者X01的功能健全而平衡,只要操作得当,将它们全部发挥出来,就不逊于任何一台B级的定制机甲。
 
老头无奈地将机甲手环递给他。
 
宋昱一戴上手环,就迫不及待地跳上机甲。
 
程岫羡慕地看着他。他也有一百年没摸到机甲了,比他活的时间都久。
 
老头对他也很感兴趣:“告诉爷爷,你喜欢什么型号的机甲啊?”
 
爷爷?
 
爷爷的爷爷辈的程岫舔了舔嘴唇:“爬行兽系列A1000。”他人生的第一台机甲,和初恋一样令人难忘。
 
老头:“……”爬行兽系列也就算了,为什么型号是“A”字头?这两兄弟到底是多爱和古董过不去。
 
从实验室重返机甲,宋昱的训练热情空气高涨,没日没夜地泡在机甲里,程岫就成了别人眼里“没人管的孩子”。为免他一个人寂寞空虚到性格抑郁、精神失常、人格分裂,铜铃眼送了一台小游戏机给他。
 
游戏机一入手,程岫立刻原谅了对方近乎诋毁的揣测,连连点头:“怪不得我最近老是觉得窗台有点低,很想窗台外面看看,睡觉的时候又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我的身体里,原来是缺少一台游戏机啊!”
 
从基地醒来到现在,他获取消息的渠道非常单一,基本上都是撒娇打听、卖乖打听、装无知打听……一代七星上将都快成事儿妈了,现在,铜铃眼为他提供了另外的可能——
 
来自奥特工厂老对头康姆昂集团的超级游戏机,自带联、网、功、能。
 
程岫打发走铜铃眼,立刻揣着它游走竞技场。
 
他就不信,这么大个竞技场,一点儿信号都没有!
 
……
 
还真没有。
 
自认为无所不能的林赢上将遇到了有生以来的最大危机——
 
没网!
 
……
 
投诉热线在哪里?!
 
铜铃眼几天后来看他,就发现原本好端端的一个孩子,一下子换了一张生无可恋脸。
 
“谁欺负你了?”这么能干!
 
程岫说:“你。”
 
铜铃眼立刻领悟了:“你是不是怪我这几天没来看你。大人都是很忙的呀,要赚钱养家。但是我一回来就来看你了。”这句话倒是真的,自从认识这个小财迷之后,总有事没事惦记着,每次一回来就忍不住来看他,每次一看他就忍不住往外掏钱。原本以为自己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呢,没想到小没良心的也这么惦记自己……难道又看上什么东西缺钱了?
 
程岫并不知道他脑补的内容,控诉道:“你送了一台游戏机给我。”
 
看来问题出在“一台”上,铜铃眼很知趣:“你想左手右手各一台?”
 
程岫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再过一年我就要正式踏入赛场,和一群叔叔伯伯战斗,现在正该争分夺秒的学习,你竟然送来一台游戏机,乱我心,分我神,让我玩物丧志,什么居心?”
 
铜铃眼:“……”虽然不是那么回事,但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与程岫打交道多了,他非常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做:“怎么将功补过?”
 
“只有用无穷无尽的知识才能填满我空虚寂寞的内心。”
 
果然还是寂寞空虚。不过看到他这么上进,铜铃眼也很开心,立刻带他去竞技场的图书馆,并主动刷卡买单。
 
程岫:“……”
 
这里竟然有图书馆。
 
图书馆里竟然有电脑。
 
看来要早日补全高级场的地图。
 
第8章:风头(中)
 
程岫坐在图书馆的老式电脑前,根据贴在桌上的操作指南小心翼翼地使用着。
 
铜铃眼看得满腹心酸:“从来没用过吧?”那基地多么落后啊,连个老电脑都没有。
 
程岫随口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当做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心里忍不住吐槽:他一百年前就用上声控电脑了,一百年后居然还要键盘……幸亏他文化底子好,换一个人早就把键盘吃下去了。
 
铜铃眼见他看得认真,欣慰地离开了。
 
程岫试了半天,这台电脑除了查阅,其他功能都被锁住了。想要解开也不是不可以,老旧的电脑,系统也过时,破解方式在他那个年代就已烂大街,但是,以他半桶水的技术很难不惊动远程监控者。好在他目前也只想查点资料,不至于让自己真的变成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尽管有磁力波发射器的威胁,但程岫仍把机甲看做“造反”时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甚至希望机甲的进步已经克服了这一大弊端。
 
结果大失所望。
 
奥特工厂、康姆昂集团等机甲领头羊这些年仍不断在幸好上推陈出新,可是真正的科技突破屈指可数。寥寥无几的发明里,唯一让程岫看上眼的是能源循环再生系统。它的实现,解决了机甲能源补充的问题,意味着只要人不渴死、不饿死、不憋死、不累死,机甲就可以无休止地工作。可惜这套系统刚发明没多久,体积大如山,还不能直接应用在机甲上。
 
沮丧只有短短一秒钟,程岫很快又开心了。睡了一百年,一睁眼,发现未来科技停滞不前,自己还是优等生,没有被时代淘汰,这感觉好比换服之后,自己依旧是满级玩家。
 
这一刻,他终于找到点儿重生的爽感了。
 
他关掉机甲,再看星国现状……
 
更一塌糊涂。
 
总统上台不到三个月,就爆出竞选时篡改投票数据的丑闻,民众支持率跌破20%的警戒线,立法议会正焦头烂额地研究讨论是直接宣布总统就职仪式无效还是进入弹劾程序。
 
过度的移民星开发导致了政府拨款及迁徙人口的大量不足,部分移民星被废弃,成为荒星,剩下的移民星政府为了抢掠资源,争得头破血流,各类暴乱层出不穷。奴隶、黑户……这些早已绝迹的名词纷纷死而复生。这也是为什么蛟龙竞技场敢半公开地接待这么多观众的原因。政府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移民星已经失控。
 
程岫不禁感慨,大力发展移民星是曹燮提出的政治主张,难得受到军部的认同。当年为了这件事,曹燮几次来军部开会,会后还总赖在军部的食堂里蹭饭,刷的都是他的卡……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算是政府与军部极为罕见的和平期了。
 
可惜,现在搞成了这样。幸好曹燮死得早,如果活到现在,以他的性格,脸上云淡风轻,心里一定吐血三升,说不定就活活气死了。
 
“你还看书,你才多大啊,看得懂吗?”得到程岫在图书馆落单的消息后,蓝毛风风火火地赶来开嘲讽。
 
程岫说:“遇到比你弱的人,应该将心态放低,将心比心,这是一种尊重。遇到比你强的人,应该将水准拔高,向他看齐,这是一种进步。”
 
蓝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程岫缓慢地翻了个白眼:“就是,我看得懂。”
 
“……你刚才是不是在对我翻白眼?”
 
“我眼睛里掉了一颗老鼠屎。”程岫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老老实实地映着他的身影。
 
“太恶心了,走开。”蓝毛嫌弃地退后一步,想了想,又推了程岫一下,“我还是觉得你刚才是对着我翻白眼。”
 
程岫说:“那你翻回来。”
 
蓝毛翻回来了,然后发怒:“你承认刚才对我翻白眼?”
 
程岫拍拍身边的座位:“来,坐下聊天。”一直抬头说话脖子酸。
 
“聊你哥的后事吗?”蓝毛坚持不坐,“听说你哥搞了一台报废的机甲?哈,这是为了将来输比赛找借口吗?”
 
程岫语重心长地说:“我已经有嫂子了。”
 
蓝毛没深思,直接问道:“谁?”
 
“不是你。”
 
“……”
 
“我哥对嫂子非常非常的深情。”跨越了时空与年龄,真正的至死不渝。“所以,你没希望的。”
 
蓝毛怒道:“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会看上你哥?哈,你哥他长得……长得……”仔细想想,的确挺帅的,而且战斗力又强,在这种地方还对自己的弟弟不离不弃,人品也不错……
 
趁他纠结,程岫飞快地关掉电脑,准备偷溜,还没跑出两步,后颈就袭来一阵疾风,要闪也是闪得开的,但是,不闪也没什么关系。犹豫了下,程岫停住脚步,乖乖地被人拎住后领。
 
蓝毛将他拖到面前:“听说你报名当主持人?”
 
程岫点头。
 
“我明天有场比赛,你来主持吧。”
 
“……你确定是你的主场吗?”根据规则,比赛双方,人气更旺的那个是主场,才有选择主持人的权利。
 
蓝毛愤怒了:“老子是‘英雄’!怎么可能不是主场?!你明天给我乖乖滚过来,要是主持出了差错,我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就让你哥哥自己过来赔罪吧。”一想到宋昱顶着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他兴奋得毛都顺了。
 
“几点钟?在哪里?”
 
蓝毛酷酷地甩下一句:“自己去前台查时间表。”
 
“……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程岫说完,蓝毛已经没影了。他只好自言自语:“不知道说‘蓝毛’有没有人认识。”
 
“他叫胡舒,机甲类。”图书馆的角落里钻出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青年。之所以用“钻”,是因为在出声之前,程岫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这是极少见的。上辈子自懂事起,程岫就一直在战场上厮混,对身边环境的探查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就算不刻意,脑袋里的雷达也会对进入的区域进行无死角扫描,能够躲过他的观察的人,在藏匿踪迹方面必然有独到之处。
 
对方见他直盯盯地看着自己,笑了笑:“我是张冰。”
 
我叫张冰,是介绍。
 
我是张冰,是宣告。
 
一字之差,显示出截然不同的心理。
 
可见,眼前这个青年虽然外表平平,笑容谦和,但内心极为骄傲。他在这里也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吧,四大王座之一的游戏王。
 
程岫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程岫。谢谢你的美容卡。”
 
“……是按摩卡。你还没用过?”
 
“卡是按次数算的嘛,我现在身体的面积太小,有点浪费,等长大点再去。”
 
张冰点头:“好主意。”
 
两人都有心交好彼此,很快就热络起来,张冰还请自己新认识的小朋友去餐厅吃了一顿昂贵的牛排,为今后与宋昱的友谊打下坚实的基础。
 
“大哥哥”这么慷慨,程岫自然知无不言:
 
“我和我哥不是亲兄弟,我们俩都是瓦特勒难民的后代,从小就被拐到了一个奇怪的基地里,哥哥为了保护我,经常受到辱骂、毒打等非人的酷刑,自己吃不饱还把口粮省下来,努力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你看我现在长得这么好看,都是我哥哥用他的鲜血和汗水一点点浇灌出来的呀!”
 
“我哥哥还经常给我讲人生,讲道理。他最喜欢教育别人了,我现在这么善良,纯洁,天真,都是我哥哥用他的爱心和真诚一点点培养起来的呀!”
 
“我哥哥……哦,你想听我哥哥和我嫂子的故事啊?有的有的。我哥哥对我嫂子是一见钟情,我嫂子那叫一个美绝人寰啊,看过的人都说好!我哥哥一见面就跪了,从此再也没站起来过,还得了一种看到花就想数花瓣,看到红豆就想问春来发几枝的怪病,终于,在我的支持和鼓励下,我哥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披着床单夜探香闺……”
 
一顿饭,张冰喝了一大锅的鸡汤,晕乎乎地回去了。
 
讲得口干舌燥的程大说书人抹了抹嘴,考虑了一下要是职业机甲大赛混不下去,就去当个职业写手的可能性。
 
自从入手机甲,宋昱就成了夜不归宿的浪荡青年,几天才能见一面,回来也是匆匆洗个澡换身衣服。程岫见不到他,也懒得主动跑去说当主持人的事,自己对着镜子打扮了一下,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去当童工了。
 
外表高大上的竞技场在传播消息方面与历史上的四合院没啥区别,谁家放个屁,气味还没出去,动静就闹得上下皆知。
 
于是,等程岫进竞赛场时,就发生了极为尴尬的一幕——蓝毛主场优势被人抢走了!
 
具体说来,就是不作不死。
 
蓝毛邀请程岫为主持人之后,立刻大肆宣扬了一番,引起不少刚看完其他场比赛的观众的兴趣,买票的观众数压倒了蓝毛的铁杆。
 
进场时,蓝毛和对手在门口聊天。蓝毛将程岫贬得一文不值,明确说自己选他当主持人就是为了看他出糗,对手出于好胜,故意唱反调,拼命说程岫的好话,造成了邀请程岫的蓝毛看不起程岫,没邀请程岫的对手却对程岫青睐有加的假象。
 
冲着程岫来的观众愤怒了,纷纷投票给对手,蓝毛痛失主场优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手又找了另外一个主持人过来,狠狠打他的脸。
 
……
 
程岫看着羞愧得恨不得钻地洞的蓝毛,只能摇头。
 
当然,等观众发现主持人不是他们想看的那个时,蓝毛的对手也狠狠地享受了一把观众翻脸无情的冷酷,在满场的嘘声中被蓝毛打得七零八落。
 
赛后,蓝毛特意来找程岫,看似趾高气扬,其实尴尬至极地表示下场比赛一定肯定极其坚定地交给他主持。
 
程岫回以呵呵。
 
蓝毛指天为誓。
 
程岫表示誓言不可信,押金最可靠。
 
原本想对程岫进行毁灭性打击的蓝毛最后莫名其妙地散了一笔财,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回来洗澡的宋昱正好看到程岫坑蒙拐骗的全过程,再度刷新了一把心目中一去不复返的林赢上将光芒万丈的形象。
 
为了确保程岫这次的主持任务顺利进行,蓝毛赛前非常低调,然而不管他怎么低调,还是被观众预料到了,赛票的销售依旧很火爆。不过,为免可爱的程岫小朋友第一次主持生涯再生波折,观众含泪把票透给了一点也不友善的蓝毛,顺利送他坐上主场的宝座。
 
蓝毛扬眉吐气,得意地指定程岫为主持人。
 
程岫拿着话筒,悠哉悠哉地坐到裁判席边上。
 
场内,两台机甲相对而立。
 
今天的比赛模式就是最简单的搏击模式,不能动用热武。蓝毛的对手是只差一个头衔的准“英雄”,绰号与机甲的名字都叫旋风,是出名的速度流。
 
裁判怕新手上路的程岫怯场,特意帮忙说了几句:“旋风进入竞技场才短短的三年,已经有三个头衔在身,前途不可限量。他的特色是速度快,和机甲王座叶子河的特点非常像。不过叶子河的机甲‘飞叶流星’是一款B级定制机甲,目前在竞技场机甲榜排名第一。当然,‘旋风’也很不错,是康姆昂集团的疾风7,市面上的速度王者。他今天的主场对手是胡舒和‘深海之心’,非常巧合,也是速度流。众所周知,胡舒是叶子河的忠实粉丝,为了更贴近‘飞叶流星’的形象,特意将‘深海之心’的部分零件进行过改装,虽然是疾风5,比‘旋风’早两代,但改装后威力更胜从前。‘英雄’和‘准英雄’之战,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他刚说完,观众席一片嘘声。
 
有的观众甚至开始起哄高喊“程岫”的名字。
 
场上的两位选手都有点郁闷,这到底是谁在比赛啊!
 
裁判好心被当做驴肝肺,也有点小郁闷,冷酷地打断了满场的嘘声,直接宣布比赛开始。
 
万众期待下,程岫慢悠悠地举起话筒:“旋风主动出击。看来他很清楚疾风5的弱点——启动有0.1秒的迟滞。果然,蓝毛躲不开对手,他被狠狠地击中了脑袋,但是旋风一定想不到,蓝毛的脑袋本身就是空的,就算击中了也不会打坏什么。”
 
蓝毛听得快要吐血!
 
疾风5开机时有0.1秒的迟滞?他怎么不知道!不对,应该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怎么会知道?
 
蓝毛被打击得有点懵,战斗明显不在状态,对手趁机加紧攻势,将他逼到了赛场边缘,几无还手之力。
 
别这么快结束啊。
 
程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道:“疾风5的前胸防御系统做得不错,就算再打击十几次也绝对不会坏。蓝毛退得这么慌张,是在憋大招吗?”
 
对手心头一紧,下手微松。
 
蓝毛抓住机会从进攻圈挣脱出来,顺便还以一下不轻不重的侧击。
 
程岫说:“蓝毛晃晃悠悠地反击了,看他娇无力、柔无骨的小娇羞样儿就知道刚才那一下纯属勾引。但旋风被吓住了,立马撤军。从这一点我们可以看出,对手对蓝毛并没有什么意思。蓝毛是单相思。”
 
“胡说八道什么?!”蓝毛在机甲舱内发出怒吼,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一通猛攻。
 
程岫道:“自古多情空余恨,打死渣男立个坟。蓝毛的爱意化作了戾气,旋风危险了!”
 
蓝毛:“……”好想打死主持人!
 
旋风:“……”我输了,你打。你输了,我帮你打!
 
引起公愤的主持人全然无自觉,继续兢兢业业地端着自己的饭碗:“不要小看每一个渣男。‘渣’字三个点,那不是一日练成的。一般人遇到对手变花痴这种怪事,早就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了,但是,旋风一般人。他不逃,他兜圈子,企图把蓝毛绕晕。等蓝毛重心不稳的时候,就是旋风出手的时候。别忘了,旋风最厉害的并不是风,而是旋!”
 
刚准备进攻的旋风闻言脚下一顿,立刻被蓝毛狠狠地踹了一脚。
 
“蓝毛抓住了机会。在旋风手下留情的一刹那,他出击了,他正面迎敌。从比赛开始到现在,除了刚开始那情意绵绵的一记侧击之外,蓝毛一直采取正面进攻的路线,看来他并不知道疾风7为了加速而牺牲了机甲背部的防御,或者,明明知道,依旧手下留情。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十岁的小毛孩坐在台上,看似一本正经地“谈情说爱”,又冷不丁地冒出几句专业点评,听得观众一愣一愣的。
 
蓝毛惊疑不定。这话从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太低,但是……万一真的呢?
 
旋风更惊疑不定。得知疾风7背部防御弱是在一次维修中,机甲维修工置换挡板时有点紧,才发现“旋风”的后背比疾风其他款的机甲薄了3厘米左右。不要小看这3厘米,机甲厚度的一分一厘都要经过精密计算,确保争取最大的卸力值和抗压度,差一毫米都可能造成防御漏洞,何况是3厘米。旋风试过,疾风7的后背防御值与疾风5、6的差别很大。他的赞助人质问奥特工厂,得到的回答是,疾风7的速度足以大部分的避开后背攻击。旋风考虑过换挡板,但是厚了3厘米的机甲在速度和灵活度上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得不偿失。好在疾风7速度惊人,对手碰到他都很难,更不会有人考虑去攻击他的后背,所以这个秘密一直藏到今天才被发现。
 
但程岫是怎么知道的?是宋昱说的?宋昱到底有多强?
 
弱点暴露,他心里发虚,气势大不如前,下意识地回避后背,原本流畅的动作时不时露出僵硬和局促。
 
蓝毛怀疑他将计就计,故布疑阵,不甘心大把机会白白错过,万一是真的呢?踌躇片刻,还是把心一横,决定放纵一把。
 
此消彼长,旋风很快被压制住了。
 
但是疾风7“速度王者”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就算被压着打,他依旧能够靠速度四处游走。再这样下去,蓝毛力气耗尽,旋风还有翻盘的机会。
 
蓝毛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骑虎难下。比赛的节奏已经掌握在他的手里,现在放弃,等于前面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程岫看得直摇头,要是手边有锤子,估计就敲上去了。
 
这都在干什么!
 
疾风7的速度虽然快,但是操作和意识都很普通,几乎都有规律可循,速度跟不上,就直接抢先一步。原本以为宋昱的操作还算过得去,竞技场的水平应该不会差太多,没想到……
 
程岫单手托腮:“伸左脚。”
 
旋风和蓝毛都下意识地伸了一下,然后一头黑线地看着对方的姿势,继续比赛。
 
程岫又说:“伸右脚。”
 
旋风置若罔闻,蓝毛却鬼使神差地又伸了一次。
 
所有的观众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来无影去无踪的旋风突然失去平衡,整个机甲往前扑去。尽管旋风在半路调整了身体的重心,想要翻滚落地,但蓝毛及时地冲了上来,对着他的后背补上了一脚。
 
加强脚踝攻击力度是“飞叶流星”的特色之一,刚好也是蓝毛改装后的绝招。
 
他一脚踩下去,旋风的防御系统立刻亮红灯警告。
 
旋风还想挣扎着反抗,被蓝毛一拳镇压!
 
裁判宣布胡舒胜时,观众还沉浸在震惊中。
 
不是局势变化得太快,叫人反应不过来,而是,这场比赛根本是程岫的表演赛。他哪里是主持人,根本就是场外指导。
 
蓝毛为什么赢,因为他听话。
 
旋风为什么输,因为他该听话时没听话。回想一下,如果程岫说“伸右脚”的时候,他同样伸脚,那么,蓝毛就不可能绊倒他。
 
想通真相的观众眼珠子掉下来。
 
这样可以吗?
 
规则没说不可以。毕竟,这种程度的指导,一般人根本做不来。
 
所以,以后竞技场很可能都要输给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十岁的小毛孩吗?
 
观众和选手细思恐极。
 
受到全场注目的程岫就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复杂了。他正在为一个新发现欣喜,找到收小弟的方法了——广收门徒!
 
第9章:风头(下)
 
宋昱的热度刚刚因为他的沉寂而有所消退,程岫就将自己的热度刷上来了,成为新一代话题人物,这对兄弟好似注定不凡。
 
铜铃眼又心急火燎地赶来祝贺了:“你真的能看出双方的破绽?”之前听他对宋昱评头论足还以为随口说说呢,竟然不是?
 
程岫说:“比如说你的弱点是体重超标,选择冰湖为地图的话,一定会掉进水里去?”
 
“……”铜铃眼说,“其实你还是瞎蒙的吧?”
 
铜铃眼还没走,蓝毛又来了。这次他的态度有点微妙,先傲娇地表示就算没有你,老子一样能赢,然后含蓄地暗示程岫还是有点存在感的,可以继续保持。
 
程岫说:“那押金……”
 
蓝毛有点瞧不上他死要钱的嘴脸,大方地挥手:“当打赏的!”
 
程岫满意地点头:“以后的打赏都请按这个标准来。”
 
蓝毛:“……”
 
今天的宿舍有点热闹。
 
铜铃眼和蓝毛还没走,又一个帅哥来了。
 
帅哥帅得很出众,一双桃花眼堪与当年的曹燮媲美,要不说丑有千姿百态,美就那么几派,就是气质有点浮躁,还是个冲动的小青年,不像曹燮,年纪轻轻就修成精了。
 
……
 
最近想到曹燮的几率有点高,该不会是他怨气太重,要借尸还魂回来找替身了吧?
 
说起来,还不知道曹燮是怎么死的。
 
但又怎么想看到他风光大葬的消息。
 
程岫正纠结,就被蓝毛激动的尖叫声吓了一跳——
 
“花影?!”
 
铜铃眼以为程岫没认出来,小声介绍:“机甲‘王座’下唯一的‘护法’。”
 
“护法”是“王座”钦定的人选,是有资格挑战“王座”的人。设置这条规矩是为了避免“王座”被“英雄”无休止的打扰,所以“护法”的身份很微妙,既是挑战者,又是保护人。
 
每个“王座”最多可以挑选四个“护法”,但叶子河只选了一个,就是眼前的这个。
 
花影笑容可掬走到程岫面前:“我和子河明天有一场例行公事的战斗,可以请你来当主持人吗?放心,和今天一样,是最简单的搏击战。”
 
主持“护法”与“王座”之战?!
 
蓝毛嫉妒得想要尖叫,眼睛拼命地眨动,暗示程岫答应下来。
 
程岫道:“我的打赏起点有点高。”
 
花影送了他一张机甲维修卡和一张按摩卡:“这是定金。”
 
铜铃眼的脸有点黑。机甲维修卡是他送过的,按摩卡是张冰送过的,花影的意思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吗?
 
“我和子河对战了这么多年,已经到了瓶颈,我希望你能给我带来惊喜。”花影等程岫收下了定金,又留下一句暧昧不明的话。
 
蓝毛和铜铃眼对视一眼。
 
蓝毛惊得炸毛:“这,他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打败叶王座吗?”
 
铜铃眼想了想,有点幸灾乐祸地说:“这不是每个‘护法’的愿望吗?”
 
话是这么说,可这个人是花影,对方是叶子河啊!
 
蓝毛抓着头发:“花影不是很喜欢叶子河吗?”喜欢到天天把叶子河捧在手心上,别人多看一眼都要翻脸的地步。
 
铜铃眼说:“对男人来说,爱情是短暂的冲动,事业才是永恒的冲劲啊。”
 
“我要去告诉叶子河!”蓝毛火烧眉毛般地往外跑。
 
程岫疑惑:“他不是说花影不许别人靠近叶子河吗?”
 
铜铃眼笑了笑。管他们的,闹起来最好。叶子河是付晨曦手底下的王牌,他和花影窝里反,一定会让付晨曦的势力布局出现漏洞,如果宋昱再在这个时候冲上“英雄”,蛟龙竞技场的格局就会天翻地覆了。他要去告诉老大这个好消息!
 
看铜铃眼兴冲冲地告辞,程岫伸了个懒腰,躺平。
 
动就是有漏洞,变就是不局限。
 
蛟龙竞技场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花影和叶子河半个月一次例行比赛的观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程岫主持的消息也没有透露出去,所以现场显得有些冷清。倒是场中对望的两台机甲十分英姿勃勃。
 
高踞机甲榜第一的“飞叶流星”外表是墨绿镶金,在一群黑、红、银为主流色的机甲中相当的酷炫。B级定制也名不虚传,大量的采用稀钛金,并且四肢关节都是时下最新的设计,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不过它对面的银色机甲也不逊色,程岫看出也是B级定制。
 
果然,裁判在他耳边小声叨叨:“叶子河是墨绿色的机甲叫‘飞叶流星’,银色的是花影的‘花落无痕’。两台都是B级定制机甲,‘花落无痕’刚刚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飞叶流星’要被比下去,谁知道最后还是叶子河赢了,从此,花影就一心一意跟着叶子河了。”程岫上一场裁判多嘴被嘘的事在裁判界广为流传,所以这位裁判并没有像上一位这么想不开,自己出来抢风头,而是小声地科普了一番。他怕程岫像上一场那样不识趣,跑去找他们两人的破绽,又提醒他:“他们两个的比赛只是走个形式,你随便说说就好了。”
 
只是走个形式吗?
 
程岫敏锐地觉察到了场中非比寻常的凝重气氛,觉得可能这场比赛会有不一样的惊喜。
 
比赛一开始,“落花无痕”就动了。
 
观众席一片哗然,要知道以前花影都是等着叶子河出手才配合地躲闪几下,这次他竟然主动出击,直击面门。“飞叶流星”灵活地闪了过去,用胳膊架住了对方的拳头。
 
空气凝滞了一下。
 
面对面的两台机甲对视着,好似两位机甲主人的无声交流。
 
“落花无痕”用身体猛然向前撞了一下,挣脱对方的钳制跳起来,脚掌在空中蓄力,如钻头一般旋转,袭向“飞叶流星”的面门。
 
“飞叶流星”利落地就地一滚,避开攻击,翻身滑出数米,绕到对方的后背用力一击!从拳头的力道来看,也没有留手。
 
双方你来我往,打得分外认真,也分外精彩,现场观众却无比沉默。
 
他们会买票来支持这场本以为毫无看点的比赛不过是为了支持这对数年来相亲相爱的“叶花”组合,实在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打成这样。气氛十分紧张,好似再紧一点儿,每个人脑袋里的弦就会崩断,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主持人从头到尾都没开口,所以当程岫的声音响起时,反倒将众人吓了一跳。
 
“叶子河的速度不对,他每次向左转的时候,左膝盖就会晃动,出现1秒的迟滞。”程岫凝眉,如果不是叶子河本身的操作有问题,就是机甲有问题。
 
像是应和他的话,“落花无痕”加强右路进攻,迫使叶子河不得不频繁使用左膝盖,1秒钟的迟滞对一般人来说也许很短,但是对职业机甲赛手来说,破绽太大!叶子河想靠预判来弥补这1秒钟的差距,花影却依靠着他的预判做了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假动作。
 
叶子河上当了。
 
正常情况他是绝对不会上当的,但是为了提高速度弥补破绽,他不得不放弃理智的思考,将行动交给身体的预判。“落花无痕”做出左倾的动作之后,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左旋转,却被刹住车的“落花无痕”一手抓住了脑袋,然后“咔嚓”一声,硬生生地拧了下来!
 
断开的电线爆出星火,“吱吱”的声响在静谧得落针可闻的赛场内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飞叶流星”庞大的身体仰面倒下,在场的观众都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中醒转神来。
 
“飞叶流星”倒下了?
 
叶子河……败了?
 
……
 
机甲王座换人了?!
 
“落花无痕”用行动证明这一切不是错觉。他干净利落地卸掉了“飞叶流星”的两条大腿,然后一拳砸碎胸腔,将半昏迷的叶子河从里面轻柔地抓了出来,放在地上。
 
程岫伸长脖子打量叶子河。
 
机甲王座的名气太大,真人还是第一次见。
 
叶子河大概二十六七的年纪,皮肤极为白皙,五官却很普通,眼睛有点小,嘴唇略厚,凑在一起只能算得上干净。程岫挺满意,他本身也是面容白净的类型,对长相同款又擅长机甲的人总有谜之好感。
 
花影很快从“落花无痕”的机舱里走下来,冲到叶子河的面前。
 
叶子河勉强站起身,回头看了眼近乎报废的“飞叶流星”,转身就走。
 
“子河!”花影忍不住追了两步,抓住他的手腕。
 
叶子河甩开手,反手一巴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戏剧性的结局令全场目瞪口呆。
 
裁判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叶子河也会输不起。”
 
程岫道:“因为他输掉不是技术。”是信任。他在比赛时说的那句话并不是为了提醒花影,而是点破“飞叶流星”出现的问题。
 
可惜没有用,裁判没有中止比赛。
 
程岫从赛场出来,就看到宋昱站在门口:“来看比赛?”
 
宋昱说:“这种程度……我赢。”不得意,不骄傲,就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程岫笑了笑:“万象系,必须的。”千军万马里杀过来的人,首先学会的就是不死,只要不死,就立于不败之地,胜利又怎么会远。
 
宋昱看了他一眼:“我决定三天后主动出战。”
 
程岫说:“我不缺钱。”三个月的假期还有一大半。
 
宋昱从谏如流:“那再等两个月吧。”
 
程岫:“……”不缺钱的那句话能不能收回去?
 
宋昱似乎很喜欢看他变脸的样子,难得露出了笑容,正要说话,忽地右手一抬,接住了突如其来的袭击。蓝毛抓了狂,手被抓住了就用腿。
 
宋昱手微微用力,将人往前一拉,不等他投怀送抱,又飞快地推了出去。
 
蓝毛被重重地推倒在地。
 
程岫不等他开口,就撇清关系:“不是我。”
 
蓝毛愤怒地拍地:“还说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花影怎么会知道叶王座的弱点?”
 
程岫说:“他本来就知道。”
 
“你胡说!”
 
蓝毛还在咆哮,程岫已经带着宋昱走了。
 
他很久之前就得出结论,有两种是绝对不会被说服的。一种是不愿意被说服的人,因为立场不同。一种是不可能被说服的人,因为智商不够。
 
花影将叶子河从王座上拉下来的事最终还是影响到了程岫。他在赛场上说的那句话被认为是造成花影逆袭的主要原因。无论是叶子河的崇拜者,还是敌视宋昱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小朋友很邪门。一时间,他的身价飙涨,主持邀约纷至沓来。而机甲王座换人的事,似乎就无声无息的平息了。
 
程岫去前台看过,原本属于叶子河和“飞叶流星”的位置已经被花影和“落花无痕”代替,机甲“护法”空缺,其他一切照旧。
 
对世界来说,本来就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就像万象系的人都认为林赢上将必不可少,所以千方百计地复活他,但没有及时复活的结果似乎也没什么……
 
说起来,他应该找时间查一查万象系后来怎么样了。那天被蓝毛打断,太多资料没来得及看。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图书馆,刚打开电脑,身边就坐了一个人,三十几岁的脸,四十几岁的气质,五十几岁的眼睛,不算好看,但很耐看。
 
“小程先生,我是付晨曦。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电脑屏幕开启时的光打在他脸的一侧,泛出微微的蓝,却丝毫无损他的自信从容。
 
每次来图书馆都会遇到不明人士搭讪,自己大概和这里的气场不和,程岫有点无奈。
 
付晨曦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给他:“上面有我办公室的地址,随时欢迎你的光临。”
 
不说目的,只丢诱饵,荡起一片涟漪后飘然远去,就像撩人不负责的人渣,祝愿下半辈子不举。
 
程岫将名片随手一放,登入网络,搜索“星空天使”。直接搜万象系太明显,既然余先生曾提及“星空天使”,他乐得借题发挥,以“好奇之心”顺藤摸瓜,从“星空天使”到林赢,从林赢到万象系,把想看的都看了——
 
林赢过世之后,万象系受到政府打压,刚好那段时间又没有战事,军权被收归了一部分,于是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被誉为“林赢第二”的蒋向岚横空出世。身为蒋征的孙子,蒋向岚是万象系的嫡系,在军校就备受瞩目,正式加入第七集 团之后,更是凭借战功,一路平步青云,晋升速度仅次于当年被认为是武曲星附体的林赢。他的出现,被认为是万象系复兴的征兆,连国政议会议会长都下嫁女儿来拉拢他。可惜好景不长,成婚两年后,他以杀妻的罪名被起诉,虽然无罪释放,但三个月后,在一次公开活动中,被疯狂的岳父刺杀。
 
功成名就被暗杀,简直是万象系领袖被诅咒的宿命。
 
蒋向岚死后,万象系真正陷入一蹶不振的泥潭,人心涣散,四分五裂,宋、蒋、马、岳等四大支柱家族也随之没落。如今,“万象系”差不多成了历史名词,当年那批人或许血脉还在,但血性无存。
 
程岫冷静地关掉页面,想了想,又顺着林赢,三转四转地转到了曹燮身上,搜索的第一件事就看看他最后有没有成为总统。
 
嗯,没有,很好!心情UP!
 
他这边心情大起大落,付晨曦和大胡子那边也在坐过山车。
 
余先生将两个人都叫办公室,什么都不说,干晾了一个晚上,到第二天凌晨才出现在屏幕上:“一晚上的时间,你们冷静了吗?”
 
付晨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余先生,早安。”
 
大胡子低着头没说话。
 
余先生说:“还记得我对你们说过的话吗?你们想要做什么,我不管,但是有一点,不能损害竞技场的利益。‘飞叶流星’报废了,叶子河不能废。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付晨曦似笑非笑地说:“叶子河和花影的关系一直很好,不知道是谁影响了他们。”
 
大胡子冷静地说:“目前,我看重的人只有宋昱。”
 
“看来一个晚上的时间还不够让你们冷静啊。”余先生阴测测地说。
 
付晨曦和大胡子顿时不敢再说。
 
余先生说:“有时间内斗还不如做点正事。车舍竞技场已经被我收购,测试合格的选手不日就会转移到蛟龙来。你们好好接待他们。”
 
付晨曦和大胡子都是心头一紧。车舍和蛟龙是星国最大的两个地下竞技场,一向竞争激烈,没想到余先生竟然能不动声色地拿下另外一个,与他相比,自己的这些小动作简直上不了台面。
 
两人收起不平之心,默默地退到门口。
 
门一关上,大胡子率先发难:“叶子河和花影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罩不住了就泼脏水,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付晨曦道:“我们以前井水不犯河水,你当人贩子当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抢我这口饭吃?”
 
大胡子说:“饭一直在饭桌上,吃到谁嘴里就是谁的。”
 
“那就各凭本事吧。”付晨曦冷笑。
 
一句各凭本事,蛟龙竞技场狼烟四起。铜铃眼嘴上说霸王五人组被晨曦工作室压制得抬不起头,真到了抢地盘的时候,“抬不起头”的势力一支支的,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中,最跌破眼镜的莫过于花影的投诚。
 
大胡子虽然心存疑惑,不过送上门来的机甲王座没有不收的道理。
 
有花影这个榜样在前面顶着,张冰也不藏着掖着了,很快表示了自己与大胡子长久以来牢不可破的友谊。
 
如此一来,四大王座,晨曦工作室和霸王五人组各占一半,看似势均力敌,但宋昱和程岫的存在仿佛一枚最不可预测的砝码,随时都能打破现下的平衡。
 
为此,不但铜铃眼频频送东西请吃饭地讨好,付晨曦也经常在各个场合创造偶遇。程岫不胜其烦,干脆日日夜夜地泡在图书馆里,成为了一名远近闻名的小网虫。
 
第10章:风云(上)
 
两个月转眼即逝,随着宋昱机甲首秀日越来越近,车舍竞技场送来的竞赛者也在付晨曦的安排下,悄然无声地加入了新的竞技场。
 
改变的音符全部埋下,只待时机成熟,就能奏响革命之歌。
 
花影和叶子河的王座之战后,程岫登上主持生涯的巅峰,反而不怎么接单了,除非选手的机甲很有特色,是想要了解的型号,其他时间,全都用来训练体能和恢复战斗意识。不管是余先生的两年之约,还是他暗中准备的计划,体力都是重要的一环,他必须尽快让自己的身心适合机甲操作。至于机甲在哪里,有宋昱在,总会有人想贿赂自己的,完全不用担心。
 
忙归忙,宋昱机甲首战他必然要出现的,不但出现,还在对手抽筋般的白眼下,包揽了主持人业务。
 
宋昱驾驶取名为“望妻”的智慧X01登场。
 
用机甲秀恩爱,程岫表示这个画风的“哥哥”他不认识。
 
裁判问他:“你哥哥结婚了?”
 
