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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造(穿越)上——风流书呆

 文案:

 
灵气驳杂,道统断绝,不幸流落异界的祁泽原本以为自己来到了最坏的时代,然而这里有浩瀚宇宙,万千星辰,国家与个人的地位完全取决于科技发展与军事装备的强弱。祁泽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注定属于炼器师的时代。
 
排雷:
 
1、别看文案这么严肃,其实还是一贯的爽文,无脑苏风格。怎么苏怎么来,三观永远不在线上,承受不了的小伙伴赶紧逃生吧。
 
2、主受,1V1。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异世大陆 爽文
 
主角:祁泽 ┃ 配角:严君禹、欧阳晔,太多了懒得写 ┃ 其它:无脑苏爽文
 
评介:
 
灵气驳杂,道统断绝,不幸流落异界的祁泽原本以为自己来到了最坏的时代,然而这里有浩瀚宇宙,万千星辰,国家与个人的地位完全取决于科技发展与军事装备的强弱。祁泽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注定属于炼器师的时代。 这是一篇结合了玄幻与科幻两种截然不同风格的星际文。情节紧凑,高朝迭起,叙述不拖沓,不累赘,出场人物众多却塑造得十分饱满。作者保持了一贯的爽利行文的风格,每一个片段都不会带给人无聊的感觉,实属难得。
 
第1章
 
身为帝国军事学院最优秀的学员之一,严君禹被派往海皇星进行为期三年的实习。
 
海皇星处于黑眼星系的最外围,离帝都星至少有几亿光年之远,由于环境恶劣,经济落后,属于低等星。但这里遍布狂兽,而狂兽肉是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也是特种人不可或缺的食物,所以海皇星便成为了军队的补给站,颇受军部重视。
 
严君禹在海皇星军事学院担任特聘教官,如今已有两年半,再过不久便能受召回到帝都星提交实习任务,通过实战考核就能顺利毕业,然后进入严氏家族所掌控的机甲先遣部队任职,正式成为一名军人。
 
海皇星军事学院在黑眼星系并没有什么名气,学员素质普遍不高,但也有极少数人十分优秀且潜力巨大。严君禹利用职务之便对学员进行考察,果真找到几个好苗子,准备带回帝都星培养。此举并非为了扶持亲信,构建班底,而是出于爱护人才的心理。
 
眼下,他正点击智脑,召集所有学员们前来训练场集合,然后带领他们前往摩罗娜大森林进行一年一度的野外实战演习。他的助教严博一边看着计时器一边开玩笑,“君禹,注意你左前方一百七十米处,你的爱慕者又来了。”
 
严君禹俊美非凡而又冷峻异常的脸上并未出现丝毫表情。
 
“你好歹看人家一眼啊,他快哭了!”严博笑眯眯地扬了扬下巴。
 
训练场的左前方停着许多飞艇,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正站在一艘飞艇前看着此处。他头发乌黑,皮肤白皙,五官十分精致小巧,但一双眼睛却又大又圆,仿佛会说话一般。当他定定凝望着一个人时,黑白分明的瞳仁里似乎流淌着许多情愫。
 
察觉到严博正在谈论自己,他脸颊微红,脚步挪动,差点落荒而逃,小嘴抿成一条直线,双手也紧紧搅在一起,看起来很有几分可怜的味道。
 
严博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开口,“祁泽虽然是返祖碳基人,从长相上却一点看不出来,跟咱们硅基人里基因最优秀的一拨也差不多了。如果基因序列等级不是太低的话,凭他这幅容貌,倒是可以养来玩玩……”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猥琐的表情,也成功让严君禹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挑,长相美艳的女学员赶到了,嗤之以鼻地接话,“助教,别把你的审美强加给教官好吗?不说祁泽是个不堪一击的碳基人,就算他是硅基人,也绝对配不上教官。除了一张脸他还有哪样拿得出手?动不动就红着眼睛装可怜,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他。”话落,她转头去看严君禹,低声道,“教官,您千万别被他骗了,他一边向您表白一边又跟欧阳晔勾搭在一起,整天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如今全校学员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儿。欧阳晔还在校园网站上放了话,说祁泽是他的人,谁也不能动。”
 
又有一名学员匆匆赶到,虽只听见后面几句,却义愤填膺地附和,“是啊教官,您别看祁泽长相单纯,实际上心机很重,没能抱上您的金大腿就去勾引欧阳晔。要不然他一个碳基人,既没有精神力也没有异能,体质还废得像个渣,又怎会一直好端端地待在军事学院而没被开除?说起来都是欧阳晔在罩着他,这两年不但给他出学费和生活费,还买房子,买飞艇,简直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也不知道他一个碳基人,怎么承受得住欧阳晔的索取。”
 
该学员话音刚落,随后赶到的学员嬉笑道,“欧阳晔虽然没有异能,体术却很厉害,劲儿可大了……你这份担心很有必要,我等会儿私信欧阳晔,问问他和祁泽究竟是怎么过性生活的……”
 
眼看话题往黄暴的方向发展,赶来集合的学员也越来越多,面无表情的严君禹终于开口,“任何人都具备选择生存方式的权利。与其在这里非议别人,不如好好想想你们的职业规划。毕业在即,海皇星军事学院是你们的终点还是起点?你们之中又有多少人能在职业军人这条危险重重的道路上走下去?”
 
众人听了哑口无言,脸上莫不露出忧虑的表情。海皇星军事学院并不是多么有名的教育机构,脚下的星球更是不入流的低等星,从这里走出去完全没什么前途可言,除非能进入帝国军事学院那样的高等学府继续深造。
 
然而帝国军事学院的门槛很高,连海皇星第一首富欧阳涛的儿子欧阳晔也年年申请年年被拒,更何况普通人?但现在,他们面前正摆放着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就是得到严教官的青睐,特荐入学。
 
让严教官反感的行为他们当然不会做,于是纷纷闭嘴。
 
见大家安静下来并迅速列队,严君禹这才开始点名。站在不远处的少年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被另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拖走。他不时回头,仿佛恋恋不舍,惹得高大少年没好气地瞪眼,嘴里巴拉巴拉训个没完。
 
严君禹从头至尾都没看少年一眼。他肩上的重担促使他不断向前,并没有停留下来与谁发展一段罗曼史的打算。少年告白那日,他想也不想就严词拒绝,至于对方会不会受到伤害,或者因此而选择了错误的人生道路,都与他无关。
 
******
 
三天后,严君禹站在一架支零破碎的机甲前,俊美刚毅的脸上首次露出迷茫的表情。他带领一队学员在密林中潜伏,却不知为何受到一头长颈龙的疯狂攻击。为了保护学员,他命令他们先走,自己则操控机甲将长颈龙引去别处。
 
长颈龙高达数百米,重逾数百吨,虽然是草食性恐龙,却也是海皇星体积最大的猛兽,只要顺利活到成年,几乎没什么天敌。绝大多数时候它们都很温顺,像今天这样疯狂展开攻击的情况少之又少。它们厚厚的外甲坚不可摧,尾巴轻轻一扫便能毁灭一艘战舰,正面与它们对上,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但过于庞大的体积限制了它们的速度,只要不想着反击,而是迅速逃遁,严君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够让自己活下来。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机甲竟会中途失灵,能源转换器停摆的一瞬间,他被长颈龙一尾横扫,在地面滑行数百米后又被重重踩在脚下,剧烈的疼痛遍及全身,那是骨骼、肌肉、脏器,齐齐被碾碎的感觉。
 
严君禹看着眼底近乎于虚无的手掌,很快便明白自己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他的精神体,或者用更为古老的说法形容,那就是灵魂。身为严氏家族最具潜力的后辈,他的体质、精神力、异能都是罕见的SSS等级。
 
星际中有一个传说,当某个人的精神力达到一定上限,在身体已经死亡的情况下,精神体还能存活很久。这个很久是指多久,没有任何一位科学家能给出确确切的数值,有的几个月,有的几天,也有几小时,但无论如何,在没有身体依托的情况下,哪怕精神力再强大,最终也难逃一死。
 
严君禹绕着机甲走了几圈,看着鲜红的血液从被压扁的驾驶舱里流出来,茫然的表情慢慢变成凝重。他身上背负着很多责任,也有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未能实现,当然不想变成离子消散在宇宙中。
 
但现在,除了面对现实,他已毫无办法。
 
机甲为何会突然失灵?是人为破坏还是机械故障?严君禹试着去拧能源舱的盖子,手掌却穿透金属,摸到一团空气。看来这具由精神力构成的身体并不能碰触任何实物,他的疑惑只有等到救援队赶来并把机甲带回学院进行检查才能解开。
 
但救援队什么时候能到?那几名学员是否安全脱困?上一个疑惑刚消去,严君禹又开始思考别的。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几分钟后,一艘飞艇在草地上降落,金属门缓缓打开,一张算不上陌生的脸出现在严君禹眼前,令他感到十分错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自己陷入危险,第一个赶来救援的不是堂弟严博,也不是随时待命的搜救队,而是祁泽。
 
他怎么会来?又怎么敢来?难道欧阳晔都不阻止吗?要知道他只是一个碳基人,摩罗娜大森林的任何一种生物对他来说都存在着致命的威胁。
 
严君禹眉头紧皱,快步来到祁泽身边,命令道,“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然而少年听不见他的声音,抿着嘴唇跑到机甲旁,用力搬动一堆金属,试图把困在驾驶舱里的人救出来。很快,欧阳家的纨绔大少爷拿着拆卸机甲外壳的工具匆忙跑下飞艇,几名身材高大的保镖紧跟其后,同样扛着各种各样的工具。他们果然是来救人的,行动效率比搜救队还高,着实令严君禹吃了一惊。
 
他走到少年身边,看着对方被机甲残骸划得伤痕累累的手指,心情十分复杂。
 
第2章
 
当地球毁灭之后,少部分人类乘坐飞船逃到黑眼星系并定居下来,经过几千年的繁衍,他们通过与外星种族联姻,生物技术革新等手段,慢慢改变着自己的基因。曾经的碳基人现在已被硅基人取代,他们更高大,更强壮,个人力量被开发至极限,出现了体术者、异能者、精神力者等具备超自然力量的强者。
 
但改良后的基因十分不稳定,偶尔会造成胎儿的返祖现象,虽然概率极低,但每隔几百年依然会有碳基人出生。从外形上看,他们与硅基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实际上,他们既没有异能也没有精神力,柔软的身体就像果冻,在温度较高的环境中会被烤干,在温度较低的环境中会被冻结,连五岁大的硅基人幼童也能轻而易举将他们杀死。
 
外部环境对他们来说充满了各种各样不可预知的危险。根据智脑数据库的记载,每一位碳基人都没能顺利活过三十岁,而他们的寿命只有普通硅基人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少。
 
祁泽就是这样一个碳基人,弱的连一阵风都能吹走。但眼下,他竟然出现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为了什么,更确切地说是为了谁,答案不言自明。
 
两年前,严君禹在摩罗娜大森林里救下了祁泽,一年后拒绝了对方的告白,从此便再无瓜葛。他能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严君禹很感激,于是走到对方身边,低声说道,“别搬了,这些金属碎片会割伤你的手。”
 
不知道祁泽有没有听见,但他确实停下动作,慢慢退到残骸外围,从空间钮里拿出一瓶药,喷在满是伤痕的指尖。伤口迅速愈合,留下一条条浅粉色的痕迹,再过几小时,大概连痕迹也会消失。
 
“只拆驾驶舱,别的不要动。”他的语气听上去冷静而又淡漠。
 
欧阳晔和几个保镖点头答应,果真小心翼翼地避开金属残片,只去搬被压扁的驾驶舱。
 
最初的感激消退后,严君禹终于察觉出异样。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少年总是眼泛水光,神情羞涩,纵使不说一句话,也带给人楚楚可怜的感觉。他的性格跟他的体质一样,都很脆弱,仿佛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但现在,少年双手插兜,下颚微扬,黑色眼眸深不见底,哪怕隔得再近也看不见一丝波澜。这是标准的旁观者姿态,也是超然的局外人作风,如果他真的全心全意爱慕自己,绝对无法保持现在的冷静。
 
严君禹若有所思,再去观察欧阳晔等人,便又看出几分不同于流言的地方来。哪里有宠物悠闲地站着,金主却汗流浃背,埋头干活的道理?
 
欧阳家做的是军需物资的买卖,与严家有几分交情。据严君禹了解,欧阳晔生性桀骜,一般人根本看不上眼,别说对一个宠物言听计从,就连自己父亲的面子也不给。而且,自从两年前他基因忽然进化,可以修炼体术并连连突破之后,脾气也跟着见涨,人送外号“狗咬人”,逮谁咬谁,十分霸道。
 
但他对祁泽的态度却非常诡异,看上去不像金主与宠物,反倒像主人与跟班。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严君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结论,但他对别人的隐私向来没有兴趣,发现异常就算完了,并没有一探究竟的冲动。
 
忙碌了几分钟,扭曲变形的驾驶舱终于从机甲内部拆卸出来。欧阳晔一边用磁暴脉冲器破坏舱门,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祁少,机甲都被踩扁了,严君禹再厉害也活不了。你何必浪费这个力气?”
 
祁少?还真是主人与跟班的关系?严君禹用胡思乱想排解着沉重的心情。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早已经死透,根本救不回来。至少在人类历史上,没有哪个特种人能起死回生,连精神力达到SSS巅峰的机甲大师穆飞星也过不了这一关。
 
“让你拆你就拆,废什么话?”祁泽上前两步,定定看着驾驶舱。
 
严君禹连忙警告道,“不要过去,磁暴脉冲器的余波会震碎你的内脏!”
 
少年听不见他的话,反倒更凑近了些。欧阳晔也不回避,依然轰隆隆地开着机器。
 
严君禹想象中的惨况并未发生,少年既没有吐血倒地,也没有当场晕厥,他甚至嫌弃欧阳晔动作太慢,擅自把脉冲器调到最大功率。舱门应声打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中。
 
欧阳晔和几名保镖弯腰低头,做出哀悼的姿态。少年则俯下身摸了摸尸体的颈部和手腕,宣告道,“他死了。”脸上终于露出悲痛的表情,呢喃低语,“竟然就这么毁了!”
 
严君禹正沉浸在直面自己尸体的震撼中,并未注意少年的一举一动。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死在战场上,目前这种情况虽然算不上战死,但为了保护学员而牺牲,听上去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他有很多遗憾,也思念远在帝都星的亲人、朋友,但肉体已经消亡,唯余灵魂四处飘荡,这样的他无力操控任何东西,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只能选择面对现实。
 
终于从剧烈的情绪漩涡中挣扎出来,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体淡化很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与此同时,祁泽从空间钮里拿出几瓶水,把手帕沾湿,慢慢清理遗体上的血迹,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要把尸体带走。”
 
“啊?”欧阳晔以为自己听错了,表情有些呆愣。
 
“我要把严君禹带走。”祁泽重复一遍,并从空间钮里取出一副冰棺,迅速收殓尸体。
 
欧阳晔终于回过神来时,冰棺已经被少年藏进了空间钮。他连忙把人拉到一边,急促低语,“祁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疯啦?那可是严家大少爷严君禹,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你要他的尸体干什么?收藏?都已经烂成那个样子,你也不嫌瘆得慌!就算恋尸癖也不是这个恋法,你好歹选一个模样完整的,不恶心人的!再说了,严君禹是SSS级特种人,生前是严家的最强兵器,死后也属于家族财产,尸体可以拿去让生物学家研究并改进严氏族人的基因。你见过哪个特种人的尸体流落在外面的?没有吧?你这种行为被抓到了会被判刑的!”
 
“我不说,你不说,那几个保镖管得住嘴,谁也不会知道。”祁泽态度依然坚决。
 
欧阳晔急了,“你以为我们都不说,你就能蒙混过关?等救援队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严君禹的尸体!哪怕你把他藏在空间钮里,他们用监测仪一扫就能知道!严君禹那台机甲虽然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但黑匣子还在正常运作,把我们刚才撬开驾驶舱的动静都录下来了,你瞒不过的!”
 
他抓住少年单薄的肩膀,用力摇了摇,“醒醒吧祁少,别再迷恋严君禹了!他都变成这样儿了,留着只会吓人!你让他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吧!”
 
严君禹早在少年说要带走自己尸体时就用冷冽而又猜忌的目光盯着对方。他出身于帝国最显赫的几个家族之一,各式各样的人都见过,也明白人心是多么污秽的东西,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一些并不怎么美妙的场景。
 
这些场景发生在别人身上没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
 
“祁泽,感谢你不畏艰险前来营救我,但是请你尊重我的遗体并把它还给我的家人。”明知少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严君禹依然慎重地提出请求。正如欧阳晔所说,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落叶归根,在灵魂即将消散的最后时刻,他想回到故里,与自己的亲人、朋友团聚。
 
祁泽丝毫感受不到他的诉求,扫开欧阳晔的双手,不耐烦地说道,“谁也不会发现我的动作,连黑匣子也不会有记录。”
 
欧阳晔还想再劝,被少年黑漆漆的眼珠一瞥,顿时就怂了。
 
严君禹从不知道人前人后的祁泽竟会有这样两副面孔,明面上沉默寡言,敏感内向;私底下却胆大妄为,心理偏执。而本该占据主导地位的欧阳晔却被他吃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敢反抗。
 
他都快被这两人气笑了,却又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扫现场,掩盖了一些痕迹。他们难道真的以为只要谁也不说出去,就能躲过救援队的搜查?祁泽是碳基人,很少接触外界,思想天真些无可厚非,但欧阳晔好歹是欧阳家的大少爷,不应该连最基本的常识和法律都不懂!
 
“特种人的遗体是国家财产,偷盗国家财产是什么罪名你知道吗?打开星际法典,翻到1137页,直接看第七条,你会找到答案。如果被抓住,你将被判刑389年。知道389年对一个碳基人意味着什么吗?你将永远待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与穷凶极恶的罪犯作伴,直到你生命终结的那一天。”严君禹严肃地告诫少年,却只看见他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表情无辜极了。
 
第3章
 
失去肉身作为依托的精神体会变得越来越孱弱,对活人造成不了任何影响,所以哪怕严君禹散发着强烈的,让祁泽将自己尸体归还的愿望,对方也接收不到。
 
巨大的遗憾与哀恸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无奈,他紧紧跟在祁泽身边,努力劝说道,“你还年轻,分不清什么叫崇拜,什么叫爱情。再过十年来看,你会发现现在的自己是多么愚蠢。为了一具尸体触犯星际法并赔上自己的一生,这并不划算。趁救援队还没赶到,你把尸体还回去,我保证严家会用最大的诚意回报你。”
 
很可惜,他的一番苦心祁泽完全听不见,确认没有留下可疑的痕迹,他冲欧阳晔摆手,“如果我们现在就走,稍后救援队找到残骸并追查起来,一定会对我们产生怀疑,毕竟我们的飞艇到过这里,只要一查飞行记录就能知道。所以你最好赶快联系严博助教,让他过来处理。这样欲盖弥彰的做法反而能让我们顺利摆脱嫌疑。”
 
“祁少,我们真的要把尸体带走吗?你再好好想想?”欧阳晔犹豫不决地点开智脑。
 
祁泽似乎不耐烦了,径直走到他身边,按下通话按钮。那头很快有了回应,助教严博与一名身材魁梧的军人出现在全息屏幕上,吓得欧阳晔倒抽一口气。无他,只因这名军人正是严君禹祖父的第一副官,今年刚晋升中将的许起。
 
许起能力卓绝,手腕老辣,如今在军部担当要职,是严家嫡系。严君禹只失踪了短短几小时,他就从帝都星赶到海皇星,可见严老元帅对此多么看重,又有多么着急。
 
虽然欧阳家在海皇星很有地位,但在整个黑眼星系根本排不上号。像许起这样的大人物,欧阳晔只在星网上见过,现实中完全接触不到。他忐忑不安,结结巴巴地报告了机甲残骸的坐标,然后满头大汗地切断通话。
 
“完了!严家连许中将都派过来了!完了,完了,完了……”他绕着祁泽团团转圈,揪着头发哀嚎,“许起是严老元帅的第一副官,手里掌控着T3、T4两支机甲部队,是帝国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如果我们得罪了他,他只需调遣十台T型机甲就能把海皇星轰成渣!祁少,我们别捅这马蜂窝了,赶紧把遗体还回去吧!”
 
欧阳晔彻底怂了,握住祁泽的手腕就想把空间钮打开。
 
祁泽是碳基人,没有精神力,他的空间钮是最普通的型号,只需按住启动键就能拿出东西。但欧阳晔费了半天劲也没能从里面倒腾出冰棺,不免急得咬牙,“我说祁少,严君禹都被踩扁了,尸体烂成那样,你还保存着干嘛?你图的什么?”
 
祁泽巧妙地挣脱钳制,找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冷淡道,“问那么多干什么,你们只管守口如瓶就好。出了事我一个人扛。”
 
“你怎么扛?偷窃……”不等欧阳晔把话说完,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救援队到了。
 
几名保镖露出迟疑的神色,不时看看大少爷,欲言又止。祁泽不咸不淡地添了一句,“你们不揭发我,出了事当然是我一个人扛,你们要是出卖我,就别怪我拉人陪葬。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还是碳基人,要特种人的尸体有什么用?你们欧阳家就不同了……”
 
欧阳晔赶紧告饶,“祁少你别说了,我们帮你瞒着还不行吗?”相处两年,他对少年多少有些了解,对方性情古怪,难以捉摸,但说出来的话还是算数的。他说一人扛,那就是一个人扛,说拉人垫背,肯定也不会手软。
 
“我们该怎么说?总要对对口供吧?”他抹把脸,语气颓丧。
 
“咬死了驾驶舱里没人就行。”祁泽还是那副不咸不淡,不慌不乱的态度。
 
看着几人围在一起商量怎么昧下自己的尸体,严君禹既愤怒又无奈。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会有如此无知的,胆大妄为的,无可救药的人。许起在军部历练了那么多年,怎会轻易被两个毛头小子蒙骗?而且现场还留下很多证据,只要稍微查探,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他敢保证,这两人连一秒钟都撑不住就会露馅。只愿许起看在他们年少无知的份上不要提起诉讼。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学业也才完成一半,他们还可以进入更高的学府深造,如果履历上留下污点,将对他们的未来造成毁灭性地打击,尤其是祁泽。
 
碳基人本就备受社会歧视,一个犯了罪的碳基人,恐怕在投入监狱的第二天就会死于意外。难道一份莫名所以的痴恋,真能让人变得愚蠢又疯狂?严君禹盯着祁泽,缓缓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几架飞艇从天而降,强劲的气流把附近的树木刮得东倒西歪。严博和许起匆忙走下来,看见满是鲜血却空空如也的驾驶舱,不由愣了愣。
 
“怎么没人?君禹呢?”许起锐利的目光直直朝欧阳晔看去。
 
刚才还神态悠闲的祁泽如今已垂着脑袋,红着眼眶,战战兢兢躲在欧阳晔身后,一只手捏着对方衣角,仿佛在寻求庇护。而挡在前面的欧阳晔差点脚软,结结巴巴说道,“报,报告将军,我们打开驾驶舱的时候,里面就是空的。”
 
许起收回目光,冲随行人员摆手,“把黑匣子找出来,然后十人一组,从八个方位辐射搜寻,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他对欧阳晔心存怀疑,却看也不看祁泽一眼。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把两人的资料查得清清楚楚,一个弱不禁风的碳基人而已,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严君禹对祁泽的演技感到惊叹,从胆大妄为的骄矜少年到懦弱可怜的无名小卒,如此巨大的改变竟只花了短短一秒。许起曾经做过谍报工作,眼力应该不弱,却也被他轻易骗了过去。
 
但好在人的眼睛会被表象迷惑,机器设备却能堪破真实。等许起检查过黑匣子,又强行扫描他们的空间钮,自己的遗体就能找到。这样想着,他跟随祁泽登上飞艇,来到一个密闭的房间。
 
房门口架设着一台扫描仪,只要走过去,空间钮内所有物品都会被探测到。严君禹原本以为不用审问,祁泽就会暴露,但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对方竟顺利走了过去。他双手紧紧抱着肩膀,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忐忑不安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头顶的射灯忽然打开,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煞白的脸色、颤抖的身体,通红的眼眶,无不显示出他内心的恐惧。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私底下的模样,严君禹绝不会怀疑这样一个胆小怯懦的少年正是盗窃自己尸体的元凶。他一寸一寸扫视对方精致可爱,比例完美的脸庞,然后心绪复杂地摇头。
 
就在这时,一名女军人走进来,给少年倒了一杯水,看似温柔安慰,实则句句引导,慢慢套话。但少年一点也没上当,反而极其巧妙地避开一个个语言陷阱,只咬定驾驶舱是空的,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女军人终于走了,留下一杯冷透的白水。
 
严君禹越来越感觉到祁泽就是一个谜团,分明如此弱小,却能游刃有余地应付身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同类。此时此刻,他双手握紧水杯,颤巍巍地抬起来喝了一口,哪怕没有人在,也活灵活现地扮演着一个被吓坏的碳基人。
 
严君禹盯着他,愤怒的情绪不知不觉淡去,变成自嘲。祖父经常告诫他不要以貌取人,他自认为做得很好,却直到死去才明白这句话的深刻含义。无论强大还是渺小,任何人都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而忽略它的后果则难以预料。
 
他想起祁泽之前说过的话,少年断言黑匣子里不会有记录,空间钮内的遗体也不会被发现,当时还以为这只是一通狂言妄语,现在看来可信度却很高。
 
他究竟有什么依仗?
 
思忖间,房门打开了,严博板着脸冲少年招手,“你可以走了,回到学校不要泄露任何有关于事故现场的信息,明白吗?”
 
祁泽差点打翻水杯,手忙脚乱地扶正后才站起来九十度鞠躬,惶恐不安地说道,“明白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严博点点头,让随行人员把他送下飞艇。严君禹几次想跑去指挥室寻找许起,精神体却都无法离开少年百米之内,不得不跟随他一起下去。
 
或许因为遗体和精神体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所以二者必须待在一起。也就是说,如果自己的遗体一直被少年藏匿,除非少年与严家人接触,否则自己永远无法与他们见面。想到这里,严君禹难免有些焦躁,刚熄灭不少的怒火又燃烧起来。
 
“你拿着我的遗体想干什么?你是联邦派来的间谍?试图盗窃国家机密?”他沉声质问,表情冷肃。
 
特种人的基因序列是国家重要机密之一,每一位特种人死后,遗体都会被家族回收,以便于进行更深层面的基因研究。正是因为这种看似残酷的做法,人类才能平安度过几千年前的末日浩劫,从而变得更强大,更长寿,并最终在黑眼星系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基因的强大是人类立足宇宙的根本,而特种人的遗体也成了珍贵财产,无怪乎严君禹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他之前对祁泽的隐私没有半点兴趣,现在却迫不及待地想要探查他的一切。
 
无论活着还是死了,他都不会放过任何胆敢破坏国家安全的敌人!
 
第4章
 
驾驶飞艇离开事故现场后,欧阳晔手脚发软地瘫倒在椅子里。受审的过程中,他有好几次都差点露馅,幸亏许起没从黑匣子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扫描仪也没能扫描出祁少空间钮内的冰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军部也不能随便抓人,更何况他们还是未成年者,受到星际法的重点保护,于是很快就被释放。
 
欧阳晔的几名保镖从小接受极其严苛的训练,等同于死士一般的存在,心理素质很强,对主人也足够忠心,面对军部的盘查,愣是一点异状都没显露。
 
顺利逃脱的几人看见斜倚在柔软的沙发里,正优哉游哉吃着水果拼盘的祁泽,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你还有心思吃?严家大少爷生死不明的消息足够令帝都星震动,到时候全帝国的视线都会聚焦于海皇星。祁少,你高兴得太早了,接下来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欧阳晔想发脾气,被少年漆黑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一扫,又底气全无。
 
“既然敢做,我就能兜底。”祁泽叉起一块水果放进嘴里咀嚼,双颊一鼓一鼓,吃相十分可爱。
 
然而在场所有人,包括一缕魂魄,都没被他的表象迷惑。他看上去那么无害,却用莫测的手段骗过了机甲内置黑匣子,也骗过了空间扫描仪,类似的科学技术虽然存在,却根本不为常人所知,除非他背后隐藏着极其强大的势力。
 
朝夕相处的两年中,祁泽的确显露过一些手段,为人却很低调,所以欧阳晔从没感受到威胁。但现在,他不得不想得更多: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果被人察觉并曝光,不但祁泽会受到帝国法律的惩治,连欧阳家也将万劫不复……
 
“祁泽,说实话,你是不是联邦或星盗派来的间谍?你故意接近我甚至严君禹,为的是窃取帝国军事机密吧?”欧阳晔沉声质问,与此同时,几名保镖拿出粒子枪,对准面容稚嫩的少年。
 
“如果我真是间谍,你要怎样?”祁泽放下银叉,双手交叠托住下颚,眨着一双又黑又亮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定定看向对方。
 
欧阳晔沉默了,微微垂下头,似乎在挣扎。严君禹走到他身边说道,“在国家安危与个人感情之间,我希望你能选择国家。进入海皇星军事学院的第一天,你曾发下誓言要用生命去扞卫祖国和人民,言犹在耳,希望你从未忘记。”
 
他知道少年听不见自己的训诫,却依然想尽到一个教官,乃至于一名军人的天职。现在想想,祁泽这人处处都透着可疑,只恨他与许起一样,都没把太过弱小的存在放在眼里,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
 
所谓的迷恋、告白,不过是对方接近自己的手段而已。
 
严君禹揉了揉眉头,对这种不受自己掌控的局面感到十分棘手。他是帝国有史以来潜力最大的特种人,基因序列自然属于国家最高机密,这一点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联邦的军事力量稍弱于帝国,但生物技术却领先一筹,尤其在基因进化方面。如果联邦解开了自己的基因密码锁,并找出致命缺陷,然后制造出专门针对严氏族人的基因崩溃诱导剂,严家很可能会全族覆没,而帝国尖刀——战力最强的机甲先遣部队,也会随之四分五裂。
 
能不能挽救种种毁灭性的局面,全看欧阳晔会如何选择。但严君禹对此却不抱多大希望。祁泽身份成谜,手段诡异,甚至连基因信息都很有可能是伪造的。他看似懒散地窝在沙发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却都紧绷到极限,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猛兽。
 
欧阳晔实战经验很少,自然察觉不到这微妙的变化,但身经百战的严君禹却发现祁泽的掌心似乎莫名出现了什么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最大的可能要么是毒药,要么是武器。如果欧阳晔给出的答案不能让他满意,下一步大概就是血溅三尺。周围这么多粒子枪对准他,也没见他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想来热武器对他而言并不算多大威胁。
 
严君禹再一次调高了祁泽的危险程度,也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感挫败。
 
“不要冲动,先稳住他再说。”他试图去拍打欧阳晔的肩膀,却摸了个空。
 
“祁少,如果不是你及时出手,我早就死了,现在更不会修炼到体术四级。你对我的恩情实在是太大了,我原本打算尽力满足你任何要求,但现在,我拿不准你的身份,你的目的,如果继续下去,我一个人倒霉也就算了,说不定连欧阳家都会遭殃。我不会向军部举报你,你把严君禹的尸体留下,然后我给你一笔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再找渠道送你离开帝国,你觉得怎样?”思考了很久,欧阳晔诚心诚意说出这番话。
 
祁泽没回应,而是一瞬不瞬地凝视他,过了足足两分钟才低笑起来。
 
欧阳晔先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又被他笑得脊背发凉,一颗心七上八下,十分不安。
 
严君禹却欣慰道,“做得好。你尽量不要惹怒他。”这番话显然令祁泽感到满意,所以他紧绷的肌肉正在慢慢放松,掌心的东西也收回了空间钮。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什么间谍。”他重新拿起银叉吃水果,含糊道,“我能救活严君禹,所以必须把他的尸体带走。”
 
冷肃的气氛陡然消散,令欧阳晔大松一口气,他一面抹掉额头的冷汗一面让保镖把粒子枪收起来,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少年说了什么,否定道,“祁少,你别开玩笑,严君禹都被踩扁了,送去帝国最好的医院也救不活。”
 
“我能救你,自然也能救他。你要是不信,我先把尸体寄放在你的空间钮里,我们谁也不动。”他并不担心尸体会被欧阳晔还回去。他之前才对严家人否认了找到尸体的事实,如今再反口,等待他的,或者说等待整个欧阳家的,必定是严家的怒火和军部的怀疑。一旦背上联合外敌,背叛帝国的罪名,欧阳家就完了。
 
欧阳晔也明白这具尸体是烫手山芋,却又不得不接。自己拿着总比放在祁泽那里好,天知道什么时候他会把尸体偷偷运走。
 
或许祁泽不能接受严君禹的死,于是产生了妄想症,试图寻找复活他的办法,但这种奇迹怎么可能发生?爱情果然会让人变得愚蠢而又疯狂,连祁泽这样的冷血动物也不能免俗,想想也是可怜。顺利要回尸体的欧阳晔唏嘘不已。
 
祁泽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微眯双眼瞥他一下,继续道,“我救了你,帮你炼体,你给我交学费、生活费……”他点开智脑查看账单,总结道,“你为我花了一亿六千万星币,足够买回自己的命,我们也算两清了。这样,你给我备齐这些东西,我让你拥有异能如何?”
 
他指尖飞快在全息键盘上舞动,打出一张长长的清单。
 
严君禹确定自己的尸体被安全移交到欧阳晔手里,也确定欧阳家绝不会背叛帝国,这才重新走到少年身边,仔细研究他的一举一动。祁泽真是一个谜,从两人的对话中他终于明白欧阳晔为何会对他言听计从。
 
救人,促使基因进化,这些手段算不上神奇,毕竟只要有钱,高纯度的基因进化液还是能买到的。况且欧阳晔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民,又怎会轻易被迷惑?这其中恐怕还有很多内情。
 
但无论祁泽暗藏多少底牌,让一个体术者拥有异能却是绝对不可能的。至少类似的科技手段,严君禹从未见过,更未听过。体质可以通过药物进行锤炼加强,异能和精神力却是生来注定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几千年来,无数科学家致力于攻克这一难题,却从不见成效。
 
起死回生,催发异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严君禹摇摇头,对祁泽的说法嗤之以鼻。如果他真是一名间谍,这种收买人的手段未免太低劣了,而自己的尸体只能暂时存放在欧阳晔的空间钮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回去。想到这里,他明明已经脱离了肉体,却依然感到头疼无比。
 
另一边,欧阳晔正在查看清单,口中惊呼连连,“一吨能量液,九块雷暴晶,一个军工冶炼炉……祁少,你当我家是开银行的吗?你要这些东西干嘛?你真能让我拥有异能?”
 
“我能让你变成体术者,自然也能让你成为异能者。你如果信不过我,之前那些话就当我没说过。”祁泽的态度很无所谓。
 
欧阳晔想试试,又觉得不大可能,直接拒绝又怕错过良机将来后悔,表情要多纠结有多纠结。吭哧了半天,他含糊道,“这些东西都是战略物资,有钱也买不到,要不我先找人问问吧。”既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打了一手太极。
 
祁泽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严君禹冷着一张脸瞪视少年,严重怀疑自己的尸体只是一个幌子,对方真正想要的其实是战略物资。谜团越来越多,他对少年的探究欲也越来越强烈。
 
第5章
 
回到学校后,欧阳晔让几名保镖发下毒誓,一定会对今天的一切守口如瓶,这才把他们打发走。好在这些人都是他母亲临死前为他安排的,不会把消息泄露给欧阳家的任何人。
 
“祁少,你今天闯下大祸了。事情一旦曝光,我肯定保不住你。”他点开智脑仔细浏览新闻网页,眉头皱得死紧。
 
祁泽把自己打理干净,又换了一套崭新的衣服,这才走到客厅坐下,表情和语气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严君禹是严氏的少族长,地位举足轻重,在确认他已经死亡之前,严家不会让外界得知任何消息。尸体一直找不到,海皇星就会一直风平浪静下去。”
 
“风平浪静?你难道没发现学校里忽然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吗?那都是严家派来的探员,说不定已经把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监视起来了!”欧阳晔焦躁地戳着全息屏。
 
“我问心无愧,怕什么?”祁泽也打开智脑,却不是浏览新闻,而是玩起了单机游戏。
 
游戏是专门为两三岁的幼童设计的,背景音乐十分可爱,泡泡破裂的噗嗤声和小动物的叫唤声令欧阳晔心情更糟。他急促地走了两圈,质问道,“什么叫问心无愧?偷走严君禹尸体的人不是你吗?”
 
祁泽似乎走错了一步,导致这一关没能顺利过去,于是抬起头,恶意满满地说道,“但是现在尸体在你手上,如果被人发现,我只要把一切罪名推给你就好。”
 
欧阳晔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开口,“所,所以,你把尸体交给我是有预谋的吗?你早就想好了让我背黑锅?”
 
“你说呢?”祁泽勾了勾唇角,笑容看上去十分无辜,却让屋里的一人一魂脊背生寒。
 
除开怀疑、忌惮之外,严君禹对祁泽更产生了十二万分的厌恶。他纯真可爱的外表只会将他的内心衬托得越发冷酷邪恶。反倒是原本张扬跋扈的欧阳晔,骨子里其实是个有正义感,爱国心,也重情重义的好少年。
 
人不可貌相,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果然很有道理。严君禹一面喟叹一面走到欧阳晔身边,安抚性地拍打他肩膀。他明白,这孩子已经掉进了祁泽挖好的坑里,将来很有可能会为对方背黑锅,而唯一能帮他解套的办法就是自己活过来,亲口说出真相。
 
但死人复活这种事,哪怕科技发展到极限也永远不会发生。想到这里,严君禹摇摇头,满心都是怜悯,怜悯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怜悯欧阳晔的识人不清。
 
“祁少,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你在我身边潜伏两年,就是为了等待这次机会对不对?严君禹的死也是你设计的?”欧阳晔瞬间脑补了几十万字的阴谋,感觉脑袋都快炸了。他既想奋力反抗黑恶势力,野兽般的直觉又告诉他不能招惹祁泽,左右看了看,只好朝大门跑去。
 
出了宿舍,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教务处告发祁泽,然后主动把冰棺还给严家,争取宽大处理。然而想法是好的,坏就坏在指纹锁根本打不开,“嘀嘀嘀”的警报音响个不停,不断提醒他输入错误。他急得满头大汗,手掌一次又一次按在感应器上,还不时回头看看祁泽,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别折腾了,门锁肯定被祁泽动过手脚。”严君禹对欧阳晔的同情几乎快达到顶点。这孩子今天肯定逃不出去,自己的尸体已经成了祁泽要挟他的把柄,刚才提到的能量液、雷暴晶等军需物资,他都得一样不少的为祁泽找来。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欲壑难填,祁泽将会索要更多,直到榨干欧阳晔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杀了他。”严君禹冷声开口。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会采取最行之有效的方法,那就是抹除一切灾祸的源头。欧阳晔好歹是欧阳家的大少爷,杀死一名碳基人完全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只需布置一个巧妙的事故现场就可以。众所周知,碳基人的身体极其脆弱,一个小感冒也能要了他们的命。
 
严君禹虽然立志成为一名军人,也具备一定的正义感,但身为上位者,冷酷的天性早已根植在骨子里,杀人对他来说绝不是禁忌,相反,是解决麻烦的必要手段。
 
但欧阳晔显然不这么想。见门锁打不开,祁泽又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他吓得瘫坐在地上,胡乱舞着双手喊道,“你别过来,我不跑了,我们有话好好说!”
 
祁泽垂头看他,抿直的嘴唇忽然微微一弯,戏谑道,“你竟然当真了?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啊?开玩笑?”欧阳晔目瞪口呆。
 
“起来吧,坐在地上难看得很。”祁泽不耐烦地踢他两脚。
 
欧阳晔一咕噜爬起来,连声追问,“你刚才是在开玩笑?故意吓我的?你没想陷害我,让我给你背黑锅?”
 
“没有,我虽然不是好人,却没下作到那个地步。”祁泽眼底浮现一丝傲气,又很快消弭,懒散地往沙发里一靠,继续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这些东西找齐,我就让你拥有异能。”
 
在祁泽面前,欧阳晔就是个抖M,被欺负惨了反而乖顺很多,点头哈腰地说,“祁少你放心,我一定尽力把东西找齐。”至于“异能”两个字却提也不敢提,可见心里也是不相信的。
 
杀意凛凛的严君禹真想撬开欧阳晔的头盖骨,看看他脑子里都装着什么。
 
“难怪欧阳涛想越过你,直接把继承权交给欧阳端华。连这种小事都解决不了,你将来怎么执掌整个家族?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止损,你却任由自己越陷越深,最后反而被一个碳基人辖制,成为对方的傀儡。我已经预见了你的结局,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严君禹恨铁不成钢地呢喃。
 
谁也听不见他说话,但如果只是沉默旁观,死亡的阴影早晚会将他吞没,所以他假装自己还活着,想说什么就说,哪怕对旁人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另一边,祁泽对欧阳晔的回答很满意,从空间钮里取出一块透明晶石说道,“握紧它,放空思想,运转内气。”
 
欧阳晔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不误,过了几秒钟就见晶石放射出青色和红色的光芒,闪烁几下又慢慢熄灭。
 
“这是什么石头?”他好奇地询问。
 
祁泽避而不答,拿回石头后淡声道,“去地下训练场。”
 
“祁少你究竟想干嘛?”欧阳晔又开始心慌。
 
“去了你就知道。”祁泽打开铺设在地上的安全门,慢慢走了下去。
 
因为家世显赫的原因,欧阳晔居住的不是集体宿舍,而是独栋公寓,地下建造有一个几百平米的训练场,并安装了各种健身器材。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令头顶的感应灯一一开启。欧阳晔想也不想就跟了下去,并不知道有一个虚无的影子在阻拦自己。
 
“这可真是一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安全门只设置了你和祁泽的权限。你猜猜,如果你在这里遇害,你的那些保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等他们撬开门帮你收尸,祁泽已经跑到哪儿去了?”严君禹冷声嘲讽,“一个小时可以飞离海皇星,两个小时能抵达最近的太空中转站,三个小时足够他离开帝国,奔向浩瀚宇宙。到时候就算军部倾尽全力捉拿凶手,抓住祁泽的几率也十分渺茫。我劝你赶紧离开这里,不管用什么方法,总之先把祁泽稳住,给他一点甜头让他放松戒备,再趁机联络严博。我曾让你们把我和严博的通讯号设置成快捷键,这一点你应该没忘吧?跑不出去就悄悄把快捷键打开,让严博听听你们的对话。”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眉,“脱困的方法有很多种,你却一种都想不起来,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备心都丧失了。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开除你!你根本不具备成为一名合格军人的素质。”他看向走在最前方的祁泽,目中划过一抹杀气。
 
欧阳晔虽然听不见教官的训诫,却感到周围的温度在缓慢下降,连忙转身朝后跑去。
 
严君禹大喜,以为他想逃遁。只要出了这道门,迅速更改权限把祁泽反锁住,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下一秒,他的精神体便扭曲了一瞬,本就暗淡的灵魂之光差点因此而熄灭。只见欧阳晔那蠢货竟只跑到门边,掀开控制板把温度调高一些,然后又抱着双臂缩着脖子,十分自觉地回来了。
 
祁泽转头看他,轻轻笑了两声,表情和嗓音中透着一股戏谑。
 
严君禹用力按揉眉心,感觉自己的精神体早晚会被这两个人弄崩溃。他从没见过如此坏的孩子,也没见过如此蠢的孩子,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一物降一物”?
 
去他妈的一物降一物!这分明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第6章
 
先是偷窃尸体,然后把它塞给同伴,一方面是为了找人顶罪,一方面也是为了勒索财物,祁泽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精心设计,可以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严君禹不愿意去怀疑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也曾为他寻找借口开脱,但观察到现在,他几乎可以断言——祁泽的来历绝不简单,所图也肯定不小。他已经控制住了欧阳晔,而欧阳家做的是军需物资的生意,就现阶段而言,对他很有用处。
 
虽然他把自己的尸体还给了欧阳晔,但如果必要,也随时能够取回去。欧阳晔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哪里是他的对手?至于用物资换取异能这种话,则完全是一个拙劣的骗局,如果传到外界,恐怕连三岁的小孩都不会上当。
 
欧阳晔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屎吗?严君禹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心里已经为他开了无数张退学通知单。
 
“祁少,你冷吗?我觉得训练场的控温设备好像出问题了。”欧阳晔抱着肩膀说道。
 
“没感觉。”祁泽走入开阔的竞技场,清朗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带上了一股神秘的味道,“拿上这把剑。”话音刚落,一柄长约80厘米的宝剑出现在他掌心,当灯光投射下来时,似乎有一缕寒气顺着剑脊迅速划过,最终汇入剑锋,令人莫名联想到四个字——锐不可当。
 
欧阳晔财大气粗,买过不少好东西,但这样一柄华丽非凡又古意盎然的宝剑却是第一次见。他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咽着口水说道,“祁少,这把剑比帝国博物馆里的顶级藏品还有范儿,该不会是古董吧?”
 
严君禹也感到十分惊讶。严老元帅酷爱收藏古董,尤其是兵器类,见得多了,他的鉴别水准也就上去了,一眼看出这把剑绝不是现代仿品,而且品相和质地都属顶尖,如果拿去拍卖行,估价绝对在九位数以上。
 
既然祁泽手中握有这样价值连城的宝贝,又为什么要敲诈勒索欧阳晔,甚至连学费和生活费都出不起?严君禹盯着执剑少年,心里产生了更多谜团。
 
祁泽并不觉得手里的剑有什么出奇,扬手将它抛过去,命令道,“攻击这台机器,看看它威力如何。”
 
欧阳晔反射性地接住剑,朝放置在一旁的陪练机器人砍去。机器人设置有打斗程序,以极快的速度躲过这一击,并准备还手,却听“嗡”的一声长鸣,一道无形利刃从剑锋吐出,划破空气后狠狠扎入机器人的金属外壳。寒光转瞬即逝,原本平滑的金属板竟出现了一条半米长的剑痕,直接切断了隐藏在其下的能源中枢。
 
机器人咔擦咔擦走了两步,最终停摆。
 
“这,这是我干的?”欧阳晔指着深深的剑痕说道,“我好像没砍到它吧?难道我记错了?”
 
“你的确没砍到,是风刃。”严君禹盯着祁泽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一把剑是不可能带上异能的,除非使用它的人是异能者。而异能者的武器必须由某些特殊金属打造,否则传导异能的效果不会很理想,威力也将大大削弱。
 
传导性强的金属无一例外都很稀少贵重,大多数用来制造超能机甲,少部分用来铸造单兵武器,市面上并不流通,唯有在军部指定的代理商那里才能见到。也因此,要购买这样一把武器,钱财、权势、地位,缺一不可。
 
严君禹是雷火双系异能者,又是严氏少族长,生来就高人一等。但即便如此,他得到第一件属性武器时也已经二十八岁,在隆重的成年仪式上。那是一柄火属性匕首,造价高达几千万,曾经无数次救了他的命。
 
属性武器的威力究竟大到什么程度,只有用过它的人才知道。毫无疑问,祁泽的这把剑是风属性武器,但问题是,欧阳晔并非风系异能者!
 
严君禹无法用现有的认知去解释眼前的一切。他不会愚蠢地认为是欧阳晔故意藏拙。欧阳家奉行强者为尊,不,应该说整个黑眼星系都奉行强者为尊,如果他真的是异能者,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父亲的情妇害死,绝不会被欧阳端华打压到喘不过气的地步,也绝不会拱手让出继承权。
 
看看欧阳晔现在的表情,震惊、骇然、不敢置信,一切都说明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究竟是谁?”严君禹逼问少年,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会有哪方势力舍得将属性武器交给一个随时有可能牺牲的间谍。”他摇头低语。至少严氏掌控的机甲先遣部队就绝不会舍得在间谍身上花费这样巨大的成本。他们只会把属性武器分配给等级在A+以上的异能者。把最强部队与最强装备集中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强战力,这是人所共知的军事理念。
 
祁泽究竟是不是间谍?这个早已在严君禹心中得到答案的问题,现在又被打上一个鲜红的问号。
 
一人一魂还沉浸在惊讶中,祁泽又拿出一把剑说道,“试试这个。看见吊在那里的沙包了吗?不要走过去,就站在这里攻击。”
 
欧阳晔浑浑噩噩地接过剑,冲相隔十米远的沙包挥砍。一缕亮红色火焰从剑锋吐出,骤然升高的温度令训练场内掀起一层层气浪。气浪扭曲了祁泽平静淡然的脸庞,也扭曲了严君禹的精神体。死后,这是他头一次恢复知觉,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令他体会到来自于灵魂的灼痛。他猛然意识到,如果这一剑砍在自己身上,或许真正的死亡会提前来临。
 
属性武器能对精神体造成伤害吗?如果可以,那么被它击伤的人连精神力也会受损。但在此之前,帝国军事研究所从未发布过这一消息,也没有人陈述过类似的经历。
 
由此可见,祁泽的剑是特殊的。看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仿佛同时拥有两把属性不一样的武器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的来历和底牌远远超出了严君禹的预想,而他出现在海皇星的目的也更为扑朔迷离。
 
思忖间,火焰像一条灵蛇,又快又准地斩断沙包,扑向后方的金属墙壁,发出高温侵蚀物体的滋滋声。足足过了几分钟,温度奇高的火焰才彻底熄灭,硬度达到A级的金属墙壁赫然出现一个焦黑的洞,隐隐可以窥见里面铺设的砖块。
 
“属,性,武,器?”欧阳晔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自己的猜测。
 
祁泽动动嘴唇,似乎想反驳,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欧阳晔很快否定道,“不对!不是属性武器,因为我根本没有异能!”
 
“是属性武器。”祁泽皱着眉头,仿佛对这一说法感到很纠结,收回两把剑后解释道,“但不是普通的属性武器,而是,”话落微微一顿,又点开智脑看了看,继续开口,“而是超导武器。”
 
“超导武器?那是什么?”欧阳晔不明觉厉。
 
祁泽没有打开全息屏,所以他看不见对方在智脑上查找了什么,只以为他刚才的停顿是故意大喘气,卖个关子。但严君禹却看得一清二楚,也很快就明白所谓的“超导武器”不过是祁泽的胡说八道而已。他临时翻开字典,搜了搜金属种类,瞥见超导金属时灵机一动,杜撰了一个超导武器。为什么那么肯定是杜撰?因为严君禹自己就是一个武器专家,无论是已经问世的,或还在研究当中的新式武器,他都见过,甚至使用过。
 
如果黑眼星系真的存在让普通人变成异能者的超导武器,他绝不会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每个人都存在不为人知的潜能,或许是特殊体质,或许是精神力、异能的变异。刚才我用灵石帮你测试,发现你是风火双灵根,也就是说你原本可以拥有风火双系异能,却因为某些原因没能觉醒。超导武器能引导你发挥潜质,拥有异能。”祁泽简单解释几句。
 
“什么原因没能觉醒?能治吗?灵根又是什么?”欧阳晔一下抓住重点。
 
“‘某些’这个词的意思你懂不懂?不懂就查字典。”祁泽故意用不耐烦的态度回避最后一个问题。灵根是什么?就算他解释得再清楚,这些人也永远不会明白。
 
欧阳晔还真的去查了字典,慢慢念道,“‘某些’是指‘不只一个或一种的不定数量’。不定数量,也就是说祁少你也不知道咯?”他摸摸鼻子,小声询问,“祁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有拿着你的剑,我才能使用异能,没有它们我还是原来那个废柴,是不是这样?”
 
祁泽不咸不淡地点头。
 
“那你之前向我索要军需物资是用来购买这两把剑的?”欧阳晔恍然大悟,紧接着又羞愧不已。他还真的以为祁少是个专门杀熟的王八蛋勒索犯呢!
 
“不,这两把剑对我有特殊意义,不会卖。我只是让你试试效果。”祁泽将宝剑收进空间钮,叮嘱道,“一个月之内你如果能把东西凑齐,我就卖给你一把风火双属性的武器,品质只会比今天这两把剑更好。你想要吗?”
 
“要要要,倾家荡产也要啊!”欧阳晔仿佛被一个硕大的馅儿饼砸中,高兴得忘乎所以。他不由庆幸自己选择了相信祁少,而不是断然拒绝。他握住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次机遇,也拥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
 
严君禹再见多识广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所谓的“让普通人或体术者拥有异能”竟不是一个骗局。祁泽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暗藏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和秘密?
 
第7章
 
第一次使用异能的欧阳晔感到非常兴奋。他反复查看报废的陪练机器人和破了一个大洞的墙壁,喋喋不休地问,“这是我干的?这真是我干的?太他妈拉风了!祁少,把剑拿出来再让我试试!刚才两下子就过去了,我根本没过足瘾!”
 
“想过瘾就早点把东西凑齐。”祁泽表情平淡,“拿着属于自己的剑,你爱怎么砍就怎么砍。”
 
“你等着,我马上找人。”欧阳晔恨不得把所有人脉都拉出来为自己筹集物资。所幸他虽然在欧阳家没什么地位,舅舅却经营着海皇星最大的黑市交易所,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这么一大批军需物资也不是难事。
 
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双眼亮得吓人,点击键盘的指尖不停颤抖,可见内心正压抑着多么巨大的狂喜。
 
严君禹终于从难以置信和震撼中回过神来,走到欧阳晔身旁,却见他变卖了所有房产,甚至提前领取了亡母为自己设立的创业基金,又向舅舅借了一笔巨款,总算是勉强凑齐了购买军需物资的星币。
 
为了抓住这份机遇,他甘愿赌上一切。但如果换一个人面对祁泽,结局可能完全不一样。那人绝不会帮祁泽隐瞒偷窃尸体的罪行,也绝不会相信他的“无稽之谈”,他们会像自己一样,做出看似最有利也最直接的选择——杀人灭口。
 
于是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将经历什么,欺骗或奇迹?
 
严君禹揉了揉眉头,又看了看哪怕倾家荡产也还在傻笑的欧阳晔,忽然想起一句古话——傻人有傻福,当然前提是祁泽能信守承诺,在得到物资后果真把武器交出来。
 
“别高兴得太早了。如果祁泽把属性武器当成诱饵来引你上钩,最后关头却玩一手黑吃黑,你很有可能会既丢了家产又没了性命。东西是好东西,人却未必是好人,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严君禹遭遇过太多算计,也不避讳用或卑劣、或残忍、或血腥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敌人,所以养成了多疑的习惯。
 
他可以是正义的化身,但在危及自己家族或帝国利益时却又能瞬间变成杀神。
 
他也不愿意把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往坏处想,但接触得越多,反而越看不清祁泽的本来面目。当他以为自己解开了对方身上的一个谜团时,总会有更大的谜团笼罩过来。
 
未知令人恐惧,严君禹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恐惧”两个字,唯一近似的词是“忌惮”。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充满了忌惮,所以总会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方的行为模式。他一遍又一遍地警告欧阳晔,何尝不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犯以貌取人的错误。
 
轻敌是大忌。如果祁泽是敌人,那么必定是非常棘手的敌人。
 
但是很可惜,严君禹的忧虑欧阳晔半点也感受不到。只几分钟的功夫,他已经出手了大部分产业,表情喜滋滋的,仿佛中了头奖。
 
祁泽把报废的陪练机器人当成凳子,神色悠闲地坐下,等欧阳晔联系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我想,现在我们俩之间应该能重新修复一点信任吧?”
 
“信信信,我像信仰上帝一样信你!”欧阳晔激动地嗷嗷直叫。
 
“这话太过了。”来到黑眼星系两年多,祁泽自然明白上帝是谁。他搓了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继续道,“既然信我,你就把严君禹的尸体拿出来。”
 
“果然还是想要我的尸体。”严君禹冷冷一笑。
 
欧阳晔差点就去启动空间钮,却在最后一秒停住,迟疑道,“祁少,你反悔了?想把尸体要回去?”
 
“不,我就看一眼。”祁泽懒洋洋地摆手。
 
欧阳晔咬牙考虑半天才说,“就看一眼,看一眼马上收回去啊!祁少你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是不是间谍?你要那么多军需物资干什么?”
 
“我说我不是间谍,你能信吗?两年来我也看清了,你不是外界传言的窝囊废、二世祖,正相反,你既有担当,又有责任心,同时还不失圆滑。不管我给你什么好处,你心里总会有自己的判断,该让步的时候让步,该装傻的时候装傻,该坚持的时候绝不妥协。你从不过问我的来历,这是最让我感到满意的一点。所以我坑谁也不会坑你。”
 
欧阳晔眼眶发酸,撇开头悄悄抹了抹眼泪。在所有人都鄙视甚至嘲弄自己的时候,唯有祁少伸出手拉了自己一把,并且给出这么高的评价。他看见了自己隐藏在纨绔表象下的无奈与坚持。单为了这份理解,他也愿意再给祁少多一点信任。
 
于是他打开空间钮,取出冰棺,小声道,“你看吧,多看两眼。严君禹活着的时候不耐烦让你看,现在他死了,你爱看多久看多久。”
 
严君禹原本还指望这小子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轻易被祁泽诓骗,却没想到不过两三句煽情的话,他就彻底败退了。
 
“该坚持的时候绝不妥协?这句话是在形容你吗?欧阳晔,你真该庆幸我已经死了,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把你丢出海皇星军事学院!”严君禹气得直捏拳头,却无力阻止眼前的一切。刚才保镖都在,祁泽心里有顾虑,所以才会那么爽快地把尸体交出来,现在又准备骗回去。要怪只能怪欧阳晔太蠢,而祁泽太精明。
 
冰棺内冒出一缕缕白色的寒气,过低的温度冻结了尸体,让它血肉模糊的面容显得不那么恐怖。祁泽眉头皱得很紧,似乎十分难过。
 
欧阳晔安慰道,“祁少你别伤心了。凭你的条件,想找个比他更好的还不容易?你又不是真的碳基人,只要离开帝国,找黑市中介弄一个新身份和智脑,随便走哪儿都是抢手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碳基人?”祁泽将视线凝注在冰棺的花纹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都发狂了,你还能单手制住我,用膝盖想也知道你不可能是碳基人。”欧阳晔脸颊微微一红,似乎有些羞耻。
 
祁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淡声道,“从相识到现在,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因为不能让你知道的事我从不会吐露,所以没必要骗人。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的基因和你们不一样,我也不是所谓的间谍。”
 
欧阳晔还没想清楚这句话的含义,严君禹就冷硬接口,“你想表达什么?说你能让欧阳晔拥有异能,自然也能让死人复活?你偷窃我的尸体没有任何不轨之心,只是为了救我?”
 
说到这里他垂下头直视少年,语气饱含嘲讽,“那么等我活过来再说吧。”
 
哪怕刚见证一场奇迹,他也绝不会相信眼前这具残破不堪的尸体能恢复如初,自由呼吸。他比任何人都更为渴望活着,却又不敢陷入这不切实际的妄念里,以至于失去灵魂的清醒。
 
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并直面遗体,这本来就是世界上最残忍也最艰难的事,而他做到了。但祁泽一次又一次说要复活自己,这不是救赎,却是折磨。现在,他唯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回归族里,入土为安,最终了无遗憾地消散。
 
“请你放手,好吗?”每一秒过去,他的精神体就黯淡一分,这预示着他的时间所剩无几。这是他头一次用哀求的口吻与人说话,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然而在场两人谁也听不见来自于一个灵魂的呼唤。欧阳晔缩着肩膀退开两步,免得被寒气冻伤,祁泽却走上前,从空间钮里取出一颗黑色的珠子,塞进尸体口中。
 
“祁少,这是什么?”欧阳晔伸长脖子看了看。
 
“魂珠。只要严君禹的灵魂还在,它就能一直给他提供能量。这颗魂珠有些受损,坚持不了多久。一个月之内,你必须把我要的东西备齐。”看见魂珠闪烁着微光,表明严君禹的灵魂安然无恙,祁泽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要那些东西是为了救活严君禹?”欧阳晔总算回过味来。
 
“没错。虽然他拒绝了我,但他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也会救他,无论付出任何代价。”这是他欠下的因果,不能不还。
 
欧阳晔惊骇道,“祁少,你说真的啊?你真能救活一个死人?”话落举起指头数了数,又不满地嚷起来,“不对!我花了一亿六千万买命,严君禹却花了十几亿,凭什么他比我贵那么多?”
 
正准备摆手让欧阳大少爷把冰棺收起来的祁泽嘴角微微一抽,没好气地说道,“凭什么?就凭他救过我!你说我的命值多少钱?”
 
