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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界交通安全手册(修真)上——控而已

文案:

两位绝世美人相互掰弯的故事。

这篇文是关于两位没有“谈恋爱”功能的两位仙人在种种机缘巧合下谈恋爱的故事。两位仙人都是大厨兼美食家(不要问我为什么)。互攻。主线剧情就是谈恋爱!大开金手指只是为了谈恋爱!

可能有的雷点:1、主攻手陶云出一开始出现是男扮女装的。2、文中有一个不太炮灰的女性炮灰角色,承担着令主角们“情敌”变情人的功能。3、由于世界观设定,可能存在多对bl。

本文的设定灵感来源:《庄子逍遥游》;话本《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以及各种不知名的民间传说。地名有不少来源于《逍遥游》;二位主角相逢那场戏是直接地致敬话本《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纯恶搞,别见怪。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美食 甜文

主角:严无咎;陶云出

第1章

传说,无何有之乡本来什么都没有,但是有一天,神人无聊了,就在那儿播了一粒樗树种子,樗树长得特别快,不多久,长成了巨大的树,它木质浮肿,枝叶卷曲,除了乘凉没有任何作用,于是神人就经常躺在樗树枝上乘凉,有时候一乘几万年。【1】

百万年前后,经常有仙人看见神人在天上散步,偶尔在星球上玩一玩,搬一搬山,填一填海,抛几颗种子,捏几种动物丢在荒野里。仙人们也可以偶尔进出无何有之乡,但是没有太多仙人喜欢去里边玩,因为太太无聊了,里面除了一株巨大的樗树,什么都没有。对,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蓝天,没有白云,没有鲜花,没有湖泊,没有大海,没有生物,除了那一株悬在混沌当中的樗树,什么都没有。

久而久之,没有人再去无何有之乡,过了几万年,有些仙人发现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神人了,一开始,还有人以为神人又在无何有之乡的樗树枝上睡觉,以为过个几万年神人就该出来玩一玩了,然而等到第十万年,依然没有任何人看见神人。于是在仙界悄悄流传出一种说法:神人已经不见了。五万年前,有人经过过去无何有之乡的入口,发现已经找不到入口了。近五万年来,没有任何仙人可以找到这个入口,据说包括天帝和阎王。

这个星球的修真界开始出现一个恐怖的传说:神人抛弃了这个星系,如果再不找出无何有之乡的钥匙,那无法飞升为神人离开本星系的所有生命都要随星系毁灭了。

——

严无咎最喜欢美人称赞他厨艺好,第二喜欢美人说他功夫好,至于美人们说他长得英俊、身材好,他没那么爱听,修炼个几万年以上的,都可以凭喜好自由化形,虽然严无咎从来没有改动过自己的外貌,该长什么样长什么样,都是他爹他娘给的。

严无咎不太喜欢和修真界或仙界的美人们来往,谁知道那些美人刚化形时是个什么样子?他反而比较喜欢人间界的美女们,会生会老会死,也会喜欢他做的好吃的;有美的时候,然后也有老丑的时候——当然那个时候严无咎就不会再和她们好下去了。

是的,严无咎就是喜欢美的东西,天然美的,好像盛开着的鲜艳的花,刚长出来的绿叶,一旦花枯萎了,或是叶子凋零了,他就懒得欣赏了。谁让他存在得那么久,久到懒得欣赏死亡了呢?

有一天——是的,幽冥界计时的方法仍然是按天,虽然幽冥界总是不见天日——严无咎在黑乎乎的幽冥界忽生烦闷,又想去人间界找美人玩一玩了,反正凡间一年,幽冥一天,他出去玩一天,可以和美人厮磨三百六十五日了。

上一次他出去,是两个月以前,那个时候碰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似乎是某个国家的公主,他陪她逃婚,又玩了一整年,后来那公主分分秒秒都要和他粘在一起,甚至妨碍他钻研美食,试图烧了他精心编纂的《人间美食:炮炙篇》,他一怒之下就走了,回了幽冥界,继续钻研人间炮炙派美食,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气是消了,可仔细一想,那公主该有七八十岁了吧?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严无咎也不知人间界现在是哪朝哪代了,但是他知道人间界经历过几次大灭绝,【2】灭绝后的幸存者又周而复始地繁衍生息、发展文明,上一次他还在人间界见过可以通向宇宙星空的飞船,为此他还感慨过:虽然要花上几十万年时间,通过群体的力量,星球的人类也可以试图离开这个星球了,根本不用修道嘛。那个时候由于人间界的繁荣,很多修真界的修士去人间界定居,并且体验了一把只有仙人才做得到的事情:离开星球。至于仙界的仙人们,他们是不屑做这种事情的,他们本来就可以在太阳系里自由玩耍,而人类的宇宙飞船还不能飞出太阳系呢!