一无所知的程岫一本正经地说:“没错,娃娃亲。”
 
裁判道:“那她现在……”
 
程岫说:“非常健康地活着。”最小也七老八十的年纪,除了健康长寿,他也给不出其他的祝福了。
 
裁判感慨地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啊。他感慨着脑补了一通元宵节灯会被人群冲散,男的被人贩子拐走,女的在家中苦苦守候,直到十八年后又在元宵灯会重逢的奇怪情节。
 
比赛开始,对手摆了个架势,严阵以待。但宋昱压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裁判声音刚落,身体就化作了无数幻影,游龙一般缠了上去。
 
对手还来不及反应,机甲左右前三个方向就中了无数拳,手臂被压制,无从摆脱,只能晕头转向地看着自己一步步退到场边。
 
宋昱扬起手,正对着的赛场进口突然亮了一下,一个人走进来,逆光而立。
 
时间恍若静止。
 
裁判含着哨子,只等宋昱最后一拳落下,偏偏那拳头离对手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观众们屏息,死死地盯着那只高举的拳头,等待着它结束战斗。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
 
拳头迟迟未落。
 
对手猛然反应过来,身体霍然弹起,还未有什么动作,腹部就被重重地击中,压倒在地!
 
宋昱单膝跪地,拳头还压在对手的腹部上,等裁判宣布自己获胜时,才起身抬头。
 
观众席沸腾如煮,欢声如潮。黑压压的一片狂喜在前,越发衬得门内逆光那人孤寂安静。他戴着一顶漆黑的大鸭舌帽,藏起了大半张面容。宋昱用机甲摄像将镜头拉近,也仅能看到微微扬起的唇角。
 
似乎察觉到他的探视,对方笑意更深,还扬手打了个招呼。
 
他……
 
久存脑海的面容忽地与眼前的人对上了号,宋昱心脏微微缩紧,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程岫。
 
程岫正笑容满面地冲他鼓掌。
 
宋昱定了定神,再回头,门边那人已然不见了。
 
这场大胜让宋昱在高级场站住了脚跟,也让机甲王座的未来充满了变数。赞助宋昱的老头再度被众人拉出来狠狠地嫉妒了一把,岑家姐妹虽然靠着下注小赚了一笔,心里仍是懊恼惋惜郁闷不已。
 
本着对美女怜香惜玉的绅士精神,程岫特地送了两张纸巾过去。
 
妹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哥哥为什么不选择我呢?”
 
程岫心中一动,脱口道:“他不选你,我选你。”
 
妹妹愣了下,姐姐立马凑上来:“好啊。你喜欢什么样的机甲?什么样的机甲都可以,定制也可以哦。”凭着犀利的点评,程岫名声鹊起,自己不先下手为强,就会重蹈“别人吃肉我喝汤”的覆辙。
 
程岫面露后悔之色:“我还没有和哥哥商量。”
 
姐姐忙道:“你是小男子汉,答应姐姐的事情不可以反悔。”
 
程岫挠头:“那我回去问问哥哥。”
 
姐姐担心宋昱从中作梗,又介绍给老头,乘胜追击:“成为男子汉的重要标志就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姐姐相信你能做到,所以姐姐才愿意赞助你,你不会让姐姐失望的,对吗?”
 
妹妹回过神来,激动地抓住他的手:“你选我,你选我,我们说定了。”
 
两姐妹采取强灌心灵鸡汤、疲劳轰炸、精神催眠等战术,终于让程岫松口。
 
姐姐留了个心眼,让他先选一款自己喜欢的机甲,准备先斩后奏,等机甲到手,宋昱想要反悔也晚了。
 
三人正在讨论,终于摆脱热情粉丝的宋昱找过来了:“还不走?”
 
程岫回头:“漂亮姐姐要给我买机甲,”顿了顿,乖巧地问,“好吗?哥哥。”
 
宋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看了眼一脸紧张的两姐妹,慢悠悠地说:“随你。”也只能随他。他有自知之明,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反对程岫就会放弃,哪怕是表面上的,说不定还会借机“教育”一顿。
 
果然,程岫略遗憾地将“腹稿”咽了回去,对姐姐说:“那就MINI-赛车金刚1017赛级款,记得一定要樱桃红。”
 
姐妹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忙不迭地答应了就跑,生怕他们反悔。
 
宋昱抱胸:“你喜欢红色?”
 
程岫说:“另外两个选择是屎黄和乌龟绿。”
 
宋昱道:“所以你选了姨妈红。”
 
程岫:“……”
 
程岫皱着小脸:“你有她们的联系方式吗?我想换一款。”
 
宋昱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奢望:“没有。”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上收获了无数的“谄媚讨好”和“明嘲暗讽”,都被宋昱用一张冷脸挡掉了。程岫摇头说:“你真的不考虑被潜规则一下吗?有些人的条件真不错,一进门就当正宫娘娘,不用担心被人穿小鞋,还具备瞪谁谁怀孕的特效。”
 
宋昱道:“比起孤立无援,我更讨厌猪队友。”
 
程岫说:“长得胖的不一定是猪八戒,也可能是赤脚大仙。算了,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讲什么,这是考古学地球系中国方向经常遭遇的专业孤独。我有没有说过我在军校的时候被坏蛋暗箱操作调剂成了这个专业?”
 
宋昱愣了下:“没有。那你后来……”
 
程岫明白他要问什么,笑眯眯地说:“我毕业的时候,学校有个诡异的传闻,说考古学地球系是指挥系和战斗系合作开设的特级培训班。”
 
“……”宋昱开始想自己有什么可以炫耀的。
 
程岫说:“基地那些真的是你的队友吗?”
 
冷不丁听到这样的问题,宋昱脸色微变,眼神沉了沉:“你认为不是?”
 
程岫道:“很难想象有人受得了你。”
 
宋昱说:“他们是我的同学。”
 
“同寝室的吧。”
 
“嗯。”
 
“抠脚放屁挖鼻孔,洗澡睡觉换衣服都被你看到了吧。”
 
“……嗯。”不太确定的语气。
 
“所以用影音证据胁迫他们成为你的朋友吧。”
 
宋昱说:“我们也是室友,你希望我用这些胁迫你?”
 
“所以说你还是年轻啊,”程岫微笑着说,“铜铃眼前阵子送了我一个功能非常强大、齐全的游戏机。”这种事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宋昱道:“我没有抠脚放屁挖鼻孔。”
 
程岫说:“但你有洗澡睡觉换衣服。”
 
宋昱:“……”有这样的室友,不如注孤生!
 
回到宿舍,付晨曦就在门口插兜站着,不远处一群人正想过来搭讪,看到宋昱,又绕路走了。
 
付晨曦好似没察觉背后的变化,微笑着迎上来:“凯旋归来,总要有欢迎仪式才显得隆重。”说着,手一翻,变出一束鲜花,递到宋昱面前。
 
程岫憋不住想笑。
 
宋昱说:“我没有收男人的花的习惯。”
 
付晨曦递给程岫。
 
程岫说:“这花值多少钱?”
 
“三万五千龙币。”
 
“可以转卖吗?”
 
付晨曦识趣地拿出一张卡。
 
程岫说:“维修卡送一张,是防患于未然,送多了,就是居心不良了。”
 
付晨曦说:“是美食消费卡。”
 
程岫立刻接过来:“付先生一看就是有大智慧的人。”
 
付晨曦问:“可否允许我入内展现更多的智慧?”
 
付晨曦拉拢他们并非一朝一夕,但像今天这样直接登门的还是第一次。程岫将选择权交给宋昱。
 
宋昱打开门:“人可以进来,花不可以。”
 
程岫抗议:“我们有花瓶。”
 
宋昱说:“你不是一直当做垃圾桶吗?”
 
程岫:“……”
 
两人争执的时候,付晨曦已经将花迅速处理完毕,并且进门入座了。
 
程岫说:“喝什么杯子?我们有100毫升、250毫升和360毫升,不过装的都是白开水。”
 
付晨曦毫不犹豫地说:“360毫升,谢谢。”
 
程岫一边倒水,一边说:“这是一道心理测试题,说明你是个有野心、有魄力的人。”
 
付晨曦道:“那250毫升呢?”
 
程岫很高兴有人这么问,立刻回答:“那就是二百五。”
 
付晨曦面不改色道:“听起来很有道理。”反正他没有选250毫升,“尽管我们认识得时间不算久,但是我能感觉到,比起霸王五人组,我们更加契合。”
 
程岫说:“那么问题来了。如果铜铃眼或大胡子现在走进来,你们会打起来吗?如果你们有个三长两短,身为屋主,我们是否要承担一部分的医药费?”
 
付晨曦道:“他们正在外地执行任务,你的假设不会成立,不用担心。”
 
程岫笑着看向宋昱:“这叫乘虚而入?”
 
付晨曦霸气地默认了:“霸王五人组能给你们的,我能给。他们不能给你们的,我也能给。”
 
宋昱淡然道:“机甲王座吗?不用任何人给,我也能拿到。”
 
付晨曦笑了笑:“你们都是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千万不要被自己的思想和眼前的局面所局限。”顿了顿,别有深意道,“这个世界是很大的。”
 
世界很大,但竞技场很小。
 
是暗示他们跳出竞技场吗?
 
宋昱和程岫探究的目光落在付晨曦的身上。
 
付晨曦一脸的莫测高深:“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说。余先生收购了车舍竞技场及旗下的所有竞赛者。他们在两个月前加入蛟龙,其中的三个昨天冲上了高级场,并立刻递交了转机甲类的申请书。”
 
宋昱八个月冲上高级场被认为是超级新星,而新人只花了两个月。
 
两厢对比,高下立见。
 
付晨曦点到即止,问程岫:“我的名片还在吗?”
 
程岫坦然道:“找一找总能找得到的。”
 
付晨曦掏出一沓给他:“垫桌子也好,容易找。”
 
程岫开始相信他和自己更契合了,送走付晨曦,就见宋昱坐在沙发上发呆。“在想机甲王座还是大世界?”
 
宋昱说:“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老婆?”
 
“……你说得对。”宋昱紧绷的脸色舒展了几分,“比起她,其他的事的确不重要。”
 
程岫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嫂子的年纪。”
 
宋昱面色古怪:“嫂子?”
 
“你是我哥,她是我嫂,有什么问题?”
 
“没有,一点也没有。”宋昱笑得温柔,“如果她知道大名鼎鼎的七星上将喊自己嫂子,一定会惊喜得跳起来。”
 
程岫毫无装嫩的羞耻:“嫂子很活泼啊。那她到底多大,现在在哪儿?”
 
宋昱说:“她比我小六岁,现在……在家里等我。”
 
看着他温柔的面庞,程岫觉得胃里冒寒气。如果宋昱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们在一起……画面真是美得没法看。
 
车舍竞技场的高手进入蛟龙竞技场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付晨曦这个人情实在卖得讨巧。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程岫又跑去八卦了一番。
 
三位高手进入高级场前,分别混迹于游戏类、冒险类和斗兽类,根据观众口碑,不但战斗力彪悍,而且效率惊人,甚至创下过一天三场的记录。他们三人的记录更加惊人,分别以三十五场全胜、三十六场全胜和三十八场全胜,俯视历届王座,连宋昱也以三十九场三十七胜两平的记录饮恨。
 
一时间,高级场气氛绷紧如张弓之弦。
 
原本防火防盗防宋昱的蛟龙本土队纷纷改旗易帜,烧香拜佛地祈祷宋昱能争气,精神之虔诚,比考生的父母犹有过之。
 
程岫每次出门,都能收获满满的营养品和鼓励的眼神。
 
“让你哥比赛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你!”这是直接的人。
 
“你和你哥都要强大起来,携手共创美好未来!”这是天天喝鸡汤的人。
 
“你哥最近有没有好好练习啊,我怎么老在吃饭时间看到他。他这样四处闲逛是不对的,浪费时间等于浪费生命。什么?我吃饭的时候他也去吃饭。我不是不让他吃饭,但是,他能不能跑起来,每天看他走着去吃饭真的很心塞。”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
 
路上被堵得多了,程岫就不太乐意出门了,每天三点一线——图书馆、餐厅和宿舍,而且进出还要尽量避开人流高峰。
 
也是心累。
 
又一天泡完图书馆悄悄回来,进门就踩到了一张卡片,他低头捡起,才发现是张主持邀请函。邀请人的名字陌生得像路人甲,倒是邀请人对手的名字让程岫感兴趣地扬起眉。
 
王震、曹启智、曹琋。
 
近日来风头正健的车舍三凶——蛟龙竞赛者起的外号。
 
一样熬到晚上才回来的宋昱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邀请函,瞳孔微缩,状若漫不经心地说:“你要答应?”
 
程岫说:“赚点外快,顺便帮你打探敌情。”
 
宋昱略不满:“你也觉得他们是敌人?”
 
“我知道三十九场三十七胜两平不是你的真实实力。”程岫看得出那两平是有意放水,理由多半是不想太引人注目,不过现在看来,白放了,估计宋昱也懊恼得很。“不过,是不是敌人和你无关,光是姓‘曹’这一点就足够了。”
 
宋昱感兴趣地问:“因为曹燮?”
 
程岫说:“俗话说,百家姓这么多,还偏要托马的姓曹,真是百里挑一地想不开。”
 
宋昱说:“这是俗话?”
 
程岫说:“这么俗气还不是俗话?”
 
“……”宋昱说,“那天没有比赛,我会去看。”
 
程岫似笑非笑:“看主持人还是看选手?”
 
宋昱说:“看场地。”
 
“你这么口是心非,嫂子知道吗?”
 
宋昱脸色微变,大步从他身边跨过。
 
程岫耸肩。常年波澜不惊的宋昱在老婆这个话题上,情绪总是跌宕起伏得很啊。
 
车舍三凶,声名远播,他们的高级场首秀一票难求,不少观众买不到票,只能在场外郁闷地等待结果。看热闹的心情转变成微妙的嫉妒心理,他们颇为希望搅得蛟龙风起云涌的三凶是水货,开场就被打得找不着北。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坊间传言,三凶没头脑、太托大,进高级场才几天,就自主取消三个月的准备福利,直接上场,根本不知道天有多高,场有多宽,蛟龙的男人有多强大!尤其是看到蛟龙小豆丁踩着慢吞吞的小步子晃悠悠地进场,他们觉得蛟龙的胜算又大了五成。
 
程岫进场时,三凶已经整装待发,三款奇形怪状的机甲令观众们嘘声一片。他一路走一路听到观众抱怨:
 
“搞什么鬼!这是几百年前的老机甲吧?这已经不是丑破天际,而是丑破星际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霸王龙AX是最丑的机甲,没有之一,我现在知道错了。中间那一款才是丑中之王,相较之下,霸王龙AX简直貌美如花。”
 
“他们是有多穷,机甲是垃圾场里拼凑起来的吗?”
 
程岫上台落座。
 
空旷的场地被三台霸气十足的机甲占据——
 
霸王龙AX。
 
森林之王星河版。
 
爬行兽系列A1000。
 
完全是兽型机甲古董展览。以这样的阵容3V3肉搏,不是勇气可嘉,就是自信心爆棚。看在大家同为爬行兽A1000粉的份上,算你后者。
 
程岫抖着小腿儿看过去,发现对方也光明正大地看着自己。
 
第11章:风云(中)
 
场中忽然掌声雷鸣,原蛟龙竞技场的选手一个个人模人样地从通道中出来,要不是比赛双方的金属色泽太明显,观众几乎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斗兽场。
 
裁判简短地介绍双方,然后将发言权交给程岫,宣布开始。
 
霸王龙背部的“鳞片”从后颈蔓延到尾尖,如刺刀般立起,上前两步,挡在森林之王和爬行兽面前,瞪着一双绿幽幽的大眼睛,充满敌意地盯着对手。
 
蛟龙选手的机甲分别为红黄绿三色,如交通灯般醒目。三人一字排开,毫不示弱,双手微抬,摆出搏斗的架势。
 
气氛胶着,谁都没有先动。
 
没多久,观众们开始躁动。大家买票是进来看比赛的,不是看机甲模型,一动不动是要急死谁?!
 
程岫在万众期待中举起话筒:“双方都准备伺机而动,问题是,谁愿意做那只鸡。是人形交通灯,还是怪兽大联盟?咦?”
 
随着他的质疑声,霸王龙的尾巴猛然甩出,卷住绿灯的右腿。绿灯慢了一拍,被扯了个正着,虽然立刻下手拽尾巴,但身体重心偏移,歪向了红灯。
 
红灯能够进入高级场自然不是省油的灯,身体微微一侧,单手接住绿灯的后背,右手挥向霸王龙侧过来的脑袋。
 
与此同时,黄灯默契十足地上前一步,挡在红绿灯身前,以防爬行兽和森林之王趁机偷袭。他的战略对了,但是战力显然不够。
 
森林之王势如撞钟,猛然扑在他的身上,不等他反抗,一个更迅捷的身影就从它的后背蹿了出来,如一朵巨大的乌云,笼罩在红黄绿三色灯上。
 
程岫看着凌空调整身形的爬行兽,眼睛微微眯起。爬行兽A1000在当年也算是兽型中的里程碑,一是研发了四肢协调平衡系统,使习惯直立行走的人类在使用兽型机甲出错时,自发地改进动作。二是首次超越了人形机甲的速度,因此也奠定了程岫速度流的方向。
 
不过缺点也很明显——四肢较为僵硬,动作幅度有限,招式相当单一。为了弥补这个缺点,他在爬行兽的后肢脚掌增加弹跳系统来加强爬行兽的活动空间。但是,新增系统不是原配,应用起来并不称手,机甲重量与弹跳力度的分寸比例相当难掌握,就算是程岫,仓促间也会失手,只是他的反应力足以挽回失误。当然,在拥有足够的金钱购买第二台机甲时,他立刻换新了。
 
而现在,这台霸王龙却展现出了完美的弹跳力度,从容地踢中红灯,将它踩在脚下。
 
绿灯黄灯也是自身难保。
 
森林之王扑倒黄灯后,疯狂地打滚、蹭地、撞击,将对方蹂躏成了一堆废铜烂铁。绿灯的境遇更惨,被霸王龙的尾巴缠住,如扫帚一样横扫全场,腿还被自己的身体压了一下,扭断了。
 
长时间的静止后,迎来的便是这样一场畅快淋漓的战斗,尽管是一面倒,没有太深刻的对抗,也叫观众大呼过瘾。
 
程岫好似现在才想起了自己的角色,慢条斯理地说:“这场比赛在绿灯左腿不由自主打颤的时候,就结束了。怪兽大联盟赢得干净利落,人形交通灯输得斩钉截铁,双方都没有允许自己争取另一种可能,非常志同道合,都是有理想有目标的人。比赛结束了,问题又来了。绿灯左腿颤抖的拿一下,是因为尿急还是肾虚?”
 
正打算从机舱出来的交通灯们又待在里面装死,倒是霸王龙和森林之王的机舱打开了。
 
一个是长相俊秀斯文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的年纪,举手投足都像是礼仪书上复制下来的,既优雅又刻板。另一个满脸络腮胡,满身的落拓不羁。
 
等他们站定,爬行兽的机舱才缓缓开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率先伸出来,轻轻地搭住舱门的门沿,然后才探出一个人。他先在门边站了站,等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有条不紊地走下来。灯光落在他的头顶,照亮一张秀美绝伦又英气勃勃的年轻面容。
 
全场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在竞技场,力量当然是一个重要的指标,但是,若对方既强大又漂亮,自然更叫人喜欢。
 
漂亮的年轻人泰然自若地挥了挥手,然后走向裁判席。
 
程岫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走到面前。
 
“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漂亮的年轻人问。
 
程岫冷静地说:“只能用三个字形容。”
 
“……”
 
“托马的。”
 
“……”
 
两人的对话很快被打断,年轻人的同伴和宋昱同时插进来,将他们分开。
 
程岫面无表情地跟在宋昱身后回宿舍。
 
一路上有不少人想上来打招呼,特别是提醒来者不善的车舍三凶,但是看到两人之间诡异而平静的氛围,都自觉地退避三舍。
 
一到宿舍,宋昱就叹了口气,主动承认错误:“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程岫后背贴着门,似嘲非嘲地问:“是我们吃饭睡觉花了太多时间,又占据了你说实话的机会?”
 
宋昱说:“我原本以为不重要。”
 
程岫说:“你分析和判断能力这么差,你老婆知道吗?”
 
老婆是宋昱的死穴。他的脸色当即变了变,才说:“章新科遇袭失踪和生命复活水关键资料被销毁的幕后主使,很可能是曹燮。”
 
程岫说:“很可能?”
 
宋昱道:“我能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曹燮带走章新科之后,还曾派了很多雇佣兵搜寻你的下落,那几年,为了保护你,万象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程岫一点儿都不领情:“一把火烧了我,让我安安静静地当一把骨灰很难吗?”
 
宋昱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不是我做的决定。”
 
程岫离开门边,在沙发上坐下:“既然我的实验成功了,那么,曹燮也很可能活到了现在。”
 
“曹琋,”宋昱顿了顿,才谨慎地问,“是吗?他们的面容很相似。”
 
何止相似,那招蜂引蝶的范儿,完全一模一样。想归想,程岫面不改色:“我也很想知道,如果刚才多少几句话,说不定我心中就有数了。”
 
宋昱说:“如果真的是他,目的会是什么?”
 
程岫随口道:“赚外快,拿机甲王座,收服一群脑残粉……金钱、名誉、地位、权势,无外乎这几种吧。”
 
宋昱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程岫看着宋昱期待的目光,微笑着说,“好好栽培你,赢他气他藐视他!”
 
宋昱:“……”这并不是他要的结果。
 
把话说开,气氛恢复如常。
 
宋昱叫了两碗常胜龙面赔罪。
 
程岫吃得满面红光。
 
但是回了房间,关上门,程岫嘴角就垮了下来。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反之亦然。曹琋是曹燮,毫无疑问。
 
脸、神情、气息、姿势……无一不是。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生命复活水到底救活了多少人,曹燮手里握着多少张牌。
 
他太明白曹燮的为人,一个敬业爱岗的政客,为了自己的目的,会适时地调整原则,直到将下限刷成无底洞。
 
车舍三凶一战成名,备受关注,古板优雅的曹启智,放荡不羁的王震,以及俊美无双的曹琋,在观众心目中人气节节攀升,尤其是曹琋,迅速取代宋昱成为新一代的话题王。两人虽然还没有对上,但是赔率已经开出,宋昱略高,显示出竞技场更看好曹琋。
 
对此,宋昱不予置评,却很快用两场速胜甩出自己的不满。
 
曹琋不甘示弱,一样以个人肉搏战的两胜反击。
 
他们你追我赶,比得如火如荼,反倒让真正的机甲王座花影有些黯淡无光。后者显然也不以为意,忙于提拔“护法”,巩固地位。
 
竞技场暗潮汹涌,霸王五人组和晨曦工作室更是剑拔弩张。
 
付晨曦屡次找程岫和宋昱的事传入大胡子的耳中,两人大闹一场,连余先生都调停无效,一场关乎竞技场势力划分的大战一触即发。
 
程岫成了香饽饽,前一秒应酬铜铃眼,下一秒赴约付晨曦,宋昱更是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让闲杂人等望而止步。
 
如此半个月,程岫爆发了。
 
“我当七星上将的时候也没被人盯着上厕所。”
 
宋昱说:“我没看。”
 
“但你听了。”
 
“水声都是一样的。”
 
程岫控诉:“你敢说你没用从水声的大小来揣测我的尺寸?!”
 
“……”原本是没有,但是被他这么一说,宋昱脑袋忍不住转了一下。
 
程岫口气凉凉的:“你真的有老婆吗?不会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编造出来的谎言吧。毕竟像我这样聪明伶俐天真可爱美丽动人的小朋友……”
 
“我是为了保护你。”宋昱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曹燮比你大。”
 
程岫差点脱裤子问哪里大!
 
他脸色漆黑,阴沉如雨:“你见过?”
 
宋昱看他双手放在腰际的位置就知道他误会了:“年龄。”
 
“我死的时候,他才刚刚三十五,勉强拥有竞选总统的资格。”
 
宋昱不想再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上浪费时间,敷衍道:“他的生命复活水质量比较好。”这也是极有可能的。生命复活水是章新科的发明,而章新科后半辈子的去向极可能是落在曹燮的手里。
 
程岫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还没有放弃反驳的打算。
 
宋昱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快一年了。”
 
程岫瞄着他。有什么快一年了?无非是两人认识的时间,从基地逃出来的时间,加入蛟龙竞技场的时间。
 
宋昱说:“你觉得自己大了吗?”
 
“……你没有更好的说法吗?”什么都用“大”一言以蔽之,言辞匮乏得令人发指。
 
宋昱说:“你成长了吗?”
 
程岫不说话。八九的孩子,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别说一年,就是几个月,也能看出变化。但是程岫醒来这么久,身高、面容依旧与原先相差无几,唯一的变化是体重,虽然他并不想承认。唯一庆幸的是年龄没有倒退,看来短期之内是不会变回受精卵了。
 
宋昱说:“基地被毁了,无从得知我们体内的药水会不会有副作用。”
 
程岫翻了翻眼皮:“你怎么知道基地被毁了?”
 
宋昱说:“铜铃眼说的。”受程岫的影响,他也不自觉地用了绰号。
 
程岫说:“那你想怎么样?”
 
宋昱没有正面回答:“你曾经问我想不想离开竞技场,以前是没有必要,但现在我的回答是,想。”
 
程岫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宋昱继续道:“但要抓住曹燮。”
 
“你的胃口真大啊。”
 
“我和你用了一样的药水,甚至比你更加糟糕。”宋昱吸了口气说,“在得到成功的生命复活药水之前,我的体内还有很多不成功的失败品。有的时候,我不是隐藏实力,而是力不从心。”
 
程岫回想起自己多次说宋昱没有尽力。“说实话,你执意跟着我,是不是为了等曹燮送上门?”
 
是执意带着你。宋昱在心里小反驳,嘴上却痛快地承认了:“曹燮出现之前,我并未察觉自己的想法,现在想想,或许是有的。但我更在意的是,‘同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被我称之为‘同伴’了。”
 
程岫凉凉地说:“这好像是你一厢情愿的认定。”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比起孤立无援,我更讨厌猪队友。’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程岫促狭地看着他。
 
宋昱说:“如果队友是神,那又不一样了。”
 
程岫说:“怎么证明你是神队友?”
 
宋昱说:“之前是我等着看你的表现,这次,你可以等着看我的表现。”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宋昱眼睛一亮:“说定了?”
 
程岫摸着下巴:“生擒曹燮,听起来就托马的舒爽啊。”
 
或许是达成了协议,让宋昱心中放下大石,又或许是急于立功表现,宋昱对程岫没有“看”得那么紧了,让他终于拥有自由在外活动的时间。不过“失联”一个小时的话,宋昱还是会阴魂不散地出现。
 
为免看到那张欲语还休的怨妇脸,程岫游荡了一圈,踩着时间归巢。
 
将近宿舍,一个闪耀的身影拦在路中央,说是拦,其实左右两边也能走,只是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很容易叫人忽略其他。
 
程岫停下脚步,冷冷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对方微笑:“你在这里。”
 
程岫道:“追杀我?”
 
“多了一个字。”没有解释多了哪个字,他直接接下去道,“记得第一次见面,你穿着深蓝色的军装,领口敞着,袖扣未系,手里夹着老式的公文包。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好看。”
 
程岫双手抱胸:“第一次见面,有人穿着丝质衬衫灰西装,身上还带着一股清香,我当时想,这个人真骚包,人缘一定不太好。”
 
对方风度翩翩地缩回手:“看来我们的眼光都不错。”
 
程岫呵呵冷笑:“这个嘲讽我给满分。”
 
“这里很大,容易迷路,能当我的导游吗?”
 
程岫微微分神。多少年前,一个闪亮耀眼的人站在清冷的走道里,笑容满面地说过相似的话:
 
“这里很大,容易迷路,需要我当导游吗?”
 
自己当时怎么回答来着,好像直接把手里的文件丢给他,让他转送。
 
程岫看着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回答的人,淡然道:“抱歉,我瞎。”
 
第12章:风云(下)
 
宋昱打开门,正准备把离开视线超过一小时的不省心弟弟“逮捕归案”,就看到程岫嘴里叼着牛肉干,手里提着零食袋,晃悠晃悠地回来了。
 
“去哪儿了?”他接过零食袋,侧身让他进门。
 
程岫说:“找人看星星看月亮,讨论付晨曦挺翘的屁股究竟是自然产物还是人工栽培。”他从零食袋里抓了把爆米花,一边吃一边哼着小曲儿往浴室里走。
 
“……”宋昱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正好,我们也讨论讨论。”
 
程岫一脸见鬼的表情:“你也对付晨曦的屁股感兴趣?”
 
宋昱面不改色地否认:“不,我对他的人感兴趣。”
 
“听我说,”程岫认真地看着他,“付晨曦一看就是情场老手,感兴趣的话,把自己当做一个渣,玩弄玩弄彼此的肉体就算了,千万不要认真,不然,你一定会被他坑得只剩下渣。”
 
宋昱说:“不是这种兴趣,他想找我合作。”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是他的一种手段。紧接着,你会经常遇到必须两个人单独商量的‘重要’问题。商量的时候,他会穿得越来越随便,先露脖子再袒胸,衣料渐少裤带松。这些都是套路!”
 
宋昱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先把盘踞在你脑海里的付晨曦屁股去掉,好吗?”
 
程岫说:“别这么说,其实我并没有亲眼见过原型,只是根据鸵鸟、狮子和大象进行合成想象。”
 
再扯下去,三个月都不能扯到重点。宋昱单刀直入:“他想完全控制蛟龙竞技场。”
 
程岫说:“这需要特别说明吗?”
 
“他的意思是,包括余先生的那部分。”宋昱缓缓道。付晨曦与霸王五人组势同水火,在竞技场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级别一直停留在派系之争上,一旦升级到夺余先生的权,难度系数和风险系数都会翻倍上升。
 
程岫道:“他也被扣发薪水?”
 
宋昱没理会他的调侃:“这是我们的机会。除了磁力波发射器之外,每台进入竞技场的机甲都被设置了最高权限的密令,密令掌握在余先生手里,只有付晨曦能保证解决。”
 
程岫说:“你们的交情什么时候进展这么开诚布公的地步?”付晨曦想要背叛余先生的消息一点走漏,面对的绝对是灭顶之灾。
 
宋昱说:“曹燮的一句话曾被广为流传——‘拥有共同的利益,才能统一’。我们现在就是。”
 
程岫不屑地说:“你现在对曹燮的话奉若神明的样子,半个月前的你知道吗?”
 
宋昱说:“你的想法呢?”
 
“比起星盗从外部打击,内部的叛变显然更叫人措手不及。但是,你能保证付晨曦不是引蛇出洞,为了将竞技场拥有异心的人一网打尽而设下的陷阱吗?就算不是,你能保证他不会中途变卦,出卖我们吗?就算不会,你能保证他的脑袋能够支撑起这么庞大的计划,而不是制造一场闹剧吗?就算他能。你能保证他上位成功后不会鸟尽弓藏吗?”
 
“都不能。”宋昱略感失望,仍盯着程岫问,“所以,你的答案是?”
 
“干了。”程岫毫不犹豫地回答。
 
宋昱的情绪立刻从低谷回到了高峰:“你不是怕他设置陷阱,出卖我们,智商不够,过河拆桥吗?”
 
程岫说:“他只是环境的一部分,我刚才提出的疑问,是环境变化恶劣的情况,都是客观的。我们的智商才是主观的。”
 
宋昱忍不住笑了:“答应他之前,我犹豫过。现在听到你的答案,才知道我的瞻前顾后是多么多余。”
 
“所以,下次你可以在答案之前先问问我的意见。”程岫慢悠悠地说。
 
“他并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问题,自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拒绝,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宋昱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桌上的零食袋,“你当时正忙着考虑买多少牛肉干和爆米花,不方便打扰。”
 
程岫毫无愧疚:“看来我们分工合作得很默契!”
 
拉程岫入伙,显然是付晨曦和宋昱之前就商量好的,人一点头,就受到了秘密聚会的邀请。时间在凌晨倒也罢了,但地点竟然是一个人烟罕至的竞技场的女厕所。程岫听到目的地之后,默默地将顺手带上的零食又放回了原处。
 
半夜去女厕所吃零食实在是件想想就尴尬的事。
 
他和宋昱到的时候,厕所里已经有了七八个人。
 
程岫一眼瞄去,都是熟脸,其中最叫人侧目的,当然是现任机甲之王,花影。
 
王座挑战赛之后,他面容消瘦了不少,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隐隐带着迫人的锐利,比初见面时凌厉了不知多少。见到程岫打量自己,他稍稍收敛了气势,微笑着点头致意,显然念着关键一战的主持交情。
 
付晨曦带着程岫他们认人。
 
尽管认识,程岫还是乖巧地又问候了一遍。
 
付晨曦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之类的话,但我发誓,我目标实现之日,就是各位心愿达成之时!”
 
看其他人激动兴奋又拼命克制的扭曲面容,程岫依旧保持乖巧的小表情,默默地吐槽:幸好没有地球人,不然混进一个薛之谦,付晨曦的誓言就成妄言了。
 
拥有共同的秘密是维系小团体的绝佳感情增进器。自从“夜半幽会”之后,付晨曦和宋昱明显进入了“蜜月期”。当然,这是程岫的说法,宋昱本人嗤之以鼻。但两人见面的时间随着越来越多需要商量的事情而变得越来越长。
 
看着程岫时不时流露出“你看吧”“我就说”之类的眼神,宋昱就莫名的暴躁。
 
又一次他和付晨曦商谈回来,就对上了程岫内容丰富繁杂到三万字论文都打不出的眼神,终于忍无可忍地说:“他没有穿得越来越随便。”
 
程岫说:“他不会一开始就什么都没穿吧?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目测他的屁股到底有没有整过?”
 
宋昱镇定地说:“没见过。他一直穿着衣服和裤子,连胳膊都没露出来过。”
 
程岫说:“别沮丧。就算他身上覆盖的是蛇皮,也总有蜕皮的时候。”
 
宋昱确定程岫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消遣自己,并且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终于放弃解释。“今天付晨曦告诉了我一个新的消息。”之前的入伙小幽会只是付晨曦表示信任的一个姿态,离真正的推心置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这段时间是考验期,只有考验合格,才能进一步走进计划的核心,所以,宋昱才表现得这样言听计从。
 
付出有回报,付晨曦开始一点一滴地透露信息。
 
程岫坐直身体,表示洗耳恭听。
 
“霸王五人组带走的孩子根据资质,被培养成为了各种类型的士兵。他们从小被灌输绝对服从的思想,对余先生忠心不二。在这颗星球的某个地方,就屯守着一支培养成功的军队,人数可能在两万到五万之间。”
 
程岫微微蹙眉。对一个星球来说,这支军队的人数太少了,简直不值一提。但对他这个光杆上将来说,两万五万都可以用人海战术淹他了。
 
宋昱说:“付晨曦可以解决磁力波发射器和机甲密令,但是这支军队需要我们想办法。”
 
“我们?”
 
“包括花影他们。”
 
程岫点头,这样就合理多了。
 
宋昱说:“我们必须拉拢人手。”
 
程岫:“……”突然想起古地球一种忽悠人的模式——传销。
 
发展下线,花影做得得心应手,凭着机甲之王的头衔,多的是人毛遂自荐。宋昱从初级场到高级场,人缘一直徘徊在“不好”和“很不好”之间,走在路上只有两张待遇——被默默的讨厌,和被光明正大的讨厌,发展下线的形势非常不利。
 
程岫出谋划策:“先打入内部,再翻身做主。”
 
宋昱照做了,主动加入了一个会员众多的民间组织,然后开始挖墙脚。墙角挖了几天,土还没有松,他就先一步被送出来了,附带该组织头目满格的仇恨值和怒气值。
 
程岫貌似惋惜地幸灾乐祸:“风雨过后,才有彩虹。干了这杯鸡汤,明天又是一条好汉。”
 
宋昱默默地咽下一口血,反过来问道:“你呢,不做点什么吗?”
 
程岫说:“已经在做了。”
 
宋昱看着他递过来的纸,如果他也是考古专业地球系中国方向的话,一定会认出这种纸叫做传单。“这是什么?”
 
程岫说:“招生简章。我决定开设机甲辅导班。”
 
宋昱说:“你确定有人参加?”以林赢上将的资历当然没有问题,但是以程岫的外表,恐怕大部分人都丢不起这个脸。
 
程岫又拿出一沓纸:“这是今天收到的申请单,求大于供。我准备删选一下,留下好苗子。”
 
宋昱收拾了一下破碎的自尊心,状若随意地问:“怎么选好苗子?”
 
“口袋鼓,掏钱快。耳根软,易忽悠。”
 
“……”
 
与宋昱预想的相反,在宋昱和车舍的刺激下,很多人不满足于竞技场培训师提供的基础训练,想要更进一步又苦无门路。程岫目光犀利,评论精准,对机甲的了解也透彻,这都实打实验证过的,在胜利的渴望面前,他那娇小的身躯、稚嫩的面庞、单纯的眼神……都不重要了。
 
看程岫的教育事业开展得如火如荼,宋昱有点坐不住了。他刷足了头衔,终于进入“英雄”的行列,并跃跃欲试地想要挑战“护法”。尽管他和花影同坐一条船,但没有人规定这条船的座次。只要大家还在这条船上,想来付晨曦也不会介意谁坐得更上面。
 
他这边摩拳擦掌力争上游,另有人摩拳擦掌想要把他揍。
 
宋昱正要提出挑战“护法”的申请,就收到了一份战书。
 
“护法”以下,有权拒绝挑战,但是会扣除一定的积分。按照他目前的计划,除非战书来自“花影”及其护法,不然一定是……
 
他看到了落款的名字——
 
曹琋。
 
“欢迎各位观众,比赛即将开始,请尽快入座。这是蛟龙竞技场创始以来,最引人关注的战斗之一,胜负充满悬念。他们一个是三个月前最被看好的超级新秀,一个这三个月来最被看好的超强新人,自从传出他们要在赛场上遭遇彼此的消息后,双方的赔率就出现了极大的波动。现在请允许我隆重地清楚其中一方的亲密家人,来发表对这场比赛的看法。”
 
裁判激动地将话筒递给坐在身边的小孩。
 
程岫无语。在半年前,这位裁判还是一位主持人,自降身份地跑去初级场为差临门一脚就登入高级场的宋昱免费主持比赛,从而开启了自己进入主持界的大门,没想到一转眼,他竟然成为了裁判,可惜,不找边际的主持风格十年如一日地不曾改变,相当的持之以恒。
 
“你觉得你哥哥会赢吗?”裁判问,“或者说,你希望你哥哥赢吗?要不要为你的哥哥加油?”
 