欧阳晔立马怂了,觍着脸说道,“祁少的命哪里能用金钱来衡量?太掉价了……”两人边说边收起冰棺朝外走。
 
头顶的射灯感应不到活人的气息,一盏又一盏陆续熄灭。过了许久,一抹泛着微光的乳白色虚影从黑暗里显现,那是严君禹,比之前更为凝实,更为强健。当魂珠进入尸体口腔的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澎湃而又柔和的力量汇入全身,将他从即将消逝的边缘拉了回来。
 
“灵魂竟然修复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恍惚而又不敢置信地低语。
 
第8章
 
严君禹心底隐约浮现一丝希望,却又很快用理智强压下去。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不敢让自己太过沉迷于祁泽的说法,免得灵魂消散时再遭受一次绝望的打击。但无论如何,他的精神体凝实了,这无疑是祁泽的功劳。
 
“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语气十分复杂,“总之谢谢,谢谢你让我在世上多留一会儿。”话落穿过安全门,上了一楼。精神体增强后,他可以去到更远的地方,不必时时刻刻跟在携带尸体的人身边。
 
一楼客厅没人,看来欧阳晔和祁泽都累了,已经各自回房休息。他们的卧室分别设在过道两边,门上贴著名牌。严君禹仔细看了看名牌上的私人信息,惊讶的发现祁泽竟然是艺术系的,而欧阳晔则是后勤补给系。
 
“海皇星军事学院有艺术系?”严君禹对此一无所知,边暗自沉吟边穿墙而过,进了祁泽的房间。虽然遗体在欧阳晔那里,但他对祁泽更为好奇,也更想探究他的一切。在外人面前需要伪装,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不会滴水不漏吧?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落地式台灯,祁泽就坐在昏黄的光晕中,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脱了鞋袜的白皙双脚弯曲起来,随意搭放在单人沙发椅背上,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斜挂肩头,将他本就单薄的身体衬托得更加瘦弱。阴影笼罩了他半边脸庞,只露出一截精致的下巴和沾了酒液显得更为润泽殷红的嘴唇。
 
这样的他无端端多了几分寥落而又慵懒的气息,一点也不像之前那个性情古怪,胆大妄为的少年。
 
严君禹眸光闪了闪,不自觉就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却又迟钝地想起:自己早就死了,动作再大也不会惊扰到对方。
 
寂静无声的空间里,一人一魂沉默对坐。大约过了几分钟,祁泽放下酒杯,从空间钮里取出一面镜子,懒懒散散地用手支着。镜面像风吹过的湖水一般,划过一圈圈涟漪,当涟漪平息后,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上面,赫然就是欧阳晔。他正低头拨弄智脑,似乎准备与什么人通话。
 
严君禹立即走到隔壁看了看,发现那面镜子果然是个监控器。但是怎么可能呢?为了保护军事机密和学员隐私,每一所军事学院的宿舍里都安装有反监控设备,一旦发现可疑信号源,设备就会发出警示,然后自动联系教务处和军部。被抓住的后果十分严重,刑期少则五十年,多则上百年,且终身都不能再进入军队。
 
位高权重如严家,在寻找失踪的少族长时也只是派了几十个秘密探员,并不敢触碰这个雷区。但祁泽就敢,而且态度随意极了。
 
严君禹快速走回来,在祁泽对面坐下,盯着他漆黑而又明亮的眼眸,叹息道,“说你胆大妄为真是一点也没错。你怎么什么都敢做?”
 
祁泽似乎觉得不太舒服,将搭在椅背上的双腿平放在脚踏上。他看不见精神体,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双足正处于怎样一个尴尬的位置。
 
严君禹低头看看胯间的白皙小脚,耳根不免热了热,连忙站起来走到台灯旁,再也不敢随意靠近少年。就在这时,欧阳晔的电话拨通了,一名长相俊美,气质阴郁的中年人出现在全息屏上,那是他的舅舅李煜,掌控着海皇星最大的黑市交易所。
 
“为什么找我借那么一大笔钱?还动用了姐姐留给你的基金?”李煜一张口就问。
 
私底下的欧阳晔竟也不是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条理清晰地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舅舅,并拜托他调查祁泽的背景。原来他不是没有戒心,也不是个轻易可以哄骗的笨蛋,他只是用自己玩世不恭的一面去麻痹敌人而已。
 
严君禹一再让他稳住祁泽,他似乎总是无法领会,但事实上他做得很好,且成功套取了祁泽的一部分隐秘。
 
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厉害,自己真是白操心了。严君禹摇头苦笑,然后看向祁泽,发现他也弯了弯唇角,似乎对这一幕很感兴趣。
 
褪去伪装的欧阳晔显得既沉稳又干练,他说出了自己的种种顾虑,也让舅舅帮忙盯着祁泽,以免被黑吃黑。两人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以静制动。如果祁泽信守承诺,他们就继续与对方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甚至于供着他也可以。但祁泽如果想耍花样,那就直接把他除掉。
 
“严家大少爷的尸体先放在你那儿,免得祁泽动不动就要看一眼,你没法向他解释。交易还没达成,最好不要撕破脸。等许起走了,我会想办法把尸体扔到野外去。放心,绝不会与你扯上关系。”李煜一边翻看资料一边冷笑,“我刚才派人查了查,黑眼星系根本没有研制出所谓的超导武器。但是我相信你的判断,既然你觉得值得,那就放手一搏吧。我们李家人向来不畏惧豪赌,只要不赔上性命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我知道了舅舅。”欧阳晔沉稳点头。
 
“如果最终证明事情是真的,你必须暂停所有针对祁泽的调查。”李煜停顿片刻后慎重叮嘱道,“好好跟他相处,如非必要,不要得罪他。”
 
“我会的。”欧阳晔掐断了通话信号。
 
与此同时,祁泽也伸出手朝镜面抹去,所有的影像瞬间消失,仿佛那只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果然还不算太蠢,可以用一用。”他自言自语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白皙圆润的肩头从宽大领口里钻出,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严君禹尴尬地移开视线,忽然明白了祁泽为何要选择艺术系。就像严博曾经说过的那样,凭他这幅容貌,去娱乐圈闯荡应该很有前途。
 
祁泽收起镜子后又拿出四样东西,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桌上。如果换一个普通人站在这里,绝对认不出它们,但严家世代掌管军政大权,算得上帝国顶级门阀之一,深厚的底蕴使严家的子孙具有极为开阔的眼界。几乎在一瞬间,严君禹就意识到,祁泽拿出来的东西叫“文房四宝”,是一种古老的书写工具。
 
几千年前,末世危机爆发,作为当时的第一人口大国,华夏国的幸存者要远远多于其他国家。地球毁灭之后,人类迁移到黑眼星系定居,由于政体和意识形态的不同,人类分裂为两大阵营,一是联邦,二是帝国。联邦由欧美人掌控,而帝国百分之八十的人种都是华夏人。
 
也因此,华夏的很多文化和习俗都保留了下来,却因为时光太过久远,只存在于博物馆或档案资料里。现在的华夏人早已习惯使用改良过后的星际通用文,唯有真正的老牌世家和皇族还会让子弟学习这种方块字。
 
严君禹愕然地看着正在磨墨的少年,心底的所有怀疑都因为这一幕而受到巨大冲击。如果祁泽精于汉字,那么至少可以说明两点:第一,他绝对是血统纯正的华夏人;第二,他家世不凡!
 
帝国各大顶级门阀里没有一家姓祁,但在帝国建立之初,曾经有很多家族因为不同意与外星种族联姻并改变自己的基因而选择离开黑眼星系。祁泽极有可能是这些隐世家族的后裔。
 
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何拥有那么多神秘莫测的手段。要知道当年那些家族离开时几乎带走了华夏民族的全部传承,从此以后古武、道修、佛修等各门各派的强者都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过。
 
一环打通,环环相扣,严君禹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却也只是多了一分猜测,并没有切实的证据。祁泽是敌是友还得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判断。想到这里,他走近去看,却见祁泽拿起毛笔,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施造化,左右火双抽。浩气腾腾充宇宙,苦烟袅袅上环楼,神器终不守①。
 
严君禹只是认得汉字,写得不算好,更别提领会其中的含义。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祁泽的作品。
 
“写得很好,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他一字一句念完,不知怎的,心里涌上一股苍凉的感觉。
 
祁泽久久凝视字幅,悲声低语,“超导武器,那是什么玩意儿,竟也配与我堂堂太玄神造的灵武相提并论!神器终不守,果然是神器终不守!”
 
他的语调和发音虽然近似于帝国通用语,却更有一缕轻灵古韵萦绕其中,令严君禹侧目。这是正宗京都腔,唯有千年底蕴的世家子才能运用自如。平民的语言早就与黑眼星系本土种族的语言同化,变得面目全非。与其说是汉语,倒不如说是一种皮钦语。
 
想冒充上流人士,首先就得学好京都腔,这是帝国人所共知的秘密。严君禹不喜欢标榜自己贵族的身份,却也不得不承认口音是鉴别一个人来自于哪个层次的最直接的证据。
 
祁泽的口音古韵浓厚,字正腔圆,越发佐证了他绝不普通的来历。然而他平时却藏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任何人都能轻贱他,这是为什么?
 
越是接近少年,严君禹心中的谜团就越多。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好奇过,恨不能钻进对方心里,一一查看他的所思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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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①处诗词来自于胡孚琛先生的《丹道——实修真传三家四派丹法解读》。
 
第9章
 
得知祁泽很有可能是当年离开黑眼星系的华夏族后裔,严君禹对他的恶感消减很多。但这毕竟只是猜测,还需要更多事实来证明。万一对方是联邦精心培养的间谍,且故意给他设置一个特殊的背景以取得帝国上流社会的好感与信任,这也完全说得通。
 
严君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天空中无数闪耀的星辰,漫无目的地想着心事。如果祁泽真是流落在外的同胞,那么当年他的先祖去了哪儿?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会不会受到外来种族的欺辱?
 
帝国由一个孱弱的小政权发展成如今的超级霸主,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灭族的危机和战火的洗礼。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落脚,总免不了遇见各种各样的困境,要想从困境中挣脱,受伤、流血、牺牲,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
 
而海皇星,乃至于华夏帝国,对祁泽来说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在胆大妄为,一意孤行的表象下,他会不会感到彷徨与无助?又是否彻夜难眠,惊惧不安?
 
胡思乱想中,身后的浴室门开了,祁泽一边擦头发一边走了出来,腰间仅围着一条浴巾,身上的皮肤哪怕在橘黄灯光下看也白的过分。出于礼貌,严君禹自觉地转移视线,却又在下一秒猛然回头,露出惊讶的表情。
 
只见祁泽从空间钮里取出几件衣服一一穿戴,其中两件是纯白色的上衣与裤子,材质柔软轻薄,贴身穿着;另一件是纯黑色长袍,对襟,盘扣,腰间系白玉带,飘逸宽大的袖口和下摆用银色丝线绣满云朵和火焰的花纹。
 
身为华夏人,又是家世显赫的老牌贵族,严君禹不至于连先祖的服饰都认不出来。但他平生见过的任何一套汉服都无法与眼前这套相比。内敛、华丽、庄重、威仪,穿上它之后,祁泽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
 
总是浸润在他眼角眉梢的散漫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沉稳肃穆。他抚平衣襟与下摆的褶皱,又弹了弹广袖,这才拉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严君禹连忙跟上,发现书房里只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并没有多余的陈设。他正走来走去四下查看,却见祁泽广袖一拂,原本狭小的空间竟扭曲起来,经过几秒钟的震荡,一个更为幽深开阔的空间忽然出现。
 
“空间折叠?”严君禹满心愕然。空间折叠技术早已在帝国普及,但像祁泽这样不借助能量晶和空间物质的辅助就能把次元空间叠加在现实空间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果人人都拥有这种技术,那么帝都星的房价也不会因为人口的暴增而逐年上涨。
 
目前,在市面上流通的空间钮最大的能有几千平米,但里面没有空气,时间流速为零,根本不能储存活物。也就是说,祁泽现在开辟的这个能连接现实空间的次元空间,仅从技术层面来讲就高出帝国科技几百年。而帝国科技在整个黑眼星系都是最先进的。
 
“你究竟来自哪里?”虽然这样问着,但严君禹几乎能够肯定少年是外星系来客。如果他背后的势力拥有如此高端的科技与军事力量,早就已经称霸黑眼星系,又哪里会让帝国和联邦独占鳌头?
 
原本最不可能的猜测,现在反而最接近真相。严君禹揉了揉眉心,感到事态比自己预想得更复杂,更棘手。域外强敌可比本土宿敌难对付多了,只但愿祁泽对流着相同血液的族人不曾抱有恶意。
 
他兀自思量了一会儿,回过神才发现祁泽已经走入那莫名出现的空间,于是立刻跟过去。
 
这是一个由巨大岩石堆砌而成的宫殿,殿内穹顶由九根立柱支撑,柱身雕刻着许多朴拙大气的图腾。严君禹走近细看,只认出龙、凤两种神兽,其他都没见过。
 
龙、凤自古以来就是华夏族的象征,而殿内处处可见这些雕刻,无不证明祁泽与华夏族的渊源。当年那些华夏先祖是因为反对基因改造和异种通婚才离开,难怪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碳基人。
 
严君禹恍然大悟,不知不觉间,对祁泽的恶感又消减很多,反而隐隐生出一些认同感。华夏族是一个很注重血脉的民族,无论在多远的他乡遇见,他们总会给予同族最大的包容与帮助。也正因为这种不可磨灭的天性,他们才能在灭世灾难中留下最多火种。
 
祁泽是同族,如果他不心存恶意,完全可以留在帝国好好生活。这样想着,严君禹冷硬的面部线条不禁柔和下来。他在殿内四处走动,查看,心里满怀激荡与敬畏。
 
仅从建筑风格推断,这里似乎是一处古老的遗迹,而且是属于华夏族的遗迹。祁泽千里迢迢把它带到黑眼星系是为了什么?他又因何离开故土?
 
一个谜团解开,又有更多谜团显现,严君禹的心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开始,他只感到忌惮与忧虑,现在却平添许多探查真相和追根溯源的渴望。帝国耗费巨大成本去保护古文化,却始终不见成效,但流落在外的同胞却似乎做得很好。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祁泽从空间钮里取出一块黑色膏状物投入大殿中央的铜炉,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带出一股馥郁香气。与此同时,镶嵌在立柱上的壁灯无火自燃,一盏接一盏,照亮了整个空间。
 
黑暗静谧的大殿深处,一块剑痕累累的石碑终于显出全貌,一股雄浑无比而又浩如瀚海的力量由碑体透出,仅辐射到微小的一丝,也令严君禹的精神体动荡起来。他骇然倒退,满目惊愕。
 
而祁泽却慢慢走近,最终在石碑前跪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三炷香。他握香叩拜,三拜之后把香插入铜炉,又再三叩拜。咚咚咚,沉闷的磕头声在穹顶与立柱间回荡,无端令人心酸。
 
石碑上雕刻着五个方块字,字体是最古老的篆书,别说严君禹不认识,就算把帝国最具权威的考古学家请来,他们也未必能读懂。但即便如此,严君禹也明白祁泽在干什么。
 
这种字碑是华夏族人用来记述逝者生平的,唯有死人的名字才会被雕刻在上面,以供后人焚香礼拜,诚心祭奠。这种只存在于历史文献中的习俗与礼节,现在却真切地上演着,难怪祁泽的一举一动那样庄严肃穆,沉默悲哀。仔细看,他眼角似乎凝结着一点水迹,在烛火地照耀下闪烁微光。
 
严君禹不受控制地走近,在少年身边跪下,正想开口安慰,却听对方低声呢喃,“天道甚浩旷,太玄无形容。虚寂不可睹,宗门已消亡……”念到这一句,他清朗的声线变得既沙哑又哽咽,眼里盈满水光,似乎只要轻轻一眨就能掉下泪来。
 
当严君禹以为少年下一刻就会失声痛哭时,他却仰起头,面无表情地凝视穹顶,脸上露出深刻的恨意和浓重的思念。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就调整过来,再垂头时眼里的泪光已挥发殆尽,种种剧烈的情绪也都埋入心底。
 
这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也是一个背负着仇恨的孩子。严君禹终于窥见一丝真实,也对少年的来历有了几分模糊的猜测。
 
他言谈举止十分优雅端华,可见家世定然不凡。他写的那些字,说的那些话,无不充满古韵,必然从小就接受国学熏陶,且功底深厚。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却流落到几亿光年,甚至几十亿光年的外星球,被这里的人当成碳基人肆意践踏欺辱?
 
最合理的猜测有两个:一是离家出走;二是受到迫害。
 
严君禹看看石碑,又看看跪伏在碑前神情痛切的少年,几乎可以肯定答案是第二种。恍然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的场景:他躺在血泊中,用无比灼亮的目光看过来,那强烈的求生的意念令自己印象深刻,久久难忘。
 
后来少年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期间一言不发,正巧当时有一架民用飞舰在海皇星坠落,其中一位乘客是碳基人,正准备来海皇星军事学院读书,尸体始终没能找到。医院的护士查了少年的基因,发现是碳基,年龄也对上了,自然就把他认作了空难幸存者。
 
他从始至终没表明过身份,一切都是顺水推舟而已。难怪他对欧阳晔说自己从未说谎,也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之所以来到黑眼星系,最大的可能是躲避仇人追杀。
 
想明白前因后果,严君禹目光更柔软几分,用半透明的手掌拍了拍少年发顶,低声安慰,“你没有亲人了是吗?那就更应该好好活着。”
 
少年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冲石碑重重磕了一个头,挺直腰时脸上再没有悲痛仇恨的表情,而是满满的坚毅。
 
第10章
 
祁泽祭拜完石碑走到书房门口,伸手一抹,散发着古朴气息的大殿就消失了。
 
严君禹没再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了种种异像,自言自语道,“原来历史书上的记载都是真的。我们华夏人在祭拜先祖前必须沐浴、焚香、换上隆重的祭服。你的礼仪很好,是家里长辈教的吗?只可惜我们这里早就忘了华夏族的传统,与异族同化了。”
 
如果可以,他很想摸一摸放置在床上的长袍,但这种未经过允许的行为很不礼貌,哪怕谁也看不见,他也做不出来。用遗憾的目光看着少年把长袍折叠整齐,收进空间钮,他继续问道,“你来自哪儿?是谁把你送来的?”
 
少年当然不会回答,沉默地收拾完房间,然后半躺在床上拨弄智脑。由于他是碳基人,没有精神力作为支撑,自然也无法使用营养舱接驳器进入星网闲逛,于是只能打开书页网站浏览新闻。
 
严君禹站在他身边,弯下腰去看屏幕,发现他最常翻阅的网页是军部创建的探索版面。每隔一月,军部就会把派去外太空进行开拓活动的舰队发来的消息刊登在上面,或是发现了不知名的星球,或是发现了不知名的动植物或矿物,总之都是些对年轻人来说很枯燥无味的消息。
 
但祁泽却看得很认真,逐字逐句阅读,一张图片一张图片审核,脸上不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在寻找什么?来自家乡的消息?”严君禹低声询问。
 
很快,他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只见少年心绪烦乱地关掉网页,在搜索引擎上输入“乾元”二字,引擎下方出现许多条目,都是少年近期以来搜索的相关内容,有“乾元大陆、乾元星系、乾元星球、乾元帝国”等等,均与乾元脱不开关系。
 
严君禹虽然不是谍报人员,却具备足够的军事素质,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少年的来处。
 
“你的家乡叫做乾元?”他半是猜测,半是肯定,“我可以非常确切地告诉你,黑眼星系没有任何一颗星球名叫乾元,甚至连相似的地名都没有。”随着他话音落下,搜索引擎也给出答案,除了注音注解和几本小说中的相同用词,再没有任何线索。
 
没有乾元大陆,没有乾元星系,什么都没有。
 
祁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却又在下一秒振作起来,开始搜索时空旅行、次元世界、虫洞穿越等相关内容。
 
这下,严君禹什么都明白了,直起腰,笃定道,“你来自一个名叫乾元的星球是吗?但看你现在一筹莫展的样子,似乎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你迷失在星际了。”
 
他完全否定了少年是联邦间谍的猜测。当一个人独处时,表现出来的情绪和行为才是最真实的。他刚才展现的一切都是他的底牌,干扰监控设备的技术,无信号源监控技术,次元空间叠加技术,激发异能技术,每一样都足够撼动现存的科技体系。
 
如果少年是间谍,严君禹实在想不出黑眼星系有哪一方势力能控制他。更甚者,单凭他掌握的这些技术,应该是帝国和联邦往他身边派遣间谍才对。
 
沉思中,祁泽看完了相关内容,似乎还是一无所获,于是有些意兴阑珊。他找出黑眼星系的全息图片,投射在天花板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默默注视它,仿佛想透过旋转的星云,看到另一片大陆。
 
他眼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似乎又要落泪,却被飞快眨去。这时候的他既脆弱又坚强,唯有离开故土,流落到异乡的孩子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严君禹一面叹息一面拍打他毛茸茸的发顶,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黑眼星系又名睡美人星系,星系中间呈现大片的红色,这代表氢元素充足,是新星诞生不可缺少的物质。但在星系外围,两团淡红色的星云各自向着另一边旋转,形成两个漩涡,这是两个古老星系合并的结果。每一天,黑眼星系都会诞生大量新星;每一天,又会有无数星辰在碰撞中泯灭。
 
这是一个死亡与新生并存在星系,也是一个处处暗藏危险的星系。正因为它的特殊性,导致其他星系的异族很难入侵,因为两个古老星系在合并中会产生许多虫洞,谁也不知道虫洞的那一头连接着什么。或许是另一个世界,又或许是无尽黑暗。
 
祁泽能顺利避开筛子一般密集的虫洞来到黑眼星系,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他想离开也可以,除非他能知道自己究竟是穿过哪个虫洞来到的海皇星。然而宇宙中的虫洞每时每刻都在运动,上一秒在这里,下一秒又出现在几亿光年之外,更甚者还会转瞬消失,永不出现。
 
理论上来说,送祁泽回到家乡是可行的,但实际上却希望渺茫。尤其是对黑眼星系这种每时每刻都在生长变化的新星系而言。
 
严君禹知道他回不去了,所以也不会编造一些谎言来开导。日子久了,他总要接受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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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严君禹猜测的那样,祁泽来自于外星系,更确切的说,来自于一个迥异于星际纪元的异时空。
 
那里有三千大世界,亿万小世界,大陆是平的,按照灵气的浓郁程度划分等级。要想离开小世界前往大世界,必须具备一定的修为。祁泽生活的大世界名叫乾元大陆,宗门名唤太玄神造宗,专为修士锻造灵武。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号——炼器师。
 
锻造灵武离不开火,所以炼器师大多是单火灵根,其次是带有火灵根的杂灵根。唯独祁泽不同,他既不是单火灵根,也不是火属性杂灵根,而是万年难遇的融合灵根。
 
何谓融合灵根?道家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融合灵根能融万物,阴阳之气、五行之灵,只要吸收得当,都能化为己用。所以但凡周围有灵气,灵脉,甚至于某人突破进阶,引天道金光灌顶,都能被融合灵根化去一部分。与其说它是灵根,倒不如说是一种特殊体质。
 
于是祁泽凭借十六岁稚龄,轻易就达到了金丹期修为。这是何等逆天的资质?但这还没完,融合灵根几乎是为炼器而生,当别的炼器师还在遵循五行相克原理,不敢把相克的材料锻造在同一件灵武中,以免炉爆器毁时,他却能完美地把这些属性融合,将灵武最大的威力催发出来。
 
但凡事有得必有失,有利必有弊。祁泽特殊的体质也让他成为了高阶修士和炼药师捕杀的对象。他的血肉能增进修为,或炼制逆天丹药。所幸他的父亲是太玄神造宗的宗主,一直死死压下这个消息,让他平安活到十六岁。
 
为了掩盖自己的特殊性,他装作没有灵根的废物,平日只需吃喝玩乐就行。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谁把这个隐秘透露出去,引得乾元大陆所有宗派一起围剿太玄神造宗。祁泽原本打算赴死为宗门解危,却被父亲扔进了传送阵。最终宗门被灭,门人俱亡,唯余他一人独活。
 
好在父亲把宗门积累了千万年的宝物都塞进祁泽的乾坤戒中,保住了最后一丝传承。但祁泽不甘心,取出宗门至宝,一具修为达到渡劫期的傀儡,跑去截杀仇人,并最终同归于尽。
 
他原本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睁开眼却在海皇星,身边躺着那具支零破碎的傀儡。要不是严君禹正好路过,将他从狂兽脚下救出,他早已经变成一堆肉泥。
 
祁泽被严君禹扛在肩头,鼻腔满是这人浓烈的汗味,血液渗入眼眶,模糊了视线,唯有对方遍布伤痕的脊背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他在医院待了三个月,也慢慢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因缘巧合下得以入住海皇星军事学院,总算暂时安顿下来。因为伤势过重,他境界连连下跌,养了两年多也才恢复到炼气期,按照帝国划分的等级,大概只是体质为E的废物。
 
众所周知,炼器师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手段却极多。为了报仇,祁泽虽然用掉了大部分身家,却留下了几样至宝,好歹能安安稳稳在异世生存。他习惯性地戴上面具以掩盖自己的不同,唯独向严君禹表白却是出自本心。
 
或许缘于故土难回的迷茫无助,或许缘于雏鸟情结,他无法克制自己靠近严君禹的渴望。但他最终被拒绝了,这没什么。太玄神造宗的少宗主什么时候缺过美人?他要的是心甘情愿,又不是强取豪夺。
 
情人可以不做,救命之恩却不能不还,听说严君禹失踪,他立刻催促欧阳晔前来救援。他愿意暴露自己一部分隐秘用来换回严君禹的性命。没了修为和神识,他无法探查周围的一切,所以并不知道严君禹的灵魂在不在身边。但无所谓,只要将一个忘字诀打入他脑海,他就不会记得死后的这段经历。
 
两年过去,始终没有乾元大陆的消息,仿佛它从未存在过。祁泽在海皇星待的时间越长,就越明白,自己似乎永远都回不去了。
 
第11章
 
黑眼星系对祁泽来说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这里没有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只有一颗又一颗星球。抬头望向天空,那里闪烁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颗星球在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祁泽甚至感觉不到天道的存在。
 
但这里处处都充斥着浓郁的灵气,不用吸收就一个劲儿往身体里钻。初来乍到的祁泽因为伤势太重,急需灵气疗伤,差点就因此暴亡。原来这里的灵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暴烈的力量,能摧毁经脉和丹田,致人走火入魔。
 
祁泽只吸收了一丝驳杂灵气就内腑受损,经脉俱裂,本就下跌的修为几近于无,耗光乾坤戒里所有上品灵石才有所缓和。如今两年过去,他的内伤已经养好,修为却因为缺乏精纯灵气的补给而停滞不前。
 
如果能恢复到筑基期,他就可以利用神识把灵气中的暴烈能量分离出来,继续进行修炼。
 
这里的人也与乾元大陆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族类。祁泽不明白什么叫硅基,什么叫碳基,他只知道所谓的硅基人连最基本的上中下三个丹田都没长全。
 
经过两年多的观察,他发现有的人只长了下丹田和中丹田,有的人只长了上丹田和中丹田,当然也有三个丹田都具备的,数量却十分稀少。渐渐的,他也摸出了门道:拥有下中两个丹田的人大多体质好,可以修炼体术;拥有上中两个丹田的人大多精神力强,可以进行科研类的工作;三个丹田都具备的人则是天之骄子,他们既拥有强悍的体质和精神力,也能觉醒异能。他们注定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他们把个体力量开发到极致,能在温度奇高或奇低的恶劣环境中生存,甚至可以隔绝氧气存活。比起原本的碳基人,他们似乎变得更强悍,但在祁泽眼里,却恰恰是他们最悲哀的地方。
 
原本的人类并不强大,但他们可以通过修炼去追寻天道。天道是掌控万事万物的法则,能自主运用或规避法则的人类便拥有了通天彻地的力量。呼风唤雨、排山倒海,只不过在动念之间。偶尔一次充满灵光闪念的顿悟,或一场艰苦卓绝的血战,他们就能从一个境界飞跃到另一个境界。他们的未来永远都是未知数。
 
但现在的人类却失去了这种能力。他们生下来拥有多大潜质,未来就能达到多高成就,S、A、B、C、D、E、F,他们被划分为一个个等级,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些等级里,认定了自己是人才或废柴。
 
他们打不破这桎梏,就像一个个早已定型的容器,如果非要强求,最终只会碎裂。
 
但人类绝不是故步自封的物种,他们对力量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当个体力量再也得不到提升时,科技力量就被无限开发。各种各样的武器诞生了,冷的,热的,大型的,小型的,哪怕一个三岁的小孩,只要手里握有一件杀伤性武器,也能变成别人不敢招惹的存在。
 
在乾元大陆,修士更注重个人修为,而耻于依赖器物。于是炼器宗日渐势微,道统难以为继。祁泽原以为自己能把宗门发扬光大,到头来反而差点丧命。
 
在这片异世大陆蛰伏两年,逐渐了解了周围的环境,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注定属于炼器师的时代。这里的人困囿于等级限制,他的灵武却能帮助他们打破桎梏。
 
他们虽然丹田不齐,体内经脉却极为宽广,且大多数人都具备灵根,是使用灵武的绝佳人选。
 
太玄神造宗是乾元大陆第一炼器宗,素来有一宗门铁律——器物为上,修为次之。门内弟子毕生只为打造一柄神器,向来只专注于锻造技艺的高低,从不注重修为的强大。若是能打造出一把连凡人也能使用并发挥最大威力的灵武,那就是他们的最高荣耀。
 
流落到黑眼星系的祁泽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幸运的。宗门已经消亡,但在这里,他却能继续追寻他的炼器之道。严君禹的死是一个契机,促使他下定决心踏出安全区,去博取一个未来,去留住一线传承。
 
他关掉网页,走到书桌前,看着早已干透的字幅,回忆着曾经无比鼎盛强大的宗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只要我还在,太玄神造宗就永远不会消失。”他一边呢喃一边取出为数不多的几块下品灵石,在地上摆了一个聚灵法阵,然后坐在阵眼处修炼。空气中充满灵力,却因为品质驳杂而不能吸收,若是可以找到灵石的替代品,他不愁无法恢复到金丹期的修为。但市面上售卖的能量石虽然质地与灵石相近,却存在大量暴烈之气,必须经过提纯才能使用。
 
换一句话说,若是他没法恢复到筑基期修为,继而动用融合之力提炼能量石中的灵气,一切都是空谈。如果换一个五行灵根的修士来到这里,或许一辈子就这样废了。
 
救人如救火,修为的提升也迫在眉睫,祁泽最近几天不得不把仅存的灵石拿出来,一一吸收化用。他双眼紧闭,盘腿而坐,双手掐成“灵”字诀,悬在膝头三寸处,一缕缕灵气从灵石中溢出,打着漩钻入他四肢百骸,又慢慢汇入下丹田,然后沿着经脉上浮,由中丹田入上丹田,最后流回下丹田,形成一个大周天。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冥想中,并不知道一缕魂魄正用惊讶的目光注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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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君禹的精神力很强,所以能看穿比自己弱小的人的等级和异能。变成灵魂之后,他看见的世界自然更真实,更广阔。他能触摸到空气中各种属性的粒子,也能看见它们汇聚在一起时发出的光芒。
 
当欧阳晔在地下室拿起那两把属性武器时,他能看见青色和红色的光带在剑身流转,十分璀璨夺目。但现在,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五彩斑斓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往祁泽身体里钻。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个半圆形的光晕中,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神光一一闪现又一一融合,这景象美轮美奂,恍如梦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全系异能?这些石头又是什么?”他走近两步,忽然发现自己的精神体也开始自主地吸收红色和紫色的光点,并因此变得更为凝实,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舒畅感充斥头脑,令他陶醉其中不可自拔。
 
他再也顾不上思考,模仿祁泽的动作盘膝冥想,不知不觉就进入四大皆空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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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人一魂先后醒来,精神状态皆十分饱满,完全不像彻夜未眠的样子。阵法周围的灵石早已变成一堆粉尘,自动扫地机刷刷开过,清扫得一干二净。祁泽龇了龇牙,仿佛十分肉疼,却也知道这些损耗都是很有必要的。等修为恢复到筑基期,他就能购买能量石进行提纯,到时候想要多少灵石就有多少,而且品质都是最上层的。
 
“有舍才有得,有舍才有得……”他一边念叨这句话,一边走进浴室洗漱。
 
严君禹站在浴室门口,静静看着少年忙碌,脚掌踩在地面时竟有一种踏实感,而不像死亡之初那样,仿佛随时都会飘向天际。
 
“你是全系异能者?只有异能者才能靠冥想获得能量。但是为什么你还能为我提供能量?你身上的秘密真多,多到我一辈子都探查不完。你知道吗?我忽然间不想死了,我只想弄明白你究竟是谁。”他走到少年身边,认真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祁泽听不见他的话,打理干净自己就穿上校服,跟随欧阳晔一块儿去上课。
 
欧阳晔手里拿着一块面包,边吃边含糊说道,“祁少,我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你看啊,我的买命钱是一亿六千万,严君禹的买命钱是十三亿,他身份比我高,价格比我贵,这一点我能想得通。但是,这两笔钱说到底都是我在出啊!跟严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严君禹等于白白捡了一条命!他占得便宜也太大了!”
 
“那你想怎样?给严家人打个电话,说你们少族长在我手里,你们给我十三亿,我就把他还回去?”祁泽咬了一口面包,脸上极快地浮现一抹难以下咽的表情,收敛干净后继续道,“你要是觉得亏了可以去和严家谈判,我反正无所谓。”
 
欧阳晔缩了缩肩膀,干笑道,“那还是算了,我出就我出。想一想,那十三亿是我买异能的钱,其实也不亏。祁少,我真能拥有异能吗?”
 
“信我者得永生。”祁泽吐出这句话时表情像个资深神棍。
 
欧阳晔原本对他保有八分希望,现在反而成了四分。但旁观者严君禹却隐隐有种感觉:祁泽或许真能创造奇迹。在他身边待得越久,便越能体会到他的能力是多么有悖常理。
 
第12章
 
不知不觉,严君禹跟在祁泽身边已经有半个月了。他们一起上课,一起休息,几乎可以说形影不离。
 
每天晚上,祁泽都会拿出九块透明的石头,在地上摆一个圈,自己则坐在圈里冥想。这是他最专注的时刻,也是严君禹最享受的时刻,他已经迷上了被无数光点洗炼冲刷的感觉。每次之后,他会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体变得更为凝实强大,哪怕无处不在的电磁风暴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他有预感,只要自己不离开祁泽,应该还能活上很久。至于身体能不能活过来,这一点他暂时还不敢想,但原本嗤之以鼻的心态已被隐约的盼望取代。他不是一个不懂得感恩的人,这些天下来已渐渐打消了对祁泽的怀疑和恶感,能用更为平和公正的目光去看待对方。
 
这天早上,一人一魂照例从打坐中醒来,精神百倍的去上课。路过餐厅时,欧阳晔习惯性地点开智脑说道,“祁少,到月底了,我给你生活费。”
 
“我们两清了,以后不用给生活费。我自己会赚钱。”祁泽拿起一块面包慢条斯理地吃着。
 
“你怎么赚钱?卖属性武器?”欧阳晔露出紧张的表情。他可不愿意人人都拥有一把超导武器,那样自己不照样是个废柴?
 
祁泽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放心,你目前是我唯一的客户。”这就是他愿意与欧阳晔合作的原因,不该问的从来不问,该花钱的时候却非常大方,也懂得维护双方的利益。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明白,如果欧阳晔真像外在表现的那样没心没肺,大大咧咧,他还真不敢暴露自己的秘密。灵武能让普通人变成异能者,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短期内他或许会获得巨大利益,却也会被心怀叵测的人盯上,继而被控制。
 
他现在还不具备自保的能力,而欧阳晔既精明又不算太过唯利是图,就目前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等日后修为恢复甚至更进一步,他完全不用畏惧任何人。炼器师虽然战斗力不高,但收拢人心的手段却是一等一的,只要能锻造出品质上乘的灵武,不怕手底下没有强大的修士以供驱使。私心里,祁泽打算好好栽培欧阳晔,让他给自己当打手。
 
想到这里,他上上下下看了欧阳晔好几眼。
 
欧阳晔心里有点发怵,不自觉地抱了抱胸,又飞快放下。但他到底还是最在乎属性武器的事,立刻就忘了那种寒毛直竖的感觉,游说道,“祁少,你不会再把武器卖给别人吧?如果超导武器变成烂大街的货,那就不值钱了!”
 
“你以为打造一把灵武很容易?”祁泽吃完面包,抽出一张面巾纸擦干净嘴角和双手,语气平淡,“机缘难求,像你这样的幸运儿毕竟只是少数。”话落不紧不慢地登上飞车,朝教学区开去。
 
欧阳晔松口气的表情隔着车窗一晃而过,严君禹向后看了看,沉吟道,“你是说他能遇见你是毕生的幸运吗?”
 
祁泽正点开智脑阅览探索版面,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严君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他明白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更渴望表达些什么,于是继续说道,“你说的没错,遇见你的确很幸运。欧阳晔是,我也是。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消失了。你在看什么?”
 
他垂头盯着少年的智脑,语气透着遗憾,“还是没有乾元星球的消息?以帝国目前的宇航技术,这已经是我们能探测到的最大范围。要想找到你的家乡,除非有志愿者签下死亡免责书,然后一个虫洞一个虫洞地寻找。但没人会那样做。”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伸出手轻轻拍打少年毛茸茸的发顶,柔声安慰道,“别难过,好好在海皇星生活吧。”
 
祁泽关掉网页,心里并不如何失望。他早就放弃了回到乾元大陆的想法,那里已经没有太玄神造宗,只有疯狂追杀自己的修士,与其回去送死,倒不如待在黑眼星系。但在此之前,他得好好了解一下这里的炼器水准,武器类别等等,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思忖间,飞车抵达了艺术系的教学楼,祁泽慢吞吞地走进教室,在僻静的角落坐下,原本闲散的表情自然而然被胆小怯懦取代。
 
亲眼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变得佝偻弯曲;红润健康的脸色转为病态苍白;明亮有神的双眼黯淡下去,顾盼之间躲躲闪闪,很没气势,严君禹不得不为他精湛的演技感到折服。
 
恰巧,今天第一节课就是演技课,导师让每一位同学上台表演开国皇帝在就职仪式上的演说,并一一做出评价。有人慷慨激昂,有人大气卓然,总之都抓住了伟人身上的某一个闪光点。唯独祁泽,除了声音够大,几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下了台就缩在课桌后,一张脸羞得通红,眼里也满是泪光,仿佛被吓坏了。
 
导师对他很不满意,前后指出二十六个缺点,将他当成反面教材进行了全面点评。同学们发出哄笑声,一道又一道鄙夷的目光投射过来,令祁泽头埋得更低,恨不能钻到课桌下面去。
 
从严君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露在外面的两只红彤彤的耳朵和一截修长而又优美,同样泛着浅粉色的脖颈。跟随少年前来上课的第一天,他曾经为他的处境感到难过,还曾搜肠刮肚地安慰对方,但现在,他已经不会再被迷惑了。
 
他弯腰垂头,果然看见少年正躲在课桌下玩单机游戏,除了耳朵和脖子,其他地方的肤色都很正常,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表情显得十分轻快。那些嘲讽、鄙夷、谩骂,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必要的时候,他的世界只能容纳自己一个人存在。
 
严君禹忍不住笑起来。活着的时候,他只知道修炼,变强,战斗,死后反而明白了什么叫做享受生活。他很享受晚上与少年一起冥想的舒畅,也很享受观察他一举一动所获得的乐趣。
 
在此之前,他对娱乐圈毫无所知,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圈子很有意思。他喜欢陪少年上课,也喜欢看他用精湛卓绝的演技欺骗周围的人。只有他了解少年最真实的模样,这一点很令人愉快。
 
“客观地说,你的演技是最好的。”他赞许道,“你的每一根头发丝儿都被演技浸透了。演戏已经与你的生活融合在一起,不然不会连我和许起也被你的表象蒙骗过去。”
 
他顿了顿,再次强调道,“你很棒,这一点我必须让你知道。”
 
但祁泽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他假装被伤了自尊,整整一上午都把头埋在课桌里。导师和同学懒得搭理他,以至于他开心地玩掉了四节课。
 
“我觉得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拥有绝佳的天赋,”严君禹盯着少年迷人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肯定道,“也拥有精致的容貌,如果好好学习专业知识,取得优异的成绩,应该可以签入一流娱乐公司。你很适合演戏,真的。”
 
他们正走在前往餐厅的路上,许多人与祁泽擦肩而过,更有许多人穿透严君禹的身体,令他感到很不适。
 
终于走进欧阳晔的专属包间,严君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有服务型机器人走过来接待,胸前的显示屏列出一长串菜单,但祁泽只点了一块面包,一份蔬菜沙拉,一杯白水,别的都不要。
 
严君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在少年面前却一反常态,“难怪你才183公分,应该是营养跟不上的缘故。多吃点,好长高。”
 
祁泽用忍耐的表情吃了半块面包,又塞了两片青菜叶子,然后端起杯子灌水,仿佛吃饭是一桩酷刑。
 
严君禹看得着急,真想撬开他的嘴,把碗里的食物往里倒。恰在这时,欧阳晔来了,怀里搂着一名容貌昳丽的少女。少女眼含得意与挑衅,只可惜她挑衅的对象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宝贝儿,你吃得太少了,还想要些什么吗?”在外人面前,欧阳晔表现得像一个既风流又体贴的金主,但手却搭在少年的椅背上,根本不敢碰他一根头发。
 
少年抬起头冲他微笑,看见少女又红了眼眶,却不敢说出任何责问的话。似乎为了缓解自己的窘境,他点开智脑认真看起来,却始终占据着欧阳大少爷身边的位置不肯离去。
 
少女娇嗔地拉扯欧阳晔,被他狠狠一瞪,立刻就老实了。
 
严君禹又好气又好笑地感叹,“你们可真会演,全校师生都被你们骗了。”他坐在少年另一侧,饶有兴致地看他在星网上购物。他买了很多金属,各种质地都有,又买了很多能量石和矿物,一会儿功夫就把账户里的信用点挥霍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您的余额不足。对不起,您的余额不足……”少年还想购买一块陨石,按了好几次确定键都只得到这句回复,脸上不由露出懊恼的表情。他用额头一下一下撞击着桌面,然后调出搜索引擎,慢慢输入一句话——什么样的渠道来钱最快?
 
“没钱了啊?”少年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看见他露出挫败的表情,虽然只是偶尔,却足够令严君禹感到好笑。
 
第13章
 
几人吃完午餐正准备回去上课,就听校园广播里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机甲先遣部队的联络官。日前我部刚收到消息,来自R714星港的恐怖分子将对海皇星进行攻击,很有可能已经在校园里投放了危险物品,请大家注意安全。如果你在寝室,请前往宿管部接受调查,如果你在其他公共场所,请前往正门处接受扫描。谢谢大家的配合。”
 
“发生什么事了?”餐厅里的学员们面面相觑,互相打探。
 
“有可能与严教官失踪的事有关。”某人猜测道。
 
“绝对与他有关。听说严教官已经找到了,目前受了重伤,还在昏迷当中。长颈龙向来温顺,很少攻击人类,偏偏让他赶上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严教官是严氏少族长,又潜力巨大,除掉他符合联邦和星盗集团的利益。说不定我们学校里正潜伏着敌方派来的间谍,军部这是来抓人了。”一位消息灵通的学员低声说道。
 
“天啊,就在我们身边吗?那我们赶紧去接受调查吧,也好早点把间谍抓出来。”学员们都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对配合调查一事并无抗拒心理,很快就排好队前往大门处。
 
欧阳晔和祁泽不得不随大流跟着去,走到校门口,就见十台空间扫描仪整齐地摆放成一列,军部人员动作迅速地扫描每一位学员,将他们的基因信息、背景资料、身上所携物品一一调查清楚,有嫌疑的直接抓起来审问。
 
这种做法看似残酷,但在各方势力角逐激烈,且虫族步步紧逼的现在,确实是一种解决隐患的必要手段。
 
学员们自行分成十支队伍,慢慢向前挪动,搜查完一个,下一个继续。
 
欧阳晔踮起脚尖看了看,心里不由发慌。毫无疑问,那些有关于严君禹已经找到的传言都是军部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保住严君禹少族长的位置。在确定他已经死亡之前,严家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制造混乱。同时他们也担心严君禹落在敌对势力手中,所以一面掩盖了某些实情,一面又把事态扩大,以便于军部对海皇星进行全面的搜查。
 
这次搜查格外严厉,除了基因信息,还会分析学员们头发里含有的微量元素,借此判断他们近期去过哪些地方,若是与联邦或星盗的某些地域产生交集,将会面临长时间的审问和监视。最后,他们还会强制性地打开所有人的空间钮,仔细检查每一样物品。
 
完了!严君禹的尸体就在我的空间钮里!这回真是完蛋了!欧阳晔面上死撑着,背部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转过头去看祁泽,眼里满是求救的讯号,紧接着又仿佛想到什么,露出绝望的神色。
 
“他大概以为自己铁定要为你背黑锅了。”沉默了一路的严君禹终于开口。与之前的归心似箭不同,现在若是让他回到家人身边,他反倒有些迟疑。虽然还是对“死而复生”持保留态度,但不可否认,与祁泽多相处一天,内心的期待也会增加一分。
 
“你能避开这次调查,是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看见哪种结果:与许起同返帝都星,从此灵魂渐渐消亡;亦或继续留在祁泽身边,等待一场堪称荒谬的奇迹?
 
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当欧阳晔快承受不住莫大的压力,准备走出队伍去自首时,祁泽忽然挤开依偎在他怀里的少女,小声问道,“晔,恐怖分子会炸毁学校吗?我们会不会死?”边说边搂住欧阳大少爷的胳膊,将小脸贴上去。
 
欧阳晔打了个寒颤,干巴巴地说道,“有许起中将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许起中将很厉害吗?”祁泽仰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是啊,很厉害。”欧阳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我就放心了,”祁泽苍白的脸色略有好转,手掌放置在欧阳晔背部,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强调道,“我们都会没事的。”
 
看进少年漆黑深邃的眼底,欧阳晔不知怎的,慌乱的心情竟平复很多。他点点头,打消了主动去自首的想法,然后紧跟在少年身边,仿佛这样才能安心一些。被挤到一旁的少女气得直咬牙,几次想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都被欧阳晔无情推开,只得认命地往后排。
 
“等着吧,欧阳大少爷很快就会厌弃你的,毕竟你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碳基人!”她压低嗓音嘲讽。
 
听见这句话的严君禹忍不住皱眉。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意外,他可能也会像少女一样,误会这两人的关系。谁能想到嚣张跋扈的欧阳大少爷,实则只是祁泽的跟班而已?
 
“看来你一点儿也不担心。许起这些安排都白费了是吗?”他若有所思地询问。
 
少年照例没有回应,看似搂着欧阳晔,实则挟持住他往前走,轮到对方扫描时还顺势推了一把。欧阳晔差点摔倒,踉跄几下才站稳,然后强忍恐惧走过空间扫描仪。
 
许起似乎把欧阳大少爷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此时已经走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显示屏。他素来冷心冷面,板着脸的时候更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令欧阳晔头皮一阵阵发麻。
 
“把空间钮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我们还要进行人工检查。”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沉声开口。
 
只这简短的一句话,欧阳晔就已经猜到自己过关了,否则许起绝对会第一时间抓人,哪里会说这么多废话?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把空间钮里的所有物品,除开那副冰棺,全都掏出来摆放在台面上。几名军人围过来检查,又有一名军医吩咐道,“跟我进隔间采集血样和头发,我们需要获取更多信息以排除你的嫌疑。”
 
由于基因改良的次数太多,看似强大无比的硅基人,实则已渐渐触摸到灭亡的边缘。这一点只需从基因的不稳定性就能看出来。碳基人的基因即便暴露在外界,仍然可以留存很多年。但硅基人不同,他们身上带有DNA信息的细胞一旦脱落,只需短短半秒就会自行离解。所以要想得到他们的基因,尤其是进化等级最高的特种人的基因,必须从他们的骨髓里抽血,而且在抽取的过程中就得迅速进行分析检测,否则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数据。
 
这也是严家尤其重视严君禹下落的原因。只要他的尸体保存得当,骨髓里还存有足量血液,获得严氏家族基因序列的可能性很大。
 
当欧阳晔去抽血时,祁泽接替他的位置,站在了扫描仪前。他的空间钮里只有一些生活用品,许起连看都懒得看,转身走开了。虽然对结局早有预测,但严君禹依然没料到两人会如此轻易地躲过搜查。
 
冰棺确实在欧阳晔的空间钮里,但仪器却毫无反应。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在欧阳晔的空间钮里动了手脚?”他低头想了想,自问自答道,“不对,是那副冰棺。它应该具备隐形功能。”
 
然而没有任何隐形技术能躲过磁场扫描仪的检测。谜底看似解开了,却又在严君禹的心里蒙上一层神秘的薄雾。确定少年不会有事,他走进隔间查看欧阳晔的情况。他已经脱掉上衣,蜷缩身体侧躺在手术台上,一只机械手臂操控着一枚长而锋利的针管,慢慢扎入他的脊髓中。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入透明的导管,过了足足一分钟,分析仪才捕捉到足够多的,含有有效基因信息的白细胞。
 
这个过程无疑是非常痛苦的,但帝国民众早就习以为常。为了避免患上基因崩溃症,五岁之后,他们每隔半年就要做一次这样的检查。而基因崩溃症是星际医疗协会颁布的,无法治愈的十大绝症之首。基因等级越高的人类,患病的可能性就越大。
 
“与资料相符。”仔细看过各项数据,军医颔首说道。随着整容技术的高度发展,检测基因已经成了辨识身份的必要手段,而非外貌。
 
另一名军医检查完欧阳晔的头发,肯定道,“最近两年内,他没有离开过海皇星。”
 
沉默旁观的许起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冲欧阳晔摆手,示意他坐到一旁去休息。经过这次搜查,他对对方的怀疑减少很多。
 
欧阳晔慢慢爬起来穿衣服,看似虚弱,实则心里既轻松又得意。他竟然骗过了许起,骗过了军部,在这么多牛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严君禹的尸体带走了?如果这事可以说出去,足够他吹嘘一整年!
 
与此同时,他对祁泽的畏惧又加深几分。那副冰棺就躺在空间钮里,然而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见。祁泽的手段未免诡异得吓人。
 
胡思乱想中,祁泽进来了,见军医示意自己躺到手术台上去,脸色顿时惨白一片。“我,我是碳基人,基因很稳定,你们用棉签刮刮我口腔就好了。”他看了粗长的针管一眼,忍不住往后缩。
 
许起再次忽略了他,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军医用棉签刮了刮少年上颚,只花了几秒钟就检测出结果,的确是碳基人。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嫌疑完全排除,军部人员立刻对他们失去了兴趣,各自埋头做事。
 
两名少年相携离开,表情透着如释重负。但严君禹却独自留下,盯着分析仪上的基因序列看了很久,最终低不可闻地喟叹道,“竟然真的是碳基人……”
 
祁泽完全颠覆了他对碳基人的印象,对方并不弱小,相反,在某些方面还很强大。
 
第14章
 
全息屏上滚动着一长串数据,右下角标注着几行鲜红的小字——祁泽,男,18岁,碳基人,纯华夏血统。
 
纯华夏血统?这样的人在黑眼星系非常罕见。经过几千年的混居繁衍,绝大多数人类的血脉里都夹杂着外星人的基因。严君禹本人就继承了四种血脉,而这已经算极为纯正的了。
 
这样看来,祁泽原本生活的国度应该是由华夏人建立的,很少,甚至根本就没有异族存在。这样想着,他转身离开检测室,却见许起领着两名学员走进来。
 
“第二次了。”与对方擦肩而过时,严君禹低声说道,“这是祁泽第二次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脱。如果我能活过来,一定要亲口告诉你——千万别小看任何人。”
 
许起向来没有情绪波动的眼里竟然透出几分焦虑,可见正处于怎样一筹莫展的境地。一名检测人员举起手,战战兢兢地说道,“中将,元帅让您赶紧把少族长的机甲送回帝都星,他会请穆大师代为检查。”
 
穆大师是帝国唯一能制造出超能机甲的首席武器专家,他的儿子穆燃与严君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深厚,也是精神力达到SSS级别的天才人物。其祖父穆飞星来头更大,曾亲手打造出六台超能机甲,其中两台在联邦,另外四台属于帝国。正因为如此,帝国长久以来才能在军事装备上力压联邦,并抗衡黑眼星系其他势力。
 
将机甲远送至帝都星,由穆大师亲手检查,可见许起先前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严君禹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在遭受重创的前一秒,他的机甲的确失灵了。是意外还是谋杀,这个问题可能需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得到解答。然而即便知道了又怎样?人已经死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不,或许可以……想到这里他摇摇头,暗笑自己被祁泽洗了脑,对如此荒谬的事竟也怀着几分隐秘的期待。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多想,尽快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冲许起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去追祁泽。
 
欧阳晔扒拉着祁泽不肯放手,之前那个小女友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怕周围有人偷听,他不敢明说,只含糊地询问,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体术者的内气与精神力作用相似,可以绑定空间钮或进入星网。现在,他的内气一遍又一遍在空间钮内搜寻,而那副冰棺始终都在感知范围内,并没有消失过哪怕一秒。
 
前后两次,空间扫描仪都检测不到。若许起得知真。相,没准儿会被气歪鼻子。
 
欧阳晔还处于叛逆期,刚开始的确有些吓到,现在再想,竟觉得十分刺激好玩。他用肩膀撞了撞祁泽,然后偷偷竖起大拇指。
 
一跟上来就看见这一幕,严君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噎了良久才长声叹息。他不得不承认祁泽很厉害,自己的尸体落在他手里,等同于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除非他主动拿出来,否则谁也别想找到。
 
祁泽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低声交代道,“我说过不会有事,除非你自己犯傻。回去上课吧,你现在很安全。”
 
欧阳晔满肚子都是疑惑,却不敢问出口,乖乖点头后去了训练场。
 
严君禹跟在少年身边,不断垂头审视他稚气未脱的脸庞,心里浮现无数种猜测。他想知道少年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接受过怎样的教育,又遭遇了多少磨难。他显然是个有故事的人,否则不会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稳老练,把许起和军部耍得团团转。
 
在他的审视中,祁泽走进教室,照例在角落坐下,随即打开购物网站,把看上的货品一一塞进购物车,准备等有钱的时候再买。
 
“这个要,这个也要,这个好像很有意思,都要……”他喃喃自语,动作麻利,经过一番筛选再来算账时才露出错愕的表情,“七亿信用点,怎么会这么多?不好,我连最廉价的营养液都买不起了!”
 
他似乎极为懊恼,用手揪揪头发,挫败道,“没想到我祁泽也有今天!”
 
严君禹差点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什么沉稳老练,高深莫测,全都被这副惨淡的小模样击散。
 
“不行,得想办法赚钱,而且是赚大钱,零零碎碎的根本不顶用。”祁泽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小目标,这才抬头看向讲台。严君禹也敛了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由于一部分学生还在校门口接受检查,今天这堂课改成了音乐赏析。导师按下调位键,所有课桌便慢慢移动,最终围成一个圈,空出中间的位置。一名容貌美丽,气质温婉的少女抱着一件古怪的乐器走过去,微微鞠了一躬。完美无缺的仪态和精致奢华的穿着表明她家世显赫,教养不凡。
 
看清少女抱在怀里的乐器,祁泽低声说道,“古琴?”
 
“你认得?”严君禹很惊讶。古琴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乐器,在黑眼星系,别说弹奏它,就是见过它的人也少之又少。而帝国向来重视古文化遗产的保护,但凡掌握了古乐器弹奏方法的人都会受到重点培养。
 
但很快,他的惊讶就被恍然大悟取代,点头道,“你当然认得。在你的家乡,这种古乐器应该很常见吧?你们之所以离开帝国是因为不愿意抛弃自己的血脉,对先祖传下来的东西自然会好好保护。”
 
他原本以为那些离开的人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但看见祁泽诡异的手段之后,这个想法已经不可遏止地产生了动摇。
 
旁边有几名学生在窃窃私语,“今天好幸运,竟然能欣赏孟瑶的表演。听说她已经获得校长推荐,只要通过考试,下个学期就可以去帝国音乐学院深造了。哎,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乐器,看上去好奇怪!”
 
“那是古琴,只有贵族才学得起的玩意儿。”一名家世同样显赫的学员说道。
 
“没错,孟瑶这把琴价格高达七百万,是从地球遗迹里挖出来的古董。听说越古老的琴音色越好,卖的价也越高。去年环球拍卖行的标王就是一把古琴,竞价达到了三亿三千万。”又有一名见多识广的学员说道。
 
一阵阵抽气声此起彼伏,大家看向孟瑶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艳羡。
 
祁泽原本还有些意兴阑珊,听到这里猛然抬头朝前看去,眼里噼咔噼咔闪烁着亮光。严君禹忍不住调侃道,“奇怪,我怎么在你眼珠里看见了星币的符号?”
 
孟瑶后来表演了什么,祁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埋头查找资料,发现在帝国,最昂贵的东西有三样:一是高等机甲;二是稀有能源矿,三是古董。前两样还有特定的标价,后一样却难以估算。只要年代够久远,保存够完整,卖出怎样的天价都不稀奇。
 
终于查完所有相关资料,祁泽长长吐出一口气,眼角眉梢透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严君禹若有所觉,问道,“怎么,你手里有几件古董?”
 
他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原来不知不觉间,孟瑶已经表演完毕,正抱着古琴往下走。导师对她大加赞誉,又叮嘱学员们近期注意安全,然后宣布下课。
 
从来不与同班同学来往的祁泽破天荒地叫住孟瑶,小声问道,“孟瑶你好,你手里的古琴能让我看看吗?”他总要比较一下成色才好倒卖类似的古董。
 
“抱歉,我的琴从不让人碰。”话虽这么说,但旁边一位同学提出同样的要求时,孟瑶却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把琴递过去,故意羞辱祁泽的意图十分明显。
 
“虽然欧阳晔很有钱,但如果你把这架琴弄坏了,他未必会替你赔偿。七百万,你值这个价吗?”看琴的同学讥讽道。
 
周围传来一阵阵窃笑声,没有谁同情祁泽,更不觉得孤立他,侮辱他是多么可恶的事。他们早就习惯了拿碳基人取乐。没有强大的实力就没有生存的权利,这是自然淘汰的法则。
 
祁泽脸颊涨红,眼里含泪,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低着头跑出教室,却并未走远,而是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
 
教室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擦”声,然后就是一连串惊叫。孟瑶抓狂地咆哮道,“天啊,我的琴弦断了!是你弄坏的!没有琴我怎么参加入学考试?你害死我了!你这个贱人!”
 
紧接着就是桌椅倒地的碰撞声和一群人厮打的叫骂声。刚才还得意洋洋,一唱一和的两个人,数分钟后将变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更要命的是,现代制造的琴因为做工和材质的原因,早已变了音色,如果在考核之前没能买到正宗古琴,孟瑶的音乐梦想将止步于此。
 
而现在已临近期末,没多少时间供她寻觅了。
 
教室外,祁泽看似轻嗅自己掌心,实则慢慢吸收着来自于古琴的最后一丝灵气,掩藏在指缝中的双眼饱含恶意与兴味。
 
严君禹定定看他良久,摇头感叹道,“你可真是满肚子坏水。”这样的人真会倾其所有地救助自己吗?答案似乎很难预料。
 
第15章
 
找到一个赚钱的方法,祁泽接下来的几节课根本没用心听,好不容易熬到放学,立刻跑回了宿舍。推开门,他兴匆匆的表情略微一滞,沉声问道,“今天你带外人回来过?”
 
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的欧阳晔立刻摇头,“没有你的允许,我哪里敢带外人回来。”
 
祁泽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跟在他身后的严君禹绕着客厅走了两圈,并未发现异常,还当少年有些神经过敏。特种人的智商水平远高于普通人,记忆力也非常强悍,如果有外人来过,他绝不会漏掉任何异常之处。
 
然而很快,他的优越感和自信心就受到了沉重一击,只见祁泽拿出那面神秘的,具备监控功能的小镜子,往四周照了照。模糊的人影像雾气一样浮现,又迅速变得清晰,镜面上出现两名穿着校服的男人,手里各自拿着一部扫描仪,在房间里仔细翻找,然后将动过的物品丝毫不差地摆回原位。
 
娴熟而又训练有素,这是侦察兵应该具备的素质。很明显,他们并不是海皇星军事学院的学生,而是军部派来的探员。当学生们接受扫描时,他们对整栋楼进行了秘密搜查。
 
只可惜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祁泽嘴角微微翘了翘,似乎有些嘲讽,又似乎很是漫不经心,手掌往镜面上一抹,所有影像便随之消失。
 
严君禹捂脸低叹: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许起竟然接连三次与嫌犯擦肩而过,真想看一看他得知真相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祁泽显然没把军部紧锣密鼓的行动放在眼里,收起镜子后打开房门,冲欧阳晔问道,“东西备齐了吗?”
 
“还差两块雷暴晶,明天就可以送来。地下室也改造好了,我重新设置了权限,接下来的一个月只有你能用。”欧阳晔立刻放下游戏手柄,紧张地看着少年,乖巧的模样活像面对教导主任。
 
祁泽点点头,正想关门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舅舅是开黑市的,收不收古董?”
 
“收,有多少收多少。”欧阳晔眼睛亮了亮。
 
“那好,等会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帮我估个价。”祁泽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把欧阳晔已到嘴边的问话堵了回去。
 
“卖古董?是长辈留给你的财产吗?如果可以,我建议你不要卖,自己留着当个纪念。钱可以慢慢赚,何必把家族的传承丢掉?在我们这里,先祖传下来的东西都是无价之宝,在你们那里应该更珍贵吧?”严君禹苦口婆心地劝阻,但少年接下来的举动却告诉他——他猜错了。
 
祁泽一边在乾坤袋里搜寻可用的材料,一边喃喃自语,“就斫一把面桐底梓的古琴好了,这个最常见,应该不会惹人怀疑。”话落手上无端多了两截圆木。
 
严君禹并不认识这两种木材,却立刻意识到,少年似乎想就地打造一把古琴,然后当成古董去卖。他无语片刻,末了严肃告诫,“欺诈罪所涉金额达到一亿以上将面临少则五十年,多则上百年的有期徒刑。祁泽,我帮你算了算,如果你现在被抓住,数罪并罚之下很可能会把牢底坐穿。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把法律当回事的人。”
 
话落他又摇头低笑起来,无奈道,“不过,我现在对你更为了解了。你花钱大手大脚,买东西从不看价格,家里应该很富裕。你对法律如此漠视,亲族里应该有位高权重的人可以依仗。财富、权势、地位,你都拥有,却偏偏心性顽劣,睚眦必报,可见从小就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
 
说祁泽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他却很能忍;说他成熟老练,偶尔又会流露出稚气未脱的一面。严君禹坐在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并未发现自己的全副心神都系在了对方身上。
 
他此刻正拿着一柄锋利无比的锉刀,将其中一截圆木慢慢斫成带弧度的扁长体,然后一点一点打磨光滑,刻出花纹。他的动作十分熟练,又因为工具都很趁手,可说是削铁如泥,不过短短半小时就做出了雏形,只需配好琴弦就大功告成。
 
飞扬的木屑四处洒落,带出一缕缕植物特有的清香。少年专心致志的模样,娴熟而又富有韵律的动作,以及渐渐成型的古琴,都令严君禹看入了迷。
 
直到此时他才骇然发现,少年打造出来的并非一把普通的古琴,而是等同于属性武器一般的存在。它能自主吸收空气中的元素粒子,若要奏响它,没有一定的修为等级是不可能的。当它终于脱胎而出时,许许多多乳白色的光点慢慢融入琴弦,然后尽数收敛。
 
这样的奇景只发生在刹那,当严君禹定睛再看时,琴还是那把琴,除了用料比较新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他想张嘴发问,却不知从哪儿问起,祁泽身上隐藏的秘密显然比他预料的多得多。
 
“这把琴就算不是古董,应该也能卖上天价。”他笃定道。
 
祁泽将琴摆放在膝头,似乎打算试一试音色。
 
“琴弦里充满了元素能量,只有精神力者或异能者才能奏响吧?”严君禹不太肯定地推测,然而很快,更令他惊讶的事就发生了,只见祁泽纤细的指尖竟慢慢涌出许多光点,尚未拨动琴弦就已经令它们发出轻微的共鸣。
 
直到此时,严君禹才恍然大悟地感叹道,“我一直都在猜测,每天被你吸入体内的元素能量都跑到哪儿去了。你身上没有异能者特有的光芒,甚至连眼睛也漆黑一片,看上去就像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碳基人。但现在我明白了,元素能量不是消失了,而是一直储存在你体内。它们不会不受控制地逸散,只有当你想用时才会调动出来。”
 
唯有异能者才能体会到这句话所隐藏的可怕含义。这表示祁泽能百分百地运用体内的能量,不会有一丝无谓的损耗,也不会有一丝多余的浪费。而其他异能者不管多么努力地修炼,身体里的能量总会伴随着肌肉的运动而慢慢消减。于是他们不得不拼命进食或常常冥想,以保证实力总处于巅峰状态。
 
更进一步联想:祁泽的身体就像一个密封的容器,可以完全装载元素之力,那么当数量达到极限时,又会造成什么结果?是身体的崩溃还是力量的质变?
 