可是人间界的大灭绝总是来得那么突然,一颗小行星就把一切撞回了原点。五万幽冥年前,也就是仙人们怎么都找不到无何有之乡入口的时候,一颗小行星袭击了星球,把人间界的人类撞没了十分之九点九,由于星球遭受的冲击太大,就连修真界、仙界以及幽冥界都受到了冲击。修真界与人间界的浮桥被冲断,两万年没办法修复;仙界的罡风吹了五千年,幽冥界忽然迎来大量死亡的魂魄,由于没有足够多新生的肉体可供转世,这些魂魄被吸收回了无何有之乡,重新化为一片混沌。而那段时间由于地府太忙,连严无咎这种闲云野鹤都被抓回来当差了。

小行星撞击的地点刚好在人间界最繁华之地,故而幸存的人类基本上都是住在最偏僻之处,本来都是茹毛饮血之辈。过去经常去人间界闲逛的严无咎在浮桥修好后,也就是撞击两万年后去到人间界,竟然见不到多少人类——就算见到了,也好像野兽一般,生存、繁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追求。

严无咎就是那个时候发现,人间界所有的美食在其他界都没有食谱流传,完全被撞得一干二净,为此他抑郁了差不多两万年。幽冥界没有火,只要在燃烧的就是魂魄,他没办法做食物;修真界的人不在乎吃喝,一心向道—他得以施展他的专长全靠在人间界的那些家当——小行星撞击地球前,他还在宇宙飞船场开了一家面点店呢,而撞完之后人类连面粉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严无咎虽然可以变出来,但他不喜欢呀,他不喜欢假的东西,变出来的面粉那味道算什么呢?吃起来和木头屑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还是人类有趣,人类拼命想修道,想到修真界一探究竟,想飞天成仙,可是修士还能吃点东西,有点食欲,那仙人都算什么?吸风饮露,只有气没有屎,空有人形,没有食欲,你请他们吃个东西吧,还好像要谋财害命似的,没劲极了。

对了,这其实是严无咎不喜欢修真界和仙界美人的根本原因,他做的美食她们吃起来一点快乐的感觉都没有;除了姓天的有繁殖力的女仙,和其他女仙或女真人睡觉吧,似乎也是可有可无最好是无的样子,还美其名曰双修。

严无咎走到奈何桥那儿逛了逛,孟婆正坐在桥头打瞌睡呢,其实孟婆完全不需要睡眠,她做出这个样子来,表示她在修炼,不想被人打扰。说起来她这份工作也是可怜得很,几十万幽冥年了,天天被拘在一座桥上,问她想放假吗,她睁着死鱼眼回答:放没放假有差别吗?

对,没差别,反正不会生、不会死,不用吃、不用喝、不用拉、不用睡、没欲望,和一块石头也没什么分别,那你见过石头放假吗?

严无咎本来想过来问问,他上次遇到的那位人间界公主有没有来投胎了,如果她投了个女胎,刚好又长成十八一朵花,他倒不介意去和她再续前缘。但是看孟婆这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他想想还是算了。去人间界随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乐子可以找。

严无咎倒是想过一件事情,他是见过神人的,也说过话,神人长得是一幅人形,神人还会捏出动物,那人类是不是神人捏出来的呢?人间界曾经有这样的传说:人类是某个神人照着自己的样子做出来的。不过严无咎一直对此事存疑,到底是神人把人类造出来,还是人类一直存在,而某一个特殊的人类变成了神人?