当他一个人独角戏时,场上的两位选手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忽视,但是话筒递到程岫面前时,两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程岫说:“我觉得,你抢了我的饭碗。”
 
裁判愣住:“啊?”
 
“抢人饭碗如杀人父母,我要反击。”程岫不等他反应过来,直接宣布比赛开始。
 
裁判忍不住想笑。开玩笑,他才是裁判,别人说开始有什么用……呃?
 
一眨眼,两位选手已经达成了一团。
 
宋昱驾驶的依旧是“望妻”,看似笨重的机甲在他手里如幽灵一般,神出鬼没。而曹琋使用的依旧是爬行兽A1000,性能上来说,输了一截,但偏偏依靠着难以捉摸的跳跃能力,与身法诡异的“望妻”打了个不相上下。
 
从场面来说,他们都没有辜负观众的期待,的确配得上超级新秀、超强新人这样的称号。
 
隐形宋昱粉的裁判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不自禁地催促程岫:“你快说点话呀。你以前不是很能说的吗?”
 
程岫握着话筒,目光与不经意回头的“望妻”遥遥对望了一眼,缓缓开口道:“爬行兽的跳跃能力很强,但是,滞空能力太弱。比起地面攻击,空中突袭才是制敌之道。”
 
爬行兽尾巴一甩,似乎不敢置信地看向了他,被“望妻”一拳打翻,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没站起,又被乘胜追击的“望妻”狠踹了几脚,直接倒地不起。
 
观众一片哗然。
 
谁都没想到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仅仅因为程岫的一句话,局面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
 
裁判兴奋地宣布宋昱获胜,宋昱对程岫比了个“OK”的手势。
 
程岫眼尾扫过赖在地上不肯起的爬行兽,对宋昱露齿一笑。
 
这一战太轰动。
 
风头无两的曹琋被宋昱狙击成功,完结了不败神话。宋昱再度回到蛟龙竞技场最被看好的新人的宝座上,付晨曦再度有请。
 
程岫一个人回宿舍,然后在同一条走道遇到了同一个人。
 
爬行兽A1000这种早期作品在选手保护上做得很粗糙,曹琋额头明显青了一块,灯光下看,像是在卖惨,格外的可怜。
 
程岫不为所动:“为什么放水?”
 
就算被宋昱击中的那一拳是意外,后面也完全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不可能一下子兵败如山倒。
 
曹琋扯动嘴角笑了笑:“让你高兴。”
 
程岫道:“并没有。”
 
曹琋讶异地抬头:“你不希望我输?”
 
程岫说:“我希望你输得更彻底。”
 
曹琋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似有千言万语在眼波中流淌,但说出来的话却无比的平静:“已经很彻底了。”绝望的,疯狂的,都已经在流逝的岁月中挥发,沉淀下来的,是死也不肯放手的坚持。如果这不是彻底,还有什么更彻底?
 
他见程岫不说话,以轻松的语气问道:“不问问我为什么挑战宋昱?”
 
程岫抬脚就走:“没兴趣。”
 
“看来已经知道了。”曹琋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
 
程岫说:“有没有人说你很像变态跟踪狂?”
 
曹琋说:“和护花使者只有一线之隔。”
 
程岫拳头很痒,转头对比了一下两人的体型差距,又忍了下去。
 
回到宿舍门前,宋昱正好回来。曹琋脸上丝毫不见败军之将的尴尬,神情放松地点头致意,优雅地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不等宋昱提问,程岫就主动说:“我确定了他来这里的目的。”
 
“什么?”
 
“杀我。”“追杀我”少一个字,答案很明显。
 
宋昱脸色凝重:“以后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程岫说:“……那你什么时候能练成千里眼?”
 
第13章:变故(上)
 
宋昱推门进屋:“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程岫说:“他堵我。”
 
宋昱低头看肋骨旁的小豆丁,胸口升起一股类似宝贝儿子被隔壁熊孩子欺负的愤怒感:“什么时候?在哪里?几次了?你怎么不早说?”
 
“两次。我不理他。”程岫傲慢地说。
 
宋昱说:“他是曹燮?”
 
程岫摇头:“不是。”
 
宋昱抓着门把的手微微一紧,才将门关上:“你确定?”
 
程岫说:“曹燮永远把自己利于不败之地、无危之境,除非竞技场内部混入了五百个机甲战士,周围埋伏一支万人军队,上空停着两艘二十四小时对准竞技场的星舰,才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让他屈尊纡贵,来这里露一面。当然,像你这样没有每小时洗三次手的卫生习惯的人是无法获得与他握手殊荣的。”
 
宋昱道:“……你黑得很地道。”
 
程岫道:“只添油加醋了一点点。”
 
宋昱说:“你怎么知道他要杀你?”
 
“他亲口说的。”
 
“他威胁你?”宋昱眉毛又竖起来了。
 
程岫说:“严格说是恐吓,在我稚嫩而脆弱的心灵上撒一把胡椒粉,让我的人生充满了各种辛酸苦辣,从而对生存的意义产生怀疑,滋生出自我毁灭的欲望。”
 
宋昱说:“他真是太不了解你了。”
 
“没错!我吃辣!辣子鸡!酸菜鱼!麻辣锅!酸辣粉!水煮肉片!麻婆豆腐!都辣得老好吃了!”
 
宋昱无语:“偷走你的卡,你才会生无可恋吧?”
 
程岫说:“还有你的卡。”
 
“……”宋昱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你。国内粮食没有紧缺到要杀吃货的地步吧。”
 
程岫说:“也许是继承了曹燮的意志吧。那张脸一看就知道来自同一个产地。”
 
宋昱说:“总而言之,你小心点。”
 
程岫难得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晚上吃什么?”宋昱一句话化解略紧张的气氛。
 
程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着菜单精挑细选。
 
宋昱问:“常胜龙面?”
 
程岫不满:“这是打发我的必选吗?诚意在哪里?”
 
“价格上。”
 
当晚,两人各捧着一碗常胜龙面,对坐着吃。
 
程岫“窸窸窣窣”,吃得飞快,一碗下去,宋昱筷子卷着面才吃了两三口:“吃面这么小家子气,跟谁学的?”
 
宋昱说:“我妈。”
 
程岫抓了个鸭腿继续啃:“你妈一定很有魅力。宋恩平这个人,穿着军装人模狗样,脱了军装就剩下狗样。抠脚放屁挖鼻孔,样样都来,最吃不消礼仪规矩。”见宋昱停下嘴看着他,又安慰道,“没关系,你继承了他的洗澡睡觉换衣服,也算家学渊源。”
 
宋昱说:“我从小跟着我妈,没见过他几次。”
 
程岫好奇地问:“他们怎么认识的?”
 
宋昱停住筷子:“我妈是宋夫人的同学。”
 
程岫仔细打量他的脸:“你妈是杨白雪?”
 
“你认识?”宋昱警惕地皱眉,“不要说我妈也追过你。”
 
程岫神色古怪地摇摇头:“那批实习生里,她是唯一一个对我不假辞色的女孩子,一直以为是欲擒故纵,没想到她喜欢宋恩平。”
 
宋昱沉默了会儿说:“她很后悔,破坏了宋夫人的幸福。”
 
程岫无话可说。作为一条光棍了一辈子的百年魔导师,他实在没法评价坐拥齐人之福这种事儿。
 
宋昱突然好奇道:“你结婚了吗?”尽管正史野史都没有提到程岫有绯闻,但他这样的大人物,要隐婚一定能隐得滴水不漏。
 
程岫说:“没有。”
 
“为什么?”
 
“未成年。”
 
宋昱:“……”
 
因为曹琋的“威胁”,宋昱将程岫保护得密不透风。程岫被憋得喘不过气来,终于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他挡住想要跟进来围观自己上厕所的宋昱:“虽然是XL,但我一个人举得动。”
 
宋昱说:“想想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那时候我穿着两条裤子。”
 
“手段总是与时俱进。”
 
“我不信他们会从马桶里钻出来。”程岫趁宋昱不注意,闪身进入最后的,回身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程岫:“……”现在喊救驾,会不会太没面子?
 
曹琋将食指放在嘴唇上。
 
门外,宋昱的脚步声退出厕所。
 
程岫瞪着他。
 
曹琋笑了笑,转过身面壁,但是耳朵高高地竖起,等身后传来水声,双颊微微地红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程岫飞快地解决完问题,转身就要开门:“再见!”
 
曹琋按住门:“你还没洗手。”
 
程岫说:“我一般就舔一舔。”
 
曹琋:“……”
 
程岫扬眉,恶心就快点滚开。
 
曹琋突然抓起他的手,往自己的嘴巴凑去。程岫变色,抬脚就踢他的膝盖,曹琋身体一侧,手里微微用力,将程岫转了半圈,锁在自己的怀里。
 
体型、体力是硬伤。程岫转着眼珠,分析着目前的形势和脱困的策略。
 
曹琋说:“我只是想帮你洗手。”
 
“我还没有老到不能自理。”
 
“现在是我更老。”
 
林赢当年经常借着比曹燮大四年倚老卖老,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连年龄都能后来者居上。
 
程岫对这个不靠谱的世界无语。
 
曹琋抱着他走到洗手台边,握着他的手指,仔细地冲洗。水混有清洁的药水,随便冲一冲就能干净,他偏偏用指腹将程岫每寸皮肤都摩挲了一遍,附带轻轻的按摩。
 
程岫眯着眼睛享受:“你怎么会在这里?”上厕所都被堵个正着,让他不得不考虑起自己在厕所被暗杀的可能性。也许宋昱的贴身保护是很必要的,毕竟,他一点都不想自己的遗体在半裸的情况下被发现。
 
“上厕所,你喜欢最后一格;去餐厅,你喜欢坐靠窗的角落;吃蛋糕,你喜欢水果和巧克力最多的那一块;吃鸡蛋,你喜欢……”
 
“停。”程岫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
 
曹琋退后半步,好让两人目光相对。
 
程岫说:“暗杀我的行动,你有份吗?”
 
曹琋脸色微变。
 
他似乎并不是想要的答案,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出来:
 
“马哈星系建立自卫军……”
 
“增设集团军,削弱司令军权……”
 
“从军需调拨教育经费……”
 
“削减军人转业金……”
 
“这些你参与了吗?”
 
程岫抬头看着曹琋失去从容淡定的苍白面容,缓缓道:“不说这些。让我背上‘杀人魔王’‘美誉’的关键性一票,总是你投的吧?史无前例的七星上将在别人眼里是荣耀,对我来说,却意味着无论立下多少军功,我的人品都备受质疑,永远止步于‘元帅’前。”
 
曹琋嘴唇微张,正要说话,就听到宋昱脚步声渐近。
 
“这就是我的态度。”程岫压低声音说完,快步推门而出。
 
宋昱目光扫过晃动的门,只看到一片黑:“这么久?”
 
程岫说:“年轻,量大。”
 
宋昱:“……”
 
两人从厕所出来,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宋昱突然转身往回走:“我也去一趟,很快。”厕所里依旧毫无动静,没人进,没人出。
 
宋昱走到最后一格,推开门,灯自动亮起,正对门的椭圆形镜子只照出他一个人的脸。
 
他目光在厕格里扫了一眼,反手关上门。
 
程岫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等宋昱洗完手出来,立即抗议:“你每天站在外面能听到这么多精彩的情节?太猥琐了!”
 
宋昱:“……”
 
程岫说:“要不自备耳塞,要不撤军三里。你自己选择一下。”
 
宋昱说:“你可以自行降噪。”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厕所静了会儿,中间的厕格门无声打开,一个人缓缓走出来。
 
程岫的教育事业招生时挺顺利,但开课以后,矛盾就出现了。倒不是程老师水平不够,学生不服,而是程老师水平太高,嘴巴太毒。被一个比自己小一轮多的小孩骂得狗血淋头,还一个词都反驳不得,心里别提多憋气。
 
久而久之,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少。
 
反正钱提前收了,少雕几棵朽木,程老师表示更开心。
 
既然学生少了,时间自然就多了,宋昱为了看紧他,不得不将他系在裤腰带上溜达,沿路遇到的人都羡慕他们兄弟感情好。有两次还撞上了曹琋,许是上次的话起了作用,对方没有凑上来,程岫乐得视而不见,倒是宋昱浑身的汗毛都起来了,防御全开,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才作罢。
 
没有了曹琋,日子变得越发平稳。
 
宋昱成功击败了一位“护法”,取而代之,摩拳擦掌地准备在下一次王座挑战赛里大显身手。这几场大战,也终于为他积累起人望,有了一拨小弟,人数虽少,却是好的开始。为了拴住他们的心,程岫甚至当起了“贤弟”,大方地分出零食收买人心。
 
与此同时,竞技场内的气氛也在微妙的变化着。
 
程岫隐约察觉是付晨曦或霸王五人组在背后做了手脚,却没有直接证据,直到有一天,听到宋昱的小弟们偷偷摸摸地商量着造反,才知道付晨曦的招兵买马开始半公开化了。
 
果然,下次付晨曦召开内部会议,地点就从女厕所升级到了小会议厅,人数也翻了三番。
 
在一群熟人假惺惺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付晨曦发表演说。
 
上位者收买人心,不外乎告诉你,你参与的是一份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伟大事业,事成之后我会得到什么,而你又会有多少好处。
 
付晨曦也不例外。
 
他说得还特别诚恳,先介绍了一番自己的处境。
 
“我和霸王五人组同为余先生手下,我负责竞技场和星球的运营,他们负责人员招收和培训,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本来相安无事。偏偏他们要得寸进尺,先要去了星球的运营权,现在又要染指竞技场,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无可奈何。”
 
然后开始画大饼。
 
“我付晨曦在此立誓担保,只要我掌握了DH33星球,绝对不会亏待各位,到时候你们要留下,我无任欢迎,一定安排适合的位置,你们要走,我也不会阻拦,一定安排妥当,保证你们后半生无忧。”
 
饼上芝麻放得多,闻起来特别香甜,看诸人脸色,显然光闻着就陶醉了。
 
会议结束,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宋昱又被单独留下了。
 
付晨曦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恶战在后面,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
 
程岫觉得付晨曦这些日子一定天天熬夜,脸色憔悴了,语气沉重了,连神情都透着一股沧桑,再没有初见时的潇洒自如。
 
宋昱直截了当地问:“你不希望我挑战花影?”
 
付晨曦微微一笑,终于有了昔日的翩翩风采:“我不希望任何一个自己人在关键时刻受伤。”
 
宋昱不置可否,以程岫对他的了解,估计是没听进去。
 
从会议室出来,程岫说:“其实,机甲王座也没什么好坐的。”以宋昱的身份,可能真的是护法更适合。自从他当上了护法,就很少比赛了。花影一共四个“护法”,他被认为是最难攻克的一个,所以“英雄们”都可劲儿地往其他三人那里蹦,他自然就闲了。
 
宋昱说:“涨薪水。”
 
程岫立刻说:“你放心大胆地往前冲,我保证做好后勤工作,让大家一起吃好喝好。”
 
人生有了奔头,笑起来都带着光晕。
 
程岫带着金光回来时,就看到门前蹲着一团黑气,上下打量了几眼,才认出本尊:“蓝毛?哦,不蓝不好叫了。胡舒?”
 
头发染回正常颜色的胡舒一脸的受宠若惊,显然没有想到他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你,你们有空吗?”
 
程岫好奇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大方地开门请他进去。
 
胡舒有些局促,不等程岫和宋昱落座,就问道:“你们能不能去付先生面前帮忙说说好话?”
 
程岫说:“你做了什么坏事?”
 
“不是我,是叶王座,叶子河。”胡舒愤愤然地说,“他被花影囚禁起来了!”
 
这事儿要追溯到叶子河被花影抢走机甲王座的时候。花影和叶子河之前好得快穿一条裤子,连住房都在一起,现在翻了脸,叶子河无处可去,胡舒就趁机把人带自己屋里去了。他对叶子河原本是狂热粉对偶像,崇拜是崇拜,但不了解,真正相处下来,才发现叶子河为人淡泊平和,非常难得,不由得更加上心,整日里都围着他打转,虽然为花影的背叛愤愤不平,却暗地里有些感激这场变故,让自己有了靠近他的机会。
 
如此过了一个月,花影突然带着人找上门,强行将叶子河带走了,胡舒跑去要人,反被揍了一顿。
 
程岫看他的脸,果然有被揍得痕迹。
 
胡舒说:“叶子河输给花影是因为机甲被动了手脚!他的实力绝对在花影之上,只要给他一点儿时间适应新的机甲,一定能够重回王座!”
 
第14章:变故(中)
 
程岫笑眯眯地看着宋昱:“你打算等叶子河干掉花影之后再干掉叶子河,还是抢在叶子河干掉花影之前先干掉花影,再等叶子河送上门来干掉他?”
 
胡舒听得头脑发昏:“说清楚点,你们帮不帮?”
 
程岫说:“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要帮你?”
 
“我错了。”胡舒特别能屈能伸,“我以为你帮着花影,但是叶子河说不关你的事……”
 
程岫说:“谢谢他为我澄清,虽然并不怎么重要。”
 
胡舒听出他并没有管闲事的意思,无比失落地站起来:“打扰了。”一步一回头地走到门边,突然说,“其实叶子河说过,他并不在乎王座。你们只要把他救出来,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宋昱终于松口:“我会转达,结果怎么样,我不保证。”
 
就算这样,也足够胡舒欢天喜地了。
 
不过宋昱的转达并没有得到积极的结果,付晨曦听过之后并没有下文。
 
程岫早已猜到结果,从机甲王座到叶子河,付晨曦对花影的偏袒昭然若揭,连风头正健的宋昱和自己都拼不过,更何况一个前王座和一个小“英雄”。
 
胡舒又来了两次,也品味出了结果,依然谢了谢。
 
程岫有点欣赏他了,对宋昱说:“如果……”
 
宋昱心领神会:“也许……”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说多了都是虚的,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厚重的云层无声无息地飘至竞技场上空,原本激进热血的氛围渐渐被压抑和猜疑所取代,似是潜移默化,又像有迹可循。或许这一天,早在晨曦工作室和霸王五人组的矛盾白日化时,就已经有了苗头。
 
铜铃眼和大胡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自从付晨曦向宋昱示好,宋昱又不拒绝的那刻起,他们与霸王五人组的关系就变得别扭起来。一开始铜铃眼还粉饰太平,大咧咧地跑来数落付晨曦,见程岫和宋昱都不为所动,渐渐的就冷淡了下来,算到今日,已经有一个多月不见。后来才知道,他们被派去远地执行任务,近期不在,怪不得付晨曦越来越明目张胆。
 
霸王五人组的势力被频繁压制,渐露疯狂。势力的两大核心,花影“叛变”,只剩下张冰一人撑门面,独木难支。尤其是近日,他身边两大“护法”被攻下,使即将到来的游戏类王座挑战赛充满了变数。
 
在这样波诡云谲的时刻,宋昱开始宅,除了吃、战、谈,几乎足不出户。程岫闷了几天闷得发慌,正准备找个借口出去溜达溜达,就收到岑家姐妹送来机甲的消息。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程岫欢快地去了。
 
宋昱带他避开人群,绕远路来到3号机甲场。
 
这里停放着上百架机甲,平时有专人维护,赛前由专人运送,选手只能在指定的练习场练习。
 
他们到的时候,岑家姐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看到宋昱跟着出现,妹妹脸上放光,一双眼睛立刻粘在了他脸上,娇羞地说:“你也来啦。”
 
宋昱敷衍地点点头,跟着程岫一起打量这台红艳艳的小机甲。
 
所有前缀为“MINI”的机甲都是儿童款,尺寸小,威力弱,一般是为孩子启蒙用的。MINI-赛车金刚1017赛级款算是儿童机甲中最霸气的一款,针对12岁左右的少年人,继承了儿童机甲一贯强大的防御系统之外,还增加了初级武器攻击系统——枪,不过说明书强调,只能在家长陪护下使用。
 
程岫拿出说明书,认认真真地啃下每个字,才开始测试。
 
宋昱和岑家姐妹在旁边观众。
 
看程岫驾驶着机甲在练习场内慢悠悠地散步,妹妹有点担心:“他是第一次驾驶机甲吧?你要不要坐上机甲在旁边保护?”
 
话音刚落,就看到那台艳红的机甲一跃而起,在空中转了一圈,踢出个三连环,落地翻滚一圈,站起。
 
岑家姐妹:“……”
 
宋昱看出程岫用得不太习惯,收不住力道,才落地翻滚。
 
果然,程岫绕着场地跑了两圈,又猛然跃起,这次他踢出了五连环才平稳落地。
 
宋昱瞳孔微缩。程岫的推算能力和适应能力太惊人了,虽然自己驾驶的“望妻”在操作难度上远非MINI-赛车金刚可比,但是调整操作力道的时候,自己边试边改良,起码练习了十几遍才得心应手。而程岫只用了一遍。
 
程岫太久没玩机甲,一不小心就high了,忍不住掏枪瞄准,立刻收到练习场警告。
 
蛟龙竞技场禁止热武,无论练习还是比赛。传闻付晨曦曾经建议增设热武训练和比赛场地,被驳回了。余先生仍坚持以贩卖选手为主的路线,热武容易造成选手伤亡,得不偿失。
 
探究起来,付晨曦和余先生的嫌隙,在细枝末节处已可看出。因此,余先生才有意提拔霸王五人组来取代付晨曦,而付晨曦也想着放手一搏,改朝换代。
 
新到手的程岫换着花样玩了一上午,就意兴阑珊了。儿童机甲到底是儿童机甲,趣味性是有的,坐在机甲里,还可以看热血沸腾的机甲动画片,但实用性就太低了,为了抗震,操作手感像包了十床棉被,外面被人踢得鼻青脸肿,里面大概还如沐春风。
 
程岫下机甲,姐姐兴高采烈地迎上来:“你太棒了!你简直是个天才!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天哪,我简直不敢置信这是你第一次玩机甲!”尽管程岫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新手,但他的外表总让人误认为断奶没多久、啥都没干过。
 
宋昱看了她一眼。奥特工厂的代理商,果然只懂机甲,若是她对机甲操作有所了解,就知道程岫这个地步,绝不是靠天赋就能达成的,那是成千上万次的实战,成万上亿次的练习才练就的经验和手感。
 
程岫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时光飞逝,又是用餐时间。”
 
“你们想吃什么,我请!”妹妹积极响应。
 
程岫对宋昱挤眉弄眼。
 
宋昱含蓄地说:“我们习惯坐双人座。”
 
姐姐立刻拉住程岫:“那你们一起坐,我们一起坐,分两桌。”
 
程岫:“……”城楼失火,殃及池鱼。
 
姐姐说:“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用客气。”
 
程岫:“……”造福群众,功德无量。
 
宋昱无语地看着程岫撅着小屁股就乐颠颠地跟着走了。
 
四个人还没出门口,就被宋昱新收的小弟急匆匆地跑来拦住了:“付先生让我们现在过去。”
 
原本阴着脸的宋昱眉毛一扬,对岑家姐妹说:“真是太遗憾了。”
 
岑家姐妹:“……”真是口是心非得毫不掩饰。
 
程岫惦记着“随便买,不客气”,筹谋着和不解风情的宋昱分道扬镳,还未实行,就被宋昱抓着胳膊走了。
 
程岫边走边叨叨:“我正在处于骨骼发育的关键时期,不吃饭容易变成霍比特人。”
 
宋昱说:“星国有霍比特人?”
 
程岫说:“中土世界有。”
 
“又是你那鸡肋的专业知识?”
 
“多仰望博学之士,你才能审视自己的学识是多么浅薄。”
 
小弟听得一脸懵逼:“你们在说什么?”
 
程岫说:“我要吃午饭。”
 
宋昱回答:“等会儿再说。”
 
“吃晚了我长不高。”
 
“这个不是注定的吗?”历史上的林赢上将本来就不高。
 
曾经因为身高低于平均值太多而饱受歧视的上将大人:“……”
 
推开门,小弟、程岫、宋昱鱼贯而入。正和其他人谈话的付晨曦温声抬头,见三人神色凝重,开口道:“你们都知道了?”不等三人回答,就接下去,“游铁生突然乘飞船回来,我让花影去接,没有接到人。”
 
宋昱和程岫面面相觑,似乎在问游铁生是谁。
 
付晨曦想起他们平时对那人的称呼:“铜铃眼。”
 
程岫:“……”差点忘了铜铃眼有大名。
 
付晨曦说:“花影调查飞船的记录,确定他已经进入星球。”
 
宋昱反应极快:“星球驻军有消息吗?”
 
付晨曦赞赏地看着他:“我安插在驻军的人手还没有回传消息,以防万一,我已经让花影带人过去了,一旦发生冲突,我们就要提前行动。”
 
驻军是霸王五人组的势力范围,尽管付晨曦花了不少时间精力,收买、安插,无所不用其极,也不能完全掌握。如果铜铃眼是察觉了付晨曦的阴谋而杀了个回马枪,一定会先将驻军握在手里。
 
宋昱说:“张冰呢?”这些天,他收拢了霸王五人组的势力,蓄势待发。
 
付晨曦说:“丛奉和周博安已经去了。”以冒险王座加斗兽王座的阵容,对付一个游戏王座,应该绰绰有余。
 
宋昱看付晨曦安排得井井有条,不再说话,找了个位置坐下。
 
付晨曦看着他,加了一句:“你留在我身边,随时支应。”
 
宋昱和程岫之前和铜铃眼走得很近,将他留在身边,是能力的信任,更是立场的防备。
 
这点,双方心知肚明。
 
程岫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
 
付晨曦微笑道:“想吃什么,我请。”
 
这是程岫进门以来听到的最英明的决策。
 
外卖来得很快。
 
常胜龙面、胜利粽、原味稳赢汤……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带着吉利名儿铺满会议桌,勾得不饿的人也馋起来。程岫正要招呼众人落座,会议桌就猛地一跳,汤菜都洒了出来。
 
付晨曦霍然站起,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地撞开,几个人惊慌失措地冲进来:
 
“张冰疯了!”
 
“2号机甲场被占领了。”
 
“周博安死了。”
 
“快救丛奉。”
 
慌乱的声音交汇成噪音,刺得付晨曦的脑袋嗡嗡响。他沉下脸,随手指了一个人:“你说。”
 
那人刚要开口,桌子又震颤起来,宋昱迅速站起:“2号机甲场离这里不远,我们先离开这里。”
 
几个人拥着付晨曦往地下走,程岫眼疾手快地抢了一个鸡腿,边走边啃。
 
蛟龙竞技场有个地下防空洞,是整个星球的指挥所,一旦进入,在幕后遥控星球的余先生就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付晨曦原本不打算这么快摊牌,但局势的走向令他不得不破釜沉舟。
 
被点名报告的人在路上定了神,总算在进入地下室之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丛奉和周博安带人堵张冰,被引到了2号机甲场,被开机甲的张冰带着人吊打。
 
“张冰会用机甲?”付晨曦愣了下。
 
死里逃生的几个人忙不迭地表示:
 
“很厉害!”
 
“一点儿不比花王座差!”
 
“比当年的叶王座还厉害!”
 
一个个夸得情真意切,让人不得不信。
 
付晨曦看向宋昱。
 
宋昱笑了笑:“至今为止,我只见过一个比我厉害的。”
 
付晨曦好奇:“谁?”
 
宋昱摸摸程岫的脑袋:“我弟弟。”
 
程岫拨开他的手,得意地扬起嘴角。
 
付晨曦失笑,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你去3号机甲场,我会解开机甲密令。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要再让张冰蹦跶。”转头又安排其他人将滞留场内的观众护送离开。
 
程岫正要跟宋昱离开,被付晨曦牵住了手。
 
付晨曦微笑着说:“外面太危险了,我们一起在这里指挥吧。”
 
程岫说:“两个人指挥,遇到分歧,听你的听我的?”
 
付晨曦说:“谁对听谁的。”
 
程岫说:“那听我的。”
 
付晨曦:“……”
 
控制室的屏幕一个个亮起,星球主城区、竞技场、驻军地的各个角度一览无遗。
 
镜头里,花影的“花落无痕”正带着一群机甲降落,驻军地一片安宁;
 
主城区依旧空荡荡的,恍若鬼城;
 
最热火朝天的要数竞技场——以黑色机甲为中心的机甲群暴力入侵1号机甲场,对着停放的机甲一通狂轰滥炸。若非花影走得早,放在1号机甲场的“落花无痕”也难逃一劫。
 
程岫说:“他们用了热武。”
 
付晨曦似乎早有所料:“有传言张冰是张武的堂兄弟……张武就是大胡子。他知道密令很正常。”
 
程岫说:“哥哥的机甲能启用热武吗?”
 
付晨曦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不仅启用热武,还能摆脱星球中心的控制。我们的合作是以共同利益为纽带,信任为基础的。”
 
程岫在心里呵呵:说得这么好听,先释放自己这个人质呀。
 
2号机甲场被摧残得面目全非,张冰带着人在废墟里踩来踩去,好似在找什么东西,一点儿也不急着走。
 
程岫有些奇怪。
 
如果张冰是忌惮花影和“花落无痕”才摧毁2号机甲场,那么,同是种子选手的宋昱不该被轻易放过。还是说,2号机甲场有什么东西比摧毁“望妻”更重要?
 
他的目光掠过走到3号机甲场门口的宋昱,灵光一闪,忙道:“阻止他们!”
 
来不及了。
 
宋昱推门而入,一步步走到机甲场中心。
 
与此同时,静静待在2号机甲场的张冰将炮筒一转,对准地面,“轰”的一声,炸开一个大洞,敏捷地钻了下去……
 
落入3号机甲场。
 
张冰突袭成功。
 
跟着宋昱的机甲赛手死伤泰半,剩下的被张冰带人用机甲狂扫,幸存者十不存一。
 
宋昱在炮火和飞溅的碎石、铁片中穿梭,好不容易靠近“望妻”,一只粗壮的机甲腿就扫了过来,阻断了中间的路。
 
付晨曦还没有从宋昱小分队可能全军覆没的噩耗中回过神来,一个更大的噩耗从主城区传来。静若无人的主城区突然涌出上千台机甲,飞快地冲往驻军的方向。他们来得毫无预兆,走得迅雷不及掩耳,好似忽然之间从石头缝里爆出来的。
 
石头缝会爆出机甲军队?
 
当然不可能。
 
他们必然是早前就在,只是一直隐藏得太好了。
 
付晨曦面无血色。不用问也知道,这必然是霸王五人组留下的后手。怪不得他们对自己插手驻军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离开星球也很干脆,原来早已经埋下伏兵。
 
既然撕破脸皮,那就不用客气。
 
付晨曦冷冷地下令:“将所有炮台对准他们,不惜代价,全力射击。剩下的,通知花影做好迎击的准备。”
 
驻军、竞技场,如预期地成为了两大主战场,厮杀激烈。
 
操控台的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程岫听到这种声音特别想打人。
 
那人说出来的话更欠揍:“有人试图远程操控指挥室!”
 
接二连三地收到噩耗,反倒令付晨曦镇定下来了:“预料之中。你尽可能地阻止他们。”进入指挥室就会惊动余先生,以余先生的精明,想来很快就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夺回指挥室控制权是必然。他本来也没有心存侥幸,只想争取更多的时间,将局面稳定下来。
 
那人汗涔涔地说:“做不到。他们拥有指挥室的最高权限,这里很快就会被他们控制。”
 
付晨曦握紧拳头,拄着桌面,富有成熟魅力的面容在屏幕的闪烁下忽明忽暗。
 
程岫稚嫩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那人低头看了看操控台:“十五分钟,不,可能只有十分钟。”
 
“那就算十分钟吧。”程岫说,“增加炮台输出,尽可能的消耗能源。十分钟内,我会驾驶机甲摧毁这里。”控制室按照防空袭的标准设计,四周墙壁坚不可摧,正常大小的机甲根本不可能从外面进来,只有他的MINI-赛车金刚能勉强入内。
 
摧毁指挥室虽然可惜,却比落入敌手好。
 
付晨曦正要赞同,转念一想:“大机甲进不来,直接在外面炮轰就是了。”
 
但程岫已跑得无影无踪。
 
竞技场混乱不堪,观众、选手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有几个人看到程岫,脑袋一抽,就残了,竟想抓来当护身符,程岫几个闪身躲开,一路引到3号机甲场。
 
这里是造成竞技场摇晃的震源,颠簸得尤为厉害,天花板和墙壁是不是剥落几块下来,拍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跟来的人见程岫一头栽进3号机甲场,不甘又无奈地跺脚走了。
 
眼前的3号机甲场仿佛被狂风肆虐、被地震凌虐、又被一群肆无忌惮的暴力狂毫无不留情地蹂躏,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程岫进来的时候,宋昱、张冰、张冰的小弟们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堆散了架的机甲。
 
MINI-赛车金刚被一台只剩下上半截的机甲压着,后背凹了一块,没缺胳膊少腿,不幸中的大幸,唯一郁闷的是通讯器关不掉,时不时听到杂音和奇怪的呼吸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停靠在它旁边的“望妻”整台不见了,只能美好地祝愿宋昱最后还是与“爱妻”成功会师。
 
时间紧凑,程岫没有停留,跳上机甲,飞快地回到指挥室。
 
指挥室人去楼空,屏幕被砸得只剩下黑窟窿,只剩下控制台的灯光闪闪烁烁地照明。
 
大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像马达一样,频繁地颠簸起来。
 
程岫一脚踹翻了台子,扯断主要线路,快步冲了出来,正要往上走,天花板塌了。钢筋和钢柱同时垮下来,程岫目测它们落地的位置,身体一缩,选了个空隙藏身,钢筋落地,激起灰尘飞扬,钢柱半路被截住,半截悬在程岫的头顶,另半截被“程咬金”扛住。
 
爬行兽的躯体如高山一般撑起了半壁天空,通讯器不断地发出“吱吱”声,中间夹杂着曹琋清朗温柔的问候:“没事吧?”
 
场面太符合美人救英雄的设定,哪怕程岫知道对方完全多此一举,也不好戳穿,只能含糊着拉他跑。
 
爬行兽跟在MINI-赛车金刚后面,尾巴一直左右摇摆,清扫着可能对小金刚造成威胁的任何东西。
 
直到出来,程岫都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倒是爬行兽被塌下来的石头、钢板叮叮当当地砸了一路。
 
第15章:变故(下)
 
人类战场硝烟弥漫,外面的天空依旧一碧如洗。
 
但那巍峨的、雄伟的、如擎天柱一般支撑着DH33星球的圆锥建筑物——蛟龙竞技场却正在经历一场大劫。挺立的身躯向西倾斜,锥尖折了,欲落不落地挂着,中间的几层楼冒着冉冉升起的灰烟,仿佛一具被病毒侵蚀的躯壳,倒下只是时间问题。
 
它的左右两具炮台被炸得支离破碎,周遭郁郁葱葱的草地只剩焦黑,恶臭远播。
 
在竞技场周围的半空,机甲乱舞。
 
张冰为首的霸王支队和宋昱为首的“妻族”正疯狂互攻。
 
曹琋和程岫刚从里面出来,通讯器就被各种咆哮呐喊给攻略了。
 
“刚才谁打的我?尼玛,敌人都在前面,是谁不长眼睛误伤友军?!打我我不计较了,你他妈的把我后背挡板给我还回来啊!”
 
“哪个是张冰?谁是张冰?”
 
“我是张冰。”
 
“你发个坐标过来,我好瞄准放炮啊!”
 
“……”
 
“不要挡在我前面!让开让开!我要放大招了!靠,谁把我踢下来了?!”
 
“注意点!保持队形!太乱了,你们太乱了!还打不打了?再这么胡来我不打了!”
 
程岫低头研究怎么把通讯器堵上,前面就开了坑,差点翻进去了。
 
爬行兽的尾巴拦在他前面,如胳膊一样卷在怀中。
 
程岫转头就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爬行兽的整体造型很粗糙,唯一算得上萌点的,也只有这双“如浸过水的黑宝石般”的眼睛了。
 
程岫说:“看着你,就好像看着当年的我。”
 
两人距离太近,通讯器里传出来的声音也比别人得响亮。
 
程岫清楚听到对方愉悦的轻笑声,慢悠悠地补充:“照镜子一样的无趣。”
 
曹琋沉默了会儿道:“我不是你,但我愿意做你的镜子。”
 
“永远和我反方向?”
 
“永远照着你。”
 
“其实我不喜欢照镜子。”
 
“只照背影也可以。”
 
“他们在说什么?”突兀的声音冒出来,扰乱了两人略粘稠的气氛。
 
曹琋头也不抬,一甩尾巴,将靠近的机甲摔了出去。
 
“红色小机甲是程岫!”
 
又一声惊呼冒起,将两人再度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也不能独善其身。
 
和“望妻”纠缠得难分难解的黑色机甲终于转换目标,朝程岫飞来。
 
“全力攻击红色小机甲!”
 
古语云:擒贼先擒王。
 
在这里却是,搞哥就抓小弟弟。
 
战场重心偏移,程岫成了过街老鼠,张冰带着小弟们一拥而上,撒腿跑也来不及了,与试图保护他的曹琋一起陷入混战。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无比想念星空天使,尤其是MINI-赛车金刚发出电源只剩下15%的警告时,这种感情就更强烈了。
 
“你的天使卫呢?”程岫忍无可忍地问。
 
曹琋说:“我的天使在,我就是天使卫。”
 
程岫说:“宁可被他们打死,我也要先打死你!”
 
“……在星舰上。”
 
“星舰在哪里?”
 
正当两人密谋离开,在太阳升起的方向,一台银色机甲如英雄般带着一群井然有序的队友闪亮登场。要不是通讯器太乱,张冰一群人在讨论从他们嘴里听到只字片语,程岫真想情真意切地喊一声哥哥。
 
阳光下的宋昱部队犹如一股清流,轻易地冲散了张冰的包围。
 
程岫正要举双手欢迎,就听极速擦身而过的宋昱飞快地说:“行动!”
 