这个疑问就像一团火,烧灼着严君禹的内心。他隐约有种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种全新的,突破现有认知的力量体系。如果祁泽一直这样下去,他会攀升到何处?C、B、A、S、SS,甚至SSS……这是异想天开,或是即将实现的未来?
 
严君禹思绪翻腾,久久难平,最终只能看着少年苦笑。他总以为自己了解得够多了,却又在下一秒被他骇住。
 
而一无所知的祁泽正慢悠悠地拨弄琴弦,右手托、擘、抹、挑、勾……左手吟、猱,绰、注、撞……各种技法一一演示一遍。
 
胡思乱想中的严君禹被这一下高一下低,一下快一下慢,一下激昂一下婉转的琴声吸引了过去。祁泽的演奏根本谈不上旋律,他似乎想到哪儿弹到哪儿,眼睛半眯着,动作也慵懒至极,但正是这种散漫的态度才更加契合高远悠扬的琴音。
 
严君禹不知不觉就沉静下来,当试音结束时才意犹未尽地感叹:“古书中有一句箴言——艺术净化心灵,音乐陶冶情操,原来就是这种感觉。你既会做琴又会弹琴,难道出身于音乐世家?”
 
祁泽照例没有回应,抱起琴走出房门。
 
严君禹跟在他身后劝阻,“这把琴无论是做工还是音色,乃至于属性,都是顶尖的,但你要想当成古董去卖恐怕不行,它看上去太新了。”但下一刻,他就识趣地闭上了嘴,只见祁泽一边走一边用掌心迅速吸收刚才汇入琴弦的能量元素,当他走到客厅时,只留下薄薄一层白光覆盖在上面,而原本崭新的琴已变得朴实无华,古意盎然,就像历经了万年岁月的侵蚀一般。
 
“帮我看看它值多少星币。”他把琴放在茶几上。
 
“我看不准,得用专门的仪器检测。你等等,我去拿。”欧阳晔眼力不错,很快就意识到大生意上门了,连忙丢掉游戏手柄,跑回卧室拿工具。
 
严君禹揉了揉因为太过惊讶而僵硬的脸,叹息道,“刚才那是时光魔法吗?祁泽,你还有多少手段没使出来?不过我得提醒你,帝国的科学家专门发明了一种检测古董的仪器,只要把古琴放进去,就能立刻测出材质、年份、所出地域等等。想骗过人眼很容易,想骗过机器却非常难……”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被少年接连骗过三次的空间检测仪,只能苦笑摆手,“好吧,算我白说。别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你也做不到。”
 
他并未发现,自己对少年已产生了越来越浓的兴趣和越来越多的期待。
 
第16章
 
欧阳晔抱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子走进客厅,兴匆匆地说道,“这是专门用来检测古董的仪器,祁少,你把古琴放进去,小心别碰坏了。”
 
祁泽仔细看了看盒子,眼底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来到黑眼星系后,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高科技物品,公寓里的所有仪器都没能逃过他的荼毒,机器人管家、温控系统、自动扫地机、自动厨具、安防系统……全被他拆解了很多遍,研究透彻后又原模原样地装回去,以至于欧阳晔到现在还没发现,这栋房子的掌控权早已经在他名下。
 
“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是什么?”他一面放琴一面询问。
 
身为一个学渣,欧阳晔当然答不出来,于是赶紧跑回房,翻出一张使用说明书。当祁泽读完说明书时,检测刚好结束,半透明的盒盖上浮现许多数据,数据滚动完毕,一张鉴定书随之出现,上面写着几行字——材质:梧桐、梓木、白玉、玳瑁、贝壳、蚕丝;年份:距今1.5至2万年前;出产地:地球华夏;类别:乐器;名称:古琴;灵韵值:SSS;估价:???
 
欧阳晔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他抖着手打开检测仪,抖着手戴上手套,抖着手端起琴身,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干涩道,“祁少,还是你自己来拿吧,碰坏了我赔不起。”
 
祁泽隐约意识到什么,面上却丝毫不露,正准备去搬琴,却被欧阳晔阻止,“慢着,先戴手套。你小心点。”
 
“它很值钱?”祁泽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双天蚕丝手套。
 
“价值难以估量。”欧阳晔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祁少,这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家族财物。”祁泽不打算多说。
 
“那你家肯定超级超级有钱!不说这架琴,单是拆开这些材料就可以卖上天价。”欧阳晔兴奋地眼睛放光。
 
祁泽微微愣了愣,然后毫不谦虚地点头,“我家的确很有钱。”太玄神造宗几乎包揽了乾元大陆九成九的灵武生意,虽然武力比不上其他宗门,但财力绝对能跻身前三。宗门最后被灭,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表情微微恍惚了一瞬,仿佛又看见矗立在燕山之巅的巍峨宗门,仿佛又看见眉目慈和的父亲正冲自己拈须微笑,随后就是漫天剑雨摧毁了一切,只留下一块伤痕累累的石碑。
 
眼底浮现一丝血色与杀意,又很快收敛,祁泽指着鉴定书上的一行小字问道,“三个问号是价值难以估算的意思,那灵韵值又是什么?”
 
“灵韵值是古董内蕴含的一种能量,就像我们体术者的内气和精神力者的精神力一样,是一种自保的手段。地球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环境也越来越恶劣,这些古董却能完整无缺地保存下来,靠的正是这些灵韵。灵韵值越高,古董的寿命就越长,尤其像这种可以使用的古董,达到SSS级别就完全不用担心轻轻一碰会坏掉。当然,定期让精神力者加持还是很有必要的。精神力者的精神力可以把灵韵禁锢在古董中,以延长它们的保存年限。如果能请到SSS级别的精神力者加持,或许还能提升古董的灵韵值,价格也会逐年上涨。”
 
欧阳晔轻轻抚摸镶嵌在琴身上的玳瑁与贝壳,继续道,“最近几年,地球的地壳运动越来越频繁,各种地质灾害已经摧毁了绝大多数古人类遗址。像这样的文物,今后大概不会再有了。祁少,我建议你考虑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卖它。你父母呢,他们能同意?”
 
祁少的学生档案里记载着他是个孤儿,受到人权组织的帮助才得以进入海皇星军事学院读书。但欧阳晔一个字都不相信,祁少若是没有爸妈,没有强大的家族,哪里能养出这种高人一等的贵气?
 
“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我自己能做决定。卖吧。”祁泽眸色暗了暗。
 
欧阳晔见他情绪不对,也就不敢再多话,把古琴的全息图发送给舅舅。
 
严君禹一直坐在旁边观察少年。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被他反复斟酌思量,然后更为肯定之前的猜测。这个孩子果然是华夏遗族,果然背负着血海深仇。说到家族与父母时,他的表情那样骄傲,而面前这架古琴更实实在在地彰显了他的底蕴。
 
“我明白了,你来自于一个制造世家对吗?”他猜测道,“没有经过系统地学习,也没有独门秘技,要想打造出一件属性物品是绝不可能的。而你轻易就完成了,且态度散漫,仿佛这只是一个游戏之作。”
 
他停顿片刻,最终肯定道,“你的家族大概跟帝国的穆家一样,是从事制造行业吧?难怪你随身携带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祁家聚敛的财富有多庞大?穆家单靠一间兵工厂就能跻身帝国财富榜的第二位,祁家又会如何?如此,祁泽流落到海皇星的原因也就不难猜了。
 
“权势与金钱总是会让人陷入疯狂。”想起自己的意外身亡,祁泽由衷感叹道。
 
与此同时,收到全息图的李煜很快就拨打了视讯电话,“你从哪儿弄来的古琴?正巧,孟家家主刚才亲自前来拜会,让我帮他物色一架琴,如果确定这是古董,我就直接卖给他。”
 
“你确定孟家买得起?”不等欧阳晔回话,祁泽懒散的嗓音就先传了过去。
 
得知旁边还有外人,李煜眉头皱了皱,显得很不悦。欧阳晔连忙把摄像头对准祁泽,解释道,“舅舅,祁少是这把琴的主人。你最好先看一看鉴定书再做决定。我个人建议你举办一次拍卖会,而不是私底下抛售。”
 
李煜不置可否,打开外甥发来的鉴定书扫了两眼,然后表情慢慢凝固。在古董市场上,来自于地球的古物价格本就高昂,而古木、玉器、贝壳、纯天然的蚕丝等等,这些物品单个拆开来卖,都能成为一场拍卖会的压轴标王,更别提高达SSS级的灵韵值。
 
这架古琴一旦问世,必将引起轰动,连帝都星那些老牌贵族都会闻风而来,趋之若鹜,又哪里轮得到小小一个孟家?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就算动用孟家所有的流动资金,也未必买得起这架琴的一根琴弦。
 
李煜逐字逐句看完鉴定书,慎重道,“你们等着,我亲自来看看。如果确定东西是真的,我将把它送往帝都星进行联合大拍卖,成交后抽取5%的佣金。祁少您应该明白,这种国宝级别的古董,我的拍卖行暂时还吃不下。”
 
“行啊,只要能卖出去就好。”祁泽懒洋洋地摆手。
 
李煜见他如此漫不经心,不免想得更深远,挂断电话后给外甥发了一条短信,慎重告诫他务必要与祁少打好关系。他原先以为祁少是哪方势力派来的间谍,但现在再看,这个猜测绝对是错误的。别说间谍,就算是隐藏在他们身后的势力也未必拿得出这样的好东西。
 
“联合大拍卖是什么?”没了陌生人在,祁泽的态度更加懒散,打开智脑玩起了游戏。
 
欧阳晔戴上手套,一寸一寸摸索古琴,脸上透着狂热的表情。这是他经手的,唯一一件SSS级别的古董,也有可能是最后一件,不摸个够本怎么行?
 
“联合大拍卖是由帝国皇室拍卖行发起的,各星球小拍卖行自主报名参加的拍卖会,只有A级以上的古董才能入选。到时候全黑眼星系的大富豪、大贵族都会云集帝都,争相竞拍。”他心不在焉地答道。
 
“也就是说,送去联合大拍卖,我能多赚点钱?”祁泽很会抓重点。
 
“绝对赚翻!”欧阳晔忽然发现自己抱了一根金大腿。光是这次抽成,舅舅的拍卖行就能完成整整一年的营业额,并且在帝都星打开门路,如果发展顺利,将来很有可能超越欧阳家。
 
想到这里,他强忍激动地试探,“祁少,拍卖会要到十月底才举行,你如果急着用钱我可以先借给你。或者你还有什么多余的小玩意儿可以交给我舅舅,让他的拍卖行先卖了,好歹周转一下?”
 
如今,祁泽连营养液都买不起,听说下半年才能拿到钱,懒散的态度不由一变,关掉游戏界面后在乾坤袋里搜寻一番,取出一块玉佩,照例吸收完灵气后扔过去,问道,“这个能卖多少钱?”
 
欧阳晔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检测仪,片刻后盯着鉴定书末尾的三个问号,结结巴巴开口,“祁,祁少,这个对你来说真是多余的小玩意儿?”
 
“是啊,没什么用。”一块没有刻入防御法阵和攻击法阵的空白玉符而已,若是在乾元大陆,随便扔地上都不会有人捡。
 
“可是这块玉佩的年份达到了3万年,材质是顶级的羊脂白玉,灵韵值也是罕见的SS级。祁少,这个太贵重了,我舅舅的拍卖行还是吃不下。要不我先打点预付款给你,等到十月底从拍卖行拿到钱了,你再还我行吗?”欧阳晔自作主张地找来一个天鹅绒的盒子,把玉佩放进去。能替舅舅多拉一桩业务总是好的,说不定到今年年底,李氏拍卖行就能升级了。
 
“行吧。”一件也是卖,两件也是卖,对祁泽来说没有任何差别,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欧阳晔一眼,调侃道,“你舅舅没白疼你。”
 
“祁少,以后你就会发现,你也没白疼我。”欧阳晔脸皮奇厚。
 
祁泽一言不发地走进卧室,关紧房门,然后抖掉满身鸡皮疙瘩。客厅里,欧阳大少爷在沙发上打了几个滚,然后跳起来冲天花板挥拳,嘴里发出无声的嚎叫。
 
严君禹站在走廊里,来回看了看两个孩子,颇觉有趣地笑了。
 
第17章
 
由于拍品太过贵重,李煜亲自前来学校验货,也不知走了谁的渠道,在不惊动严家的情况下把东西悄悄带出去,还专门请了一队雇佣兵保护。祁泽从欧阳晔那里拿到五千万预付款,解了燃眉之急,总算不用再为一日三餐发愁。
 
第二天,他早早来到教室,椅子还没坐热就见孟瑶和一名女同学拉拉扯扯地进来了。
 
“海琳娜,你无耻!弄坏了我的琴竟然赖账!”
 
“到底谁无耻?既然你自己都不要脸了,我还给你留什么面子?大家都给我评评理啊,昨天我说要赔给她一把新琴,但是得把旧琴拿去古董交易所鉴定一下真伪。她自己也同意了,然后我们一起去了李氏交易所,那里的检测仪是海皇星最先进的,绝对不会出错,结果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围观的同学满脸好奇。
 
“她那架琴虽然是古董,但因为出不起保养费,已经很久没请精神力者加持了,灵韵值从最初的D级直接降到了G级。知道G级是什么概念吗?等于说这架琴已经算不上古董了,稍微碰一碰就会坏掉,和废品没什么两样。她还故意借给我看,这不是企图讹诈我吗?让你们花七百万买一个废品,你们愿不愿意?”
 
“不愿意!”
 
“太亏了!”同学们七嘴八舌地附和。
 
海琳娜取出一沓纸四处散发,继续道,“这就是鉴定结果,你们都看看,上面有交易所和认证中心的盖章,假不了。孟瑶的琴我可以赔,但绝不是按照古董的价格来赔。她还说要告我,可以,我让她告,反正我手里有证据!”
 
同学们争相去拿复印版本的鉴定书,然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孟瑶气得脸色发白,尖声道,“你胡说,我的琴半年前才保养过,我还有古董保养师开具的证明。如果它真的一碰就坏,为什么我还能在课堂上表演?你有证据我就没有吗?好哇,你给我等着,我们法庭上见!”
 
她狠狠瞪了海琳娜一眼,又用阴毒的目光刺向躲在角落的祁泽,这才匆匆跑出去。
 
严君禹警觉道,“她最后那个表情有些不对,你小心她迁怒你。”
 
祁泽低垂着头,仿佛一无所觉,临到下课,却被孟瑶堵在教学楼的拐角,“祁泽同学,你跟欧阳晔的关系很好对吗?”她笑容十分勉强,看来这是第一次好声好气地与一个碳基人说话。
 
“还可以吧。”祁泽怯生生地往后缩。
 
孟瑶一只手撑住墙壁,免得他逃跑,继续问道,“既然你跟他关系好,能不能让他帮我问问哪里有古琴卖?他舅舅拥有海皇星最大的古董交易所,应该很容易得到这方面的消息吧?”
 
“可是,可是我跟他的关系值不了七百万。他不会帮我问的,还是你自己去找他吧。”
 
孟瑶和善的脸庞微微扭曲了一瞬,咬牙道,“你是故意拿昨天的话堵我?”如果她能请得动欧阳晔,早就自己去说了,哪里还会屈尊降贵来找一个碳基人?
 
“没有,我不是故意的。你要说自己去说,我真的不敢惹他。孟瑶同学,请你不要为难我,我手里有人权组织的通讯号,必要的时候我会……我会向他们求助的。”祁泽漆黑的眼里满是恐惧,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垂死挣扎。
 
发现周围不断有人看过来,孟瑶不得不退后两步,阴森道,“行,既然我面子不够大,那就让欧阳端华亲自来找你。”
 
“你什么意思?”严君禹的语气比对方更森冷。
 
孟瑶听不见他说话,指了指脸色煞白的祁泽,又瞪了瞪站在不远处观望的学员,然后匆忙离开。
 
祁泽顺着墙根慢慢走远,单薄的背影显得十分萧瑟。严君禹跟在他身边,告诫道,“孟瑶好像是欧阳端华的未婚妻。欧阳晔跟欧阳端华向来水火不容,孟瑶的事他绝不会管,所以她才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你最近小心点,不要落单。欧阳端华性格狠辣,很可能会用伤害你的方式威胁欧阳晔。”
 
说到这里他表情微滞,无奈道,“算了,我说了也是白说,你就没有不落单的时候。”真正了解少年之后才会发现,他性子很独,几乎不与任何人交心。欧阳晔表面看上去是他唯一的朋友,但更像从属。
 
一人一魂吃完午饭继续去上课。同学们还在讨论孟瑶和海琳娜打官司的事,脸上莫不透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祁泽觉得无聊,把东西收拾收拾准备逃课。反正他是教室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导师们连点名都会故意略过他不提,然而想让谁担当丑角的时候却又会第一个叫他上台。
 
这种课不上也罢。
 
祁泽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路过洗手间时顺便上个小厕。严君禹等在门外,神态自然地听着水流汇入马桶的悉索声。最初的时候他的确有些尴尬,但现在早就习惯了这种形影不离的生活。他的尸体分明藏在欧阳晔的空间钮里,但却更喜欢跟着祁泽,或许是因为探寻对方身上的秘密能带给他前所未有的乐趣吧。
 
他也曾试着待在欧阳晔身边,但往往坚持不到十分钟。欧阳晔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修炼体术上,对准沙包不断踢腿挥拳,这太乏味了。然而他似乎忘了,当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每天也是这样过来的。
 
思忖间,几名身材高壮的少年慢慢走近,为首那人正是欧阳晔同父异母的弟弟欧阳端华,也是这一任欧阳家族的少族长。他显然早就知道祁泽的行踪,径直踢开隔板门,把瘦小的少年拎出来。
 
“告诉欧阳晔,他可以和我对着干,只要不怕承受我的报复。以后欧阳家会是我的,他不想像只丧家犬一样被我赶出去,现在最好学会收敛脾气。李家早就不是原来的李家,李煜也护不住他多久。”单手把人提起来,掼在墙上,欧阳端华冷冷一笑,继续道,“欧阳晔在乎的一切,到最后都会被我一一摧毁,就像他的母亲,就像他的继承权,就像你……有一句话劳烦你帮我带给他,弱小的物种没有生存的权利。”
 
他每吐出一个字,掌心就会释放一缕寒气,这寒气凝成惨白的冰霜,顺着祁泽的脖子爬上脸颊、头发,又慢慢朝下延伸,很快把他整个人冻住。
 
旁边有人提醒道,“二少,他是碳基人,您悠着点,小心把他弄死。”
 
“弄死又怎样?欧阳晔难道敢为他跟我翻脸?”欧阳端华语气轻蔑。
 
几名同伴不再多话,只是咧嘴笑了笑。
 
严君禹看着祁泽慢慢失去血色的脸颊和缓缓合上的眼睛,胸中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怒气。他试着阻止欧阳端华,却徒劳无功,精神体不免扭曲起来。弱肉强食,这是恒古不变的定律,也是他从小奉行的生存法则。但现在,当事情发生在祁泽身上时,他却觉得很难受。
 
“欧阳端华,我命令你马上住手!”他试图用精神力进行攻击,却没能奏效。死人的精神体再强大,到底比不上活人。
 
眼看祁泽快失去意识,洗手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名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的少年走进来,二话不说就发出一个火球,擦着欧阳端华的鼻尖砸到对面的墙壁上,激起无数灼热的小火星。
 
“王轩,别多管闲事!”欧阳端华手劲儿松了松。
 
“放开他,否则我不介意揍你一顿。”王轩举起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拳头,温度已降到零下的洗手间立刻回暖。
 
欧阳端华似乎对来者十分忌惮,狠狠啐了一口才扔掉手里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走出去。当两人擦肩而过时,他低声说道,“严君禹快要死了,没有他的推荐,你要想进入帝国军事学院就必须获得机甲大赛的第一名。就凭你那台老掉牙的机甲,能不能闯过预赛都是个问题。王轩,你得意不了多久。”
 
“是吗?那我在擂台上等你。”王轩看也不看他,快步走到祁泽身边,用异能帮他解冻。
 
祁泽艰难地睁开眼睛,虚弱道,“谢谢学长。我住在102栋公寓,你能把我送回去吗?我的室友会帮我请医生。”这位少年他认识,正是之前唯一获得严君禹青睐,并准备推荐给帝国军事学院的天才,目前就读机甲系。
 
严君禹的眼光果然不错,王轩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只可惜运气有点背,不等推荐信审核通过就发生了那样的意外。
 
王轩一面安慰少年一面将他抱起来,匆匆朝宿舍区走。严君禹跟在两人身后,表情异常森冷。经历了刚才的一切,他更加渴望能活过来。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被人欺辱凌虐,而自己除了大声吼叫,竟没有别的办法。
 
他从未如此无用过,也从未如此挫败过。他借助了少年的力量才存续至今,关键时刻却连拉他一把都做不到。
 
他想活着,前所未有的迫切。
 
第18章
 
欧阳晔早得了消息,正站在公寓门口等待,看见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的祁泽,立刻拨打欧阳端华的智脑,大声咒骂起来,“欧阳端华,我日你全家!前脚让老头子逼我帮孟瑶买琴,后脚竟然把祁泽打成重伤!你以为我会怕你吗?你他妈的想得太美了!我还是那句话,从今以后,孟家和欧阳家的杂碎们休想踏进李氏交易所一步!老子就算手里有琴也不卖给你们,让孟瑶去音乐学院吃屎去吧!”
 
不等那边反应,他“啪”的一声摁掉通话,急急忙忙把抱着人的王轩迎进屋,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王轩虽然也是学霸级别的异能者,却因为稳压欧阳端华一头,且抢走了对方前往帝国军事学院深造的名额,欧阳晔对他的印象一直很不错,现在他又救了祁少一命,好感度自然更高。
 
要知道,王轩虽然天赋绝佳,出身却很低,来自于著名的垃圾星图克,上头没有父母,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需要抚养,只能边读书边打工,忍饥挨饿都是常态。当别人选择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时候,他却能冒着得罪欧阳家的风险把祁泽救出来,其品行可见一斑。
 
“谢谢学长,太感谢了!要不是你,等我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祁泽估计已经……”欧阳晔看了看几乎快没有呼吸的少年,眼眶不由发酸。
 
“不用谢。欧阳端华下手非常狠,直接把寒气送进这位同学的身体。你光让医疗机器人检查还不够,最好把他送去医院泡修复液。他的内脏应该已经被冻坏了。”王轩不敢再输送热力,怕把握不好度,对少年造成二次伤害。对方毕竟是碳基人,细胞结构与他们不一样。
 
“好的,我知道了。我刚才已经联系了救护车,医生很快就来。学长,这里乱得很,我就不招待了,等祁泽脱离危险我们一定好好谢你。”欧阳晔焦急地搓着手,而医疗机器人正在给少年检查身体。
 
王轩纯粹是为了救人,完全没有攀附欧阳大少爷的意思,见他已经安排妥当,于是立刻告辞出来,免得添乱。
 
严君禹把人送到门口,感激地说了一声“谢谢”。他虽然已经死了,但事实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没有错,王轩如果能进入部队锻炼,一定会成为一名正直、忠诚、无私的军人。道完谢,他立即回到客厅查看祁泽的情况,却发现他已经半坐起身,正用力拉扯衣领,脸上满是不耐烦的表情,仿佛之前的气若游丝、奄奄一息都是别人的错觉。
 
“你没事?”他和欧阳晔几乎同时问出口,惊讶的语气也一模一样。
 
祁泽递给欧阳晔一个“问什么废话”的表情,一路走一路脱掉湿透的衣服,关上房门后仅剩下一条短裤。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这条短裤竟慢慢变成一袭丝质长袍,紧紧贴合在他单薄瘦弱的身体上。
 
灵魂状态下的严君禹骇然发现,这件长袍正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这是所有属性糅杂在一起形成的色彩,具有极强的防御力。在白光之下还有丝丝缕缕的金光顺着长袍攀爬蔓延,形成一个神秘的圆形图案,许多方块小字呈放射状排列在图案中心,仿佛活物一般微微浮动着。
 
他瞬间就明白过来,祁泽正是依靠这件长袍挡住了欧阳端华的攻击,但他表面上是一个碳基人,为了不引起怀疑,只能伪装重伤。
 
严君禹很少看见祁泽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他脱掉长袍,走进浴室清洗,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发出几声冷笑,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估计还是在谋划着怎么报复欧阳端华。
 
确定少年没事,他这才研究起被随意扔在地上的长袍。
 
帝国也能生产具备防御功能的服装,却都是轻铠式,模样看上去很厚重,而且抵挡不住高阶异能者的攻击。欧阳端华是五级异能者,不算强,却也不弱,别说碳基人,就算是硅基人,被他的寒气穿透身体也得在修复舱里泡十天半个月才能好。
 
但祁泽却一点事也没有,听听浴室里磨牙的咯噔声,竟还活力十足。
 
轻薄、贴身、隐形、变形、百分百抵挡异能者的攻击,这种长袍若是让外界得知,必将引起各方觊觎,其中包含的科技手段若彻底解析、复制,并运用在军事领域,又会打造出怎样一支强兵?
 
联想到种种前景,严君禹揉了揉眉心,再一次为祁泽神秘莫测的来历感到头疼。他手里的每一张底牌都能撼动现有的科技体系,某一天,当他不愿意蛰伏下去,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涛?
 
更要命的是,他性格亦正亦邪,有时候骂他一百句也不见得能惹他生气,有时候却只需多看一眼就能叫他记恨。要让他安安分分地待在帝国,不招惹事端,似乎是一件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
 
想到这里,严君禹摇了摇头,面上显得非常苦恼,心里却并没有最初那种极度厌恶的情绪。人毕竟是感情动物,待在一起久了,自然会产生偏向性。每天一起冥想,一起学习生活,不知不觉,他已经认同了祁泽作为自己最亲密的人的定义。
 
“我觉得你应该再去医院检查一遍,内脏受伤有时候本人是没感觉的,往往要过几天才会发作。”见少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他立刻开口劝说。
 
祁泽越过他,边擦头发边走到客厅,沉声道,“欧阳晔,把你的智脑借我用一用。”
 
欧阳大少爷刚打发走匆匆赶来的救护车,还交了几千块钱误工费。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少年的颐指气使,想也不想便摘下智脑,准备用内气解开屏幕,却见少年先一步夺过去,指尖随便点了点竟把屏保解开,然后调出一个半透明的表格。
 
“祁少,你怎么能用我的智脑?”欧阳晔有点发蒙。智脑不是一对一的吗?不是只能识别本人的内气,精神力,或基因吗?
 
祁泽没搭理他,噼里啪啦打下几行字,把表格填满,然后将虹膜扫描仪对准欧阳晔大睁的眼睛,按下确定键。严君禹看得直皱眉,几次出声阻拦都毫无用处。
 
“您的申请已受理,审核通过,录入资料库,官网发布……谢谢您的参与,希望您一切顺利。”无机质的嗓音终于令欧阳晔回神,他这才发现祁泽填写的竟是异能者武斗大赛的报名表。
 
“祁少,是我眼花了还是你疯了?”他指着官网上冒出来的新名单,颤声询问。
 
“我没疯,你也没眼花。”祁泽把智脑扔回去,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段时间好好修炼体术,下个月比赛就开始了。”
 
“你也说了让我好好修炼体术,那应该知道这场比赛是体术者不能参加的吧?我去干嘛?给异能者送菜吗?”欧阳晔惊恐地哀嚎起来,“天啊!大家都在问我是不是活够了,想自杀。祁少,我被你害死了!”话落抱着头躺倒在沙发上。
 
祁泽弯腰盯着官网上喷涌而出的评论,冷笑道,“我觉得欧阳端华说得很对,弱小的物种没有生存的权利。然而他自己好像体会不到这句话的真谛,所以我需要你在擂台上好好教教他。”
 
“可是我拿什么去教?我只是四级体术者,而他是五级异能者,虽然只差了一级,但其中却隔着一道天堑。”欧阳晔满脸悲愤。
 
“放心,我会为你搭建一座跨越天堑的桥梁。”祁泽直起腰,平淡的语气中暗藏一丝傲然。他转身朝地下室走去,将追在后面的欧阳晔关在门外,只留下一句森冷的警告,“你要是敢撤销报名表,我会让你变成真正的废物。”
 
暗搓搓准备自救的欧阳晔被冻个透心凉,扶着门板跪下去,凄惨道,“祁少,我上辈子是不是挖了你祖坟啊,这辈子要当牛做马替你还债?欧阳端华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伤不了你,你干嘛不自己去找他麻烦,偏偏让我当这个炮灰?祁少,我要是死了谁给你钱花?祁少你再考虑考虑啊!”
 
门板那头毫无反应,欧阳晔嚎了几嗓子便收起凄风惨雨的模样,冷静而又自持地站起来,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舅舅。
 
严君禹原本还有些担心他,却听他语气平淡地说道,“舅舅你放心,祁少目前还用得上我,不会让我死的。既然他敢给我报名,自然有几分依仗。他那么记仇,不可能轻轻松松放过欧阳端华。最近一段时间我会好好修炼,他想杀的人如果是欧阳端华,那么我不介意做他手里的刀……好,我明白,随时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他看了看冰冷的金属门板,又看了看智脑上不断蹦出来的嘲讽留言,嗤笑一声后走上台阶。
 
严君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叹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果然很有道理。”替他俩操心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
 
祁少打开扭蛋,大喝一声:去吧皮卡丘!帮爸爸报仇吧!
 
欧阳·皮卡丘·晔:……
 
第19章
 
原本用做练习场的地下室已经大变样,所有器材都被搬走,一半改建成深达三米的游泳池,只是还没注水;一半改建成冶炼房,一台军工冶炼炉已安装完毕,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一大堆金属和石材摆放在冶炼炉旁边,祁泽正挑挑拣拣,神情专注。
 
“看样子你准备就地打造一把属性武器,好让欧阳晔能参加异能者武斗大赛?”严君禹走过去低语,“若不是待在你身边有一段时间了,我也会认为你已经疯了。举办武斗大赛之前,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给欧阳晔检测异能属性和等级,你认为他能顺利通过这一关吗?”
 
他摇摇头,自嘲道,“好吧,就当这话我没说过。欺骗机器似乎是你的拿手好戏。你总是能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他沉默下来,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这名弱小的碳基人可以吸收各种属性的元素,然后把它们注入自己亲手打造的器械里,就像给它们注入了生命。常识、常规、常理,放在他身上只会一次又一次被打破。
 
“我真想知道你会做到哪一步。”严君禹由衷感概道。
 
祁泽现在只保留了炼气期的修为,神识和灵眼都不能动用,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挑出来的材料含有多少灵气和杂质,哪个部位可以利用,哪个部位须要剔除。他只能凭感觉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不得不放弃使用黑眼星系原有材料的想法。
 
如果在打造灵武的过程中,连炼器师本人也不了解所放材质的特性,那么只会打造出一件废品。他强忍肉痛从乾坤袋里取出两块结域石,扔进冶炼炉。结域石,顾名思义就是自成一域,既可以吸收五行之灵,又可以容纳阴阳二气,还能交织时间与空间,所以大多被炼器师用来打造储物工具。
 
但祁泽却非常喜欢用它做基底,因为它可以无限融合各种属性的材料,是制作成长型灵武的最好介质。
 
炼器师若想证道,终生都会为了打造一把神器而努力,在此之前,他们会做出许多试验品,随着等级的提升慢慢摒弃那些不够强大的失败之作,唯有最后一把灵武能陪伴他们飞升或陨落。
 
成长型灵武虽然存在,却建立在以神级材料做媒介的基础上,但祁泽却能反其道而行。他可以选择不断打造更强大的灵武,也可以选择终生只铸造一柄。他的融合之力注定他的证道之路比别人更宽广。
 
打一个简单的比方:修炼最初,实力总是最低微的,锻造出的灵武也很弱小,要让它变得强大就必须添加更好的材料。这就像在稻草堆砌的地基上垒砖,砖块越高,地基就越摇晃,早晚有一天会因为承受不住急剧增加的重量而垮塌。反之,以最坚硬的金刚石做基底,无论你想在上面修筑多高的楼宇,也不需要考虑承重的问题。
 
所以,要打造一件神器,首先要准备相应的神级灵物作为底胚。
 
但祁泽的特殊灵根却能在堆垒的过程中让稻草和砖块融合成一种全新的材质,然后严丝合缝地结为整体,无论后面再添加多少更好更沉重的材料,它们总能完美融合,全没有垮塌的危险。
 
更神异的是,当别人需要收服灵火用来冶炼各种材料时,祁泽的融合之力却能替代灵火将其消融。从学会炼器开始,他使用的一直是没有灵性的青鼎,每每还得自己升火,因此被父亲赐道号青鼎真人。
 
别人把这个当成嘲笑他修为低下的证据,却不知这背后隐藏着如此骇人的真相。也因此,各大长老才会在激战爆发时合力将他送走。他是为炼器而生,这句话没有半点夸张的成分,只要他还活着,太玄神造宗就不会倒下。
 
沦落到海皇星,祁泽发现世上竟有冶炼炉这样的好东西,完全不用自己控火,温度却比灵火还高,只需输入一丝融合之力就能轻而易举融化最坚硬的材料。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工具。
 
想到这里,用掉两块结域石的肉痛感才终于消减,他从半透明的窗口看进去,慢慢调整着温度和输入灵气的多少。灵眼未开,他原本还担心把握不好锻造材料的时机,却发现现代科技十分人性化,竟在冶炼炉上开了一个透明的口子。如此,就算半吊子炼器师来了也能顺利完成第一个步骤。
 
当两块结域石化成液态时,祁泽操控机械手臂把它们导出来,装在一个小凹槽里。岩浆一般的红色流火令周围的空气随之沸腾,祁泽额角滑下一滴汗珠,还未落到地面就蒸发干净。这温度已快超出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严君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高温中渐渐变得扭曲,连忙倒退几步,露出惊讶的表情。这火不是单纯的炉火,它不断吸收着周围的火元素,以至于在空中形成一个小漩涡,令温度带上了强大的攻击性,连精神体都能烧灼。两块融化成液体的石头也不是普通的石头,它们仿佛活物一般在凹槽底部蠕动,慢慢凝聚成两把一模一样的黑色长剑。
 
而祁泽却对这种奇景视如平常,从空间钮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把铁锤,一把铁钳,还有一个两头突起,带底座的巨大铁块。严君禹叫不出铁块的名字,却猜到这可能是锻造武器的一种工具。
 
“你竟然真的准备就地打造属性武器。”他沉默了许久才吐出这句话,惊讶的表情已全数收敛,心里的波涛却始终难以平复。
 
他见过穆燃打造机甲,与穆家的独门绝技相比,祁泽无论是使用的工具还是冶炼的方法,都只能用“原始”两个字形容。然而这种原始的氛围却让两把长剑具备了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锐意,它仿佛穿透了恒古不变的时光洪流,破开了万千星辰的宇宙空间,在这逼仄、昏暗、酷热的地下室里,凝聚出了魂魄。
 
它们仿佛是活的!
 
严君禹摇摇头,暗笑自己着了魔,竟然会产生如此荒诞的想法,但下一秒,自嘲的表情就凝固在脸上。只见祁泽用铁钳夹起其中一把长剑,放置在铁块上反复捶打,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带有特定节奏的捶打声不断在空中回荡,而越来越多的红色光点仿佛听见了传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透墙壁,穿透人体,穿透一切阻隔,义无反顾地投入剑身。
 
原本漆黑粗糙的长剑慢慢变得光华流转,不断有火焰的纹路浮现,又在捶打之下融合。祁泽整个人都笼罩在耀眼的红色光团里,精致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他很热,已经脱掉浴袍,只穿着一件长裤,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起起伏伏的肌肉纹理流淌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小水洼。
 
严君禹无法靠近,目光却黏在他身上久久难移。这样的祁泽他从未见过,认真、专注,眼里满是炽热与执着。
 
******
 
祁泽不知道当自己沉浸在锻造中时,还有一缕魂魄在旁边观望,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手里已成雏形的长剑。修炼到金丹期后,锻造灵武就无需再动用铁锤、铁钳和铁砧,只需一个意念,炉鼎中的溶液便会自主凝聚成炼器师想要的形状。然后他们只需变换手决,将灵言与灵阵刻入灵武,再经过祭灵就能大功告成。
 
祁泽晋级的速度很快,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完全脱离了手工锻造灵武的过程。但现在,当他重新拿起工具捶打时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浓烈的火元素通过他的身体汇入长剑,不断冲刷着他的经脉,还有一部分留在丹田里,凝聚成灵液。过程虽然灼热难忍,效果却比吸收灵石强一百倍。
 
他的手臂起初还有些酸软,现在却感觉精力充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所谓“千锤百炼方成钢”,大约就是如此。
 
终于打造完一个剑胚,又用能量液淬火以增加硬度,祁泽自言自语道,“父亲,孩儿明白了。明白当初我扔掉您送给我的铁锤时您为何会露出失望的表情。可笑孩儿还为自己飞涨的修为感到沾沾自喜,却忘了身为一个炼器师最应该具备的东西,那就是积累。您送我锤子不是让我锻造灵武,而是让我锻造自己,对吗?如果我能听话一些,踏实一些,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低下头,看着摆放在铁砧上,红光大盛,灵气流转的长剑,释然道,“但是现在还不晚。炼器首先要炼心,这一点孩儿已经明白了,将来必不会让您失望,也不会让列祖列宗失望。”
 
打造剑胚只是第一步,要让灵武具备强大的防御性和攻击力,还必须将灵言与灵阵一一刻入。这个过程叫做附灵,用星际通用语表述类似于加持。
 
高阶炼器师只需掐手诀就能附灵,一个手诀里往往暗含数万,甚至数十万个灵言与灵阵,在它们的相互作用下,灵武才会彰显出强大的实力。而初级炼器师只能靠锉刀将灵言与灵阵一一雕刻上去,再反复捶打以确保稳固性。这个过程只能用艰苦卓绝来形容。
 
祁泽最初还觉得很麻烦,恨不能一夜之间找回金丹期的修为。但现在,他衷心感谢上天将自己送到海皇星,没有这段经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缺失了什么。
 
第20章
 
祁泽打造完火属性剑胚又一鼓作气打造完风属性剑胚,不知不觉天就亮了。他辛苦一夜却丝毫不见疲态,洗完澡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继续锻造。
 
严君禹受不了风、火两种元素交织在一起形成的酷烈风暴,只能远远站在一旁等待。通过一夜观察,他已能百分百肯定祁泽的来历。毫无疑问,他出身于锻造世家,父亲应该是一名高阶锻造师,水平不逊于帝国的锻造之神穆飞星。
 
为什么如此肯定?就凭祁泽目前的锻造水准。
 
这两把剑尚未成型,却把周围的风、火元素吸纳一空,以至于差点形成电磁风暴。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玄幻小说家的笔下,而非现实。
 
严君禹是雷火双系异能者,当祁泽打造火属性剑胚时,他竟受益不小,为防被火元素撑爆身体,不得不立刻坐下冥想消化。短短几个小时,他的精神体已能隐约触摸到实物,如果再来几次,恐怕无需修复尸体就能直接以灵魂的形态活过来。
 
“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他盯着少年沾满汗珠的光裸脊背,呢喃道。复活意味着离开少年身边,想到这一点,他竟会觉得不舍。再没有人能让他升腾起如此强烈的探究欲,也再没有人比少年更神秘莫测。
 
******
 
一人一魂在地下室里忙碌,欧阳晔也没闲着,每天都拼命修炼体术。他为祁泽请了半个月的长假,反正全校师生都知道欧阳端华的恶行,还以为祁泽这回肯定治不好了。其间,王轩来看过几次,都被欧阳晔搪塞过去。他似乎很好奇欧阳大少爷突然变成异能者的事,却并不多问。李煜则在李氏官网上发表了声明,说欧阳晔早就觉醒了异能,为防某些人迫害才隐瞒至今。
 
这其中牵扯到豪门争斗,家族恩怨,引起很多热议。有人表示理解,有人表示观望,还有人持怀疑态度。如果欧阳大少爷早就拥有异能,哪里会被欧阳端华打压得喘不过气来,还把家族继承权丢掉了?
 
然而武斗大赛开始前,每一位参赛者都必须经过严格地测试才能入场,欧阳大少爷不会蠢到在全星系人面前撒谎,除非他彻底不要脸了。这样一想,很多人又觉得这条消息九成九是真的。
 
但谁也不知道,欧阳晔此刻有多么心虚气短。祁少已经很久没露面了,连营养液也是由机器人管家放在门口,他想起的时候会出来拿,没想起的时候堆个两三天。地下室的安全门隔音效果很好,根本听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这让欧阳晔更感忐忑。
 
如果祁少没能兑现承诺让他拥有异能,他绝对会成为全星系的笑柄。那画面,想想就觉得心脏病都要发作了。然而占据他一半身体的,来自于李家的血液却让他无法放弃豪赌一场的念头,于是他顶住了来自于外界的庞大压力。
 
这些天他一直待在舅舅家里,避开了欧阳端华和某些人的试探。
 
“他还没出来?”李煜沉声问道。
 
“再等等,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月呢。”欧阳晔看了看手腕上的智脑。
 
“如果他是在拿你开玩笑,我一定会扒了他的皮。”李煜眼里浮现一丝杀气。
 
欧阳晔心脏紧缩,退出比赛的想法又一次冒出来,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上面显示出两个字——祁少。
 
“祁少,你出来了?”他迫不及待地接通。
 
“不要废话,赶紧回来。”另一头的声音似乎很沙哑疲惫。
 
“好,我马上来。”瞥见舅舅的眼神,他急忙说道,“等等别挂!我能带我舅舅一块儿来吗?”
 
“可以。”随即便是挂断电话的嘟嘟声。
 
******
 
甥舅俩赶到地下室时,祁泽正在擦拭一把纯黑色的长剑,剑身没有开刃,看上去像匆忙打造的物品,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和点缀,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平凡,若是再加两个字,那就是平凡无奇。
 
“这就是你花费十多亿买来的玩意儿?”李煜没把这句话问出口,但不满的眼神却表明了一切。
 
欧阳晔捂住脸,后悔的情绪再次汹涌而来。
 
祁泽专心擦拭自己的作品,并未注意两人的眉眼官司,但严君禹作为旁观者,却渴求道,“如果你们不想要,能不能让给我?”亲眼看着两把长剑从流动的液体慢慢凝聚成型,又在少年的千锤百炼之下化为强大无匹的利刃,严君禹对它们的喜爱之情几乎难以克制。
 
如果能活过来,他一定要请少年为自己锻造一把武器,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思忖间,欧阳晔已走到近前,迟疑道,“祁少,这就是你准备卖给我的属性武器?它看上去似乎不是金属打造的?光泽感不太够。”
 
“嗯,是石头。”祁泽头也没抬。
 
欧阳晔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李煜则彻底失去了耐心,诘问道,“我们付给你十多个亿,你就卖给我们一块石头?”
 
祁泽不以为忤,将擦好的长剑递给欧阳晔,淡声道,“先试一试吧。”
 
试一试也好,不然有火也没理由发作。李煜冲外甥摆手,欧阳晔会意,接过长剑时手肘往下掉了掉,惊呼道,“它好重!”
 
“重就对了,重剑无锋。”祁泽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闭关半个月,他的身体非但没有消瘦下来,反而越发强健,原本平坦光滑的腹部略微有了肌肉起伏的纹理,挺直腰背站在原地,竟也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剑。
 
他冲陪练机器人指了指,命令道,“攻击它。”
 
欧阳晔运转内气,狠狠挥出一剑,一个火球砸在机器人身上又立刻爆炸,令它步伐微微一滞,外甲也产生了几分破损。趁着这个机会,欧阳晔欺身上前,连连劈砍,经过几轮打斗,最终把机器人轰杀。
 
“我,我能使用异能了。”他喘着粗气大喊,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这也叫异能?”李煜却看向祁泽,缓缓说道,“祁少,我是个生意人,讲究诚信为本。您为了意气之争把小晔推到风口浪尖上,却只给他准备这种级别的武器,您是想干什么?坑他?您自己应该也清楚,这把属性武器只是初级,威力很有限,而这次比赛的第一名却能拿到帝国军事学院的入学通知书,所以参赛者无不是四级以上的高手。照眼下这种程度,小晔一上台就会被秒杀。”
 
他略微躬身,态度温文有礼却又极其强势,“很抱歉祁少,这单生意我们没法做。”
 
严君禹也大感意外。他亲眼看着这两把剑诞生,那汹涌澎湃,几欲喷薄而出的元素之力绝对不容看错,怎么到了欧阳晔手里只能发挥这点威力?但他并不如何担心,总觉得少年还会有后手。
 
祁泽瞥了李煜一眼,语气冷嘲,“货没验完,你急什么?我祁泽从来不卖残次品。”话落命令道,“欧阳晔,把你的血滴在剑上。”
 
“滴血?为什么?”欧阳晔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不误,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未开刃的剑上。就在这一刻,一缕红光与一缕青光迸发而出,交相辉映,最后融合成刺眼的金光,原本平钝的剑刃瞬间变得锋利无比,隐隐有嗡鸣声由内而外层层荡开,令人耳膜刺痛。
 
李煜难受地皱紧眉头,握剑的欧阳晔本人却半点不适感也没有,反而睁大眼睛,目露狂喜与惊骇。
 
这把剑活了!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由剑柄传导至自己全身,又迅速发散出去,将他变成一块磁石,源源不断地吸取着游离在空气中的风、火元素。它们疯狂涌入,竟将他全身经脉撑得几欲爆裂,一股庞大能量无处宣泄,又顺着剑锋喷薄而出。
 
轰隆一声巨响,一股火焰形成的龙卷风不受控制地朝前方掠去,所过之处一片焦黑,地板、天花板、机器人,沿途所有阻碍全都化成滴滴答答流淌的钢水,那场景就像发生了一场小型的火山爆发。这还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如果经过严格的训练,又会造成怎样的破坏?
 
欧阳晔被剑锋吐出的火焰震退数米,脱力般跪在地上,全身经脉都在叫嚣着“疼痛”。但他一点也不惊慌,反而强撑着站起来,大声问道,“舅舅你看见了吗?刚才那一击是我干的?”
 
李煜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紧接着又摇头。确切地说,这场破坏是那把剑干的,它好像是一个活物,会嗡鸣絮语,会主动攻击,完全不受外甥控制。唯有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武器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怎么会?”李煜舔舐干燥的唇瓣,哑声道,“祁少,滴一滴血就能让属性武器提升五个等级不止,这是什么原理?”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可能触及别人的隐秘,他不禁露出后悔的表情,转而想起自己先前不客气的言论,冷汗更是哗哗往下掉。
 
这把武器远远超出他的心理预期,无论祁少如何做到的,都轮不到他来过问。这十几个亿花得值,花得太值了!
 
第21章
 
祁泽的锻造手法并不是什么秘密,就算他向全星际公开,也没人学得会。而且他必须让欧阳晔和李煜知道,这些武器是他自己打造的,如果妄想杀人夺宝,那等于竭泽而渔,吃亏的只能是他们自己。
 
待日后修为恢复了,他不用再忌惮任何人,如果心情好的话可以把这段合作关系保持下去,反正他身边也得有几个人帮忙办事。
 
想到这里,他瞥了李煜一眼,徐徐解释道,“原理很简单,在锻造这两把剑的最后阶段,我把欧阳晔的鲜血融入进去,如此,它们就成了欧阳晔身体的一部分。当它们落到别人手里时,就只是威力最次的初级武器,而欧阳晔如果没滴血认主的话,也无法发挥全部实力。”
 
“什么叫两把长剑?我只看见一把,而且滴血认主又是什么?”李煜满脸疑惑,紧接着睁大眼睛,骇然道,“等等,你是说这把剑是你自己打造的?”
 
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严君禹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最后七天,祁泽向欧阳晔要来一袋鲜血竟有这种神奇的功效。他原本已把长剑打好,却又重新投入冶炼炉,混合着鲜血烧成液态,又开始重复最初的动作:不断捶打,不断雕刻,复又捶打,复又雕刻,那些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神秘字符一一被凿出又一一被砸平。
 
严君禹不明白祁泽为什么要这样折腾,他仿佛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打造的物品是什么模样。但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他心里没数,而是因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具备特殊的意义,只是外人无法理解罢了。
 
这种锻造技艺简直神乎其神,难怪祁泽把自己的作品叫做灵武,这个“灵”字大概囊括了“灵魂”与“灵性”两种含义。与其说他在锻造某种工具,不如说他在创造一种生命。
 
当严君禹艰难地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时,李煜显然还没办法思考,他上上下下打量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脱力的感觉稍微缓解之后,欧阳晔走了过来,正巧听见两人的对话。他愣了愣,继而拍着脑门说道,“原来祁少你让我输800cc血是为了打造这两把剑?我大概明白滴血认主是什么意思。原本它们在我手里只是普通的属性武器,当鲜血渗入进去,我竟然与它们有了血脉相连的感觉,很多使用技巧无需传授,自然而然就出现在脑海里了。”
 
他举起长剑,也不知道按了哪个机关,竟然将之一分为二,变成了两把,然后把其中一把远远投掷出去,末了掌心向上,指尖一勾,飞到半途的长剑又折返回来,与他五指紧贴。它们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世上除了他,再没有人能让它们发挥出这样大的威力。
 
李煜已经看傻了,指着灵光流转的长剑半天说不出话。若不是为了保持自己沉稳干练的形象,他真想掐一掐自己大腿,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祁泽却表情淡淡,一边收拾堆了满桌的工具,一边解释道,“将鲜血与武器融合,这一步叫做祭灵,可以让死物拥有灵性。想必你们已经猜到了,我出身于锻造世家,这种方法是我家的独门秘技。若是卖给一般人使用的灵武,我们会融入兽血,灵性会稍差一点,但威力却能根据灵兽的等级进行调节;若是私人订制,则由定制者自己提供鲜血。祭灵之后,灵武只会承认鲜血的主人,终身只为主人驱使。”
 
他看向欧阳晔,一字一句说道,“所以我们那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你们不是人与工具的关系,而是战友的关系,希望你好好爱护它们。”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欧阳晔将双剑合一,举到面前凝视,一股奇妙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认同感由掌心传导至剑身,令它们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是我的剑,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记住了。”他眼眶忽然变得一片通红,手腕轻轻一抖,一股灼亮火焰就从剑锋吐出,朝前席卷,随即又有一弧风刃紧跟其后。风助火势,二者甫一交汇就迅速膨胀爆裂,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下室被击穿一个焦黑的大洞,安防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承重墙受到破坏,该建筑有坍塌的危险,请所有人尽快撤离,请所有人尽快撤离。”
 
李煜捂着心脏,咬牙道,“欧阳晔,你他妈的高兴疯了吗?”不过他能理解,如果这事落到自己头上,自己恐怕早就蹦到外太空去了。这样两把威力巨大的剑,却只听从自己的召唤与驱使,它们是最忠诚的伙伴,永不背叛,更不会被居心叵测者利用,从而调转剑锋来对付自己。
 
这哪里还是死物?分明有了灵魂!翻遍星际史,李煜也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祁泽的家世与底蕴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就算他是碳基人又如何?凭这手锻造技法,无论走到哪儿都不愁没人追随。
 
如今他愿意与李家合作,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他们竟还猜忌来猜忌去,调查来调查去,简直是作死!想到这里,李煜狠狠唾弃自己一番,然后毕恭毕敬地把祁大少爷请出去,并保证一定会在一天之内修好地下室。
 
把浑身脱力的外甥送回房间浸泡营养液,他悄悄叮嘱,“小晔,好好照顾祁少,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都尽管答应下来,我们李氏全族将为他所用。还有,等以后你们交情更深一点,帮我也订购一把武器,多少星币我都出。”
 
欧阳晔呵呵一笑,“是谁说要是祁少骗人,就把他的皮扒下来的?又是谁当初劝我随便用别人的血糊弄过去,免得被祁少偷走基因?我要是真听你的,现在可就亏死了!”
 
李煜赶紧回头,发现祁少还坐在客厅吃饭,没听见这些话,不禁流下一滴冷汗,咬牙切齿道,“你小子说话注意一点,别得罪祁少。跟了他,你这辈子绝对比欧阳端华爬得高。我们李氏能不能搭上祁少的巡航巨舰,全靠你了。当初是我有眼无珠,没认出祁少这尊真佛,我错了还不行吗?”
 
欧阳晔立即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舅舅你放心,我一定会跟祁少打好关系。等以后我们交情深了,我帮你问问他。他说过,这种灵武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有灵根。我就是风火双灵根,所以才能使用风林火海。”他拍了拍紧紧搂在怀里的黑剑,动作温柔地像对待自己的情人。
 
“灵根是什么?风林火海?这是你给两把剑取的名字?”李煜把眼底的垂涎之色压下去。
 
“灵根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有祁少能测。这件事咱们先别提,免得他不高兴。风林火海就是我的小宝贝儿啊,呵呵呵……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外甥猥琐的表情很辣眼睛,李煜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修复舱放满营养液,将他提溜进去,冷笑道,“你仔细看看剑柄,那里刻着四个古字,那才是祁少给剑定下的名字,你别乱叫。还有,祁少的锻造技法很神异,之前根本不存在于黑眼星系,否则祁家早就超越穆家成为第一锻造世家了。所以我猜测他可能是外星系来客,更有可能是华夏遗民。”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极为慎重,“建国之初,有一部分华夏人因为反对基因改造技术而出走,他们大多是具有古老传承的隐世家族,手里掌握的力量超越你的想象。最强大的异能者,最强大的古武者,最强大的技师,均来自于这些家族。如果他们没有离开,帝国不会耗费了一千多年才在黑眼星系站稳脚跟。我敢肯定,祁少的家族在他们那里绝对属于一流世家,因为军火买卖往往是最赚钱的。你好好跟着祁少,他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吃一辈子了。”
 
关闭修复舱之前,他补充道,“祁少要是再想卖古董,你第一时间联系我。那都是绝世珍品懂吗?”
 
“我懂,我懂。”欧阳晔抱着风林火海沉入淡蓝色的营养液里,假寐了一会儿又睁眼,吧唧吧唧亲了剑柄几口。
 
李煜出门后原本想跟祁少套套近乎,见他面露疲态,连忙识趣地告辞。严君禹坐在餐桌对面,拧眉道,“你好歹把这块面包吃完。最后七天你没日没夜地打剑,每天只冥想两小时,身体怎么受得了?吃完东西你也像欧阳晔那样泡泡营养液,补充一下元气。”
 
少年双目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相伴一个月,他似乎一点也没跟这缕幽魂培养出心灵感应,放下只咬了两口的面包,朝欧阳晔的房间走去。门锁上安装的防护系统根本拦不住他,他畅通无阻地走进去,弯腰敲打欧阳晔的修复舱。
 
嘟嘟嘟,嘟嘟嘟,欧阳晔从迷糊中醒转,看清来人,连忙打开舱门坐起来,谄媚地笑,“祁少,你有事?”
 
“忘了告诉你,这两把剑是成长型灵武,通过吸收灵气会慢慢变强。而你作为释放灵气的媒介,也会随之晋级。当剑锋卷刃时你就来找我,我会把它们投入熔炉重造,每一次依然需要你提供鲜血。在这个过程中,你的身体会因为灵气地浇灌冲刷而产生胀痛难忍的感觉,熬过去了就能变强,熬不过去只能止步。到最后你会达到什么高度,完全看你自己的毅力。”
 
欧阳晔傻了,完全没办法消化这个巨大的惊喜。
 
第22章
 
在乾元大陆,人是万物灵长,可化天地之力为己用。而在黑眼星系,人类把自己改造成了三丹不齐的怪物,虽然个体力量得到极大提升,却也杜绝了吸收天地之力的渠道。
 
他们把自己从导体变成了绝缘体,从密封容器变成了漏勺,无论外界存在多么浓郁的灵气,也不能化用。而三丹俱齐的异能者却又缺失了相应的功法,终其一生只能靠自己摸索,修真证道,全是妄想。
 
不,更确切地说,他们连修真证道是什么都不明白。
 
祁泽拥有炼器宗所有顶级功法,对别派传承却一无所知。当然,他也没有培养一个修真者的打算,更不会贸然把太玄神造宗的传承交给别人。他之所以看重欧阳晔,只是因为对方是自己证道的工具。
 
他想看看欧阳晔能跟随风火双剑走到哪一步。别的炼器师奉行“以人养剑”,他偏要反其道而行,试一试“以剑养人”。
 
交代完未来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他径直回房打坐,而欧阳晔则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嗷”地一嗓子跳起来,“舅舅,你知道风林火海有多厉害吗?你肯定想不到……”
 
他拨通李煜电话,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光着膀子在房里跳舞,怀中紧紧搂着黑剑,眼神温柔,表情迷醉,就像搂着自己的爱人。他决定这辈子就跟风林火海一起过了,什么小鲜肉、小辣妹,全他妈滚到一边儿去吧!
 
李煜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开口,“你试着去买一张彩票,我有预感你可能会中大奖。”这逆天的运气也是没谁了。怎么他就没年轻一百岁,跟祁少刚好做舍友呢?
 
欧阳晔蹦跶了几分钟就瘫了,一个人艰难地爬回修复舱,搂着黑剑睡过去,嘴角挂着一抹傻笑。严君禹双手插兜,站在一旁静静看他,表情非常复杂。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家世、容貌、能力,都属顶尖,只有别人仰望的份儿,何曾羡慕过任何人?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羡慕欧阳晔,如果可以,他不介意与对方换一换。他的潜力虽然达到SSS级,未来注定会站在顶端,但他更想像欧阳晔这样,用自己的汗水与毅力去拼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SSS是人类强者的极限,这一点已成为公认的事实。他很想打破,却总觉得力不从心,仿佛走着走着来到一处断崖,要么止步,要么坠落。就在刚才,他忽然想起祁泽说过的一句话——我会为你搭建一座跨越天堑的桥梁。
 
这桥梁,似乎已经握在欧阳晔的手中。
 
“真是个幸运儿。”他摇摇头,脸上满是自嘲。因为他知道,欧阳晔能获得这份幸运是由于他心里还留存着一丝天真,愿意用全部身家豪赌一场。而自己若是在同样的情况下遇见祁泽,只会对他的话嗤之以鼻,甚至于抹杀对方的存在,进而抹杀所有奇迹。
 
看来祖父说得没错,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要保留几分初心。这段时间的经历教会他太多东西,也让他对力量、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如果能活过来,如果能活过来……他走到对面房间,坐在少年身边,看着他精致的侧脸陷入沉思。
 
******
 
比赛在即,欧阳晔在一队雇佣兵的保护下前往摩罗娜大森林进行特训。他每天与狂兽对战,武力值在风林火海的辅助下节节攀升,很快就达到了四级异能者的水平。以他的年纪,在海皇星也能算得上少年天才之一。
 
严君禹自从得到庞大火元素的补充后,精神体就可以离开尸体自由活动,偶尔也会跟去观摩,但待不了多久又会迫不及待地回到祁泽身边。他喜欢战斗,喜欢流血,但现在,这些都比不上祁泽更吸引人。
 
锻造完灵剑,祁泽又开始改造地下室的游泳池,用锉刀在池子底部一点一点刻出一个八边形图案,线条十分复杂,还有许多古老的文字点缀其中。室内的元素粒子因为这些图案地渐渐成型而开始动荡,似乎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严君禹隐约产生一种预感,这图案应该与自己存在莫大的关系。但他不敢深想,只每天陪在祁泽身边,他雕刻,他旁观;他打坐,他冥想;他忘了吃饭,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提醒,哪怕对方一句话也听不见。
 
忙活了大半月,所有线条终于连在一起,祁泽靠着游泳池壁瘫坐下来,脸上露出罕见的,纯粹的笑容。严君禹惊艳的目光飞快从他身上移走,又像防备着什么一般,慢慢离他远一些。
 
恰在这时,祁泽的通讯器响了,教务处发来短讯,告诉他请假条已严重逾期,要么就去销假上课,要么就干脆退学。祁泽当然不想退学,他还打算寻找途径转去机甲制造系,观摩学习这个世界的炼器技巧,于是洗漱干净,捯饬整齐,去了教室上课。
 
一个月不见,孟瑶似乎阴沉了很多,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不与任何人说话。海琳娜倒是一点也没受影响,隔了老远都能听见她与同桌嬉笑打闹的声音,看来孟海两家的官司最终以海家的胜出而宣告结束。孟家得罪了李煜,始终没能买到合适的古琴,如今正急着四处联络拍卖行。
 
帝都音乐学院遍地权贵,高手云集,如果拿现代制作的七弦琴去参赛,在音色上就先输别人几分,顺利获得入学资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孟瑶只是想羞辱祁泽,却没料反而害了自己,弄到最后不但输了官司、丢了前程,甚至连颜面也被别人踩在脚下,心里的郁气自然越积越深。
 
海家也是豪族,她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报复,看见完好无缺走进教室的祁泽,双眼立刻红了。
 
“你还没死呢?”她嘴唇微微一勾,笑得极其恶毒。
 
祁泽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十分淡然地走过去,照例坐在角落。
 
孟瑶回头狠狠瞪他,瞥见海琳娜嘲讽的神情,又勉强把怒火压下去。斗不过海家就拿一个碳基人出气,哪怕她赢了又怎样?面子只会丢得更彻底。但心里到底过不去那道坎,她迅速点开智脑,给未婚夫发了一条短信:你答应过我的事根本没做到!祁泽没死,他来上课了!
 