幽冥界的常驻居民严格来说,也是仙人的一种,具有人形,但有很长的寿命,也有人传言仙人是不会死亡的,严无咎长到三十五万岁,没见过哪个幽冥仙人死亡。按人类的医学术语来说,幽冥仙人和仙人一样,应该就是新陈代谢极其缓慢的人。在上一世代的人间界,严无咎曾经十分好奇地拿了自己口腔黏膜的刮片去显微镜底下看,看到的竟然和人类的口腔黏膜是一样的组织。那一刻他真想大喊:看吧!我也是人!你们凭什么说我是鬼!

可是他和人终究不一样,他生来不用刻意修炼,寿命都是没边的,新陈代谢缓慢,但是复原能力很强。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是死不了的。他拿过人类医学书籍来研究过,还去医院做过体检,他和人类的构造是一模一样的,外观就不提了,内在也差不多:有口腔,有食管、有胃,有小肠大肠,还有肛门。有心脏、有血管,血管里面还有血液。如果被割伤的话,流出来的血液和人类一样,是红色的。心肝脾肺肾,一样不差。作为男形的他,有口口和口口。感觉器官也都一样,视觉、听觉、味觉、嗅觉、痛觉、痒感、温度觉、本体感觉、甚至性快感,全部都是有的。

但是有一些东西,他感觉不到,比如想睡觉,他可以随时入睡,但不会“想睡觉”,如果需要的话,他也可以长久地醒着而不知疲惫;比如一切内脏病态的体验,如饥饿、疲劳、呕吐感、眩晕或头痛、腹痛,他可以吃,但不会饿,也不会“非常想吃,一定要吃”;比如他虽在性活动中,可以体验到快感,但并没有强烈的性欲或者特别想和谁交合的感情;诸如此类。应该好比是人类当中身体最好的、精神也最稳定,从来不会生病、对他人也没有需求,可以完全独立于世界存活的人——而他这种状态可以一直持续。

有一次,他太好奇呕吐是个什么体验了,他吃了一头烤全羊,想着能不能引起呕吐,但是并不能,食物进到胃里,并没有引起任何不适,在他的肠道经过消化之后,连渣滓都不剩,全部化生为气血津液——所以他虽然有肛门,他都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因为根本没有屎可以拉。

对了,性别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修炼后的人类虽然可以把容貌和形体修饰成自己喜爱的模样,但性别是更不了的,而且最怪的是,就算是仙人,虽然性欲淡泊,却都有自己的性取向。大部分的男仙人还是喜欢女性的形体,而女仙人还是喜欢男性的形体。

严无咎当然也喜欢女性的形体,所有冠有“人”字的女性,比如女人、女真人、女仙人。只是他从没见过女神人,因为据说女性的身体无法成神。至今为止,没有任何官方记载给出理由,可能只是因为所有人见过的唯一神人就是男性。但是,人间界的典籍中曾经出现过女性神人,有一族的人类始终认为造出他们的神人是女性。

第2章

严无咎这一次来到人间界,他选择了最经常去的中州,上一次认识那个公主的地方——这里果然换了主人,皇帝的姓换了,人类的服饰也不一样了。严无咎对服饰也有一定的敏感,他感觉这个国家这个朝代的人类衣服不那么宽了,尤其是女性,身材普遍比几十年前更苗条,衣服虽然仍是上裳下衫的制式,却也变得紧身一些,脸上的妆没有那么阴暗了,比较素雅清淡。

严无咎为什么喜欢到中州?甚至起了一个中州人样的名字呢?反正从他第一次发现人类文明开始,中州永远都是最繁华的地方,最关键的是,中州的食物是最美味的,制作食物的方式是最多样的。

此刻的严无咎坐在勾栏里,听着说书人说话,说的好像是前朝的故事,有个喜欢用斧头砍人的猛士,成为了大将军之类的。

你看,人类多有趣,几万年前已经用过了量子炮,还登上了月球,现在连冷兵器都还在被颂扬。

勾栏里头男人多,女人少,这个时代的女人好像出来得比前朝的要少一些。

他的面前摆着一些糕点,当朝当地人叫“雪糕”,这个时代的人类制冷的机器还没有发明出来,这个雪糕和前世代文明的雪糕不一样,仅仅是白色的米糕,用筛过的细米粉做的,取名来自于长得像雪。严无咎动了一块,他的味觉非常敏感,他马上尝出,这款号称是这个勾栏里头主打零食的雪糕,不够细腻,并且过甜。