通讯器太混乱,两个字又格外容易被忽略,宋昱也不管他听没听见,捋起袖子直接操家伙上了。
 
张冰等人原本已经摆好姿势,准备大干一场,胳膊还没伸出去,就发现自己被无视了。
 
……虽然不知道宋昱发什么神经,但自己绝对不能跟着发神经。
 
张冰目标明确,盯死程岫不放手!
 
程岫眼睁睁地看着宋昱带着光环从天而降,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扇着翅膀”奔向远方,嘴巴张得有些酸。
 
张冰再度围攻落单的程岫。
 
程岫低咒了一声,屁股一扭,迈着小碎步追赶宋昱的队伍。他的前方,曹琋也努力地闪躲着宋昱的攻击,想要突破重围与他会和。
 
虽然,这个时候开小差有点丧心病狂,但是程岫真的忍不住想笑。
 
记得他选修中国传说时,曾经看过名为《新白娘子传奇》的电视剧,里面的白蛇精与书生,也是在一群人的阻碍下,努力地奔向对方,可惜结果——
 
他叹息,一低头,腰就被一根粗长的尾巴给卷住了。
 
程岫:“……”
 
爬行兽卷住他后立刻藏到背后,顶着双份压力突围。
 
张冰和宋昱两支队伍撞到一起,起先各自攻击,但距离太近,难免误伤,骂骂咧咧了几次之后,炮火又转移了。
 
曹琋和程岫在夹缝求存,终于从危机中找到生机,正要悄无声息地撤离战场,“望妻”杀到。宋昱的炮弹如一阵急雨,密密麻麻地罩住爬行兽。
 
程岫趁曹琋躲闪不防备,用力踹出一脚。看爬行兽从半空中踹落,他立刻转头飞向宋昱。
 
宋昱敞开双臂护卫他:“这是我们的机会,一定要生擒。”
 
“擒”字还在口,机舱已经被拔枪的程岫轰出了一个大洞。
 
风从洞口灌入,撩起宋昱的额发,露出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他定定地看着那身被自己讥嘲为“姨妈红”的机甲,满脸的震惊转为愤怒与不甘。
 
通讯器嘈杂,张冰的小弟们正为他们兄弟阋墙而欢欣鼓舞。
 
宋昱的声音夹在其中,悲愤而阴冷:“你竟然相信他?”
 
他显然以为曹琋说了什么,才令程岫“叛变”。
 
程岫闪身躲过其他人的攻击,粗着4%的电源,踢出出三连环,击落宋昱,然后踩着“望妻”的肚皮,弯下了腰。
 
宋昱想从机舱爬出来,被眼红的脚挡住了出口。
 
程岫打开机舱,居高临下地看他。
 
兄友弟恭都是戏,熬到最后撕脸皮。
 
程岫早已料到今天的结局,连场景都脑补过,心情很平静:“我不信他,更不信你。”
 
宋昱黑脸:“我救了你两次。”
 
程岫说:“你的‘战友’早就已经死了,既然是二十四集团精英组的成员,不会看不出来吧?”从基地逃跑时,宋昱执意救战友。维生舱打开时,他跳上去看了眼尸体,还伸手摸了一把,可以确定,这些人绝对不是因为维生舱停电才死的。
 
宋昱嘴唇微抿:“关心则乱,我当时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程岫又说:“我刚醒来,什么都没准备,就能摸到战车库,差点跑出去。以你的能力,这么多年还停留在准备出逃的状态?这难道不是流连忘返吗?”
 
宋昱说:“那是因为基地在变化。我刚进基地的时候,它守卫比后来森严千百倍。”
 
“最重要的是……”程岫压低声音,“如果曹燮带走章新科和资料,又千方百计地寻找我的下落,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复活实验室有问题。”
 
宋昱震惊。他显然没有想到林赢对斗了一辈子的对手,竟然会抱有这样的信任。
 
程岫和宋昱对质的时候,场上的形势再度发生变化。张冰依旧气势逼人,身边的小弟却已所剩无几,曹琋和宋昱内讧为他争取了苟延残喘的时间,但扳回局面希望渺茫。
 
果然,随着王震带领车舍竞技场的机甲赛手参展,他兵败如山倒,带着不到七八个小弟仓皇出逃。宋昱的小弟们原本还要蹦跶,曹琋搬出付晨曦,表示大家都是自己人。
 
的确,车舍竞技场的机甲能够使用热武,证明已经选边站。他们又将张冰打得落花流水,心里向着谁,昭然若揭。
 
跟着宋昱的小弟放下心来,立刻要求曹琋放人。
 
曹琋一脸的无可奈何:“他们两兄弟的事,旁人不好插手。”
 
义愤填膺的小弟们被他一提醒,才想起那边躺着的和踩着的,是两兄弟。两兄弟斗斗嘴是有的,闹出人命不可能。
 
于是,他们放心地看着程岫举起枪,对准宋昱的机舱。
 
这一刻,程岫真的动了杀机。
 
很明显,宋昱千方百计地带他逃出基地,又费尽心机地留在他身边,都为了引出曹琋,或者说曹燮。
 
刚才宋昱的表现就是明证。
 
曹琋出现前,他对自己百般保护,生怕他一命呜呼;曹琋出现之后,自己就像垃圾桶里捡来的,再也不值钱了。
 
至于原因……
 
他并不感兴趣。
 
好奇心太重,很容易陷入纠结,然后杀人也杀得左右为难,不够痛快了。
 
反正他知道,曹琋和宋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就够了。
 
程岫手指扣动扳机……
 
一台机甲从斜地里钻出,不要命地扑向他手里的枪口。程岫手微微一抬,对准来人就是一枪,同一时间,宋昱驾着“望妻”用力一挺身,掀翻程岫,飞快地起身。
 
程岫眼睛一眨,“望妻”就自爆了。
 
第16章:变迁(上)
 
碎片砸了程岫一脑袋,依稀看到熊熊火光中,宋昱如跳蚤一样蹦到接应的机甲上,双双化作流星,桃之夭夭。
 
变故来得太快,刚刚还以为宋昱和程岫小打小闹的围观群众目瞪口呆地看着报废的“望妻”,久久回不过神。
 
爬行兽拨开车舍众人,一拐一拐地走到MINI-赛车金刚面前,将头凑过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岫将他的头推开:“有,看到你恶心想吐。”
 
曹琋笑了:“听起来像是怀孕的症状。”
 
程岫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曹琋说:“带你走。”
 
“建议放弃。”
 
“那带我走。”
 
程岫自嘲:“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宋昱在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要成为职业机甲赛手,可是到了曹琋面前,又意兴阑珊。眼前这个人,是亲眼见证了他昔日辉煌的。原来,对于林赢,不是不怀念,只是醒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对的人,他才能将那段经历平静地归类为过去。与宋昱一起谈论的林赢,好似是另一个人的故事,激不起共鸣。唯有遇到曹琋,林赢才能再度变得鲜活而真实。
 
曹琋说:“那就先陪着我,等你有了想去的地方,我再陪着你。”
 
这种强买强卖的生意,程岫正要表示敬谢不敏,王震就带着车舍的人过来了,宋昱的小弟们犹豫了半天,也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小弟们内心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在遇到付先生之前,一定要看住丧心病狂到连哥哥也不放过的程岫!
 
王震说星舰已经接近大气层,问曹琋下一步怎么办。
 
曹琋毫不犹豫地说:“先救人。”
 
王震还在纳闷救谁,程岫已经起来往蛟龙竞技场的方向走。
 
当曹琋还是曹燮,就是公益事业爱好者。或许是天生古道热肠,又或许是习惯了政治秀,曹琋救起灾来得心应手。
 
蛟龙竞技场里也没有老弱病残孕,连厨师都是身高一米八八的壮汉,很快就在王震的组织下,有秩序有条理地撤离。有几个落单的观众也跟了出来,程岫认出岑家姐妹,正想当没看到,就被找到跟前了。
 
妹妹兴奋地拍着MINI-赛车金刚的脚面:“太棒了,你没事,机甲也没事!我刚才看到很多报废的机甲,以为这台也遭殃了呢。”
 
姐姐看了一圈,没找到宋昱和“望妻”,疑惑道:“你哥哥呢?”
 
程岫实话实说:“被我打跑了。”
 
妹妹笑道:“你们吵架了吗?为什么呀?”
 
程岫说:“异父异母,容易翻脸。”
 
妹妹还在笑,姐姐已经品味出其他的意思了:“你现在要去哪里?”
 
竖着耳朵看程岫被漂亮美眉搭讪的曹琋终于登场:“你们可以绕到竞技场的另一边,那里有个飞船停靠站,会护送你们离开。他要跟我走。”
 
妹妹吃惊道:“曹琋?”年轻未婚的女孩子总是忍不住关注英俊未婚男选手,她虽然对宋昱有好感,但对容貌漂亮得惊人的曹琋也很关注。
 
爬行兽的尾巴圈着MINI-赛车金刚的大腿往里走:“我们再看看还有没有人逗留。”
 
这原本是他带走程岫的借口,谁知走到一半,真的听到了动静。一台笨重的机甲从楼梯横冲直撞着下来,脑袋、肩膀、后背在墙上磕碰了好几下,但胳膊始终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人。
 
程岫看了眼那人的脸。
 
叶子河。他的状态比想象中好,被囚禁了这么久,依旧四肢健全,就是脸色有点苍白。不过,胡舒能够得手,就说明花影还没有回来,而铜铃眼和驻军也没有增援,看来驻军地战场还未分胜负。
 
胡舒看到并肩而立的程岫和曹琋,惊了一下,慌不择路地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跑。他身后还跟着个大嗓门,也从楼梯跌跌撞撞地下来,声嘶力竭地吼着:“别走,站住!”“把机甲还给我!”“胡舒,你个王八蛋!”
 
原来刚才的人是蓝毛。
 
原本就不打算出手救叶子河的程岫就更不动了。
 
大嗓门眼见着追不上胡舒,一口气梗在胸口咽不下,正好曹琋和程岫像门神一样矗在走廊里,一动不动,火就憋不住了,指着程岫一通抱怨。
 
“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
 
“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你们这种麻木不仁的人太多,小偷才越来越猖狂!”
 
“现在你就视而不见,活该以后孤立无援!”
 
程岫正听得心烦,见王震过来报告撤退的情况,一把推他到大嗓门面前。
 
大嗓门继续叨叨。
 
王震听两句就变脸了:“闭嘴!”
 
大嗓门立刻说:“闭你奶奶的奶嘴!”
 
王震从机甲下来,将人按着打了一顿。
 
当程岫再从竞技场出来,岑家姐妹已经不在了,曹琋跟在他身后,锲而不舍地说服他跟自己离开。
 
程岫说:“我暂时不打算去中央星系。”看新闻就知道中央星系现在乌烟瘴气,离得远些,还眼不见心不烦。
 
曹琋说:“我也不想回去。”
 
程岫道:“曹家呢?”
 
曹琋说:“我现在是曹家旁系。”
 
程岫惊讶:“……”没记错的话,当年的曹燮是曹家嫡系的独苗儿,加上能力强,人缘好,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登上了曹家家主的宝座。当然,家主是外人的说法,对曹家来说,只要曹燮活着,他们就唯曹燮马首是瞻。
 
他了然:“你没有孩子?”
 
曹琋虽然想说“你又不会生”,却很清楚说出口的后果,还是忍住了:“你也没有孩子。”
 
程岫说:“我是来不及。”
 
曹琋说:“嗯,我也是。”
 
程岫清楚地记得那些年与曹琋形同陌路,甚至针锋相对的理由,只是这一刻,他竟无言以对。
 
曹琋突然笑笑说:“明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绅士地说,‘与你无关,请不要放在心上’。可私心里还是想让你知道,是因为你,哪怕获得的不是感动,仅是怜悯也好。”
 
程岫说:“你没孩子,我也没孩子,大家半斤八两,我有什么好怜悯你的?”
 
曹琋忍不住笑起来:“对,这才是林赢。”
 
程岫说:“我叫程岫,没有做别人替身的爱好,谢谢。”
 
曹琋认真地回答:“我叫曹琋。琋字从右往左读,就是希望。我由衷地希望,我们之间能够拥有一个新的希望,新的开始。”
 
程岫说:“希望?这么多年没见,大名鼎鼎的曹公子都有口音了。”
 
“老大,星舰到了。”王震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曹琋笑容微顿,沉声道:“王震,我不介意你们在通讯器里偷听,但我介意你不是时候地打断。”
 
王震连忙改正错误:“我立马叫曹启智带着星舰滚蛋!”
 
曹琋:“……”
 
有王震插科打诨,暧昧没了,尴尬也没了。
 
程岫也想得清楚。宋昱不在,自己没有留下来虚与委蛇的必要,付晨曦与余先生接下来的争斗一定很凶险,不如及时抽身。
 
他正要答应,就看到一团火光冲来,曹琋抱着他闪开,火光落在地上,炸出一个大坑。
 
……
 
程岫捋袖子就要上,被曹琋抱住了。
 
“花落无痕”杀气腾腾地从天而降,花影咆哮声响彻通讯器:“你放走了叶子河?!”
 
程岫正要开口,才发现他的这句话是冲着曹琋去的。
 
曹琋好脾气地说:“我没见到。”
 
花影说:“他被胡舒带走了!”他在房间安装了摄像头,以便操作机甲时关注叶子河的动态,谁知道在五分钟前,他竟然看到胡舒驾着机甲闯进了自己的房间,将人带走了。
 
曹琋恍然:“原来他就是叶子河。”
 
车舍竞技场并入蛟龙的时候,叶子河已经被花影从王座上拉下来了。
 
花影气得脑门冒烟,一跺脚冲着胡舒离开的方向追去。
 
宋昱的小弟们见状纷纷跟了上去。
 
等人走远了,程岫才缓缓道:“你贪污的证据落在他手里了?”不然怎么慈眉善目得让人毛骨悚然?
 
曹琋道:“他是华家的人。”
 
程岫就更惊讶了。
 
曹琋执掌曹家的时候,是曹家最鼎盛的时候,不少家族围绕在他身边,对他俯首帖耳,而华家是最听话的一个。如果刚才,花影和曹琋两人的角色互换一下,就合理了。
 
曹琋解释:“一百年过去了。”
 
程岫调侃:“曹家没落了?”
 
“嗯。”
 
“……”
 
程岫安慰他:“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坏事做多了,总会遇到鬼。”
 
曹琋:“……”
 
星舰停留在半空,曹琋带着程岫率先入内。
 
程岫从机甲出来,一脸挑剔地打量着星舰:“从哪里淘来的古董?”
 
曹琋说:“奥特工厂出品,‘守望者六号’,是MODIE系统最后一代,继承了MODIE系统稳定、不易中病毒的优点,又兼具了NANI系统操作便捷的优点。虽然旧,但是很好用。”
 
程岫说:“新出的‘全力出击三号’使用的是NANI第七代,具备MODIE系统的所有优点,还更好用。”
 
曹琋摊手:“钱不够。”
 
程岫又受到惊吓了:“你现在混得有多惨?”
 
曹琋说:“我醒来不到三年。”
 
程岫神色一动,正想就着这个话题,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就看到一只脚迈进星舰的王震突然将腿缩了回去,如临大敌地看着天空。
 
他目光的方向,一台异常眼熟的银色机甲正威风凛凛地跳下另一艘星舰,带着一群机甲和战斗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阳光下,一马当先的银色机甲舒展开翅膀,熠熠生辉。
 
第17章:变迁(中)
 
“真是台漂亮的机甲。”程岫赞叹。
 
曹琋说:“仓库里还有一台更漂亮的。”
 
程岫睨着他:“那它需要一个更好的主人。”
 
曹琋笑了笑,将王震等人叫进来,下令离开星球,然后带着程岫去了仓库。
 
程岫跟在他后面,忍不住捏了捏肩膀和胳膊。
 
“累了?我抱你?”曹琋见缝插针地示好。
 
程岫说:“我是累,不是废。”
 
曹琋笑道:“普通意义上的抱。”
 
程岫一脸的难以置信:“在公众场所猥亵儿童,当处以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及程家酷刑。”
 
曹琋笑容不改:“程家酷刑是什么?”
 
程岫道:“晋江人都知道,抽JJ。”
 
“……”曹琋遗憾地说,“我还是想其他办法进程家吧。”
 
星舰猛然摇晃了一下。
 
曹琋下意识地想要抱住程岫,发现对方娴熟地抓住了紧急扶手,姿势标准地贴在墙壁上,然后以“果然是文职人员,遇到事情就弱鸡”的鄙视眼神看着他。
 
曹琋默默地咽下含在嘴里的一口老血,转头迎上赶来的曹启智。
 
曹启智说:“星球驻军正从地面攻击。”
 
曹琋改道去指挥室。
 
一进门,迎面的老式环形屏幕亲切得让人流泪。程岫情不自禁地感慨:“你果然穷。”
 
“……”听说收入是衡量伴侣能力的重要标准。曹琋道:“我有一颗未开发的无人矿星。”
 
程岫一脸期待地问:“它遭遇了什么不测?”
 
曹琋:“……”
 
曹启智很了解自家老大难以启齿的尴尬,体贴地回答:“被人霸占了。”
 
“哈!”程岫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幸灾乐祸。
 
曹琋幽幽地说:“怕你当年走得太疾,什么都没带,想和你共享的。”
 
可不是什么都没带吗?
 
程岫回想当年要从牙齿缝里抠食物下来当储备粮的心酸岁月,咬牙切齿地说:“抢回来!”
 
曹琋温柔地看着他:“好。”共同财产,是维系感情的重要道具。
 
星舰一阵剧烈晃动。
 
曹琋看向曹启智:“我们不能找个安静安全的地方待着吗?”
 
曹启智道:“我很愿意,但主人舍不得我们走。”
 
屏幕里的景物正快速上升……星舰在下坠!
 
“付晨曦失言了。”曹启智飞快地说,“他没有处理掉磁力波发射器!”
 
程岫看着屏幕里忽上忽下、依旧游刃有余的机甲和战斗机:“他们不受影响,余先生的人?”
 
“未必。”地面开战车的驻军中穿插着一群不同程度破损的机甲,带头的黑色机甲追着曹琋打了半天,他记忆犹新。
 
程岫也认出是张冰带的那批人。
 
曹琋指着张冰旁边那台长着机翼的奇葩虎机甲:“他是铜铃眼。”知道游铁生的名字,却更愿意用程岫的喊法。
 
张冰是大胡子的堂弟。
 
铜铃眼是大胡子的小弟。
 
他们的立场基本代表大胡子的态度。
 
所以……
 
程岫说:“要不驾驶‘星空天使’的是另一拨人,要不大胡子想干掉余先生。我更喜欢后者,‘大家抢着干掉余先生’这种游戏,听起来就很好玩。”
 
说话间,星舰轰然触地。
 
曹启智说:“下盘有破损。”
 
程岫说:“只是破损?看来古董星舰的质量还不错,扛得住程家刑法。”
 
曹启智问:“程家刑法是什么?”
 
曹琋有口难言:“你不会想知道的。”
 
曹启智坚持:“不,我想知道。”
 
曹琋说:“专注点,敌人来了。”
 
曹启智说:“不,没来。”离开了空中战场之后,星舰就被交战双方彻底忽视了。
 
曹琋:“……”
 
程岫看他吃瘪,忍不住笑。
 
曹琋低头看他,跟着笑。
 
曹启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讨厌父慈子孝的画面。”
 
父……子……
 
曹琋忍无可忍地说:“医生说我的身体只有十五岁。”
 
程岫说:“你一定打了过量的催熟剂。”
 
曹琋:“……”
 
曹启智面色一整,说:“有人请求通讯。”
 
程岫拒绝噪音污染:“千万不要接通蛟龙竞技场的机甲。”他不想再听整个大礼堂聚众聊天的声音。
 
曹启智抬起头,看着一直停留在高空的另一艘星舰:“是‘假星空天使’的星舰。”
 
曹琋说:“关掉视频,接进来。”
 
屏幕很快出现了通讯方块,付晨曦的脸出现在正中。
 
……
 
离开蛟龙指挥室的时候,付晨曦还深陷焦躁,如今已焕然一新,整个人洋溢着对胜利志在必得的信心,恢复了战前的从容。
 
“是曹琋吗?”他坐在舰长指挥座上,眼睛锐利地真视前方。
 
尽管知道这边的视频传输被切断了,他的目光却还是给人一种正在望着你的错觉。
 
曹琋微笑道:“付先生运筹帷幄,旗开得胜只是时间问题。我的任务完成,留下来反倒碍手碍脚,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付晨曦笑着点了点头:“当然。我护送你离开。”
 
曹琋说:“那么磁力波发射器……”
 
付晨曦恍然大悟地拍拍头:“年纪大了,不记事,忘了说破坏磁力波发射器的行动失败了。”
 
曹启智脸色微变,眼里带了愤怒。
 
曹琋老神在在:“那只好请付先生送架不受影响的战斗机给我了。”
 
付晨曦道:“反磁力波研究是我朋友刚刚拿到专利的新发明,价值还不可估量,我虽然相信你,却不好卖过朋友那关。”
 
磁力波一直是机甲、星舰、飞船等克星,反磁力波研究的成功,意味着机甲、星舰在星球战争中的威力更上一层楼。
 
的确价值不可估量。
 
但是,付晨曦这个时候说这个话,却是坐地起价的意思。
 
不过他遇上的曹琋在政坛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轻易上钩:“付先生胜利可期。只是早走晚走的事,我不着急。”
 
付晨曦深深地看着前方,面容晦涩不明:“也好。”
 
通讯中断,曹启智怒道:“他是故意的。”
 
曹琋看程岫,程岫看天花板。
 
“你的意见呢?”曹琋问。
 
程岫说:“你不是发表完毕了吗?”
 
曹琋说:“星球的机甲和战车没有反磁力波装置,一样受磁力波限制,无法在空中飞行。等他们发现己方的磁力波不但没有影响敌人,反而限制自己之后,一定会关掉。所以,我们坐等就好。”
 
曹启智恍然大悟:“霸王五人组会输?”
 
程岫说:“余先生还没有出现。”
 
付晨曦放出了反磁力波、友军的大招,就看余先生怎么应对了。
 
这么想着,突然记起曹启智之前的一句话。程岫说:“你刚刚说‘假星空天使’?”
 
曹启智看向曹琋。
 
曹琋笑了笑,牵起程岫的手:“跟我来。”
 
程岫将手缩回来,插入裤兜:“我不盲,不需要导盲犬。”
 
曹琋说:“重逢的时候你说过你瞎。”
 
程岫说:“……有一种绝学叫听风辨位。”
 
“是托尔金?曹雪芹?蒲松龄?”曹琋报了一连串名字。
 
程岫说:“……对,一个霍比特人在大观园读书的时候遇鬼学会的。”
 
曹琋与有荣焉地说:“你真博学。”
 
程岫舔了舔下唇:“应该的。”
 
曹琋目光极快地掠过他微微湿润的下唇,继续往前走。
 
仓库的门敞开着,车舍众人的机甲已经放了回来,包括程岫的MINI,密密麻麻地挤在仓库左边。相较之下,右边太空旷了,只有两台用玻璃橱锁起来的机甲。角落的橘黄射灯一左一右地照射着,一台黑蓝,一台白银。
 
程岫走到橱窗前,半晌才不满地说:“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吗?”满身伤痕,表色暗淡,一点都不光滑帅气,他宁可相信外面独领风骚的那台是他的“星空天使”。
 
曹琋说:“我两年前买回来,花了三十五亿。”
 
程岫震惊地看着他。
 
曹琋说:“这些年通货膨胀得厉害。”
 
程岫说:“老师定制的时候,只花了三千万。”
 
曹琋说:“那时候你还没用过。”
 
程岫当做没听懂,咕哝道:“幸好这些年技术更新得不多,不算太亏。”
 
曹琋用同样的音量,对着机甲咕哝道:“这份重逢的礼物,不知道收到的那个人会不会喜欢。”
 
程岫说:“我猜他更想要三十五亿。”
 
曹琋苦笑道:“我在三个银行开了户头,各存了一笔钱,现在只剩下一个户头没有被注销。这三十五亿还是我卖了一部分的古董凑起来的。”
 
出手阔绰、不知节俭为何物的曹公子竟然在哭穷。
 
程岫惊愕得沉默以对。
 
曹琋很快收拾情绪:“等我把我们的矿星拿回来,要多少亿都有了。”
 
程岫说:“付晨曦画大饼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
 
曹琋笑道:“看来他做人挺真诚。”
 
程岫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你‘睡’了多久?”
 
曹琋正要回答,一个人从外面跑进来:“磁力波发射器关掉了。”
 
……
 
又要开始战斗了。
 
曹琋无奈地看着程岫。
 
程岫也意识到现在不是长谈的好时机:“先解决了眼前这群人再说。”
 
曹琋问:“你想解决哪群?”
 
程岫说:“都不喜欢。”
 
曹琋说:“那我们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灭了口再走。”
 
“你们不是最喜欢说‘和平’的吗?”
 
“除了你之外,我和谁都不是‘我们’。”
 
“伟大的政治家们。”程岫口气嘲讽满满。
 
曹琋说:“有时候,谈判和妥协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想要守护的人。想要守护的人不在了,每时每刻都是修罗地狱,还要和平做什么?”
 
程岫叹气:“今天吃得太少了。受了一点儿刺激,胃里的酸水就翻腾得厉害。”
 
曹琋:“……”
 
他们回到控制室时,星舰已经重新启航。付晨曦的脸又出现在大屏幕上,曹琋注意到曹启智脸色发黑,低声问道:“什么事?”
 
付晨曦的耳朵极尖,立刻说:“是曹琋吗?”
 
曹琋说:“付先生的开场白永远这么规矩。”
 
付晨曦说:“坚定的立场和初衷,有利于加强合作双方的信任。”
 
曹琋说:“我当然相信付先生会安全地护送我们离开。”
 
付晨曦说:“很高兴你能这么想。但是时间上,我们恐怕要推迟一会儿了。余先生正在赶来,还有三分钟就到。”
 
“三分钟。”曹琋朝曹启智使了个眼色,星舰准备脱离大气层。
 
付晨曦不知道星舰内发生的事,自顾自地说:“我告诉余先生,‘星空天使’是程岫提供的。他和你在一起吧。你可以问问他,第一次见余先生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林赢和‘星空天使’的合成视频。余先生一直认为他是林赢的后人,我只是顺水推舟。”
 
曹琋阴沉地问:“你想做什么?”
 
付晨曦说:“余先生对林赢有着非常疯狂执着的追求。两年前,他迟到一步,没有买‘星空天使’,深以为憾,这次,他一定不会放过。不管程岫是不是林赢后人,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不会放过。”他似乎知道曹琋的星舰准备撤离,突然加快语速,“这次不杀余先生,程岫后患无穷!”
 
付晨曦的确击中了曹琋的软肋。
 
后患无穷四个字,不会有谁比他更体会深刻。
 
林赢死后的多少年,他都在想,如果当初不顾一切地打压马哈星系,拒绝他们加入星国,甚至……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习惯挂在嘴边的“包容”“平等”“爱”一个都说不出口,满脑子都是疯狂的报复。如果不是复活实验室成功的消息在最后关头挽回了他的理智,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
 
恐慌的种子一旦埋下,就生了根,发了芽,直到现在,人明确地站在眼前,依旧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或许,这种恐慌只有当自己在未来先走一步的时候,才能彻底消除了。
 
曹琋心里风起云涌,表面依旧风平浪静,只是说出来的话无比粗暴:“怎么杀?”
 
等着余先生带着霸王五人组其他人驰援的铜铃眼还来不及松口气,就被大一群从天而降的机甲冲击得落花流水。
 
加入战场的车舍众人如猛虎下山,原本就被付晨曦打击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战车军很快就冲击得七零八落。
 
铜铃眼咬着牙。还有一分钟,必须撑过这段时间!
 
但对方显然是打定主意不让他如意。
 
尤其领头的那个,一身墨蓝色的机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芒,犹如浓缩的星空,神秘而璀璨,可是动起手来,他又如狂风暴雨一样粗暴无情。
 
铜铃眼背脊的机翼竖起,用力舞动了一下,挥出一股热浪,借着气流之力跃上半空,犹如真正的森林之王,矫捷地调整姿势,迅猛地扑落下来。
 
曹琋仰起头,手搭在剑柄上。
 
当年,他曾经当过林赢的陪练。那时候的林赢虽然还没有练成“所向披靡”的开挂绝技,但操作技术也挤入超一流之列,尤其是速度,快得“天使卫”都捕捉不到身影。
 
醒来之后,他决定弥补昔日的缺憾,对机甲操作好好地下过一番功夫。用林赢的话说,已非昔日吴下阿蒙。铜铃眼现在的速度对他来说,并没有速度上的优势。
 
在机翼虎的虎爪挠脸的前一刻,曹琋低下头,身体扭曲出极为诡异的角度,堪堪地避开了在铜铃眼眼里几乎必中的一击,并转身绕到了他的背后,拔出跃跃欲试的长剑,用力地劈了下去。
 
在多得眼花缭乱的机甲武器之中,剑是很普通的一款,杀伤力很有限。尽管很多机甲设计师叫嚣着要设计出杀伤力惊人的光剑,但是时至今日,那惊人的杀伤力还是存在于概念中。
 
曹琋选择剑是因为林赢说过,在古地球,剑是骑士的武器。而骑士,往往是守护者的代名词。
 
他想当林赢的骑士,哪怕那时候的他在众人的眼中,只是个看到战争就腿软的政客。
 
剑落在铜铃眼的背脊上,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铜铃眼愤怒地想要转身,却被沉重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抬不起头。
 
握着剑的曹琋眼神坚定,下手冷静,剑刃摩擦的位置,正是机翼虎防御脆弱的部分。
 
与此同时,余先生终于带着大部队赶到。
 
付晨曦的人马很快放弃了对地面的轰炸,转身迎了上去。
 
这场战斗到了现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蛟龙竞技场和星球的归属,将在此刻决一胜负!
 
余先生一上来,就直接用星舰对上了付晨曦和曹琋的两艘星舰。同为星舰,却不在同一个量级。在余先生的星舰面前,另外两艘星舰就好似刚刚出生的婴儿,娇小、蹒跚、还在学习怎么走路,余先生的星舰却是成熟的斗士,出手带风,拳拳有力,无数机甲从这艘漆黑的庞然大物中冲出来。密密麻麻的,瞬间淹没了付晨曦和曹琋的人马。其中,受到最大压力的是假“星空天使”和程岫。
 
程岫操作一流,机身娇小,原本游刃有余地逗弄着张冰,但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遇到人海战术,他只能被动挨打。无数机甲的围攻让他的防御直线下降,而且对方似乎并没有生擒的打算,炮火不断,丝毫不顾及“林赢后人”的稀缺身份。
 
程岫觉得自己被付晨曦坑了。当时看他一脸胸有成竹,还以为真的是胜券在握呢,现在想来,不是夜郎自大,就是敢于牺牲。
 
付晨曦日子也不好过,但他还是在通讯中极力安慰其他一样不好过的同伴们。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你们放心。”
 
再等下去,他们的心真的要放下来,再也跳不动了。
 
程岫眼珠子一转,看到两艘星舰中,付晨曦的处境稍好,心里筹划着跑去避难。念头还在脑袋里转动,“天使卫”就从包围圈外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路插了进来,将他护在后面。
 
程岫问:“铜铃眼呢。”
 
曹琋沉声道:“被救走了。”
 
表面看是大胡子和张冰援救及时,为他留下了最后一口气,其实是曹琋故意放水。铜铃眼重伤,生命垂危,作为老大的大胡子关心则乱,战斗力一定大打折扣。
 
曹琋问:“你的机甲还剩下多少防御?”
 
程岫苦笑道:“你应该问我还剩下多少能源。”
 
“多少?”
 
“2%。”
 
程岫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话,机甲就可能直接停摆了。也不能怪它,之前机甲的能源就只剩下4%了,还没补充多少呢,又被急火火地赶鸭子上架,能留下2%已经算它经济实惠持家有道了。
 
曹琋说:“趴在我背上,搂住脖子。”
 
程岫:“……”不如停摆。想归想,他还是找了个空隙,浪费了珍贵的1%能源,扑到了“天使卫”的背上,搂住脖子。
 
机甲里的曹琋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明知道不是高兴的时刻,还是忍不住高兴。
 
他用身体挡下了一轮攻击,脸在前、背在后地朝着星舰撤退。
 
曹琋说:“我梦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刻。”“天使卫”终于名副其实。
 
程岫说:“看来我在你梦里混得很不怎么样。”
 
曹琋说:“我每次都护着你。”
 
……实在听不下去了。
 
程岫语气无力地说:“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曹琋不再说话,凝神对付越来越强的攻势。为了保护身后的程岫,他用身体挡住了大多数的攻击,尽管“天使卫”在设计上就趋向于防御,此时也有些吃不住了。他看了看还有数米的星舰,突然将身后的MINI-赛车金刚抱到胸前,举起来……
 
程岫说:“我确定我不是小李飞刀,请慎当秘密武器……”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丢了出去,背部撞入敞开的星舰门内,滑行了一段,程岫脚一蹬,生生地转了方向,飞快地爬起来,扑到星舰门边。
 
滴滴。
 
机甲能源告罄,屏幕一片漆黑。
 
黑下去前,“天使卫”被机甲群淹没。
 
第18章:变迁(下)
 
在张冰的掩护下,大胡子带着只剩下一口气的铜铃眼赶回星舰,送进治疗舱。治疗舱代表患者生命值的红线只剩下微不可见的一点,显示铜铃眼仍在鬼门关挣扎。
 
大胡子握紧拳头,恨恨地念叨:“曹琋!曹琋!”转念又想起和曹琋混在一起的程岫,越发恼恨,“还有程岫,也不是个东西,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老四平时是怎么对他的,他竟然帮着曹琋对付我们,还有宋昱……可恶!”
 
张冰说:“宋昱和程岫翻脸了。”
 
大胡子有点吃惊:“他们不是两兄弟吗?”
 
张冰说:“宋昱要杀曹琋,程岫就想杀宋昱。”宋昱、曹琋、程岫三人之间的纠葛,怕是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可是落在旁人眼里,也就是这么个关系谱。
 
原本大胡子对程岫是心寒,现在有些心惊了。他虽然知道程岫和宋昱不是亲兄弟,但两个人一块儿出来,相依为命,不是兄弟也胜似兄弟了。刚到竞技场的时候,程岫还小,也是宋昱处处养着他,护着他,一转眼,程岫竟然要杀宋昱?
 
张冰安慰道:“自己的兄弟,一言不合也说杀就杀,程岫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良心。你和四哥不必伤心。”
 
大胡子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伤心,是害怕。他才多大啊。”原本就觉得,程岫小小的年纪,多智近妖,如今看,连心性也像足妖怪,冷血无情,没有半点人性。“这个曹琋又是什么来头,让程岫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张冰说:“车舍竞技场的人都听他的,看起来不简单。”将战场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
 
大胡子这段时间一直被外派,虽然预感付晨曦要有动作,但余先生将事情交给了铜铃眼一人负责,他也不好多问,直到现在才清楚事情的经过。
 
张冰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余先生真的来了吗?”
 
大胡子身体一僵,半天才微微点头。
 
张冰紧张地抖了抖面皮,过了会儿才低下头,轻轻地吐了口气。
 
治疗舱的嘀嘀声单调而孤独地回荡在房间里,现实生命值的红线龟爬似的前进着,直到过了危险期,红线转黄,大胡子才松气。
 
门被轻叩了两下,梳着小辫子的男人探头进来:“老四怎么样?”
 
大胡子说:“没事了。”
 
小辫子目光掠过张冰,又回到他的脸上:“余先生在书房,要见你。”
 
大胡子对张冰说:“你下去看看,我怕老三一个人撑不住。”
 
小辫子道:“不用,余先生让他也一起去。”
 
张冰慌张地望着大胡子。
 
大胡子似早有准备,拍拍他的肩膀,大步往星舰唯一的书房走去。说是书房,却连通指挥室,战场发生的一切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进门的时候,一个宽厚的身影正背对着门的方向,托腮看着被围攻的曹琋和程岫。听到动静,那个身影慢慢地转过头——头盔、战甲、斗篷……全副武装得连头发丝都看不见,大胡子早已习惯他这身打扮,恭敬道:“余先生。”
 
余先生说:“老四没事吧?”
 
“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这次,张冰表现不错。”
 
大胡子心中一动,眼睛露出了几分喜色,但余先生的下一句话,就将他打入了冰窖。
 
“和他的爸爸不太一样。”
 
轻描淡写的口气,好似以长辈的身份评价着故人之子,但大胡子跟着余先生这么久,知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是看不出有脾气的。就像当初他和付晨曦争权,余先生将两人训了,那是口头警告,没往心里去的意思。而现在……
 
大胡子紧张地解释道:“康叔出事的时候,他才八岁,还不懂事。”
 
余先生说:“程岫也不过七八岁。”
 
谁能跟那个妖孽一样。
 
大胡子心里想,却不敢反驳。
 
余先生说:“你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康顺水功高盖主,我才按了个反叛的罪名,把人给整死了?”
 
大胡子忙道:“当然不是!”
 
“可他在你心目中还是康叔啊。”余先生叹了口气,“当初让你们看着他被千刀万剐,是希望你们能够吸取教训,没想到你们反倒同情他了。”
 
大胡子心头抖得厉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余先生说:“张冰的身世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
 
“老四呢?上次我说出售张冰,他还很着急。”
 
大胡子说:“他以为张冰是我安插在竞技场对付付晨曦的棋子。”
 
“难道不是吗?如果没有张冰,老四没那么顺利地抢回驻军。”
 
大胡子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热切地看着他。
 
余先生说:“你真的想保他?”
 
大胡子心里天人交战。
 
小辫子突然推门进来,门敞开着,张冰就站在外面,提心吊胆地等着大胡子的答案。
 
大胡子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早在他瞒着余先生留下张冰的时候,就将命豁出去了。
 
见他点了点头,余先生问小辫子:“老四呢?”
 