“最近我要特训,等武斗大赛结束,欧阳晔和祁泽我会一块儿收拾。放心,爸爸正准备动用严家的关系去联络皇室拍卖行,那边货源很广,而且正在筹备联合大拍卖,有了消息会立刻通知我们,不出一个月就能帮你买到一把古琴。”
 
欧阳端华的回复令孟瑶重开笑脸,顺手发送了几个飞吻的表情。
 
祁泽心有所感,远远看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他不耐烦久坐,听了半堂课就弯腰从后门溜走,路过机甲战斗系时似乎想起什么,拉住路人询问,“这位同学,你知道王轩在哪个班吗?”
 
路人指了指训练场,让他自己去找。
 
祁泽刚走到场边就发现了目标,对方正围着一台机甲绕圈,表情似乎很苦恼。
 
“怎么,这台机甲坏了?我帮你修。”祁泽不喜欢废话,一过去就直接张口。
 
“你是……祁泽?”王轩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短短一个月,少年长高不少,只是皮肤很白,在阳光地照射下呈现一种透明的质地,嘴唇却红得滴血,眼睛也黑亮无比,乍一看竟带给人妖异的感觉。
 
难怪欧阳大少爷对他痴迷不已,近期甩掉了所有情人,只留下少年一个。这是打算浪子回头了。王轩暗搓搓地在心里八卦,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好了吗?今天开始上课了?”
 
“我好了。”祁泽绕着机甲走了两圈,继续之前的话题,“你这台机甲出问题了?我帮你修怎么样?”
 
心知少年打算用这种方法回报自己,王轩很感激,却还是摆手道,“修不好了。这台机甲是最老式的G9,如果是其他零件坏了还可以用别的型号代替,但能源转换器坏了却没有办法换,因为厂家早已经停产几百年,仓库里根本没有存货。我这台机甲大概是帝国最后一台G9,都可以放在博物馆里展出了。”
 
王轩心态很好,竟不忘自嘲一句。
 
他的舍友却很担心,提议道,“修不好就算了。你把它当成废铁卖了还能赚一点星币,我们哥儿几个再给你凑一凑,干脆买一台新机甲。眼看机甲大赛快开始了,你输不起。”
 
一名高壮的男生走过来,附和道,“是啊,别再联络厂家了,纯属浪费时间。如果获得机甲大赛的冠军,你就能去帝国军事学院深造,这是多好的机会?你不知道吗,欧阳端华那小子既报名参加了武斗大赛,又报名参加了机甲大赛,说是要包揽两项冠军,抢走两个入学名额。你可不能让他得意!”
 
严君禹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沉声问道,“因为我死了,所以你的保送名额也作废了?”“人走茶凉”莫过于此。死亡真是令人又无奈,又无力。
 
王轩知道两个舍友家境并不比自己好多少,于是坚决推拒了他们的提议。
 
祁泽耐心听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把机甲给我,我保证帮你修好,就当报答你之前的救命之恩怎么样?”
 
第23章
 
祁泽反复提出请求,终于引起了王轩的注意。他迟疑道,“救你是应该的,哪里还要报答?况且G9已经停产,翻遍全星系也找不出相同的零件置换,你怎么修?”能源转换器是机甲的心脏,如果不是原装的,根本起不了作用。
 
“欧阳晔认识一个很厉害的机甲制造师,他那里有很多老式零件,没准儿就有G9的能源转换器。这样吧,你等会儿把机甲送到102栋公寓,让那位机甲制造师帮你看看?”祁泽提议道。
 
王轩想了想,很快就答应了,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二人互相道谢,然后愉快分手。回到公寓后,祁泽从网上下载了一张G9构造图,认真看起来。严君禹坐在他身边,笑着调侃道,“所谓的很厉害的机甲制造师就是你自己?”
 
祁泽没反应,看完图纸后从冰箱里翻出一支营养剂,用牙齿轻咬,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瓶口。
 
严君禹不说话了,目光从他粉红的舌尖移开,继而不自然地咳了咳。
 
一阵滴滴声打破了尴尬的氛围,祁泽点开通讯器,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
 
“我刚才接到王轩打来的电话,他说谢谢我帮他修机甲。祁少,你不会准备亲自动手吧?你连机甲也会修?”欧阳晔语气中透着一股难言的兴奋。
 
众所周知,唯有异能者才能驾驶机甲,因为他们既有精神力可以连接机甲的控制系统,又有强悍的身体能够对抗驾驶舱内的巨大压力和辐射污染。
 
欧阳晔虽然能使用风火双剑,却不能驾驶机甲,因为他没有精神力。所以哪怕他赢得了武斗大赛,获得了帝国军事学院的入学通知书,也不能报考机甲战斗系。这是他毕生的遗憾。
 
小时候他常常会天真地想:如果科学家制造出普通人也能驾驶的机甲就好了;但渐渐长大之后他才明白,现今的科学还不足以攻克这一难题。
 
然而祁少就像一个bug,不断推翻着他的既定认知,告诉他世上还有奇迹。接到王轩的电话,隐约猜到祁少会制造机甲,他忽然兴奋起来。他觉得别人做不到的,祁少未必做不到;祁少做不到的,别人肯定做不到。如果祁少愿意高调一点,还有穆燃什么事?
 
“只要是机器,我就能修,修不好的话直接造一台。”祁泽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多霸气。
 
欧阳晔高兴坏了,急忙问道,“祁少,你能打造一台普通人也能驾驶的机甲吗?我出钱,倾家荡产也可以!”
 
机甲的制造原理与傀儡差不多,算得上高阶灵武的一种,普通人很难驾驭。然而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只需在驾驶舱内布一个防御法阵,隔绝强大的灵压;然后在机甲表面刻满聚灵法阵,以弥补灵气供应不足的问题;再将精神力操控系统直接转换成灵魂连接。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拥有异能,但灵魂却人人都有。
 
这话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却很难,要想炼制一具傀儡,首先得有金丹期的修为。祁泽目测了一下,恐怕还得好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自己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目前还不行。”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但以后可以。”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狂喜的嚎叫,叫完才听欧阳晔喘着粗气说道,“祁少,我先定制一台行吗?回来就给你交定金。”
 
“行吧。”祁泽对星币来者不拒。他早就不是太玄神造宗的少主了,也没有数不尽的灵脉可以享用,只能自己想办法赚钱。
 
欧阳晔挂断通讯器,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往回赶。
 
听完两人对话的严君禹愣了许久才摇头苦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帝国拥有几百亿人口,而一千人里才出一个异能者。如果剩下的99%的人都能驾驶机甲,化为战斗力,帝国将无往不胜。如果一切成真,你将凭一己之力改变帝国的历史。”
 
祁泽不是傻瓜,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当救世主的爱好,也没有推广傀儡的念头。他一心一意只为精进自己的炼器水准,继而得证大道。唯有有缘人才能从他手里获得灵武,至于什么叫有缘,这就得看对方有多少星币了。
 
想到此处,他迅速给欧阳晔发了一条短信:你出多少定金?
 
欧阳晔秒回:你说多少就多少。
 
祁泽满意了,心道欧阳大少爷果然是自己的有缘人。
 
严君禹盯着少年滴滴响的智脑,又看了看他无比餍足的表情,不禁摇头莞尔。每当他被少年的深不可测吓到时,却又会被他单纯稚嫩的一面惹笑,他就像一个宝藏,不断挖掘便会不断发现惊喜。
 
说实话,如果现在让他离开少年,他真的会不舍。他很想亲眼看着他走到最后,更想知道他能达到怎样的高度,又将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他有预感,少年绝不会庸庸碌碌一辈子。
 
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一阵引擎声,欧阳晔和王轩一前一后抵达公寓,正巧撞见。
 
“你来送机甲?听说欧阳端华放出话来,要夺得武斗和机甲大赛的双料冠军?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修好机甲,打他个落花流水。只可惜那位大师今天没空,过几天等他来了我再通知你。”欧阳晔吊儿郎当地走进来。
 
“你和祁泽有心了,我感激不尽。这是我的所有积蓄,不知道够不够修理费?”王轩拿出一张卡。
 
“给什么钱?要么收回去,要么滚蛋!”看见坐在沙发上喝营养液的祁少,他张扬的表情立刻变成谄媚,笑嘻嘻地开口,“宝贝儿,你怎么吃这种东西?冰箱里有食材,你让机器人管家帮你做啊。再不然给我打电话,我回来带外卖。”说完捋起袖子走进厨房,表功道,“我最近特意学了两个拿手菜,干脆我来做好了。”
 
王轩看得叹为观止,心道欧阳大少爷果然浪子回头了,于是扔下存放机甲的空间钮,又一再向祁泽道谢,然后识趣地离开。他可不想当电灯泡。
 
祁泽身为宗门少主,在人情世故方面很薄弱,也不留客,摆摆手就把王轩放走了。如果对方不出手,他也不会死,但这份因果算是欠下了,不能不还。
 
欧阳晔捣腾了半小时才弄出两片烤焦的面包和一碗黄中带绿的蔬菜沙拉,自己尝了两口,差点被齁死,只好给附近的餐馆打电话叫外卖。他走出客厅,发现祁少没在,顺着楼梯走到地下室,果然发现对方正站在一堆破旧的零件里。
 
“这是王轩的机甲?”瞥见一个刻着G9字样的零件,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祁泽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严君禹却摇头笑了笑,明白欧阳晔为何如此惊讶。要拆卸一台机甲必须使用专业工具,诸如起重器、起落架、机械手臂等等,但祁泽只是把G9放倒,拿着一把扳手这里捣腾几下,那里捣腾几下,就把一台钢铁巨人拆成了一堆零件。他仿佛生来就懂得修理或制造机器,这份天赋无与伦比。
 
“你用什么拆的?太快了吧?我刚才还想着要不要帮你买些工具回来。”欧阳晔直咂舌。
 
祁泽白了他一眼,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字——除了用手还能用什么?他懒得说话,默默把零件拿起来,一一核对图纸,有问题的放到一边等待修理,没有问题的浸泡在能量液里。干完活,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欧阳晔一直没走,拿着一块细绒布不厌其烦地擦拭风林火海,见祁少终于站起身了才问道,“听说G9早就停产了,市面上没有零件卖。你怎么修?”
 
“我手里有图纸,可以自己造。”祁泽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多难处理的问题。
 
欧阳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酸溜溜地冷哼,“便宜王轩那小子了。如果他没打败欧阳端华,我一定要他双倍赔偿修理费!”
 
祁泽点燃冶炼炉,把几块金属投进去,然后慢慢解开纽扣,脱掉衬衫,光着膀子走到工作台前,将铁锤和铁钳清洗干净。他原本瘦弱的身体已布满薄薄一层肌肉,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出灿金色的光芒,修长的手臂,纤细的腰肢,还有腹部的两条人鱼线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起伏,看上去充满了力量,也散发着难以名状的诱惑。
 
严君禹忽然看向欧阳晔,冷冷开口,“你该走了。”
 
然而欧阳晔还沉浸在祁少难得一见的性感风情里,眼睛睁大,嘴巴微张,表情十分猥琐。
 
“你该走了!(你该走了。)”严君禹再次开口,却没料与祁泽的声音重合。这难得的默契终于令他黑沉的眼里沁出笑意。
 
欧阳晔不敢违抗祁少,连忙抱着风林火海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奇询问,“你这就开始打造零件?”
 
“那还等到什么时候?武斗大赛比完立马就举行机甲大赛,只有半个月了。”祁泽头也没回地叮嘱,“这几天你别忘了把屋顶改造一下,装一根避雷针。”
 
“避雷系统本来就有,不用再装避雷针。”欧阳晔扒拉着慢慢合上的门板说道。
 
“我怕避雷系统不够用。你多装几个总没错。”祁泽也不多做解释。死人复活是逆天之举,如果这个世界存在天道,总会有所反应。避雷针、机甲、飞艇,科技这玩意儿倒是有点意思,当真带给他不少灵感。
 
第24章
 
G9早已被军方淘汰,其制造技术算不上什么秘密,随意在网上就能搜到。祁泽把废弃零件丢入冶炼炉,一边等待它们融化成液体,一边查看G9的详细资料。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太玄神造宗从来不出残次品,而他也不会堕了宗门的威名。
 
“G9是初代机甲,技术全面落后于现代机甲,体积笨重,耗能巨大,反应迟缓,防御性低,几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这台机甲是王轩从图克星带回来的,应该是别人扔掉的垃圾。他家境贫寒,把所有奖学金攒起来也不够买一台新机甲,只能这样凑合。G9的能源转换器采用的是压缩催化技术,每秒钟提取到的能量是现代机甲的五分之一,而体积却足足大了两倍有余,因此整个机甲的上半身,光是能源舱就占去了一半,剩下一半则是驾驶舱。粒子炮、激光枪、激光剑等武器设备只能安装在肩部或手臂,故而火力十分有限。”
 
严君禹对历代机甲的优缺点如数家珍,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继续道,“现代机甲采用最先进的离解式能源转换器,直接把能量石或能量液离解成元素粒子,将能量利用率提高至70%,而体积和重量却只有压缩转换器的一半。试想一下,把能源舱的体积节省出一半,可以安装的武器会增加多少?最大的问题是,现代机甲一块能量石可以支持五小时作战,G9却连两小时都不到,其续航能力也很差。”
 
祁泽似乎也看到了相关资料,眉头慢慢皱紧。
 
严君禹话锋一转,笑道,“但是武器和性能却不能决定一台机甲的强弱,关键还得看操控它的人。王轩的潜力值高达SS,他强大的精神力完全弥补了G9反应迟缓,体积笨重的弊端,而超人一等的预判能力让他总是洞察先机,以雷霆之势迅速击溃敌人。他和这台G9是完美搭档,你看了他的作战视频就能知道。”
 
他话音刚落,祁泽的智脑就发出一阵引擎轰鸣的声音,王轩驾驶的G9出现在屏幕上,几个回旋避开对手密集的炮火,一剑封喉。
 
“漂亮!”祁泽鲜红的嘴唇微微上翘,显然对王轩的战斗力很欣赏。
 
严君禹默了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补充道,“或许你应该看一看我的作战视频。王轩虽然很优秀,但与真正的军人比起来还差得远。”
 
祁泽了解到G9的优缺点,也了解到王轩最擅长的作战方式,这才关掉智脑,准备打造零件。冶炼炉散发出常人难以忍受的温度,令他半裸的身体不断沁出细小的汗珠,汗珠慢慢凝结,又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仿佛在他体表镀了一层光,莹莹生辉。
 
严君禹移开视线,表情晦涩。
 
祁泽却很喜欢流汗的感觉,随便抹了抹半湿的头发便拿起铁锤和铁钳,开始叮叮当当地干起来。
 
“王轩的精神力很强大,所以哪怕使用的是最老式的机甲,启动速度也比别人快很多。每一个动作比别人快0.01秒,整场战斗加起来,快得就不是一步两步。而每一个0.01秒中都隐藏着胜利的契机。更妙的是,他的分析和预判能力很强,别人刚升起一个念头,他就已经预料到后手,先一步堵死了别人进攻的路线。”祁泽一边捶打半成型的零件,一边呢喃道,“所以他最大的优势是速度,而我要放大这种优势,让他一直赢下去。”
 
无数青色的光点汇聚在他的铁锤上,随着每一次敲打渐渐融入金属零件中。细小的火花四处迸溅,与青光交相辉映,这样美妙的场景恐怕只有死去的幽魂才能看见。
 
严君禹移开的视线再次定格在少年身上,表情仿佛凝固了一般,显得深沉而又难测。
 
祁泽是标准的炼器狂,一旦沉浸在工作中就会忘了时间,除非饿得受不了了才会停下来喝一瓶营养液。他让欧阳晔帮自己请了长假,教务处以为他内伤还没好,也就没多问。
 
忙乎了七天,所有零件都已打造完毕,正平铺在工作台上。祁泽拿起锉刀开始雕刻灵言和法阵,多以速度和防御为主,刻完用锤子砸平,再刻,反复几次之后,零件表面看上去光滑无比,但内里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浸泡在能量液里不需要修复的零件也褪去锈迹,变得光泽如新,战斗时留下的划痕被祁泽的锤子一一砸平,若是忽略掉G9字样的标注,乍眼看去还以为是一台未组装的新式机甲。
 
又过了三天,附灵这道工序终于完成,祁泽揉了揉微微发红的眼睛,对通讯器说道,“欧阳晔,通知王轩来拿机甲。”
 
“修好了?”欧阳晔语气很惊讶。
 
“修好了,正要组装。”
 
“那我立刻让他来。”那头挂断电话,匆忙回转。
 
祁泽拿起一块毛巾,随意擦掉胸膛和腰腹的汗珠,又把垂落的发丝抹到脑后。他模样显得很疲惫,但身体却变得更为修长柔韧,每一块线条流畅的肌肉都蓄满了元素之力,在逼仄而又昏暗的地下室里仿佛能爆发出光彩来。
 
在锻造机甲的过程中,他仿佛也在锻造着自己。严君禹定定看他几眼,表情复杂。不得不承认,认真工作的少年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吸引力,不仅仅是因为他神秘莫测的手法,还有他对锻造的执着与热爱。
 
愿意把全部生命倾注在某一项事业上的人无疑是值得尊敬的。
 
眼看少年想把零件组装起来,他迟疑道,“虽然我很愿意相信你的技术,但是你最好买一台检测仪,好好检测一下这些零件的精密度和耐用度。手工打造的零件毕竟比不上机器作业,总会出现或多或少的误差。”
 
即便天才如穆燃,每打造好一个零件也会反复进行测试和修改,往往要调整五六次才能达到完美水平。而祁泽从头至尾都没动用过测量仪,完全是靠脑海里的印象在进行打造。
 
一张全息图纸,一双手,这样的制作工序只能用“简陋”来形容。严君禹看看空旷的地下室,再想想穆燃堆满各种精密仪器的研究所,不禁摇头莞尔。
 
祁泽的大脑和双眼就是最好的测量仪,完全不存在出现误差的可能。他把构件分门别类平铺在地上,摆成一个零散的人形,然后拿着一把扳手开始组装。一个小时后,有人在外按响门铃,应该是欧阳晔和王轩。
 
“宝贝儿,大师呢?”欧阳晔冲祁泽挤眼睛,王轩则左看右看,似乎在寻找大师的身影。
 
“他刚走,这是学长的机甲。”祁泽把空间钮递过去。
 
“修好了?”王轩满怀忐忑地问道。
 
“修好了,这里空间狭小,不太方便,你带去训练场试一试吧。如果有问题我们再联系大师,让他来看看。”祁泽诚挚道,“谢谢学长上次救了我。”
 
“不用谢,你们也帮了我大忙!”王轩咧嘴一笑,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去训练场试一试这台机甲的性能。”欧阳晔早就等不及了。他想通过这台机甲预估一下祁少的制作水平。
 
三人先后出了地下室,严君禹跟在少年身边,心里饱含期待。他亲眼看着这台机甲由破旧不堪到焕然一新,亲眼看着无数光点交汇成神秘符文隐没在厚厚的金属板下,而它们能发挥出怎样的威力,这一直是他迫切想要了解的问题。
 
武斗大赛和机甲大赛已近在咫尺,这些天,申请使用训练场的人特别多,往往需要排好几个小时的队才能轮到。王轩为人仗义,能力也强悍,在机甲战斗系人缘很不错,他刚到,就有几名学弟笑着打招呼,并表示要把场地让给他。
 
王轩满怀感激地拒绝,找到自己舍友换了排位号,又等了半小时才终于进入训练场。
 
“机甲修好了吗?”他的两位舍友跟来看情况。
 
“修好了,等会儿咱们打一场试试。”王轩边说边开启空间钮,然后目瞪口呆地倒退几步,“卧槽!这他妈是我的G9?没搞错?”两名舍友同时捂住眼睛,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台机甲的光辉刺瞎了。
 
欧阳晔见过之前那台G9,再对比现在,嘴巴大得能塞进一颗鸡蛋,“收钱,修成这样一定要收钱!王轩赚大发了!”这尼玛太超出他的想象力了。
 
王轩送过来的时候,这台G9早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原本纯黑色的涂层东一块西一块地脱落,显露出下面的锈斑,激战时留下的划痕、弹孔、凹洞到处遍布,每一次动作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显然正濒临报废的边缘。但现在,黑色涂层已被尽数刮掉,还原了银灰金属的本色,锈斑、划痕、弹孔、凹洞,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流线型的光滑外壳。
 
在璀璨阳光的照射下,这台比新式机甲笨重很多的G9,竟带给人雄伟壮观的感觉,它静静站在那里,就像一个蓄势待发的战士。
 
第25章
 
王轩惊呆了,绕着机甲走了两圈才艰难开口,“我以为你们所谓的修理是换一个能源转换器,但是你们好像把所有零件都换了一遍。这得花多少钱啊?”
 
欧阳晔捂着胸口,肉疼道,“不花什么钱。古语说得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既然要修,就把它全都修好,免得你因为机甲报废而退出比赛,那不是白白便宜了欧阳端华?”
 
祁泽也附和一句,“的确没花什么钱。”所有零件都是原有零件融了之后再造的,工本费算起来没多少,就是比较消耗体力。但是帮了王轩就等于间接性地打击了欧阳端华,他乐意得很。
 
王轩对欧阳家两位少爷的恩恩怨怨也了解一点。以前他看不起欧阳端华的阴险歹毒,也看不起欧阳晔的玩世不恭,但了解之后才明白偏见和流言真的要不得。欧阳晔这人十分豪爽仗义,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连传说中爱慕虚荣、出卖色相的祁泽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这份天大的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有事尽管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王轩慎重无比地说出这句话,然后登上驾驶舱准备对战。他的舍友早就启动了另一台机甲,正站在场边预热。
 
“欧阳晔,这次你可帮了大忙了!等会儿他们比完咱们一起吃个饭吧?”机甲战斗系的学员都是千里挑一的异能者,平时傲气得不行,很少与纨绔子弟交往。但现在,王轩的另一名舍友却主动走上来搭话,脸上透着满满的感激。
 
“客气什么,帮他就是帮我自己。我还等着他在擂台上干死欧阳端华呢。”不知想到什么,欧阳晔摸着下巴阴笑起来。
 
严君禹站在祁泽身边,低声道,“没经过检测就直接把零件组装上去,如果出问题了怎么办?”话音刚落,启动中的G9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与他对战的舍友焦急询问,“怎么,机甲没修好?”
 
王轩没答话,站稳之后操控机甲走了走,跳了跳,又做了几个进攻的动作,然后强忍激动道,“没问题,修好了。只是我没想到发动机变得这么强力,机身也轻盈很多,我没控制住,启动得太猛,所以才会失去平衡。我先适应适应,一会儿再战。”
 
欧阳晔通过对讲机得知情况,心里嗤笑道:我就说嘛,祁少怎么可能失手?修得太好也是一种负担啊!
 
祁泽一点儿也没担心,双手托腮坐在看台上,津津有味地欣赏机甲对战。王轩犀利无比的操作,精准而又风骚的走位,直捣要害的攻击,总能引起他热烈地鼓掌。
 
“王轩很有潜力。”严君禹一会儿看看场下,一会儿盯着少年精致的侧脸,沉声道,“但他离最高水准还差得远。我建议你看一看寰宇机甲大赛,全黑眼星系所有高等文明都将派遣战士参加。”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能进入决赛的都是特种战士里的佼佼者,而我已连续夺得三届冠军。如果没发生这次意外,第四届冠军也非我莫属。”
 
但少年什么都听不见,又黑又亮的眸子一直看着台下。
 
试用完机甲,王轩就像磕多药的瘾君子一般,满面酡红地跳下升降台,直说要请欧阳晔和祁泽吃饭。他没敢提出当面酬谢那位机甲大师的请求,生怕造成攀附对方的误会。能把G9改装成这样,大师绝对是帝国排得上号的人物,哪里是普通人能随意接触的?欧阳晔能请动对方出山,不知用了多少人脉,又付出怎样的代价?
 
如果说刚看见机甲时,王轩对欧阳晔和祁泽有十分感激,现在则变成了十二万分。
 
一行人聚餐过后又聊了会儿天,到晚上八九点才分开。祁泽由于许久没见阳光的缘故,肤色白得吓人,王轩以为他一直没康复,临走时一再叮嘱他注意身体,还说会在擂台上痛揍欧阳端华,为他报仇。
 
祁泽勾唇笑了笑,模样看上去既可怜又乖巧,回过头时却迅速变成面无表情。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眸时看见屋顶装好的避雷针,心里不免微微一动。
 
“走,去地下室。”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喝得微醺的欧阳晔连忙跟上,按照吩咐往游泳池里注入能量液。
 
“把尸体拿出来。”祁泽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什么尸体?”欧阳晔愣了好半天才想起严君禹的尸体还放在自己的空间钮里。他连忙把冰棺取出来,捂着眼睛退后几步。看惯了祁少妖异的脸庞再去看一团血糊糊的烂肉,那冲击性实在是太强了。
 
祁泽却一点儿不适的感觉也没有,打开瓶盖,将一枚深红色的药丸塞进尸体嘴里,替换了原先那颗魂珠。魂珠还在散发微光,可见严君禹的灵魂一直都在,而且保存得很好。将之擦拭干净,放入乾坤袋,他双指并拢,在尸体的喉部轻轻一抹,药丸便顺着他指尖散发的灵气进入食道,融化在肚腹中。
 
严君禹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隐隐感觉到自己期盼的时刻终于降临了。
 
“你在救我吗?”他哑声询问。
 
少年没回话,但事实已经给出最好的答案。冰棺里,一缕缕血肉爬上森森白骨,缓慢覆盖至尸体全身,继而长出皮肤,重生毛发。青年英俊逼人的脸庞凝结着一层白霜,在白霜之下,却有一点生机勃勃的红晕透出来。他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了一觉,而不是死去多时。
 
欧阳晔看傻眼了,几步跑到冰棺旁边,惊骇道,“尸体,尸体长好了!祁少,你真的能救活他?”卧槽!他一直以为祁少在吹牛啊!
 
严君禹早已经有了预感,所以很快就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见少年伏在冰棺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脸颊,没有实体的灵魂仿佛也感受到了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热滚烫,好似熔炉。
 
少年轻而易举将他的身体抱起来,慢慢泡入能量液,摆放在事先雕刻好的图案中心。一股庞大而又温和的力量将严君禹的精神体包裹起来,往游泳池里扯去。下一秒,“噗通噗通”的声音开始在耳边回荡,那是心脏在跳动,从虚弱到强健,由紊乱到平稳。
 
活过来了!严君禹用力睁开眼睛,依稀看见少年将几块紫色的石头放入身旁的凹槽里,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电光和身体撕裂的剧痛。
 
又要死了吗?雷光久久不散,几乎将他的身体劈成灰烬,当他以为自己快坚持不住时,一具温热的身体覆盖上来,帮他挡掉了所有攻击,急促的呼吸声吹拂在耳边,同时还有太过疼痛才会导致的抽气声,丝丝缕缕,乱人心弦。
 
“走开!”严君禹用尽所有力气大喊,但事实上却连嘴巴都张不开。灵魂脱离太久,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掌控自己的肉体。
 
电光持续不断,一道比一道强悍,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能把天空劈开一个大洞。他不用猜也知道遮挡住自己身体的少年正经受着怎样痛苦的折磨,耳边隐约还传来欧阳晔崩溃的呼救声。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自己早就该死了,何必连累少年。他刚想奋力翻身,电光和轰鸣就戛然而止,双手紧紧搂住他脖颈的少年退开一些,捧住他的脸颊,指尖一笔一划,在他额头写了一个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那字符变成一缕金光,钻入眉心不见了,严君禹也随之昏迷过去。
 
欧阳晔简直快疯了。他打死也没想到把雷暴晶扣入游泳池底部的凹槽后,能量液竟然开始吸收空气中的雷元素,过度失衡的元素粒子引起了电磁风暴,继而招来更大的雷霆。他待在隔音效果绝佳的地下室里都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打雷声,一下又一下,好像天塌了一样。
 
更没想到的是,看见严君禹快被劈成焦炭,祁少竟会跳下去帮他挡雷。能量液咕咚咕咚冒着气泡,蒸腾出一片惨白的雾气,欧阳晔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大喊救命,然后屁滚尿流地去按报警器。
 
但报警装置早就被祁少拆了,他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原本极其醒目的红色按钮,恨不得抱头痛哭。就在这档口,紫色雷光忽然消失,白色雾气也慢慢退去,又过了几分钟,一阵哗啦声传来,一个人影翻上岸,快速扒拉着身上的衣服。
 
“祁,祁少?”欧阳晔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把严君禹弄上来。”祁泽扔掉焦黑残破的衣服,换了一件长袍,边系腰带边叮嘱,“尽快找人把他送去摩罗娜大森林,随便扔在什么地方,只不要让野兽再把他吃了。”
 
“你没事?”欧阳晔揉了揉眼睛,转而去看池子底部的严君禹,又揉了揉眼睛。想象中的两坨焦炭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大活人。
 
“我怎么会有事?”祁泽晃晃脖子,捏捏拳头,咧嘴道,“我好得很!”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九天玄雷更大补。只这一下功夫,他就恢复到了筑基期巅峰的修为。
 
第26章
 
黑眼星系存不存在天道,这个问题曾经一度困扰着祁泽。但现在他明白了,天道依然存在,只是更加浩渺,所以难以感知罢了。而黑眼星系的原住民们却把天道降临所造成的异像解释为“电磁风暴”。
 
所谓的电磁风暴是指某个地方的某种元素粒子极度失衡,导致其他元素互相碰撞继而产生雷电、飓风、大火、地震等灾难。由于元素粒子的活动没有规律性可言,所以电磁风暴的发生也无法预测,每一秒,每一个地方,都有可能遭受它地破坏。
 
为了尽量减少损失,黑眼星系的建筑物都安装的有避雷系统、防火系统、防风系统、防震系统等等,堪称固若金汤。而祁泽正是因为事先了解到这一情况,才会放开手脚在地下室里布置阴阳逆转阵法。
 
校方派来的巡查小组确定此处没有人员伤亡就离开了,临走时让欧阳晔填了一份房屋受损清单,他们会请施工队来修理。
 
“严重吗?”祁泽刚洗完澡,头发正淌着水。
 
欧阳晔连忙拿起浴巾帮他擦干,老老实实报告道,“不严重。屋檐缺了一个角,应该是被雷劈的;外墙黑了一大片,还裂开几条缝,但内部结构没受损,只要把缝填了,再重新刷一层漆就行。这是自然灾害,学校会负责修好,与咱们没关系。”
 
说这话时他腰杆挺得笔直,可见一点也没心虚。
 
祁泽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欧阳晔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却迟迟不敢开口。每个人都有秘密,更何况还是祁少这样的惊天大秘密,他总觉得知道太多没有好处,不如顺其自然。祁少给什么他接什么,祁少指哪儿他打哪儿,保持好这种从属关系就行。
 
丢开浴巾,拿起一个吹风筒,他继续汇报,“等会儿舅舅会派人把严君禹送走。祁少,你真的不出面吗?你想啊,你以前那么喜欢他,他却鸟吊都不鸟吊你,这回你把他救活了却又默默隐瞒下来,这不是很亏吗?要不咱们先把他扔了,然后又假装偶然遇见,再把他救起来,让他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你们一来一往地相处,日子久了还怕培养不出感情?”
 
祁泽淡淡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发现空机甲的是我们,发现失踪者的也是我们,你是嫌军部太无能,怀疑不到我们头上是不是?”
 
欧阳晔干笑几声,表情讪讪。
 
“顺利把人送走就行,别做多余的事。”祁泽已经恢复到筑基期巅峰的修为,只需掐一个手诀就能弄干头发,但他习惯了被人伺候,此时半靠在沙发上,双眼微眯,神态慵懒,比欧阳晔更像大少爷。
 
“我知道了,绝不会给祁少你惹麻烦的。”欧阳晔再三保证之后才给舅舅打电话,催他快点。
 
不出半小时,李煜就到了,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冰棺里的严君禹。活了,竟然真的活了,曾经破败的身体现在完好如初,有呼吸也有心跳。如不是亲眼所见,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让心腹把人抬进飞艇。
 
“祁少不再看严君禹一眼吗?”临走时,他体贴地开口。
 
“不了。”祁泽缓缓摇头。既然恩情已经还清,这人也对自己没有感觉,倒不如彻底拉开彼此的距离。现在回头想想,他对他与其说是情爱,倒不如说是依赖,依赖有这样一个人来排遣自己初入异世的迷茫与恐慌。
 
“我们没有缘分。”他补充一句,继而摆手,“他快醒了,你们出发吧。”
 
李煜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于是立刻启动飞艇离开学校。祁少怎么可能迷恋一个人到失去心智的地步?他愿意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救活严君禹,到最后却悄无声息地把人送走,可见根本不图对方什么,完全是为了偿还曾经欠下的救命之恩。
 
这种行为方式非常大气,而且令人心安。今后与他合作,至少不用担心被出卖或者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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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之前,周管彤的家乡遭受了电磁风暴地侵袭,家里上千顷种植园毁于一旦,父母也在灾难中丧生。她不得不请了长假处理善后,眼下正急急忙忙往学校赶。
 
再过一个月就要交论文了,如果没能顺利通过答辩,她就拿不到药剂师资格证。家里一群亲戚还等着瓜分财产,而她势单力薄,没法与他们斗,唯有靠自己。药剂师是帝国稀缺的人才,一旦毕业就不愁找不到工作,薪资与地位都高人一等,如果能进入帝国军事学院深造,前途还会更光明。
 
周管彤默默想着心事,路过摩罗娜大森林时忽然忆起自己还缺了一味做实验的草药,连忙停车去采。
 
摩罗娜大森林隶属于海皇星军事学院,这里被划分为许多区域,有实战演习区,草药种植区,狂兽养殖区等等。周管彤熟门熟路地走到种植区,仔细观察着每一株植物,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异响,走近一看才发现草丛里躺着一个男人。
 
“严教官?”拂开这人凌乱的发丝后,她不敢置信地低语,随即伸出手,试探他的鼻息和脉搏。还好,人是活着的,这张俊美非凡又贵气逼人的脸庞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但是怎么可能呢,舍友不是发短信告诉她严教官早就找到了吗?
 
她来不及多想,打算先把人搬上车再说,却没料刚触及对方手臂就见他睁开了眼睛,哑声问道,“你是谁?这又是哪里?”一股紫色电光在他掌心跳动、闪烁,噼啪作响,如果打到人身上会造成什么后果?
 
周管彤吓呆了,举起双手结结巴巴开口,“严,严教官,我是海皇星军事学院药剂学专业的学生,我叫周管彤。”
 
严君禹对这个名字丝毫没有印象,他试图回忆些什么,却忽然感到头疼欲裂,只闷哼一声就又晕倒过去。周管彤呆站片刻,见他一直没有动静才大着胆子上前,把人拖到飞车上。
 
她给舍友打去电话询问严教官近期的状况,挂断之后隐约意识到对方根本没在医院养伤,而是一直在摩罗娜大森林里。也就是说,她刚刚捡到了一个失踪人口,而且分量极重。如果应对得当,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摆脱吸血鬼亲戚,往高处爬的机会。这样想着,周管彤的呼吸不禁粗重起来。
 
抵达学校后,她谁都没告诉,而是辗转联系到严博,让他来接人。途中,严君禹再次苏醒过来,她试着去刺探口风,并惊喜地发现对方似乎失去了某些记忆,竟然丝毫不知道离他失踪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且头脑一直处于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
 
这下她终于放心了,强忍激动走进军部。
 
“严教官怎么样了?还好吗?”不等许起问话,她先焦急地开口。
 
“有专门的医生照料他,你不用担心。”许起单刀直入,“既然你两个月之前就发现昏迷不醒的严教官,为何不联系我们?你应该知道大家都在找他吧?”
 
“我家里出事了,脱不开身。而且电磁风暴扰乱了通讯卫星,我也是离开家乡才能使用智脑。没能及时联系你们我很抱歉。”周管彤明白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解释得越多反而越惹人怀疑,倒不如一语概括。反正她最近发生了什么,许起一定会派人去查。
 
电磁风暴会造成长时间的通讯中断,父母双亡也的确是脱不开身的大事。难怪她途中捡到君禹却没送回来。据医生说,君禹的身体很健康,内伤外伤都已经养好,异能境界也没跌落,看来在这两个月里有受到非常妥帖地照顾。许起一面思忖一面翻阅周管彤的个人资料,似乎很快就采信了她的话。
 
当然,他也没有办法解释君禹是如何离开被压扁的驾驶舱的,但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这些疑点以后可以慢慢查。
 
“周同学,感谢你对君禹的无私帮助与照顾。如果近期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许起将一张金色卡片递过去,微笑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周管彤没接名片,舔了舔因为太过紧张而干燥的唇瓣,问道,“我现在就有一个要求,不知道将军能不能答应?”
 
“请说。”许起礼貌地伸手。没有故作大方以退为进,也没有妄图攀附,反而立即为自己兑现好处,周管彤的做法很明智。
 
“我想进入帝国军事学院深造,可以吗?”周管彤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十分急促。如果凭真本事去考,她连初试都过不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许起身上。她的确捡到了严教官,也算救了他一命,否则有野兽路过就糟糕了!然而她似乎忘了,为了确保药剂师们的安全,种植区早已经被隔离,根本没有野兽能进去。
 
许起微笑颔首,“如你所愿,通知书会准时送到你手上。”
 
第27章
 
落地窗半开着,微风将白色纱帘轻轻撩起一角,送入满室花香。严君禹正站在窗边,上半身光裸着,任由医生拿着各种仪器扫来扫去。
 
“情况怎么样?”许起和严博同时开口。
 
“恢复得非常好。”医生边说边把数据记录下来,“如果是从驾驶舱里逃出去的话,身体应该会受到严重的挤压伤,但现在,君禹身体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内脏也完好无损,甚至连异能和精神力也有所增长。我不得不说,如果君禹真是被那位周同学捡到的话,以她的药剂水平,不可能把人照顾得这样好。哪怕交到我手里,没有修复舱和高浓度修复液的配合,两个月时间也远远不够痊愈。”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当然,我们是根据驾驶舱的受损程度去判断君禹当初的伤势。但也有可能是我们判断错误,他其实伤得并不重。”话落看向沉默穿衣的男人,耐心询问,“君禹,你真的不记得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严君禹浓眉紧皱,似乎正强忍头疼。他总觉得自己丢失了某段非常重要的记忆,非常非常重要,以至于胸腔总被一种空茫而又失落的感觉占据。
 
“周管彤说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昨天才刚刚苏醒,不记得是正常的。”严博调出询问记录,一遍又一遍翻阅。
 
“不可能。”医生斩钉截铁地否定,“君禹的肌肉充满活力,根本不是昏迷两个月的状态。这位周同学的说法真是矛盾重重,君禹这样一个大活人,她能藏两个月而不让任何人发现?况且她根本没有购买过任何药品,怎么给君禹治伤?”
 
“她不是药剂师吗?自己配药不行?”严博挑眉反问。
 
“恕我直言,以她的水平,还不足以配出治疗异能者的药。”医生嗤笑摇头。
 
一直保持沉默的许起终于开口了,“我会继续派人监视周管彤。她的话的确存在很多疑点,但如果君禹不是在她那里,又在哪里?谁能解释他的突然消失和突然出现?他是如何离开被压扁的驾驶舱?又为何毫发无损?如果当初他没受伤的话,舱里那么多鲜血又是谁的?”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许起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徐徐道,“人回来就好,相关人等我们会继续调查。”
 
“许叔,我的机甲为何会出问题?”严君禹穿好军装,在许起对面坐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我虽然失去了近两个月的记忆,但遇难的最后一刻,我清楚明白地记得,我的机甲全面停摆了。这是人为还是意外?”
 
许起用力抽了一口烟,沉声道,“穆大师说你的机甲没有任何问题。”
 
严君禹忽然摇头低笑起来,“这又是一个疑点。近两个月的搜查,你们只找到一个又一个疑团,连半点有用的线索也没有对吗?我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我敢肯定,那位周同学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她顶多是在回来的途中发现我罢了。”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但事情已经终结,我必须向军部提交相关报告,如果不这样写,又该怎么写?说你在遭遇危险的一瞬间突破了次元壁,去到另一个世界,然后又莫名出现了?”许起掐灭香烟,满脸都是无可奈何。
 
这桩案子大约是他遇见的最棘手的案子。他直至现在还理不清一点头绪。要知道,整个海皇星几乎快被他翻遍了,周管彤的家乡自然也没遗漏。但为了向上头交代,他不得不尽快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严君禹闭目思忖片刻,最终坚定地说道,“许叔,这件事我自己来查,你先回去吧。告诉祖父我很好,请他不要担心。”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丢失的两个月记忆非常重要,必须找回来。
 
许起点头答应,又叮嘱了一番话,这才匆忙告辞。
 
严博见发小半躺在沙发上假寐,满脸都是沉郁的表情,于是试着缓和气氛,“你失踪两个月,学校发生了很多事。你肯定猜不到,欧阳家的大少爷竟然是异能者,最近报名参加了武斗大赛。”
 
“哦?”严君禹猛然睁开眼睛,否定道,“他不可能是异能者。”
 
“这次你可说错了,他的确是。”严博笑着摇头,“我们的人跟踪他去过摩罗娜大森林,发现他正使用异能与狂兽战斗,等级大约在三、四级左右,风火双系。”
 
“是吗?”严君禹目光放空,“三、四级的异能者,以他的年纪不算弱。为什么之前隐瞒不报?”
 
“他那个继母不是省油的灯,如果不瞒着,大概活不到现在吧。”严博点开智脑,笑嘻嘻地说道,“你看看,这是他在网上撂的狠话,说是要干死欧阳端华,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
 
严君禹也打开智脑,调出武斗大赛的官方论坛,一边看一边摇头,“他赢不了。两个月之前欧阳端华已经是五级巅峰的异能者,现在大概突破到了六级。以欧阳端华的实力,哪怕在帝都星也能算得上一号天才人物。”话音刚落,他心中竟涌出一股极为强烈的厌恶感。
 
欧阳家两兄弟的恩怨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以前对二人的印象都很淡泊,并不曾放在心上。但现在,提起欧阳端华,他就会忍不住皱眉,仿佛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可不是嘛。”严博并未发现异状,笑着附和道,“欧阳晔这边咋咋呼呼的,嚣张得不行,欧阳端华却一句话也没回,一直埋头苦训。单看这一点,欧阳端华就胜过欧阳晔很多。我们的探员早就得到消息,欧阳涛花费重金购买了一支高纯度的基因强化液,已经给欧阳端华注射了。如果不出意外,欧阳端华现在应该稳定在六级初阶的水平,削欧阳晔像削菜瓜一样容易。”
 
严君禹沉默片刻才冷道,“同样是儿子,一个不管不问,一个却精心栽培,欧阳涛这人……”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再谈论欧阳家的事。
 
严博立刻转移话题,“说起来,欧阳晔现在的男朋友,也就是你曾经的爱慕者祁泽,你还记得吗?他几乎每天都会送花过来,前段时间受了重伤,也没忘了让快递员来医院投送。他这明显是想脚踏两条船,欧阳晔竟然也忍了,还为了他甩掉所有情人,大有跟他过一辈子的架势。一个碳基人能拢住欧阳大少爷的心,这手段也够厉害的。李煜为了这事来过学校很多趟,起初坚决反对,后来竟也懒得问了。”
 
严君禹愣了愣,继而开始回忆祁泽的相貌,但脑海里只余一片白雾,再往深处想便开始头疼欲裂。他压住快溢出喉头的闷哼,一字一句问道,“花,呢?”
 
“什么花?”严博表情莫名。
 
“你说他每天都会送花。”严君禹咬牙开口。
 
“哦,我去问问护士。”严博转身出去,片刻后推门进来,摇头道,“今天没送,看来是对你死心了。”
 
严君禹的心脏被某种莫名的情绪揪了一下,不痛,却十分憋闷。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归结于受伤留下的后遗症。他早就拒绝了祁泽,到现在,甚至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清楚。他跟谁在一起,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嗯。”他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道,“你说他前段时间受了重伤?”
 
“对,被欧阳端华打的,听说是为了一张琴……”严博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叹息道,“人权组织已经起诉了欧阳端华,但判决迟迟没下来,拖个几年也就不了了之了。你也知道,异能者是特权阶级,一般人根本惹不起,更何况欧阳端华还是欧阳家的少族长,在海皇星可说是只手遮天。”
 
严君禹没再说话,但对欧阳端华的厌恶感却慢慢发酵。
 
******
 
与此同时,欧阳晔正在论坛里与人掐得热火朝天。别人骂他不要脸,他就回一句“你们对力量一无所知”,怎么中二怎么来,怎么吸引仇恨值怎么怼,以一人之力掀翻了整个论坛,把欧阳端华的粉丝们骂得狗血淋头。
 
“让他吠,到时候二少爷自然会在擂台上教他怎么做人。”一名理智型的粉丝嘲讽道。
 
“期待打脸!我似乎已经听见了啪啪声。”下面排了几千层高楼。
 
欧阳晔心理素质非常强大,津津有味地把所有楼层都看了一遍,这才优哉游哉地关掉界面,确认道,“祁少,我不会输给欧阳端华那个杂碎吧?”
 
祁泽正动用神识和灵眼查看自己网购回来的原材料,心不在焉地说道,“不会。”
 
欧阳晔放心了,于是又打开论坛日天日地。反正有祁少在下面接着,他怕什么。怼完所有人,他顿感神清气爽,拿出风林火海慢慢擦拭,那温柔的动作,痴迷的表情,宛如一个患有恋物癖的变态。
 
祁泽抽空瞥他一下,觉得辣眼睛,不得不赶紧移开视线。
 
第28章
 
严君禹在医院观察了两天,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回到学校,正巧赶上异能者武斗大赛。他与严博坐在裁判席,看着列好队准备接受入场检查的选手们。
 
“最近几天,欧阳大少爷真是一刻也没消停,在网上把欧阳端华来来回回骂了无数遍,搅得论坛里乌烟瘴气。大家都在等着看他笑话呢。你瞧,他的赔率已经达到了1:90,目前还在上升中。”严博点了点自己手腕。
 
严君禹却盯着台下,眸光明灭,表情难测。
 
“那是祁泽?”他指着一个修长而又柔韧的背影。
 
严博对祁泽不太了解,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回过头来,于是迟疑道,“应该不是吧,印象中祁泽没这么高。你问他干嘛?”
 
严君禹移开视线,缓缓吐出一口气,“不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熟。”话落,他再次朝台下看去,却发现欧阳晔和那人都已经不见了。
 
祁泽没打算再与严君禹纠缠,所以远远避开了。他跟欧阳晔走到无人的角落说话。
 
“祁少,你看见那台像门一样的机器了吗?每个参赛者都得从它中间走过去,然后就能测出异能类别和等级,连携带的武器也必须接受一次扫描,超过一定的数值就不能拿到台上使用。祁少,我不会在这一关就倒下吧?那太丢人了!”
 
“检测的时候你把手放在剑柄上,催动内气,它就会被唤醒。放心走过去,不会出问题。”祁泽笃定道,“而剑一旦离开你的手,就只是威力最次的属性武器,不会被禁用。”
 
欧阳晔放心了,让保镖把祁少带到自己订好的包厢,这才重新去排队。许多异能者对他投以白眼,欧阳端华却友好地朝他笑了笑,光明磊落的态度被摄像机拍下,放大在公共全息屏上,惹来观众的赞扬和鼓掌。
 
“你看看,这兄弟俩一个心机深沉,一个轻浮急躁,放在一起对比,谁输谁赢简直一目了然。难怪欧阳涛更看重欧阳端华。”严博摇头叹息,“也不知是谁安排的,竟然把他们两个一前一后放在一起。欧阳晔四级异能者的实力虽然不算弱,但欧阳端华的测试结果紧跟着一出来,打脸还不啪啪响?”
 
“等级的高低不代表什么。我三级的时候就能越级挑战六级异能者。”严君禹语气平淡。
 
“但他不是你。你的潜能高达3S,他的又是多少?”严博看向台下,表情变得专注,只因轮到欧阳两兄弟了。
 
欧阳晔走过检测仪,然后解下腰间的长剑,摆放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不出两秒,机器给出数据,悬挂在观众头顶的大屏幕同步播放结果,引起一片哗然。万万没想到,欧阳晔竟然是四级初阶异能者,而且是风火双系。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潜力值竟然是三个鲜红的问号,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
 
“怎么回事?机器为什么检测不出来?”严博骇然道,“你当初使用的也是这种机器,3S的潜力值都能测出来,没道理轮到欧阳晔会失灵。难道他的潜力值超出了机器的检查范围?4S?5S?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严君禹也目露诧异,立刻下了裁判台,朝混乱的中心走去。至于那把被判定为初级属性武器的长剑,早已经被所有人忽略了。
 
“唉呀妈呀,我的潜力值太高了,测不出来啊!”欧阳晔神态自然地把风林火海挂回腰间,无比嘚瑟地感叹道。
 
“让他再走一遍。”严君禹冲检测员下令,继而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太熟悉了!
 
欧阳晔满脸不耐烦,“再走一百遍也是一样的结果。”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来回走了两趟,指着反复闪现的问号说道,“看见没有,这就叫潜力无限。机器还能造假吗?要不你们让欧阳端华试一试?”
 
看见活生生的严君禹,他一点羡慕嫉妒恨的感觉都没有。这人再鸟吊再酷又如何?还能鸟吊得过祁少?酷得过祁少?想当初他就是一团烂肉,没有祁少早就火化成一堆渣渣了。这样一想,欧阳晔顿觉无比舒爽。
 
原本排在他后面,想用等级碾压他的欧阳端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与那三个鲜红的问号比起来,S级的潜力值实在是不够看。问号代表着什么含义,谁也无法解释,但绝不会往低了评估。因为这台仪器采用的是黑眼星系最先进的能量检测技术,3S以下的异能者绝对逃不过它的眼睛。
 
想到这里,欧阳端华咬牙断言:“教官,这台机器一定是故障了!换一台测吧?”
 
“换多少台都一样。你们要耗是吧?我奉陪到底!”欧阳晔干脆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观众、裁判、参赛者、主办方,一致要求换一台机器检测,严君禹自然不会阻挠,还让人多准备了几台用来置换。然而无论欧阳晔来回走多少遍,检测结果都是一样,三个鲜红的问号反复出现在大屏幕上,刺得人眼疼。
 
“还测吗?”欧阳晔摊开双手,表情极其欠揍。
 
坐在VIP包间里的李煜笑着看向旁边的欧阳家主,“你说我家晔儿将来会是什么等级?能不能超过严少主?”
 
欧阳涛太阳穴隐隐爆出一根青筋,表情却非常淡然,“这话谁说得准?还得靠他自己努力。但是以他目前的实力,要想夺冠很困难。场中比他等级高的人太多了。”
 
李煜不以为然地说道,“等级高低不是评定能力强弱的唯一标准,否则还举行武斗大赛干什么?直接竖一台检测仪,根据测试结果挑选冠军岂不是更方便?”
 
“这话说得有道理。想当初严少主第一次参加武斗大赛时才十二岁,异能三级的水平,却越级挑战六级异能者,还获得大胜。那时谁又能想到冠军会是他?所以说遇事不要太武断,当心踢到铁板。”海家主笑呵呵地开口。自从与孟家闹翻之后,他就对仗势欺人的欧阳家极其不待见。没有欧阳端华在背后撑腰,孟瑶敢那么嚣张?
 
孟家主想反驳,却在欧阳涛的示意下闭嘴。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还是继续看比赛吧。谁输谁赢,四天之后自然会揭晓。
 
场中,几台机器均轮番换了一遍,检测结果始终一样。严君禹拍板道,“继续测试吧,没问题。”
 
其余异能者这才重新排队,但看向欧阳晔的目光都变得慎重无比。一个连机器都测不出潜力值的人将来会达到什么高度?他们无法想象,却可以在擂台上掂量掂量。
 
欧阳晔嘚瑟过后才渐渐醒转,忍不住骂了一句“卧槽”。他原本打算隐藏实力,然后趁人不备来个扮猪吃老虎,但现在,所有计划都泡汤了。就冲着这神秘的潜力值,他遇见的对手还不使出全力来应战?原本只是简单模式的比赛,硬是被风林火海提高到了地狱模式,简直不能更糟心。
 
他连忙抬头朝三楼的包厢看去,用目光放射求救信号。
 
祁泽双手插兜站在窗边,红唇微微一掀,竟十分轻松悠然。看清祁少的表情,欧阳晔瞬间放松下来,抚了抚风林火海,这才坐回等待席。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沉声说道,“这把剑很特别,我能看看吗?”
 
欧阳晔吓了一跳,转头看清来人是严君禹,心脏不由猛颤。但他表面并未露出丝毫异状,爽快地解下长剑递了过去,“一把初级属性武器,没什么特别的。”
 
严君禹握住剑柄,拇指缓缓摩挲上面雕刻的四个古老文字,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祁少的族徽,每打造一样东西,他都会刻上这四个字。但它们究竟代表什么含义,欧阳晔也一无所知,于是摇头道,“买来就有,应该是商标一类的东西吧。”
 
“不是商标。”严君禹语气笃定,“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一家售卖属性武器的店家是这种标识。它应该是锻造者留下的,是对方独有的印记。”
 
“一把初级武器而已,什么印记不印记的。”欧阳晔拿回长剑,却不敢挂在腰间,而是状似随意地双手环胸,把它牢牢握在掌心,夹在腋下。他并不会质疑严君禹的话,世人都知道异能者不但强大,而且很聪明,是上天的宠儿。如果他们愿意,几乎可以胜任所有工作。尤其是严君禹,据说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严君禹没再追问,颔首道,“祝你比赛顺利。”完了不疾不徐地朝裁判席走去。坐定之后,他立刻临摹下四个字符,继而在中央数据库里查找。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数据库的管理员告诉他这有可能是一种未发现的华夏古文字,让他去请教帝都高等学府的古文教授。
 
他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继而迅速编辑了一封邮件,分别发送给三位最具威望的古文字研究专家。不知为何,他对这四个字非常在意,若是没能弄懂它们的含义与出处,心里就像卡了一根刺一般难受。
 
第29章
 
混乱的场面平息后,检查速度自然加快很多。五十多位参赛者的平均实力都在四级中阶左右,也就是说,欧阳晔只能算中下游水准,而欧阳端华却是唯一的六级异能者。原本靠着这个,他甫一出场就会引起多方关注,但现在,风头却全被欧阳晔的三个问号抢了去。
 
众所周知,一个异能者未来将达到什么高度,靠的不仅仅是勤奋和努力,还有天赋。天赋的高低才是决定性因素。欧阳端华实力再强,未来顶天也就是个S级异能者,但欧阳晔就说不准了。
 
也正因为如此,比赛还未开始,博彩公司给出的1:90的赔率就猛然下跌,直至到达1:7.9才平稳下来。这可给足了欧阳大少爷面子,然而他一点也不高兴,指头重重戳了戳,留下一句嚣张至极的话——你大爷的,老子把所有身家都押在自己能赢上面,你们竟然降低赔率!知道我会亏损几个亿吗?
 
网民们一拥而上,大开嘲讽,还有人提议他去参加嘴炮大赛,绝对能夺得冠军。
 
欧阳晔看着眼气,于是趁比赛开始前的间隙与广大群众手撕了几百个回合,顿觉舒坦多了。他正准备关掉智脑,却忽然发现很少上网的祁少竟然圈了自己,且留下一句话——别给我丢脸。
 
“艾玛!圣旨来了!微臣领旨!”他立刻回复了这句话,并发送几个狗腿子的表情包。
 
网民们仿佛拿住了天大的话柄,直说这两人一个弱鸡,一个傻逼,简直是天生一对,然后话题榜渐渐歪楼,变成了揭秘二人不堪情史的绯闻榜。欧阳晔已经懒得再看了,冲三楼的VIP包厢招了招手,这才安安分分地排队等待抽签。
 
严博向来喜欢八卦,低声调侃道,“这位欧阳大少爷真是欠抽的典型代表。比赛还没开始就这么嚣张,如果输了看他怎么收场。还有那个祁泽,在你面前温顺得像个小绵羊,在他面前却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叫我想起一句古语——一物降一物。你看看他俩的互动,其实挺有趣的。”
 
严君禹目光定格在祁泽的个人网页上,久久没有移开,只因他的头像不是自拍照,而是一块石碑,上面雕刻着五个古老的文字,而其中四个,他刚刚才在欧阳晔的剑柄上看见。
 
心脏莫名其妙地狂跳了两下,又迅速恢复正常,仿佛之前那种强烈的悸动感不过是一种错觉。他打开智脑,暗中关注了祁泽。
 
“哎?你关注他干什么?别跟我说你忽然对他感兴趣了啊?”严博满脸惊讶。
 
严君禹关掉智脑屏幕,淡然开口,“选手们已经抽完签,你该去当场外指导了。”
 
严博还想再问,见台下已经准备就绪,不得不起身离座。
 
现场主持人对准话筒说道,“很遗憾,欧阳晔和欧阳端华并未分在一个小组,大家期待已久的世纪之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演。但是没关系,还有几位选手已经提前与宿敌相遇,谁输谁赢,我们请场外高手预测一下。”话筒递给了匆忙赶来的严博,对方立刻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与此同时,欧阳晔正站在台下做着热身运动。虽然没能与欧阳端华分在一起,但他却极为不幸地抽到了第一小组的第一签,很快就要上场,而他的对手是一位五级初阶的土系异能者,也是欧阳端华的心腹之一。对方表情阴沉,眼含杀气。毫无疑问,为了遏制他的崛起,欧阳端华打算借这次比赛下手。
 
两人在观众的欢呼声和嘲讽声中登上武斗台。欢呼声自然是送给土系异能者的,再怎么说他也成名已久,拥有一大批粉丝;而嘲讽声不用问就是送给欧阳晔的,他的废柴名号早已广为人知,修练体术也是最近两年的事,爆出异能更只有短短两个月,实力高低没人了解,但嘴巴臭却是一定的。
 
“看来观众的偏向性很明显啊,那就让我们来期待两人的对战吧。这也是一个摸清欧阳大少爷真正实力的好机会。”主持人笑呵呵地说道。
 
台下的选手们无不把目光投注过去,欧阳端华则上前两步,以便看得更清楚。李煜把欧阳晔保护得太好,他至今没能摸清对方的底细。
 
台上,欧阳晔定定看了土系异能者两眼,确认道,“你是唐明洲?当初欧阳端华打伤祁泽时你也在场?”
 
唐明洲轻蔑一笑,“是我。怎么,想为你的小情人报仇?”
 
“你妹的小情人!那是我祖宗,也是你祖宗!”欧阳晔抽出风林火海就是一个烈焰风刃砍过去。他并未留手,一来就使出杀招。反正那三个问号已经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此时藏拙等于找死。
 
“哟,没宣战就开打,欧阳大少爷的战斗风格果然跟他的说话风格一模一样,流氓得很。”主持人忍不住调侃几句,引来台下一片嘘声。
 
唐明洲显然早有准备,体表立刻覆盖一层厚厚的岩石,挡住了致命一击。岩石被高温烤得发红,又被风刃击中,碎裂成块,露出下面带血的皮肤。只一招就被弄伤,欧阳大少爷的实力果然不弱。
 
唐明洲非但没怯场,反而迎头痛击,两条矫健的人影立刻缠斗在一起。
 
主持人看向身旁的严博,问道,“欧阳大少爷携带有武器,而唐明洲却是赤手空拳,这样会不会很不公平?”
 