在他放下才尝了一口的零食时,听到不远处有一个人轻轻叹了口气。

严无咎对人类的情绪比较敏感,不过是一声叹息,他竟然听出了百转千回的感情,不知比那说书人口沫横飞描述出的感情丰富多少倍。严无咎感兴趣地望向那个叹气的人。

那是一个样子很普通的青年男性,不过严无咎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人使用了易容术,他本人的皮相非常好看。现在,这位青年男性对着一块咬了一口就放下的雪糕神游着,好像那东西难吃到令他神魂出窍了。

严无咎起身,用此朝装逼利器——一把折扇——在手中轻轻拍了拍,踱到那位易容青年的身侧,问:“良辰美景,兄台缘何无故长叹?”

易容青年起身对严无咎作了个揖,道:“在下不过睹物思人,搅扰兄台雅兴,抱歉。”

严无咎微笑道:“在下严无咎,敢问这位兄台高姓?”

那位青年道:“在下姓……杨,在下杨希言。”

以严无咎对人类的了解,这位自称杨希言的青年应该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且可能在易容逃亡的过程中。严无咎问杨希言为什么叹气,杨希言说他吃了这块雪糕,觉得味道实在一般,他想起自己的弟弟十分喜欢这款零食,却挑剔得很,这样的味道,是入不了他的口的。

严无咎兴趣大增,当下向杨希言讨教雪糕的制作方法。也许是因为说的话题非常安全,杨希言变得知无不尽言无不谈。末了,严无咎提出想亲眼见见杨希言是怎么做的雪糕,后者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严兄,杨某不过偶经此处,明日便离去,怕有不便。”

“杨兄今夜可有落脚处?”

“尚未寻得。”

“即是如此,我与杨兄难得投缘,不妨至寒舍一叙。”

是的,严无咎在人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房子——带了高级厨房的房子,不过这个朝代,再怎么高级的厨房不过如此,都是柴火厨房。

杨希言是个有警惕性的人,还可能在逃亡途中,起初他并不同意,严无咎和他说话的时候释放了一点点“场”,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场”,于是杨希言很轻易地被说服了。

杨希言说,做雪糕的米粉一定要细,他都是亲自磨的。严无咎的院子里有一款他亲自挑选的石磨,可以把一切的颗粒状主食磨得至细;杨希言对此很满意,他又说这雪糕要二分糯米、八分粳米,比例一定要得当,严无咎表示他用的天平秤非常精确。

砝码精确到1克的机械天平秤是他在幽冥界的藏品之一,属于前世代人类的杰作。在幽冥界所有东西不生不腐,几万幽冥年了,依然光洁如新。他猜本世代文明应该早有类似的权衡器出现,按上个世代的经历推测,这种权衡器应该首先出现在非洲大陆。

杨希言第一次见到天平秤,说道这秤倒是罕见得很,并称道其工巧。

其实雪糕制起来非常简单,中途有几个关键点,第一是粉要磨得很细,第二是凉开水洒过才捏团,要到“捏之如团,撒则如砂”,否则影响口感,第三点,杨希言往雪糕当中加了桃仁和松子,最后蒸好时撒了桂花屑。【1】

这些食材严无咎全都备齐,而且都很新鲜。他发现杨希言制作食物时的细致作风特别合他的意,比如说了二分糯米,八分粳米,他是把磨出来的粉在天平上称的,天平平得不得了了他才罢休;比如洒凉水的滴数他都在数——严无咎勉强从前世代人类的医学书籍里找到一个词形容他:强迫症,还有个沾边点的词:神经病。

美食与美色是严无咎最喜欢的两样东西,但二者的顺序是不可颠倒的。当天晚上,严无咎尝到了非常美味的雪糕,这位幽冥界的非人类非常高兴,对杨希言的好感度升到了顶点,差点把治愈术点石成金术全传授给他,就为讨好这位活动食谱——听说杨希言还会做各种点心小吃。

当然,严无咎及时阻止暴露自己非人类身份的一切行为,且告诉自己传给他也没用,凡人根本用不了。天亮时他依依不舍地送走了杨希言,并偷偷在他身上下了一个跟踪烙印,想等他没事时就去偶遇,并且套出食谱,最好是能够亲自演示一遍。