小辫子说:“已经关掉了治疗舱。”
 
……
 
大胡子霍然站起,揪起他的衣领,双目赤红地说:“你他妈的做了什么?”
 
“是我让他做的,”余先生冷冷地说,“你选择了张冰,那就牺牲老四吧。”
 
大胡子如遭雷击。
 
余先生缓缓说:“如果我把张冰和老四放在同一个天平上,你会选谁?老四?可惜,人生很多时候的选择,是看不到选项的。你只有做了,才知道失去了什么。所以,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大胡子双手抖得厉害,浑身像抽干了力气,虚弱得几乎要瘫下去。
 
小辫子用胳膊夹住他。
 
余先生突然被屏幕吸引了过去,呼吸声变得粗重。
 
小辫子将大胡子拖出了书房。
 
门一关上,大胡子就用力推开小辫子,满脸仇恨地瞪着他:“老四也是你的兄弟。”
 
小辫子突然凑过去,低声道:“老四没死,在我手里。”
 
“天使卫”被淹没绷断了程岫脑袋里名为理智的弦。他连推带踹地从能源耗尽的机甲里出来,冲向了玻璃橱。
 
半分钟后,又一台“星空天使”出现在战场,对着围攻的众人连射十炮!
 
炮弹炸出美丽的火花。
 
被击中的机甲抖了抖身上的炮弹碎片,反身冲了上来。
 
“星空天使”伸手抓住了其中一个机甲,然后……扑了上去。两台机甲在空中撞成一团,像是一对热恋的情侣,让其他的机甲有些傻眼,不知道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镇定地围观。
 
此时,又一支机甲军团加入战斗。
 
为首机甲动作粗暴、狂野,充满戾气,所到之处,机甲窜逃。
 
是花影带着宋昱的小弟们回来了!
 
付晨曦和曹琋方压力稍减。
 
找到突破口的的曹琋好不容易冲出重围,就看到自己守护了那么多年的“天使”和敌人抱成一团,支撑自己走过百年孤寂的求生欲望一下子就泄洪了。
 
好在“星空天使”很快就挣脱出来,还顺脚踢中了对方的小腹。尽管机甲没有生殖系统,但视觉上的冲击效果还是杠杠的。
 
曹琋心情回升,还没来得及会合,“星空天使”又跌跌撞撞地对着另一台机甲“投怀送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曹琋一口气冲到程岫身边,用身体挡住了对方前进的路线,以防“星空天使”又和别的机甲“深情相拥”。
 
与此同时,曹启智利用另外两艘星舰杀得难分难解的机会,终于腾出手来接应他们。王震也带着其他机甲杀出重围,拖住了围攻方的兵力。
 
曹琋憋了口气,将“星空天使”拖进星舰。
 
机甲一落地,程岫就从机舱跳出来,满脸通红的往指挥室走。
 
曹琋差点追不上他:“你去哪里?”
 
“指挥室。”程岫神情无比镇定,好似面红耳赤的人不是自己。
 
曹琋说:“有曹启智在。”
 
程岫说:“那我去睡会儿?吃饭叫我。”
 
曹琋说:“不开机甲了吗?”
 
呵呵。
 
他倒是想开。
 
但是,手臂差一大截也就算了,他可以单手,但是脚踩不住……踩住了脚就够不着手。也就是说,他想当杨过,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裘千尺。
 
曹琋见程岫脸色不善,拉他的手:“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程岫对他动不动就拉手的行为表示抗议:“我上厕所没洗手。”
 
“要舔舔吗?”曹琋一脸纵容。
 
程岫懒得挣扎了:“支持你的选民见过你这副嘴脸吗?”
 
“没有。所以不用吃醋。”
 
“……”
 
曹琋带着他走到仓库的一侧,按了个扭,墙开了道门,露出一排似衣服非衣服,似义肢非义肢的东西。
 
程岫看一眼就明白了它们的用途:“你早就预知到会有今天?”
 
曹琋说:“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圣诞老人。只要你的愿望,我都会努力实现。”
 
程岫说:“分道扬镳呢?”
 
曹琋微笑着说:“我们总要死的。”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是啊,再聊下去,不是‘我们总要死的’,而是‘我们就要死了’。”程岫从门里挑了一套大小合适的穿上,原地适应了一下。曹琋定制的这套装备是根据机甲原理打造的,他动了动手脚,金属的手脚也跟着动了。唯一的缺陷是关节不太好使,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聊胜于无。
 
他小跑着钻入机甲,临上战场,将同样启动的“天使卫”拦下了:“你的能源所剩无几了。”
 
曹琋说:“还有40%。”
 
程岫说:“最多20%。”
 
曹琋不说话了。关于机甲的事,他不可能瞒过程岫,只能死缠烂打。“我要去。”
 
程岫说:“我不想打一场热身赛再上场。”
 
“手长脚长”的上将大人恢复了自信,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曹琋开始后悔自己的体贴了。
 
程岫重新杀入战场。
 
其他机甲看到是他,虽然露不出表情,但那欢奔而来的姿态还是显示出了吃软柿子的愉悦。
 
程岫驾驶着“星空天使”静静地等他们上前,然后……
 
同样一台机甲,前后判若两人。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机甲们直到轰然落地,还没有回过神来。难道里面换了一个人?是刚才墨蓝色机甲的那个人吗?可是感觉好像更厉害了。
 
刚才一群人围着墨蓝色机甲,还能占据上风,而现在简直是瀑布冲击岩石。岩石还是岩石,但瀑布很快就水花四溅,失去了冲击力。
 
程岫的加入,令王震和曹启智都负担一轻。
 
曹启智询问是否脱离战场。
 
曹琋犹豫。
 
程岫不等他做出决定,已经杀出重围,冲向了余先生的星舰。星舰虽然体积庞大,武器众多,能源持久,但是,大有大的弊端。就如古地球的斗兽棋,象吃狮,狮吃虎,虎吃豹,老鼠处于最底层,却可以反过来吃象。
 
供机甲进出的大门没有合上,如同一条通往胜利的捷径,无声地发出邀请。
 
程岫走得极快,王震想要跟上,杀出的那条通道就很快合拢了。
 
曹琋站在指挥室里,紧张地看着“星空天使”的背影,催促曹启智上去接应。
 
曹启智很无奈:“不是我不想,而是做不到。”
 
“星空天使”的爆发力和速度太强了,几乎一眨眼就撂倒了身边的人,等他反应过来,战场已经转移。
 
曹启智好奇地问:“真的是程岫在操作吗?”
 
曹琋说:“你觉得还会是谁?”
 
曹启智看着曹琋溢于言表的担忧,点头道:“只能是他了。”
 
除了程岫,他从未见过曹琋对第二个人这么紧张。
 
眼见着程岫就要进入余先生的星舰,曹琋终于忍不住转身去仓库。40%也好,20%也好,哪怕是10%,他都想用这些能源离程岫近一点,再近一点。
 
“啊!”
 
身后传来曹启智失态的惊呼。
 
那一刹,曹琋竟然不敢转身。脑中画面杂乱,最后定格于秘书支支吾吾地报告林赢上将遇刺消息的场面,是他今生唯一一场现实中的噩梦。可是,他又深深地知道,逃避无法改变现实。
 
他伸手摸口袋,没有摸到医生千叮万嘱携带的速效救心丸。这具身体正处于青春期,年轻、强盛,还没有被繁重的公事压垮,还能接受打击,可是他的心已经不可能再重来一次。
 
“老大?”曹启智激动地呼唤着他。
 
曹琋吸了口气,慢慢地转身。
 
不是想象中的场面。
 
屏幕上,余先生的星舰在连环爆炸声中化成一团团的巨大火光,夹着大块大块的遗骸、碎片从天空落下。橘红的火光如死亡的血液,喷溅在四周的机甲上。
 
突如其来的巨变让战场的双方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神。付晨曦和曹琋一方很快反应过来,高举胜利的镰刀,向敌人挥去。
 
曹琋急切地搜寻“天使”的身影。尽管知道,以程岫的速度和反应,应该不会有事,可是万一呢。就像一百年前那样……
 
万一呢。
 
忽地,银白的身影自带光环一般,抓着一块烧焦的钢板从熊熊火光中钻了出来。它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下手的目标,然后对着一具围攻过他和曹琋的机甲,一钢板砸了过去。生龙活虎的样子,连“星空天使”的外表都焕发出新的光彩。
 
通讯器“嘟嘟”地响了两声,曹启智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地越过曹琋直接接通。
 
付晨曦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虽然没有关掉视频,但他正忙于收割最后的胜利成果,时不时与身边的交谈,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等转头说话,已经是半分钟后的事。“我没有食言。”
 
曹琋微笑道:“我们的运气真好。”
 
“运气基于实力。”胜者的自信让他说话充满底气,“余先生身边有我的人。”
 
曹琋说:“我说过,付先生运筹帷幄,旗开得胜是迟早的事。”
 
虽然是恭维,但他说得这么平静,让付晨曦炫耀得没滋没味。他说:“停战吧,余先生死了,我的朋友控制了对方的人马,一切都结束了。”
 
曹琋说:“研发出反磁力波装置的朋友?”
 
付晨曦敏锐地避开了话题:“星球百废待兴,正需要帮手。我也要思考竞技场和星球未来的走向,你的年轻和聪慧正是我所需要的,留下来吧。我保证你会在这里找到需要的舞台。”
 
曹琋笑了笑:“对,我还年轻,我要去大星系上学。”
 
星球被暗喻为穷乡僻壤,让付晨曦有点挂不住脸:“先参加庆功宴再说吧,我们可以好好地聊一聊。”
 
“好啊。我正好谢谢付先生收留华老三。”
 
付晨曦笑容微敛:“华老三?”
 
曹琋说:“花影是华家走失的三公子,付先生不知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
 
所以他才能用送他回家换来花影的合作,但他不知道曹琋也知道。
 
曹琋?
 
付晨曦说:“久闻华家和曹家情谊不同寻常,果然不错。”
 
曹琋谦和地说:“华老爷子是急性子。他嘱托的事情办不好,一群人都跟着吃不了兜着走。我从华家离开的时候,就立下军令状了,一定要带华老三回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但切中要害。付晨曦的确不敢和中央星系的大势力叫板,只好打消扣留曹琋的念头,打了个哈哈过了。
 
余先生星舰爆炸来得太突然,付晨曦预知了走向,却没有料到进程,以至于双方的脑袋都有些懵。倒是程岫,越揍越上瘾,等霸王五人组的老三带着手下投降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如蝗灾般密集的机甲和战斗机终于落地,看着恢复开阔辽远的天空,双方都有劫后重生的庆幸。
 
太阳西下。
 
已是傍晚。
 
程岫从“星空天使”下来,曹琋已经等在下面,将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发现程岫战斗时太用力,胳膊被金属勒出了一条条的红痕,十分心疼。
 
程岫很看不过眼:“当年我脸上都有伤疤,这是英雄的勋章。”
 
曹琋说:“不是因为有人说你是小白脸?”
 
程岫瞪他。
 
曹琋说:“后来他的嘴巴一定肿了。”
 
程岫说:“他说我小白脸,你太开心,所以亲肿的吗?”
 
曹琋笑了:“你知道我想亲谁。”
 
程岫懒得理他。
 
两人高高兴兴地回了星舰,留王震带着人在外面寻找伤员、清点人数。
 
曹启智准备了营养餐,每个人一碗黏糊糊的东西,入口即化,微带奶酪的酸甜。
 
程岫呼噜呼噜地吃了两大碗,摸着圆滚滚的肚皮一脸满足:“久违的滋味,好想念。”
 
曹琋说:“以后天天吃?”
 
程岫说:“美食就像外遇,偶尔吃吃还有新鲜感,天天对着,分分钟掰掰。”
 
曹琋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很了解外遇?”
 
程岫觉得刚才打得有点狠,以至于现在腿莫名有些软。他坐直身体:“偶尔想想。”
 
“想过啊?”
 
被问的人恼羞成怒了:“我连内遇都没有,还不准想想外遇吗?”他身边的人感情生活一个过得比一个精彩,他暗戳戳地感慨一下怎么了?
 
曹琋绷不住脸皮笑了。
 
两人吃饱了,正准备去打个盹儿,付晨曦带着人上星舰来了。一看,带的还是与程岫有一面之缘的两个熟人。
 
拐卖人口五人组的小辫子男和老五。
 
付晨曦又郑重地介绍了一遍。
 
小辫子对着程岫笑:“当时就觉得你哥哥心术不正,还好你机灵。”
 
程岫说:“谢谢你袖手旁观。”
 
小辫子道:“我觉得你搞的定。”手断了还能面不改色的小孩,他出生至今就见过他一个,绝对的前途不可限量。
 
程岫说:“你一定经常买彩票。”
 
小辫子搂过身边的老五,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低声说:“我们去买彩票?不然靠你当卧底当警察的微薄薪水,不够给我们养老。我们又不能生孩子。”
 
卧底?
 
程岫和曹琋看向付晨曦,脸上双双带着问号:这就是你的朋友?
 
付晨曦有一瞬的尴尬,毕竟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他们是自己的人,但很快调整过来:“为了他们的安全,你们要保密。”
 
比起他的小心谨慎,小辫子很坦然:“没关系。最可怕的人是余先生,他记住我和老五的脸了,其他人知不知道都一样。以余先生的性格,别说反水,就是不听命令,也会被恨之入骨。我们两样都做全了,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对付我们。以后我们遇到麻烦,你们一定要记着我们今天的功劳,捞我们一把啊。”他救下老四也是结善缘,期望老大念旧情,遇事通风报信,也不枉自己在最后关头,冒着风险将他和张冰放走了。
 
付晨曦脸皮一抖,失声道:“你说余先生没有死?”
 
小辫子奇怪地看着他:“难道你还指望余先生真的会亲自涉险?”
 
“他不是很在意林赢和‘星空天使’吗?”意识到失言,付晨曦改口,“那你说星舰上的那个又是谁?”
 
“机器人替身。”小辫子拿出一块芯片,交给老五,“这是我在那台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希望有用。”
 
老五低头看着芯片:“谢谢。”
 
“我们之间还需要客套吗?我为了你连余先生都出卖了呢,”小辫子搂着他,转头对付晨曦哈哈笑道,“恭喜付先生生意兴隆啊。你要记得答应老五的事,以后不能再做买卖人口的非法生意。竞技场的执照,老五会帮你想办法,以后一定要做个奉公守法的生意人。”
 
付晨曦心不在焉地说:“放心,我会好好管理星球的。”
 
老五提醒他:“如果星球上缴的税收超过初级移民星的标准,就会自动升级为中级移民星,在星球拥有独立选举球长的能力之前,政府会派遣一名球长过来进行建设和管理。”
 
付晨曦脸色立马黑了。
 
小辫子安慰他:“没关系。你以后也可以竞选嘛。”
 
曹琋和程岫懂里面的道道。有政府派遣的球长在,本地球长想竞选,起码等个十七八年,起码等老球长把油水榨干,脚跟站稳再说。
 
第19章:坦诚(上)
 
付晨曦觉得自己被深深的欺骗了,好不容易撷取的胜利果实,还没有尝到甜头,就要转手相送,这还不是最可怕。
 
可怕的是,余先生很可能会借机杀回来。
 
他顿时坐不住了,借口处理战后事宜,匆匆忙忙地下了星舰。
 
小辫子解释道:“他大概攒钱去了。你们知道的,这年头,移民星多如牛毛,政府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它们的发展。政府派遣的球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将星球在黑市挂牌出售,到手的钱除打点上面之外,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可比当个吃力不讨好的球长要划算得多。”
 
老五不悦地说:“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小辫子说:“好吧,也不全是这样的情况,因为星球太多了,有些根本卖不出去。”
 
老五:“……”
 
程岫说:“如果买下来的是余先生呢?”
 
小辫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那我们只能祝福付先生能死得痛快点了。以余先生睚眦必报的性格,这完全可能发生。”
 
老五说:“我会加紧追捕他的。”
 
“别开玩笑了,宝贝。”小辫子捏捏他的脸,“你要抓的可不是毫无根基的阿猫阿狗,而是出身万象系的恐怖组织啊。”
 
……
 
曹琋和程岫的心情很复杂。
 
曹琋刚被自己当年提议的移民星计划的现状狠狠地打肿了脸,就轮到程岫把头伸出去了。
 
感觉到另外三人看过来的视线,程岫翻了个白眼。
 
万象系怎么了,万象系又不是他一个人组成的。他活着当背锅侠,死了当试验体,现在好不容易死了又活了,真的很不想再扯上任何关系。
 
静谧中,小辫子“噗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大声,不可抑制,半天才捂着肚子说:“哈哈,对不起,我太紧张了。可能我神经比较粗,背叛余先生的后遗症到现在才发作出来。”
 
老五迟疑着伸出手,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被小辫子一把抱住。
 
……
 
曹琋突然按着额头往程岫的身上倒:“有点头晕,可能是驾驶机甲的后遗症。”
 
程岫说:“这么弱,不死也没用了。”
 
曹琋一声不吭地坐直身体。
 
“哈哈哈,”小辫子捂着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后遗症有点间歇性。”
 
曹琋问程岫:“有什么话对他说的吗?”
 
程岫说:“来者是客。”
 
小辫子眉开眼笑:“没错。”
 
程岫说:“不顺眼就赶走。”
 
小辫子:“……”
 
小辫子肃容道:“我找你们是有正经事。刚才从你们星舰里出去的那台银色天使机甲,是真正的‘星空天使’吧?”
 
真假“星空天使”外表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成色。被人发现不奇怪,不被发现才奇怪,但是程岫没打算承认。“特别定制的A货,很像吧。”
 
小辫子说:“比我定制的像多了。对了,付晨曦用来引诱余先生的那个,就是我做的。”
 
程岫:“……”
 
曹琋把话题引开:“你刚刚说余先生出身万象系?”
 
小辫子双直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好吧,我们交换情报吧。我观察发现,每当涉及万象系的话题,余先生的心情波动就很大。对着林赢,简直是狂热脑残粉,提到蒋向岚,又咬牙切齿恨之入骨。说实话,你和林赢的五官真的挺像,他居然没把你做成标本放在床头日夜相对,也是挺奇怪的。”
 
程岫嘴角微抽:“和你相比,余先生完全是个正常人。”而且印象莫名其妙地变好了。
 
小辫子说:“好啦,我现在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了,你们可以说‘星空天使’是哪里来的吧?你和林赢是不是真的有血缘关系?他是你曾爷爷?”
 
程岫说:“没有,不是。我就是因为发现和他长得像,才特别订制了一款‘星空天使’。”
 
“这样啊,”小辫子点点头,突然指着曹琋,“那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的机甲会在他的星舰上?”
 
不等程岫回答,曹琋就抢先说:“还在努力的关系。”
 
“……”小辫子艳羡地看着他,“深谋远虑啊。从小培养,右手能少费好多力气呢。”
 
程岫微笑道:“我可以帮你省更多的力气。”
 
小辫子还在茫然状态,程岫的脚已经快很准地踹了出去。老五坐在小辫子身边,只来得及伸手……捂住被踢的地方。
 
“嗯!我的……宝贝啊!”小辫子双手捂着裤裆,跪了下去,缓缓地倒在地上。
 
曹琋对他的遭遇表示深切的慰问,并派了两个人把他从星舰上抬了下去。
 
程岫热烈地挥手:“庆功宴见啊。”
 
把人送走,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程岫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曹启智睡哪里?”
 
曹琋幽幽地望了他一眼,转身带路。
 
突然的静默使人不自在。程岫没话找话:“这艘星舰也是预先准备好的?”
 
曹琋说:“怕动静太大,不敢买太大的。”
 
“你也会怕?”他死之前,曹燮已如日中天,要不是还有个年纪轻、资历浅的短板,早就没其他人蹦跶的事儿了。不过,那一年他三十五岁,年龄的借口不再管用,离登天只差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走上去,只要了个幕僚长的位置。
 
曹琋说:“在充满绝望的那一天,我突然学会了敬畏死亡。”
 
程岫揉了把脸,笑道:“还是战场上得少啊。”
 
曹琋说:“不想回应,沉默就好,不用勉强自己。”
 
程岫沉默了。
 
推门进房,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来袭,门边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入眼是窗台上郁郁葱葱的薄荷盆栽,地面铺着一层软绒绒的羊毛地毯……怎么看都是身边人的喜好。
 
“曹启智的房间?”程岫揶揄。
 
曹琋说:“你不会喜欢狗窝的。”
 
程岫说:“那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
 
曹琋说:“你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养条狗,狼狗不错,凶猛像你,忠诚像我。”
 
“不如养狐狸。味道像你,美貌像我。”
 
“也好。”曹琋笑得很开心。
 
程岫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曹琋说:“我买的是双人床。”
 
程岫说:“……谢谢。”
 
曹琋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趁着门还没有关,又转过头来:“我就在隔壁,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叫我。比如需要床铺有点冷……”
 
“我会调节温度。”
 
“星舰破碎有点严重,可能不太好用。”
 
“我会盖被子。”
 
“……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能留下来吗?”
 
“除非你愿意睡地板。”
 
曹琋快步走回来,利索地从衣橱里拿出被子和枕头丢在羊毛地毯上:“快点睡吧,今天真是累坏了。”
 
程岫:“……”
 
也许,他有时候应该管管自己的嘴,不要轻易留下缝隙,对方实在太会钻营了。
 
从铜铃眼突然回来到付晨曦发难,这一天过得太跌宕起伏。程岫精神还好,但身体实在吃不消,一躺上床就昏睡了过去,入夜才醒。
 
睡之前只吃了营养餐,消化完了就开始饿。
 
他坐起身,正想找东西吃,灯就亮了。
 
曹琋抱着被子蜷缩在沙发上,脸上还残留着惺忪的睡意,眼睛却亮得惊人。
 
程岫道:“地上不舒服?为什么不去隔壁睡?”
 
曹琋说:“睡在地上看不到你。”
 
程岫:“……”
 
曹琋说:“像做梦一样。”
 
程岫刚想赞同地点点头。他也没想到,他和曹琋有一天会回到青少年时期,和平地共处一室。
 
曹琋笑得得意而满足:“你睡在我的床上。”
 
“……”风靡全国的曹公子竟然还有这么一面。程岫猛然掀开被子下床,“我要去找点东西吃。”
 
“我陪你。”曹琋也飞快下床。
 
轰轰烈烈的一天过去,安安静静的夜晚到来。
 
曹琋领着程岫去茶室。
 
黑灯瞎火,夜深人静,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在偷偷摸摸地滋生,不过等灯光亮起,看清楚身边只有七八……至多十一二岁的少年时,良知狠狠地出来打了他两个巴掌。
 
他清了清微干的喉咙,走向吧台:“红茶绿茶白茶黑茶黄茶……都没有,乌龙茶怎么样?”
 
程岫一脚踩上椅子,趴椅背蹲着:“能清蒸能红烧还是能油炸啊?”
 
曹琋说:“豆沙奶黄梅干菜,叉烧灌汤萝卜丝……要吃什么包?”
 
程岫一张口,和曹琋异口同声地回答:“甜的。”
 
曹琋低头蒸包子,状若不经意地说:“我们第一次约会你也是这么说的。”
 
程岫说:“只是出去吃饭。”
 
“然后我挑了一家豆沙包很出名的情侣餐厅。”
 
“严格说,是在门口看了一眼。”
 
“因为立法议会的议员正带着情妇在那里偷情,你把他们亲吻的照片拍下来发到了网上,为了逃避嫌疑才没有进去。”
 
程岫说:“我快忘了这件事。后来他怎么样了?”
 
曹琋说:“华特来找我父亲,要联手保他,被我拦下来了。”
 
程岫惊讶:“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没有邀功。”
 
曹琋将蒸好的豆沙包和奶黄包放在盘子里,又倒了两杯乌龙茶,端着托盘出来:“我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详详细细地记录了下来,并附带对我个人的极高评价。可是这条信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你就出征了。”
 
程岫撇了下嘴角:“是啊,马哈星系。”
 
曹琋将茶递给他:“假装你现在看到这条短信,你会怎么回复?”
 
“我会说,把华特和那家伙的地址发给我。”
 
曹琋忍不住笑了。
 
程岫啜了口茶,随口说:“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曹琋说:“不晚,我知道他们的墓地地址。”
 
程岫抓豆沙包的手一顿:“你还为他们上坟?”
 
曹琋说:“拜祭父亲的时候路过。”
 
“我记得我过世前,你父亲还在新闻上骂我。”
 
“他只是想增加一点曝光率。”曹琋一点都不介意抹黑自己的父亲。他相信,如果父亲知道是为了他的终身幸福……大概会打断他的腿,再断绝父子关系——父亲对程岫的印象不是一点两点的差。
 
程岫边吃边聊,三个包子、一大杯茶下去,终于有了饱腹感。他啄了下手指,发现对方看着自己手指的目光亮得刺人,才缩起手指::“如果那家餐厅的豆沙包也这么好吃,我一定不会单身这么久。”
 
曹琋温柔地笑笑:“所以我们有了重来一次机会。”
 
终于进入主题了。
 
程岫收起了笑容。
 
死而复生的第一时间,他是想重新开始的,用一辈子的时间去验证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但是计划不如变化,雄心壮志还未酬,就被宋昱道破身份,随后的情节越来越失控,连曹燮都变成曹琋出现,这时候再说和过去一刀两断,就像挺着八九个月的肚子说不要孩子——穷矫情。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琋调整心情,缓缓开口:“那一天的事情发生之后,整个星国都乱套了。”
 
“这么严重?”程岫将信将疑,“你呢?”
 
“我也乱了。”
 
收到消息之后,他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却告知林赢上将已经被转移到了部队特殊医院,随后是长达一年半的“重伤未愈,不宜露面”。
 
当年的曹燮利用各种渠道各种手段施压,都无法使林赢出面,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要嘛,林赢被软禁了,万象系的高层正集体造反,要嘛,林赢已经失去了站出来的能力。不是傻了、疯了,就是……死了。
 
一年半林赢生死不明的煎熬让他整个人的情绪都处于几近疯狂的暴怒状态,甚至企图迫使立法议会起草废除军事议会的议案。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做,就被知悉的父亲赶来阻止了。
 
然后,万象系的人终于宣布,林赢不治身亡。
 
曹琋想不起自己当时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脑袋是空的,人是浑噩的,每天还在上班下班,但是灵魂好似出了窍,行尸走肉一样。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万象系建立复活实验室的消息。
 
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呢?
 
愤怒、暴躁……还有压抑不住的狂喜。
 
如果,成功了呢?
 
抱着这样的心情,他重新将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不过这一次,他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成为一个国家的领袖,所以选择帮助同党派的好友上台,自己以幕僚长的身份把持实权,利用情报局,暗中关注复活实验室的动向。
 
他原本以为,要等很长的时间才会有结果,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有希望,他都愿意等下去。谁知道,很快就成功了。于是,他动手了,抢走了研发人员和资料。万万没想到的是,林赢不在。因为失去了章新科,万象系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一年内将复活实验室转移了十次,最后一次,终于摆脱了情报局的追踪。
 
听到这里,程岫忍不住吐槽:“怪不得我醒来的时候失忆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定是那段时间被转晕了。”
 
曹琋紧张地问:“你醒来后身体不舒服?”
 
“只有最初的两天。”程岫说,“章新科在你的手里,你一定也接受了实验。”
 
曹琋坦然地点头。
 
从章新科嘴里知道生命复活水会激发林赢的自我修复能力,使身体慢慢复原,甚至修复老化的身体器官,返老还童,曹琋欣喜若狂。但他又意识到,林赢完全康复也许是数十年后的事情,幸运的话,自己白发苍苍、老态龙钟,还能见林赢一面,若是不幸,又是天人相隔。这绝对不是他要的结局。
 
于是,他做了一个违反自己一贯立场、原则的决定——
 
使用生命复活水。
 
程岫的眉头不赞同的皱起。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诸如,生命复活水的存在会造成多少人的疯狂?古地球中国的历史上,就有很多为长生不老而疯狂的人,凡夫俗子有,皇帝也有。还有那些为情所困的人,如果有药水能够挽救自己过世的亲人爱人,又会做出多少不择手段的事。
 
曹琋看出了他的担忧,说:“我使用之后,生命复活水已经被毁掉了,从药方到成品,销毁得一干二净。”
 
“章新科呢?”
 
“过世了。”
 
程岫看着曹琋,曹琋第一次狼狈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真的全都毁掉了?”程岫问得极慢极认真。
 
曹琋转回头,也能够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我很清楚它的后患。如果不毁掉它,我怕下次又会忍不住。”它并不是罂粟,却比罂粟更把持不住,更容易上瘾。
 
程岫看了他许久,才放松身体:“后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曹琋说:“我把曹家交给了一个堂兄,与他约定,每三十年都要送一个老实本分的人来我的秘密基地接受培训。那个人到基地之后,会根据留言的指示,接手我在各地留下的悬赏信息,继续寻找你的下落。如果有确切的消息,他们就会通知我。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以为是曹家旁系后裔。”
 
程岫说:“这一代是曹启智?”
 
曹琋说:“是的。他在三年前收到了复活实验室在AC26星球的消息,把我唤醒,但是,我又花了一些时间来确定消息的准确性。”
 
程岫说:“攻击复活实验室基地的星盗是你?”
 
“是雇佣兵,不是星盗。”
 
程岫脑海里已经有了大体的脉络:“宋昱想要生命复活水。”曹琋不是曹燮,无权无势,连钱都被冻结了,身上仅剩的价值就是当年章新科留下的东西。自己被软禁、反复审问的原因也迎刃而解,因为他是生命复活水作用下的实验体,他们想要确切地掌握复活水的效果。
 
曹琋压抑着心头的暴躁,温柔地说:“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醒来才一年。”就算做了什么,也一定是昏迷期间的事。
 
曹琋说:“没关系,离开这里之后,我带你去做身体检查。虽然移民星计划的后续不怎么样,但医改坚持下来了,”他自豪地说,“我和你都是未成年,可以免费享用。”
 
程岫:“……”容貌再相似,也无法把眼前的人和当年的曹公子完全重叠了。
 
曹琋说:“宋昱的事不用担心,我会追查。还有余先生。”
 
程岫说:“宋昱说他是宋恩平的私生子,母亲是杨白雪。”
 
曹琋说:“唯一一个没有在毕业舞会上试探你是否对她有意思的女孩?那不是欲擒故纵吗?”
 
程岫:“……”看,不是他一个人这么觉得!这绝对不是自恋。
 
曹琋抬头看了看时间:“快凌晨三点了,再回去睡一会儿。明天还要参加庆功宴。”
 
程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确定付晨曦还有心情举办庆功宴?”
 
“没心情更要举办,好比很多债台高筑的人总是夜夜笙歌,营造他有能力偿还欠债的假象。”
 
“幸好我不喜欢借钱给别人。”
 
“是的,你直接送钱。”
 
程岫想起他口中的情报局,皱眉道:“千万不要举例,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毫无隐私可言。”
 
曹琋说:“我尊重你的隐私,很多消息只是别人‘顺口’告诉我的。当然,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在隐私中加入我就更好了。”
 
程岫记得曹琋说过,不想回答的时候,沉默就好了,于是他又沉默。
 
曹琋也没有逼问,将他送到房间门口,互道晚安,便识趣地离开了。
 
今晚的谈话对两人来说,都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
 
事实上,程岫的确只花了一点的时间和空间就消化了。经历的生死考验、大风大浪太多,心潮很难兴风作浪。曹琋的经历听起来很曲折离奇,但仔细想想,也不过是……步了自己的后尘。
 
那就,这样吧。
 
第20章:坦诚(中)
 
年纪小,就是好吃好睡。
 
程岫赖床到十二点,才饥肠辘辘地起来,手臂的红痕已经消下去了,身上的酸疼愈演愈烈,有种久违的熟悉感,胡乱洗漱了一通出门,曹琋像土地公公一样钻出来,手里还拎着两份营养午餐:“现在少吃点,庆功宴可以多吃点。”
 
程岫怜悯地看着他:“穷到这个地步了?”
 
曹琋叹气:“每个养家的男人都会嫌自己的钱不够多,不能给老婆最好的。”
 
程岫说:“因为那些男人的钱真的不够多。”
 
曹琋笑道:“我以为你会跟我纠结‘老婆’两个字。”
 
程岫一把夺过营养餐,盘坐在地上,对着嘴巴就呼噜呼噜地灌了个精光,然后一抹嘴巴:“我纠结的时候,一般直接动手。”
 
曹琋坐在他的对面,优雅地拿出勺子:“吃饱以后,任你鱼肉。躺上床之前,需要我先洗个澡吗?”
 
程岫没好气地说:“脸皮这么厚,洗什么都没用了。”
 
曹琋起先还笑,看程岫站起来往外走,立刻跟着起来:“去哪里?”
 
程岫说:“解放大自然。”
 
“这里有洗手间。”
 
“既然是解放大自然,当然要找个有自然景观的地方解决。”
 
曹琋放下营养餐:“我和你一起去。”
 
程岫一脸嫌弃:“偷窥别人上厕所的毛病你什么时候能改?”
 
曹琋说:“你允许我正大光明欣赏的时候?”
 
“……”
 
程岫最后还是在房间自带的厕所里解决了这个问题。曹琋趁着这段时间飞快地解决掉营养餐,等在门口:“我带你到处逛逛。”
 
程岫不置可否,但脚自动跟了上去。
 
大战过后,星舰内弥漫着幸存、丧友两股截然不同的悲欢情绪,以至于遇到的人一个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打招呼的语气匆忙而急促,仿佛怕多说几句,情绪就泄露出来。
 
程岫说:“他们也是雇佣兵?”
 
曹琋点头:“都是刚入行没多久的新人。”
 
“价廉物美?”
 
“这是原因之一。车舍竞技场新旧淘汰很快,年龄太大的,很容易露出破绽。”
 
“怎么查到蛟龙竞技场的?”他记得AC26和DH33相隔很远。
 
曹琋说:“AC星系经常有人口失踪,警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惯了,幸亏攻击复活实验室闹出了大动静,星球戒严,我查到了霸王五人组的进出记录,不过也耽误了不少工夫。从知道你陷入蛟龙竞技场到余先生收购车舍的时间太短,只能随便找群新面孔凑活着用。”这场仗赢得很运气,要不是余先生身边正好有个卧底,结果难以预料。
 
程岫看着走来走去的小鲜肉们,点评道:“心理素质差了点,不过很敬业。”
 
曹琋说:“你想收编他们?”
 
“我自己都没编,收什么编?一起晒太阳编花篮吗?”
 
“我说过,你的愿望,就是我努力的方向。”
 
程岫摇头表示没兴趣。
 
曹琋神色微黯。
 
程岫睨着他:“你想收编我?”
 
曹琋低着头,带着一点儿委屈、一点儿愧疚、一点儿苦闷地说:“我欠你一个元帅。”
 
程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国家欠我一个元帅。”
 
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没有因为曹琋一票之失背上的罪名,政府也绝不会容忍他坐上元帅之位。殊荣倒也罢了,主要是权力界限难定。星国有史以来只出过一位元帅,还是开国功勋,不但在总统重病期间佐理政务,集大权于一身,还在总统过世后,通过竞选直接成为总统。那段时间,军部权势空前,政府被打压得难以抬头。有这样的先例在,政府怎么能够容忍军方再出一位元帅?
 
曹琋说:“我觉得我们现在努力努力,还是可以讨回来的。”
 
程岫道:“然后再在一片纷纷扰扰中遭遇一次亲者痛仇者快的暗杀?”
 
曹琋急切地说:“我会保护你。”
 
程岫对他勾勾手指:“把头低下来。”
 
曹琋警惕:“打人不打脸。”
 
“不打你。”
 
难道要……
 
曹琋抿了下嘴唇,明知不可能,还是期待地低下头。
 
程岫捏住他的脸:“我重生是为了弥补我上一辈的缺憾,不是你的。”
 
曹琋说:“一起弥补不是效率更高吗?”
 
“随你,只要不妨碍我。”
 
“你喜欢的我都支持。”
 
“我喜欢你穿花裤衩。”
 
曹琋笑笑:“两个人的时候,也不是不能考虑。”
 
程岫抬腿走人。
 
晃到指挥室,曹启智的屁股竟然还坐在指挥座上。看他认真严肃地指挥众人清点机甲、维修星舰、补充能源、安置伤患,程岫一脸的欣慰:“你开给他的薪水一定很高。”
 
曹琋说:“他目前还在倒贴。”
 
“……这样的人才给我来一打!”
 
“你点个头,他就是共享资源了。”
 
“先用西瓜刀从中间劈开吗?”
 
被他们窃窃私语议论了半天又听得一清二楚的曹启智忍无可忍地转过头来:“我还在试用期。”
 
程岫说:“怪不得这么努力。”
 
“不,我是说,我可以随时走人。”曹启智盯着曹琋,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上司太离谱,我不会容忍。”
 
程岫安慰曹琋:“我觉得你是‘大’离谱,离‘太’离谱还有一‘点’距离,可以继续离谱下去。”
 
曹启智不想和他说话了。
 
曹琋走到座位旁,扫了眼操作台:“有什么问题吗?”
 
曹启智说:“雇佣兵想提前离开,从佩拉星系的摩尔星球。”想到曹琋有时候对某些常识的匮乏,又补充道,“佩拉星系五年前刚从移民星系转正,系长是庞家的人。摩尔星球拥有地狱火景观,是近几年较为热门的旅游星。”
 
曹琋说:“进入佩拉星系需要身份验证吧?”
 
曹启智愣了下,看向程岫:“如果他记得被拐卖之前的身份,可以补办一份。”
 
然后全国轰动吗?
 
伟大的上将高唱着“还想在活五百年”诈尸了。
 
程岫和曹琋对视一眼。
 
曹琋说:“我来想办法。”
 
曹启智道:“实在不行,送到孤儿院也可以。”
 
曹琋拒绝:“政府暂停领养。进入孤儿院之后,必须待到成年才能获得身份证。”
 
程岫问:“为什么暂停领养?”
 