严博摇头,“土系异能者防御力非常强,攻击力也不弱,是全能型选手,与他们战斗时不携带武器才会吃亏。而且众所周知,初级属性武器只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的加持,对异能者实力的提高程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他俩谈不上谁占便宜,完全拼得是个人实力和战斗技巧。况且很多异能者习惯把自己的异能幻化成武器,譬如木系异能者的藤鞭,冰系异能者的冰锥,更别提金系异能者漫天的刀光剑影,简直令人防不胜防。所以佩不佩戴武器参加比赛全看选手们的习惯,没有强制性规定。”
 
“明白了。听说十级属性武器的加持度高达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拥有一件十级属性武器,等于两个人协同作战,威力可以不断叠加。那才是大杀器啊!严少主手里就有一把十级属性武器,这是真的吗?”主持人大概认为比赛结果已经注定,所以开始八卦起来。
 
“十级属性武器是传说中的神器,我也没见过。”严博正准备扯开话题,却听台上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只见欧阳晔接连挥出十剑,剑剑都砍在同一个地方,竟破开唐明洲密不透风的防御,令他体表的岩石完全脱落。
 
观众们齐齐发出惊呼声。但唐明洲却丝毫也不慌乱,迅速躲开又一道风火刃,重新凝聚起防御层,脚下微微一跺,召唤出一根又一根土刺,不断出现在欧阳晔进攻的路线上,更有无数岩石凌空砸下,扰乱他的视线和行动。欧阳晔几乎无处下脚,只能靠直觉躲避,很快也带了伤。在没有高手指导的情况下,他的所有战斗技巧都是从狂兽身上学来的。狂兽越是流血,攻击就越猛烈,它们只懂得前进,不懂得后退。
 
于是负伤的欧阳晔也变成一头狂兽,击碎所有土刺,一往无前地朝唐明洲杀去。他双眼被战意熬得通红,周身气势不断高涨,体内的异能仿佛用之不尽一般,不断挥出声势浩大的,裹狭着烈焰的龙卷风。
 
台上碎石飞溅,火焰滔天,两人的身影几乎快看不见了。一开场就酣斗到这种程度,引得观众们惊呼不已。
 
严博也没料到欧阳大少爷的战斗风格会是这样,好像不要命一般,只懂得攻击,攻击,攻击,竟然丝毫也不防御。不,他的防御也是攻击,故而更令人难以招架。
 
严君禹原本就对这场战斗十分在意,所以全程关注。但不知为什么,他更在意的却是欧阳晔频频朝三楼包厢看过去的举动。那里坐着的人是谁?祁泽吗?这样想着,他忍不住抬头,却只看见一层华丽的窗帘。包厢里安装有巨大的全息屏,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又哪里需要站在露台上?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场内,心神却始终无法集中。
 
偏在这时,台上的激斗骤然平息,只见欧阳晔的两只脚深深陷入地里,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而唐明洲却忽然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土地是土系异能者的最佳战场,与他们战斗最好时刻注意脚下。当然,如果你能飞那就不用担心了。”严博断言道,“欧阳大少爷输了。如果在半秒钟之内他无法把自己的脚拔出来,潜伏在地里的唐明洲将带给他致命一击。”
 
欧阳晔却并不如他猜想的那般去挣扎,反而将手里的剑狠狠刺入地下,然后疯狂抽取空气中的风火元素。两种元素本就可以互相助长威能,交汇在一起时立刻摩擦膨胀,并产生了骇人的爆炸效果。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场地被炸成了碎石块,潜伏在里面的唐明洲被冲击波抛飞出来,浑身染血。不等他做出反应,欧阳晔立刻举起长剑,挥出最后一击。然而一层透明的能量罩忽然出现,把他与唐明洲迅速隔离,无形风刃也全部抵消,变成一圈涟漪在能量罩上层层荡开。
 
每一位选手上台前都会签一份责任书,言明生死自理。但异能者的生命何其宝贵?军方自然不会让他们消耗在无谓的比斗中,所以给他们配备了一种信号发射器,当生命机能只剩下百分之二十时便会自动触发台上的防护机制,把选手隔离开。
 
于是唐明洲顺利保住了一条小命。他一边咳血一边站起来,用阴毒的目光盯着对面。欧阳晔却放下长剑,诡异一笑。
 
“观众朋友们,开场仅仅十五分钟,比斗已经结束了。四级初阶的风火双系异能者欧阳晔以压倒性的优势胜过了五级初阶的土系异能者唐明洲。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大境界,实力原本应该天差地别,但结果却非常令人意外。我来看看两人比赛之前的博彩赔率。唔……1赔6.8,虽然是经过大幅度调整以后的比率,但押欧阳晔赢的人依然可以大赚一笔。在此,我先恭喜欧阳晔选手取得胜利,也恭喜他的支持者们。”主持人一边快速解说一边盯着智脑给出的数据。
 
观众席一片寂静,偶尔夹杂着几道欣喜若狂的欢呼声,可见有人没少赚。
 
摄像头对准唐明洲沾满血迹的脸庞,把他阴狠不甘的表情放大到公共全息屏上。观众这才陆续回神,冲他举起大拇指,又接连倒下。这是一种侮辱的信号,唐明洲打拼十多年才攒下的威望和人气,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主持人继续道,“台上的能量罩已经自动开启,可见唐明洲伤得很重,生命机能有可能下降至濒危的程度。好了,医护人员上场了,唐明洲选手会得到妥善的救护,请他的粉丝不用担心。欧阳晔选手站得笔直,虽然也浑身是血,但精神面貌很不错。他举起剑指着能量罩对面的唐明洲,似乎在放狠话。大家应该都很了解,欧阳晔选手的嘴巴比他的异能还厉害……”
 
但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台上却陡然发生了变故。原本已躺在悬浮担架上的唐明洲忽然剧烈抽搐起来,随即身上绽开一蓬蓬血雾,不过眨眼间就失去了生命体征。悬浮担架配备有各种医疗仪器,此时正发出刺耳的滴滴声,并不断重复道,“经检测,伤员已经死亡。经检测,伤员已经死亡。”
 
现场一片大哗,要知道上一刻唐明洲还活得好好的,只是受了严重的外伤,在修复舱里躺一个月就能痊愈,怎么会下一刻就死亡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主持人感到十分惊讶,严博则愣了愣,继而骇然道,“元素爆炸。他死于元素爆炸。看来欧阳晔选手不仅仅在撂狠话,他是真的想要唐明洲选手的命。”
 
所幸飞行摄录仪把场上的一切全都拍摄下来,不断重复播放才找到端倪。欧阳晔举起剑指向唐明洲,一字一句说道,“你,该,死。”这三个字虽然没发出声音,口型却无比清晰,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于是下一秒,唐明洲身上所有伤口便尽数爆开,将他自己炸成一堆烂肉。那三个字仿佛变成了咒语,主导了这场死亡。
 
“这,这种情况好像是……”主持人喉咙里卡着几个字,却迟迟不敢开口。四级初阶异能者能做到那种程度吗?他从未听说过,更未亲眼见过。
 
严博盯着台上的欧阳晔,就像盯着一个怪物。
 
观众们察觉异状,不由大哗起来。就在场面即将崩乱时,严君禹拿起话筒,慎重说道,“这是元素掌控。简单点说,唐明洲的每一道伤口里都留下了欧阳晔选手的风火元素之力,他可以留下它们慢慢侵蚀唐明洲选手的肌肉组织,让他重伤不愈;也可以当场将之引爆,置唐明洲选手于死地。众所周知,唯有八级以上的异能者才能达到这种程度。他们已经完全驯化了元素之力,让它们成为自己力量的一部分,随取随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很显然,欧阳晔选手在四级初阶的时候就领悟了这种力量。与他对战需要格外小心,因为空气中的每一个风火元素粒子都会变成他的杀手锏。更糟糕的是,风助火势,风火两种元素一旦融合,产生的威力几乎无穷无尽。我不得不说,博彩公司立刻调整了欧阳晔选手的赔率是明智之举。所有人都低估了他的实力。”
 
这番话说完,喧闹的武斗厅已变得安安静静,观众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本最不被看好的欧阳晔竟然在四级初阶的时候就领悟了八级异能者的招数。唯有把元素之力收归为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在比斗中不浪费一丝一毫精神力,而造成的伤害却往往成倍增长。
 
被八级异能者伤到,首先得请精神力强悍的医师把伤口的元素之力驱逐干净,然后才可以接受常规的药物治疗。也正因为没人能准确预估欧阳晔的实力,从而对唐明洲的伤势造成了疏忽。如果当时就有精神力者跑上去为他疗伤,结果不至于闹成这样。
 
那三个鲜红的问号,此时此刻正浮现在所有人脑海中,令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道:不是机器出了问题,而是欧阳晔的潜力的确达到了难以预测的地步。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自己的时代已经快要结束了吗?严君禹放下话筒,心生感慨。
 
被巨大的元素洪流冲刷过身体,欧阳晔感到很不好受。他的每一根经脉都在承受着剧痛,仿佛下一刻就会爆裂,但内心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他喜欢战斗,喜欢流血,喜欢疼痛,更喜欢把生命交托给自己的剑,从而一往无前的感觉。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元素掌控,他只知道自己的剑会对什么人,什么部位,造成怎样的伤害。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融入了剑身,在风驰电掣中,在烈焰滚滚,灼风涛涛中,看见了另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当唐明洲被悬浮担架带下去时,他头脑里忽然产生了一丝灵光,这丝灵光通过风林火海无限放大,继而引爆了他挥出去的每一道风火刃,瞬间夺走了唐明洲的生命。
 
也就在这个时刻,他终于真切地领悟了祁少那句话——风林火海不仅仅是一把武器,还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掌控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难度?又何须修炼到八级?这样想着,欧阳晔缓缓转过身,朝三楼的包厢看去,却发现祁少不知何时已站在露台上,正双手插兜,眸光沉静地凝视自己。
 
“为你而战!”他手握成拳,抵住心脏,一字一句说道。
 
祁泽瞬间笑开了,举起双手轻轻鼓掌。他知道欧阳晔的玩世不恭只是一种伪装,也知道他其实很勤奋,很刻苦,却不知道他战斗时竟然如此悍勇。他把所有信念与战意凝注在剑锋上,坚定地相信它们一定能带他取得胜利,于是竟阴差阳错地暗合了剑道,从而飞快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把朽木雕刻成材固然可以显出水平,但雕琢一块璞玉的成就感却是无可比拟的。朽木即便成材,也只是尔尔,璞玉却能从顽石变成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欧阳晔便是祁泽无意偶得的一块璞玉,他很享受雕琢他的过程。
 
两人遥遥对视,目中含笑,这幅画面被飞行摄录仪拍摄下来,并投映在公共全息屏上。
 
“这两人真登对啊!”不知谁发了一句感叹,随即引来无数赞同。也有人抗议欧阳晔的暴行,认为他触犯了法律,应该得到严惩。
 
但无论旁人说些什么,欧阳晔一概懒得搭理,得到祁少的肯定和鼓励后便喜滋滋地跳下台,去包间与他汇合。
 
主持人连忙派了两个安保人员去拦他,并同时询问严博,“严助教,第一场比斗就死了人,您看该怎么处理?”
 
严博想了想,摇头道,“虽然军方做好了一切防范措施,却不能百分百避免死亡,所以在选手上台之前都要求他们签一份免责书。也就是说,无论台上发生任何意外,没有人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但这很明显不是意外。欧阳晔选手是故意杀人。”主持人义愤填膺地说道。
 
“免责书上早就写明,比斗中产生的死亡,选手概不负责。唐明洲是在比斗中受得伤,而不是比斗之后,他死了只能怪他技不如人。在上台之前,我希望每一位选手做好这样的觉悟,举办方并不能绝对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实力。”严博慎重警告道,“怕死的人请尽早退出比赛。”
 
另一头,欧阳晔面对工作人员地阻拦和摄录仪地跟拍,漫不经心地承认,“没错,我就是要干死他,比赛之前已经说过了不是吗?当初他们怎么对付祁泽的,我就会怎么对付他们。几个异能者欺负一个碳基人还觉得很光荣?我只能送他们两个字——杂碎。有本事冲我来,真刀真枪地干,谁死谁他妈认倒霉。当初欧阳端华差点打死祁泽时怎么没见法律惩处他?入学宣言都他妈喂了狗吗?以后别拿法律那套跟我说事,我只相信自己的实力。”话落举起手,给站在露台上的祁泽送了一个飞吻。
 
祁泽默默撇开头,嘴角却挂着一抹笑容。
 
第30章
 
当别人都注意着台上的变故时,严君禹却第一时间发现走出来的祁泽。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欧阳晔,眼里有纯然的喜悦与期待。他皮肤比过去苍白很多,眼睛却更黑更亮,仿佛缀满了无数星光,而被他凝视的人也正回看过去,一句话便让他绽开一抹干净到极致的笑容。
 
这笑容如此熟悉,当即便震得严君禹满脑子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心脏快爆开了,但下一秒,所有不适却都烟消云散。他揉了揉眉心,再要去看时却发现那道修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立即站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追随过去,却被迎面走来的严博堵住,“你去哪儿?比赛才刚开始。”
 
去哪儿?严君禹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想去休息区抽根烟。”他摸了摸上衣口袋。
 
“走走走,咱俩一块去。老子差点被欧阳晔吓死。才四级初阶就能完美掌控元素之力,真他妈妖孽!欧阳涛还想把继承权交给欧阳端华,我看他是做梦。这场比赛过后,指不定欧阳家就要变天了。”严博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继续道,“我想把欧阳晔挖过来,你看怎样?”
 
“等比赛完了再说吧。欧阳端华不会甘心,他们兄弟俩一旦遇上,必定要死一个。”严君禹断言道。
 
两人慢慢走远,而台下的选手们正在重新调整状态,怕死的萌生退意,不怕死的跃跃欲试。欧阳端华与几名心腹前往医疗室查看唐明洲的尸体,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尸体表面残留的元素之力到现在还很浓郁,如果不尽快驱逐,极有可能引发二次爆炸。”一名精神力医师正在做尸检,语气有些紧张,“如果残留的两种元素互相克制,譬如水与火、金与木,木与土等等,威力还能彼此抵消,造成的破坏也不会这样严重。但坏就坏在风与火互相助长,两种元素融合之后爆发的威力实在太强,一瞬间就把唐少炸成了肉泥。哪怕3S级的精神力者来了也救不了。我先给他的尸体做净化,然后才能入殓。”
 
说完又警告一句,“今后在比斗台上遇见欧阳晔,你们最好不要受伤,否则难逃唐少的命运。”
 
欧阳端华没做回应,他的几名心腹却露出恐惧的神色。
 
三楼包厢里,唐家家主已红着眼睛离开了,唐明洲虽然不是他唯一的儿子,却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唐明洲一死,再无人能支撑唐家门面,他心里如何不恨?但恨又怎样,只要欧阳晔一直赢下去,各大军团都会递出橄榄枝。待他去了帝都星深造,就似蛟龙入海一飞冲天,连他老子都奈何不了他,更何论区区海皇星的小权贵?
 
“哎,小晔这暴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收敛?”李煜一面摇头叹气,一面抱怨,“你瞧瞧,网上都炸开锅了。”
 
坐在他身边的孟家主打趣道,“嚣张也要有嚣张的本钱。我就很喜欢欧阳大少爷的锋芒毕露。哎?网上的风向已经变了,欧阳大少爷的粉丝数竟然上了一千万,这么快!”
 
李煜讽刺道,“出不出名倒是无所谓,我只希望他别走错路。身为异能者,就该投身军队,保卫国家,仗着一身异能去欺负弱不禁风的碳基人又算什么本事?”
 
欧阳涛心里又恼又恨,却还得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这个大儿子竟然拥有如此高的天赋,如果从小好好培养,未来必将成为欧阳家的顶梁柱。潜力值高于3S是什么概念?一般人简直不敢想。
 
但现在,欧阳晔早就与欧阳家离了心,他更是一意孤行把继承权给了欧阳端华。如果这次在擂台上,两兄弟撞到一起,无论死了哪一个,他都没办法向族老交代。而欧阳家两大天才斗得两败俱伤,其他家族又会作何反应?落井下石是肯定的。
 
考虑到未来有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欧阳涛颓败地发现,无论哪种情况,带来的结果都是负面的,不可挽回的。他咬咬牙,给欧阳端华发送了一条短讯,让他一定要在擂台上击杀欧阳晔,这样才能把欧阳家的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
 
欧阳端华好歹是他一手养大的,不会反噬,但欧阳晔就说不准了。死了一个天才又怎样?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缺少天才。
 
李煜也笑眯眯地给外甥发送信息,告诉他不要留手。两个家族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
 
第一场比斗太过激烈,衬得接下来的比赛淡而无味。严君禹只看了两轮就失去耐心,提前离场。潜意识中,当祁泽与欧阳晔离开的时候,他就有些待不下去了。
 
他来到训练场找王轩,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这是你的新机甲?”站在高达七米的银色巨人面前,他呼吸都免不了停滞一瞬,熟悉又震撼的感觉扑面而来,难以遏制。
 
“不,还是原来那台。把漆刮掉,又换了几个零件,就成这样了。”王轩敲了敲机甲外壳,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严君禹绕着机甲走了两圈,指着足部的某一处问道,“这是什么?”
 
王轩弯腰一看,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那位机甲大师的专属记号。”
 
“你从哪儿找来的机甲大师?”严君禹语气有些迫切。
 
“欧阳晔替我找的,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王轩一问三不知。
 
严君禹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看那四个神秘的古文字,这才把手里的表格递过去,“这是保送推荐书,你重新填写一份,然后直接寄给帝国军事学院机甲战斗系。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很快就会受理。上次我出了意外,有人趁乱顶替了你的名额,现在已经要回来了。你别多心,好好训练,好好比赛。”
 
“谢谢教官。这个名额您送给别人吧。我想凭自己的本事进去。”王轩指了指G9,眼里踌躇满志。经过几天磨合,他对这台机甲很有信心。
 
严君禹最欣赏的正是王轩这种自强自立的性格,于是也没多劝,很快就收回表格,并取消了保送名额。自己推荐的人选要凭真本事进去,那旁人也别想跟着捡便宜。
 
“这台机甲让我试试?”他盯着G9,目光隐含灼热。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台机甲的第一眼他就喜欢得不得了,正如看见欧阳晔的长剑那样。而它们似乎都是同一位大师打造的。
 
“您尽管上。”王轩告诫一句,“它反应很灵敏,您小心用力过猛。”
 
“能比T型机甲还灵敏?”登上驾驶舱前,严君禹调侃一句,却很快发现自己被打脸了。这台机甲的灵敏度简直可以媲美最新式的作战机甲,一个意念一个动作,中间几乎没有半点迟滞感。使用它与使用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区别。
 
酣畅淋漓地做了几个高难度动作,又在天空中盘旋了几个来回,严君禹跳下升降台后便迫不及待地打开能源舱,想看看那位大师对机甲进行了哪些改造。
 
王轩笑呵呵地解释,“教官,您不用看了,大师的技术太神了,从表面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我找人测过,这台G9重量没有减少,武器没有改装,能源转换器也是最老式的压缩催化型,但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续航能力,都比之前提高了一大截,性能直追新式机甲。那位大师很厉害,绝对是帝国排得上号的大人物,您一打听就知道了。”
 
如果能打听得到,严君禹何必如此在意?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足部的四个字符拍摄下来,保存在智脑里。
 
“好好比赛。如果不出意外,这一届的冠军非你莫属。”临走前,他断言道。
 
“那可未必。我听说欧阳端华刚刚购买了一台T12,火力相当迅猛。而且他本身实力也不弱。我们俩胜率各占一半吧。”王轩谦虚道。
 
“欧阳端华?”严君禹似笑非笑地开口,“他能不能活着离开比斗台还是个问题。总之你别多想,发挥自己的正常水平就好。”话落不疾不徐地离开,徒留王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看过网站的最新消息后便明白过来,对欧阳晔的真正实力感到很意外,更多了几分勃然战意。
 
******
 
回到宿舍后,严君禹开始研究欧阳晔的战斗视频,目光不知为何,总凝注在那把长剑上面,又把祁泽出现的片段单独剪辑下来,反复播放回看。短短两个月,祁泽竟长高不少,五官也舒展开来,变得更为精致华美,甚至用“妖异”二字来形容也不过分。
 
他双手插兜,腰背挺直,俯瞰整个场地时不知不觉就带上了几分傲然与随性,仿佛习惯了站在高位。这样的他,与印象中的胆小怯弱全然不同,却牢牢抓住了严君禹的视线。当祁泽微笑起来的时候,他立刻定格画面,然后狼狈不已地抹脸。
 
心里空荡荡的,偏偏又不时闪过几丝悸动,他却不明白这些纷乱的情绪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又来自于哪里。
 
“嘀嘀嘀,嘀嘀嘀。”微弱的蜂鸣声令他从困扰中挣脱,他立刻接通电话,问道,“您好李教授,我发过去的文字您查到了吗?”
 
李教授的身影出现在全息屏上,颔首道,“有点眉目了。这的确是一种华夏古文字,名叫大篆,由于年代太过久远,考古界留下的资料很少,且大多珍藏在皇室博物馆内,并未录入中央数据库。我们反复比对现存拓本,总算是翻译了过来。”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严君禹勉强压下心底的迫切。
 
“太玄神造。”李教授一边发送相关资料一边解释道,“上古时期有修真世家着作名为《太玄经》,阐述了道家思想,其中心就是一个‘玄’字,并构筑了宇宙生成图式,探索了事物发展规律,其学说涉及到万事万物的方方面面,是一本极其宏大的着作。由于年代相隔太久,我也不能准确地做出注解,只能告诉你‘太玄’有恢弘之意,并囊括了宇宙、时间、空间等概念,隐藏着道家学说的奥义。神造两个字很好理解,你自己看资料就能明白。把四个字结合起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名叫‘太玄神造’的道家派别,主修锻造技术。你也知道,我们华夏民族是十分含蓄谦逊的,尤其是古人,但这个道家门派却敢用‘太玄神造’四个字命名,可见其锻造技术达到了什么程度。我敢断言,它在上古时期一定是势力非常庞大的宗门,威望极盛。”
 
严君禹想了想,追问道,“那相关古籍中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没有。”李教授神色黯然,“你也知道,当初那些人离开时带走了绝大部分考古资料和文物,给我们留下的东西很少。对了,你在哪儿看见的这四个古文字?能不能告诉我?”
 
严君禹含糊其辞地带过话题,挂断通讯器后立刻侵入祁泽的个人网页,将他的头像换成了系统默认的风景照,并设置成不可更改模式。不管祁泽与那位机甲大师,或太玄神造宗有没有关系,他都不希望自己的举动为他带去任何麻烦。
 
换完头像,他觉得还不够保险,于是飞快编辑了一套防御程序,悄悄植入祁泽的智脑。谁也不知道,严君禹除开军人和严氏少族长的身份,还是一名顶尖黑客,能攻破他防御程序的人在黑眼星系屈指可数。
 
做完这一切,他搜了搜各位机甲大师的资料,并确认“太玄神造”以前从未出现过。这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团体,目前还是未解之谜。但可以肯定的是,祁泽一定与它存在某种关联。欧阳晔的种种改变都发生在认识祁泽之后,这难道只是一个巧合吗?
 
严君禹头脑里一片纷乱,不得不关掉智脑,去浴室洗了把脸,然后重新打开欧阳晔的战斗视频研究起来。
 
“哟,还在看呢?”严博推开房门,瞥见投射在墙上的画面,笑道,“这个视频目前已经火遍了全星系,尤其是唐明洲爆炸那一段,堪称全场精华。举办方紧急征召了两名精神力医师,随时在台下待命,就怕再发生这种情况。”
 
“领悟了元素之力的异能者的确很可怕,被他们伤到不是半死也是半残。”严君禹摇头道,“我原本以为欧阳端华胜算更大,但现在看来,欧阳晔才是这届比赛的黑马。”
 
“他本来就是黑马。两个月之前,谁能想到他是风火双系异能者?对了,”严博打开智脑,调出武斗大赛的官网,调侃道,“看看他报名的时间,正是在祁泽被欧阳端华重伤之后。如果不是受了这种刺激,他可能还会隐瞒一段时间。冲冠一怒为蓝颜,没想到欧阳晔也是个情种。”
 
严君禹眉头慢慢皱紧,又缓缓松开,他关掉视频,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原本想上床睡觉,却不知怎的,竟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掐指悬空,摆出一个极为古怪的姿势。
 
这一系列动作自然而然便发生了,仿佛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甚至于一种本能。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重新躺回床上,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迷蒙中,他似乎来到一处空旷大殿,殿中树立着一块石碑,气息古朴而又恢弘。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少年跪在石碑前,呢喃低语,“天道甚浩旷,太玄无形容。虚寂不可睹,宗门已消亡。”
 
从他单薄的背影里,从他哀思不绝的声音里,严君禹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助与迷茫。他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想拍一拍少年肩膀,脚下却猛然踩空,醒了过来。
 
原来这只是一个梦。他半坐起身,哪怕脑袋疼得快炸裂,却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回忆梦中的细节。少年的背影那样熟悉,他说过的每一个字,乃至于优雅无比的口音,都宛如响在耳畔。
 
“天道甚浩旷,太玄无形容。虚寂不可睹,宗门已消亡。”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吟诵,心脏也随之揪紧,翻身下床后立即点开智脑,把诗句记录下来。
 
华夏文字多有发音相同的情况,他反复琢磨了很多遍也没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写错,只好把注音也标在下面,发送给三位古文字教授。按照他目前的文学水平,这些字儿拆开来念他全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彻底懵了。这也是令他最感困惑的地方。
 
梦是现实的折射,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在祁泽的个人网页上看见了那块石碑,晚上就梦见它,这本来很正常。然而他却完全没有能力做出那样的诗句。会写诗的人在帝国数不胜数,但用文言文写诗却连很多高等学府的教授都做不到,因为某些古文字的含义已经遗失,无处可考。
 
无处可考的东西却平白出现在梦里,若只是胡乱拼凑的文字倒还好说,若具有特定的含义,这事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严君禹盯着智脑,耐心等待几位教授的回复。所幸李教授对他发来的大篆很感兴趣,第一时间就看到这首诗,并迅速翻查古文字典,寻找出处。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拨打了严君禹的通讯号,“严少主,这不是诗,是经。”
 
“经是什么?”严君禹眉头皱了皱。
 
“由于可供参考的资料很少,我的解释大多都是猜测,可能会存在某些错误,您最好还是多找几个人咨询。经是上古的一种文体,作为思想、道德、行为等标准的书,或某一方面事物的专着,大多被宗教组织用于宣传教义。这几句话应该是节选于某一部道教经文,我之所以做出这种推断是因为文中出现了天道、太玄、虚寂、宗门等字眼……”
 
严君禹垂眸聆听,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他万万没想到这几句话竟然真的大有来历,而且又与道教牵扯在一起。而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类似的东西,又是从哪儿得来的灵感,以至于连梦中都念念不忘?
 
或者往更深层次去想,那个梦真的仅仅只是梦,而不是现实?大殿里的每一处细节,甚至于少年穿着的长袍的刺绣纹理,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刻在脑海中,根本不是一个模糊的梦境能够臆造。
 
想到这里他心绪一阵翻腾,打断李教授滔滔不绝的考据,直截了当地询问,“这段经文具体是什么意思?”比起所谓的文学价值,他反而更在乎少年的情绪。他念出这几句话时嗓音明显带着哽咽,可见境况很不好。
 
李教授迟疑道,“具体含义我也是半猜半估,不是很准确,严少主您听听就好。天道在道家学说里是一种操控万事万物运转规律的法则,是极其虚无缥缈又恢弘庞大的,这就是第一句话‘天道甚浩旷’的意思,‘太玄’同样是一种抽象的概念,所以是‘无形容’……”解释了一大堆,他强调道,“最后一句才是重点。不管这些经文出自哪一个道家门派,都已经不存在了。不是随着历史的洪流而消失,是当时就消失了,或许出了什么变故,更甚者被另一个门派屠戮,都有可能。这些经文应该是这个道家门派的幸存者留下的祭词,用来缅怀先辈。”
 
听到这里,严君禹平静的脸庞终于显出几分动容。他再三谢过李教授,挂断电话后沉思半晌,不得不做出一个大胆的推断。那处大殿、殿内少年、古朴石碑,以及缅怀先祖的经文,或许并不是一个梦,而是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在哪里见过?又是在哪里听过?除了丢失的两个月记忆,他根本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少年背对自己,身体笼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他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亲近感。他想,他必须尽快找到他,然后拿回记忆。
 
第31章
 
分明睡了一晚上,严君禹却觉得疲惫无比。他辞去了武斗大赛总裁判的职务,并利用特权包下了祁泽原本订好的包厢。当他推开房门时,祁泽正站在落地窗前俯视台下,修长的身影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晕中,显得那样寂寥。
 
就在这一瞬间,梦中的少年几乎与他重合,令严君禹骤然停步。
 
“是你?”祁泽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严君禹目光与他交汇,这才从恍惚中醒转,不知怎的,原本以为早就忘却的记忆,竟在此刻纷沓至来,清晰无比。少年如何拉住自己述说着喜欢,又是如何祈求自己给予一次机会。他热切的表情,灼亮的眼神,渴盼的笑容,现在都已掩盖在状似喜悦实则平淡的客套里。
 
两个月时间,足够他从迷恋中走出来。
 
他比他想象的更为理智。
 
严君禹本该感到如释重负,但心里却空荡荡的。他涩然道,“是我。”继而无言以对。
 
“你不是总裁判吗?”祁泽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为了避免尴尬,不得不低头摆弄智脑。他是一个耿直的颜控,想当年还在宗门里横行霸道时,身边搜罗了许多美貌的小宠,而其中能比得过严君禹的委实不多。
 
对方穿着一套纯白军装,腰间系了一根黑色皮带,雪白的手套,贴身的军靴,往那处一站,完全是一台荷尔蒙发射机。他脸庞本就长得极其俊美,再加上尊贵无匹的气质,难怪会被评为帝国十大黄金单身汉之首。
 
虽然已经决定放弃,但美色当前,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祁泽抿紧唇瓣,努力克制住转头的欲望。
 
严君禹在少年对面落座,由于腿太长,军靴几乎快抵住他足尖。这种距离对一个警惕心很强的军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亲密,却令他忽然变得自在起来。
 
祁泽悄悄缩腿,指尖在智脑上点来点去,状似忙碌。
 
“我刚苏醒过来,状态还没恢复,没精力担当主裁判。你在看什么?”严君禹试图搭讪。
 
“我的个人网页好像出问题了,头像不能自选,只能用默认的照片。”祁泽实在拿这些程序代码没有办法。
 
严君禹倾身上前,看了看他的智脑,嗓音低柔,“你是初级用户,没有这项权限。要换照片就得升级。”
 
个人网页的确需要升级才能拥有更多权限,但换头像却是每一位用户的基本权利。然而祁泽似乎并不了解这一点,恍然大悟道,“难怪我刚换上去的头像很快就被屏蔽了,原来需要升级。”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领取了几个升级任务。
 
严君禹眼里飞快闪过一抹笑意,又及时隐去。他在倾身查看智脑的同时顺势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祁泽更近,两人从相对而坐变成了抵足而坐。露台外就是喧嚣的比斗场,他的内心却极为安宁,仿佛早已习惯静静陪伴在少年身边,看他玩游戏,看他发呆,看他摆弄智脑。
 
祁泽却感觉芒刺在背。由于两人的身高差,严君禹不用转头就能轻易看见他的智脑屏幕,为了保护隐私,他不得不停下来。
 
“你身体康复了吗?”他没话找话。
 
“康复了,谢谢你送来的花。”严君禹目光专注。
 
“不用谢。”祁泽词穷了,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严君禹,更不懂得该如何与他相处。他对他的喜欢完全建立在救命之恩和俊美容颜上,肤浅得很。
 
“听说你也受了重伤?现在好些了吗?”严君禹早就想问,却一直没有机会。了解到事情经过后,他立刻向海皇星最高法院施压,希望他们尽早做出公正的判决。
 
祁泽摸了摸贴身穿着的法衣,心虚道,“已经痊愈了,没留下后遗症。”然后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严君禹点点头,也随之沉默下来。他从未试过与人搭讪聊天,来之前想好的许多话,临到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尤其当他发现,祁泽对自己的迷恋已成过往,眼下只想与自己保持疏远的距离之后,心底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但直觉告诉他,祁泽一定与他丢失的两个月记忆有关。
 
按捺住满心迫切,他拿起遥控器,打开悬挂在半空中的全息屏幕,比斗场上的喧闹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也冲淡了凝滞的氛围。
 
祁泽暗暗舒了一口气,随即点开智脑,调出许多战斗视频观看。炮火的轰鸣声不断响在耳畔,令严君禹不注意都难,更何况他一旦靠近祁泽,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凝聚在对方身上。
 
“你在看什么?”他低声询问。
 
祁泽头也不抬地回话,“看选手们以往的战斗记录。”
 
严君禹了然,“你想押注?”
 
“是啊,最近很缺钱。”祁泽大方承认了。钱到他手上总存不住,进账多少,转手就能挥霍多少。原本欧阳晔的赔率很高,他把所有资金都押在他身上,结果博彩公司却很快调整了赔率,令他的收益大打折扣。如果再不想办法赚点快钱,他连营养液都买不起了。
 
“你很能花钱。”严君禹低声笑了笑,随即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未免太熟络,好像对祁泽十分了解一样。
 
祁泽诧异地瞥他一眼,然后垂头继续看视频,并没有与他搭话的意思。
 
严君禹心中懊恼,为了掩饰尴尬,只好倒了一杯红酒浅酌。他原本盯着前方的全息屏,不知不觉目光就移了过去,一瞬不瞬地凝视祁泽。他看见他撇嘴,那代表不屑;看见他挑眉,那代表关注或感兴趣;看见他不自觉地用拳头轻敲脑门,这是在为缺钱而苦恼。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会表达什么情绪,严君禹都了如指掌,几乎不用思考就能解读出来。这显然不是面对一个陌生人时该有的状态,反倒更像相知已久的密友。
 
渴望与少年交谈的欲望盖过了一切,他忘掉之前的尴尬,努力寻找对方有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你下注了吗?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博彩公司很快就会关闭网站。”他徐徐倒了一杯红酒,递给少年。
 
“还在考虑。”祁泽满脸纠结。让他评估武器的好坏,他绝对一看一个准;让他预测异能者的比斗结果,却等同于抓瞎。身为战五渣的炼器师,他向来只会用各种法宝砸死敌人,根本谈不上武技。昨天赌了十把,除了欧阳晔那一把,其余九把全输,差点把本金赔光。
 
“你押了谁?”猛然想起眼前这人的身份,祁泽抬起头来,双目闪亮。
 
终于引起少年的关注,严君禹满心都是愉悦,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早就上了博彩公司的黑名单,不能押注。”
 
“为什么?”祁泽舔舔唇瓣,看向对方的目光就像在看财神爷。被博彩公司禁赌,不是太厉害就是爱出千。押注赛事谈不上出千,那就是眼光太准,赢得太狠了。
 
似乎在少年明亮异常的眼里看见了星币的符号,严君禹差点低笑出声,随即又恍然意识到:这样的表情实在太过熟悉,仿佛自己曾看过很多次一般。他压下忽如其来的悸动,徐徐开口,“因为我曾连续押注七十六把,把把都赢,几乎包揽了所有奖金,引起博彩公司的强烈不满。从那以后我就上了黑名单,禁止参加任何形式的赌博。”
 
他抬起手腕展示自己的智脑,继续道,“你看,我根本打不开博彩公司的投注网站。”
 
祁泽连忙凑过去,果然看见博彩公司的网页变成了灰色,中间还标了一个红色圆圈,写着“禁止”两个字。这待遇简直太牛逼了,当初得赢多少钱才会这样?他眼珠子转了转,小心试探道,“要不,你用我的智脑押注?赢的钱咱俩五五分?”
 
严君禹差点就一口答应,瞥见少年渴盼的眼神后又强压下去。当少年对自己的话做出回应,或者给予一点点热情时,他发现自己竟然会如此喜悦,就仿佛曾被忽略过很久很久,却在某一天终于得到正视。
 
如果答应得太爽快,会被用过即丢吧?这样想着,他摇头道,“我不喜欢赌博。”
 
“连押七十多把,你跟我说你不喜欢赌博?”祁泽一点都不相信。
 
“当时只是太无聊而已。”严君禹淡然一笑。
 
祁泽恢复了一定的修为,张扬的性子也就慢慢显露出来。更何况他没想再纠缠对方,于是也不用保持良好的形象,继续劝道,“你什么时候会觉得无聊?反正比赛还有几天,你无聊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来押注怎么样?赢了钱咱们四六分,你六我四,这样够可以吧?”
 
“我很忙。”严君禹垂头抿酒,顺便压下想笑的冲动。
 
祁泽刚刚花出去一笔巨款,购物车里还堆积着许多存货,又兼之他现在开了灵眼,有了神识,捡漏的几率提高到百分之百,想买的东西自然更多,说一句“缺钱缺疯了”也不夸张。他咬牙考虑片刻,游说道,“下注又不花时间,你帮我预测几组结果,赢的钱我分给你七成。钱多了不咬手,你干嘛不赚?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说这话时,他用的是海皇星口音,严君禹却用京都腔反问,“没听说过,什么意思?”又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古文,一般人别说引用,怕是一个字都弄不懂。
 
祁泽立刻被带歪了,用早已铭刻在骨子里的乡音回答,“意思是:老天爷要送给你好东西,你不拿的话反而会受到责罚;时机到了不行动,到头来反而会遭殃。你眼光很准,分析力也强,用它来赚钱不是天经地义吗?你原本已经戒赌了,结果正巧遇上我,我又提出刚才那种提议,这就是老天爷送给你的横财,你不拿等于错过机缘,只会让自己蒙受损失。顺天而为你懂不懂?”
 
“我不懂。”严君禹表面平静,内心却泛起波澜。顺天而为,这就是道家所谓的教义吧?梦里字正腔圆的古韵也真切响在耳畔,那语带哽咽的少年如果不是祁泽,又能是谁?
 
祁泽废了半天口舌也没打动严少主,不免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好吧,对方有钱有权有颜,能力还很强悍,自然不稀罕这些阿堵物,他也就不强求了,想罢关掉投注站的网页,免得赔钱。
 
“冥顽不灵”的严君禹却忽然握住他手腕,轻轻把人拉到身边,重新打开网站,挑选了几组赔率较高的选手,把大部分资金押上去。祁泽反射性地挣扎,意识到他想干什么,立刻乖顺下来,原本极力后仰的身体自然而然往他怀里钻。
 
“怎么只押六组?太少了!”他一面摇头一面把剩余的资金全投进去。
 
严君禹耐心解释,“押这六组足够了,赔率很高,赚得也多。如果把所有组都押上,不出几小时你也会上黑名单。赚钱要细水长流,不要杀鸡取卵。”
 
“你说得对。那明天、后天,大后天的比赛,咱们再继续押吧?”祁泽顺杆子往上爬。
 
严君禹以退为进道,“接下来的几天我未必有空。”
 
“那你加我好友,你什么时候有空通知我一声,我随叫随到。”祁泽咧开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严君禹满心愉悦,面上却十分平淡,状似不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飞快加了好友。想起在祁泽智脑上看见的押注单,他继续道,“别人你不敢赌,押在欧阳晔身上的钱却不少。看来你对他很有信心。”
 
“他会赢。”祁泽笃定点头。
 
严君禹忽然失去了谈话的兴致。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高一点,屏幕上出现了欧阳端华那张冷酷而又俊美的脸庞。他正在为接下来的比赛做准备,他的对手是一名五级巅峰的木系异能者,实力不弱。
 
观众们显然更看好欧阳端华,自发站起来齐声呼唤他的名字,并打出“必胜”的光带。
 
祁泽撇撇嘴,表情不屑。
 
严君禹点评道,“欧阳端华是冰、风双系异能者,擅长快攻,打法与欧阳晔很相似。但不同的是,他的防御力很强,冰系异能经过不断压缩凝炼,可以在体表形成一层轻铠,硬度堪比合金。而相比起来,欧阳晔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不占优,限于等级差距,战斗的持久性也稍有欠缺。更糟糕的是,防御力差是他的弱点,他却不懂得回避,反而一味强攻……”
 
护犊子的祁泽听不下去了,打断道,“所以你认为欧阳晔一定会输?”
 
严君禹摇头,“不,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会赢。”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未来早已注定,而他却是未知数。”严君禹沉吟道,“未知是最难掌控也最难预料的。当他们两人对上,发生任何逆转我也不会惊讶。”
 
祁泽终于满意了,再次重申道,“欧阳晔会赢。”
 
严君禹嘴唇翘了翘,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在二人的交谈中,比赛正式开始,欧阳端华果然更擅长快攻,一上来就冰封了整个场地,令对手动作变得迟缓,然后召唤出漫天冰锥,接连不断地刺去。他下手十分狠辣,专门攻击要害,不过短短片刻,那位木系异能者的脖颈、大腿、肩窝处就被扎穿,浑身染血。鲜红的血点,霜白的赛场,强烈的色彩对比令观众们陷入狂热。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却都掩盖不住冰锥刺肉的闷响,更有许多冰锥袭向看台,被一层能量罩挡住。
 
主持人显然很欣赏欧阳端华的比赛风格,解说起来速度奇快,夸张的修辞手法像连珠炮一样吐出来,硬生生将欧阳端华捧成了海皇星第一天才。而欧阳端华也不负众望,只耗费了十分钟就KO对手,表情淡漠地离开赛场。
 
立刻有几名医护人员跑上去,把躺在血泊中的木系异能者带走治疗。主持人原本想采访他几句,没逮到人,只好让摄像师拍摄站在一旁观望的欧阳晔。
 
欧阳晔双手环胸,把剑夹在腋下,懒懒散散地靠着墙壁。他仿佛对欧阳端华的表现很不屑,翻了个白眼就抬起手,挖了挖鼻孔。
 
主持人有些无语,笑问场内指导严博,“严先生,如果欧阳端华与欧阳晔碰上,您认为谁会赢?”
 
严博的说辞几乎与严君禹之前的评价一模一样,最后断言道,“我更看好欧阳端华。两个大境界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镜头转移,给了欧阳晔一个特写,只见他挖了挖耳朵,吹了口气,然后嗤笑一声,模样十分欠揍。但这回,冲他喝倒彩的观众却很少,即便他嘴巴臭,脾气坏,但谁也不能否认他过人的天赋。
 
向来彬彬有礼的严君禹忽然开口,“他这样很容易挨打。”
 
“啊?对。”祁泽不得不点头,紧接着说道,“但是我觉得他这样很好,不需要改。”与欧阳晔比起来,曾经的祁少主只会更张扬。
 
“你喜欢这种类型?”严君禹转头看他,目光专注。
 
“喜欢。这样活着不累。”
 
“只是喜欢这种活法?”
 
“对。”
 
谈话结束,严君禹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懈下来,这才继续看向屏幕。欧阳端华比完之后又上去几组选手,其中两组正是他看好并押注的场次,结果丝毫不差。听见祁泽笑嘻嘻地嘟囔着“赚钱了”,他心情再次愉快起来。
 
又过两场,总算是轮到了欧阳晔。由于他领悟了元素之力,其余参赛者与他打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很放不开。被别的异能者击伤,用常规手段就能治好;被他弄伤,残余在伤口内部的元素之力会对选手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接下来的治疗也很麻烦,稍有不慎就会半死半残,十分危险。
 
他一上来就强攻,根本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冲天而起的火龙差点把能量罩灼穿一个大洞。观众就喜欢看这种激烈的比赛,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同时,他的粉丝数也节节攀升,比斗尚未结束就变成了夺冠热门,排名与欧阳端华齐平。
 
“他的打法已经具备非常强烈的个人风格,但是策略上稍有欠缺,步伐也很凌乱,如果经过系统地训练,还能得到极大提升。我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这是我的名片,你交给他,如果在斗技上存在困惑,随时可以来找我。”瞥见祁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眼里满是关切和赞许,严君禹觉得胸口有些闷。他递出一张金色名片,彬彬有礼地说道,“下次见。”
 
“等等,先分赃再走。”祁泽连忙伸手阻拦。
 
“分赃?”严君禹挑眉。
 
祁泽立即改口,“分钱。”话落打开自己的后台,把刚入账的奖金拨出去七成。然而即便如此,剩下的金额还是不少,足够他把挑好的存货买光。他连忙打开购物网站,葱白的指尖一通乱戳,“交易成功”的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七位数的金额转瞬变成六位数,半分钟之后又变成了五位数,直至清零。
 
接下来就是“对不起,您的余额不足”的警示音,连连响了好几遍才听见祁泽遗憾的叹息幽幽响起。
 
已经走到门口的严君禹忽然停步,转身,用复杂难言的目光看过去。这样的画面分明是第一次见,却偏偏带给他强烈的熟悉感。怔忡半晌,他柔声道,“购物的时候先把生活费空出来,免得饿肚子。”说完,更强烈的熟悉感又扑面而来,仿佛他曾无数次这样告诫少年。
 
“知道了,明天见。”祁泽心不在焉地摆手。近距离相处之后,严君禹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高冷,还有点婆婆妈妈。
 
严君禹无奈扶额,继而走上前,用自己的智脑刷了刷少年的智脑,慎重道,“明天见。”
 
叮咚一声脆响,祁泽点开信息一看,发现对方给他转了二十个星币,正好够买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的营养液。
 
祁泽:“……”
 
第32章
 
为了得到准确的内幕消息,祁泽厚着脸皮扒上严君禹,有事没事发几条短信攀谈,比以前追求人家的时候还积极。比赛第三天,他拨打了无数个电话,总算把忙碌中的严少主叫去了包厢。
 
严君禹用淡漠的语气说着自己没空,勉强忍耐了几分钟唠叨,最后仿佛烦不胜烦,这才开口答应。然而挂断通讯器之后,他冷硬的脸庞却缓缓绽开一抹温柔的笑容,把王轩吓了一跳。
 
“教官,你有急事?”他试探道,“你有急事就先去忙,我这里没有问题。”
 
“嗯,有点急。”严君禹一本正经地点头。他急着去给祁泽赚钱,这话若是放在两个月之前说,一定没有任何人相信,包括他自己。
 
匆匆离开机甲训练场,回到宿舍换了一套笔挺的军装,严君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武斗厅,临近包厢时却放慢步伐,收敛表情。他状似随意地推门进去,冲祁泽略一颔首。
 
祁泽已经等了老半天了,看见财神爷进来,立刻笑得跟花儿一样,“严少主,快请坐。我叫了一瓶红酒,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他把醒好的酒推过去,指着自己手腕上的智脑,“我刚才选了几组比较热门的选手,你帮我看看?”
 
严君禹一张口就是正宗的京都腔,“押热门虽然保险,但相对而言赚得也少。”
 
祁泽立刻被他拐成了乡音,“一场比赛才赢几千块,是挺没意思的。但我刚入门,只能这样,哪像你,场场都押冷门,还场场赢。在帝国,恐怕没有人比你眼光更好了。”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马屁。想当年还是太玄神造宗的纨绔少主时,他讨好父亲和几位长老的功夫可是一日都没落下。对于不相干的人,他素来懒得搭理,对于能带给自己巨大利益的人,他却愿意付出春天般的温暖。
 
告白被拒算什么?情情爱爱只是调剂,利益才是永恒。
 
严君禹似笑非笑地睨他,“我原本以为你很害羞,没想到私底下竟是这样。”但他一点儿也没感到奇怪,自然而然就接受了祁泽的转变。这人整一个财迷,更是一个花钱如流水的傻多速,所谓话少、内向、胆小、敏感,全是迷惑人的伪装。
 
这种性情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孤儿身上,倒更像哪个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小少爷。想起梦中的石碑,以及碑文的来历,严君禹不得不怀疑祁泽另有身份。
 
待修为恢复了,祁泽势必会让太玄神造宗的威名传遍整个星系,又哪里会伪装一辈子?更何况他原本就不是一个低调的人,起初只是为了熟悉环境,悄悄扎根,现在根基略微牢固了,自然就故态萌发。
 
他挠挠鼻尖,笑着说道,“我这人比较慢热,相处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相处的时间还会很长吗?这句话显然取悦了严君禹,他收回探究的目光,把少年纤细的手腕抓过来,摆放在膝头,指尖点开网页,沉吟道,“这两组不能押,有可能平局。这两组没有悬念,赔率也低,投入太多资金没有意义……”
 
祁泽不得不凑过去,下巴搭在他手臂上,不断点头。
 
“押这六组,重点把资金放在第二组,这一场有可能爆冷。”反复斟酌过后,严君禹拍板道。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瞥见祁泽毛茸茸的发顶,但他下巴磕在自己手臂上的重量却那么真切。如果换一个人,肯定早就被他甩开了,然而面对祁泽,他却不知不觉放下了所有防备。
 
祁泽不会伤害自己,这一点他无比笃定。
 
“第二组会爆冷吗?”祁泽有些怀疑,“第二组选手一个是五级中阶的土系异能者韩星杰,一个是四级中阶的水系异能者文青,土克水,两人又差了一个大境界,再加上文青连续输掉几场,状态已经跌落谷底,怎么看都不可能赢得了韩星杰吧?严教官你可别坑我,我这些本金都是跟别人借的,利息很高。”
 
“放心,不会坑你,输了算我的。”严君禹耐心解释,“文青天赋中等,但胜在性格坚毅,连续输了几场,他已经进阶了,现在是五级初阶的水平。由于水系异能者自愈力很强,操控元素时耗费的精神力也少,别人最多能坚持四个小时的战斗,他们却可以延长至六小时,最适合打消耗战。韩星杰目前并不知道文青进阶的消息,一上台必定会采取快攻策略,精神力的消耗相当巨大,而文青却能稳扎稳打,只要撑够半小时不倒下,接下来就是他的主场。据我推算,爆冷的可能达到百分之六十,值得一赌。”
 
祁泽考虑了不到半分钟就把所有资金投进第二组。他生来喜欢冒险,只要利益足够巨大,就敢豪赌一场。1:79的赔率,而且还在不断上升中,输了大不了饿几天,赢了却能狂揽几个亿,为什么不干?
 
下完注,他徐徐说道,“百分之六十的把握其实还是太低了。我原本以为凭严教官的性格,成算应该更高点。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文青进阶的?有内幕消息?”
 
严君禹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的转变。他行事向来中正,没有八九分把握绝对不会出手。然而这一次,每当他斟酌着如何下定时,但凡赔率更高的,只要超过五成胜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输了不要紧,人要敢于冒险。
 
以往那个四平八稳的严君禹到哪儿去了?他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分毫不露,解释道,“没有内幕消息。我能感知到异能者的等级,文青的气势明显与昨天不同,他周围的水元素很活跃。”
 
“你能看见元素?”祁泽很惊讶。他还以为只有自己能看见呢。当然,他也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动用神识,灵眼则只能看见附着在人体或事物表面的灵气。他现在等级太低,此处离比斗台至少有七八百米,远远超出了他的扫描范围,所以文青进阶的消息他一点也不知道。
 
“不是看见,是凭感觉。”说到这里,严君禹再次愣住,脑海中依稀划过几帧五彩斑斓,光芒夺目的画面。那是什么?元素粒子?他暗自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压下去。
 
“那你的感知很厉害。”应该隐隐摸到了神识的门槛。祁泽诧异地瞥了严君禹一眼,难免为他可惜。如果他出生在乾元大陆,得到适合的功法,一定能成为一方巨擘。
 
两人买定离手,这才安心坐下来看比赛,轮到韩星杰和文青上场时,赔率已攀升到1:88,除了最初的欧阳晔,这恐怕是最不被看好的一场。文青的表现果然十分勉强,几乎被韩星杰压着打,不过片刻就变得伤痕累累,难以招架。
 
祁泽紧张地盯着全息屏,一杯红酒斜拿在手里却始终不饮,眼看就要溢出来。
 
严君禹握住他手腕,将酒杯端平,又慢慢送到他嘴边,亲眼看着他咕咚一声喝了一口,嘴角不免荡开一丝笑意。他喜欢待在祁泽身边,那让他感觉十分轻松自在,更喜欢暗暗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于是又平添几分乐趣。
 
祁泽抿抿嘴,摇头道,“才开场就被打成这幅惨样,爆冷的希望很渺茫啊!”
 
严君禹笑而不语,只是低头看着时间。半小时后,文青还没倒下,韩星杰的异能却快耗光了,攻击明显减弱,速度也变得迟缓,一副后继无力的模样。又过十分钟,文青忽然开始反攻,一道道水箭不断射向对面,而韩星杰却连支起一面土盾的力气都没有。战况全面逆转,文青稳扎稳打,韩星杰却连连后退。
 
观众们这才发现,虽然文青狼狈了一点,却每次都能躲开韩星杰的致命攻击。反观韩星杰,拖的时间越长就越急躁,使出的大招也越多,到了后面几乎已经精疲力尽,根本发动不了任何有效的攻击。
 
一个快攻,一个慢磨;一个耗能高,回血慢,一个耗能低,回血快,结果如何不言而喻。到了第五十分钟,文青凭借一个水龙卷将韩星杰送下比斗台,自己也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持久战。
 
台下静默几秒,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当然还夹杂着许多气急败坏的咒骂。祁泽放下酒杯,举起双手鼓掌。他鼓掌的速度很慢,动作也很优雅,眼里却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少年假装矜持沉稳的模样非常可爱,令严君禹悄然笑开了。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祁泽算了算收益,小心肝不免一蹦一蹦的。他笑眯了眼,把其中七成划到严君禹的账户上,并表示两人的合作非常愉快,希望严教官再接再厉,不要放弃这个赚钱的大好机会。
 
“我知道你有钱,但那都是你家里的钱,如果你不是严少主,谁会搭理你?做人要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正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月底不够花’,这都是至理名言。没准儿哪天你落魄了,还得靠这笔钱翻身呢?”祁泽有感而发,语气怅然。
 
他现在就落魄了,缺钱缺到饿肚子的滋味实在是一言难尽。
 
严君禹心里憋着笑,脸上的表情却特别严肃,沉声道,“知道月底钱不够花,为什么不节省一点?这样吧,你多给我两万星币,我帮你存起来,等需要急用的时候你再来找我要。”
 
祁泽拧眉考虑半天,勉强道,“可是可以,但你得给我写一张收据。”
 
严君禹,“……”
 
无法,他只好写了一张收据,这才从亿万富翁手里掏出两万块。有了这笔钱,哪怕比赛结束,他也不用担心祁泽把自己丢到脑后不再搭理。虽然没怎么与少年相处过,但严君禹下意识地知道,卸磨杀驴、用过即丢是这人的行事风格,然而即便凉薄至此,却没办法激起他半点反感。
 
******
 
祁泽回到公寓时,欧阳晔刚好泡完营养液。他连续比了几场,体力消耗很大,多多少少也受了一些伤,如果不尽快恢复状态,恐怕撑不到最后。其他选手也是一样,没有比赛就会尽量泡在修复舱里养精蓄锐。
 
祁泽并不像以往那样,一回来就扎进材料堆里鉴宝,而是捧着几个红色小球发呆。欧阳晔认出那些小球是六级狂兽鬼面蛛吐出的丝,韧性非常强,而且避火,一根蛛丝能承受上百斤的拉力,常常被混入建材或金属里,用于制作防火隔层。
 
也因为如此,这种小线球可不便宜,单祁少手里那一捧就值十几万。
 
欧阳晔正打算走过去见识见识,门铃却响了,打开一看发现是一辆运送快递的卡车,几个机器人把一箱箱货物往下搬,然后拿出单子让买主签收。
 
“祁少,这些都是你买的?”欧阳晔大略估算一下,这么多东西,少说也值几千万。祁少花钱的功夫可比炼器厉害多了。
 
祁泽把蛛丝往兜里一揣,然后走出去验货,颔首道,“是我买的。”黑眼星系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虽然灵气中掺了太多杂质,浓度却比大罗金仙的洞府还高,以至于蕴养出许多天材地宝,譬如各种狂兽,各种变异植物,各种灵石灵金等等。若不是这样,空有灵根却没有功法的异能者不会一出生就觉醒力量,而且不用教就懂得怎么使用。
 
让机器人把货物搬进仓库,祁泽结了尾款,盯着账户里为数不多的余额,表情有些纠结。他举起拳头,一下一下敲击脑门,默默盘算着怎么才能多赚点钱回来。卖古董回款太慢,他等不起。
 
“没钱了?”欧阳晔一看他表情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任何时候都处于缺钱的状态,不用问了。”祁泽关上门,压低嗓音,“我有一条赚钱的路子,你干不干?”
 
欧阳晔脊背发凉,“你先说说要我干什么。”
 
“如果今天下午你胜出,明天的对手就是欧阳端华。目前所有人都在关注你们的对决,而且做了很多预测,你和他不分上下,都是夺冠热门。但如果你忽然受了重伤,预测结果会偏向谁?”
 
“当然是他。”
 
“如果所有人都唱衰你,你的赔率会不会升高?”
 
“肯定会啊。”欧阳晔明白了,急道,“祁少,你该不会想让我故意受伤,然后引导舆论,炒高赔率,从而牟取暴利吧?我没受伤都不一定是欧阳端华的对手,你也不怕输掉内裤!”
 
“假装受伤你懂不懂?既然我帮你报名参加比赛,就没想过让你输。”祁泽走到地下室,把购买的所有蛛丝扔进刻着聚灵法阵的容器里,泡上能量液,又添加了几种变异植物的根茎,慢慢用棒子搅拌。几分钟之后,团成球的蛛丝渐渐散开,变成一缕缕流动的红线。能量液被蛛丝散发的高温烧灼,冒出许多气泡,眼看就要沸腾。
 
“我下午的对手是五级巅峰的金系异能者陈焕,很难对付,我连必胜的把握都没有,怎么可能控制伤势?要假装受伤就得故意挨揍,一不小心就被揍死了。祁少,这个要求宝宝真的做不到,你放过宝宝吧?”欧阳晔心里发苦。
 
祁泽却漫不经心地笑了,“别跟我撒娇,我不吃这一套。谁说故意挨揍会被揍死?我帮你做一套法衣,穿上它保你不会受伤,除非遇见七级以上的异能者。”
 
“法衣是什么?”欧阳晔眸光微闪。
 
“也就是你们说的防护服。”
 
“但是举办方有规定,不能穿防护服上场。”
 
“在普通人眼里,它就是一套贴身内衣而已,没什么特别。我看过了,你只知道攻击,一点不懂防御,遇见欧阳端华那种攻防兼备的选手就得歇菜。有了这套衣服,你在台上想怎么浪就怎么浪,任何攻击都拦不住你。当然,该受伤的时候你也得象征性地受点伤,别引起怀疑。”祁泽放下棒子,语重心长地叮嘱,“下午那场比斗你好好表现,务必断几根肋骨明白吗?但是不要输,要惨胜,记住了,越惨越好。”
 
欧阳晔艰难点头,心说祁少为了赚钱,简直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坐在一旁,看着祁少煮好蛛丝,拿出一架机器开始编织,口里还絮絮叨叨,“刚才那是缫丝,现在这是织造,织造分为生织和熟织两类。由于时间仓促,我只能给你生织,边织边附灵,最后你再给我一碗血祭灵,这件法衣算是成了。但我使用的原材料是六级鬼面蛛的丝,所以目前也只能承受六级异能者的攻击,以后弄点更高级的丝编进去,防御力还能再升一升。”
 
少年双手翻飞,一块鲜红的丝绸就在机器的运转声中快速成型。他偶尔会调整一下丝线的经纬度,编出一个个极其复杂的图形,图形闪耀红芒,随即又消失不见。再定睛去看,红绸还是红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欧阳晔明显感觉到室内的温度在节节攀升,几乎到了把人烤干的地步。幸好他是火系异能者,勉强能够承受。
 
一个小时后,祁泽终于织完布,把它扔进冶炼炉锻造,同时浇了一碗欧阳晔的鲜血。炉内温度陡然升高,能把超强合金融化,而蛛丝织成的布却完好无损,且越发显得亮泽柔滑。
 
它仿佛变成了另一种材料。
 
欧阳晔看得眼热无比,来来回回在炉子前踱步,不停追问,“什么时候能好?布料织好了还得剪裁,缝纫,做成衣服吧?它变得这么强韧,得用什么工具才能剪开?”
 
祁泽默默拿出一把样式普通的小剪刀,把刚出炉的布料裁成模板,一块一块缝合起来。对太玄神造宗的弟子来说,缝纫、织布、鞣皮、雕刻……甚至于纳鞋底,都是基本功。灵武和法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炉鼎里平白蹦出来的,有了材料就得制作,哪怕是化神期的炼器大能,偶尔也得亲手加工材料。
 
欧阳晔看傻眼了,恍惚道,“祁少,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你也太他妈能干了!”
 
祁泽没搭理他,三两下缝好一套贴身内衣,平铺在工作台上,看着还挺周正美观。
 
“哎等等,祁少你忘了给我量尺寸,万一我穿不进去怎么办?”欧阳晔拍打脑门。
 
“直接穿上,啰嗦什么。滴了你的血就是你的东西,会根据你的体型自动调节尺寸。”祁泽用剪刀扎破欧阳大少爷的指尖,胡乱抹在衣服上,一层红光迅速闪现,又飞快收敛,仿佛是一种幻觉。
 
欧阳晔愣了愣,然后迫不及待地脱掉作训服,换好内衣,拿起剑冲进地下室的训练场,与教练机器人对打起来。原本他还会稍加保护一下自己的要害,现在却中门大敞,全力拼杀,乍一看仿佛处处都是破绽,但无论对手怎么攻击,却始终毫发未伤,只作训服破了几个洞而已。
 
祁泽没功夫旁观,叮嘱他别错过比赛就回到客厅,准备引导舆论。他在黑眼星系待了两年多,知道这是一个信息非常发达的时代,无论哪个犄角旮旯里发生的事,只要见诸网络,立刻就会传遍全世界。
 
然而人微言轻,凭他自己根本掀不起大风大浪,只好找个人合作。
 
“严教官在吗?”他试探性地给严君禹发了一条信息。
 
那边迅速回复,“怎么,没钱买营养液了?”随后便有十个星币转账过来。
 
祁泽,“……我想请你帮个忙。”
 
视讯电话的提示音立刻响起,严君禹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全息屏上,下着一条军裤,没系腰带,正好卡在胯骨部位,优美的人鱼线,劲瘦的腰肢、排列整齐的八块腹肌,视觉冲击力非常震撼;上身完全赤裸,并沾满细密的汗珠,可见刚刚进行过一场剧烈的运动。他举起一瓶纯净水,浇淋在本就湿漉漉的头发上,浓烈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带给祁泽一万点暴击。
 
祁泽顿时懵了,脸颊迅速涨红。
 
第33章
 
严君禹假装没发现少年忽然呆滞的神色,不紧不慢地擦干头发和胸膛的水珠,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衬衫穿起来。
 
“你想请我帮什么忙?”他低沉浑厚的嗓音中暗藏一丝沙哑,如果让祁泽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耳朵快怀孕了。祁泽挠了挠瘙痒的耳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却黏在对方身上难以转移。当不成情人,还不许他多看几眼找补回来?
 
他咳了咳,状似一本正经地说道,“你那天不是跟我说,如果欧阳家两兄弟对上,你更看好欧阳晔吗?你能不能在你的个人网站上稍微提几句。不多,就几句。”
 
严君禹扣扣子的动作停顿一瞬,眉心也微微一蹙。
 
“你想让我帮他造势?”就那么喜欢欧阳晔吗?
 