他送杨希言出城,还给了他一匹好马,一盘银钱,杨希言一开始拒绝他的好意,严无咎释放了“场”,才让后者乖乖收下走了。

正是三月天,严无咎本来贪看人间芳菲,无意中走到了西湖边上,此时云雾升起,茫茫一片,看上去要下雨了。他本向着孤山寺去的,这会儿却想打道回府了。

幽冥界里没有所谓的天气变化,严无咎其实很喜欢人间界变化不一的天时,只不过他不太喜欢下雨。

他不喜欢雨的原因非常简单。如非事关必要,他不太喜欢在人间界滥用法力,如果不用法力,他会弄湿自己,然后还要换衣服,这让他觉得很麻烦。

当然,如果有一个美人在侧,他是不觉得麻烦的,他可以为美人撑伞,并且不介意被淋湿,因为淋湿了回家换个衣服,顺带可以情趣一场。

严无咎正这么想着,去到渡口看看有没有船,船是暂时没看见,却看到岸边站着个美人。

一开始,严无咎并没有看见美人的正面,他看到的是背影。除却个子太高——差不多有严无咎的身形那么高了——那位美人非常符合这个朝代的审美,弱柳扶风,身上穿着一件白绢衫,下穿着一条白罗裙,梳着个说不上名的简单发髻,一半的头发是垂在身后的,发质非常的好。

严无咎直觉告诉他,这是个非常非常美的人。他光是看着背影,就已经开始认为这位美人一定别具风情。

他走到那位白衣美人身侧不远,果然看见了一位他前所未见的美人。

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得像雪,眉毛稍带一些英气,有些略微上挑,外眼角也是略上挑的桃花眼,鼻梁挺直,嘴唇形状姣好。

美人长得美则美矣,气质上却少了一些女性的柔和。严无咎不太放心,透视了一下,发现果然是个女人,十足的女性凡人,身材还相当不错,他于是笑着对这位美人打招呼道:“这位小娘子,天怕是要下雨了,不知欲往何处?”【2】

那位美人初见他,表情有些奇怪,严无咎很难形容那个表情,大约是“怎么会是你?”还是别的?

“是你啊……啊,你是?”

很好,这位美人好像很不会说话,说的话一点不婉转迂回,连个尊称都不给。

“在下姓严名无咎,不敢问小娘子高姓?”

“我叫陶云出。”美人看了看严无咎,把视线转到湖上。

湖上已经烟雨蒙蒙,目力所至,不足二十米。

美人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他过去在人间界,只要对某位女子搭讪,那些女子的表情都不是这样的,起码要有一些含羞带怯,起码要有一点欲说还休,再起码不会这样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严无咎有点怀疑这位凡人女子到底是不是凡人,是不是女子。他再次用他的眼神透视了一遍,没错,确确实实,十八岁的凡间女子。

严无咎在这方天地活的时间够久了,他自信除了神人,天上地下不可能有人骗得了他的眼睛,就连天帝被他扫一眼,都能看出年轮来。

雨下来了,不大的雨丝飘过来。陶云出站在雨中,似乎并不在意。严无咎脱下外袍,遮挡在陶云出的头上。

陶云出再次看了看严无咎,对他靠过来的行为并没有表示局促、害羞或者欲迎还拒,只是说:“不麻烦,我不怕淋雨,你穿好衣服吧,当心冷。”就走出了严无咎的外袍遮挡范围。

这个美人怕是不着他的道了。

人间界美人多得很,虽然这个美人的样貌气质非常合他的意,但是太麻烦的人还是算了吧。

大清早的西湖畔根本没有别人,二人在雨中枯站许久,也没见到船。陶云出站久了,好像有点累,走到岸边的柳树上靠着,过了一会儿,似乎是饿了,从怀里拿出了一包什么东西,打开来。

严无咎闻到一丝甜香,眼睛看了过来,那似乎是一种奇异的花香,非常清甜。

“尝尝?”陶云出把那包打开的东西递给严无咎。

严无咎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位凡间女子说话太不加修饰了,没有任何繁文缛节。但是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油纸包里的零食吸引了。

做成非常光滑的尖锥形的糖果,颜色是金黄透明的,上面撒着些糖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