曹琋还没说话,曹启智就说了:“因为出了一个林赢上将。”
 
……
 
我死都死了这么多年,这也怪我咯?
 
程岫一抬眼,仿佛看到命运使出了一招“万箭齐发”,将自己射成“死不瞑目”的刺猬。
 
曹启智说:“林赢就是从孤儿院被收养,成为了星国七星上将。他死后,很多人异想天开,觉得自己能挖掘下一个林赢。军部的,政坛的,商界的,只要有点小钱,就去孤儿院碰运气,找回来养了几天发现资质太差,又找各种理由把人抛弃。简直把人当宠物养!所以政府干脆就关闭了领养渠道,每年拨一定的款项专门培养这群孤儿。”
 
程岫:“……”怪他太英俊太聪明太能干咯?
 
曹琋皱眉,半天才蹦出两个字:“胡闹。”政策有漏洞就补漏洞,再好用的软件还要时不时地打补丁,什么东西没漏洞?遇到困难就一刀切,与其说为民着想,不如说嫌麻烦,懒得管。
 
曹启智疑惑地看着他难得溢于言表的愤怒:“他们胡闹的事情又不是一件两件。”
 
王震从外面进来:“花影来了。”熟稔的口吻,显然不是第一次。
 
程岫在心里默默地揣测着他们什么时候暗度陈仓,勾搭成奸,就听曹琋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不熟。”
 
“也是后辈。”
 
曹启智、王震:“……”这么个小不点还有后辈,花影这辈分也是……他的祖祖辈辈生孩子都很着急啊,这么超前。
 
程岫还是跟着曹琋走了,反正也没其他事可干。
 
再见的花影,已经没了第一次见面时游刃有余的从容,整个人阴阴沉沉的,眉宇间带着一股郁气,缩在椅子里,躲在窗帘笼罩的阴影下,指尖夹着半截烟。见曹琋进来,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抽了一口。
 
“这里有未成年。”曹琋说。
 
花影将烟塞入桌边的烟灰缸中。烟灰缸合上盖子,自动开启空调,抽换了部分空气,喷出清新的茉莉花香。
 
程岫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还不如烟味。”
 
曹琋无奈地关掉了烟灰缸。
 
花影说:“你们什么时候走?”
 
曹琋说:“参加完庆功宴。”
 
花影道:“我过段时间再走,你留点人给我。”
 
曹琋扬眉:“你爷爷身体不太好,很想见你。”
 
花影嘲讽地笑笑:“因为老大贪污被人检举,声名扫地,老二斗殴进监狱,前途尽毁,所以才很想见我吗?”
 
曹琋说:“老四年纪小,还在读小学,靠不住。老大老二五年内,不可能有所发展。天时地利人和都为你铺好了路,有什么理由不走?”
 
花影说:“我爸我妈被追杀,死无全尸,我七八岁就在外面流浪,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活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一句很想见我我就要去见吗?”
 
曹琋说:“人生挫折难免,你应该清楚地想想自己要什么。”
 
花影抬起头,露出诡异的笑容:“我要叶子河。”
 
曹琋突然就无话可说了。
 
当年他离登顶之位一步之遥,为什么放弃了,还不是——
 
他要林赢么。
 
曹琋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战友之情。尽管现在有程岫在身边,但发生的不可能再抹去,失去的也不可能再回来,中间的这段日子多难熬,经历过才知道。“没有追上?”
 
“他在躲我。”花影脸色带着几分暴戾,猛然一拳捶在桌子上,“别让我抓住,胡舒。”
 
程岫为胡舒点蜡,恭喜他完美地演绎了“炮灰”这个词。
 
曹琋不再劝,反正找他本来就是顺便的事,成功就在华家刷个脸,不成功也没人说什么,接了“寻找华老三”任务的人这么多,谁会关注一个曹家旁系。
 
付晨曦举办庆功宴,原本是为了安定人心,顺便展示实力,将花影和曹琋留下来,不过听了小辫子和老五的话之后,他满脑子都是余先生很快会卷土重来,自己这把椅子还没坐稳,就已经发烫了。
 
在曹琋和程岫养精蓄锐、冰释前嫌的一天一夜里,他一直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最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思想迈出那一步之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迎宾时笑脸迎人,风度翩翩,依稀恢复了事发之前的风采。
 
他的亲信,包括宋昱的小弟们,都出席了宴会,因为宋昱的事,他们对程岫还有些不冷不热。
 
程岫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对他不冷不热的人多了去了,还不是让他活到了最后。
 
曹琋带着他搜刮美食。
 
如他所料,尽管战争刚结束,星球百废待兴,重建工作迫在眉睫,但是为了显示自己卓越的工作能力,付晨曦精心地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他一手托甜点,一手牵着程岫,时不时地低头询问,神色温柔,外人看来,摆足了好兄长的架势。
 
宋昱前小弟喝得有点高,越看越觉得画面刺眼,忍不住走了过去,讥嘲道:“还是你厉害,小小年纪,手段这么毒辣,说换哥哥就换了个哥哥,还跟没事人似的。”
 
程岫眉头一挑,正要开口,人就被搂住了。曹琋轻拍着怀里的人安慰,对醉醺醺的小弟说:“我不是他哥,我是他老公。”
 
……
 
小弟眼睛一眨,脑袋还没有跟上这句话的意思,程岫和曹琋就差点打起来了。所谓差点打起来,就是曹琋没还手,全是程岫单方面攻击。
 
他虽然只有七八岁的身体,但出手狠辣,专门攻击人的软肋,曹琋挨了几下,浑身又酸又麻,要不是甜点及时被程岫接过去,就要出大洋相。
 
曹琋苦笑着揉胳膊:“我就是为了气气他。”
 
程岫塞了口点心:“我打你是为了吓吓他。”
 
曹琋:“……”
 
闹剧谢幕。
 
程岫和曹琋暂时休战,跑去角落吃东西。
 
程岫揉了揉胳膊,现在的身体实在太小太软太嫩,随便动几下就像散了架:“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曹琋说:“看体质。复活水在冰冻状态下,可以长期有效,一旦人体恢复常温,它的药效也会慢慢地消退。到时候,你就能长大了。”
 
“不会一下子变成老头吧?”
 
曹琋笑道:“反正有我陪你白头到老。”
 
小辫子拉着老五走过来打招呼。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小辫子和老五穿上了西装,立刻精神了,配上同款的金丝边眼镜,好似随时都能在“当当当当”的婚礼进行曲中完成人生大事。
 
四个人一起坐着聊了会儿,程岫和老五都吃完了甜点,发现彼此口味相近,开开心心地一起跑去找吃的了。
 
曹琋原本要跟去,被小辫子拦住了:“你会不会太粘人了一点儿?我和老五就没这样。”
 
曹琋说:“老五没程岫好看。”
 
居然说他老婆不好看,必须不能忍!
 
小辫子说:“我老婆战斗力强!”
 
曹琋:“……”呵呵,居然有人敢对林赢叫板战斗力。
 
小辫子说:“我和我老婆每天晚上睡一张床。”
 
曹琋:“……”输了。
 
小辫子还想炫耀,被曹琋岔开了话题:“你们怎么认识的?”
 
小辫子说:“我一见钟情。余先生让老大挑个人培养,我一眼就相中了他。闷不吭声的,以后在一起,一定是听我的。但我没想到他是卧底啊。”
 
曹琋:“……”一点都不想听他纠结的心路历程。
 
“我太开心了。”小辫子激动地说,“我早就觉得人生太无趣了,每天跑来跑去地拐孩子,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我发现之前,他一直不搭理我,我发现之后就威胁他,不跟我在一起就举报他。他就跟我在一起了。哈哈哈哈……”
 
曹琋:“……”
 
小辫子说:“后来我们朝夕相处,他慢慢地就被我感动了。”
 
曹琋:“……”
 
小辫子见曹琋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曹琋说:“听了一段神奇的故事,很想打赏的表情。”
 
“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们的感情是一场交易?”
 
“你还是个恋童癖呢!”
 
想解释又无法解释。曹琋胸口堵得慌。
 
小辫子不遗余力地打击他:“我说你啊,眼光这么创新,技术不能落后啊。一味的退让换不来和平,只有进攻才能让敌人心悦诚服!”
 
曹琋又换了个话题:“反磁力波装置是你设计的?”
 
小辫子嗤笑:“哪里有反磁力波装置啊,我要这么能干,不早就去中央研究院了吗?我是骗付晨曦的,不然他哪那么傻,跑去和余先生撕破脸。”
 
“昨天是怎么回事?”
 
“DH33星球的磁力波发射器是我设计安装的,我在里面留了个后门,可以远程遥控。我关掉了对准付晨曦的那几台。你们和他们离得太远,所以受影响。老四他们大多是战车,飞不起来,也没发现。”
 
曹琋:“……”
 
程岫低头选蛋糕,老五突然说:“余先生是恐怖组织‘九千狮’的头领,除了贩卖人口外,他们还有自己的基地、军队和武器制造厂,你们以后要小心点。”
 
既然是恐怖组织,就不再是警察管理的范围了吧?
 
程岫说:“这是警方负责的案子?军部不管吗?”
 
老五疑惑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为什么说话老气横秋。不过他还是回答了:“恐怖组织是政府界定的,军部不管。”
 
这说明政府和军部的关系已经糟糕到连颜面都懒得维持的程度了。
 
老五说:“移民星的管理很乱,各种人都有,不少星球都被恐怖组织和家族暗中控制了,你最好跟着曹琋离开这里,去正规星。”
 
正规星?
 
又是一百年后的新叫法吗?
 
星球有三六九等,公民也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星国建国时高喊的“平等”“共荣”也就成了废话。
 
程岫的心有些不舒服。他当年南征北讨,辛辛苦苦打下广袤的星域,绝不是为了加速它内部的分裂。
 
他和老五回到角落,发现一向“合不拢嘴”的小辫子和一向温文有礼的曹琋都静默地坐着。
 
看到老五回来,小辫子告状:“他不和我说话。”
 
曹琋摊手表示已尽力:“我换了六个话题,都聊不下去。”
 
“……”
 
小辫子东张西望:“没看到付晨曦和花影啊。”
 
老五说:“半小时前,他们上楼了。”
 
“哦,半小时。那能干很多事了呢。”小辫子舔了舔嘴唇。
 
程岫:“……”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很健谈的老五在小辫子面前总是这么沉默寡言,也明白为什么曹琋会聊不下去。
 
曹琋心有灵犀,对着他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
 
说曹操,曹操到。刚刚还被念叨的付晨曦和花影一起回到了会场。
 
付晨曦眉飞色舞,看来刚才谈得不错,很快与属下一起投入真正的庆贺中去。
 
花影依旧阴沉着脸,自从叶子河失踪,好像这世上就没什么值得他开心的事了。他走到曹琋身边坐下:“付晨曦要投靠华家。”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花影懒洋洋地说,“我不答应,他大概要吓得尿裤子。我不能这么缺德。再说,我们走的时候,他会送上一份大礼,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反正东西在他手里,是给华家还是独吞,都自己说了算。付晨曦以为说几句好话,送点儿东西,他就会将一切一笔勾销?做梦。的确,拐他的是余先生,但助纣为虐总有付晨曦的份。
 
曹琋懒得管这种闲事,随他折腾,就是离席的时候,与付晨曦打了声招呼,准备第二天走。付晨曦这次没有阻拦,还准备了不少东西让他带走,包括他给华家的礼物。
 
曹琋照单全收。
 
第21章:坦诚(下)
 
离开的那天,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付晨曦起了个大早,撑伞送行,等星舰完全消失在视线内才离开。花影对他打出依依惜别的感情牌评论刻薄:“没有人喜欢看着一个老头吃早餐。”
 
程岫说:“他不算老。”
 
花影说:“和你比起来呢?”
 
“……真的不算老。”程岫说的是实话。
 
花影道:“你对自己的年龄应该有一个正确的认识,读小学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程岫问曹琋:“什么时候把他丢下去?”
 
曹琋从电脑中抬头:“很快。”
 
星舰绕到星球的背面,将花影和一些自愿留下来找人的雇佣兵放下,佣金来自付晨曦送出的礼物。曹琋保证到摩尔星之后,会雇佣一架中型客运飞船过来接他。
 
一夜过去,花影好似想通了点儿,不像昨天那么意志消沉:“他们只有一台机甲,不可能太空旅行,一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离开。那个地方不会离主城区太远,他们需要食物补给,但也不会太近,以防被人发现。”
 
曹琋道:“你也要小心付晨曦。”
 
付晨曦急于搭上华家这条大船来预防余先生的报复,要是让他知道花影还留在星球上,大概会疯。
 
送走花影,星舰重新进入太空。
 
程岫跑去指挥室和曹启智一起坐着:“准备去佩拉星系?”
 
曹启智说:“不,去赖登星系。”
 
赖登星系是星国四大老星系之一,星系居民被认为拥有纯正的星际联合众国血统,但是,贫瘠的星球资源令这个老星系处境尴尬,每年上缴的税收甚至不如有些大移民星系,上届政府还呼吁将它的老星系优惠政策让给更有开发潜力的星系。
 
但程岫对它还是有感情的。
 
因为,这是他的出生地。
 
曹启智说:“这艘星舰购买的时间太早,奥特工厂新的维修店不能保修,最近的老维修店只有赖登星系的依思纳星。”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程岫总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找到曹琋,后者依旧抱着电脑,孜孜不倦地看资料。
 
“如果我走过去,不会看到很多马赛克吧?”程岫停在门口。
 
曹琋手中的平板电脑转过来:“只有文字,当然,可能描述有点香艳。”
 
程岫说:“我们要去赖登星系?”
 
曹琋说:“当地有什么土特产?”
 
程岫说:“林赢同款?”
 
曹琋忍不住笑了。
 
程岫说:“我是认真的,但是,并没有挽救赖登星系的旅游和经济。当时的人并不关心我从哪里来,只想知道我到哪里去。”
 
曹琋说:“如果这时候我说,到我怀里来,会挨揍吗?”
 
程岫说:“会绝交。”
 
“幸好我没问。”
 
“……”
 
曹琋招手让他过来。
 
程岫坐到他对面,曹琋将电脑递给他,自己凑过去:“这是我查找出来的身份,都是父母双亡,幼年失踪,剩下的不是远亲就是舅母、姑父这样不沾血缘关系的亲戚。”
 
程岫说:“你要我顶替别人的身份?”
 
“启动人才引进计划会惊动很多人,你的脸太引人注目,我怕有人寻根究底,不好收场。”
 
程岫说:“怎么不建议我整容?”
 
曹琋说:“你愿意吗?”
 
“不愿意。”
 
“我知道。”
 
程岫说:“你的身份呢?”
 
曹琋说:“每过一段时间,电脑就会自动发消息给曹家派来的监护人,让他帮我做一个新的出生登记,如果我一直没醒,这些户口到了一定时间又会被注销。所以,我虽然是旁系,但是有一份非常健全的家族谱。”
 
程岫说:“所以,你有一群从来没有出生过的爷爷爸爸和叔叔?”
 
“爷爷和爸爸都只有一个,叔叔伯伯有一群。”
 
“……”
 
曹琋指着一张六年前失踪的三岁小孩:“这个不错,浓眉大眼,有点你的影子。”
 
程岫说:“他在流口水。”
 
“看起来很健康。”
 
“赖登星系的居民审查比移民星严格的多,为什么不冒充移民星的呢?比如DH33,有付晨曦在,连冒充的步骤都省下了。”
 
“付晨曦和余先生的争斗胜负未分,那里的居民身份对你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还有其他的星球。”
 
曹琋说:“我查过,拥有移民星球的身份和黑户没什么区别,想要进入名校,一样需要人才引进计划。”
 
程岫耸肩:“中央军校这样的名校?我已经读过了。考古专业地球系中国方向,除了偶尔喜欢用对称的七个字说话之外,没有什么特别。”
 
曹琋说:“你可以选择一个新的专业,无论你未来想做什么,拥有名校的光环总会事半功倍。”
 
程岫将平板扣在桌上:“为什么不直接承认,是你想读名校呢?”
 
曹琋叹了口气:“是的,我想读名校,更不想离开你。”顿了顿,“如果两者一定要做一个选择的话,我选……”
 
“什么时候到赖登星系?”
 
“半个月。”
 
“好的。”
 
曹琋错愕地看着程岫潇洒离开的背影:“就这样?”
 
“不然呢?被我打上瘾了吗?”程岫头也不回。
 
曹琋若有所悟:“你只是想听我的想法?”
 
程岫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比起不自觉地顺了你的心意还要对你感恩戴德,我更接受双方坦诚交流后得出的结果。”
 
曹琋立刻认错:“我不是想隐瞒你。”
 
“你是怕说出理由之后,我会选择分道扬镳。”
 
曹琋苦笑:“你每次提这四个字我都心惊胆跳。”
 
程岫说:“那就分道扬镳。”
 
曹琋一惊。
 
“然后呢,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在陌生的街上,可能遭遇诱拐、绑架、虐待等厄运,就算侥幸逃脱,也会饥寒交迫,穷困潦倒。运气好点,会被孤儿院收留。运气差点,可能就孤零零地死在了无人的角落。”
 
尽管曹琋知道程岫口中的命运绝对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但是情况明显有利于自己,当然不会傻乎乎地揭破:“如果有半个矿星的资产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坐在窗明几净的温暖豪宅里,一边吃着甜点,一边慢慢地思考未来做什么。”
 
程岫抱胸:“看,说实话也没那么难。”
 
曹琋说:“我保证,以后会对你坦白。”
 
“尽量吧。”
 
曹琋一怔。
 
程岫开门往外走:“我不希望这句就是谎话。”
 
程岫为这半个月制定了详细的日程,学习星国近代史,了解近些年机甲的各种型号,锻炼身体,品尝美食,睡觉。
 
曹琋看着计划表:“我呢?至少每天抽一点时间一起喝茶或者玩游戏?”
 
程岫指着计划表中的备注:“有下午茶时间。”但前提是下午茶有他喜欢的甜点。
 
曹琋将计划表交给了曹启智。
 
曹启智板着脸:“我们没有厨师。”一群糙汉子,谁都懒得下厨,天天吃的都是营养餐。
 
曹琋说:“拔拔总能言周教的。”
 
曹启智无奈,只好开启悬赏,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个业余的甜品师——王震。王震本不想展示自己的这门绝技,只是曹琋催得太紧,曹启智找不到人就开始食欲不振掉头发,他过意不去,咬咬牙揭了榜。
 
曹启智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这么缺钱?”
 
王震:“……”让你心软手贱!好想剁手。
 
他下厨的那一天,没有受邀的曹琋、曹启智都厚着脸皮出席了。程岫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串电子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很有开业大吉的意思。
 
王震不负所望,做了一屉蛋挞,曹琋吃了一个,曹启智吃了两个,剩下都被程岫包圆了。
 
程岫心满意足,王震正式上岗。
 
刚开始曹琋还觉得挺好,每天下午茶时间,都能静静地坐在茶室里,看着程岫……
 
和王震热烈地讨论甜点的做法。
 
看着两颗脑袋第三次不知不觉地靠近,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插了进去:“在讨论什么?”
 
王震说:“研究做提拉米苏放哪一种酒更好。”
 
曹琋问:“有结果了吗?”
 
程岫说:“有。我们发现无论哪一种酒,船上都没有。”
 
曹琋道:“治疗室有酒精。”
 
程岫说:“用完之后,我们还能直接去治疗舱躺躺,真是一站式服务啊。”
 
曹琋:“……”
 
程岫和王震继续讨论,虽然中间隔着一个人,但是,两人的气场俨然容不下第三个人插足。是的,曹琋听了会儿,就自觉地退了出来。
 
第二天如此。
 
第三天依然如此。
 
到第四天,王震还在厨房忙碌,曹琋就先一步拦住了准备进茶室的程岫,将他圈在墙壁和自己之间。
 
为了吸引注意力,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白衬衫外套了一件粉色开衫毛衣,少女系的颜色配上他充满青春朝气的精致容貌,不但不显得娘气,反而有种从漫画而来的唯美感。
 
程岫:“……”这是什么鬼姿势。他又不是看到帅哥就会拉横幅说“我爱你”的花痴少女!
 
曹琋抱怨:“每次下午茶王震都来。”
 
程岫说:“他不来就没有下午茶了。”
 
曹琋立刻换了一种说法,嘴角微微勾起,暧昧地眨了眨眼睛:“你不觉得他很像电灯泡吗?”
 
程岫双手插着裤兜,认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电灯泡可能是你?”
 
曹琋:“……”
 
那一天,曹琋没有参加下午茶。
 
到了第五天,王震一大早就被叫去训练房,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加练。他开始以为自己甜点做得好,受到了上级的赏识,非常高兴,但是时间一长,他就发现训练内容除了枯燥乏味,可以锻炼人的耐性之外,就只剩下折磨了。
 
他停下举重练习:“这是不是体罚?”
 
曹琋一口承认。
 
王震错愕:“为什么?”
 
曹琋说:“你勾引大嫂。”
 
王震震惊:“哪来的大嫂?不对,我哪来的大哥?”
 
曹琋指了指自己。
 
……十五岁的大哥。王震哭笑不得:“那大嫂是谁?不会是程岫吧?”他开玩笑的一句,谁知曹琋大大方方地点头了。
 
王震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程岫几岁。”
 
“非常清楚。”除了程岫,就属他清楚。
 
王震神色顿时复杂得难以形容:“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个病的?”
 
曹琋说:“发现程岫是我唯一的药时。”
 
王震:“……”是自己名字取得不好吗?怎么老是被震得一愣一愣的。
 
王震问:“程岫知道吗?”
 
曹琋说:“知道。”
 
王震无语。
 
当天下午做甜点,王震手脚酸痛心不在焉,做出来的蛋糕安不忍赌,最后只好拌了个沙拉。将沙拉递过去时,他刻意看了看两人的脸色。
 
曹琋坦然,程岫镇定,完全看不出猫腻。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王震放下沙拉一步三回头。
 
等他走后,程岫抬头看曹琋:“你对他说了什么?”
 
曹琋说:“说他最近训练太松懈了,需要加练。”
 
程岫说:“还有呢?”
 
曹琋坦率说:“你是他嫂子。”
 
程岫低头继续吃沙拉。
 
他的表现太平静,反倒令曹琋坐立不安:“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程岫悠悠然地吃着沙拉:“再影响下午茶质量,我一定翻脸。”
 
次日,下午茶的质量还是被影响了。
 
程岫看着盘子里青青白白的东西,皱眉道:“这是什么?”
 
“青瓜沙拉。”曹琋解释道,“我本来想做水果沙拉,但是水果已经被王震用完了,只好用青瓜凑活。我准备了一夜,你试试看。”
 
“你拌沙拉拌了一夜?”这智商怎么当上幕僚长的?
 
曹琋说:“不,我花了一夜的时间研究提拉米苏。”
 
“然后?”
 
“的确少了酒。”
 
“……”
 
曹琋见他始终不动沙拉,黯然地笑了笑:“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去叫王震来。”
 
程岫插了一块青瓜在嘴里。
 
曹琋立刻拨云见日,满脸阳光:“味道怎么样?”
 
“还是青瓜和沙拉的味道。”
 
事实证明,一时的心软换来的是无穷的后患。
 
甜点师王震的名字已经消失在了滚滚的历史洪流中,取而代之的是曹琋菜单:
 
西红柿生菜沙拉。
 
玉米鸡蛋沙拉。
 
金枪鱼沙拉。
 
牛肉沙拉。
 
这些也就算了,花生芝麻沙拉是什么?
 
程岫吃沙拉吃得生无可恋,但是一到下午茶时间,两只脚又克制不住地往茶室走。就在他连续两晚做噩梦梦到自己被淹死在沙拉漩涡里时,赖登星系到了。
 
同样是四大老星系之一,赖登星系的安监系统要比中央星系宽松得多。边防检查了星舰的登记证和曹启智的驾驶许可证之后,就直接放行了。
 
不过边防安检是第一关,进入星系还要通过太空港的安检。
 
曹琋让曹启智绕远路,到一颗正在开发的矿星将他和程岫放下。
 
曹启智不明所以:“矿星上生活的都是贫民,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曹琋说:“还记得我那颗被霸占的矿星吗?我想去汲取一些有用的经验,等矿星拿回来之后,就可以着手开发了。”
 
曹启智说:“不必带着程岫。”
 
“他没有身份证,去矿星更安全。”矿星侧重于危险用品的检查,对身份毫不在意。
 
曹启智说:“那我找几个人跟着你,你带王震走吧。”
 
王震已经被曹琋贴上了彻头彻尾的电灯泡标签,自然不会希望他这个时候再出来插一脚:“不必,我们只是去走走。我已经联系好了当地的导游,他会带路的。”
 
曹启智虽然不放心,但知道曹琋年纪“小”,主意大,一旦下了决定,旁人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只好随他去了。
 
星舰舱门打开,一大一小两台机甲从里面飞出来,手牵手地往矿星飞去。
 
尽管一百年过,“星空天使”知名度大不如前,“天使卫”更是淹没在了历史尘埃里,但安全起见,两人还是使用了爬行兽A1000和MINI-赛车金刚。
 
他们在矿星着陆后,安检人员很快涌了上来,将机甲扣留。
 
曹琋拿出身份证明,解释说自己代表家族来这里参观及调查矿产的开发情况,以便考虑投资等相关事宜。越是贫穷的地方,就越想脱贫致富。
 
借着投资商的身份,曹琋大大地享受了一把贵宾待遇,不但程岫的身份没有人问询,还特意派了一辆山地车给他们代步。
 
不过曹琋婉拒了。这种车,通常带着追踪系统和窃听装置,坐进去之后,和在鱼缸里脱光了表演没什么区别。
 
他态度坚决,对方也不好强求。
 
曹琋带着程岫从安检中心出来,直接上了一艘小型民用飞船。飞船的驾驶员是个黑人光头,眼睛很大,牙齿很白,非常健谈。
 
“难得来一次,不带土特产回去吗?这里出产玉石,非常漂亮的红玉,我知道一个地方,卖的全是好货,但是名气不大,价格不高。你们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们去。”
 
曹琋说:“我要去B区道义街。”
 
光头只好闭上嘴。
 
程岫来之前已经看过自己要冒名顶替的人的资料。
 
这个九岁的孩子叫桑乐 ,父母都是矿工,在他三岁那年,双双因为事故出事,从此,真正的近亲都没了,只剩下一个一表三千里的表舅母。对方看他长得可爱,答应做他的抚养人。可是没过多久,他的表舅母就报孩子失踪,说自己上工前将他放在家里,回来就不见了。门有撬过的痕迹,但屋里没少东西,不好说是图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警察查了半天没结果,加上表舅母本人对这件事也不是很积极,最后就以人口失踪,搜查未果仓促结案。
 
曹琋看到这份资料时,就觉得这个表舅母很可疑,叫当地的侦探——也就是这个黑人光头查她的账户,看是否有不明来源的财产增加,结果是没有。他不死心,又去查她的交友情况,终于查到她有一个专门从事人口买卖的前同事,因为当年关系一般,后来也没有联系的迹象,所以被忽略了。人口贩子后来被追缉,在窜逃中被警察逮捕。为了消灭自己不法的证据,在被抓前的一个小时,他将所有拐来的孩子抛到了海里。其中一个孩子是水手的后代,自幼会游泳,幸运得逃过一劫,并指证了对方。
 
黑人光头带着桑乐的照片找到了那个小孩,问他是否认识桑乐。他原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这多年过去,小孩当初也只有八岁,不一定记得清楚。谁知那小孩看到照片的第一时间就喊出了乐乐。
 
结果不必再说,被丢进海里的小孩中就有一个是乐乐。
 
确定要顶替的对象已经死亡,后面的事情自然更好办了。曹琋当场拍板决定是他。
 
程岫颇有微词:“我还以为你会找个父亲是渣,为了权势财产对母亲骗婚,婚后出轨找了初恋当白莲花小三,被母亲发现后,又联合小三弄死了她,将早已长大成人的私生子女都接回家,从小备受摧残排挤和虐待的婚生子。”
 
曹琋说:“这么复杂的关系不适合你。”
 
程岫说:“但是这样我比较有发挥的余地。”
 
曹琋说:“你准备怎么发挥?”
 
程岫说:“勾引小三,给渣爸戴绿帽子!让欺负过我的同父异母哥哥姐姐们全都低头叫我爹!”
 
“……”曹琋摸摸他的头,“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程岫说:“要不就找到渣爸的对头,用王霸之气收对方当小弟,然后挥挥手,让渣爸灰飞烟灭。”
 
曹琋好奇地问:“……你哪来这些奇怪想法?”
 
“晋江人都知道。”
 
“又是古中国历史吗?”真是神奇的晋江人。
 
第22章:坦途(上)
 
B区是仅次于政府派驻人员群居的A区的富人区,道义街是高档酒店的集中地,驻扎着包括喜润、悦来等连锁酒店。不过曹琋选了一家民宿,让黑人光头去开房,拿到钥匙后才带着程岫进屋。
 
程岫习惯性地勘察地形,然后睨着曹琋:“一室一厅?”
 
曹琋睨着黑人光头:“一室一厅?”
 
黑人光头惊慌道:“这家民宿专门接待夫妻,肯定只有一室一厅啊,总不能出门度蜜月还带着小三吧。”说完还自以为幽默地笑了几声。
 
曹琋“抱歉”地望着程岫:“是我失误了。”
 
程岫说:“没关系,就是委屈你了。”
 
不祥的预感。
 
程岫抱着一床被子放在沙发上。
 
曹琋叹气:“我最近腰不好,不太适合睡沙发。”
 
程岫很讲道理:“那我睡沙发。”
 
曹琋垂死挣扎:“你确定自己的腰很好吗?腰对男人很重要,应该从小保养。”
 
程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睡沙发虽然不能证明我腰没问题,但是能证明我脑子没问题。”
 
曹琋:“……”
 
曹琋让黑人光头两个小时后再来,自己和程岫轮流洗了个澡,小睡了一会儿,下楼吃民宿提供的午餐,刚用完餐,黑人光头就出现了。他这次很机智,身上装模作样地佩戴了几块红玉,有大有小,尺寸很适合曹琋和程岫。
 
曹琋抬起手指,对着那些玉石一块块地点过去:“假的,假的,假的,真的,假的,假的。”
 
黑人光头惊喜:“还有真的?”
 
曹琋说:“边角料,市值两百左右。”
 
黑人光头垂头丧气。
 
曹琋说:“好好干活,少动歪心思,会赚得更多。”
 
明明比自己小十多岁,说出的话却叫人不由自主地信服。黑人光头想,这就是有钱人家培养出来的孩子吧。如果自己的孩子也能够像他这样,该有多好。这么想着,他赚钱的劲头更足了,态度也越发的殷勤,陪去民政管理所的路上,一直绘声绘色地介绍着矿星的旅游景点和风俗民情。
 
程岫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提出疑问,黑人光头说话的兴致自然更高了。
 
到了民政管理所,曹琋交了一笔钱购买申请表,申请程岫认祖归宗。
 
接待员是个面瘫脸,冷漠地看了眼表格再看了眼他:“失踪人口恢复原籍?”
 
曹琋正要将编好的故事声情并茂地叙述一遍,就被塞了一张纸:“先去交钱,然后DNA验证。”
 
DNA验证极快,程岫这厢走进去,结果那厢就出来了。
 
曹琋拿着DNA吻合证明再回到窗口,同时申请改名。接待员也不废话,又收了一笔钱之后,很快办理完手续,给了一张身份证。
 
程岫拿着身份证,稀罕地翻来覆去。上辈子,他到死都是军人,所以拿的一直是军人证。
 
曹琋说:“你的监护人依旧是表舅妈,除非她监护过失或主动放弃,我才能接手。”
 
程岫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几岁?”
 
曹琋:“……”
 
当心上人的监护人的美梦破碎之后,曹琋就很沉默。他带着程岫回到了民宿,一言不发地就躺在沙发上睡了。
 
程岫看他蜷腿蜷身的委屈样,道:“去床上睡吧,我睡沙发。”
 
曹琋闭着眼睛:“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身份证上的年龄增加三岁。”
 
程岫建议:“画两撇胡子?”
 
“……”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影响了思想,程岫突然好奇起曹琋长胡子的样子。没办法,自己走的那年,曹琋才三十五岁,风华正茂,别说胡子,连褶子都没有。他从房间里找了支水笔出来,曹琋还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拔出笔帽,手慢慢地凑过去。
 
眼见着笔尖就要触碰到脸,程岫猛然跳起来,一个空翻越过沙发,落在地上。
 
曹琋像每个爱操心的家长那样,担忧地坐起,却看到小调皮鬼抓着笔,笑眯眯地从沙发后面露出了半个脑袋。
 
曹琋冲他招手,温柔地说:“过来,我让你画。”
 
“……”听了这种口气,程岫觉得自己又缩小了三四岁。他没好气地说:“抹黑别人的乐趣就在于‘你在明我在暗’,你缴械投降得太快,完全没有快感。”
 
曹琋脸色古怪:“你不试过,怎么知道我缴械很快?”
 
……
 
托马的!
 
竟然耍流氓!
 
程岫指着曹琋,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们到底谁才是在军队里摸爬滚打,被无数荤段子千锤百炼的那个!政客内心再腐朽,起码也该维持言谈举止的光风霁月吧。
 
曹琋仿佛知道他的想法,笑容殷殷:“恋爱会改变人。”
 
程岫说:“以前是没人性,现在是没脸皮,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一无所有。”
 
曹琋微笑道:“所以才要努力抓紧你啊。有了你,我就有了全世界。”
 
程岫:“……”
 
正在程岫考虑摔椅子还是摔桌子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曹琋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警察和一个中年妇女。
 
妇女猥琐的目光很快从曹琋脸上落到了程岫身上,猛然嚎啕大哭:“啊,乐乐啊!舅妈总算是找到你了!你走丢了这段日子,我明天急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还好你舅舅一直托梦给我,说你一定会回来的,不然,我早就跟你去了!”
 
程岫看着她表演,只有在她试图靠近的时候,才会侧身让开。
 
表舅妈试了几次都被他闪过去之后,又惊又怒:“乐乐,你不认识表舅妈了吗?”
 
曹琋见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程岫的身份,暗暗松了口气。
 
程岫站在沙发后面,探出半个头:“你是表舅妈,不是舅妈。我记得你的,记得你怎么把我卖掉。”
 
表舅妈脸刷的白了,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得两个警察都听不下去了,直到一个警察警告以虐待儿童起诉她,才停下。
 
另一个警察问程岫是否要起诉。
 
程岫说:“不,我不告她,她养过我。不过,我不能和她住在一起了,我怕她又卖掉我。”
 
程岫皮相长得好,就算啥都不说,板着小脸,也有股奶娃娃的可爱劲儿,更别说瞪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哭诉。
 
连明知道他在演戏的曹琋也觉得心疼。
 
警察哄他:“那你有没有其他亲人可以当监护人的?”
 
程岫低着头,小手紧张地弄着衣摆。
 
曹琋终于上场说故事。
 
也不全是假的。至少蛟龙竞技场那段是真的,但没说程岫混得多么如鱼得水,重点突出他小小年纪要上场比赛的事,至于之前,就用某个非法组织禁锢含糊过去了。
 
也是七八岁孩子在竞技场挣扎求生的段子实在太引人入胜,两个警察都没有注意到前面的细节。较为年轻的还抹了一把眼泪:“要不让曹先生当监护人吧。”
 
老警察打量曹琋:“你多大了?”
 
曹琋郁闷地递出身份证。
 
……
 
也是个未成年。
 
老警察想了想说:“我回去查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看谁愿意照料你吧。”
 
曹琋说:“如果找不到人的话,会怎么样?”
 
老警察说:“那只能送去孤儿院了。”
 
曹琋说:“如果我父亲愿意当监护人……”
 
老警察说:“现在政府不给领养。你和他有共患难的经历,我还得争取特办,你父亲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估计特办也批不下来。只能去他的亲戚里找。”大概看出曹琋家世不凡,对程岫也是真心爱护,又隐晦地提点了一下,“远一点儿也没关系,只要点下头,过了程序就好。小孩总是要上学的,去远点的地方,监护人的作用也很有限。”
 
曹琋问:“能否给我一份名单,让我们甄选一下。小岫受过一次伤,我不想再错一次。”他自己也能弄到,但过了明路的更好。
 
老警察考虑了下,点点头。
 
表舅妈从头到尾阴沉着脸,一半是惧怕警察真的控告自己,一半是恼怒是“桑乐”脱离控制。等警察离开的时候,才放下狠话:“我是要看看,你这么个扫把星,还有谁会要你!”
 
门一关上,程岫就阴阳怪气地说:“小岫?”
 
曹琋道:“我不介意你叫我小琋。”
 
程岫说:“你们政府内部平时都这么叫?”
 
曹琋说:“是啊。我爸是大曹,我是小曹,爷爷是曹老,叔公是老曹。”
 
程岫说:“你和你爸在一起的时候,大家是不是都吐槽(TWO曹)?”
 
曹琋说:“不,大小王在一起,大家都害怕王炸。”
 
程岫:“……”这脸皮,真是谁与争锋了。
 
曹琋打开电脑,翻出一份名单,名单旁边备注着他们的年龄、职业、性格、收入情况、家庭状况等,分外详细。
 
程岫毫不意外,连桑乐出生时的DNA资料都能轻易换掉,拿到亲属关系自然是轻而易举。
 
他边看,曹琋边分析。
 
“这是个酒鬼,家徒四壁,你跟着他会吃苦的。”
 
“……”
 
“这个人还不错,但是老婆凶悍又吝啬,你住进去一定会挨白眼。”
 
“……”
 
“这个结婚了还在外面交男朋友,朝三暮四,不利于树立你的正确爱情观。”
 
“……”
 
“这个……”
 
“等等。”程岫问,“你打算把我留在这里?”
 