“不是造势。以后你就知道了,反正有大把的钱可赚。”祁泽卖了个关子。
 
真是钻进钱眼里去了。严君禹心弦微微一松,正准备逗弄他几句就答应下来,却见欧阳晔从后面的走廊跑出来,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十分狼狈,脸上却带着狂喜的表情,从沙发靠背上翻过来,搂住祁泽狠狠亲了几口,热情如火地说道,“祁少,你真他妈神了!爱你,全世界最爱你!”话音一落又翻过沙发,跑没影儿了。
 
祁泽擦掉脸上的口水,表情很嫌弃,眼里却满是耐心与纵容。
 
严君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不等那边说话就掐断了通讯器。
 
等祁泽回神时,对面哪里还有青年高大的身影,只余一块黑黑的屏幕。他以为掉线了,立刻拨打过去,却发现那边很快就摁断通讯,显然并不想帮他这个忙。祁泽愣了愣,继而拍打脑门,摇头叹息。
 
这两天相处得非常愉快,他差点就忘了严君禹是个什么性子。起初救了他的时候对他倒是挺和蔼的,偶尔还会去医院探望,当他表白之后就开始绕着走,但每次被他强行拦截,却还是会耐心倾听他的每一句话,然后非常礼貌地拒绝。别人是外冷内热,他却是外热内冷,极难相处。
 
这两天严君禹替他参谋下注,恐怕也是闲得发慌了。而他却得寸进尺,难怪会被厌恶。想到这里,祁泽也没觉得多受伤。他本身也是这种性格,有利益就处得来,没利益就丢开手,谁也不欠谁。反正没了严君禹,他还可以请水军,差别不过是一个免费,一个花钱而已。如果事情真的办妥了,足够他赚一票大的,根本不用心疼。
 
在黑眼星系待了两年,祁泽最先摸清的却是这些歪门邪道,很快就找到几个专业注水团队,准备炒起来。
 
另一头,严君禹摁断通讯后却没走开,而是一直盯着显示屏。以往总会接连给他打电话的祁泽,这次却只回拨了一次就再没有动静。他等了几分钟,越等眉头皱得越紧,只好拿出一支香烟点燃。
 
忽然间,一丝灵光在脑海中闪现,他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一幕为什么会带给自己莫名的违和感。欧阳晔亲吻祁泽时喊的是“祁少”,而不是任何包含暧昧信息的昵称。能让欧阳大少爷在日常相处中使用敬语,他俩的关系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总等不来少年的电话,他只好前往两人预定的包厢。眼看比赛快开始了,选手们已经站在场边热身,少年却迟迟没推门进来,令他有些坐立难安。他不时低头看向智脑,为防信号不通畅,还解开锁屏检查几遍。
 
就在他耐心渐渐丧失时,门开了,严博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进来,瞥见他脸上的表情,诘问道,“怎么,看见我你很失望?你刚才在等人?谁啊?”
 
严君禹没搭理他,转而去问带路的侍者,“这是双人包间,除了我应该还有一位客人,他来了没有?没来的话应该会取消订单吧?”
 
侍者查看了后台信息,礼貌回复,“严先生,订单已经取消,这个包间您可以随意使用。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不答应帮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之前那几天的愉快相处完全不存在。祁泽果然懂得什么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严君禹一面摆手挥退侍者,一面在心里苦笑,同时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对祁泽的性情这样了解,仿佛与他认识很久一般。
 
发小最擅长情绪管理,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但现在,严博却从他眼底窥见一丝挫败和狼狈,同时还有几分懊丧。他不免来了兴趣,拦住侍者问道,“之前订包厢的人还有谁?”
 
“对不起,这是客人的隐私。”侍者很专业,略一鞠躬就绕开走了。
 
严博大喇喇地坐在严君禹对面,瞥见桌上早已倒好的两杯红酒,自动自发地端起一杯,打探道,“你跟谁约会呢?神神秘秘的?”
 
严君禹扶额思忖片刻,末了点开个人网页,编辑了一篇评论文章。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认命的气息,令严博更感好奇,“你这是怎么了?遇见解决不了的事了?”
 
“的确解决不了。”严君禹摇头苦笑。他发现祁泽根本就是一头犟驴,只能顺毛捋,逆着来绝对会被一脚踢开。这性子有点蛮横,然而他却只能纵容,好像上辈子欠了他一样。
 
“哟,还有你严大少解决不了的事?”严博正想追问,却听见智脑发出叮咚一声脆响,他特别关注的人发消息了!
 
“卧槽,你他妈吃错药了?这么看好欧阳晔?”严博双眼瞪大,表情惊诧。严君禹可是出了名的不喜欢在个人网页上发文章,更没对任何人评头论足过。这条消息一出来,凭他上十亿的粉丝数,欧阳晔立刻成了全帝国的搜索热点。原本点击量堪忧的海皇星武斗大赛的官网,一时间人潮如织,流量暴增,服务器差点瘫痪。
 
当然,像他这种风云人物,朋友多,敌人更多。与他关系好的表示会关注并支持欧阳晔,与他素有积怨的却立刻把所有赛事观看一遍,然后大加贬低。两方人马吵成一团,热度不免节节攀升。
 
原本只是一场在低等星球举行的低等赛事,却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被严君禹推送成了热门大赛。这号召力也是没谁了。叮咚叮咚的提示音不断响起,许多人给他发送信息打听情况,连技术宅穆燃都被惊动,发来私信询问他欧阳晔是谁,真有那么天才?
 
严博看到几条措辞恶劣的评论,立刻劝说起来,“严大少,你还真的吃错药啦?平生第一篇长文你却用来吹捧欧阳晔?他的确很有潜力,但与帝都星那些妖孽比起来却不值一提。这么多场比赛,他的表现只能用出彩形容,离精彩却很远。你现在这么看好他,如果等会儿他输了,你有没有想过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没准你的一世英名就毁在这条推送上了!”
 
严君禹并不在意外界怎么看自己,他走到露台外,掏出一支香烟点燃,俊美的容颜模糊在烟雾中。
 
严博简直要疯,走到他身边催促,“快快快,赶紧把这条删掉。欧阳晔等会儿的对手是五级巅峰的金系异能者陈焕,那小子很厉害,越战越勇的典型,发起狂来连欧阳端华都不是对手,只有王轩勉强能赢他。”
 
严君禹眼里闪过一抹恍惚的神色,徐徐开口,“难道每一件事都要有十足的把握你才会去做?难道胜负全凭等级决定?难道这世界不存在奇迹?”四平八稳地活到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更喜欢冒险。
 
严博哑了,上上下下打量青年,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
 
既然严君禹不肯合作,祁泽也没想死缠烂打,反正预赛已接近尾声,明天就是总决赛,最后捞一票大的就够了。攒足本金他想在网上开一家武器专卖店,承接武器定制、维修等生意,把太玄神造宗的招牌重新打出来。
 
取消了那边的包厢,他与李煜坐在四楼的贵宾席观看比赛。李煜知道祁少能折腾,却不知道他还很会搞事,看着他不断给外甥买水军,买热度,脸上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他敢肯定,在自己的家乡,祁少大概与曾经的外甥一样,也是个混世魔王。
 
“先把欧阳晔捧起来,再让他摔下去,最后来一个逆转。这中间如果操作得当,应该能圈住很多赌金。”祁泽边说边给水军点赞。但欧阳端华毕竟成名已久,人气始终压了欧阳晔一头。
 
“祁少,您缺钱可以跟我说,不用这么操劳。”李煜说话比较委婉。
 
“我喜欢自己赚钱,挺好玩的。”祁泽咧开嘴,亮出八颗雪白的牙齿。以前他只知道闭关修炼,来了黑眼星系才发现生活中还存在那么多有趣的事。难怪父亲总希望他出去历练一番。
 
李煜,“……您高兴就好。”话落低头翻看新闻网站,继而露出愕然的表情。
 
“祁少,您不用再买水军了。”他点了点智脑屏幕,“严先生刚才发了一条推送,已经把热度炒起来了。”
 
祁泽满脸狐疑,看见被顶成热门的消息,又眉开眼笑。严君禹果然是帝国的风云人物,只简单几句话就引来那么多关注。有人支持,有人驳斥,驳斥的大多是他的死对头,身世显赫,地位超然。这样一来,反而把欧阳晔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如果欧阳晔没赢,或者赢得不够精彩,这些人会如何落井下石,嘲讽贬斥,用膝盖也能想到。他们说一句顶别人说一百句,再加上他们数量庞大的粉丝团,到时候还不得把欧阳晔唱衰到极点?
 
衰到那个地步,赔率不往上升才奇怪!
 
这一波炒出来,比赛的受关注度必定大大提升,进入博彩网站押注的人自然也就增多,累积的赌金还不百倍千倍地往上翻?在帝国,博彩行业属于正当经营,受法律保护,也没有部门会进行监管或阻拦。
 
这笔钱赢了就算自己的,谁也别想掏出来。祁泽瞥见大赛官网骤然飙升的点击量,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全是星币的符号。
 
“严君禹真够意思。”他笑眯眯地发了一条信息,问对方在哪儿。
 
那边秒回,“在老地方。”
 
“你等着。我马上就来。”祁泽买了一瓶顶级红酒,溜溜达达前往包厢。
 
李煜则满脸思量,总觉得严君禹对祁少很不一般。他的个人网站几乎就是摆设,发出的消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自己外甥有多少斤两他很清楚,还没到能让严大少另眼相看的地步。
 
难不成他知道是祁少救了他?这样想着,李煜不免露出担忧的神色。严家可不像李家,一旦发现祁少的利用价值,肯定会采取措施把人控制起来。祁少又是个桀骜不驯的主儿,闹到最后很可能会两败俱伤。
 
另一头,欧阳涛和欧阳端华也看见了这篇文章,自以为严君禹准备招揽欧阳晔,心里顿时一片焦灼。陈焕则咬紧后槽牙,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踩着严少主上位,这命题怎么越看越有意思呢?
 
******
 
严君禹一边抽烟一边查看个人网站的后台,然而五分钟过去,他等待的人始终没有反应。抽完一支,他又点燃一支,眉心的沟壑渐渐加深。
 
严博觉得发小实在是反常,于是辞去现场指导的工作,留在包厢里打探情况。平时也没见发小对欧阳大少爷多么青睐,怎么忽然替人当起了推手?他正考虑该怎么问,却见发小手一抖,滚烫的烟灰就掉了下来,落在笔挺的军裤上。所幸军装布料用的是特殊工艺,燃点很高,否则真的会被烧穿一个大洞。
 
“你平时很少抽烟,今天是怎么了?”他开口试探。
 
严君禹没搭理他,将烟蒂杵灭,快速编辑短信。叮咚一声脆响,那边有了回应,他冷峻的脸庞竟然柔和下来,露出点笑模样。
 
“遇见什么好事了?我发现你今天有点反常啊!”严博好奇得挠心挠肺。
 
“你可以走了。”严君禹扬了扬下颚。
 
“老子偏不走。今天我非得看看是哪个小妖精迷了你。”
 
两人正僵持着,门铃响了,严博弹跳而起,飞奔跑去开门,看见拎着一瓶红酒,斜倚在墙边的少年,不敢置信地问道,“怎么是你?”他打死也没想到令发小陷入反常的竟然会是祁泽,一个弱不禁风,寿命短暂,前途黑暗的碳基人!
 
“我来找严君禹。”祁泽绕过青年走进包厢,熟门熟路地捡了把椅子坐下,举起红酒问道,“喝两杯?”
 
“嗯。”严君禹急迫的表情已尽数收敛,整个人显得很淡定。
 
“我还以为你不会帮忙呢。果然是严氏的少家主,号召力不同凡响。”祁泽指着几条恶意满满的评论,笑道,“放心,我不会害你。还是老规矩,三七分。”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这是严君禹最为确信的一点。哪怕交托后背的战友背叛了自己,眼前笑颜璀璨的少年也不会。这是一种烙印在灵魂中的直觉。
 
祁泽深感自己看走眼了,严君禹不是面热心冷,分明是面热心也热,虽然做不成情人,当朋友也是很好的。他倾身敬酒,连喝三杯后脸上浮起两团红晕,眼睛又黑又亮,像沁水的宝石,衬着雪白的皮肤,鲜红的嘴唇,容貌越显妖异。
 
严博定定一看,心说还真让自己猜对了,来的果然是个精怪,要不然怎么可能让发小为他干那种有损声誉的事?
 
严君禹不敢再喝,解开军装最顶端的纽扣,悄悄吐出一口气。然而不等他调节好情绪,祁泽却换了个位置,直接坐在他沙发的扶手上,一只胳膊攀住他脖颈,半边身子往他怀里歪,凑到他耳边,吐出清醇而又灼热的酒气,“这回真够意思。以后再有赚钱的路子,我还找你。”
 
严君禹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少年在说什么,嗓音半哑半沉地“嗯”了一声。他感觉肩上挂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火,能隔着军装把自己的皮肉灼伤。
 
严博坐在对面,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这是从小连妈都不让抱的严君禹?假的吧?
 
祁泽却不知道严君禹的尿性。他要是想跟谁拉近关系,分分钟就能称兄道弟,抵足而眠,搭个肩膀算什么?当然,他之所以这么亲热,也不排除严君禹长得太俊美的缘故。
 
怕这人想岔了,他接续在他耳边解释,“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担心。没事的。我可以保证,最后的结果绝对像你在个人网站上预言的那样。”仰头喝了一口红酒,他嗓音里带了点笑意,“你想想,人人都说你眼瘸,结果却来了个惊天大逆转,这事好不好玩?打脸爽不爽?”
 
严君禹继续点头,连嗯都嗯不出来。他现在完全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少年的身体很软,很热,还带着一股清雅的香气;少年的嗓音很低,很柔,裹狭着些微顽皮的笑意;他举起酒杯酌饮,小巧的喉结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耸动,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无比可爱,无比撩人。
 
严君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多想,更不要乱看。
 
严博盯着发小红透的耳朵,终于开口解围,“你们在商量什么?也说给我听听?”
 
祁泽瞥他一眼却没回话,只是冷淡地笑笑。
 
严博终于发觉异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是祁泽?怎么跟原来不一样?我还以为你是一只小绵羊呢。你跟欧阳大少爷最近处得挺好,天天在个人网站上秀恩爱。”
 
“小绵羊是你们认为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除了赚钱买材料,祁泽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炼器上,修为稳步提升,又加上上次替严君禹挨了雷劈,大补一场,不用几年就能恢复金丹期的修为。所以他没打算继续装孙子。
 
孙子装久了,没准儿就真的成了孙子,那可悲剧了。
 
严博的确对祁泽不是很了解,更确切地说,全校师生都对他没多少了解。但他分明跟欧阳晔谈恋爱了,现在又来招惹发小,这就不地道了吧?他正想敲打几句,让发小醒醒脑子,祁泽却仿佛失了兴致,拍拍严君禹的肩膀站起来,笑道,“合作愉快,回见。这瓶红酒送给你了,慢慢喝。”
 
严君禹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挽留,等他走后才缓缓放松僵硬的身体。
 
“我真是太小看祁泽了!能把欧阳晔迷得昏头转向的人怎么可能没点心计?君禹,你怎么会跟他搅合在一起……”等人走远,严博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盘问,然而很快就被比斗场的喧哗打断了。
 
欧阳晔与陈焕双双跳上台,缠斗在一起。与之前的几场比起来,欧阳晔的攻击更显凌厉,却完全放弃了防守。陈焕体表覆盖着一层金属,双手幻化为带锯齿的利刃,可谓攻防兼备。
 
欧阳晔举剑直击他面门,他双手交叉,险险挡住,同时曲起膝盖撞击对方腰腹。嘶啦一声响,他膝头的布料破裂,竟又从膝盖骨里长出一根锋利的钢刺。作为金系异能者,只要他动一动念头,就能把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变成武器,一举手一抬足,皆暗藏着杀机。
 
欧阳晔悚然一惊,连忙压下剑锋,借着反作用力迅速后退,却又被忽然出现的箭矢封住路径。他左闪右躲,借助风力提升速度,总算冲出包围圈,衣服却被划得破碎不堪,隐现皮下的鲜血。
 
陈焕再次召来一片箭雨,趁他乱了步伐的时候极速掠上前,手刀闪着寒芒,直插进他心脏。
 
欧阳晔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却没能挡住从背后射来的冷箭,顿时吐出一口鲜血。血液喷溅,染红了他的眼珠,也激起了他的狂性,他中门大开,举剑刺去,两人一来一往,过了几百来招。最终,欧阳晔拼着自己受伤的代价,刺穿陈焕腹部的同时也被对方刺入左胸。
 
观众们倒抽一口冷气,原以为这是一场平局,却没料陈焕身上的每一道伤口竟开始接连炸裂,将他炸成一个血人。陈焕也狠,对欧阳晔狰狞一笑,用尽最后一丝异能,把化为刀刃的右手变成钩戟,往里一扎又往外一拽,试图挖出欧阳晔的心脏。
 
他的鲜血浇淋在欧阳晔身上,令观众根本无法分辨是谁受了伤,场面看上去极其惨烈。
 
陈焕最终倒下了,眼里闪过一丝愕然。他没能把欧阳晔的心脏挖出来,却仿佛看见他破败衣服下露出的红色并非鲜血。
 
第34章
 
这场比斗不能说不精彩,但预想中欧阳晔碾压陈焕的场面并未出现,反而造成了两败俱伤的结局。任谁都能看出来,欧阳晔这次赢得十分艰难,当陈焕倒下后,他也慢慢跪在地上,用长剑勉力支撑着身体。
 
鲜血,浑身上下都是鲜血,他看上去狼狈极了,粗重的呼吸令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休克。
 
救援小组立刻跑上去对两位选手进行救治,陈焕手里的信号发射器早就启动,但他与欧阳晔隔得太近,能量罩并没能成功挡住最后一次攻击。欧阳晔更胆大,竟然从一开始就没佩戴信号发射器上去。这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想过输掉会是什么后果。
 
救护人员惊讶极了,一面把他抬上悬浮担架,一面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教育。这幅画面被放大在公共全息屏上,引起观众的哗然。他们没想到欧阳晔竟然如此豁得出去,恐怕在上台之前,他心里想的便是——要么赢,要么死。
 
这性格太他妈狂了,也太他妈烈了,真是有种!在这一刻,观众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以前的欧阳晔根本没在打嘴炮,他本身就是这样不计后果。
 
“忽然对欧阳大少爷黑转粉了!”不少人默默想到。
 
然而就在悬浮担架快离开比斗台时,变故陡然发生。欧阳晔忽然抽搐起来,皮肤表面浮出一根根粗大的青筋,像蚯蚓一般扭曲、蠕动,骇人至极。救护人员吓了一跳,立刻用安全带将他绑住,然后测量血压、心率等数据。
 
不过短短几秒,他原本古铜色的皮肤就变成了青灰色,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气息,浮动的青筋越来越粗壮,隐隐还能看见它们在剧烈地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炸裂。这场景简直就像恐怖片里的桥段。
 
有见多识广的医疗人员当即惊呼起来,“不好,这是基因崩溃症的先兆!”
 
这话一经扩音器扩散至全场,就引起了巨大的恐慌。随着医疗科技的不断发展,很多绝症都找到了万全的治疗方法。然而人类是永不满足的生物,有了健康的身体他们还想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恒久的生命,于是基因改造技术应运而生。早有生物科学家预言这项技术是魔鬼赠送的礼物,最终的结果或许会令人类走向灭绝。
 
很不幸,这个预言在几百年前成为了现实,基因崩溃症在特种人里爆发了,一个接一个强者死于器官的全面衰败,反倒是基因等级低的普通人更为安全。这种病症的发作非常突然,持续时间也不会太久,最多一个月就能夺走人的生命。在发作之初,病患的经脉会出现膨胀、衰败,甚至炸裂的现象,随后便是全身器官的坏死。
 
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也非常恐怖,与欧阳晔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
 
医护人员慌了神,立刻把嘶吼狂叫的欧阳晔抬下去,送入检查室。
 
有人为欧阳晔担心,有人表示后怕,还有人幸灾乐祸地说道,“我总算知道那三个问号是怎么回事了,不是欧阳晔的潜力值太高,而是他得绝症快死了,所以根本没有潜力值可言!严少主把这种短命鬼视作天才,真是搞笑!”
 
“是啊!我还以为他眼光多好呢!看来看去还是欧阳端华更有前途。”这个话题被人贴在网上,很快就流传开来。可以预见,明天的比赛欧阳端华只能轮空,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就提前摘得了桂冠。
 
目睹这一切的严博心情也很复杂。身为特种人,他明白患上基因崩溃症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却也同时为发小的声誉感到担心。作为下一任家主,眼光和决策能力一样重要。经此一事,外界必然会对他留下眼光不准的印象,多多少少是个污点。
 
严君禹却没想太多,沉声道,“过去看看。”
 
两人还未走近医护室就听见欧阳晔的吼叫,那声音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一头濒临死亡的困兽。
 
“晔儿你怎么样?”李煜哽咽的声音随后传来。
 
“我,没,事。”欧阳晔神智还很清醒,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然后朝站在门边的祁泽伸出手,艰难道,“祁少,我疼!这真他妈太疼了!”由于穿着法衣,他根本就没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只一味挥出凌厉的攻击。而陈焕的表现也没让他失望,无论他的风刃与火焰多么厉害,都无法突破他的防御。他穿过火墙朝自己袭来,眼里满是戏耍猎物的漫不经心。在那一刻,欧阳晔总算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如果连陈焕都赢不了,他又有什么资格与欧阳端华叫板?于是他疯狂抽取空气中的风、火元素,也因此差点被撑爆。现在,不用伪装,他就已经是个濒死的伤患,正如祁少早前预言的那样,熬过去就是天堂,熬不过去就是地狱。
 
地狱的火焰正在他的体内燃烧,很痛,痛得钻心,痛得撕裂灵魂,他却从没这样好过。他想,自己这是在与老天爷争命,最终不但赢了自己,还赢了天意。从此以后,陈焕算什么?欧阳端华算什么?都他妈不是个事儿!谁也不能阻挡自己的脚步!
 
尤其祁少还在一边看着,他就更不能让他失望。
 
“祁少,我疼!”他嘶哑地唤着。
 
严博听不下去了,低声说道,“都这样了祁泽还无动于衷,他恐怕是觉得欧阳晔活不了了,打算与他撇清关系,赶紧找个下家吧?你可别上他的当。”
 
严君禹没说话,走到门口停住,似乎并不打算进去。
 
祁泽满脸不耐烦地说道,“别跟我撒娇,我不吃这一套。”话虽这么说,人却走上前,握住欧阳晔布满黑色青筋的手,慢慢输入一丝灵气,然后把风林火海塞进他怀里,附耳道,“把多余的元素之力渡给剑,然后再抽取出来,这个过程会反复提纯你体内的灵气。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以后可能会出现更凶险的情况,还得靠你自己撑过去。”
 
缺了一个丹田的欧阳晔储存不了多少灵气,更何况这灵气中还满是暴烈的杂质。然而风林火海却能成为他的另一个丹田,帮他压缩提纯灵气的同时作为三丹之一而存在。风林火海补全了欧阳晔的身体,所以祁泽才喜欢这个时代。在这里,炼器师必不可少,也大有可为。
 
欧阳晔按照祁少的引导把多余的能量输入长剑,果然感觉好很多。他慢慢平静下来,体表的青筋也逐渐消退,令李煜长舒口气。
 
医生立刻围上去检查,忧心道,“基因崩溃症是没有办法治疗的,一旦出现症状就会迅速进入衰竭期。我们已经给他做了全面检查,结果要等三天后才出来。在这期间,我建议你们退出比赛,否则有可能加速病情的恶化。”
 
“我没有病,我要比赛。”欧阳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宁愿死于战斗,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死在病床上。”
 
李煜反复劝说也没能令他松口,不禁露出悲哀的神色。作为外人,医生也不好多劝,嘱咐了一些话就匆忙离开了。
 
病房外,严博叹息道,“欧阳晔是条汉子。如果不是因为得了病,他可以有大好的前途。就凭他这心性,很适合来我们先遣部队。先遣部队正需要这种不怕死,敢拼搏的精神。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严君禹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想了想又把它塞回去。
 
欧阳涛和欧阳端华父子俩匆忙赶来,却没走进病房探望,而是抓住医生问了一些问题,表情很严肃,眼里的轻松却难以掩盖。他们巴不得欧阳晔赶紧去死,确定一切都是真的,竟转身就走。
 
严博嗤笑道,“这得倒多大霉才生在欧阳家?难怪欧阳晔整天跟他们作对,也是被逼的。”到了病房门口,他也不太好意思再说个人网页的事。人命和声誉比起来,到底还是人命更重要。
 
祁泽安抚好了欧阳晔,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两人。
 
“怎么不进来?”他双手插兜,态度闲适,与眼眶潮红,神情憔悴的李煜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奇了怪了,向来护犊子的李煜竟然丝毫也不介意,还主动关怀道,“这里没事了,祁……小祁,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不,我要祁……宝贝儿陪我。”欧阳晔眼巴巴地看着少年。
 
严君禹走进去,故意扯开话题,“都这样了,你还不准备退赛?”
 
“不退赛,除非我立刻死了,否则爬也要爬上比斗台。”欧阳晔现在好得很,隐隐已经摸到突破的门槛,明天再赛一场或许就能晋级。想当初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自己还有今天。这哪儿是买了两把剑?是买了外挂,买了金手指!
 
当然,他最大的金手指还是祁少,这一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严君禹。
 
察觉到少年对自己的敌意,严君禹也不介意,略一颔首,“行,我会跟主办方打招呼,让他们保留你的参赛资格。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他起初也很担心,然而在病房里看见祁泽的时候,却变得平静无比。他俩一个重伤濒死,一个守在床边,场面竟然十分熟悉,总觉得为他们操心太多纯属浪费精力。都说祸害遗千年,单凭这句,欧阳晔大概还能活很久。
 
欧阳晔最担心主办方强制自己退赛,有严君禹这句保证就安心多了,于是诚恳道,“谢谢你,教官。”
 
“不用。”严君禹摆手,目光看向祁泽。
 
祁泽心领神会,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的拐角,轻笑道,“你等着看明天的比赛就好。说过不会害你,你还不信?”
 
“我信。”严君禹点头,似乎有话要说,沉默片刻却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话,“那么明天见。”
 
“回见。”祁泽摆手,迈着长腿溜溜达达回到病房,态度闲散极了,丝毫看不出来他的男朋友患了绝症,正准备明天去找死。
 
严博摸着下颚喟叹,“他是我见过的心最冷的家伙,也不说劝劝欧阳晔。”话落看向好友,指责道,“你也是,还帮他保留参赛资格。如果人死了,那些喷子更要赖在你头上,说你眼光不好,袖手旁观,视人命如儿戏。总之什么难听的话都能编出来。你别走啊,你别不当回事,现在网上可乱了,个人网页上发表的每一条消息都有可能成为你的黑历史。人家发文之前都会反复斟酌、修改,几乎抠着字眼儿在写,你倒好,张口就来,留下这么大一个话柄。如果回了帝都星,李家、宋家那些杂碎还不笑死你……”
 
严君禹极有耐心地听他说完才一字一句问道,“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欧阳晔赢了欧阳端华,你觉不觉得场面很有趣?”
 
“不可能!他刚受了重伤,还爆发了绝症,赢不了。我怀疑他是想自杀才会去比赛。”严博笃定摇头。
 
严君禹笑了笑,没说话。
 
******
 
当天晚上,主办方公布了欧阳晔不同意退赛的消息,并把他亲自签署的生死状贴在头版,引来一大波网民围观。有人唏嘘,有人苦劝,也有人说他是想自杀。总之没人看好明天的比赛。
 
一名来自于第一军团的少校圈了严君禹,反讽道:严少主眼光不错。这话活像捅了马蜂窝,下面引出一大群人排队嘲讽,又招来严君禹的粉丝掐架。总之因为这场变故,比赛的热度上升一大截,人们喜欢观看激烈的打斗,反之,也喜欢欣赏一面倒的屠杀。
 
之前严君禹把欧阳晔捧得多高,现在他就被人贬低得多厉害,一夕成名又一夕沦丧,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祁泽半点也没闲着,之前买水军替欧阳晔造势,现在又让他们去吹捧欧阳端华,这边抬起那边踩,连消带打十分热闹。严君禹密切关注着他在网络上的动向,不禁摇头苦笑。他知道祁泽不像表面那样无害,却不知道他这么能折腾。算一算,前后几个小时而已,他就替博彩公司圈了几百亿赌金,更连续押了三注,第一注买欧阳晔大胜,第二注买欧阳晔进入前三,第三注买欧阳晔夺冠,拢共投入几亿本金。
 
这一票捞得太大了,如果三注全中,瞬间就能狂揽百亿。
 
然而欧阳晔真能如他所愿?严君禹盯着不断往上攀升的金额,摇头笑了笑。
 
第二天,在万众瞩目之下,欧阳家两兄弟总算同时站在了擂台上。欧阳端华徐徐开口,“听说你一定要来参加比赛,我对此表示很遗憾。但我不会留手,这是对你的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尊重。军人不需要怜悯,尤其在战场上。”
 
欧阳晔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些青筋,衬着灰败的脸色,模样看上去很诡异,不像是一个活人,倒像很久以前被人类消灭的丧尸。他嗤笑道,“别他妈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你如果真的看重这层身份,就做不出欺负弱小的事。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碳基人下死手,也只有你这种杂碎才干得出来!”
 
原本因为前几句话对欧阳端华印象极佳的观众们醒悟过来,窃窃私语,“是啊,连碳基人都欺负,这也太没品了。刚才差点被他几句话糊弄过去。身为军人却残杀平民,他也好意思。”
 
欧阳端华表情僵了僵,不得不提前开打。言多必失的道理他总算是明白了,与欧阳晔打嘴炮根本就是自找没趣。两人一个冰封赛场,一个火龙席卷,红白两种光芒撞击在一起,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观众们显然没料到欧阳晔还能发挥出这种程度的实力,不免惊叫起来。
 
三楼包厢,祁泽、严君禹、严博,分别捡了一张单人沙发落座。
 
“欧阳晔输了一筹。”不等浓烟和光芒散去,严博就断言道。事实也与他预测的一样,欧阳端华脚下是一片白霜,几乎占据了赛场四分之三的范围,而欧阳晔被逼退到角落,只有一条焦黑的剑痕劈开冰层,直指对手,却终究在十米之遥的地方消弭。
 
观众们鼓掌喝彩,都说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各自放了一个大招试探后,欧阳端华一面发射冰锥,一面掠到欧阳晔跟前,展开了近攻。他是冰、风双系异能者,无论远攻还是近战,都很擅长,速度也奇快。欧阳晔与他一样,也擅长同样的打法,只是防御力上稍弱一筹。
 
两人一个五指凝聚冰爪,一个挥舞长剑,迅速过了几百招。欧阳端华体表覆盖着一层坚冰,哪怕被击中也只是爆开冰层,下面的皮肤却丝毫无损。反观欧阳晔却有些狼狈,片刻功夫就衣衫破败,伤痕累累。然而他是越战越勇的类型,假意攻击下盘,却虚晃一招,朝欧阳端华的眉心刺去。一层冰墙忽然挡在欧阳端华身前,又迅速攀爬到剑身,顺着剑身就要冻结欧阳晔的身体。冰元素蔓延得奇快,眨眼就把整个长剑裹了进去,若要脱困,只能舍剑。
 
欧阳晔果然松了手,却不知怎的,从黑红色的剑里又抽出一把黑青色的长剑,挥出一弧强劲风刃。欧阳端华完全没想到这是一把剑中剑,毫无防范之下竟差点被割断脖子。
 
他脖颈上的冰层爆开,发出碎裂的响声,情况凶险至极。饶是阴狠如他,也难免出了一层冷汗,更别提看台上的观众。惊呼声接连不断地传来,本以为胜负已分的比赛,直至此刻才出现逆转的苗头。
 
严博看得目瞪口呆,语无伦次道,“这,这是什么武器?怎么能把两柄体积一样,长度一样的剑融合在一起,而且属性还完全不同?这种锻造技术你见过吗?互相克制的属性材料勉强可以融在一起,但威力却会彼此抵消,造出来的武器就是废物一把。互相催化的属性材料如果融在一起,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立刻爆炸!它为什么没爆?为什么没爆?啊?”
 
严博拉扯头发,感觉自己要疯。这把剑一定有问题!
 
严君禹看向祁泽,却发现他单手支腮,正用两颗门牙磨着一个苹果。细细密密地磨了一圈,他轻微地嗤笑一声,仿佛在讽刺严博孤陋寡闻。
 
严君禹收回目光,忍耐片刻,终是掏出一支烟点燃。他早就知道那把剑不同寻常,却没料到它会如此特别。剑中剑,而且是属性不同的剑中剑,帝国的确没有这种技术。
 
场中,欧阳端华显然被扰乱了心绪,每一次都刻意避开剑锋,并不敢直接迎击。但他到底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很快就调整过来。
 
欧阳晔眼睛发红,体表再次浮出一层粗壮的青筋,可见状态很不好。挥出一个巨大的风刃,几乎贯穿了整个赛场,却依旧没能重伤欧阳端华之后,他动作变得迟缓起来,脸上也露出忍耐的神色。抽取的风元素超过了符合,几乎将他每一根经脉,每一块骨头碾碎。他手里的剑有所感应,一边震荡一边嗡鸣。
 
欧阳端华见此异状,心里不免微凛。他拼尽全力接住刺来的剑锋,五指顺势往前一抹,一折,竟将早已严重卷刃的剑身折断,同时挥出一掌,把欧阳晔封入冰层。
 
赛场上陡然安静下来,只余他粗重的喘息,脸颊、脖颈、手臂、前胸,到处都是欧阳晔造成的伤痕,并滴滴答答淌下鲜血。他从未如此狼狈过,瞥见欧阳晔照旧没佩戴信号发射器的手腕,竟起了杀心,准备再劈一掌,直接连人带冰块打成粉碎。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想了十几年!
 
严博惨叫道,“完了,剑竟然断了!为什么?”比起胜负,他竟然更在意那两把剑。与他怀着同样心情的人还有很多,场中一片惋叹。
 
然而下一秒,被封在冰块里的欧阳晔却直勾勾地看向某个方位。欧阳端华顿觉不妙,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后背就被一把呼啸而至的黑红色长剑穿透,浓烈的火元素瞬间爆开,令他鲜血迸溅,皮肉翻飞。信号发射器立刻启动,把他和欧阳晔隔绝开来,却没办法隔绝插在他肚子里的长剑。爆炸还在继续,只短短几秒,地上就躺了一个看不出人形的焦炭。
 
观众被这场变故吓呆了,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35章
 
由于严博辞去了现场指导的工作,主持人和观众一样,完全跟不上比赛的节奏。眼看欧阳端华忽然倒下,他惊问一声,“怎么回事?”然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不专业。
 
“请看慢镜头回放!”所幸他脑筋转得够快,立刻补充一句。
 
悬浮在赛场上空的三十多个飞行摄录仪把两人打斗的场面记录下来,并无遗漏。在万众瞩目之下,镜头倒回欧阳晔一剑刺向欧阳端华眉心,却被冰盾挡住的一幕。于是他舍弃了原先那把剑,从中抽出另外一把,再次与欧阳端华缠斗起来。
 
激烈的场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谁也没发现封在冰块里的黑红色长剑正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火元素,从而融化冰盾,掉落在地。当欧阳晔被欧阳端华的寒冰掌击中,失去行动能力时,它忽然昂起剑锋,呼啸而去。
 
这一击实在是太突然,太诡谲,别说顺利避开,欧阳端华连想都想不到。于是结局逆转,胜负已分。这把剑从欧阳端华的肚腹中自动抽离,绕着欧阳晔飞了一圈,同时划出一道亮红火焰,将他周身的冰块融化。
 
欧阳晔握住剑柄,脸上却没有得胜后的喜悦,反而捡起断剑,露出悲痛的表情。几名医护人员走上台,好说歹说才把他劝走,并把奄奄一息地欧阳端华带去治疗。
 
总决赛第一场就爆出一个大冷门,真可谓意外连连,高朝迭起。观众们这才回过神,有的鼓掌喝彩,有的咒骂不停。咒骂的这群人大多都押了欧阳端华胜,想来亏了很多钱。网上就更加热闹,直说不敢相信的人足足盖了几千层高楼,之前嘲讽严少主眼瘸的网民这一下全都闭嘴了,然后急急忙忙跑去删除个人网页上的发言。
 
包厢里,祁泽打开博彩公司的网站,侧耳聆听金额到账的叮咚声,表情别提多享受。欧阳晔胜了欧阳端华,顺利挺进前三,他投的三注只这一场就中了两注,瞬间狂揽几十亿,最后一注若是再中,成为百亿富翁不是梦想。
 
当然,在黑眼星系,百亿富豪并不算什么,古时有“富可敌国”的说法,这里的富人却能拥有一颗,甚至几颗私人星球。
 
“智脑拿来。”他笑嘻嘻地看向严君禹。
 
“多给两万,我帮你存着。”严君禹顺手写了一张收据。
 
祁泽哪里还会在乎两万块?二话不说就把钱划拉过去,嘴欠道,“赏你的。”
 
这口气,这神态,整一个二世祖,脸看着比严君禹还大。严博被呛到了,忍不住侧目。严君禹却更为肯定少年的身世不一般。都说性格决定命运,这话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没错。但也有一种更为现实的说法——出身决定命运。
 
一个人是什么出身,从他的一言一行就能看出来。含着金汤勺降生的人总比普通人有资本,所以也更容易建立自信心和自尊心,外在便表现为一种傲气。
 
严君禹在祁泽身上就看见了这种傲气,哪怕桀骜不驯如欧阳晔,在自己面前也有些缺乏底气;而祁泽却是实实在在的放松,实实在在的平淡,显然把自己视为寻常人看待。
 
然而他凭什么?这就值得深究了。
 
“谢祁少打赏。”严君禹开了个玩笑,见少年只是扬了扬精致的下颚,一点儿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眸光不由转暗。
 
严博却被红酒呛地咳嗽,心说卧槽,这人真的是我发小?像他这种老干部也会开玩笑?他立刻放下酒杯,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却从他注视祁泽的眉眼里窥见了一丝温柔与纵容。很明显,祁泽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只不知他什么时候动的心思。
 
严博正打算回去之后好好盘问盘问,却听祁泽奇怪道,“我的账户为什么变成灰色了?你帮我看看。”他实在是弄不懂网络的运作原理,这比炼器还复杂无数倍。
 
严君禹倾身查看,一只手搭放在他椅背上,远远看着像是把人搂在怀里,“你的账户被封了,应该是博彩公司联合监管局做的。”
 
“为什么?”祁泽眉头紧皱。
 
“他们可能怀疑这场比赛有问题,所以想取消之前的下注。几百个亿的赌金,对帝都星的大公司而言不算什么,对海皇星的博彩公司来说却是一笔巨款,能不认账那是最好。如果调查显示欧阳晔有作弊行为,或者你有引导舆论,操控比赛,牟取暴利的嫌疑,他们还会反过来向你索赔。金额将是你所有盈利的两倍。”严君禹把即将发生的情况一一说明。
 
祁泽震惊了,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娘的,还能这样?”话落举起拳头敲打脑门,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他买了水军,这些应该能查到吧?那不就等于引导舆论?博彩公司还能这样玩儿?太流氓了!
 
严君禹第一次看见祁泽惊慌失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说实话,他挺想笑的。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年跳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徐徐开口,“放心,网上的痕迹我都帮你抹平了,他们查不到什么。你只要保证欧阳晔那头不出问题就行。”
 
祁泽大松口气,也不恼了,顺势坐在严君禹的沙发扶手上,揽住他脖颈,讨好地笑,“不愧是严少主,跟你合作就是放心!”
 
“一点小事。”严君禹这回很镇定,手臂扶住少年纤细的腰,以防他摔倒。
 
严博则惊骇道,“你们俩合起伙来骗博彩公司的钱?我没听错吧?”
 
“能赢不赢才叫骗。”祁泽表情不屑,恰在这时,通讯器响了,李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小祁,主办方怀疑小晔作弊,把他扣在了休息室,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我马上过去。”祁泽神色微冷。
 
严君禹将他的胳膊拉下来,顺势握在掌心,自然而然道,“走,一起去看看。”两人携手出去,惹得严博担忧不已。他连忙跟上,压低嗓音,“欧阳晔如果真的作弊了,君禹你最好别管。这件事有可能损坏你的声誉,进而波及严家,后果比你发一条推送严重的多。”
 
祁泽转身看他,语气严肃,“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欧阳晔赢得的每一场比赛,靠的都是他自己。”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力,凡人哪里熬得过灵气灌体的剧痛?若是换一个人,怕是没多久就爆体而亡了,但欧阳晔却能坚持下来,并且练出剑意。
 
风林火海是一把双刃剑,要么被驾驭,要么反身噬主。欧阳晔的每一次进阶,都是一场生与死的考验。他能取得今天的成就,能凭借普通人的身份击败那么多异能者,有风林火海的功劳,更有他自身的努力。
 
最初,哪怕有风林火海的帮助,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异能,却在与狂兽的搏杀中慢慢变得强大。狂兽没有理智,不会见他落败就放弃攻击,只会豁出一切取人性命。习惯了在危险边缘游走,每一次上场前,他都会摘掉手腕上的信号发射器,怀揣着“要么赢要么死”的无畏心情去战斗。
 
试问其余那些参赛者谁能做到?
 
祁泽原本只是把他当成蕴养神器的炉鼎,却在每一天的相处中渐渐将他视为友人。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毅力,若是不能取得一番成就,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停顿片刻,他冰冷地补充道,“欧阳晔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命换来的。不了解的话请闭嘴!”
 
严博被少年的气势镇住了,连忙举起手做了个抱歉的动作。严君禹默不作声,只安抚性地拍打少年脊背。三人继续朝前走,严博嘴欠,忍了又忍,终是小声道,“我还以为你对欧阳晔没什么感情呢,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维护他。我们快点走吧,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三人加快速度,来到休息室,就见主办方请来的督察已经给欧阳晔戴上了手铐,还有几名医生正在给他检查身体。站在一旁的李煜脸色十分难看,阻拦道,“你们想把小晔的剑带到哪儿去?”
 
“我们怀疑这把剑是八级以上的属性武器,要带去实验室进行全面检查。”领头的督察沉声道,“李先生,请你让开,否则我将以妨碍调查的罪名控告你。”
 
祁泽正准备上前,却被严君禹一把拉到身后。他看似温和,实则强硬地说道,“调查可以,我们能不能全程旁观?”
 
这人认出严君禹的身份,连忙躬身回话,“自然可以。当事人有这种权力,但仅限于旁观检查过程,而不是调查过程。”
 
“那我们走吧。”严君禹看向祁泽,祁泽微微勾了勾唇角,显然对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检查很不屑。机器就那么值得信任?事实恐怕恰恰相反。
 
见祁少来了,李煜仿佛有了主心骨,愤怒的神色瞬间收敛,默默给外甥披上外套。欧阳晔扯掉身上的各种检测仪器,狞笑着问道,“好了吧?你们有完没完?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得了基因崩溃症?一切都是你们医生断定的。我他妈的活得好好的,你们偏要说我快死了,究竟谁是受害者?”
 
医生冲督察摇头,表情很困惑,“确实不是基因崩溃症,但他的经脉的确受过极其严重的撕裂伤,现在还处于不断恶化中,这应该是过度使用异能造成的后遗症,如果再来几次,引发基因崩溃症是早晚的事。你别看他生龙活虎的,其实每一个动作都能引起剧烈的疼痛。他没有假装受伤,之所以在赛场上表现得那样神勇,全凭个人的意志力。”
 
医生举起千疮百孔的X光片,钦佩道,“伤成这样还能继续比赛,我也是头一次遇见。哪怕他真的作弊了,我也心服口服。”
 
“你胡说什么?老子靠得是实力。”欧阳晔穿好上衣,偷偷瞥了祁少一样。其实他心虚得很,生怕被这些人看出什么来。
 
祁泽走上前,替他拢了拢衣领,轻笑道,“没错,你赢得堂堂正正,是对手太不济了。”赢就是赢,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想当年还在乾元大陆时,修真者们上台比斗不也爱拿法宝砸人吗?说到底,法宝多也是实力的一种体现。
 
接下来的机甲大赛,主办方不也让选手自备机甲?只是限制了机甲上装载的武器数量和威力等级而已。有的人有权有钱,于是便能驾驶最新型的机甲;有的人没权没钱,于是只能用老旧的机甲凑合。自己都做不到公平,又凭什么来要求别人?
 
“走吧,随他们检查。”祁泽语气平淡,却带给欧阳晔难以名状的安全感。他立刻从狂兽变成了小狗,亦步亦趋跟在祁少后面,还假装不经意地撞开挨得很近的严君禹。
 
严君禹掏出一支香烟点燃,氤氲的雾气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晦涩。
 
严博却觉得情况并不乐观,悄悄拉住发小,“那两把剑绝对有问题。主办方怀疑是八级以上的属性武器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属性武器一旦离开异能者的双手,与普通的废铁没有区别,哪里还会自动吸取元素并展开攻击?”
 
严君禹睨他一眼,低声道,“你说错了。就算是八级、九级、甚至于十级的属性武器,也同样做不到。”那两把剑很有可能不是属性武器,而是一种尚未问世的,来自于全新力量体系的武器。它们好像拥有生命一般,那种灵性别人看不见,而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但他不会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因为这件事似乎与祁泽有着密切的关联。想到这里,他淡淡补充,“看欧阳晔的样子,这两把剑应该没有问题,他是风系异能者,如果他领悟了意念操控,就能在冰封的状态下催动火元素持续溶解冰块,并利用风元素把剑召唤过来,奇袭对手。”
 
严博很快就采信了这一说法,咂嘴道,“才四级就领悟了意念操控,欧阳晔的潜力值果然很高。君禹,你的眼光向来精准,我服了!消息一旦公布出去,看谁还讽刺你眼瘸!”
 
异能者在动用异能时都会做出一些小动作,或扬手,或跺脚,或并指。这是因为他们在动用空气中的元素之力时,需要输出自己体内的元素做引子。就好比远古人类在点火时必须使用打火机一样。
 
然而修炼到九级以上的异能者却无需如此,他们只要动一动意念,就能引爆空气中的元素之力,做到杀人于无形。他们的攻击防不胜防,千里之外夺人性命根本不是难事。这就是所谓的意念操控,只有做到这一点,才算真正步入高手的行列。
 
欧阳晔今年才十八岁,却已经接连领悟了元素操控和意念操控,如果这事是真的,他的天赋足以与帝都星的妖孽们比肩。想到这里,严博不禁骇然。
 
听见二人谈话的督察们也露出慎重的表情。要不要得罪一个未来的强者?这个考量浮现在每一个人心里,然后,他们倨傲的态度迅速变得温和起来。
 
“请进。”总督察伸手邀请严少主和欧阳晔,耐心解释,“我们会检查这两把剑的能量数值和材质,如果没有问题一定会物归原主,并向外界公布结果。”
 
“查吧查吧,老子浑身都痛,只想赶紧回去泡修复液。”欧阳晔大大咧咧摆手,然后按住祁少肩膀,语气殷勤,“宝贝儿你坐。坐沙发,沙发比较舒服。他们不知道要检查多久,怕你站着脚疼。”
 
祁泽脑门蹦出一根青筋,面上却笑得和蔼,“你坐吧。你不是全身都快开裂了吗?”牙齿虽然紧紧咬着,但他到底还是不忍,掌心贴住欧阳晔后背,悄然输入一丝灵气,引导他体内暴烈的元素之力运转了半个周天。
 
为什么是半个?因为欧阳晔没有上丹田,灵气从下丹田和中丹田里出来就往他奇经八脉里钻,不痛才怪。这种情况祁泽从来没遇见过,但想也知道欧阳晔有多么痛苦。他能一次又一次顺利挺过来,这份心志不容小觑。
 
欧阳晔得了这丝纯净无比的灵气,差点舒服地呻吟起来,瞥见严君禹想坐在祁少身边,立刻跑过去抢占了对方的位置,然后龇牙咧嘴地挑衅。严君禹睨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杵灭烟蒂,坐在了两人对面。
 
严博半点儿也感觉不到三人的暗潮汹涌,冲李煜调侃道,“这两个孩子感情真好,难怪你没再阻止他们交往。”
 
李煜脑门出了一层冷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勉强扯开一抹笑。
 
当几人交谈时,督察把剑放入能量监测仪,然后启动扫描按钮,蓝色冷光反复划过剑身,最后得出一串数据。专业人员走过来查看,末了摇头道,“没有问题,这是两把初级属性武器,对异能者力量的加持只在1%和3%之间。打造者采用一种空间材质锻造它们,所以它们既是武器,也是空间物品,可以互相容纳,而不是元素地融合。”黑岩星系盛产空间矿石,所以空间材质并不值钱,哪怕这是一种未经发现的种类。
 
督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追问道,“也就是说欧阳晔选手不存在作弊的行为?”
 
“是。利用空间材质打造武器的确少见,更别说做成这种剑中剑。构思的确奇巧,但只能用做暗袭,再来几次别人有了防备,也就不管用了。至于另一把剑为什么会忽然动起来,应该是风元素的关系。”检测员看向欧阳晔,目中满是探究和惊讶。
 
不用说得太细,大家也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深层次含义。风元素为什么能在欧阳晔冰封的状态下运转?当然是因为他领悟了意念操控。
 
欧阳晔满意了,见能量监测仪的舱门被打开,立刻把剑召唤过来。这更为验证了大家的猜测。
 
总督察慎重向当事人道歉,并把调查结果发布在网上。同一时间,祁泽的账户也被解冻,余下的赌金陆陆续续转到他卡里。外界得知消息一片哗然。继元素操控后又领悟了意念操控,这天赋何等妖孽?想当初严少主也是到了二十多岁才真正踏入这个境界。
 
难怪开赛前欧阳晔的潜力值是三个问号,机器根本就没出错!然而看清这一点的却只有严少主一个。什么叫慧眼识英雄?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天才果然只有跟天才才存在心灵感应!
 
严君禹的死对头们不出声了,虽然为了脸面,不好删除之前那些评论,但到底被烙上了缺乏眼光和判断力的印记。他们原本就被外界定义为“差了严君禹一线”,这次之后更让这一说法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认可。
 
欧阳晔拿回两把剑,亦步亦趋跟随祁少回去,守在病床边的欧阳涛却气急败坏,大发雷霆。
 
“什么叫做短期内治不好?什么叫做异能境界大跌?你们不是海皇星最好的医院吗?”
 
“他体内的火元素太浓郁了,一般的精神力医师根本驱散不了,除非你花重金把八级以上的精神力者请来。”主治医生把欧阳端华放入修复舱,催促道,“你最好动作快点,火元素一天不散,他的伤口就一天不能愈合,拖下去只会让他的异能境界下跌得更快。冰、火元素本来就相克,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还有,”医生停顿片刻,又道,“欧阳晔领悟了意念操控,你最好不要让他靠近病房。一旦他起了杀心,只需动一动念头就能把二少爷烧死。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你看看智脑就明白了。”
 
话落,医疗小组推门出去,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真想不通欧阳家主干嘛把欧阳晔放逐出去。十八岁就领悟了意念操控,这不是天才,而是妖孽吧?如果让欧阳晔当少家主,欧阳家还不上天?”
 
“所以说这就是命。命中注定欧阳家要败落,谁也阻止不了。欧阳端华就算治好了,异能也永远停留在六级水平,放在同龄人里算出众,但是再过几年就完全不够看了。由他继承欧阳家,谁肯买账?更糟糕的是,欧阳晔那么记仇,将来发达了还不定怎么展开报复呢!”
 
医生、护士唏嘘不已,欧阳涛却渐渐白了脸色。他迫不及待地点开智脑翻阅新闻,顿时瘫坐在床边。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全是欧阳家的族老们,可以预见他们将对欧阳涛这一脉表达出多少愤怒。
 
第36章
 
回到宿舍,欧阳晔强撑的淡定表情立刻碎裂,抱着断成两截的风之剑痛哭起来。他蹲在地上,鼻头通红,眼眶蓄泪,脆弱的像个孩子。他时时刻刻牢记祁少的话,这两把剑不仅仅是武器,还是他的半身,其中一把折了,无异于折了他的性命。那种悲痛和愤怒,甚至比战友的死亡更令他难以接受。
 
李煜劝都劝不过来,只好希冀地看向祁少。
 
“别哭了,能修。”祁泽走过去踹他几脚,满脸不耐烦,“去地下室,把冶炼炉点起来,再弄一碗血给我。我早说过,当剑卷刃的时候就是重铸的时候,这是天意。剑虽然断了,但剑魂却已凝聚,这是它们第一次历劫,反而是好事。”
 
欧阳晔一听这话,立刻就不哭了,胡乱抹掉眼泪,急急忙忙地跑去地下室点炉子。他割破自己手腕,不要钱地往外放血,嘟囔道,“多浇一点,让它们吃饱。”
 
祁泽哭笑不得,却也觉得欧阳晔这份纯粹的心意十分难得。如果当初给风林火海自己择主的机会,它们大概也会认可欧阳晔吧?
 
“好了,你可以回去泡修复液了。”祁泽习惯性地脱掉外套和内衫,只穿着一条长裤,一边清洗工具一边叮嘱,“等你睡醒,我就还给你一个全新的风林火海。我押了你夺冠,后天好好比赛,别让我赔钱。”
 
“不会输的。”欧阳晔的自信心一天一天建立起来,摇头道,“我想陪陪风林火海。你打吧,我不会出声,我就坐在一边看着。”
 
祁泽并不介意炼器的时候有人旁观,耸耸肩由他去了。他把剑送入冶炼炉,融化成液体,又取出两颗璀璨的晶石,解说道,“这是火元晶和风元晶,由大自然里最为纯粹的风、火灵气凝聚而成,属于天材地宝的一种。对了,你们这里的元素之力,在我们那里叫做灵气。融入了风火元晶后,风林火海就能从外界抽取更多灵气为你所用,至于上限是多少,则完全看你个人的承受能力。还是那句话,熬过去了就是天堂,熬不过去就是地狱。使用风林火海,你每一天都将面临生与死的考验。你要想好。”
 
他不介意稍微坦露自己的来历,这只会让人摸不清他的底细,从而更多几分忌惮。
 
欧阳晔毫不迟疑地点头,“我早就想好了。欧阳端华说得对,弱小的物种没有生存的权力。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活着,我宁愿轰轰烈烈地死。祁少,谢谢你。”他迅速眨眼,把几欲泛滥的泪光眨回去。能遇见祁少,他肯定用光了几辈子积攒的运气。
 
“不谢。”祁泽继续道,“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在不断铸造风林火海的过程中,我也在追寻自己的炼器之道。我们其实是互惠互利。在我们那里,空间属性的灵武最有可能成长为神器。几乎每一件神器都会衍生出洞府,而修士正是靠这种洞府保存自己的传承。说实话,我打造风林火海时是带着强烈的野心的,但我无法确定你能不能实现我的野心。所以你看,我对你的态度更多的是利用。”
 
欧阳晔笑得全无芥蒂,“我知道,但我乐意被你利用。还是那句话,谢谢你祁少,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至于传承、洞府、修士是什么,他不敢多问,怕引起祁少的反感。
 
祁泽不说话了,将两团泾渭分明的液体引出冶炼炉,慢慢打造成剑胚,又一点一点精心雕琢,最终浇上鲜血,再次投入熔炉炼化。第二次锻造,过程比第一次复杂得多,刻入的法阵和灵言也更为精细,几乎是一环套一环,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星罗棋布。当它们慢慢连成一个整体,渐次亮起光芒时,欧阳晔明显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半空中,一个无形的漩涡以两把剑为中心辐射出去,疯狂吸取着元素之力。欧阳晔不得不紧紧贴着墙根,免得被漩涡卷走。
 
他是第一次旁观祁少锻造武器的全过程,也是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神迹。难怪风林火海那样灵性,它们根本不是死物,而是元素之力凝结成的生命。当祭灵彻底结束,所有狂暴的力量便被风林火海席卷一空,地下室重新变得安静起来。剑还是那两把剑,普普通通,光华尽敛,正被祁少拿在手里擦拭。
 
欧阳晔终于敢说话了,笃定道,“祁少,在你的家乡,你应该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锻造师吧?”
 
祁泽微微一笑,“旷世之才,说的就是我。”
 
欧阳晔,“……”这话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原本打算等祁少谦虚几句,自己就顺势拍几个马屁,往狠里拍,却没想到祁少比自己还狠。不过这才是真正的祁少,很狂,很真,他喜欢。
 
“拿去练练手,”祁泽把剑扔过去,叮嘱道,“练完找几个狐朋狗友庆祝一番,往热闹的地方走,最好处处都是摄像头的。”
 
“祁少你要干什么?”欧阳晔手忙脚乱地接住剑,爱惜无比地摸了摸。
 
“我出去报个仇,很快回来。”他拿起帕子擦拭身上的汗珠,同时拨打李煜的电话,“查得怎么样了?”
 
李煜的声音听上去很恭敬,“查到了,在海皇星第一医院,16楼的VIP病房。听说欧阳涛刚刚请了一位八级巅峰的精神力医师给他疗伤,如果养护得当,身体可以痊愈,但异能境界却会停滞。”
 
“六级异能者,在海皇星不算弱了。”祁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同样叮嘱道,“你现在就找个人多的地方去玩,最好留下证据。”
 
李煜答应一声,并未多问。欧阳晔隐隐感觉到什么,正要开口,却惊愕地发现祁少消失了,毫无预兆。
 
祁泽并未消失,而是穿上了具有隐身功能的法衣。他大摇大摆地登上悬浮公共汽车,来到第一医院,顺着电梯爬上16楼,趁医护人员进入病房的空档走进去,站在欧阳端华的床边。
 
那名八级精神力医师抹掉额头的汗水,感叹道,“这么浓郁的火元素我还是第一次碰见,而且很纯粹,十分纯粹,稍有不慎就会触发空气中的火元素,形成二次爆炸。幸亏你们反应及时,再耽误几天恐怕就晚了。二少,我奉劝你日后不要再招惹大少,他虽然等级不高,但战力远远在你之上。这就是潜力值高的人与普通人的区别,越级挑战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
 
欧阳端华脸色非常难看,但坐在病房里的几位族老却更为阴沉不悦。他们张口问道,“他的异能还有进阶的空间吗?”
 
“这个说不准。如果能请来S级的精神力医师给二少做长期疗养,还有四五成希望。但这个过程十分漫长,而且花费巨大,你们可以酌情处理。”医师实话实说。
 
“有多漫长?”最为年长的族老徐徐开口。
 
“或许是五六十年,或许是上百年,也或许是穷其一生。”医师边说边收拾东西,准备告辞。
 
欧阳端华听说自己还有希望,立刻用祈求的目光看向父亲。欧阳涛拍打他手背,正想发话,又有一名族老幽幽开口,“五六十年,那欧阳晔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医师显然了解一些内幕,坦诚道,“继元素操控之后,大少又领悟了意念操控,一旦突破瓶颈,他进阶的速度会非常快。凭他的潜力值,三年内必然能成为十级高手,若是给他五六十年,S,SS,SSS,甚至于SSSS,都有可能。未来顶尖强者中必定有他一个席位。”
 
众位族老慨然长叹,继而陆续起身离座,拍板道,“把大少请回来,修改继承权,然后把欧阳端华送走,放弃治疗,这样他和他母亲也能老实一点,不给家族招祸。”
 
欧阳端华立刻露出狂怒的表情,却因为身体虚弱,无法开口。欧阳涛想想天赋异禀的大儿子,又看看从小疼爱的小儿子,简直进退维谷。
 
“如果你不同意,为了抚平大少的怒火,加深他对家族的感情,我们只能把你这一脉放逐出去。家主可以重新选,我们需要的是眼光精准的决策人,而不是仅凭个人喜好而葬送家族前程的蠢货。”几位族老不欲多说,随医师一同离开。
 
欧阳端华神色平静下来,眼中的恨意却更为刻骨。如果能恢复异能,他一定要把欧阳晔碎尸万段。欧阳涛正想安慰他几句,却接到孟家主的电话,对方拐弯抹角地提出想取消女儿与二少的联姻。
 
欧阳涛气得肝火直冒,却不好在儿子面前与人争吵,转身出了病房,朝楼梯拐角走去。祁泽这才显出身形,慢慢走到床边,俯下身欣赏欧阳端华又惊又骇的表情。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欧阳端华想呵斥,嗓子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这人的脸庞隐藏在黑色兜帽里,看不真切,然而他出现的场景太过离奇,简直颠覆了欧阳端华的认知。隐身衣技术早已存在,但军方同时也发明出了克制的办法。为了预防恐怖分子袭击,每一处公共场所都安装有射线扫描仪,一旦发现穿着隐身衣在外游荡的可疑分子,立即就会发出警报。
 
但医院里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这人是如何穿过重重安防系统,来到的贵宾区。
 
欧阳端华想后退,虚弱的身体却不听使唤。那人慢慢伸出两只苍白的手,给自己戴上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然后朝他刚愈合的肚腹探去。指尖扎破皮肉,深入内里,微微搅动几下,似乎拽出了什么东西。
 
他把那东西捏碎了,又把血糊糊的手掌盖在几乎痛晕过去的欧阳端华的天灵感上,轻轻一拍……恍惚中,欧阳端华仿佛听见了玻璃器皿碎裂的声响,然后就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晕过去的一刹那,他听见那人一字一句说道,“弱小的物种没有生存的权力,这句话你真的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不明白没关系,你可以亲身体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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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凌晨,与友人狂欢中的欧阳晔,与客户召开紧急会议的李煜,以及睡在被窝里的祁泽分别被传唤进了警察局。
 
欧阳涛穿着满身是血的衣服,站在大厅里叫嚣,“是欧阳晔,一定是他下的手!我儿子说他晕倒前凶手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只跟祁泽那个废物说过。除了欧阳晔不会有人记得,还拿这句话报复回去!一定是他,我要求你们严惩凶手!”
 