严无咎取了一颗放在口中,那是一颗硬糖,甜度适中,随着糖在口中融化之后,越来越浓郁的花香充斥着整个口腔,涌入了鼻腔。

那个味道好像是一种叫做“玫瑰”的气味。这个朝代卖花郎的框子里偶尔能见到这种花,和月季、蔷薇非常相似,但刺极多。

严无咎觉得他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糖果,哪怕往前几万个幽冥年,在他开始在人间界厮混时,也没有吃过这样的糖果。那个时代的人类可以接受任何气味,他也曾走访了人间界几乎所有国家,尝试过很多种糖果,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味道。严无咎也去过修真界和仙界,那儿的人不在乎吃,可是味觉还是有的,仙界尤其喜欢用花果做食物——当然只是待客用的——但仙界也没有这样的糖果。

“这糖……”由于味道太过美妙,严无咎愣愣地看着陶云出,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喜欢吃吗?送你吧。”陶云出刚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糖,这会儿正包好那包糖果,见状,整包递给了严无咎。

严无咎接住那包糖果,问:“是小娘子做的?”

“是,前几天没事就做了几包。”陶云出指了指湖面,“看,船来了。”

如果说杨希言做的雪糕是“好吃”,那么陶云出做的糖果是“好吃到灵魂要出窍了”,在船上时,严无咎揣着那包糖,眼睛一秒钟也没离开过支着下巴看风景的陶云出。他现在觉得陶云出不仅是美,美若天仙,还是个绝世的制糖师傅,如果陶云出愿意的话,严无咎想在人间陪她到死,每天都吃她做的糖果,并且向她学习制糖技术。

但是严无咎一腔心事无从诉起,船就靠岸了,陶云出走出船舱,向严无咎点了点头,然后下船走了。

来自幽冥界的非人类就这么目送美人离去,直到船开了,美人身影不见了,他才想起来,他忘记在美人身上下一个跟踪烙印了。

【1】雪糕做法参考自《中华名物考》,青木正儿着作。

【2】本场景恶搞自话本《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里许宣初遇白娘子的场景。

第3章

幽冥界的非人类严无咎这几天闷闷不乐。他每天要吃掉一颗美人给的玫瑰糖,不敢多吃,又忍不住想吃。吃到最后一颗时,已过了十天。在这十天当中,他用各种方法试图还原这种糖果的制法。他打探到中州最浓郁的玫瑰花生在平阴,还破例使用了法力,一日内来回,带回了上好的新鲜玫瑰花瓣,熬制成各种浓淡不一的花酱,做出来的玫瑰糖始终和陶云出送他的不一样,而且品相也没那么美一一而杨希言教他做的雪糕,他已经可以完美还原。

到了第十天上午,严无咎看着油纸包里最后一颗糖,再不吃,过几天就该返潮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他吃下最后一颗糖,又在后院栽下从平阴剪回来的玫瑰花枝,接着打算出门去逛西湖,运气好的话,还能再碰见陶云出吧?

其实还有一个作弊的方法,他可以回幽冥界,到地府查一查这个叫陶云出的女人住在哪里,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严无咎不想用这个方法。

严无咎在人间界的时候,总爱扮演一个凡人,他觉得任何不像凡人的举止都有违他的美学——凡人讲究缘分是吧?那他如果真的去查陶云出的生死簿,感觉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刻意、强求、非要不可,太难看了。

翩翩佳公子严无咎出了钱塘门,经过石函桥,上了宝石山保叔塔寺。不是什么特定时候,大早上寺庙里人不多,所以放生池边的争执就特别引人注意了。

对,这就是缘分,严无咎看到陶云出的时候觉得凡人说的东西真是有道理。你看,茫茫人海,想见到一个人就能见到,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陶云出仍然是十天前那副打扮,她和寺中执事不知在争执些什么。说是争执,倒并非语气激烈或别的,而是那执事看起来非常恼怒,陶云出却拦着不让他离开。

严无咎走到二人面前,作了个揖,道:“陶娘子,今日好巧。不知与这位师父所议何事?”

那执事见来了个这女子的熟人,看起来是个说得清楚的人,就道:“这小娘子好生无礼,非要将走放生池的老龟!”