曹琋道:“当然不是。”
 
程岫问:“那监护人的背景资料有那么要紧吗?”要不是桑乐是表舅妈间接害死的,不想桑乐泉下不安,他甚至不介意自己的监护人有点歇斯底里。
 
曹琋望着他,目光温柔:“你值得最好的。”
 
程岫坐在沙发上,晃了晃翘着的脚丫子说:“那只能自恋了。”
 
曹琋:“……”
 
既然程岫没问题,曹琋很快决定了监护人的人选——酒鬼。理由很简单,他的家庭关系最简单,受其他人影响的因素最低。
 
等警察将名单发来,他就带着程岫去拜访。
 
导游依旧是黑人光头。他昨天离开前,曹琋结清了一天的费用,今天穿着一身新衣服出现,精神气截然不同。
 
程岫说:“人靠衣装啊。”
 
黑人光头嘻嘻笑道:“这可是用钱包装出来的,要不怎么说,有钱有世界呢。”
 
曹琋问:“谁说的?”
 
黑人光头说:“这是我们当地的名言。”
 
曹琋小声对程岫说:“明明是有你有世界。”
 
就知道会这样,幸亏自己机智。
 
程岫拉下套在脑袋上的眼罩,睡觉。
 
酒鬼住的F区在矿星六区中房价最低、治安最乱、基础设施最简陋、生活成本最低廉,用一个词总结——贫民区。
 
黑人光头带着他们汽车转飞船再转出租车,折腾了六个多小时才到。看到了目的地并没有让他们松了口气,阴暗潮湿的小巷子好似通向垃圾场的路,充满了脏乱和恶臭。
 
曹琋让黑人光头带程岫找个地方坐坐,自己独自前往。
 
对他的信任,黑人光头十分感动,再三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小朋友。
 
看着曹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程岫催促黑人光头跟上去。
 
黑人光头哄他:“你哥哥让我带你去买冰淇淋吃。”
 
程岫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大步朝巷子走去,黑人光头下意识地抓了他一下,竟然没有抓住,急忙追了上去,他一开跑,程岫跟着跑了起来。他的小短腿抡得再快,也比不过黑人光头,只能仗着身手灵活来闪避。
 
黑人光头被他转得没脾气,停下来投降:“好吧,好吧,你赢了,我带你去找你哥哥。”
 
程岫道:“你在撒谎。”
 
“我认真的。”黑人光头努力张大眼睛,显示自己的真诚。
 
程岫冷冷地说:“如果你骗我,就断小JJ。”
 
黑人光头下意识地并拢腿。
 
程岫背着手,大步往前走。
 
黑人光头伸手一捞,程岫转身一个回旋踢,正中他不可描述之处,令他的脸色顿时也扭曲得不可描述。
 
程岫看着他一点点地矮下来,与自己齐平,慢吞吞地开口:“我劝过你的。”
 
黑人光头脸憋得通红,手还不死心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招着:“你,等等。”
 
程岫头也不回:“上瘾了?”
 
“你知道……去哪里吗?”黑人光头蹲跳了几下,慢慢地趴在地上。
 
程岫的脚慢慢地出现在他的脸边,轻轻地踢了踢他的肩膀:“喂,带路。”
 
黑人光头一动不动。
 
程岫说:“别装死,我踢得力道不重。”
 
黑人光头眼泪汪汪地抬头:“我坏了,生不出孩子了……”
 
“噗!”程岫憋着笑,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一转头,就看到曹琋挺直的身影慢慢走近,后面还跟着一个晃晃悠悠的影子。再近些,就闻到了一阵酒气。
 
曹琋弯腰将程岫抱起,看也不看地上的黑人光头:“回去吧。”
 
……
 
黑人光头默默地爬起来,嫌弃地看了眼跌跌撞撞的酒鬼,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事情无比顺利。由于领养关系取缔,监护人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养好了也不一定给他送终,养坏了警察上门查水表,所以,手续办得很顺利。酒鬼在监护人转移书上签了字,程岫正式转到他的名下。
 
黑人光头送酒鬼回去,程岫和曹琋一起回家。
 
程岫问曹琋:“多少钱一个月?”
 
曹琋说:“不给钱。”
 
程岫说:“千万不要说他见到你惊为天人,从此拜服在你的西装裤下,甘效犬马。”
 
曹琋道:“……你能从晋江出来吗?”
 
“这次和晋江没关系,完全是我对你的角色分析。”
 
曹琋嘴唇抿了下,还是没忍住,笑道:“这是你对我的印象?”
 
“我对你的印象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丝质衬衫灰西装?”
 
程岫说:“嗯,脸很容易记,文件交给他转发,我很放心。”
 
曹琋笑了笑:“脸有多容易记?”顿了顿,不等程岫开口,又很快截断,“算了,听到‘脸很容易记’我就很开心了,还是不要听下一句了。”知足者常乐,省得下一句把这一句也扭曲了。
 
程岫也不强求:“你答应给酒鬼送酒?”
 
“一天一次,适当地减少,直到他慢慢地清醒过来。”
 
程岫有点惊讶。曹琋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大概出生政治世家的关系,从小到大听多了各地贫穷疾苦的新闻,早已习以为常,一思考就是政策改革,拨款援助,对个案并不在意。
 
曹琋说:“他是你的监护人。”
 
程岫说:“那他真应该谢谢我。我们什么时候走?”
 
曹琋说:“再等等。”
 
“等什么?”
 
“扫清后患。”
 
程岫刚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们潜入表舅妈的家。
 
曹琋说:“虽然我改掉了桑乐在民政管理所保存的DNA资料,但是他在这个家里待过一段日子,说不定会留下痕迹,必须扫清。”
 
程岫说:“你觉得以后会有人对我的来历寻根究底。”
 
曹琋说:“宋昱还活着。”
 
程岫不说话了。
 
不错。
 
宋昱知道他的底细,可能还掌握着他复活的证据。只要宋昱活着一天,自己就随时会面临身份被揭穿的危险。而等来的,也绝不会是全国上下欢天喜地地庆祝他生还,甚至可能会以使用非法实验,让他安乐死。
 
曹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摩挲了下手背:“放心吧。他自己也是实验室的一员,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想和你同归于尽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堆婴儿用品,又从衣橱的身处翻出了儿童枕和被单。
 
程岫惊奇地看着他放入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你打算把东西带走?她不会报警吗?”
 
“当然要报警。”
 
说完没多久,曹琋破坏掉防火装置,把房子一把火烧了。
 
程岫惊呆了。
 
等烧得差不多,他冷静地报了警。
 
曹琋说:“不能影响邻居。”
 
程岫:“……”
 
之后,曹琋并没有离开,而是去了另一户人家翻东西。
 
程岫说:“这户人家也收留过桑乐?”
 
“桑乐父母在世时,曾雇佣她当保姆。”曹琋解释道,“有些保姆喜欢孩子,就会收藏他们用过的东西,比如……”他拿出一盒奶嘴。
 
程岫:“……”
 
曹琋搜刮了一圈,将东西取走的同时,留了一沓钱。
 
程岫戏谑道:“钱不防火。”
 
从这家出来,程岫问:“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医院了?”
 
曹琋说:“医院的资料我已经全部改掉了,他们的床单被套每次都会高温清洁,并且一年一换,应该不会有问题。”
 
程岫说:“那可以走了?”
 
曹琋想了想说:“还有一个地方。”
 
这次有点不顺利,他们去的时候,这家的人刚好回家。
 
曹琋和程岫只好在外面等,等了没多久,那人又背着照相机匆匆出来,朝着表舅妈房子的方向去了。
 
曹琋说:“他是个摄影爱好者。”
 
程岫说:“你怀疑他拍了桑乐的照片?那又怎么样?我们本来长得就有点像。”
 
曹琋说:“桑乐的胳膊有一颗痣,虽然不明显,但有心人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程岫:“……”
 
紧接着,曹琋就顺利地找到了摄影师的照片收藏室,并且翻到了当年的照片,竟然真的有一本以“桑乐”为名的相簿。
 
曹琋一张张翻过去。照片里的桑乐大多数都穿着衣服,偶尔几张露了胳膊,也刚好错过了那颗痣的位置,所以这本相册安全无虞。
 
两人将相簿放回原位,不动声色地回到民宿。
 
曹琋倒了杯茶,坐在摇椅上闭目沉思。
 
程岫掰着手指盘算:“保姆、摄影师……还会有谁?”这种细致的活儿,真不是他的长项。
 
曹琋将桑乐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突然睁开眼睛:“还有一个人。”
 
第23章:坦途(中)
 
曹琋找到鹿水生的时候,他正辍学打游戏。少年窝在老旧游戏机房的角落,太阳穴贴着两片劣质的传感器,脏兮兮的脚半踩着人字拖,半贴在地上。身上的T恤衫像是谁揉过的纸团,离得近了还有一股过期食物的腐臭味,一头乱发等燕子来了直接能筑巢。这样的形象,实在和程岫心目中虎口脱生的机智儿童相去甚远。
 
“鹿水生?”
 
曹琋连喊了几声,他才木呆呆地转头:“你谁啊?”
 
曹琋拿出几张钱:“有事找你。”
 
鹿水生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团钱:“别来烦我。”
 
程岫喷笑。
 
曹琋愣了下,跟着笑了,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沓。
 
鹿水生看了看钱的面额,又看了看他的脸,点点头:“好吧,我们出去说。”
 
程岫察觉他的脸色不太对劲,嘴上同意出去,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瞄着后门的方向。所以当鹿水生趁曹琋转身自己拔腿就跑的刹那,程岫默默地伸出了腿。
 
鹿水生绊了一跤,扑倒在地,程岫也被他向前冲的力道带倒。
 
曹琋忙去拉他,他一声不吭地自己起来了。
 
“先看看他怎么样了吧。”程岫面色如常,等曹琋低头拉鹿水生,脸才迅速地扭曲了一下,右手偷偷摸摸地揉着屁股。托马的,刚才那下撞得太实了!
 
曹琋抓着鹿水生起来:“跑什么?”
 
鹿水生咬牙道:“钱是杨光山收的,你找我没用。”
 
曹琋拽着他往外走,路过程岫时,温柔地说:“如果自己揉不方便,可以找我。”
 
程岫道:“……我左三圈右三圈,揉得非常方便!”
 
曹琋遗憾地收回目光。鹿水生趁机挣扎,立刻被捏住关节穴位教训了一顿,才老实了。
 
将人带到附近的公园,曹琋在洗手池狠狠地搓了一层皮。他不算有洁癖,当年工作的时候也没少上山下乡,但是手上黑乎乎油腻腻又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太恶心人!
 
他洗手,程岫就和鹿水生聊天,似乎并不受他身上气味的影响:“为什么不去上学啊?是不是学习跟不上啊?还是他们嫌弃你身上的味道重?你还年轻,趁洗得动的时候要多洗洗澡啊,等年纪大了,就算想洗也不能洗了。”
 
鹿水生被他念叨得崩溃:“你谁呀!管我这么多?”
 
“我是乐乐呀。”程岫捧着脸,露出乖巧的笑容。
 
可爱的脸,有时候真的能成为沟通的桥梁。刚刚还有一脸不耐烦的鹿水生看清楚程岫的相貌之后,脸色松弛了很多:“住在我家附近吗?”
 
程岫说:“我是桑乐。”
 
“桑乐?”鹿水生低头想了想,猛然跳上公园的椅子,惊骇地看着他,“你是桑乐?淹死的那个?”
 
程岫说:“没淹死,我又回来了。”
 
鹿水生快哭了:“你,你回来干什么!大家朋友一场,你走远点啊。”
 
程岫:“……”这可真是朋友一场,都不带第二场的。
 
曹琋洗完手回来,好说歹说才让鹿水生相信,眼前的程岫是人不是鬼。
 
鹿水生一脸神奇地打量程岫:“我当时明明看到你沉下去了。”
 
程岫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后来有人把我救起来了。”
 
曹琋将他的经历简单地说了,鹿水生啧啧称奇:“我以为我被卖了一次够倒霉的了,没想到你更倒霉。”
 
程岫说:“你现在过得好吗?”
 
鹿水生脸色淡淡的:“没什么好不好的,熬日子呗。反正还有两年我就能独立了,到时候爱干嘛干嘛。”
 
曹琋问:“你刚才说你继父收钱是怎么回事?”
 
鹿水生眼珠子转了转:“他欠了债,我让他们找杨光山去要。”
 
曹琋原本也是这么猜测,但看他的神态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我陪乐乐找你,主要是想找回他童年的记忆。他一直对自己走失的事耿耿于怀。”
 
鹿水生立刻说:“什么走失的,就是他表舅妈把他卖掉的。他们都想人贩子卖掉我们分钱,但心眼坏人的运气就不会好!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有!”
 
曹琋和他闲扯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套出杨光山收了什么钱。眼见天越来越暗,鹿水生急着要回家,曹琋只好先送他回去。
 
路上,鹿水生对程岫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年被绑架的情形,从人口贩子的衣着打扮到他们的对话神态,无不入木三分,好似短篇故事一般。
 
程岫好奇地问:“你真的都记得?”
 
鹿水生哈哈笑道:“怎么可能。但是警察和电视台都要问细节,一次没有就问两次,我后来被问得烦了,就直接编了一套。”
 
程岫说:“那你记得我?”
 
鹿水生道:“当然记得。那群孩子里我最大你最小,他们要我抱着你照顾你,你哭了饿了尿了都是我的错,要挨打的。别说你的脸,就连你胳膊的小痣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不是这个胳膊,让我瞧瞧。”
 
曹琋脸色微变,手不着痕迹地挡开了鹿水生,指着前面道:“前面往哪边走?”
 
鹿水生被转移了注意力,很快又将话题绕开了。
 
曹琋开玩笑地问他,当了桑乐这么久的保姆,有没有留下桑乐的尿布。
 
鹿水生一脸嫌弃:“从海里一上来,我从里到外就换了一套,那里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留。乐乐,我不是嫌弃你啊,只是那段经历,那段经历……”他慢慢地沉默了下去。不管他用多么轻松的语气调侃,都无法改变那段经历对他带来伤痛。
 
后半程的路静默了许多,靠近家门,鹿水生看到房间里的灯火,脸色变了变,干笑道:“今天杨光山在家,不方便招待你们了,改天吧。改天去游戏房找我,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我请。”
 
家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皮大衣、戴着遮住半张脸大墨镜的男人从里面探出头,对鹿水生招手:“水生回来啦,这是你的朋友吗?来,你爸已经做好饭了,一起进来吃饭吧。”
 
他努力地表达着和蔼的态度,但曹琋和程岫都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杀气和冷意。
 
曹琋正想找个借口带鹿水生离开,就听鹿水生开心地迎了上去:“关叔叔你来啦!”他转头对曹琋和程岫说,“关叔叔在,你们进来吃饭吧。”
 
曹琋摇头:“我们约了人,改天吧。”
 
鹿水生有点遗憾,他的朋友不多,能带回家的机会更少,不过还是很快收起笑容,对他们挥了挥手:“记得老地方见!”
 
目送鹿水生和皮衣男进屋,程岫和曹琋在原地站了会儿。
 
曹琋说:“那个人好像是雇佣兵。”
 
程岫说:“更像是特别行动部队。”
 
不过这都是鹿水生自己家的事情了。曹琋现在担心的是,鹿水生竟然记得桑乐胳膊上的小痣。他想了想:“你去加一颗痣吧。”
 
程岫这次倒没有反对:“好。”
 
曹琋走了会儿,又有点不甘心:“本来白玉无瑕……”
 
“低头!”程岫猛然大喊,同时拉着曹琋跑了起来。
 
曹琋不假思索地低头,一阵疾风擦着自己的头发飞了过去,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个金属箱上,发出“叮”的一声。
 
有人对他开枪!
 
他抱起程岫就跑。
 
后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跑是绝对跑不过对方的。程岫双目带着寒气,从曹琋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口径手枪,对着一户人家放在外面的风水鱼缸射了一枪。
 
对方看他年纪小,瞄准的方向也不对,并不在意,直到水溅入眼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才觉不好,立刻一手护头一手护心,转身朝着之前看中的隐蔽处躲藏。但程岫的子弹又先到一步,崩落了一只铁罐,滚入他的脚下,在他身体失重的刹那,一枪毙头!
 
他射的三枪速度奇快,计算奇准,说起来是个精密复杂的连环陷阱,但完成不过是一瞬间。等那人中枪扑地,程岫才收起手枪,放入曹琋的口袋。
 
曹琋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又加快速度跑出了巷子,钻到人群中,走了一段路,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望着程岫的眼神十分复杂:“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枪?”
 
“闻得到味道。”程岫口气带着些许得意,“光头给你的那次我就知道了。”
 
曹琋说:“我以为你机甲开得好。”所以醒来后苦练机甲,希望有一天能够和他并肩作战,可真正遇上了事情,发现自己还远远不够,哪怕现在的他比程岫还大六岁左右。“我会保护你”的誓言突然就变得可笑起来。他心情低落。
 
程岫白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熬到三十九岁才被人暗杀的?”
 
曹琋抱着他的胳膊又紧了紧。
 
程岫拍拍他的头:“别胡思乱想,我们现在要思考的是,怎么找鹿水生。”
 
曹琋问:“你这么肯定是穿皮衣的人派来的?”
 
程岫说:“刚才那人躲闪的姿势是特别行动部队的训练动作。”
 
曹琋脸沉下来。特别行动部队的立场一直非常微妙,游走于军部和政府之间。当年他为了逼迫军部交出林赢,以林赢重伤为由,将特别行动部队改名特别行动组,调由总统办公室负责。后来蒋向岚得势,还曾提议特别行动组回归军部正统,可惜没多久,他就被自己的岳父射杀,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所以,如果特别行动组助纣为虐,寻根究底,他也要负上一部分的责任。
 
有困难,找警察。
 
曹琋和程岫找到带桑乐表舅妈来找他的两个警察,请求他们联系鹿水生。共同患难的小伙伴在失散六年之后重逢,想想画面也是感人。
 
尽管不在职责范围之内,两个警察还是带他们跑了这一趟。巷子依旧和昨天一样,阴暗潮湿的,但是到了鹿水生家附近,就看到一群居民聚集在哪里窃窃私语。
 
两个警察拨开人群:“怎么回事?”
 
一群警察在鹿水生家进进出出抬尸体。
 
程岫被曹琋抱在怀里,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尸体一共有三具,一具中年妇女,一具中年男人,还有一具,鹿水生。
 
两个警察已经和同事聊上了,彼此交换信息之后,曹琋和程岫被叫了过去。一个胖警察擦了把额头的汗,例行公事地问他们是否认识死者,死前是否见过面。
 
曹琋说:“昨天傍晚见过。”
 
胖警察的手停住了,狐疑地问:“你们不是失散多年特意来找他的吗?”
 
曹琋说:“是这样的,但是我们昨天已经在游戏机房见过了。”游戏机房的人很多,他们找鹿水生的事一定有目击者,必须承认。好在他检查过矿星的监控网,F区的监控很少,居民区只有路口有两个,程岫昨天射杀杀手的事,并没有人发现。
 
胖警察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找警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曹琋说:“我和乐乐昨天送他回家,看到了一个样貌很凶的人在他家里,水生好像有点怕他。我们想来想去觉得不放心,才想请警察过来看看。”
 
胖警察对旁边的警察说:“去做相貌提取。”
 
曹琋眉头微皱,相貌扫描是对人记忆中的静态面貌进行提取,算是这一百年来,最大的科研成果之一,他从来没有尝试过,有点抵触。
 
跟他过来的两个警察轮流安慰了他一番,总算将人带过去。过了会儿,提取的照片出来了,曹琋看了一眼,发现清晰度不高,与记忆也有出入,对这一百年的科研更是失望。
 
胖警察正在盘问这两天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就听一个年轻的警察说:“有一户人家丢了一个风水鱼缸。”
 
胖警察没好气地说:“我要知道的是凶手和被害人的信息!有没有看到陌生人进来,被害人平常喜欢去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有过接触!我可没工夫关心盗窃案!”
 
年轻警察灰溜溜地去了。
 
被胖警察忽略的这段话却给了曹琋和程岫一个信息——杀手的尸体被处理了,并没有被发现。
 
曹琋和程岫回到民宿之后,被通知近期不要离开,警察会随时上门问询,毕竟目前看来,他们很可能是最后见过被害人的目击者。
 
留了三日,警察上门两次,都是千篇一律的问题,到第四日,临近和曹启智约定的最后时限,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了,曹琋和程岫收拾好顺手买的土特产,叫来黑人光头准备出发,却见黑人光头紧张兮兮地进来:“走不了了,星球戒严了!”
 
曹琋眉头一皱。不是战争时期,赖登星系又临近星国心脏,不与他国交界,戒严的唯一可能就是政治风波。他打开电脑,搜索戒严的消息,刚看到一条“星国大批武警入驻”,一刷新,消息就不见了。
 
“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尽管屋里只有三个人,黑人光头还是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总统出事,和F区有关。有个人喝酒吹牛,说自己要把总统拉下来了。”
 
总统出事?
 
曹琋和程岫对望一眼,都想到了竞选选票作假案。在总统办公室再三的干涉和抗议下,立法议会最终决定进入总统弹劾程序——只要不直接解除总统职务,那就有文章可做。
 
如果黑人光头的消息为真,问题选票很可能是出在F区。
 
其他政党的选票,一般是不会被动手脚的。因为这些选民关心结果,在投票之后,可能用电脑二次查验,改票很容易被发现。动手脚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是那些直接弃权的选民票——他们从不关心政治,也不参加任何与政治有关的活动,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关心自己是否在选举中投过票或投给了谁。
 
F区的人很符合以上的条件。
 
他们贫穷、懒惰、不思上进、对时事漠不关心,绝不会浪费时间在政治上。
 
当然,一旦被发现,他们也是最可能跑出来申诉的人。对他们来说,抗议和补偿是划了等号的,以前没事都要找点事出来,更何况这么大的事。
 
一旦这个假设成立,出现在鹿水生家中的特别行动组,鹿水生和杨光山之死,还有追杀他们的人,就都有了解释。
 
设:杨光山也是“被投票”的选民且他发现了这件事。
 
解:为了让总统平安度过弹劾案,办公室极可能出手收买他,让他改供。这就是鹿水生口中“收钱的是杨光山”的由来。
 
杨光山如愿地改供了,却又得寸进尺地继续讹诈,不胜其扰的总统便下达了“格杀令”。动手的是谁?当然是直属总统办公室的特别行动组。
 
当年,为了让特别行动组心甘情愿地脱离军部,他利用曹家在立法议会的势力,通过了一项“执行免责法”,为接受上级命令而触犯法律的执行机构开了一条生路。
 
现在,这条生路变成大石,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还有一个疑点。鹿水生显然把他们错认成别人,见面就想跑,那个人不是总统的人却知道杨光山改供的事……是总统的政敌。
 
杨光山不一定讹诈被杀,更可能是总统发现他被对手盯上,担心成为对方的证人,杀人灭口。
 
黑人光头的一句话,曹琋已经推测出了脉络。
 
程岫问:“戒严什么时候结束?难道没有通知吗?”
 
黑人光头说:“目前还是静悄悄的,但港口都已经被封闭了,星球内部的航道也都禁止通行。”
 
程岫问:“从道义街到恒福广场的路可以走吗?”
 
黑人光头有点疑惑:“可以走。但恒福广场只是个广场啊。”
 
程岫说:“那里有好吃的海鲜面和鲜花饼。”反正都走不了,当然要让自己留下的时光变得更加有意义。
 
黑人光头无语地看向曹琋。
 
他看错人了,在这种问题上,曹琋一向无条件支持程岫。
 
黑人光头提醒:“星球不知道要戒严多久,你们带的钱够吗?”每次看曹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他都担心是最后一沓。
 
曹琋对程岫说:“钱够不够是我操心的事,你只要操心花得够不够。”
 
戒严四个小时后,球长终于出来说话,解释有一群被通缉的星盗混入了星球,戒严是为了方便中央星系总警局的警察追捕。
 
这样拙劣的理由当然瞒不过有心人,不过对星球大多数的民众来说就够了。有时候他们并不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是要一个肯解释的态度。
 
当晚,民宿再度被警察敲门,来的是胖警察,直接带他们坐车去了星球警局总部的审讯室。
 
他们坐了一小会儿,喝掉了半杯橙汁和一盘曲奇饼干之后,人终于进来了。是一个小老头,身高目测一米六七,在星国属于二等残废,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粉,用以遮盖老年斑,却因为流汗而微微浮起,头发染得乌黑发亮又梳得一丝不苟,很是精神。
 
这个人星国大多数都不认识,但曹琋听曹启智介绍过。庞家这一代的栋梁支柱之一,中央情报局局长,庞鹤园。
 
他在这里,就说明现任总统真的是当不长了。
 
虽然在曹琋的计划中,他早晚会接触到星国的党派势力和政治斗争中去,但这天早得太出乎意料,过早的引起各方关注并非他所愿。
 
庞鹤园看了眼糕点盘,和蔼地问:“饼干好吃吗?”
 
程岫说:“我可以再干掉三盘。”
 
于是桌上真的多了三盘。
 
庞鹤园的来头虽大,但讲话很客气,一点儿也不因为他们年纪小而轻视:“我听过你们的经历,很令人敬佩。少时的磨砺是成年后的财富,当你们将那些不愉快的负面情绪转化为积极的力量,就离成功不远了。”
 
程岫一边吃一边说:“当我吃饱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充满了正能量。”
 
庞鹤园哈哈大笑起来:“放心吧,只要我在这里一天,一定不会饿到你的。”
 
“……”曹琋用温文有礼的语气慢吞吞地说,“他是我负责喂养的。”
 
第24章:坦途(下)
 
庞鹤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来之前,他对这位曹家旁系子弟草拟了一系列的拉拢计划,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等,见到本人之后,这些计划瞬间破灭。
 
十几岁的年纪,眼睛却像浸氵壬政坛几十年老狐狸,宁静又深沉,不是易与的角色。
 
曹家果然容易出妖孽。
 
他很快调整策略,微笑着说:“好吧,看来我下手太晚了。”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抓了一把话梅糖撒在桌上,捡了一颗塞进嘴里。嘴里含着东西,脸就会突出一块,显得没那么严肃,他和蔼地说:“来星球这么久,去过哪些好玩的地方?我知道有个叫红花湖的地方,真是美丽极了。”
 
对象是孩子,他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天,留下了一定的印象,才慢慢地切入主题:“鹿水生是你们的朋友吗?他的遭遇太令人遗憾了,听说他游戏机玩得不错,很有名气,长大之后,也许会成为优秀的职业赛手。”
 
程岫说:“警察还没有抓到凶手吗?”
 
“我因此而来。允许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庞鹤园,你们可以叫我庞爷爷,当然,庞伯伯更好。我是这个国家的守护者,专门打击坏蛋。”
 
程岫说:“能告诉我具体职务吗?”
 
塑造光辉形象失败。庞鹤园说:“中央情报局局长。”
 
程岫说:“哦,那你只有调查权限,没有打击的权利。”
 
“……”及早改变策略是对的,这两个小家伙比警察报告的更加机灵聪慧。他生出几分长者对晚辈的爱惜之情:“是的。但是我能找到罪犯。”
 
程岫说:“你找到了吗?”
 
庞鹤园笑了笑,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对折,然后让他们看其中一半——那是一个人下半张,鼻孔、嘴唇和下巴都很清晰。他问:“这是你们拼凑出来的嫌疑人。”
 
曹琋可以确认,这半张脸和他见到的皮衣男非常相似,却不是他拼凑出来的那张。
 
庞鹤园将另外半张纸展开,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刚毅的面容,尖锐的目光,是一个相貌平平却充满了男人味的脸。
 
曹琋问:“他是谁?”
 
庞鹤园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确杀了你们的朋友,你们朋友的父亲和你们朋友的邻居。他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如果我们不早点抓住他,其他无辜的人会很危险。”
 
曹琋说:“你想我们做什么?”
 
太聪明的小孩总会让大人想到“失控”两个字。庞鹤园不喜欢失控,很快抢回了主动权:“你们觉得自己能为鹿水生做点什么?”
 
程岫认真地回答:“上香。”
 
庞鹤园:“……”
 
好吧,不该指望一个小孩子能够说出多么高大上的答案。他说:“我希望你们指认凶手。”
 
曹琋说:“我们没有见过凶手的全貌。”
 
“我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已经锁定了嫌疑人。案发时错漏百出的不在场证明,难圆其说的手下失踪理由,以及确定的杀人动机。虽然都是间接证据,但组合起来,就是一种可能。”
 
曹琋说:“那为什么还要我们做伪证?”
 
“并不是伪证,我只是帮你们把记忆补全。”庞鹤园说,“你们可以慢慢地思考,不过嫌疑人很可能在你们思考的时候无罪释放,你们朋友的死亡也会变成一阵风,什么都留不下。”
 
他说完后,收拾文件夹起身离开,过程中,曹琋和程岫都保持着沉默。
 
等他走后,程岫抓了一颗话梅糖吃,但很快吐出来:“好奇怪的品味,薄荷味的话梅糖!好像腌制过的樟脑丸!”
 
“你吃过樟脑丸?”
 
“我想象过。”
 
曹琋看他不停地咽口水,凑过去检查他的嘴巴:“很难受吗?可惜这里没有水,或者,我帮你清扫一下?”
 
程岫:“……”装得再正经也没用,喉结的动态已经出卖了你猥琐的内心。
 
胖警察很快进来送他们回去,全程一言未发。
 
临分别,程岫好奇地问:“这个案子全部转交给他们了吗?”
 
胖警察看了他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回到民宿,程岫就有种奇怪的违和感,一样的房间却似被动过什么。曹琋行动迅速,从沙发底下、床头柜灯座下、鞋柜里……发现了一堆窃听摄像头。
 
阳台也有,藏在花盆里。
 
曹琋直接浇了杯下去,然后用小铲子在松土的时候捣碎了。
 
程岫喝着果汁,坐在摇椅上,晃晃悠悠地说:“政斗大戏拉开序幕,虽然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但是凭借着金手指,我相信你能杀入重围,踩着别人的秃顶,成功挤上男主角宝座。我对你有信心!”
 
曹琋说:“每个开金手指男主角的背后,必然有一个默默支持的温柔女主角。”
 
程岫说:“曹启智适合你,王震在等你,实在过不去,还有黑人光头崇拜你。”
 
曹琋忍不住笑了笑,用茶杯轻轻地碰了下他的果汁:“承你吉言。”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程岫顿了顿,狐疑道,“来这里不会是你算计好的吧?鹿水生也是?你想以此为切入点,杀入政坛?不然这么小的事情,实在没道理让你亲力亲为。”从曹琋亲自带着他挨家挨户地跑去毁灭证据时,他就怀疑了。当年一呼万应的曹公子,就算身价缩水,一呼百应总该有的吧。自己闯空门,万一被抓到了,一世英名尽丧不说,多、丢、人!
 
曹琋说:“如果有一本关于我的书呢,书名可能是《重生之政坛风云》,或者《重生之幕僚长》,至少不可能是《重生之算命先生》。而且,我今年才十五岁,离成年还有一段距离,更不要说号称”政坛二次生长“的三十五岁门槛,怎么可能把自己早早地带入政治漩涡中。我之所以亲力亲为,是没有足够的人手。从醒来到现在,我一直忙于练习机甲、适应时代、搜寻你的下落……还剩下一点时间,都在计划重逢以后怎么把你留在身边。你说我哪来的一呼百应?”
 
程岫抖了抖腿:“那现在呢?”
 
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被强行扯入了政治纷争中。到了这个地步,题型不再是是非题,而是选择题。庞鹤园现在开了口,下步就可能动手。自保也好,反击也好,不管做什么选择,都要预先计划了。
 
曹琋说:“你的看法?”
 
程岫说:“我都不知道他们谁是谁,要干什么。”他只是在看到现任总统刚上去就下来的消息时,幸灾乐祸了一下。
 
曹琋说:“现任总统所在的保益党是建国成立的老四党之一,历经波折,一度濒临解散的危机,近几年才慢慢地恢复元气。在选举前,现任总统的支持率排在第三。仅次于时进党和民声党。”
 
程岫说:“曹家的时进党?”
 
曹琋说:“现在华家做主。”
 
“节哀。”
 
“……风水轮流转。”
 
程岫耸肩。
 
曹琋继续道:“投票揭晓前,所有人都认为这届的总统不是时进党候选人就是民声党候选人。所以,保益党登顶之后,一直备受争议。直到传闻他们对选票动手脚,使立法议会考虑对选举结果作废或者对总统进行弹劾。”
 
程岫说:“我记得庞家是民声党?”
 
曹琋说:“庞家、何家都是民声党支柱,掌握着执法和司法两大力量。”
 
程岫道:“我记得他们以前可没这么威风。”
 
曹琋道:“曹家五十年前遭遇了一次严重打击,造成了人才断层,不得已让华家上位……”
 
程岫说:“从此就下不来了。”
 
曹琋没有否认。
 
程岫说:“所以,如果我们作伪证,就是帮民声党对付保益党?华家和曹家一定很开心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曹琋说:“未必。选票作弊的影响极坏,一旦罪名坐实,保益党名声一落千丈,整个党派都可能被强制解散。民声党惩恶锄奸,名声大震,在下一轮的选举中,将会占据有利位置。”
 
程岫说:“也可能是保益党的支持者记恨民声党,改而支持时进党。”
 
曹琋说:“你不知道吗?一旦自己支持的党派被解散,支持者八年之内不能投票。”
 
“……”程岫说,“条条框框规规矩矩这么多,叫人怎么记啊。”
 
曹琋趁机打广告:“时进党就是与时俱进的意思,宗旨是随着环境和思想的改变,不断地改革与进步。”
 
程岫喝完果汁起来:“好吧,既然你做了决定,我们就收拾东西,逃难去吧。”
 
曹琋说:“为什么要逃难?”
 
“你不是要拒绝矮局长吗?我想他应该不会那么好脾气地回答‘没关系’。”
 
“我打算同意。”
 
程岫错愕:“一不小心你又刷了一把下限。”
 
曹琋说:“庞鹤园出示的那张照片,是特别行动组F队的队长。”难圆其说的手下失踪理由吻合了被程岫打死的杀手,加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鹤园的证据与他们的推测完全一致。几乎是百分之九十肯定那幅画像上的人是凶手了。
 
程岫说:“那华家和曹家呢?他们应该不会很高兴看到庞鹤园的功勋章上有你的付出吧?”
 
曹琋说:“我不打算回曹家。”
 
程岫道:“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
 
“没有。我只不想让‘曹琋’走曹燮走过的老路。”曹琋说,“我说过的,我需要新的希望。”
 
“打算彻底投靠民声党?你以后大概无家可归了。要是在古中国,连族谱上的名字都要被划掉。”
 
“那又怎么样?”
 
程岫叹息:“你就成为了一个无根之人。”
 
“……”曹琋说,“不如给我一个机会证明一下我的根到底有没有。”
 
程岫:“……”
 
事情发展到最后,变成曹琋和程岫在阳台斗殴,或者说,单方面吊打。
 
庞鹤园亲自来民宿,门一开,就看到四个小时前还漂亮得不似真人的少年顶了一个青眼圈。“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程岫坐在沙发上吃零食补充体力。虽然过程中曹琋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既怕自己下意识的还手,又怕程岫动作太大弄伤自己,但是,年纪小体力差的劣势不是对方放手就可以弥补的。打完这场架,曹琋受得是皮外伤,自己受的绝对是内伤,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看到程岫的模样,庞鹤园更疑惑了。
 
曹琋说:“家暴。”
 
程岫说:“我们在为是否答应你的请求而决斗。”
 
庞鹤园好奇地问:“结果呢?”
 
程岫说:“我赢了。”
 
从身形看,曹琋这水放得有点严重。庞鹤园感慨了一把他们的感情,又问道:“那你的选择呢?”
 
程岫站起来,握拳道:“为鹿水生报仇!”
 
庞鹤园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曹琋默默地感动着程岫的用心。就算曹琋要另立门户,在羽翼未丰之前,也不好过于得罪华、曹两家。与其让他开口,不如自己扛下。
 
他想到的,庞鹤园也想到了,不过不敢确定。毕竟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孩,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若是心思这么缜密复杂,是人才,更是妖孽。
 
确定他们成为友军之后,庞鹤园毫不吝啬于好处,不但让他们搬去了悦来酒店的套房,还安排了一个人专门带他们免费到各处游玩。
 
程岫开心的时候还不忘远在外地痴痴等待的战友:“要是曹启智和王震来就好了。”
 
曹琋一听王震就敏感:“好端端地想起他们干什么?”
 
“就因为好端端地才想他们啊。不然哪来的优越感。”
 
“……”
 
“曹启智等不到我们,会不会发动进攻啊?”
 
“不会。犯法的事,我不说他不做。”
 
“……”
 
中央情报局虽然说主管情报,没有执法权,但是在庞家的经营下,将警部牢牢地握在手中,自己能不能执法已经不重要了。所以,当他们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之后,警察立刻带上所有涉案人员,浩浩荡荡地返回中央星系——也包括作为证人的曹琋和程岫。
 
为了让他们更好的配合,庞鹤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用四句话简单地说了一下:
 
一、总统作弊被抓住了。
 
二、立法议会要惩罚他。
 
三、鹿水生的父亲是知道他作弊的证人,被他灭口了。
 
四、我们要举报他,为鹿水生报仇。
 
曹琋又问了一次嫌疑人的身份,这次庞鹤园说了。
 
曹琋装出吃惊的模样。
 
庞鹤园借机游说:“法律是拴住每个人良知的绳索,不应该用任何理由摘除。‘执行免责法’是对其他守法公民的威胁。”
 
曹琋说:“‘执行免责法’也是法律。”
 
“但是对其他法律产生了排斥,法律不应该有矛盾。如果有矛盾,应该及时解决。”庞鹤园语重心长地说,“虽然你现在还小,但我希望有一天,当你有能力做什么的时候,不要以为立场和利益而犹豫。”
 
曹琋说:“特别行动组由总统办公室直辖,如果你成为了总统,难道不希望有这样一支灵活机动的队伍直接接受指挥吗?”
 