“欧阳先生,办案需要证据,不能凭你一个人的说辞就给嫌疑人定罪。请你安静,不要妨碍我们调查。”一名警员公事公办地说道。
 
欧阳涛也知道欧阳晔风头正劲,又得了严少主的青睐,一般人根本不敢刁难他,于是迅速调整好情绪,并申请办案过程透明化,以防有人徇私舞弊。警员们没有权力反对,只好把他带去监控室。
 
欧阳涛推门进去,表情立刻僵硬起来,只见严少主早已坐在里面,正垂着眼眸,用指尖擦出的雷火点燃一支香烟。他眉头紧皱,语气沉肃,“提审欧阳晔和李煜就算了,这么晚的时间,为什么把祁泽也叫过来?你们不会不知道他是碳基人,他没有那个能力犯案。”
 
话虽这么说,严君禹内心却哂然一笑。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桩案子百分百与祁泽有关系。
 
监控屏幕里,祁泽正趴在冰冷的桌面上,一盏射灯从头打下,将他照得纤毫毕现。他本就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中更显透明,困倦的眉眼,失了血色的唇瓣,让他看上去那样脆弱。
 
严君禹眸色微微一暗,命令道,“先问祁泽,问完了我好送他回宿舍。谁去把审讯室的温度调高一点,他会冷。一旦患病,医院里根本没有供碳基人服用的药物,这一点你们应该清楚。”
 
警员不敢怠慢,立刻把温度调高一点。他们心里也暗暗觉得奇怪。都说严少主很看重欧阳晔,然而近距离观察过后,怎么觉得他更在乎那碳基人呢?瞥见祁泽懒洋洋地坐起来,冲摄像头无辜地眨眼睛,白的皮肤,黑的发丝,红的嘴唇,容貌竟丝毫不输当下最火的偶像明星,他们总算是找到了根源。
 
“严先生,不是我们有意刁难祁泽同学。他是案件相关人,照规矩必须录一份口供。”一名警员边说边走出去,保证道,“我们也知道他没有能力犯案,所以只是问一问,走一个形式,很快就会放他离开。请您稍等。”
 
严君禹点点头,做了个催促的手势。欧阳涛完全不敢开腔了,胆战心惊地坐在角落。
 
严君禹盯着屏幕,严肃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起来,紧接着又陷入恍惚。这种场景该死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是了,但凡与祁泽扯上关系,他总会觉得熟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而再再而三,如果不是他得了癔症,就是祁泽与自己的曾经存在什么关联。
 
当严君禹努力搜寻记忆时,祁泽抬起手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角挤出几滴泪珠,模样看上去很困倦。瞥见警员们进来,他立刻坐直身体,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
 
“警官,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嗫嚅道。
 
“昨天晚上八点之后你在哪里?做什么……”警员开始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又询问了几个与欧阳晔相关的问题,确定监控器拍到他回家的画面,却没拍到他出门的画面,这才把人放走。
 
能用指尖穿透异能者的皮肉,这显然大大超出了碳基人的能力范围。而凶手顺利避开所有监控,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病房里,一定是绝顶高手,而且十分擅长刺杀。所以警员们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祁泽,只是例行调查而已。
 
祁泽走出审讯室,看见早已等在外面的严君禹,不禁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严君禹答非所问,脱下外套,披在少年肩头,“我先送你回去,欧阳晔和李煜还要接受调查,最迟明天中午才能出来。”
 
“那走吧。”祁泽知道他们不会有事,态度轻松得很。
 
两人上车之后,严君禹替少年绑好安全带,徐徐道,“昨晚八点十五分,欧阳端华遭受不明人士袭击,异能和精神力同时被废。欧阳涛当时也在,却没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只说自己出个门的时间,欧阳端华就出事了。那人最后送给欧阳端华一句话——弱小的物种没有生存的权力。他说这句话只对你说过,欧阳晔应该也知道,所以动手的人是欧阳晔,他在替你报仇。”话落直勾勾地看过去,却见少年张开嘴,表情十分惊讶,然后呢喃道,“太可怕了!竟然有人能干出这么残忍的事!没了异能和精神力,欧阳端华以后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偏见,严君禹总觉得少年这些话里透着一股看好戏的意味。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胞却在述说着恐惧与同情,一点儿也不似假装。
 
“他那样伤害你,你不恨他吗?”他追问道。
 
“不恨啊。”祁泽微微一笑,目光清澈。欧阳端华是哪个牌位上的人物,值得他时时刻刻记挂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欠下的因果了了,这人也就可以丢开了。他现在的头等大事是炼器和赚钱,别的不值一提。认真算起来,欧阳端华当初对他下了死手,而他却放他一条生路,这已经够仁慈,够大度了。
 
严君禹明白少年并未撒谎。但他总觉得这句“不恨”没有宽容的意思,反而处处透着不屑。少年浑身上下都是谜团,引诱他不断靠近,不断探索。偏偏他有那么多缺点,心性还很顽劣,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都敢干,他却总忍不住退让,包容,几乎到了毫无底线的程度。
 
有时候他很想问一句——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平平安安把人送到了宿舍,还温柔嘱咐,“赶紧睡觉,别担心,他们很快就能放出来。我之前已经问过了,他们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谁也推翻不了。”
 
“我知道了,谢谢。”祁泽礼貌地颔首。他总觉得严君禹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奇怪,太亲近了,但看上去又不像记得什么的样子。他思来想去,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二人互相欠下的因果。严君禹当初救他时,他还没死,这叫顺势而为;但他救严君禹时对方却死透了,这叫逆天而为。仔细算起来,两人其实并没有扯平,反倒是严君禹还欠他一点人情。
 
这样一想,祁泽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严君禹的照顾。
 
第二天中午,欧阳晔和李煜果然双双被释放。警察核对了二人的不在场证明,一个彻夜与朋友狂欢,人证足足有上百个;一个正召开商务会谈,与会者也有七八个,个个都是海皇星有头有脸的人物,铁证如山不外如是。而且网络上也没留下二人交际的痕迹,警局通过调查,最终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欧阳涛为此表达出了极大的愤怒,却被匆忙赶来的族老带回去。他诬告欧阳晔的行为彻底惹怒了族人,为了确保留住这个超级天才,族老们一致决定罢免欧阳涛家主的身份,把他和欧阳端华母子俩一块儿放逐出去。
 
欧阳涛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却无论如何也不挽回不了。欧阳端华得知自己成了废人,竟然狂笑起来。他总算明白自己为何能捡回一条命,凶手想让他体会祁泽曾经体会的痛苦,让他明白做一个弱小物种是什么滋味。他现在的身体,真要比起来,恐怕连碳基人都不如。
 
早知道会弄成这样,他当初何必为孟瑶出头?可恨孟瑶竟过河拆桥,得知他被废,立刻就单方面解除了婚约。无尽悔恨汹涌而来,令欧阳端华陷入绝望。当他登上飞艇,满怀不甘地离开海皇星时,欧阳晔却意气风发地站在比斗台上。
第37章
 
先是在自己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实现惊天逆转,击败了大热的种子选手欧阳端华;后又涉及谋杀案而被捕,最终却排除了嫌疑;直至现在稳稳当当地站在总决算的比斗台上,说欧阳晔是历届赛事中最大的一匹黑马,一定会获得观众的普遍赞同。
 
他今天的对手是金系异能者周兆林,一位非常有实力,也非常有运气的学员。比赛开始时,他只是五级初阶的水平,却在战斗中接连突破,甚至于在昨天,直接跨入了六级初阶的门槛。
 
这种实战型的选手原本该是夺冠的大热门,然而欧阳晔斩下了太多热门人物,举办方也不敢轻易断言这场比斗的最终结果。博彩公司的投注网站早在预赛结束前就已经关闭,所以哪怕欧阳晔连连爆冷,他们想要更改赔率也已经来不及了。
 
主持人把两位选手的情况介绍了一下,心痛道,“想来,这次押中欧阳晔选手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在前天那场比赛中就输掉了内裤。很不幸,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欧阳端华会败得那么惨。好了,废话不多说,两位选手已经登上了比斗台,正互相致意。”
 
“动了动了,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发动进攻。大家可以看见,在这一届赛事中,能走到最后的选手都是实力非常强劲的天才,无论远攻还是近战都很擅长。欧阳晔选手还是采取不要命的打法。他依然没有佩戴信号发射器,如果他输了,可能再也无法活着走出这里。两人都是狂战士,所以一开始就摒弃了远程攻击,当然也不排除远程攻击更消耗异能的原因。看来周兆林选手非常聪明,知道如果拼异能总量,他肯定会输给欧阳晔。”
 
有观众发出不认同的嘘声,主持人为了卖弄学识,立刻补充道,“按理来说,异能总量的高低得看等级,等级越高,异能储量就越大,可以持续更长时间的战斗。但这一点并不适用于领悟了元素操控的选手。为什么?因为他们对元素的运用已达臻境,几乎不会造成一丝一毫浪费。发一个大招出来,普通异能者需要耗费5%的异能储量,他们顶多也就1%,甚至百分之零点几的样子。你们可以掐指算一算,照这种打法,别人的异能都耗光了,他们还剩下多少?可以说在同等级别,同等异能储量的情况下,他们的持久战力至少是普通异能者的两倍以上。”
 
主持人喝了一口水,继续吹嘘,“更何况欧阳晔选手还领悟了意念操控。什么是意念操控,意思是他动用异能时无需做任何起手式,只需动一动念头就能引爆体内的异能。而他的念力发散出去时,也有很大概率造成空气中的元素粒子的连锁反应。粉尘爆炸的原理大家都应该知道,而元素粒子在空气中的含量远远高于粉尘爆炸的比例,也就是说,一颗元素粒子被引燃,很可能造成同样属性的元素粒子的燃烧,最终造成的破坏力实在难以想象。我曾有幸见过十级高手过招,整整一片森林在他们的攻击下荡然无存,化为焦土。”
 
“领悟了元素操控和意念操控的异能者,其战斗力只能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这也是欧阳晔选手仅凭四级初阶的水准,却连连打败五、六级选手的原因。越级挑战对这种天才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这让我想起了曾经的严少主,他……”
 
坐在旁边的严博咳了咳,主持人立即中断话题,把注意力转回比斗,“大家可以看到,欧阳晔选手一直在进攻,根本不防守。他的打法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无论周兆林选手意图攻击他哪里,他都不闪不避,只管往别人的要害砍,别人又不像他,可以不要命,于是只能放弃先前的进攻动作,改为回防。这又让我想起一句古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惜命的人和不要命的人碰在一起,惜命的人总会吃亏。”
 
台上的打斗渐渐变得激烈,主持人语速也加快了很多,“连续几次进攻失败后,周兆林选手不得不拉开距离,选择远攻。他体表的金属盾已经被欧阳晔选手的火元素融化成了液态,正往下流淌。金系异能者虽然耐热,却远远不及火系异能者。他似乎被烫伤了,迅速抹掉身上的液态金属,远远退到角落。”
 
“不好,他抬起手了,这是发大招的征兆,但我不得不说,这个时候发大招真的不是明智的选择。他会更快陷入疲惫期,而欧阳晔选手至今连一滴汗都没流。”
 
“他召唤出了一片剑雨,密密麻麻,去势非常强劲,几乎包围了比斗台的每一个角落。除非欧阳晔选手能瞬间消失,否则不得不吃下这记暴击。咦?欧阳晔选手也挥出一条火龙,打算与周兆林选手硬碰硬。”
 
主持人拍着桌子惊呼,“又是一个大逆转!欧阳晔选手的实力太难预估了!他晋级了,他一定是晋级了,他的火龙盘旋至半空,把所有长剑融化成了液体,滚烫的金属溶液对他并未造成任何伤害。能瞬间溶解那么多金属长剑,火龙的温度之高可以想见。这种水平,远远不是四级异能者能做到的。啊,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液态金属竟然悬浮起来,迅速凝聚成长剑,在欧阳晔选手挥出的风刃地带动下朝周兆林选手反击回去。这是什么招数?涉及了什么原理?风系异能还能这样用?”
 
“周兆林选手果然实战经验非常丰富,早就在周身凝聚了一层层金属盾,挡住了这次突如其来的反击。很好,他完美避开了剑雨。”
 
主持人凝目一看,骇然道,“不,不对,还有一支剑!那是一支黑红色长剑,当剑雨落下后,它由欧阳晔选手的黑青色长剑的剑锋里吐出来,后发而至,击穿了周兆林选手的防御层,刺入他腹部。火元素并未爆开,周兆林选手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也有可能是欧阳晔选手与他无冤无仇,所以手下留情的缘故。即便如此,他的生命机能也迅速下降到20%,启动了能量罩。这场比赛结束了,毫无悬念。与天才比起来,凡人终究是凡人,哪怕等级再高,也难以占得优势。”
 
主持人灌了一杯水,唏嘘道,“在比赛开始前,谁能想到欧阳晔选手会有今天的成就?他原本已经被家族放弃,但今天过后,必定会被隆重地迎回去。这真是励志故事的典范啊!而他的兄弟,曾经被誉为海皇星第一天才的欧阳端华,如今已成了废人。对了,我不得不解释一句,这绝对不是欧阳晔选手干的,警局官网已发出声明,欧阳端华出事那晚,欧阳晔选手正在外面和朋友聚会,完全没有作案的时间。只能说欧阳端华得罪了太多人,现在遭报应了。”
 
主持人看了看嗡嗡震动的智脑,八卦道,“刚刚得到消息,本已离开海皇星的欧阳端华选手现在又回来了。不不不,他不是回来观赛的,最高法院的判决下来了,他之前犯下了故意伤害罪,将在监狱里服刑五十年。这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严博见他说得兴起,自己也捡了一个话题聊起来,“我还是对欧阳晔选手的剑中剑更感兴趣。那天我明明看见黑青色那把断掉了,没想到今天还能使用,看来他请了锻造师及时进行了修复。用空间材料打造武器,这真是一个十分大胆,十分新颖的做法,而且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现在,某些军火商已经开始售卖这种武器。受三维空间和六维空间的叠加限制,这种武器顶多只能暗藏九层。不过这已经够了,对擅长暗袭或刺杀的异能者而言,它们绝对是上上之选。”
 
观众们早就忘了欧阳晔害自己输钱的罪过,纷纷站起来为他鼓掌喝彩。某些人更是迫不及待地登上星网,也想买一把剑中剑玩玩儿。可以想见,这种武器将风靡一时。
 
欧阳晔抽出周兆林腹部的火之剑,与他握手,并表示自己没有在他的伤口中留下火元素,他可以放心治疗。二人不打不相识,竟然就这样交上了朋友。离开比斗台时,他看向三楼的VIP室,举起拳头抵住心脏,做了一个致敬的动作,并扬声道,“我所有的荣誉都属于你。”
 
观众把这句话当成了告白,纷纷吹起口哨。再没有人敢说祁泽攀高枝,心机婊等话,因为站在他身边的欧阳晔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一无是处的欧阳晔,而是前途光明,潜力无限的超级新秀。
 
祁泽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里,慢慢鼓掌,眼角眉梢全是无法克制的笑意。严君禹却含着一根香烟,眸光深沉地盯着全息屏。照例从祁泽的账户里多划走两万块,他温声道,“再过几天就是机甲大赛,你还来吗?”
 
“来,我全买王轩赢。”祁泽打开后台,不厌其烦地数自己账户里到底有几个零。攒够了钱,除了开店,他还得交学费和买能量石。黑眼星系的能量石可不便宜,纯度高的足以卖出天价,与古董相比又是另外一个档次。而且并不是什么人都能买,还得获得特定的身份。
 
能量石大多用于工业和军工业,个人若想购买,必须出具机甲战斗员或机甲制造师的证件。只有这两种人才需要在日常生活中用到能量石。也因此,祁泽准备转去机甲制造系,以便取得合法的身份和权利。
 
得知少年还会来,严君禹心弦微松,把人送回宿舍,又叮嘱了一番话,这才离开。欧阳晔早就等在客厅,怀里抱着风林火海擦拭,金灿灿的奖杯却被他扔到一边。
 
“你怎么才回来?我本来想去接你,但祝贺的人太多了,我实在抽不开身。你知道吗,”欧阳晔抬头看向少年,徐徐开口,“我舅舅哭了。他抱着我哭了,像个孩子一样。他说我的母亲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我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都没醒。”
 
说完,他傻乎乎地笑了。
 
祁泽走过去,照着他英俊的脸颊就是一个大巴掌,问道,“醒了吗?”
 
“醒了。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风林火海更是真的。”欧阳晔瞬间恢复吊儿郎当的做派,抱住祁少就想亲,却被嫌弃地一脚踹开。他的智脑不断响起叮咚声,可见很多人想与他取得联系,有人问他那两把剑是哪位大师打造的,有人问他修炼的秘诀是什么,其中最重要的两封邮件来自于欧阳家族和帝国军事学院。
 
欧阳晔点开帝国军事学院的邮件,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叹息道,“祁少,我拿到入学通知书了,他们让我十月初去报名。你去吗?你不去我就不去了。他们让我读机甲战斗系,但我不是真正的异能者,没有精神力,根本操控不了机甲。”
 
“除了机甲战斗系,还能报读什么系?”
 
“还能报读指挥系或步兵系。指挥系不适合我,我没那个脑子,步兵系也叫炮灰系,机甲在空中扫怪,我们在地面进行战略配合,死亡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不过我不怕死,这个系倒是挺适合我的。”
 
“那就报步兵系,我也会转去帝国军事学院。”祁泽拍板道,“我已经提交了转系申请,正在等待教务处的通知。”
 
欧阳晔忐忑的心情转瞬变为惊喜,追问道,“你想报考哪个系?”
 
“机甲制造系。我想学学你们这儿的锻造技术。”
 
欧阳晔呆了呆,迟疑道,“听说机甲制造系是最不好进的系,你又是跨科转,需要参加至少三十多门考试以证明自己拥有扎实的基础,另外还要进行精神力检测,唯有达到A级才能入学。祁少,你的精神力肯定没问题,但文化考试就有点麻烦了,你平时又不看书,连最基础的化学、物理都不懂,更别说空间学、机械学、量子学、基因学、力学等等。你要不先报考一个容易进的系,去了帝都星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祁泽既然产生了这个念头,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点开智脑说道,“不是三十多门,是四十六门,门门都得达到A+的成绩。”叮咚一声响,有邮件进来了,他打开一看,表情顿时变得很古怪,“教务处刚才已经驳回了我的申请,理由是‘基于对生命的尊重’。这是什么意思?”
 
欧阳晔瞟了几眼,忧心道,“碳基人的身体非常脆弱,一旦精神力过高,将因脑衰竭而死。历史上,精神力高的碳基人没有一个活到成年,所以学校拒绝了你,怕你还没毕业就死在系里,给他们造成麻烦。话说起来,祁少,你不会有事吧?”
 
祁少的精神力强悍到什么程度,欧阳晔也是了解一些的。他能在元素漩涡中安之若泰,能自如地吸取各种属性的元素并输入自己锻造的武器中,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欧阳晔曾不止一次见过他打造出各种属性的小玩意儿,风系的鞋子,木系的鞭子,土系的法杖,水系的小瓶,如果他不是全系异能者,欧阳晔自己都不相信。
 
更甚者,他连体质都不是资料上填写的等级,据他每天锻造武器的强度来推算,至少在B级以上。这样的人竟然是碳基人,叫硅基人怎么活?
 
祁泽摇摇头,“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别瞎操心。如果我非要报考机甲制造系该怎么办?”
 
“那你得找一个担保人才行。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只听舅舅提起过一次。担保人将为你在学校的一举一动负责,你如果出事了,他也跑不了。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你要是因为过度使用精神力衰竭而死,他得给你收尸,赔付巨额罚金,还得承担一切负面舆论。你也知道,最近人权组织很关注弱势群体,闹起来没完没了。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为你担保那人先就戴上一顶‘枉顾人命’的帽子,摘都摘不掉。”
 
“明白了,所以我得找一个绝对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对方的人,那就你吧。”祁泽把主意打到了欧阳晔头上。
 
欧阳晔乐疯了,一边傻笑一边拨打舅舅电话,“祁少你原来这么信任我啊?哈哈哈哈,我这就问问舅舅这事具体该怎么弄,要走什么程序。”电话拨通后,李煜立刻否定了两人的提议,并表示担保人只能由学校的导师担当,这样才能确保责任地落实,否则学员出了事,担保人又跑了,学校还得帮着善后。
 
欧阳晔激动的心情滋啦一声熄灭,哀嚎道,“这种事哪个傻逼愿意干啊?他们又不知道祁少不是普通人。”
 
李煜说会尽量想办法,然后挂断了电话。他那头刚有动作,消息就经由严博传到了严君禹的耳中。严博像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奇闻,凑到发小耳边说道,“你可能打死也猜不到,那个祁泽竟然是碳基人里的变异品种,精神力达到了A级,正准备报考帝国军事学院机甲制造系。可惜学校不敢受理他的申请,李煜正帮他四处找门路呢。”
 
“A级精神力?测试了吗?”严君禹心脏狠狠一颤,竟莫名觉得恐惧。过高的精神力对碳基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或许三五年后,甚至一两年也有可能,祁泽将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
 
“没测。但他既然敢报,肯定就不会作假,除非他疯了。”
 
祁泽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一点严君禹可以肯定。他掏出一支香烟,指尖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雷火,无奈碾碎后扔进垃圾桶里,转而拨通祁泽的电话。少年看上去精神奕奕,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满是灵光,然而只要一想到几年后,自己将再也看不见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严君禹就觉得胸口发闷。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哑声道,“听说你准备转去机甲制造系?你的精神力确定是A级吗?”
 
祁泽嘴里叼着一支营养液,含糊道,“是啊,而且还在上升中,以后可能会达到S级,甚至更高。”他不想藏拙了,再藏下去就只能一辈子在低等星球混。低等星球资源极度匮乏,很多灵物根本买不到,大大阻碍了他的修炼。
 
有一句话说得好——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反过来想想,在狭小的池塘里待着,又怎么能遇上风云?要想遨游天际,首先就得前往更广阔的世界。
 
帝国的首都帝都星,祁泽还真就去定了。
 
他眼睛忽然一亮,试探道,“求你帮个忙,做我的担保人怎么样?你在帝国军事学院有挂职吧?”
 
严君禹答非所问,“你告诉我实话,你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样的负荷?你会不会……”那个死字,他始终没敢说出口。
 
“人都会死,你也一样。”祁泽却无所谓,摆手道,“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比你活得长。你如果相信我就帮我作保,不相信,我另外再想办法。”他不会强求别人答应这种不合理的要求,严君禹虽然欠了他一点人情,但还不还却是他自己的事。更何况他失去了记忆,自己在他心里只是一个学生,或者曾经的追求者,算不上多么重要。
 
严君禹垂眸思忖片刻,徐徐点头,“我相信你,我帮你作保。”他没再多说什么,让祁泽把相关资料传输过来就挂断了电话。
 
听了全程的严博气急败坏地吼起来,“君禹,你他妈真的疯了!你知不知道替他作保需要承担多少责任?他的学业,他的生活,他的前途,甚至于他的生命,都需要你扛起来。他报考的是机甲制造系,这里的学员在毕业前必须绑定一名机甲驾驶员,这是实习任务,不完成就永远毕不了业。但他一个碳基人,谁愿意选他?而你作为他的担保人就必须顶替上去!穆燃怎么办?谁来做他的搭档?他说他不会死,你就真的相信了吗?说不准没过两年,他就嗝屁了,到时候别人少不了拿这个攻击你。这是一个烂摊子,一个超级烂摊子,你他妈明明知道却一脚踩进去,我看你回去后怎么跟穆燃解释!”
 
严君禹沉默半晌,一字一句道,“我的决定不用向任何人解释。我相信祁泽。”
 
第38章
 
在严博看来,严君禹的决定显然是不明智的。也不知祁泽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他连这种过分的要求都能答应。严博一边向严老爷子报告这里的情况,一边把祁泽单独约出来,试图劝说对方主动打消转系的念头。
 
两人在一间悬浮餐厅见面,相对而坐。
 
“你大概不知道让君禹作保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严博十指交握,摆放在桌面上,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非常严肃,“机甲制造系的学员在毕业之前必须绑定一名机甲驾驶员,专为对方修理或保养机甲,这是在为将来的工作积累经验。机甲制造师是帝国非常稀缺的人才,他们的工作对机甲驾驶员,乃至于帝国而言,都意义重大。如果机甲发生故障,而机甲制造师没能及时发现并排除,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灾难。他们可以主导别人的生命,甚至于一场战争的胜负。一名3S级的机甲制造师甚至可以决定一个国家在全星系的地位。而我们帝国之所以如此强盛,就是因为穆飞星大师的贡献。他一个人制造出了六台超能机甲,大大提高了帝国的军事实力。”
 
严博直视少年,一字一句道,“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帝国非常注重机甲制造师的培养。认真算起来,他们的地位甚至比异能者还高。你精神力达到了,想转去机甲制造系,想拥有更好的前途,这本无可厚非。但你有没有为君禹想过?按照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活几年?你一旦入学,就要绑定一名驾驶员,而我打听过,欧阳晔根本没报考机甲战斗系,你能找谁做搭档?我了解君禹,他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为你的一切负责。但他除了是你的导师之外,也是严氏的少族长,他原本定好的搭档是穆燃,你让他背弃与穆燃的约定,去选择你,这等于逼迫他放弃家族继承权。或许事实没我说得这样严重,或许穆燃为人大度,可以不计较他的出尔反尔,但君禹的敌人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也许会离间他和穆燃的关系,让他彻底失去穆家的支持。”
 
严博顿了顿,反问,“你对穆家和穆燃了解多少?”
 
祁泽双腿交叠,单手支腮,懒懒散散地窝在沙发里。他连眼皮都没抬,没什么诚意地应了声,“你说说看。”
 
严博被少年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够呛,一面在心里骂他没良心,一面解释,“穆燃是继穆飞星大师之后又一个超级天才。他的精神力已经达到了2S级,再过几年一定能成为3S级的大师,这意味着他有能力制造出新的超能机甲。而他手里握有穆飞星大师留下的所有珍贵资料,是全星系各大势力都想招揽的人才。他一个人的价值足以抵得上一支最高规格的巡航舰队。为了留住他,留住穆飞星大师的宝贵遗产,穆家的地位远远超过了六大家族,甚至于皇室。穆家人从不参与政治,但他们的影响力却无与伦比,不仅在帝国,在全星系都是如此。而君禹非常幸运,从小与穆燃是玩得非常好的朋友,且两人早有约定会成为搭档。穆燃将是君禹的专属机甲师,这也是君禹获得家族继承权的最大原因。”
 
他略一弯腰,慎重请求,“如果你对君禹还有一点点好感,请你收回之前的请求。我可以帮你寻找一位担保人,职务或许不高,但照顾你应该够了。”
 
祁泽噗嗤一声笑了,摇头道,“听了你的话,我对严君禹的印象瞬间就崩塌了。我原本以为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的实力得来的。他能力强悍,心性坚韧,为人正直,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家族继承人。然而在你嘴里,他却是一个靠攀附别人才走到今天的小白脸,说得更难听一点,纯粹就是个吃软饭的。没有穆燃,他就一无所有是吗?没有穆燃,他就毫无存在的意义是吗?他现有的一切,都依托在穆燃身上,所以他必须觍着脸讨好穆燃,一丝一毫也不能违逆?”
 
祁泽摇头喟叹,“我还以为严君禹多厉害呢,原来不过如此。你不用说了,我会收回之前的请求,另外找个人做担保。我祁泽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将就,要想做我的搭档,首先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吸附在别人身上,靠别人的庇护来获得权势和地位的可怜虫。”
 
严博呆住了,显然没想到少年听了自己的劝解后非但不感到愧疚,反而说出这种极具侮辱性的话。目的达到,他的内心却没有一丝高兴,反而既尴尬又恼怒。君禹绝对不是可怜虫,他和穆燃的关系也不是主从关系,但他反复回忆之前的对话,却发现自己表达的竟然就是这个意思。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解释,又怕说得多了让少年更改主意,继续纠缠好友。当他进退两难时,祁泽拍下几张星币,不紧不慢地绕过沙发转身离去,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下,笑嘻嘻地打招呼,“哟,你也来了。”
 
严君禹脸色铁青地站在郁郁葱葱的盆景后面,也不知来了多久,听了多少。当少年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用力握住对方手腕,一字一句强调,“我不是别人的附庸,更不是可怜虫。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愿意为你承担一切责任。”
 
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祁泽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摆手道,“你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选择,又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负责。算了,我不用你作保,李煜会帮我搞定的。”
 
他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出了餐厅,徒留严博和严君禹面面相觑。
 
严博胆战心惊地开口,“君禹,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都是祁泽那小子歪曲我的话。你跟穆燃两个本来就是搭档,哪里能为了他拆伙?这事儿我已经跟老爷子说了,他肯定也不会同意的。穆燃那人多傲气啊,让他知道你为了一个碳基人而解除你们之间的关系,他还不得气炸?你后面那么多兄弟排着队等你们俩闹翻呢。失去穆燃的支持,你少族长的地位也保不住了。”
 
然而他解释得越多,严君禹的内心就越难堪。活了三十多年,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来自于穆燃的庇佑。穆燃挑选了谁,谁就是严氏的少族长。那么严家算什么?机甲先遣部队算什么?他存在的意义又算什么?他难道不能为了自己而活吗?
 
如果没遇见祁泽,没听见刚才那番话,他或许永远不会明白自己是多么可怜又可悲的家伙。想起祖父拐弯抹角让自己与穆燃订婚的话,严君禹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无奈。
 
“祖父,如果我的搭档不是穆燃,你还会让我当这个少族长吗?”他拨通老爷子的电话。
 
早得了消息的严老爷子斩钉截铁地道,“谁能获得穆燃的认可,谁就是下一届的族长。君禹,你要懂得珍惜。”
 
严君禹掏出一支香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同样坚定道,“那你可以开始物色下一任少族长了。很抱歉我让你失望了,但我严君禹不是谁的附带物品。”话落,他果断掐掉通话,反身给了严博一记重拳,“你回去吧,追随穆燃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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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悬浮餐厅后,祁泽忍不住查了查穆家和穆燃的资料,被写了满满几百页的光辉事迹唬了一跳。他没那个耐心阅读,转手关了网页,乘坐飞车回到学校。下午有两节演技课,很没意思,但授课的导师是年级主任,祁泽必须从他手里拿到转系同意书,只好强打起精神去堵人。
 
当他走进教室时,同学们已经得知他准备转去机甲制造系的消息。有人祝福,有人不当回事儿,还有人嘲讽道,“祁泽,你的精神力真有A级那么高?哎,那不是说再过几年我们就要参加你的葬礼了?”
 
“我看你干脆别转系了,也别上学了,找个地方等死去吧。”
 
“交了申请也是白搭,没人会为你担保,而且转系考试那么难,你过得了吗?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吧,虽然演技差了点,但欧阳大少爷肯捧你啊,你卖卖屁股比我们奋斗十年还省力,何必为难自己呢?”说完,许多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祁泽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径直走上讲台,把转系同意书传给年级主任。年级主任似乎有话要说,见他态度坚决,只好一边叹气一边签字。
 
祁泽确认同意书没有问题,诚恳致谢后出了教室,走到门口停顿片刻,似笑非笑地道,“自己不思进取,还嘲笑别人太有理想,说这话的人是何等的傻逼玩意儿。”
 
年级主任惊得目瞪口呆。众位同学你看我,我看你,严重怀疑自己幻听了。这真是那个胆小怯弱,自闭阴沉的祁泽?吃错药了吧!
 
教室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欧阳晔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揉着肚子,艰难道,“宝贝儿,我来接你了,咱们走,不跟这群傻逼一般见识。”
 
祁泽扬了扬下颚,率先走出去,隔了老远,教室里才传来气急败坏地咒骂。年级主任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遗憾地摇头,“没想到祁泽是这种性子,以前那样都是装的吧?可惜了,这演技要是在娱乐圈里混,不怕出不了头。”
 
欧阳晔把手搭在祁少肩膀上,哼哼道,“严博把你叫出去想说什么?肯定劝你别霍霍严君禹吧?我说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找他。别看他有权有钱有地位,论起自由度还真没我高。我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他那里一点点风吹草动,帝都星的老爷子立马就下通牒了。你要是请他作保,他还得给你准备好一个搭档。这事可难了,一般人绝不会答应。世界上不识货的傻逼多了去了,像我这样慧眼识珠的人才少。可惜我开不了机甲,否则一定绑定你。”
 
这么粗的金大腿却放着不抱,欧阳晔对严博和严君禹的眼光感到悲哀。他现在已经被迎回家族,却没接受继承人的位置,只说愿意为家族出力,但家族的资源也必须供他享用。这等于是一个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几位族老立刻就答应了。不插手家族事务,却能给家族带来利益,付出再多资源也是应该的。
 
两人一路聊一路走,忽听智脑响了一声,原来是教务处通知祁泽明天就去参加转系考试。严君禹擅自签署了担保书,严老爷子没能及时阻拦,只好把本该一个月后举行的考试提前到了明天。在他想来,只要祁泽通不过考核,这事自然而然就解决了,穆燃那边瞒着点,不会出什么乱子。
 
欧阳晔垂头去看祁少的智脑,当即怪叫起来,“去他妈的,严君禹什么时候提交的担保书?考试不是一个月后才举行吗?为什么提前了?四十六门主课,拆分开来足足涉及一百多个领域的知识体系,祁少你怎么学得过来?一晚上时间根本不够用!祁少,他们这是变相地逼你放弃啊,太他妈下作了!严君禹就是个大麻烦,纯属帮倒忙,舅舅又不是找不到人担保!”
 
祁泽关掉邮件,神色丝毫不乱,“不算帮倒忙,早点考完我也好早点出发去帝都星。严君禹果然有种,被我拿话刺两下,连少族长的位置都不要了。”
 
欧阳晔撇撇嘴没说话,走出去老远才想起来问,“祁少,我没见你看书啊,你考试怎么过?”
 
祁泽笑而不答,点开智脑,把四十六门课程涉及的书单全买了回来。帝国拥有几百颗附属星,无论是自然资源还是矿产资源都很丰富,纸质物品的价格也就不贵。但由于科技的发展,实体书还是不可避免地退出了历史舞台,而电子书则大行其道。
 
平时,学生们使用的都是电子版的教科书,很少有人购买纸质书,一是阅读不方便,二是携带不方便。但网络上却有专门的店铺贩卖纸质书,或为情怀,或为收藏。只要指定书目,他们立刻就能打印出来,并送货上门。
 
于是当欧阳晔回到宿舍时,面对的就是整整一屋子纸质书。四十六门主课,听上去似乎不多,然而细细拆分,涉及到的知识体系却多达一两百个,有力学、机械学、空间学、基因学、异能学等等。若想考到高分,每一个知识体系都必须了解,甚至精通。
 
欧阳晔抬头看看快顶到天花板的书,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被考试支配的恐惧”。
 
“这,这么多书都要一夜看完,祁少你以为自己是星网主脑吗?”他语无伦次地说道,“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复习个三五年再考。我也不去帝都星了,留下来等你。”
 
“滚一边儿去。”祁泽踹他一脚,眼里却沁出一丝笑意,“帮我把书搬到地下室。”
 
他话音刚落,严君禹的电话就拨过来了,表情看上去满是愧疚,“你应该收到通知了吧?考试改到明天进行。我不想瞒你,这是我祖父下的命令。对不起,原本想帮你,没料到反而让你陷入更艰难的境地。如果你愿意,可以先报考艺术系,我慢慢再帮你想办法。”
 
祁泽深深看他一眼,诚挚道,“虽然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但是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接受不了严博那样贬低你。虽然你拒绝了我,但是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强大的。仅凭自己,你也可以走到高处。谢谢你为我作保,这份情我记下了。”
 
严君禹眼眶忽然泛红,他没想到最了解自己的,反而是曾经一直想推开的少年。在如此挫败而又迷茫的时刻,少年的话就像一颗星星,闪耀在他心底。但是不等他回应,那头就匆忙挂断电话,惹得他无奈一笑。
 
心情莫名其妙变得很好,非常好。
 
“又是严君禹那个大麻烦?”欧阳晔一边搬书一边冷哼,“帮了倒忙还打电话来邀功,脸皮真厚。”
 
“他是来道歉的。”祁泽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玉石板,铺在地面,然后飞快用锉刀刻出一个简单的转换阵法。在乾元大陆,修士根本不必看书背书,只需炼制一块传承玉符就行。一旦读取了玉符内的信息,强大的神识就能帮助修士把这些东西慢慢理解消化,收归己用。
 
智商高低从来不是阻碍,悟性和毅力才是。有的修士脑子笨,悟性却高,反而可以成为一方大能;有的修士脑子活络,悟性却低,终其一生也难证大道。
 
只不过是四十六门考试,几千本专业书,祁泽从头至尾就没把这视为困难。但帝国的文字虽然形似乾元大陆的文字,却到底存在差异,他还需把所有文字转换过来才行。所幸当初在医院养伤时,他闲着无聊,做了一个文字对照表,此时正好能派上用场。于是在转换阵法的旁边,他又刻了一个转译阵法,把文字对照表摆放上去。
 
盘膝坐在玉石板前,他抬起右手掐了一个法诀,堆了满满一个地下室的书籍就按照由近及远的顺序一本一本飞入阵法中心。书页展开,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完一本,下一本继续。有乳白色的光点从书页里飘出来,一个接一个钻入祁泽左手握着的玉板里。
 
欧阳晔看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凑近一些,这才发现飘出来的不是光点,而是一个个文字,看上去好像与帝国文字十分接近,但笔画却更为复杂。它们不断填充着玉板,令其散发出光芒,当最后一本书翻完,光芒忽然爆发一瞬,又迅速收敛。
 
祁泽举起玉板,抵住额头,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欧阳晔不敢打断他,只好坐在一边等待,内里百爪挠心,难受得很。书为什么会自动翻页?文字为什么会转变,然后飘进玉板里?祁少抵着玉板,该不会是在吸收那些文字吧?这不等于把书吃掉,同时也消化了里面的知识吗?
 
哎呀卧槽,这不就是我从小最爱做的那个白日梦?有了这种神器,我也可以从学渣变成超级学霸啊!想到这里,欧阳晔顿时有些坐不住了。等祁少醒过来,他一定要请他帮自己也做一块玉板,把所有的专业知识都塞进去。这东西太有用了,简直是学渣的救赎!
 
科学知识再艰深,也比不过道法传承,祁泽只花了半小时就吸取完毕,然而要彻底融会贯通,还得耗费一些时间 。那些知识就像存在数据库里的资料,用不上时就安静待着,一旦看见某个专业词,相关的知识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祁泽单是摘抄就能考一个高分,更何况他脑子本来就不笨。
 
欧阳晔从后面贴上来,大脑袋磕在他肩头,语气要多谄媚有多谄媚,“祁少?你刚才在干嘛?是不是在吃书?这块板子值多少钱?你开个价,倾家荡产我也买。你是不知道哇,原来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人,到了帝国军事学院也要参加考试,再根据考试的成绩分派班级。我要是分到F班甚至G班,这不是丢你祁少的脸吗?哎嘿嘿……”
 
祁泽充耳不闻,继续入定修炼。
 
欧阳晔还不死心,嘴欠道,“祁少,原来你能造这么好用的东西,看来你这个旷世之才很有水分啊!”
 
“滚。”简简单单一个字,世界清静了。
 
******
 
第二天,几乎全校师生都听说了碳基人祁泽要参加转系考试的消息,而且转的还是最难考的机甲制造系。有人打赌他连第一关精神力测试都过不了,有人打赌他全部挂科,还有人打赌他刚进考场就会哭出来。总之,没人相信他会以全A+的成绩进入帝国军事学院深造。
 
如果真有这种人,那一定是智商高达180,精神力超出3S的天才,而不是一个碳基人。他们只需等着看祁泽的笑话就可以。也不知是谁,花了大价钱在沿途的公共全息屏上打了鲜红的字幕——滚你妈的蛋,祁泽!
 
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第39章
 
看见沿路滚动的红色字幕,欧阳晔的脸都气青了,李煜却有点想笑。他看了看表情平淡的祁少,低声问道,“要不要查一查是谁在搞事?”这么大张旗鼓地宣传,全校师生恐怕都知道了祁少要转系的消息,看笑话的人绝对很多。
 
他还没从外甥那里听说神奇玉板的事,所以对祁少能不能考上机甲制造系还存在很大怀疑。四十六门课,集中在八天考完,每天六门,时间真的很仓促。别说祁少这个半路出家的,就连很多专业生都得摔倒在这过高的门槛前。
 
当然,专业生其实并不需要考这么多门课程,他们只要在十四门主课程的考试中拿到A就可以。显而易见,帝国军事学院也并不是什么单纯无污染的象牙塔,即便打出公平公正的名声,在内里,特权、专治、黑幕只会更严重。
 
“不用查了,傻逼就是爱搞事,随他们去吧。”祁泽耸耸肩,很无所谓。
 
这一下,连欧阳晔都忍不住笑了。傻逼就是爱搞事?这句话祁少怎么说得出口?他不就最爱搞事吗?
 
一行人轻轻松松来到考场,发现严君禹早已等在外面。他嘴里叼着一支香烟,双目茫然地看着某处,听见脚步声转脸看过来,却没上前,而是远远点了一下头。他前脚才签署了担保书,祖父后脚就安排了这场考试,他是真的没脸再跟祁泽说话。
 
他感觉很无力,平生第一次发现那些耀眼的光环并不能为自己带来什么,反而让自己活得像一具傀儡。
 
严博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几处淤青,看上去十分狼狈。“进去测试精神力吧。”他走上前,表情冰冷而又不耐,“如果你们换一个担保人,就不会有今天的考试。我原本可以帮你们把时间尽量往后排,是你们自己不答应。人要明白自己所处的地位才能走得更平稳,这一点想必李先生深有体会。”
 
祁泽连眼皮子都没抬,根本懒得搭理他。欧阳晔捏了捏拳头,满脸愤怒。李煜则温和地笑起来,“不明白的是严先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既得罪了严少主,又没讨好严老爷子,将来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你先想好自己的退路再来教训我们吧。”
 
严博脸色变了变,却强忍着没闹起来。他打开一扇门,指着一台机器吩咐道,“帮他戴上头盔。”
 
立刻就有两名工作人员把祁泽拉过去坐下,固定好安全带和仪器,“专心冥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大脑里。如果达到A级,你应该能看见一团星云,那就是你的精神力。催动意念使星云旋转起来,我们就能得到相关数值。”
 
怕祁泽不懂,工作人员解释的很详细。祁泽内视紫府,看见的唯有一片广袤无垠的宇宙,无数团星云在里面旋转,碰撞,互相融合又互相分离,继而产生更多星云。一颗颗星辰在里面闪耀,当他的神识扫到哪里,哪里就大放光明。
 
祁泽有些拿不准该如何控制精神力数值,只好把其中一团小星云拉过来,慢慢催动旋转。
 
测试仪发出“嘀嘀嘀”的声响,原本停留在零刻度的线条猛然往上蹿去,一直达到顶点才慢慢下降,最终停留在A与S之间。这应该就是A+的精神力,但两名工作人员却迟迟不敢填表。
 
他们测试过不知多少人,首次看见这种异常的情况。按理来说,精神力数值的上升是非常缓慢的,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攀,达到极限数值后上升的速度还会更慢,好几分钟才会跳一格。但祁泽的测试结果却完全相反,一开始就以坐火箭的速度冲破了3S的极限数值,然后才慢慢下降,最终停留在一个不太优秀,却也不太平庸的数值。
 
“这,这仪器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反着来?”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迟疑开口。
 
欧阳晔和李煜表情平淡,显然早就料到会出状况。祁少的精神力有多高,从他打造的灵武就能看出来。这台机器不是出问题了,而是被耍了,它显示的数值完全受到祁少地操控。
 
站在门口抽烟的严君禹终于走上前来,弯腰查看机器。又是这样,少年一碰见机器就必定会出问题,这是第几次了?心里浮起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严君禹却忽然笑开了,阴郁的心情瞬间散去。
 
“再调几台机器过来,轮着测。”他熟门熟路地下令。
 
原本还希望测试结果不过关的严博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如果祁泽顺利通过了考试,真与好友绑定在一起,他怎么向老爷子交代?
 
趁工作人员换机器的空荡,祁泽冲严君禹扬了扬下颚,安抚道,“你只要帮我做担保就行,其余的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找到搭档。听说王轩也会去帝国军事学院,我找他商量看看。”
 
欧阳晔一听这话,顿时满肚子酸水。这么粗的金大腿主动伸出去让王轩抱,真是便宜他了!还有这个该死的严君禹,真是有眼无珠,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事实上,严君禹现在就后悔了,不是因为签署了担保书,而是没能与少年解释清楚。他把烟蒂扔进机器人垃圾桶里,慎重道,“你不用另外找搭档,我会协助你完成所有学业。你只要好好读书,别的不用考虑。”
 
严博提醒道,“君禹,这些话等祁泽通过了考试再说吧。”
 
严君禹冷冷瞥他一眼,笃定开口,“只要主考官没动手脚,祁泽一定能顺利通过考试。你把手头的事务交接完毕就回帝都星去吧,我已经跟穆燃说好了,他会替你安排工作。在穆氏研究所任职,比我这里更有前途。”
 
严博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些愤怒,又似乎在压抑着喜悦的心情。穆氏研究所的级别自然比先遣部队高多了,那里的小科员至少都是少校军衔,还不用拿命去拼。
 
严君禹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失望地摇了摇头。他原本以为严博与自己志气相投,原本以为对方更喜欢待在机甲先遣部队,但现在看来却是他自作多情了。失踪两个月再回来,他看清了很多东西,也看轻了很多东西。
 
尴尬的氛围在室内蔓延,欧阳晔和李煜抬头望天,祁泽却双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严君禹垂头,对上他闪亮的大眼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心里积压的失望、挫败、懊丧等负面情绪,瞬间消退得一干二净。
 
恰在这时,工作人员推着几台机器进来,重新为祁泽测试。祁泽虽然修为受损,但金丹期的神识还在,哪怕只能动用一小部分,内储却也相当骇人,所以无论他怎么小心翼翼,一旦把一团星云拽过来,机器的准线就会猛然蹿升,根本不受控制。
 
两名工作人员满脸麻木,反复见证了十几次数据线飙升又缓慢下降的过程,终于无奈摆手,“算了算了,A+精神力,过关了。你最好注意一点,你的精神力好像还在不断上升,而且速度很快,要是别人,我们还得说一句恭喜,换在你身上却不是好事。你如果有门路就去购买几支抑制剂,定期注射,这样能尽量延长你的生命。”
 
祁泽知道两人是好意,也就一一答应下来。严君禹却眸色转暗,心生惶然。他害怕自己某一天会后悔。
 
然而不等他多想,祁泽已经脱掉头盔,去了考场。考场里安装有信号屏蔽器,可以杜绝考生一切作弊的可能。桌面上镶嵌着一块屏幕,标注着“抽取”字样,一旦触摸,系统就会随机在资料库里调取一张试卷,而同一科目的不同试卷至少有几千张,难度不等。
 
有的人运气好可能抽到难度小的试卷,也有人运气差,一上来就是最高难度。而祁泽的运气显然不够好,不过这其中也不排除有人暗箱操作的缘故。答完一张试卷,立刻就由主脑进行批阅,这一程序倒是实打实的公平,不存在贿赂的可能。
 
一科考完,考生可以立即进行下一科考试,休不休息全看他们自己的状态。学校把四十六门考试安排在八天考完,但是如果祁泽自己愿意,也可以一天考八门、九门,甚至更多。
 
他安安稳稳地坐在考桌上,指尖飞快滑动,看上去似乎胸有成竹,又似乎一通乱选。严君禹隔着窗户一瞬不瞬地凝视,欧阳晔却和李煜坐在长凳上悠闲聊天。两边的氛围完全不同。
 
祁泽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没问题,自然想快点把课程考完。他做好一张试卷就飞快抽取下一张,一上午就考了七门,几乎半小时一门。渐渐的,他也发现了,自己似乎总是抽到难度最大的试卷,里面囊括了各种各样艰涩的科学理论,要想阐述清楚,还得从源头说起,而且各个分支都要提及。若是一般人遇见这种考题,早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但祁泽却如鱼得水。
 
抄答案有什么难的?纯粹拼的是手速啊!试想他一晚上能织几十匹天鲛纱的人,会怕这个?
 
除开理论题外还有许多计算题,这对精通法阵的祁泽也不算什么,只需在脑子里仔细一搜,找出相关公式再代入进去,就能轻易得出答案;选择题更是一秒一个,不带停顿。
 
休息铃终于响了,他坐在位置上,静静等待主脑批阅。躲在办公室里的严博立刻跑出来,站在考场门口。他看向严君禹,为难道,“君禹,这回真不是我从中作梗,学校本来就有规定,跨科考试的考生必须门门功课都在A+线上,丢了一门就算不合格。你也知道帝国对机甲制造师的培养有多么重视,不可能让我们随便糊弄的。”
 
严君禹目不斜视地站在那儿,表情冷漠。
 
欧阳晔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嗤笑道,“你放心,我家祁泽绝对不会给你们随便糊弄的机会。全部A+算什么?信不信他考一个全S给你看?”话音刚落,悬挂在半空中的全息屏就给出了成绩,先是一个鲜红的S,然后又是一个S,下面又冒出一个S,齐刷刷七个S排列在一起,看着漂亮极了,也周正极了。
 
严博露出吃屎的表情,从脸颊到脖颈,看着看着就变绿了。欧阳晔则拍着手掌大笑起来,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李煜喟叹道,“这孩子真是的,急什么,慢慢考就好,一上午考七门,也不怕累坏主脑。严助教,你要不要查查这成绩的真实性?看看主脑是不是被谁动了手脚?”
 
这话听着很有礼貌,实则充满讽刺。谁能给帝国主脑动手脚?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技术啊!一上午考七门,七门成绩全是S,这在海皇星军事学院的历史上,甚至于帝国军事学院的历史上都绝无仅有。
 
严博哑了,完全说不出话。严君禹却掏出一支香烟默默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再吐出一缕烟雾,继而愉悦至极地低笑起来。冥冥中他早就知道,祁泽一定能创造奇迹。别人做不到的不代表他做不到,别人做得到的,对他而言不过如此。
 
校长和教导主任也同时收到了主脑发来的通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场考试存在多少猫腻他们自然也知道,在严老爷子的授意下,他们把所有科目的试卷都改为难度最大等级,连专业生都不能保证拿到A的成绩,更何况是S?
 
这祁泽智商是有多高?平时也没见他多么努力啊?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学分恰恰卡在及格线上。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个态势,考入帝国军事学院肯定不成问题。哎,这可是他们学院第一个成功考入机甲制造系的学生,实现了零的突破啊!
 
想到这里,校长也不怕得罪严老爷子了,为防有人动手脚,立刻把成绩公布在学校的官网上,并表示会实时更新。
 
******
 
学校餐厅,王轩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指着“滚你妈的蛋,祁泽!”的字幕牌,问道,“这是怎么了?祁泽得罪谁了,要这么整他?”
 
“听说他准备报考帝国军事学院的机甲制造系,估计有人觉得他太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打出牌子羞辱他。你也知道,碳基人本来就受歧视,一旦表现出想往上爬的意愿,就会受到各种冷嘲热讽。”舍友长叹一声,“人的偏见是改不了的,尤其是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
 
王轩深有感触,愤怒道,“我去找人把字幕消掉,这样太过分了!”
 
“你知道这是谁让人干的吗,你就去管?祁泽的男朋友还是欧阳晔呢,也不见他出头。你还是先吃饭吧。”舍友怕惹上麻烦,连忙上前劝阻。
 
王轩扔掉餐盘,转身就走,却听见智脑传来叮咚一声脆响,他点开一看,发现学校官网更新了一条消息:参加转系考试的祁泽同学连考七门,并取得了全S的好成绩。与此同时,星网主脑也圈了这条消息,可见其真实性毋庸置疑。
 
王轩一口唾沫没咽下去,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上午考七门,门门S,什么时候跨科考试变得这么容易了,还是跨机甲制造系的科?这样显得S很不值钱好吗?
 
与他怀着同样心情的学员还有很多,吃饭的噎住了,喝水的呛住了,走路的绊住了,餐厅里一片兵荒马乱。
 
“这不可能吧!一定是祁泽作弊了!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抽到了最简单的试卷,这才能考出全S的成绩!不行,我要投诉!我要给帝国军事学院写信揭发这件事!”一名机甲制造系的学员愤恨不已地说道。
 
他也报名参加了今年的留学考试,但刚考了一科就被刷下来,而他是专业生,不比祁泽这个艺术生厉害?艺术生全是些学渣废柴,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没作弊的话,祁泽怎么可能超过专业生获得全优?学校必须给出交代!
 
机甲制造系的学员正准备联名投诉,主脑就把祁泽的考卷公布出来,他们连忙聚在一起看题,刚看了几道大题,脸就变绿了。这哪里是最简单的卷子,分明是最难的卷子,而且张张都是如此,这是有多点背才能全部抽中?如此看来,不是祁泽作弊了,而是给他出题的人作弊了。他凭的全是真本事。
 
王轩凑到这些学员们身边,看着他们冥思苦想,摇头哀嚎,气愤的心情这才平复下来,再往上看,“滚你妈的蛋,祁泽!”的字幕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祁泽的成绩单,七个S连续滑过去,晃得人眼疼。
 
讥讽他的,嘲笑他的,侮辱他的,全都变成了哑巴,再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难堪。
 
王轩心气顺了,走回原位继续吃饭,摇头笑道,“真看不出来祁泽还有这本事。不过他的身体没问题吧?”
 
“生命和自身价值哪个更重要,这就见仁见智了。如果是我,我也会舍弃生命,选择实现自我价值。人活一世,谁不愿意轰轰烈烈的?他和欧阳晔还真是一对儿,从想法、人生观到价值观,都那么契合。难怪欧阳晔为了他浪子回头,连李家主都同意了他们两人的事。这可真不容易。”舍友唏嘘道。
 
王轩一想也是,连忙把刚浮起的怜悯压了下去。能豁得出性命去博取一个光辉未来的人,哪里会需要别人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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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祁泽考了九门,上午七门,下午两门;第二天照例如此。他似乎很喜欢九这个数字,哪怕一上午考完九门,余下的半天也不会再动笔;第五天只剩下一门,他也硬要挪到第六天去考,完全不见之前的急迫。
 
而他的成绩也成为海皇星军事学院每天最热门的头条,一到休息时间就有学员会问,“今天有没有S?有没有S?”而答案无一例外是全S。如果照着抄还能答错,祁泽也要对自己的智商绝望了。
 
“九这个数字对你有什么特殊含义?”严君禹猜测道。
 
“七为定数,八为变数,九为极数。阳数之极暗合天道,对我来说当然有意义。”
 
严君禹,“……”每个字拆开来看全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啊!
 
祁泽也知道他听不懂,咧咧嘴,亮出八颗雪白的牙齿,然后转身进了考场。他利利索索答完试卷,再看屏幕,发现时间只过去半小时。欧阳晔已经等不及了,正垫着脚招手,准备带他去庆祝。严君禹被他有意无意地挤到一边,脸上却不见恼怒,反而好脾气地笑笑。
 
办公室里,严博已经收到了主脑发过来的最后一门成绩,还是S,如此醒目,如此讽刺。他把成绩单传输给严老爷子,问道,“现在怎么办?一旦君禹成为他的担保人,学校肯定也不会让君禹推卸责任。他完成不了学业,按照规定君禹必须全权负责,如果中途撒手,别家也会拿这件事攻击严家。这边的学校我还能做主,到了帝校,我是真没办法了。”
 
严老爷子完全没想到一个碳基人竟然这样难搞。如果可以,他很想立刻捏死祁泽,但孙子已经签了担保书,对方的生死就系在孙子身上。而帝都星不是严家的一言堂,祁泽要是不明不白死了,多的是人调查此事,然后趁机咬严家一口。
 
让他来不行,让他死也不行,这事闹的!
 
严老爷子头疼无比,揉了揉太阳穴,拍板道,“给他加考一门!”
 
“加考什么?”
 
“战斗机甲源代码。”
 
严博惊了,摆手道,“可是这完全超纲了,如果考卷传入帝校,我怎么跟赫连校长交代?一个滥用职权罪肯定跑不了。”
 
“他没能达标,自然就被刷下来,刷下来了考卷还怎么传回帝校?你以为赫连盛很有空闲,连落选学员的成绩单也看?就这么办,下去准备考卷吧。”
 
严博不敢再多话,立刻联系教导主任,让他瞒着校长加考一场。教导主任为了攀上严家,不得不遵从命令。
 
“一个天才学员就这样毁了。”调出难度最高的试卷时,他既愧疚又遗憾地低语。
 
第40章
 
每一台战斗机甲都安装有精神力操控系统,它们的正常运作完全靠一个个源代码支撑。机甲制造系的学员们能掌握多少源代码不靠智商,不凭悟性,全看他们跟随的导师能教多少。导师级别高,掌握的源代码自然就多;导师级别低便只能传授最基本的源代码。
 
于是刚入学的学员们为了跟随一个好导师,无不想尽办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导师的高度决定了他们事业的起点。就比如穆燃,他的导师是他的父亲,也是他死去的玄门宗主,生来就比别人拥有更多资源。穆家甚至编撰了一本源代码大全,只供嫡系翻阅,绝不外传。
 
也因此,机甲制造行业,尤其是超能机甲制造,已经完全被穆家垄断,别的机甲制造师只能给机甲战士当修理工,或者在穆氏研究所找一份科员的工作。
 
严老爷子让严博加考机甲源代码这一课程,看准的就是祁泽毫无基础。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有基础,认识几个普及源代码也就顶天了,还能认识高级源代码?他不管这样做合不合适,卑不卑鄙,只要孙子不与穆燃起龃龉就行。
 
“去做吧。让君禹不要闹,穆燃还等着他回来呢。”
 
严博乖乖答应,然后关掉了视讯电话。
 
另一头,祁泽已经出了考场,正准备跟欧阳晔去吃饭。考了六天,他吸收进脑子里的知识基本上都中了标,在答题的过程中慢慢融会贯通,成了自己的东西。以后再有类似的考试,或者在这个基础上学到更高深的知识,对他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我请你们吃饭。”严君禹笑容爽朗。知道祁泽击溃了祖父的阴谋,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竟感到非常痛快,就好像自己也打破了家族的束缚一般。
 
“不用你。凑什么热闹。”欧阳晔撇嘴。
 
李煜敲敲外甥脑门,礼貌一笑,“还是由我来做东吧,我毕竟是长辈。多谢严先生为小祁作保,以后去了帝校,还要劳烦你多多照顾两个孩子。”
 
严君禹正要寒暄几句,就见教导主任匆匆走过来,一边抹汗一边结结巴巴开口,“等等,先,先别走。经由学校商讨后决定让祁泽同学加考一门。帝校那边也同意了,这是他们发来的通知书。”
 
通知书上盖着年级主任严柳的戳,这是严氏安插在帝校的耳目,自然会为严氏所用。严君禹立刻就察觉了祖父的意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加考什么?战斗机甲源代码?”
 
教导主任露出放松的表情,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战斗机甲源代码?严少主也觉得很合适?”
 
“合适你祖宗。”严君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骂脏话,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不过一张担保书而已?祖父为什么非要弄得如此难看?自己这个亲孙子在他心里恐怕连穆燃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吧?只是因为有可能触怒穆燃,他就连一点点体面都不给自己留了吗?知不知道这样干只会显得严家很下作?
 
严博的话在他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更浇了一瓢油,“君禹别闹了,老爷子让我给你带句话,穆燃还在帝都星等着你呢。”
 
祁泽看得叹为观止,对穆燃的好奇心顿时上升到顶点。这是怎样一位仙帝级别的人物,竟让堂堂一家之主如此奉承讨好,并不惜赔上孙子的尊严?
 
机甲先遣部队,听上去似乎很高端,但是如果不能保证给每一位战士配备最先进的机甲,就只是徒有其名罢了。这支军团的正常运作完全依赖于穆氏的支持,难怪严老爷子姿态放得那样低。严家说是六大家族之一,认真算起来也只是穆家的附庸而已。
 
心念电转间,祁泽什么都想明白了,瞥见教导主任夹在胳膊下的平板电脑,手一伸就抽出来,看了看他们准备的试卷,然后便笑开了。这他妈的就是战斗机甲源代码?这分明是乾元大陆的方块字啊!让他翻译所有源代码,这比抄书还容易。就这种小儿科的试卷,竟然把分数放宽到B级水准就算合格,那他闭着眼睛也能过。
 
听见笑声的欧阳晔战战兢兢问道,“宝贝儿,你别是气疯了吧?”
 
“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值得吗?”祁泽晃了晃手里的平板,问道,“加考是吧?可以,不过在开考前你们得给我拟一份声明,告诉我这科考完了还会不会再加考。否则我过一门你们加一门,岂不是让我一辈子待在考场里?你们毁人的手段不能这么低级吧?今天之前,我还想着谁来作保无所谓,不过担一个名头罢了,今天之后,我还就他妈要定严君禹了!想让我放过他,没门儿!”
 
严博气得差点晕过去。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祁泽的真面目,知道他脑子活络,嘴巴厉害,却不知道他性子还这么恶劣。你越是整他,他就越是跟你杠上,大有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架势。
 
欧阳晔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傻乎乎地附和,“对,咱们缠定严君禹了,缠死他!”
 
李煜双手合十,冲严少主低声道歉,严君禹却偏过头,貌似表情尴尬,实则努力忍笑。他倒是有点同情严博和老爷子了,还没碰面呢,就在祁泽这儿吃了好几次亏,平时无往不利的手段,在他身上却半点也不奏效。他说要定自己了,这话不但不难听,还戳心得很。
 
严君禹摸了摸上衣口袋,又想抽烟,这次却不是因为挫败或愤怒,而是愉悦。
 
教导主任没想到祁泽的态度竟然这么强硬,也担心他闹到人权组织那里,学校的名誉会因此受损,只好同意写一份声明。别的科目都能在网上找到相关资料,甚至于课程视频,自学完全没问题,战斗机甲源代码却完全不同。这是只有S级的机甲制造师才能掌握的东西,他一个孤儿出身的平民,从哪儿得来答案?
 
严君禹原本还想通过自己的渠道联络赫连校长,让他出面解决这件事,但见祁泽信心满满的样子,莫名就放松下来。祁泽似乎具备一种神奇的能力,了解他、靠近他后,就会觉得特别安心。当然前提是与他为友,而非为敌。
 
“好了,声明你也拿到了,进去考试吧。我们给你放宽了准则,原本A+的合格线,到你这儿就是B,你别觉得我们故意刁难你。”严博睁着眼睛说瞎话。
 
严君禹表情冷漠,目不斜视,完全当这人不存在。打着为自己好的招牌就能随意干涉自己的决定,支配自己的人生吗?这样的朋友他不敢要,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祁泽却似笑非笑地将严博上下打量一遍,讽刺道,“刁难我?就凭你?”潜台词是什么不言而喻。
 
严博压了压火气,强笑道,“你可以进去考试了,这次给你三个小时时间。能做的我都做了,你不领情我也没办法。”
 
祁泽把平板抱进考场,拿起电子笔刷拉拉快速填写。乾元大陆的方块字他熟的不能再熟,然而考虑到帝国文化出现的断层,很多字义已经被歪曲甚至杜撰,他也不能保证拿到S,只好尽量把每一个字的所有注解都写上。
 
一个小时后,他收起笔,把考卷提交给主脑。主脑的数据库里没有战斗机甲源代码的资料,不能为他改卷,只能随机传给帝校的某一位机甲制造系的教授,由他手工阅卷。但凡由主脑经手的程序就不存在暗箱操作的可能,于是严君禹也不担心这位教授被收买。
 
谁能拿到试卷,等成绩出来了严老爷子那头恐怕还不知道。
 
“行了,手工阅卷的速度比较慢,最迟今天晚上才能得到成绩。你回去等吧。”严博不耐烦地摆手。教导主任被严少主盯得冷汗直冒,恨不能原地消失。
 
祁泽也不担心,点了点严君禹,挑衅道,“你跑不了。”又冲欧阳晔勾手指,“走吧,回去开趴体庆祝。”
 
“走走走,我早就订好酒店包厢了。”欧阳晔兴奋地搓手。严君禹则以拳抵唇,低声笑了出来。他本来也没想跑,怕只怕祁泽把祖父和严博干的那些事怪到自己头上。
 
一行人各自散了,其中就属教导主任溜得最快,肥胖的身体一扭一扭,转瞬就消失在拐角。严博看看他滑稽而又狼狈的背影,又看看发小留下的满地烟头,终是露出愧疚的表情。当初把消息捅给老爷子的时候他是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怪只怪祁泽太能搞事,竟让他用尽了办法也没能顺利解决掉,反而越闹越大。
 
擅自加开考试,擅自插手分发试卷,甚至背着校长发出行政级别的通知,这些都属于滥用职权罪,真要查起来,他现有的一切职务都保不住。只愿祁泽能被顺利刷下去,不要再给他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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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严君禹竟意外地接到了穆燃的电话,对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全息屏上,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优雅。
 
“我叔叔今天收到一张考卷。”说到这里,他平淡的语气起了波澜,“我也是刚刚才得知,你要给一个精神力产生变异的碳基人作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严君禹掏出香烟点燃,徐徐开口,“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机甲制造师一般不会跟已经绑定了另一名机甲制造师的人合作。这是行规。”
 
“算不上行规吧,只是你们穆家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作祟。”严君禹短促地笑了笑。
 
穆燃皱起眉头,“我怎么觉得你的语气很奇怪?似乎对我有许多不满?你这样做,我很难再与你搭档,即便我愿意,我父亲也不会同意。这样吧,我重新给那位祁同学找一个机甲驾驶员,保证能帮他完成学业。之前我就说过,机甲制造师不会跟已经绑定了另一名机甲制造师的驾驶员合作,按照那位祁泽同学的水平,他根本什么都干不了,搭档的机甲坏了,还得我找人来修理,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替人收拾过烂摊子?君禹,我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你呢?”
 
严君禹神色变淡,“我也记得我离开帝都星时,你说不一定会选择我。”
 
“那是开玩笑。”
 
“是吗?我失踪两个月时你在哪里?事后你有主动给我打一个慰问电话吗?你不一定会选择我,这一点我自己清楚,你也清楚。你们穆家只与最强的机甲驾驶员合作,在情况未明时,你不会轻易与谁绑定。”严君禹不想让两人陷入争吵,他固然讨厌家族带给自己的束缚,但穆燃对他的帮助却是实实在在的,他们一起长大的情分也是实实在在的。他不会因此而怨恨对方,却也不想再继续当他光辉下的阴影。
 
“不用帮祁泽找驾驶员,这份人情我还不起。我既然签了担保书,他就是我的责任。”他杵灭烟蒂,态度坚决。
 
“跟我你也要计较这些?”穆燃温和的语气也微微转冷,“许久不见,你似乎变了很多。你是打定主意要与我拆伙是吗?”
 
“我们的合作关系一直没定下,哪儿来的拆伙?”严君禹扯了扯唇角。
 
“你要想清楚,如果你绑定了祁泽,你的机甲出了故障谁来修理?不会有人愿意屈尊降贵地给他擦屁股,你会受到所有机甲制造师的抵制。况且他能活几年?估计还没学成就死了,你到时候怎么办?你还想不想去前线?想不想继承军团主帅的位置?”
 
“我想,但不是靠你的庇护与施舍,而是自己的努力与拼搏。我想试一试,当抛开所有生而具备的光环后,我能走到哪一步。被你选中就像中大奖,可以从普通的世家子弟一跃成为少族长,但这样的幸运偏偏不是我想要的。最后我要强调一点,祁泽不会死,他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穆燃摇头苦笑,“好,随你。我会让老爷子不要责备你。”
 
严君禹真诚道,“穆燃,我没有怨恨你,我只是为无能的自己感到可悲。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穆燃垂着头,许久没有回应。大约半分钟后,他语气陡然变冷,“我们的事谈完了,该来追究祁泽偷窃穆家源代码的事了。”
 
“偷窃源代码?”严君禹握紧拳头,下意识地知道这个罪名有多严重。穆家的源代码早在帝国申请了知识产权保护,而且是最高级别,说是国家机密也不为过。如果这个罪名落实,足够判祁泽死刑。
 
“他有什么渠道偷窃你们穆家的源代码?他这辈子根本没去过帝都星。”他飞快反驳。
 
“我也感到奇怪。但他今天填写的那张试卷混入了几个难度极大的考题,涉及我们穆家发明的精神力操作系统源代码的核心机密。只有和我同等地位的族老才有资格掌握这些源代码,而他一个不错地翻译了出来,并给出了好几种组合方式。如果他不是偷窃的,又能从哪里知道?”穆燃点开邮箱,发送了一张律师函,语气冰冷,“明天我就会派人来调查这件事。源代码泄露对我们穆家而言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希望你别干出令我失望,也令老爷子失望的事。”
 
不等严君禹回话,他切断了通讯,徒留一块黑漆漆的屏幕悬浮在空中。
 
严君禹垂下眼睑,摇头苦笑。他总算是想明白了,之前穆燃说的那些让步的话全是架构在祁泽盗窃了穆家源代码的基础上。一旦祁泽案发,他许诺的一切都不用实现,还留给自己一个宽容大度的印象。若是以前,他不会用如此险恶的角度去揣测穆燃的一举一动,但现在,他不能不多想。
 
穆燃身为绝世天才的骄傲容不得一个碳基人践踏,这不但是他自己的性格使然,也是外界为他堆砌的一座神坛。而自己的做法无异于将他推下神坛,跌入了尘埃里。难怪曾经若即若离的他现在却坚决要与自己绑定。严君禹捂脸,深感懊恼,却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同时他也明白,无论穆燃多么生气,也不会使用下作的方法陷害祁泽。他有他的底线。
 
想到这里,严君禹立刻拨打祁泽电话,将盗窃源代码一事说了。
 
“我偷他家东西?”祁泽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他们没吃错药吧?行,让他们来,我会送他们一个大礼!”
 
被两次无情掐断电话的严君禹只能摇头苦笑。比起清高傲气,祁泽这家伙可比穆燃厉害多了,但愿明天不要闹起来。
 
“怎么了?”听出祁少语气不对,喝得半醉的欧阳晔含糊开口。
 
“没怎么,遇见一条疯狗。看来本少主得准备一根打狗棒了!”祁泽掰了掰十指,溜溜达达走入地下室。
 
欧阳晔以为他要造什么好东西,连忙跟上。
 
考完试以后,祁泽花了些心思了解源代码,这才知道那玩意儿跟灵言和法阵是一个作用。与乾元大陆的情况一样,很多顶级灵言和法阵只有在大宗门里才能学到,而且闯出名号的炼器师大多敝帚自珍,很少传给外人,有的甚至连入室弟子都不授予。
 
而穆家就是这样一个“大宗门”,除了族人,外面那些机甲制造师根本无法触及他们的核心技术。也因此,他们垄断了帝国的机甲制造行业,成为凌驾于六大家族,甚至皇室的存在。
 
源代码支撑着战斗机甲的运作系统,是核心中的核心,穆家肯定非常重视。祁泽摸摸下巴,恶劣地笑了。他真是服了穆家这群傻逼,编写源代码的时候偏偏要用生僻的古华夏字,以为出现了文化断层,这些字就永远不会被破译吗?真要论起来,华夏古字的保密性还不如那些蝌蚪状的字母呢!人家联邦的机甲就是用蝌蚪字母做源代码,就算公然发表在星网上也没见被人破译。
 
“自己的技术存在缺陷,还怪别人不该太聪明,我真是高看穆家了。”他一边嗤笑摇头,一边拿出一块空白玉符,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乾元大陆的字输入进去,包括字音字义及字形,又翻出一沓用来制作符箓的灵纸,一页一页剪裁整齐,用针线装帧起来。
 
欧阳晔看得满头雾水,问道,“祁少,你干嘛呢?做笔记本?”
 
“做炸弹。”祁泽笑嘻嘻地回话。这本书若是做成了,对穆家来说不就是一颗炸弹吗?还是粒子弹级别的。
 
欧阳晔大概是喝多了,竟然认认真真看了半晌,摇头道,“纸也能爆炸?”
 
祁泽懒得搭理他,把录入文字的玉符和空白书册放入转换阵,掐了一个法诀。星星点点的白光由玉符里飞出,落入一页页书册,不过短短几分钟,空白页面就印满了文字,还配上了形象而又生动的图片。
 
祁泽取出生花笔,缓缓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尔雅,然后掌心一翻,吸走纸张里蕴含的八成灵气。原本雪白的书本迅速变得枯黄,像是一片临到秋天的叶子,显出腐朽的气息来。
 
好端端一本新书,眨眼就变成了古董,欧阳晔顿时看呆了。
 
“祁少,你在干嘛?仿造古书?”他似乎抓住了一些重点。
 
祁泽照旧没说话,利用扫描仪把书里的内容复制下来,打印在平时购买的,海皇星本地出产的白纸上,继而勘定成册。他打开智脑,在网上搜索不姓穆的机甲制造师的名单,然后按照顺序写上他们的姓名和住址,一一贴在包装盒上,又把印好的书塞进盒子里,寄给快递站,并设定了发货时间。
 
炼器术法和高科技,他一项一项排着玩,且玩得溜溜得,令欧阳晔看得眼花缭乱。他感觉祁少似乎又在搞事,而且是搞大事,不禁为那不知名的倒霉蛋默哀了几分钟。惹谁不好,偏要惹祁少,真是寿星公上吊,活的不耐烦了。
 
“祁少,你就直说把,这回你要整谁?”欧阳晔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穆家,还能有谁?”
 
欧阳晔,“……”无冕之王穆家?这事不能用“大”来形容了吧?虽然这样想,但他压根就没认为祁少会输。
 
第41章
 
事关重大,穆家果然第二天就派了专员来查,同来的还有许起中将。一行人原本打算拘捕祁泽,被李煜阻挠后不得不改为约谈,地点就定在海皇星军部。
 
李煜早在昨晚就与祁少通了气,不但带了庞大的律师团,还提交了录制并公开约谈过程的申请。这是公民的合法权益,军部没有理由拒绝,况且穆家专员认为这件案子铁证如山,不怕外人知道,所以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严君禹坐在许起身边,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在他手边的烟灰缸里,十几个烟蒂横七竖八地躺着。
 
许起叹息道,“听严博说你最近抽烟很猛。悠着点吧,老爷子也是为你好。把自己的前途和一个注定短命的碳基人绑在一起,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穆燃昨晚劝了元帅好几个小时,这才让他平息怒气,要不然你这个少族长就算当到头了。”
 
“少族长的位置谁爱要谁要。”严君禹死死盯着门外,眼角余光不时扫一下穆专员。这位专员年龄不大,气势却很足,翘着二郎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睛半开半合,似在假寐,却偶尔能窥见眸子深处散发的冰冷光芒。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光是资料袋就堆了满满一桌,其中几个印着穆家和皇室特有的红章,可见级别之高。
 
少顷,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祁泽当先走进来,左右跟着一脸杀气的欧阳大少爷和笑容温和的李煜家主,后面是乌泱泱的一片脑袋,大略一数至少有四五十个,这些人是李家聘请的律师团、鉴证团、记录团,一个个在圆桌周围落座,翻资料的翻资料,架设仪器的架设仪器,调试扩音器的调试扩音器,阵仗比穆家还大。
 
军部的接待人员满脸无奈,“由于你们同意了李煜家主提出的‘录制约谈过程’的请求,所以他们带来了工具。这是帝国每一位公民的基本的权利,我们军部也没办法阻止。你们互相理解一下。”
 
“我当然能理解。”穆专员这才睁开眼睛,微笑颔首。他万万没想到祁泽都与穆家对上了,李煜竟然还能为他出头。不过没关系,事实就是事实,任他们怎么折腾也是抵赖不掉的。
 
两拨人马围着圆桌落座,一边只有六个人,左右空荡荡的;一边足足四五十个社会精英,一水儿的黑西装白衬衫,表情严肃,目光锐利。无论气势还是阵仗,穆家就先输一筹。
 
祁泽懒洋洋地坐在正中间,曲起指节敲击桌面,“有什么事麻溜地说吧,我还得回去打包行李,准备去帝校报道呢。”
 
严君禹摸了摸薄唇,免得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虽然情况十分糟糕,但一看见祁泽,他就没办法着急,也不知为什么。
 
穆专员还没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罪犯,经年养成的从容气度差点破功。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干脆开门见山,“你填写的考卷我已经看过了,其中有几个高级源代码属于穆家的核心技术,也是帝国的最高机密,以你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你怎么解释这一点?你不用狡辩说是蒙的,我可以给你透一个底,如果是别的案子,法院可以遵循‘疑罪从无’的原则进行审理,但事涉战斗机甲的核心技术,皇室已经特批了一份文件,让法院遵照‘疑罪从有’的原则宣判。也就是说,如果你没有切实的证据表明自己的清白,我们可以把你送入监狱。”
 
他语气越来越严厉,“你犯的不仅是侵犯知识产权罪,还有盗窃国家机密罪,判你无期都是轻的。现在我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告诉我你是从谁手里拿到的源代码,你的身份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许起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怀疑祁泽是联邦派来的间谍。但间谍怎么会轻易犯这种低级错误,竟然把辛苦偷窃的源代码写进考卷里,而不是高价卖出去。机甲制造系姓穆的教授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他随随便便就能撞枪口上。
 
祁泽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等穆专员叨逼完了才甩出一本古书,淡淡开口,“你问我从哪儿得来的源代码,那我告诉你,从我祖先留下的传家宝里。这是一本上古时期的字典,记载了几万个古老文字,包括字音、字形和字义。我在试卷上填写的所有答案就来自于这里。同时我也有这本字典的鉴定书,它出土于地球,年代距今已有四万年,材质是竹、檀皮、龙须草等,均是地球才有的植物种类,且都已经灭绝。这本书是一本保存完整的古董,不可能造假,不信你们尽可以自己来验。你们总不至于说它里面的内容也是抄袭你们穆家的源代码吧?”
 
祁泽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如果你们真敢这么说,我也只能认了。在黑眼星系,比你们穆家更不要脸的人家真是不多了。明明是古书里的记载,老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却被你们拿去注册成了穆家的知识产权。知识产权本来是保护知识的本源性的,没想到却被你们利用起来,成了掩盖你们抄袭的遮羞布。你们不脸红,我还替你们臊得慌!”
 
随着他的讲述,穆专员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发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他连忙藏在桌面下,捻了捻,竟搓出一层冷汗。穆家也拥有一本古代字典,是穆家先祖传下来的,只有嫡系子孙才能翻阅。有一段时期,联邦总派黑客破译帝国机甲的源代码,穆飞星大师不得已,只好把传统的字母源代码改为字块源代码,取材完全来源于那本字典。
 
从那以后,再没有黑客能破译穆家制造出的机甲源代码,甚至连帝国的其他机甲制造师也被拦在这项核心技术之外。于是慢慢的,穆家就成为了机甲制造行业的龙头,这本字典也成为最高机密,唯有穆氏家主及其继承人才能翻阅。
 
但现在,一本更为古老,更为全面的字典出现了,还被祁泽公然拿出来,情况顿时变得复杂起来。穆专员定了定神,授意许起检验字典的真实性。
 
军部的工作人员很快拿来一台古董检测仪,得出的结果与祁泽的叙述丝毫不差。四万年前的字典,内容详尽而又全面,灵韵值高达2S,这无疑是国之瑰宝,足以弥补华夏民族的文化断层。如果祁泽填写的答案果真来源于这本书,穆家的境况就危险了。
 
许起没敢往下想,喉咙里微微发痒,也想找根烟来抽一抽。李煜已经把刚才的谈话拍摄下来,也得到了军部的公开同意书,如果惹恼了他,他立刻就能把这一切发布在星网上,那可好玩了。
 
确定了字典的真实性,工作人员戴上雪白的手套,一面对照考卷,一面小心翼翼地翻找答案,半个小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少年没有说谎。
 
祁泽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见穆专员气焰全熄,态度反倒变得更强硬。他敲了敲字典,讥讽道,“你不说我也清楚,你们穆家的源代码肯定也来源于某一本古字典,否则给你们十个脑袋你们也不可能知道上古时期的文字的写法和含义。现在不是你们肯不肯放过我的问题,而是我肯不肯放过你们的问题。我原本安安分分地考个试,却被你们扣一顶盗窃国家机密的帽子,还说要判我无期徒刑,甚至处死我,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当我软柿子呢?不怕告诉你们,我已经把这本字典复印下来,并投给了快递站,如果半个小时后我不能全须全尾地从军部走出去,快递公司就会把字典寄给全帝国的机甲制造师。我想他们肯定会对穆家的源代码感兴趣。你也甭想着去查是哪家快递公司,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一旦有人来查,立刻就寄出去。海皇星就是这点好,黑市交易太发达,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胆大的商家都能找着。”
 
穆专员这下不仅掌心出汗,连额头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刚才看过了,这本字典里的内容比穆家的珍藏本全面得多。也就是说,穆家字典里有的,它全有;穆家字典里没有的,它也有。更甚者,它的出土年代还比穆家字典早个几千年,哪本是哪本的祖宗,只要一验就知。那盗窃源代码的帽子真不能扣在祁泽头上,相反,穆家很有可能会被外界抨击为抄袭。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本字典传开后,穆家死死保守的秘密将广为业内人士得知,穆家的垄断地位一夕之间就会崩塌。同样性能、同样火力、同样操作系统的战斗机甲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穆家在帝国影响力巨大,这不假,但同时,皇室早就对穆家的专横霸道忍耐已久。如果能让机甲制造行业出现齐头并进、百花齐放的态势,不但皇室,其他几大家族也是乐于见到的。
 
正如祁泽所说,双方地位已经完全逆转,现在不是穆家紧抓不放的问题,而是祁泽能不能高抬贵手的问题。穆专员脸上不显,实则心脏已经快停跳了。他隐隐感觉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前方等着穆氏。这个风光了无数年的庞大家族,或许在明天,就会彻底走入衰败的道路。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一是因为李煜能随时公开手里的视频;二是因为祁泽存放在投递站的字典。穆氏有备而来,他们何尝不是?而且很明显,他们手里的筹码比穆氏重得多,也可怕得多。
 
“这字典你从哪里得来的?你是孤儿,怎么会有传家宝?”穆专员底气不足地质问。他带来的两名秘书已经关掉录音器,完全不敢说话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祁泽抬起手腕,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还有二十九分钟。”
 
穆专员暗暗调节呼吸,想把人放走,心里不甘;不放,又不敢。
 
许起看不下去了,拍板道,“你们走吧。”穆家这事办的,他咬咬牙,脑子里蹦出一个联邦单词——LOW,LOW爆了!害他也跟着丢人!所谓自己发明的源代码,原来都是抄袭老祖宗的!
 
祁泽悠然起身,冲严君禹微笑颔首,“日后承蒙严少主多多关照。”这话虽然说得好听,态度也十分礼貌,但蕴含的讽刺意味却十分辛辣。坐在对面的六个人,除了严君禹,全都绿了脸。
 
“那是当然。”严君禹率先走过去,替少年推开房门。他原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少年被定罪,他就连夜派人把他送走,去联邦,去原始星球,哪里都行,只要他活得好好的。但结果却出乎了他的预料,甚至也超出了穆家的掌控。
 
在帝国,穆家的权威凌驾于皇室之上,然而他们可能打死也想不到,某一天,他们整个家族的根基会受到一个平民地撼动。是的,祁泽手里的字典已经足够翘起穆家这个庞然大物,而且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力。曾经被穆家压制得喘不过气来的各大家族,乃至于皇室,都会成为他的杠杆。
 
严君禹默默目送少年走远,这才转身回到会议室。
 
许起点燃一根香烟,狠狠抽了一口,诘问道,“你从哪儿找来的野小子?胆子比天还大!不行,我得赶紧跟老爷子通个气,这事儿我们严家没办法收场,穆家也没办法收场,得找皇室和上议院出面。”
 
“他们就能收场了?”严君禹讽刺一笑。皇室和上议院表面对穆家十分尊敬,私底下却一直没放弃培养自己的机甲制造师团队,以防被穆家架空。试想,当一个国家最强大的武装力量被捏在某一个家族手里,是继续繁荣昌盛还是一朝倾覆,全看这个家族的意愿,那境况有多么可怕?
 
不仅上议院害怕,其他六大家族何尝不是?只不过他们一直没能攻克穆家的核心技术,所以选择隐忍和妥协罢了。穆氏家主的权力,早就超过了所有人能容忍的极限。那本字典是一定会被公布出去的,上议院不会阻止,六大家族也不会阻止。所以当穆专员被彻底扰乱心神后,许起才会干脆得让祁泽离开。
 
打破穆家的垄断地位符合这些权贵,甚至全帝国民众的利益,只不知哪个家族会率先站出来发难。
 
穆专员抖着手抽了两根烟,脑子这才活络起来,也渐渐意识到自己不该放走祁泽。他狠狠瞪了许起一眼,又指着严君禹,哑声道,“二位就等着我们家主的问责吧。”
 
“实在是抱歉,我也没想到祁泽手里竟然会有一本古字典。”许起还不准备与穆家撕破脸,于是赶紧道歉。然而这话怎么听怎么敷衍,令穆专员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他没功夫计较,带着两名秘书匆匆离开会议室,去给家主汇报情况。
 
严博满脸的震惊和骇然。他隐隐意识到,从今天开始,穆飞星为穆家铸造的通天楼台将慢慢垮塌,而自己则是一切的导火索。得罪了严君禹,又得罪了穆燃,他两头都讨不了好,这件事闹得这么大,赫连校长不可能不知道,他或许也会追究自己滥用职权的罪责,而老爷子肯定会让他背上所有黑锅。
 
完了!严博颓然地靠倒在椅背上,深感后悔。他要是早知道祁泽是一个碰不得的刺儿球,肯定不会去招惹他。
 
******
 
祁泽登上飞车,似笑非笑地开口,“穆家派来的人也就只有这点水平。谁要是敢把我太玄神造宗的顶级传承弄成烂大街的货,我就算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拉他垫背!任他再怎么嚣张,人死了就死了,什么都得不到,还能享受胜利的果实不成?”
 
李煜毕恭毕敬地说道,“像祁少这么有胆识、有魄力的人毕竟不多。”他是真的服了祁少,一个人就敢硬杠穆氏,还把穆氏杠翻了,这搞事的能力简直冠绝全星系。
 
欧阳晔毕竟年纪小,心里有些没底,“祁少,你把整个穆家都得罪了,就不怕他们报复?你还是赶紧把快递撤回来吧,穆家的势力太庞大了,要对付你很容易。”
 
“我这人最讲究公平。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害我,我还能站着让你打不成?穆家这次来势汹汹,张口就要判我死刑,我要是还能放过他们,就不用回去见我祁家的列祖列宗了!”想到宗门被灭的仇恨,祁泽话里话外满是煞气。他以前就是太好性儿才会被同门出卖,甚至闹到家破人亡,流落异世的地步。今后谁敢捻他一根虎须,他就把那人的双手剁下来。
 
“穆家势力的确庞大,所以对付起来反而更容易。我们那里有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又有一个词儿叫‘功高震主’。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欧阳晔一脸懵圈,李煜想了想,也疑惑摇头。
 
祁泽冷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意思是‘自己的床铺边,怎么能让别人呼呼睡大觉 ’,比喻不许别人侵入自己的利益范围。功高震主指功劳太高,连主子都无法压制。而穆家恰恰犯了这两条忌讳。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侵犯的何止是上层阶级的利益,更危及全帝国民众的安危。一旦帝国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求,他们随时都能改弦易撤,另投他主。堂堂华夏帝国,命脉却被捏在一族手中,谁能放心?我只要把消息透露出去,穆家就会八面受敌,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我。当然,他们毕竟是大家族,鬼蜮伎俩不少,我也不得不防。”
 
祁泽边说边把约谈内容公布到网上,并写下一句话:“全国人民看好了,如果我莫名失踪或意外死亡,凶手绝对是穆家。”
 
网上顿时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祁泽的个人网页短短几秒钟就被暴增的粉丝挤瘫痪了。祁泽也不管,直接把网页关掉,继续道,“快递收不回来了,昨天晚上就寄出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被那些机甲制造大师研究透彻了吧。”
 
欧阳晔被呛住了,一边捶打胸口一边咳嗽。他还真的以为快递只是祁少保命的手段而已,威胁威胁穆家就算了,不会真的爆出去,哪知道他昨晚就寄走了。亏他在会议室里说得那样斩钉截铁,把大伙儿全镇住。
 
“祁少,你也太丧心病狂了。”欧阳晔艰难道。
 
“比不过穆家。他们不来惹我,也不会有今天这出。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都是自己作的。”祁泽随意地摆手,“快递寄出去了,自然会有人帮我收拾烂摊子,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来烦我。穆家要是有本事就来弄死我试试,弄不死,我将来必定弄死他们。这仇算是结下了,谁也解不了,你要是怕就赶紧跟我撇清关系。”祁泽转脸去看欧阳晔,语气严肃。
 
欧阳大少爷连忙摇头,笑嘻嘻地道,“祁少你别拿话激我,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李煜颔首道,“是啊祁少,日后劳烦你多教教小晔。他脑子虽然笨,一身蛮力却足够使唤,不说帮你多大的忙,当个护卫,跑个腿却绰绰有余。只要你不嫌弃,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祁泽没说话,只是揉了揉欧阳大少爷的狗头。
 
约谈视频起初只在海皇星流传,由于某些有心人的推动,很快就传遍了全星网。所幸许起第一时间与上议院通了气,让他们把收到字典的机甲制造师保护起来,这才没让联邦间谍钻了空子。
 
那些机甲制造大师原本并不知道这本书的价值,被军方看管起来并告知实情后,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精彩纷呈”四个字形容。祁泽挑人的眼光很独到,被他加入幸运儿名单的大师全都对穆家的技术垄断存在极大不满,且把毕生精力耗费在破译穆氏源代码,并发明新型操作系统上。他们具备丰富的学识、坚韧的毅力,忧国忧民的情怀、探索钻研的精神,与穆氏的功利不同,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祖国变得更强大,更安全。
 
也因此,国家很需要这样的人才,顺势就成立了一个技术小组,把各种型号的战斗机甲抽调一台出来,让他们对照字典进行拆解研究。相信再过不久,穆氏的垄断地位就会被打破。
 
第42章
 
祁泽前脚刚离开,严君禹后脚就收到一份来自于他的邮件,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张长长的名单,囊括了帝国数得上名号的机甲制造大师。当然,这份名单还有一个显着的特点,那就是所有大师都不姓穆,而且每个人都曾撰文抨击穆氏的垄断行为。
 
严君禹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立刻把名单传给许起,让他通报皇室和上议院,免得字典泄露。
 
挂断电话后,许起叹息道,“好小子,竟然昨天晚上就寄出去了!是不是你跟他说的?否则他动作哪儿有这么快!”
 
“是我说的。”严君禹没想隐瞒,虽然对不起穆燃,但他不后悔。这件事对穆家极为不利,但对华夏而言却是一件大好事。权力的极度失衡最终只会导致政体的瓦解,政体不存,又哪儿来的家国?
 
许起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这才竖起拇指,戏谑道,“我不得不赞一句干得漂亮。你眼光不错,祁泽是个干大事的料,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精明,更胆大的小子。他今年几岁?十七还是十八?一出手就颠覆了穆家,我也是服了。听说他报考了帝校的机甲制造系,而且全S通过?可惜了,如果他不是碳基人,没准儿能超越穆燃。穆家这次虽然倒霉了,但只要穆燃突破3S,并成功制造出超能机甲,穆家就不会彻底衰败。这次他肯定也回过味来了,说不定会记恨你。你别跟他吵,免得求到他头上的时候犯难。”
 
严君禹苦笑摇头,“我根本没想与他撕破脸,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许起拍拍他肩膀,继续道,“穆燃为人傲气,不会对祁泽做什么,顶多让穆家的机甲制造师抵制他,令他完成不了学业而已。他父亲穆韫就不一定了,满肚子的阴谋算计,弄不死祁泽我猜他晚上睡觉都睡不着。到了学校你好好看着祁泽,别让人把他害了。”
 
许起话音刚落,就见星网的热搜头条变成了祁泽发布的视频,他霸气昭彰地向全帝国人民宣示:如果自己遇害,凶手肯定是穆家跑不了。穆家那些人最爱做表面功夫,一边抢夺帝国资源为己所用,一边打出忧国忧民的旗号,还常常做慈善活动,把自己的脸皮刨得光溜溜的。这下可好,祁泽伸手就把他们的面子、里子全揪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偏偏他们什么都不能干,还得做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这憋屈感能把人弄疯吧?许起越想越觉得好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喜欢这小子,太他妈有个性了!这些年老子不知受了穆家多少气,一到采购季就可劲儿地谈判,一颗螺丝钉他们恨不能卖出天价,机甲坏了也不给及时修理,只能囤积在仓库里,等他们的机甲师度假回来再排个表,慢悠悠地给你整。老子一看见他们的大爷样儿就肝疼,恨不得拿起粒子枪一个二个把人全突突了。这下好了,老子看他们还怎么横。不行,我得赶紧给老爷子打电话,让他把严家的机甲制造师团队培养起来。”
 
严君禹却有些笑不出来,满心都是对祁泽的担忧。虽然穆燃是他的好友,但穆家的行事方法他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说一句实话,的确脏,比任何大家族都脏,尤其是穆家主,表面随和宽宏,手段却非常阴狠,曾经两度逼迫皇帝卸任,只因对方想推行《反垄断法案》。
 
他制造出了许多丑闻,彻底抹黑了皇族的形象,也让《反垄断法案》胎死腹中。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穆氏获得多么巨大的胜利,现在就将面临多么强硬地打压。字典已经被祁泽寄出去,穆韫手段再高超也无力阻拦。谁能想到一张小小的试卷,却会成为引爆穆家的导火索?
 
严君禹摇摇头,喟叹道,“祁泽太能搞事了,我好像揽了一个大麻烦。”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儿为难的意思。
 
许起那头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把事情汇报清楚,老爷子态度轻松得很,甚至有点愉悦。他笑呵呵地道,“行了,我心里有数。君禹呢,我要跟他聊聊。”
 
严君禹立刻走到许起身边,行了一个军礼。
 
“行了,别摆这副臭脸给我看,我也是为你好。”老爷子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你那个小朋友给全国的机甲制造师都寄了字典,唯独漏掉了我们严家的严中逵大师,他是故意的吧?小朋友气性大啊。”
 
“二伯不是已经跟家族决裂了吗?”严君禹拧眉。
 
“啊,表面是决裂了,否则我们严家不好背着穆家培养自己的机甲制造师不是?我们的战士不能没有机甲,所以我们严家也不能失去穆家的支持。”老爷子笑嘻嘻地道,“我对自己亲孙子的感情能比不上一个外人?我知道你性子直,认准的事绝不回头,我要是不教训你,难道等穆家亲自动手教训你?来来来,把祁泽小朋友的通讯号发给祖父,祖父亲自向他道歉,跪着求都要替你二伯求来一本字典。你二伯刚才打电话过来找我哭呢,怪我不该得罪祁泽。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这张老脸要不要无所谓,只想尽力给你们铺好路,今后不用再受穆家掣肘。君禹,你别怪祖父,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很多事都得考虑周全,不是简简单单的黑和白可以概括的。”
 
严君禹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给祁泽道歉是没用的,不如花钱买。他手黑得很,你要做好被放血的心理准备。”
 
老爷子愣了愣,然后越发畅快地笑起来,“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是吗?好小子,我喜欢!他到底是从哪儿蹦出来的,这性子,这手段,不像孤儿,倒像是哪个大世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我先诚心诚意道个歉,再不行就花钱买。你好好保护他,别让穆家钻了空子。”话落立刻挂断了电话。
 
严君禹盯着漆黑的屏幕,先是摇头笑了笑,继而扶额,接连不断地笑起来。真是白白替祁泽操心了,遇见这么大的事他都能摆平,简直像个无所不能的小怪物。
 
少顷,又有一名下属打电话进来,问他什么时候接人。
 
“不用接了,他没事。”严君禹好心情地回复。
 
许起挑眉道,“哟,这是准备偷偷把祁泽送离帝国?你对他倒是挺上心的。”
 
严君禹坦诚道,“我一看见他就感到很亲近,总觉得照顾好他是我的责任。许叔,我没想到他根本用不上我。”
 
许起哈哈一笑,“别丧气,那小子受了刺激,不是说绝不放过你吗?以后你们多的是相处的机会。你还得感谢老爷子呢,他阴差阳错,给你送了一波神助攻。”
 
“什么神助攻?祁泽不迁怒我就算万幸了。”严君禹摇头苦笑。
 
许起安慰道,“你别担心。虽然我刚跟祁泽见面,但不难看出来他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不但门清,还会一一报答或找补。这样的人最不好相处,也最好相处,你别跟他玩虚的,可劲儿对他好就是了。别看老爷子先前对付他,可也没打算把事做绝,早跟我交代了,让我利用你二伯的人脉捧他进娱乐圈,算是弥补他。当然,我们都太高看自己了,人家的本事大着呢。四十六科全S,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
 
许起啧啧称奇,末了打开智脑,看看星网上的动静。皇室和上、下议院已经迅速控制了舆论,但全国人民却都知道了实情。为穆家背书的人非常多,接连站出来辱骂祁泽。
 
许起越看越火大,冷哼道,“现在还有一帮傻逼替穆家鸣不平,脑子进水了吧?如果把帝国所有民众比喻成一个个鸡蛋,那么穆家就是这个装鸡蛋的篮子。篮子打翻了,所有鸡蛋都保不住,那惨烈的景象我想都不敢想,他们竟还觉得很好,很安全。前些年,皇帝提出《反垄断法案》的时候就有联邦的人接触穆韫,他那时差点就叛国了,要不是皇室主动退让,帝国现在或许已经成为了联邦的附属国。我们给人当奴隶,他们穆家照旧高高在上,这样的操蛋玩意儿,竟还被民众封为帝国的救世主?”
 
许起点燃一根香烟,沉声道,“说一句不中听的,虽然穆飞星大师对帝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但他的后人真不怎么样,早把家风败光了。老爷子让你跟穆燃订婚,他心里其实比吃了蟑螂还恶心,但有什么办法呢,命脉捏在人家手里,不得不从啊。现在好了,等你二伯吃透了那些源代码,咱们自己就能制造机甲。我是挺不希望穆燃晋级的,靠着他,穆韫早晚还得抖起来。”
 
说着说着,许起看见一条揭露穆家真面目的长文,把机甲制造业被穆氏垄断的种种弊端和危害分析得非常透彻,他连忙登陆小号,点了一百个赞。民众需要了解的正是此类信息,而不是一味被穆氏的灿烂光环蒙蔽。
 
继这篇长文后,许多知名评论家也发表了同样主题的文章,把高高在上的穆氏一把拉下神坛。而皇室和议会却没做出任何表态,放任,甚至于推动了事态的发展。起初,穆家的爪牙还会联络版主删除文章,或向政府投诉,但渐渐的,他们似乎也收到了穆氏上层的命令,不再垂死挣扎。
 
严君禹亲眼见证了墙倒众人推的过程,也见证了穆氏这个庞然大物如何从云端跌入尘埃里。祁泽的破坏力,此时此刻,彰显无遗。他抹了把脸,深深感到无力。遇见同样的情况,他只想着带少年逃走,却从没想过反击。穆氏的强大带给他太过深刻的印象,让他下意识就认为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抗衡。
 
但祁泽不同,无论遇见多么强大的敌人,他只会迎头顶上。活了三十多年,结果连一个半大孩子都比不上,严君禹挫败极了,也骄傲极了。他摇头苦笑,正想给祁泽发信息,让他近期注意安全,老爷子的电话却又打了过来。
 
“哈哈哈哈,你们是不知道哇,那孩子真有个性!”老爷子满脸红光,神情愉悦,“我给他道了十分钟歉,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翘着个二郎腿,”老爷子模仿少年的坐姿,继续道,“用似笑非笑的表情全程盯着我。我被他盯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心说这是哪个大世家培养出来的小子,架子也太足了。我口都干了,他才慢悠悠地问我说完没有,说完他要挂电话了,我赶紧喊住他,说我愿意出钱买字典,他那细长的眉毛立马就挑起来了,一看就憋了满肚子坏水儿。果不其然,他一张口就是五十亿,还不带讲价的。我咬咬牙答应了,他态度这才软了。”
 
老爷子摸摸脑门,喟叹道,“最后快挂断时,他忽然说接受我的道歉了,因为这五十亿足够表达我的诚意。好小子,他心里清楚得很,知道咱们严家能从别人手里搞到字典,这是特意弥补先前的错误呢。才十八岁心思就这么通透,手段狠,胆子大,要说他是个孤儿,我打死也不信。这小子要是我的亲孙子,我哪里还用费心培养你这块木头?”
 
被嫌弃的严君禹半点不高兴的感觉都没有。他如释重负道,“祖父,辛苦你了。改天我自己再跟祁泽解释一下。”
 
“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不是祖父要干涉你的人生,以前那是受制于人,没办法。”老爷子摆手道,“我活了几百岁,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祁泽明知道我的身份,对待我却能不卑不亢,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缓和的时候缓和,尺度拿捏得精准无比,这种人绝不可能出自孤儿院。他的来历恐怕不简单,你跟他相处的时候注意点。”
 
“我明白。”严君禹点头答应。今天之前,他从没料到祖父会如此欣赏祁泽。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自己性子太硬,不懂变通,一直是他最不满意的地方。而祁泽却截然相反,能委屈自己蛰伏,也能顺势抓住机会往上爬,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走哪条路,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爷子似乎感觉到孙子的改变,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两人刚挂断电话,穆燃就打了过来,张口便问,“是不是你把穆家即将调查祁泽的消息透露给他知道的?否则他怎么会事先做好应对?君禹,你太令我失望了!你知道这会对穆家造成什么影响吗?”
 
严君禹心底残留的愧疚感,因为这句质问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用同样冰冷的语气说道,“是我让穆家用古文字当源代码吗?是我让你们诬告祁泽吗?今天发生的一切,起源只是因为你们的技术存在缺陷。存在缺陷的技术早晚有一天会被攻破,这一点你应该能想到。而且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最强大的武装力量本就应该属于国家,属于人民,而不是某一个家族。”
 
穆燃沉默了,半晌才低声笑起来,“连你也觉得穆家做错了吗?行,我不跟你争辩。局面已经无可挽回,我只希望严家不要落井下石。告诉那位祁同学,就算他考入了机甲制造系,没有人担任他的导师也是白搭。穆家就算没落了,还有我在,我看谁敢跟我作对。”
 
严君禹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点想笑。他摇头道,“随你吧,我想祁泽不会在乎你是谁,更不会在乎你所谓的威胁。”
 
穆燃强撑的淡定表情终于崩塌,显出一丝狰狞来。他腮侧的青筋鼓了鼓,似乎正在咬牙,然后伸手掐断了通讯。“砰”的一声巨响在屋里回荡,智脑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穆韫听见动静推门来看,脸色同样阴沉无比。
 
“是他说的?”
 
“对。我没想到他会背叛我。”
 
“有什么想不到的。在这世界上,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穆韫坐在沙发上,慢慢倒了两杯酒,“过来陪我喝一杯,喝完继续去研究所工作。以后穆家就全靠你了。”
 
穆燃抹了抹额前凌乱的发丝,语气十分颓丧,“只差一点点我就成功了。我已经把太祖发明的源代码拆分成了一个个部首偏旁或简单的笔画,就算字典落在外人手里,也再没有人能看懂穆氏源代码。”
 
这才是他耿耿于怀的地方。他曾经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却不幸摔倒在终点。现在,哪怕他立刻全线启用自己发明的新型源代码也没用了。那本字典就像一部解码器,有穆家卖出去的千千万万台战斗机甲做参照,逆推出新代码简直轻而易举,除非他彻底摒弃先祖发明的精神力操作系统,改为另一种全新的系统。
 
但穆燃很清楚,自己远没有天才到发明新操作系统的程度。从今往后,穆氏只能放弃战斗机甲这一块产业,专心攻克超能机甲的制造。所幸超能机甲的核心技术除了源代码,还有能源转换、异能传导、金属加工等,如果没有拿到太祖留下的资料,别人一辈子都摸不清头绪。
 
联邦实验了几百年,如今也只造出四台,而且性能方面完全比不上穆氏机甲,顶多只能算高仿。穆家屹立不倒那么多年,又怎会被一只蝼蚁掀翻?想到这里,穆燃总算是心平气和了。
 
“想开了?想开了就认真工作,早点吃透你太祖留给你的资料。”穆韫对儿子的期望值很高,不乐意见他为这种琐事烦心。他冷冰冰地说道,“那个祁泽我会想办法解决。他不应该成为你的阻碍,更不应该成为你的心魔。我知道你现在很懊恼,我也很懊恼。如果不是我优柔寡断,一直不同意你提出的改良源代码的计划,穆氏也不会遭遇今天的重创。但你要明白,一个人在走向成功的道路上,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困难,这是老天爷给你的考验,克服了,你就能登顶;被击溃了,你就只能掉入深渊。你应该一直向前看,而不是去注意身边的路人或脚下的蝼蚁。”
 
路人是谁,蝼蚁是谁,穆燃自己也很清楚。他点点头,乖顺道,“我明白了父亲,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太祖失望的。不是你优柔寡断,是我没能坚持自己。如果我态度坚决一点,你会照办的。”
 
穆韫揉了揉儿子发顶,表情很欣慰。他放下酒杯,走出房间,最后叮嘱一句,“穆氏的垄断地位被打破已经成为定局,我们如果硬顶着,只会受到多方打压,所以我不准备与皇室和六大家族撕破脸,你也不要因此而疏远严君禹。至于你俩的婚事,我看严洪垣那个老狐狸也会装傻,能拖就拖,不会急着帮你们办。”
 
穆燃眸光闪了闪,冷笑道,“不办也好,我对严君禹根本就没有感情。”
 
“是吗?”穆韫深深看他两眼,叹息道,“感情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你们的基因等级匹配度很高,99%的数值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果用你俩的基因合成胚胎,有可能诞生像你太祖那样的超级天才。穆家的根基永远是下一代,这一点你要记清楚。在我们穆家,婚姻不是爱情的产物,而是利益的结合,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穆燃脸颊微微一红,急促道,“我记住了,父亲。等他回来,我会想办法缓和与他的关系。”
 
穆韫这才满意了,放缓语气说道,“现在的穆家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严家的支持,不管你多生气,都给我忍着。祁泽那边你别出手,免得被人抓住把柄。我会处理他,一个碳基人,随便生一场小病就能死,与我们穆氏扯不上关系。当然,我不会现在就动他,至少等风波平息了再说。一个人对抗穆氏,也不知谁给他的勇气。”
 
第43章
 
祁泽也是大宗门的继承人,阴谋诡计见得多了,不会真的以为一个视频就能保自己平安。回到宿舍后,他立刻打开冶炼炉,准备把护身法宝修一修。当年为了替宗门报仇,他祭出全部法宝,当场干死了几十名元婴期的高手和三名合体期的大能,也随之流落到黑眼星系。爆炸的余威震坏了那具渡劫期的傀儡,也让他身上的法衣变得破败不堪,要修复它们,必须找到顶级的灵物才行。
 
祁泽一没权势,二没钱财,三没人脉,要找到顶级灵物何其不易?于是修复工程一拖就拖到今天。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件对襟长袍,平铺在工作台上,眼中流露出缅怀的神色。站在对面的欧阳晔低声问道,“祁少,这也是一件防御服?怎么破了?”
 
“破了就是破了,哪儿来那么多问题。”祁泽不想提起过去,于是走到隔壁仓库挑拣材料,“把独角鲸的角全扛出去,我要用。”他指着堆放在一起的几根五六米长的黑色角刺。
 
欧阳晔脱掉外套和T恤,走进来当苦力。他似乎对自己的身材很满意,在祁少跟前晃来晃去,还不时抖动胸肌。祁泽默默撇开脸,催促道,“动作快点,不然我就让机器人进来搬了。”
 
“我马上搬。”欧阳晔有点小委屈,却还是吭吭哧哧地把角搬了出去。别看这玩意儿直径不到半米,却重的要命,扛在肩上像进了五十倍承压室,人直往下坠。生活在天琴星的独角鲸就是靠头顶生长的这根刺破开层层坚冰,在极寒海洋里畅游。据说有科学家曾检验过这根刺的硬度,直接穿透战舰的合金钢板不是问题,连超能机甲的外壳也能划出几条道道,堪称生物界的最强利刃。
 
也因此,独角鲸成了许多偷猎者的目标,数量逐年下降,而这种角刺的价格却连年攀升,买到一根都不容易,更何况像祁少这样一口气买下七八根。它们除了摆着好看,真没有一点实际用途。
 
欧阳晔感觉自己搬的不是角,而是星币,难怪这么重。
 
“祁少,这种刺硬度太大了,根本无法加工。据说只有穆氏研究所的一种切割机床才能把它锯断。你看,偷猎者都是连着独角鲸的头盖骨一起挖出来的。”他敲了敲角刺尾端的一块骨头。
 
“坐着喝你的饮料,别废话。”祁泽指着一旁的小圆桌和小躺椅。最近,欧阳晔越来越爱旁观他炼器,简直把他的工作室当成了度假胜地。要不是他炼器时向来心无旁骛,早晚会被整出心魔。
 
欧阳晔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又从空间钮里取出几瓶冰镇饮料,咕咚咕咚喝起来。
 
祁泽慢慢摸索着角刺上的纹理,表情略带遗憾。灵气虽然很足,却还达不到他的要求,要知道他需要修补的这件法衣至少能抵挡渡劫期老祖的三次攻击,说是宗门至宝也不为过。而制作法衣的布匹则由凤凰翎、狱龙筋、麒麟须编织而成。这些神兽在乾元大陆都不多见,更何况是黑眼星系这种道法完全不存在的异界?
 
祁泽无法,只好尽量寻找替代品,总算在不久之前找到了独角鲸。他取出常用的青鼎,从冶炼炉里引了一颗火种进去,并拢指尖轻轻一点,沉重的角刺就一一飞入青鼎中,化为半尺长的小棍。
 
这一幕完全违背了科学原理,令欧阳晔看得目瞪口呆。好在他已经完全习惯了祁少带给自己的震撼,只是呛了一口水就恢复镇定。
 
祁泽掐了一个法诀,将自己体内的融合之力输入青鼎中,原本坚硬无比的角刺慢慢弯曲、软化、蜷缩,最终变成一团黑色的粘液。祁泽不断变换法诀,一个又一个灵言就被打入粘液中,令它从纯黑变成黑金交杂的色彩,隐隐还有灵光从内部透出来,看上去十分神异。
 
欧阳晔想等这团灵液出炉,看看它会变成什么东西,但枯坐一晚上也没能等到,只好回卧室洗漱睡觉,睡了几小时起床,祁少还坐在青鼎前掐着法诀,纤长的指尖飞快舞动,交织出一片残影。欧阳晔全神贯注地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玄奥,直到上课时间到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却不忘给机器人管家设定自动投喂程序,以防祁少把自己饿死。
 
等他下课回来,祁少还在掐法诀,放在桌上的营养液一瓶没动。就这样过了九天,熊熊燃烧的炉火终于熄灭了,地下室的温度也降回正常水平。
 
祁泽睁开双眼,眸底迅速划过一道灵光,这是修为精进的体现。他把黑金色的粘液引至掌心,咬破指尖滴了一滴鲜血,这才放入早已备好的水缸里。水缸盛满暗红色的液体,隐有檀香和腥气弥漫开来。如果有乾元大陆的修士在场,立刻就能认出这是蛟龙血,取穷凶极恶的深渊黑蛟一头,折磨七七四十九天后放血,将煞气与怨念汇于一处调和,这才得到能软化各种灵材的间质。由此可见,太玄神造宗走得也不是什么堂皇正路,相反,许多手段还有些邪门。
 
黑色粘液一掉进水缸就发出滋啦啦的响声,然后慢慢散开,漂浮在表面。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粘液,而是一团极细的线球,在煞气和怨念的梳理下变得井然有序。
 
祁泽凝目看了一会儿,左手飞快往水缸里一探,竟准确地捏出一根线头,然后并指一划,将之穿入右手捏着的银针里,末了顺势卷起桌上的法衣,由破损处开始勾勒缝补,动作娴熟而又优美。
 
正巧赶回来的欧阳晔看见这一幕,心脏顿时砰砰直跳。与其说祁少是个炼器师,不如说他是个艺术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神秘的古韵,叫人看不懂,偏又备受吸引。
 
欧阳晔踮着脚尖走过去,悄无声息地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托腮,专注凝视。大约过了两小时,破损的地方终于缝补完整,只是色泽有些暗淡。祁泽已经出了满身大汗,修补这种顶级法宝到底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哪怕他使用的是次一等的材料,也极为耗费心神,作用当然没法与曾经相比,但在黑眼星系却足够了。
 
“赶紧补充点营养。”欧阳晔把一瓶营养液塞进他嘴里。
 
祁泽立即咬开瓶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这件防御服是不是很厉害?我看你一副快累瘫的样子。”
 
“曾经很厉害,但最后却毁在我手里。不过没关系,我总能找到更好的材料把它修好。”不但这件法衣,连那具傀儡,祁泽也会想办法修复。材料难找就扩大范围,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只要不陨落,他就绝不会放弃。
 
欧阳晔没追问这件衣服有多厉害,见祁少连抬手腕的力气都没有,连忙接过营养液,像喂小婴儿一样给他喂下去,然后熟练地把人扛在肩上,送回卧室,还不忘把法衣也捎带上。
 
说来也奇怪,那么重的角刺,而且数量达到七八根之多,却只够织成半米长的一块布,重量也变得极轻,这其中是什么原理,别说欧阳晔这个学渣弄不明白,哪怕帝国最出名的科学家来了也搞不懂。不过“科学”这两个字放在祁少身上就是用来违背的,欧阳晔也不会废那个心思去探究。他把人塞进被窝,期待满满地问,“要不我给你洗个澡?”
 
“洗什么澡,一个净身术法就能搞定。”祁泽掐了一个法诀,身体立刻变得干干爽爽,然后勉力坐起来,准备修炼。
 
欧阳晔告诫自己千万别露出遗憾的表情,这才三步一回头地出去了。
 
翌日,祁泽贴身穿着法衣去看王轩的比赛。欧阳晔抱着风林火海,绕着他走前走后,把这九天里发生的事一一禀报清楚。穆家最终没能阻止源代码的泄露,而他们售卖给军队的机甲成了最好的研究材料,甚至于存放在六大家族的六台超能机甲的操作系统也被解读了出来。
 
皇室和众议院专门拨了一笔巨款用来支持这些项目,或许再过不久,各大家族就能筹建自己的军工厂。军工厂多了,竞争力自然会变强,竞争力变强,机甲制造技术就会不断改进、完善,从而发展壮大。从长远来看,这对国家安全是极为有利的。
 
“当然,穆家在神坛上待久了,周围难免聚集起来一批脑残粉,最近他们攻陷了你的个人网页,还扬言要对你展开报复。”欧阳晔狰狞一笑,讽刺道,“这帮人脑子有病,你不用搭理。”
 
祁泽双手插兜,态度悠闲。他压根就没把穆家的报复放在心上,有本事他们也找几个合体期的老怪物来截杀自己,否则就别白费那个心思。按照帝国的标准来算,合体期的大能,级别至少在5S以上,这种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神。
 
在祁泽眼里,被帝国誉为机甲之神的穆飞星,也只是一个稍有能力的凡人而已。待他修为精进,定要让这个世界的民众看看,什么叫做炼器,什么叫做神造。
 
心里燃起一把名为“野心”的火焰,祁泽对精纯灵气的渴望变得更为迫切。他点开智脑,在购物网站上搜索能量石的消息,却发现没有大把大把的星币和机甲制造师资格证,竟连店铺都入不了。
 
“这个证要在哪里考?”他看向欧阳晔。
 
“当然是在系里考,听说挺难的。”想到那块玉板,欧阳大少爷摆手,“不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只要你觉得自己的水平达到了,什么时候报考都可以。一名学员一生只能考三次,三次没过,这辈子都别想再当机甲制造师,这是穆家定下的规矩。为了巩固穆氏的垄断地位,他们不断抬高机甲制造师的门槛,这些年下来,机甲制造系早就成了穆氏的一言堂。”
 
欧阳晔撇嘴,语气满是不屑,“我听说机甲制造系的穆姓导师联名抵制你,还放了话,谁收你当学生,谁就滚出帝校。穆燃是最有可能制造出超能机甲的人,而且他手里握有穆飞星大师留下的重要资料,单凭这个,其他家族也不会彻底与穆家敌对。穆家风光惯了,打死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比穆飞星更厉害的锻造师。以祁少你的实力,哪里需要人教?”
 
祁泽却有点小遗憾,“这样吗?倒是可惜了。我本来还想学一学你们这儿的机甲制造技术呢,尤其是超能机甲。”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不教也罢,我可以偷师。”
 
欧阳晔就喜欢祁少“不拘小节”的性格,正准备问问他怎么偷师,就见斜刺里冲出一名体格高壮的学员,二话不说甩出一个火球。欧阳晔正准备反击,火球却被一道电光劈碎,爆裂的火星还没溅在祁少身上,就被一层薄薄的红光挡开。
 
“你没事吧?”严君禹再次挥出一道电光,将无故展开攻击的学员打昏,交由保安带走。
 
“我没事。”祁泽从人群中拎出一名身材瘦弱的学员,笃定开口,“你指使他来杀我?”
 
“你凭什么认定是我?我跟他没关系。”该学员脸颊涨红,神色愤怒。
 
“有没有关系交给军部一查就知道。我要控告你谋杀。”这是一个法治社会,明面上,祁泽还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他眼里灵光连闪,将该学员上下里外扫了一通,自然不会看不出他满身沾染的火元素与之前那个袭击者同出一源。
 
说二人没有关系,骗鬼呢?
 
“机甲制造系?你是帮穆家出头来了?”他盯着学员的胸牌,嗤笑道,“像你这么蠢的学生,我也是第一次见。知不知道穆氏败落对你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不用辛辛苦苦学九年,毕业后却只能去穆氏研究所当一个检查零件合格率的小杂工;意味着哪怕不姓穆,你们也有机会学习高深的源代码,并对其完善、运用、甚至再创造;意味着你们跟穆家人拥有同等的机会。日后,帝国的顶级机甲制造大师里,也有可能出现你们的名字,而不是一连串的穆氏。”
 
他环顾四周,发现机甲制造系的学员们听得格外认真,连拼命挣扎的凶手也慢慢安静下来,于是继续道,“皇室和众议院刚刚签署了《反垄断法案》,并发表了打破技术壁垒的宣文,这是时代的进步,社会的发展,不可阻挡的洪流。知不知道为了破译穆氏源代码,有多少机甲制造大师为此耗尽一生?而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学到,却觉得这一切就是个错误?恕我直言,有这种想法的人纯粹是吃屎长大的傻逼玩意儿,跟你们计较都玷污了我的智商。”话落扔掉手里的人,就像扔掉一件垃圾。
 
机甲制造系的学员们纷纷吹响口哨,拼命喝彩。他们大多是穆飞星的粉丝,却只是单纯崇拜穆大师一个人而已,对穆氏的观感都不怎么样。任谁辛辛苦苦学了八九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学到,只能给机甲战士当修理工,或者去穆氏财阀当勤杂工,心里的落差都不会小。
 
而现在,曾经做梦都接触不到的穆氏源代码,将来却会出现在教科书上,供所有学员学习,这是何等的进步?那些为此攻击祁泽,甚至杀害祁泽的人,心思又是何等阴暗狭隘?
 
把家族利益放置在帝国和人民利益之上,穆氏树立的光辉形象早就变得污浊不堪。只要是明事理的人,都不会为他们站台。正如祁泽所说,这人只是个吃屎长大的傻逼玩意儿,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抓他去军部,判他死刑!”跌落在地的学员被围观者连连踢踹,其中几个还是跟他关系很好的舍友,顿时让他有些接受不了。但他自己也回过味来了,如果换一个导师跟随,他能学到的东西只会更多,前途也更光明,哪里会像现在,成了所有人的公敌?他后悔得要死,却已经晚了,只能跟随保安去军部自首。
 
祁泽冲支持自己的学员们拱拱手,这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一行人走进赛场时,王轩和舍友正站在外围聊天。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过来,毕恭毕敬地向严君禹行礼,又深深看了祁泽两眼。
 
这是他第一次摒弃“弱小的碳基人”这一设定,用平等的目光打量对方,也是首次发现,祁泽无论是气度还是能力,都很不凡。他常常走在欧阳晔前面,腰背挺直,神态闲散,这绝不是一个附属品的表现。甚至在严教官跟前,他也轻松而又随意。
 
越是观察,祁泽的形象就越是鲜明独特。全S的跨科成绩,可见智商很高;一个人把穆氏弄得灰头土脸,手段也不低,这样的人早晚有一天会成就一番事业。王轩收回目光,慎重道,“祁泽,你有绑定驾驶员吗?我如果赢了比赛,十月份也会去帝校报道,你当我的专属机甲师吧?”
 
哟呵,当着自己的面就敢抢金大腿!不要命了!欧阳晔立刻挡住祁少,捏了捏拳头。
 
严君禹状似和蔼地说道,“这种事你不用操心,祁泽的学业由我负责。进去吧,快抽签了。”
 
王轩被教官推着走了两步,差点跌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道,“说起来,我还没向祁泽道谢呢。要不是他把字典公开出去,帝国不会通过《反垄断法案》。听说法案施行后,战斗机甲将全面降价,像我这样的穷人存两年星币也能买到T12、T13那样性能优良的机甲。这事要放在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他的舍友附和道,“是啊,不光机甲便宜了,零件也会跟着降价。以前,我听说联邦那些人买一台组装机甲只要十几万,还羡慕得要死,现在也不用了。我早说过,穆家就是帝国的毒瘤,不除掉他们,帝国的机甲制造业根本得不到长足的发展。你别看帝国的军事实力排在联邦之上,其实认真算起来,联邦的中高端机甲比我们厉害多了,不但胜在数量,也胜在质量,因为他们没有所谓的‘技术壁垒’,某一个型号的机甲得到改进,就会有机甲师把源代码发表在网上供大家参考,这样互相切磋下来,技术会变得更完善,更先进。帝国要没有六台超能机甲,早被联邦庞大的机甲部队干掉了。在他们那边,听说连雇佣兵都人手一台机甲,哪像我们,弄坏一台得打层层报告,审批大半月才给你另外配。”
 
他的话似乎感染了周围的人,大家纷纷摇头叹息,对祁泽的感激也就更深。祁泽那张试卷已经被人截图下来,说是要留作永久纪念,这就是一张试卷引发的惨案,不过这个“惨”字只是对穆家而言,别人都普天同庆,奔走相告。
 
严君禹身为严氏少族长,感触只会更深。不是他们不给战士及时配备机甲,而是一台机甲要价太高,军团根本供应不起。说一句实话,帝都星那些老牌军政世家,哪个不想搞穆氏?但筹划了几百年,也没见人成功过。他们估计打死也想不到,这根心头刺会被一个少年了毫不费劲地拔出来。
 
老爷子已经晕晕乎乎八九天了,整天笑得牙不见眼,像中了头彩一般,也不催自己跟穆燃订婚了,反而一口一个你年纪还小,不急不急。想到这里,严君禹摇头笑了笑,满身都是轻松。
 
祁泽对穆家的遭遇不怎么感兴趣,听了两耳朵也就抛到脑后。他指着G9,叮嘱道,“你可得好好干啊,我全部买你赢。”
 
王轩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表示会加油。严君禹却凑近少年,附耳低语,“这么低的赔率你也买,不像你的风格。”
 
祁泽把自己的个人账号调出来,呲着小白牙,表情满是挑衅,“喏,刚从你严家掏出五十亿,本少主不在乎这点小钱儿,买着玩玩儿。”没钱的时候他抠唆得要死,有钱的时候却又极爱挥霍,也是在宗门里当小霸王时留下的坏毛病。
 
本少主?这可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称呼。严君禹深深看他一眼,心里有了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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