庞鹤园说:“我就算成为总统也只有八年,但是我的人生可能有九个十个,甚至更多的八年。那些年的我又该怎么办?只能活在恐惧之中。”
 
曹琋对他刮目相看。根据分析,他认为民声党候选人继任总统的可能性很大,到时候,特别行动组就会成为他们手里的镰刀,指哪打哪。可是庞鹤园还是客观地评价了,并且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够以曹家人对立法议会的影响,推动废除“执行免责法”,说大公无私有点大,但高风亮节还是有的。
 
这个时代的政坛,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坏。
 
他们一抵达中央星系首都星,就收到各大媒体在港口外面蹲候的消息。庞鹤园立刻招来飞船,从港口直接离开。
 
曹琋和程岫与他一道。
 
这些天,庞鹤园对他们很是照顾,已经建立起了一碰就破但看看也有的友谊。
 
庞鹤园问曹琋是否要见一见家人。
 
曹琋问:“我现在不能回去吗?”
 
庞鹤园说:“你是重要的证人,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你虽然不能回去,但我可以通知他们来看你。”
 
主动收到消息的曹家应该会比被动收到消息的曹家要和蔼一点。
 
曹琋选择了通知。
 
庞鹤园将他们安排在中央情报局的宿舍里,里面住的都是情报局自己人,一个个火眼金睛,曹琋和程岫住在里面,就算有七十二变也逃不出手掌心,实在很安全。
 
曹琋放好行李和特产,洗了个澡,正要出来和程岫交流交流感情,曹家人就到了。
 
按现在的辈分算,来的是他的一个远方堂哥,曹启智的亲哥,叫曹启刚。如果说曹启智生来带着叫教条般的古板,他就带着贵族般的傲慢。
 
尽管见到曹琋的脸时,他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就趾高气扬起来:“你竟然跑去帮助庞家,爷爷很生气。”
 
爷爷的爷爷还很生气呢!
 
程岫不知道偷偷对曹琋做了个鬼脸。
 
曹琋笑了笑。
 
曹启刚怒道:“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曹琋淡然说:“第一次见堂哥,就直接哭出来,我想对你也不是太礼貌吧。”
 
曹启刚拍桌:“我现在在说你帮助庞家的事。”
 
曹琋说:“我没有帮助谁,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事实。”
 
“我不管,你必须要改口供!弹劾总统的事情绝对不能太顺利!要让他们狗咬狗咬得再凶点,最好两败俱伤!”何家掌握司法,起诉的检察长就是他们的人。
 
华家虽然掌握渣立法议会,对弹劾拥有最终决定权,但如果检察长提供的罪证太详细,他们也不能违背人民的意愿来扭曲审判结果。
 
所以当他们听说庞鹤园找到了直接指证的证据之后,才这么气急败坏。
 
罪证板上钉钉,这是完全不给他们发挥的空间啊!
 
曹琋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不起曹家一贯坚持的正义精神和公正态度。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但是你不要再说了。”
 
曹启刚气得磨牙。最讨厌这种我跟你讲党争,你跟我讲正义,我跟你讲利益,你跟我讲道理的人了!
 
他说:“你曾经请求爷爷推荐你去中央军校吧?”
 
一直当电视剧看的程岫终于走了心,惊讶地看着曹琋。
 
中央军校?
 
那个容易让考古专业的学生毕业时本专业知识一塌糊涂,开起机甲所向无敌的学校?
 
真是太有眼光了。
 
曹琋摇头说:“我改变主意了。”
 
“你改什么都没用,只要我们开口,没有一家好学校会收你。”
 
且不说曹家能不能这么一手遮天,曹琋现在的心态也改变了。以前想加入中央军校,是为了让自己离程岫更近点,现在发现双方在战斗方面的差距之后,他已经不急着弥补了。唯一的愿望是,和程岫同在一个学校,可以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一起吃饭……还有一起上厕所?
 
想想也很美好。
 
曹启刚看着明显走神的漂亮少年,忍无可忍地拍桌子:“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
 
曹琋说:“听到了。”
 
“你到底改不改口?”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来看我之后,我立刻改口。大家就会认为你是收了总统什么好处来当说客的。人言可畏,一旦你被塑造成这样的形象,以后就不好翻身了。”
 
曹启刚被吓住了,匆匆丢下一句“随便你”就走了。
 
程岫怜悯地看着他:“怪不得你要自立门户。”
 
曹琋也叹气:“他已经是曹家这一代中,比较拿得出手的了。”
 
“那拿不出手该怎么样?”
 
“曹启智那样。”
 
“……”程岫觉得自己一定没睡醒,怎么看曹启智也比曹启刚强上百倍。
 
曹琋说:“不然,他也不会被排挤到我身边来。”
 
程岫:“……”曹家都是瞎的,才会这么黑。
 
第25章:阴谋(上)
 
大概察觉队友是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开庭前夕,华家特别派来人过来“慰问”曹琋。
 
来的是一位女将,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的两道法令纹令人印象深刻。不笑的时候好像教导主任,笑的时候好像刚受贿的教导主任。
 
她硬板板地询问曹琋的近况,是否有意愿进入首都大学。
 
首都大学与中央军校都是星国一流学府,一个是政坛精英的摇篮,一个是军部未来的保障,当初曹琋入读的就是首都大学政治系国际关系专业,辅修金融。
 
曹琋婉拒了。他说:“我更愿意驾驶机甲驰骋战场。”
 
程岫:“……”对白被抢了。
 
“教导主任”说:“近来无战事,想为国贡献,政治系也很好。一定要学机甲操作,首都大学的范长昭教授曾是职业机甲大赛的卫冕冠军,教你绰绰有余。”
 
曹琋不想将话说得太死:“我想想。”
 
“教导主任”说:“你姓曹,注定要加入时进党。趁我现在愿意开条件,答应下来,还能拿到点好处。等我回头忘了,你再想谈,连门都没有。”
 
有本事撂狠话就有本事扛门走啊!
 
程岫在心中敲响战鼓,为曹琋壮声势。上!骂她!咬她!恁死她!
 
曹琋说:“我还年轻,吃点亏更长记性。”
 
……
 
噎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就是噎死自己,让对方无人可噎。
 
果然,无话可教的“教导主任”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程岫叹气:“这个是华家的中坚力量?”和当年曹燮手下那群坏蛋差太远了。庞鹤园还像点样,可惜别人家的。
 
曹琋说:“她是华家当家人的亲妹妹,首都大学副校长,华寄愉。”
 
程岫说:“怪不得,鲫鱼多刺。她爸她妈什么仇什么恨,取名叫‘觊觎’,这辈子都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份了,命太惨。”
 
曹琋:“……”
 
程岫说:“明天就要上头条了,准备好衣服了吗?”
 
曹琋说:“特别行动组地位特殊,应该不会公开审理。”
 
程岫道:“那我穿拖鞋去,皮鞋挤脚。”
 
“我让他们买一双布鞋给你?”
 
“那多寒酸!”
 
“……”拖鞋不寒酸?曹琋知道程岫有时候嘴巴会抽一抽风,但该正经的时候绝对正经,并不担心他明天真的会穿拖鞋出门。“你在担心什么?”
 
程岫说:“我们两张脸同时上镜,会引起轰动吧?”
 
曹琋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们都不愿意整容,他更不愿意分开,那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他们两人的档案近乎完美,宋昱不出现,就不会有问题。
 
“不用怕,有我在。”
 
程岫叹气:“就是有你在我才怕。本来只是我一个人帅,最多闪瞎别人的一只眼,现在两个人,别人两只眼都要瞎了。多可怜。”
 
曹琋:“……”
 
曹琋的话似乎对华寄愉产生了不小的作用,至少到正式开庭前,她都没有再出现。
 
到了开庭的那日,果然如曹琋预料的那样,一辆防弹车静静地开来,几个警察将他们偷偷摸摸地运送到临时决定的法庭。
 
天空飘着细雨,才下午一点多,却阴沉得好似随时要入夜了。
 
曹琋和程岫前脚进门,就听到后面一阵骚动,护着他们的警察加紧带他们上楼。
 
等他们走过,数十名总统府警卫开道,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系着一条鬼画符图案的黄色领带,面色沉重地进来,走特别通道直接到了法庭后台。
 
“总统先生。”途径之地,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向他行礼。
 
尽管知道这个称呼可能没多久就不属于他了,但是,在这一刻,他依旧是这个国家最高领导人。
 
总统谁都没有理睬,直到一个顶着乱糟糟白头发的小老太太笑眯眯地走进来,才勉强挤出笑容:“华老夫人。”
 
华敏笑容一收,立刻板脸:“总统先生,这里不是您的总统府,这会儿要召开的也不是您的晚宴,请尊重我的职业,叫我华大法官。”
 
直接被下了面子,总统脸色也不好看:“真希望一个月后你也有这样的底气。”
 
华敏针锋相对:“如果您能熬过这一个月的弹劾的话。”
 
总统原本还想试探一下华敏的态度,对特别行动组的人手下留情,现在也不用试探了,直接撕破脸,接下去的场面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拂袖而去,但在幕僚长的劝解下,终究留了下来。
 
华敏并不关心他的去向,检控方递交的资料她看过了,除非陈建强,这个倒霉的特别行动组员,能够找到其他有利的证供,不然这项罪名他背定了。当然,也不必为他的处境担忧。有“执行免责法”在,他只要供认自己是执行总统的命令,那么,他将无罪释放,一切罪责总统承担。
 
多么人性化的法律啊。
 
华敏冷笑。就因为这条法律,每个总统上台都对特别行动组关爱有加,而行动组的组长也像头毫无人性的恶犬一样,无论接到什么命令都彻底执行,完全失去了一个人类应有的判断能力!
 
她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控辩双方和几位证人都已就位。
 
华敏笑容满面地打招呼,然后讲述今日开庭的流程。
 
辩方律师突然说:“我想要追加一位证人。”
 
华敏说:“你应该在昨天提交申请。”
 
“这位证人的身份特殊,”辩方律师说,“有时候只能配合。”有总统撑腰,他说话的态度稍微强硬了一些。
 
但他并不知道,在五分钟前,他的靠山已经在这位老太太的身上碰了钉子。
 
果然,华敏毫不留情地说:“你的辩词听起来真像是嫌疑人的供词。好吧,既然他的身份如此特殊,就让我们看看他身上的光环能否普照大地。”
 
她率先起身往外走。路过一大一小两个长得格外干净漂亮的小朋友时,她很想停下脚步,摸摸他们的头发,安抚他们的情绪,作为华家的一份子,她很清楚华、曹两家在她背后做了什么,但是,法官在审判前的情绪偏向有可能让辩方抓住辫子使这场审判无效,最终控制住了。
 
等小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光,曹琋和程岫对视一眼,眼里都是一个意思——
 
总统要完。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这种感觉特别强烈,强烈到好像已经听到了隔壁敲响的丧钟。
 
为了不被审判的进程影响情绪,证人除了作证之外,都被留在专门的休息室里,并且,非同时作证的证人连休息室都是隔开的。
 
程岫和曹琋就面临着单人房待遇。
 
曹琋惊讶:“我们不同时上庭吗?”
 
工作人员解释:“这是辩方的要求。”
 
是看他们俩年纪小,想各个击破?
 
曹琋不想为他们点蜡,反正他们已经在祭台上了,他只想为自己莫名其妙丢掉的与心上人相聚的时光点蜡。
 
程岫很开心地进去了:“我能要一份下午茶吗?”
 
曹琋:“……”可能蜡要多点点。
 
程岫先收到传唤,仿佛心有灵犀,路过曹琋所在的休息室的门时,听到了几声清脆的敲击声。
 
程岫回以一拳!
 
……
 
工作人憋着笑在前面带路,当做没看到小朋友偷偷揉手背的动作。
 
程岫:“……”一不小心,又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只弱鸡。
 
走进法庭,明显能够感觉到沉重烦闷的气氛。控辩双方虽然坐姿端正,面无表情,但是从脖子蔓延到耳朵的潮红泄露了两人激动的情绪。
 
程岫被送到证人席上,与嫌疑人四目相对。
 
陈建强阴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剖割着他的面容。
 
程岫开启无敌防御模式,直接无视。
 
检察官原本担心程岫年纪太小会怯场,现在完全放心了。他站起来,用温柔的口气询问当日的情形。
 
程岫一五一十地说了,唯一的改动就是摘掉了嫌疑人挡住了半张脸的墨镜。
 
检察官让他现场指认,程岫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受审席。
 
等他满意地回到了座位,律师霍然站起:“我想向证人提问。”
 
华敏点头同意。
 
律师先让陈建强转过身去,才对程岫说:“你说你拒绝了鹿水生的晚饭邀请,说明那时候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鹿水生住的F区是当地出名的贫民区,巷子很狭小,建筑与建筑挨得非常近。在那样的光线下,你确定你看清楚对方的容貌了吗?”
 
程岫说:“我确定。”
 
律师咄咄逼人:“你怎么确定没有失误?”
 
程岫从容回答:“视力好。”
 
律师被噎了一下,快步回到座位,拿出一沓画像,让程岫一张张地看过去。这些画像与陈建强长得非常想象,有几个只有鼻子高低、轮廓方圆的不同。他说:“你确定你当晚看到的不是这些人吗?”
 
程岫说:“我确定。”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肯定,律师强硬道:“好,那你现在复述我当事人的相貌特征。”
 
“脸宽。”
 
“鼻头大。”
 
“从下面往上看,能看到鼻孔里的鼻毛。”
 
“睫毛一般长短,但是粗。”
 
“……”
 
“总结说,不好看。”
 
他一边说,华敏就一边看陈建强的容貌,尽管言辞刻薄,但丝毫不差。
 
律师重新拿了一沓照片给他,让他从里面挑出陈建强。
 
程岫飞快地看完,摇头道:“都不是。”
 
他说完,律师的脸就白了白。
 
检察官和华敏拿过照片来看,果然发现这些人虽然与陈建强长相相近,但仔细看都有不同,显然不是本人。最难得的是,这些人有些是侧脸,有些低着头,他们辨认都觉得吃力,何况程岫这么个小孩子?简直欺负人。
 
检察官抗议,华敏立刻给了律师一个口头警告。
 
从程岫说出“都不是”时,律师就知道大势已去,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临走前,程岫又捅了一刀:“这些人都没有杀气。”
 
……
 
一个七八岁的小屁孩懂什么是杀气!
 
律师想摔东西,看看华敏的脸色,忍了。
 
没多久,曹琋被领来了。
 
小的这么机灵,大的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心里是这么想,律师还是在检察官提问结束之后,咬牙上去试验了一把。
 
这次脸更肿。
 
曹琋直接证明了自己近乎过目不忘的本事,令律师彻底无话可说。事实上,他受过图像记忆的培训,律师的小把戏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作证结束,他和程岫又聚到一起,两人分别描述了一下自己在法庭上英姿,然后工作人员救过来了,通知他们离开。
 
曹琋问审讯的结果,工作人员表示没有这么快出来。
 
他们走到电梯口,正好看到一大群人从法庭的方向过来。因为电梯还没有来,他们在原地站了会儿,正好与总统碰了个正着。
 
总统看到他们简直眼睛充血,要不是四周人太多,简直不介意让自己的保镖团上去教教这两个小朋友怎么做人。
 
电梯好不容易来了,曹琋和程岫直接被挡在外围,看着总统带着他的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去。挤不进去的直接跑楼梯。
 
等他们撤离干净,程岫才说:“你当初有没有这么威风?”
 
曹琋说:“看到总统后面那个秃头了吗?”
 
程岫说:“我在他的脑袋上看到了光晕。”
 
“……我以前就是他的位置。”
 
“用脑袋为总统照亮前程?”
 
曹琋:“……”明知道他们表达得不是一个意思,但仔细想想,竟然也没有什么不对。
 
等他们下楼,总统早就已经走到没影了,警察开着防弹车将他们送回去。
 
路上,程岫趴在车窗边,认真地看着这几年首都星的变化,发现它最大的变化就是路人明显不是当时的那一批——其他完全都看不出来。
 
曹琋指着很快掠过的一家餐厅:“还记得吗?”
 
当然,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他帮忙浊捉奸……
 
“砰”的一声,车突然被掀翻了,在地上滚了一圈。幸亏他们上车时,警察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不然很可能在缓冲球喷出来之前,就折断了脖子。
 
警察也没想到自己顺口一说竟然起到了这么大的作用,先庆幸了一下,随即拿着家伙从车上蹿了出去。
 
外面,四个机甲正拿着武器,对汽车进行射击,警察一出去,就被射成了筛子。
 
程岫及时关上车门,子弹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连续的“砰砰砰”声。
 
眼见着防弹玻璃碎成了米字,两辆警察的战车从街道里蹿了出来,不等机甲动手,就拐了个弯又朝着另一边开走了。
 
从车窗里瞄了一眼的程岫差点气吐血。
 
敢情他们就是到此一游的?
 
正前方的机甲抬起脚,像是故意欣赏着他们临时的挣扎,脚掌慢慢地落下来……
 
程岫抓着车门把手,心里默默地数着数,正要推门冲一把,前方就冲过来一辆出租车,像推进器一样,将程岫所坐的车倒着推出十几米。
 
曹琋和程岫毫不犹豫地从车门两端跑了出去。
 
出租车上跑出来两个人,不是曹启智和王震是谁?
 
他们手里虽然抓着手枪,也就是装装样子,在机甲面前,这么小的武器绝对是以卵击石。
 
程岫看准了旁边的小巷子,带着曹琋钻了进去,曹启智和王震紧随其后。跑着跑着,程岫就要掉队了,曹琋手一伸,胳膊一夹,人就被夹住了。
 
程岫也不好抗议,只能配合地抓住他的衣服,在颠簸中承受着胃快要被挤出来的快感。
 
跑了一段时间,机甲时左时右,威胁有,危险没有。曹琋琢磨过味了,心情放松了许多。又过了会儿,警察大部队赶到,机甲撤退,警报总算解除。
 
王震说:“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们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曹启智说:“死了好几个警察。”谁家的猫捉老鼠这么大手笔?
 
程岫问:“既然你们来了,我的机甲呢?”
 
曹启智说:“首都星的机甲管制非常严,我连星舰一起放在其他地方了。”
 
程岫也想到了,只是以前享受惯了特权,一时有点不大习惯。
 
这里终究不是讲话的地方,警察忙着追机甲和赶人,他们几个站在马路边太显眼。曹启智将他们带回了自己下榻的酒店。
 
程岫要了一大碗面压惊。
 
曹琋和曹启智交换了这些日子各自的经历。矿星戒严之后,曹启智的确担心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以他对曹琋的了解,估计难不倒。果然,不久之后他就收到了曹琋偷偷传过来的消息,告诉他要去首都星,并安排了他们和星舰接下来的行程以及会面的时间。
 
会面原本要延后几天,但曹启智听说他们今天出庭作证,担心有意外,就跟过来了,没想到真的发生了意外。
 
想到当时的惊险画面,王震心有余悸:“到底是多大仇,敢在首都星这么干,这是不想活了呀。你们知不知道谁干的?”
 
曹琋和程岫对视一眼,心里的第一怀疑人选毫无疑问是总统。
 
前脚才试图用眼睛杀死他们,后脚就真刀真枪地实干上了,逻辑很对得上。
 
但还是有一点违和。
 
就算庭审的形势对总统不利,结果也没有出来,还不到同归于尽的地步。这个时候杀他们更没有意义,证人做完了,内容记下了,陈建强的命运已经被决定,这时候杀他们,不仅是多此一举,简直是自掘坟墓。
 
王震听完他们的分析,脑海中就蹦出了一个词:“报复!绝对是报复。能当上总统的人,必然是有理想的人。想想,他已经坐上了总统宝座,理想垂手可得,却因为你们两个而陷入了杀人灭口的丑闻,该是多么的不甘心啊。理想破灭如丧考妣!”
 
程岫好奇地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王震挺胸道:“成为星国最棒的机甲手!”
 
程岫、曹琋、曹启智:“……”
 
程岫忍不住问:“你爸妈还好吗?”
 
王震:“……”
 
门铃响了。
 
程岫还以为他点的面到了,一开门却看到庞鹤园那张老脸。他身后还跟着一群警察,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开门的时间有点久,曹琋探了个头出来。
 
庞鹤园如释重负:“你们都没有事,太好了。”
 
程岫说:“我的内心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很需要礼物压惊。”
 
庞鹤园直接忽略了他的话,将曹琋叫过来:“我需要详细地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发生的一切!”
 
曹琋原本也没打算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甚至连曹启智和王震的身份都没有隐瞒。
 
庞鹤园说:“真是老天保佑,你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应该好好珍惜。”
 
曹琋原本想反驳,想了想,又觉得程岫应该定位为自己的恋人,那么,朋友这个位置让给曹启智和王震也还不错?
 
庞鹤园说:“既然你和你的朋友团聚了,我也不勉强你们离开。但我会派人在附近保护你们,你们进出一定要小心,不要离开他们的视力范围。”
 
曹琋应了,等庞鹤园离开时,突然问:“那几个开机甲的人是谁?”
 
庞鹤园说:“还在调查中。”
 
虽然说还在调查,但嫌疑人早已经出来了,可是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动机。在陈建强接受审判、总统自身难保的节骨眼,特别行动组实在没必要再出来刷存在感。
 
总不会是为了总统吧?
 
现任的组长利意人如其名,利字当头,绝对不会。他的背后应该另外有主使者,应该是总统倒下后,利意新找的靠山。
 
这样一想,范围立刻明确了。
 
第26章:阴谋(中)
 
华敏回到家中,就感受到了不同于往常的欢乐气氛。
 
难得出现的华长霖正坐在沙发上逗弄着她两岁半的小孙子,儿子和儿媳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她挂外套的动静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华长霖热情地打招呼:“姑姑。”
 
华敏一边换鞋一边对儿子说:“我听说你今年的考核没过?”
 
儿子紧张地看华长霖。
 
华长霖笑道:“一个部门小考核,也值当大惊小怪。长丰今年没考好,明年再努力嘛。是吧,长丰?”
 
“考不好就要下放。”
 
华长霖看华长丰难看的脸,干咳一声道:“不宜以一场输赢论英雄。这次我想想办法,下次长丰努努力,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携手过不去的。”
 
华敏看华长丰高兴的模样,心里一冷。养孩子的时候她工作太忙,经常放到哥哥家,华长丰跟着大十几岁的华长霖长大,耳濡目染,回来一身的歪风邪气!原以为这些年言传身教,稍微养回来一点儿了,谁知华长霖一出现,就原形毕露。
 
华敏抱过小孙子,丢给儿子儿媳,赶他们回房。
 
儿媳还有不满,被华长丰拉着上楼了。
 
华长霖说:“姑姑是爱之深责之切,不过方法太激进。长丰这个性子,要慢慢地来。”
 
华敏给自己倒杯茶,看也不看华长霖见底的茶杯,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再说下去,可能马上翻脸请你出去。”
 
华长霖习惯了她的不客气,主动为自己添水:“今日在首都星发生了袭击事件,警察不但反应迟钝,有两个警察还抛下了无辜民众逃跑,影响极其恶劣。我认为内部处分不足以服众,必须对这两位警察进行起诉。”
 
华敏慢条斯理地喝茶,不理他。
 
华长霖自顾自地接下去:“但检察院半数掌握在何家,何家又和庞家沆瀣一气,绝不会出来主持公道。我知道姑姑与几位检察官志同道合,关系良好,这时候很应该站出来。”
 
华敏说:“当初曹幕僚长把法庭从司法部门分离出来挂到立法议会下属,就是为了避免法检勾结。你现在要我去干涉检察院的工作?”
 
华长霖说:“说到曹幕僚长,其中一个受害民众刚好与他有关,叫曹琋。他今天才去法庭作证,姑姑应该有印象的。”
 
华敏说:“印象不如寄愉。她不是刚刚上门耀武扬威,妨碍司法公正未遂吗?”
 
华长霖心惊于她的消息灵通,笑道:“这话哪跟哪啊。是曹琋要就读中央军校,你知道我们家和军部的关系一般,刚好寄愉在首都大学担任副校长,想让他改读首都大学。寄愉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怕有误会,又让启刚过去解释。他和曹琋是堂兄弟,很快就会说开的。”
 
华敏在会议室的匆匆见了曹琋一面,印象很不错:“他看起来的确是曹幕僚长的后人,比曹家现在几个子孙强多了。”除了眉宇多了几分锐利,几乎是曹燮的少年版。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华老三,希望趁这根苗子不太歪的时候找回来。”
 
华长霖眸光沉了沉,岔开话题:“是啊,我也期待启刚正在游说曹琋回本家。”
 
“都穷得四个人挤一间房了。”曹启刚的游说显然和华敏、华长霖想象得不一样,进门就开启嘲讽模式,“听说你们今天下午去法庭作证,出来就被袭击了?跟你们说做人安分点,不要搞事情,这不就遭报应了?不过还活着嘛,狗屎运还是有点的。”
 
程岫说:“运没有看到,狗屎看到了。”
 
曹启刚对曹启智说:“我是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的,跟我回家,好好给爸妈和姑姑道个歉,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
 
曹启智说:“我回去你会不高兴的。”
 
曹启刚嗤笑:“我不高兴什么?”
 
“我每次考试成绩都比你好,显得你太蠢。”
 
“……曹启智!”
 
“不过你花言巧语会讨人喜欢,我做不到。”
 
“这叫情商。”
 
“所以,”曹启智认真地说,“你这辈子只能当菟丝草,别人喜欢你你才有前途。我不会讨人喜欢,只有自己挣前程。”
 
曹启刚气得冷笑连连:“嘴利一时爽,事后看下场。你们以为庞家是正义的化身,天天揣着一杆秤打抱不平吗?你以为是谁怂恿保益党改票的?庞家坏事做太多,嘚瑟不了多久的,你们站到他们那边,就是找死。一家人也没情面讲,我们不会手下留情。”
 
程岫“哇”了一声:“说了这么多,终于达成目的了,开心吧?”
 
曹启刚冷哼一声,扭头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曹启智说:“菟丝草有药用价值!有什么不好?!”不等别人回答,摔门走人!
 
程岫感慨:“我居然在他身上看到了亮点。”
 
曹琋说:“那要换屏了。”
 
程岫:“……”
 
曹启智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莫名其妙地坐上了庞家的船?”
 
曹琋说:“简单地说,因为对总统发起‘作证’攻击,我们得罪了保益党。因为拒绝华家和曹家有毒的示好,我们得罪了时进党。所以,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我们只能和庞家交好。”
 
曹启智抿了抿唇。到底是曹家子弟,受了二十多年“庞家何家是混蛋集中营”的洗脑教育,一时三刻并不能接受自己投敌。
 
曹琋说:“不过,庞家真的遇到麻烦了。”
 
程岫说:“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曹琋说:“全国最好的学校就在中央星系,中央星系最好的学校在首都星。”
 
程岫说:“差一点也无所谓。”该学的都学过了。
 
曹启智和王震立刻表达了反对意见。他们一致认为教育是根本,苦了谁都不能苦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将他送入好学校。
 
程岫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可能我成绩不好,考不上。”
 
曹启智说:“把机甲卖了,凑钱赞助。”
 
王震说:“不行,万一跟不上怎么办!会被人歧视!先找几十个家教,教会了再考。年纪大点没关系,四五十岁我们也供得起。”
 
程岫:“……”
 
程岫倒了四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来,还是让我们聊聊庞家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曹琋从刚才开始就在沉思,闻言才笑了笑:“你不感兴趣的那些事。”
 
程岫说:“切身相关的时候,是挺讨厌。当笑话看看,还是不错的。”
 
曹琋说:“我只是想通了眼前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曹启智深表怀疑。他对曹琋的智商一直很佩服,但仅限于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真到了政斗的层次,经验和阅历上的不足,不是智商情商就能弥补的。
 
王震没想那么多,直接问:“到底是个什么局面?你想通了什么?”
 
曹琋说:“庞家所在的民声党和华家所在的时进党的总统竞选进入白热化,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谁输谁赢。为了确保赢面,庞家想出了一个阴损的办法。就是曹启刚刚才说的,暗地里怂恿第三大党保益党改票。于是作弊的保益党赢了。”
 
王震说:“好阴损!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完全损人不利己啊!”
 
曹琋说:“当然不会损人不利己。总统改票上任,留下了一个大把柄。掌握着警、检势力的民声党在关键时刻揭露黑幕,拉下作弊总统,刷高民望,为下次的选举奠定了基础。”
 
王震没听懂,用疑问的眼神看曹启智。
 
曹启智说:“等于考试的时候怂恿同桌作弊,考完就向老师举报同桌。后来,同桌被通报批评,他成为了全校师生心中刚正不阿的好学生。”
 
王震道:“……太人渣了!”
 
曹琋说:“民声党坑保益党坑得越漂亮,时进党的处境就越不妙。这就是他们不想我和程岫出庭作证的原因。”
 
王震说:“那为什么现在说庞家要倒霉了?”
 
曹琋说:“因为今天发生了机甲袭击民众事件,几名警察牺牲,两名警察不战而逃。警察是庞家的势力范围,一旦警察无能的形象深入人心,民声党就会大跌声望,刷几个总统都挽不回。”
 
王震说:“这是运气不好,还是被人算计了?”
 
曹启智想了想,点头道:“我爸和华长霖都干得出来。”
 
曹琋说:“所有偶然的背后,都有一个必然在推波助澜。脑子蠢、反应慢的曹启刚,居然这么笃定庞家要倒霉,一定是拿到了内幕消息。”
 
王震被绕晕了,拍了拍曹启智:“来,解释下。”
 
曹琋说:“那个举报同学作弊而得到好评的同学当上了纪律委员,另一个同学讨厌他,雇人在课堂破坏纪律,于是,纪律委员的威信一落千丈。”
 
王震恍然:“另一个同学就是华家、曹家所在时进党?”
 
曹琋说:“从获利者的角度出发,应该是这样。”
 
程岫说:“你现在都是以三党相争为前提,怎么知道不会有第四方呢?”
 
曹琋说:“有这个可能。我的推测是从竞选角度考虑,上升到国际层面,也可能是其他国家的人跑来搅混水。”
 
曹启智突然说:“会不会是军部的人?”
 
可能是有的,但是考虑程岫与军部的关系,曹琋没有提。
 
程岫想说,军部部分人员的确有资格配备机甲,但是那磨磨唧唧的坑爹战力,哪里像英姿飒爽的军人作风。后来想起,这是一百年后。
 
王震被他们说得整个人紧张起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是华家和曹家上台,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流亡?去投靠付晨曦?”
 
……
 
几双眼睛齐刷刷白他。
 
曹琋说:“先挑学校,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程岫摸着下巴说:“我觉得首都大学还不错。”
 
曹启智道:“好,那就读首都大学附属小学吧。”
 
程岫:“……”不是在讨论怎么跑路吗?为什么突然画风就转变得如此……安居乐业?
 
王震也不是纠结的人,既然聪明如曹琋都不担心,自己就更不用担心了。他和程岫一个睡一个吃,都将烦恼暂时抛到脑后。
 
曹琋和曹启智到隔壁房间。
 
曹启智说:“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我们要不要回曹家?”
 
曹琋道:“回去,然后被鄙视、嘲笑、利用得渣都不剩吗?”
 
当初曹家准备派给曹琋的人并不是曹启智。他是知道父亲准备利用他在资源管理局的职位,牟取私利,再倒打其他人一耙之后,失望离开的。
 
曹启智道:“你打算怎么做?帮助庞家?”
 
有人敲门,程岫拿着甜筒走进来:“酒店的甜筒比外面买的好吃,奶香特别浓郁。”
 
曹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污渍:“不能吃太多。”
 
程岫瞪他。
 
曹琋温柔地说:“你肠胃还没长好。”
 
程岫说:“你心眼才没长好呢!”
 
“好,算我缺心眼。”
 
“……”程岫继续吃,“你们密谋对付谁?继续说啊。”
 
他年纪小又聪明,曹启智不想将私底下的算计过早地暴露在他面前:“没什么,再谈你上小学的事。”
 
程岫说:“我已经决定跳级。”
 
曹启智皱眉。他不太赞同拔苗助长,不过曹琋点头同意,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真正和程岫亲近的人不是自己。
 
曹琋说:“你觉得民声党、时进党,谁更适合当下一任的执政党?”
 
谁都不适合。
 
曹启智和程岫不约而同地想。
 
曹琋说:“本来还有第三个选择的,已经自掘坟墓。所以只有两个选择。”说的就是保益党。其他党派的票数和影响力差太多,拍马难追。
 
程岫忍不住感慨:“国人辛勤工作,按时缴税,到头来,却要从卑鄙无耻大混球和阴险狡诈大坏蛋中选一个当领导人。真的是,造得什么孽啊!我选民声党。”
 
“……”曹琋问,“和托马的曹燮有没有关系?”
 
程岫说:“这是我理智的选择。”
 
曹琋满意。
 
程岫说:“我理智地屈服于我感性的那一面。”
 
曹琋:“……”
 
曹启智没听懂两人的意思,但不妨碍他做出自己的决定:“我选时进党。”
 
曹琋说:“你现在还是时进党党员?”
 
曹启智摇头:“入党前夕,我走了。”
 
程岫感叹:“我一直以为房价高,没想到党费更贵,都把人吓得背井离乡了。”
 
曹启智:“……”
 
曹琋说:“王震的智商不足以参与投票这种会产生后果的活动,所以,最后一票由我来投。”
 
程岫和曹启智都看向了他……
 
首都星遭遇机甲袭击的事很快轰动了整个中央星系,紧接着是整个星国。
 
外星人要入侵了?
 
内部有人要造反?
 
各种各样的揣测和传言甚嚣尘上,已经被黑出翔的总统再一次从棺材里拉出来鞭尸。中央警察总局、中央情报局、中央安全局等与安全相关的部门都被骂得狗血淋头,连无辜中央水利局、电力局都没有逃过口诛笔伐。时进党、民声党这样的大党更不用说,“国之蛀虫”“吃人党”之类的词层出不穷。
 
对现任总统及几届政府的不满完全爆发了,网上极端、激进的言论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关键时刻,民声党出招:提前公审总统。
 
民望跌入负数泥潭的总统显然是当前最好的替罪羔羊。总统不甘被牺牲,办公室一个小时起草了三份斥责中央警察总局无能的内部公文,并“不小心”地发到了外网。
 
事已至此,两大党派完全撕破脸皮。
 
一个仗着自己还没有被弹劾,依旧霸占着总统头衔骂街。
 
一个凭借检方的优势,不断地罗织罪名,抹黑总统。
 
战况之激烈,几乎和赤膊上阵甩耳光没区别了。
 
与他们两个相比,一开始就没有被拉入战圈的时进党很好地保住了元气,摇着芭蕉扇,笑看其他两党狗咬狗,若是火势太小,还雇水军煽风点火。
 
如果继续这样,下次竞选就没什么悬念了。
 
蛇打七寸。
 
华家这次出手快很准,直接掐住了庞家的命脉。输在哪里?一目了然。庞家差的那一着棋就是特殊行动组。为了打击总统,特殊行动组被集中炮火攻击,因为“执行无罪法”的关系,他们的确不会伤筋动骨,但名声一落千丈也是不争的事实。民声党上台,不说用不用他们,双方总有着隔阂。
 
反之,掌握着立法议会的时进党才是真正掐住特殊行动组脖子的人。
 
他们不怕庞家何家,因为罪名成立,也能免除刑法。但是他们不能不怕华家,一旦华家对“奉命杀人”这件案子大做文章,废除“执行无罪法”,特殊行动组的“特殊”优势荡然无存。从此后,那日子真的是刀口舔血,祸福难料。
 
所以特殊行动组敢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开机甲制造大事件。被抓了如何,被高了怎样,不废除“执行无罪法”,他们就是拥有金刚不坏之身,坚不可摧。
 
庞家想通了这一点,却束手无策。
 
华家这一步棋走得太好,是阴谋,更是阳谋,完全无懈可击。
 
为此,庞家和何家已经秉烛夜谈了三夜,依旧一筹莫展。
 
何家的意见是无论如何都要从特殊行动组的嘴里审出“华家主使”这四个字,将华家从幕后拉到台前来。
 
庞家直接放弃了从特殊行动组下手,建议从华家其他的把柄下手。比如从华长霖贪污被检举的老大、斗殴进监狱的老二下手。这两件事都是他们的功劳,现在人还在监狱里,他们多得是机会动手脚。把柄在手,不怕华家不服软。
 
何家没有那么乐观。华老之前大张旗鼓地找人寻找华家三少的下落,就是放弃老大、老二的意思。就算三少找不到,还有关系再远一点的堂孙。总之,现在的华家已经做好了登基的准备,绝不可能为了两个孩子放弃。
 
庞家也否定了何家的想法。开机甲的人还没抓到,陈建强天天被特殊行动组,别说严刑逼供了,连给他做足底按摩都要担心会不会用力过度。
 
何家人问:“为什么要给他做足底按摩?”
 
庞家人心累:“他进来以后睡眠不好,我怕他太憔悴,影响我们警队形象。”
 
何家人:“……”
 
一直沉默的庞鹤园突然开口:“如果之前就是公平地竞选,不耍小聪明,不搞小动作,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提议“耍小聪明、搞小动作”的何家人不悦:“这话说的,好像你当初没同意似的。”
 
庞鹤园说:“我是没同意。”
 
其他人:“……”
 
庞家人比较了解他的个性,嘴巴再硬,关键时刻还是肯为家里收拾烂摊子的:“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扭转局面?”
 
庞鹤园说:“造个时光机,回到过去。”
 
……
 
其他人继续交头接耳。
 
庞鹤园手腕的通讯器响了两下,是他的秘书,接通之后,就听到秘书说:“曹琋想要见你。”
 
庞鹤园说:“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他说他能够帮助你们反攻,但前提是,要做一笔交易。”
 
坐在庞鹤园身边的堂弟听得一清二楚,凑过来问:“曹琋?那个出庭作证的少年?”
 
庞鹤园推开他的脑袋,回复秘书:“我半小时后到酒店,你先过去。记住,一定要保护他们的安全。”等他关掉通讯站起来,发现其他人都停下交谈看着他。
 
庞鹤园说:“他虽然年轻,但很可靠。”
 
何、庞两家的当家人毫不犹豫地说:“等你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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