“我不是要拿走,我有钱可以买。”陶云出从袖口拿出一锭黄金,送到执事面前。

“那也不成,这龟将养许久,住持定是不许的,况在寺中谈甚买卖?这小娘子好生糊涂!”执事愤愤不平,“你痴缠一日,也是不给的!”

严无咎对执事再作一揖,道:“师父息怒,待在下问个究竟。”他示意陶云出到一边去。

二人走到放生池边,严无咎指着放生池道:“陶娘子要哪一只龟?”

陶云出指着一只不起眼的小小乌龟道:“那一只。”

严无咎定睛一看,倒是吃了一惊,陶云出指的那只乌龟并不是寻常的龟,那是仙界的龟,八十万年春秋,对它来说只是个零头呢,据说是神人亲手捏了几只,随手扔在了北冥,怎么会在此处?

严无咎之所以认识这种龟,纯粹是因为他在三十万年前在幽冥界最深渊偶遇了一只,跟着他回到地府,现被他大哥在地府黑乎乎的池子里养着呢。

“娘子要这龟做什么?”严无咎问道。

陶云出道:“有用,但我不能告诉你。”

“这龟不能吃,煮不烂。”严无咎告诉她。

“你怎么知道?”陶云出睁大了桃花眼,震惊地看着严无咎,“你煮过?”

严无咎咳了一声,道:“在下见过有人煮,这龟入火不化。不会死。”

陶云出别有深意地看着严无咎,问:“你见过这种龟?”

“数年前偶见过一只。”

陶云出沉吟半晌,道:“这龟对我有大用处,你可以告诉我在哪儿见过吗?”

“这一只娘子还要吗?”

“当然要,每一只都要。”

“那我们先想想这一只怎么要来,再讨论讨论我以前见过的那一只。”严无咎想,他恐怕要再次破戒了。

陶云出听从了严无咎的说法,跟随严无咎回到他的府上“从长计议”。

这美人似乎不太计较打扮,她穿得和十天前一样,况且发髻还是那个样子,头上耳朵上手指上一点饰物都没有。说她出身贫寒肯定不对,光看她拿出那一锭金子,可不像一般人的作派,那简直是视金钱如粪土了;而且她身上的衣服,都是上好的绢罗。

只能说,这是个朴素的美人。漂亮的女人多数要经过精心装扮才能显出漂亮,不漂亮的女人打扮得当也会变漂亮。严无咎虽喜欢天然美丽的东西,但是在美丽的东西上加上美丽的修饰,相得益彰,他也不反对。

来自平阴的玫瑰花如不养护,早晨摘下,下午就会枯萎。严无咎养了几支在水里,暂时还新鲜着,有一支是花蕊的,欲开还闭。

陶云出跟着严无咎回到他府上。严无咎带着她穿过回廊,来到院中小亭里,石桌上摆着正是那平阴来的玫瑰花。

严无咎请陶云出坐下,嘱咐仆人们送茶上来。然后伸手去拿那一枝玫瑰。

“有刺。”陶云出出言阻止他。

“谢娘子提醒。”

玫瑰的刺密密麻麻的,比月季和蔷薇刺多得多了。严无咎拿过手套,装模作样地套上,取下那一枝玫瑰,用刀削去上面的刺,再截下短短一支,插到陶云出的发髻上。

很好,美人吓傻了。

不过陶云出的表情与其说是吓傻了,不如说是一言难尽,脸色非常之奇怪,好像看到狗下了鸡蛋那样。

严无咎再次证明了,所有调情的手段对这位美人都没有效果,如果这位美人是男性,那么只能冠以一词——“不解风情”。这美人是女性,那只能换一个词了——“未经人事”。

严无咎将仆人送上来的茶端给陶云出,说:“娘子喜欢这玫瑰吗?”

“还行。”陶云出就这么当着严无咎的面把玫瑰从发髻上扯了下来,拿在手上看了看,嗅了嗅,说,“但是味道不够浓。”

“哦,是吗?”

“嗯,这是平地生的吧?山谷里的气味更浓些。”

“娘子上回赠予在下的那些糖,可是用这玫瑰作的?”

“不是。”陶云出说,“那些是我自己种的,没这么好看,但是比这个香。我那些是单瓣的,你看,这个是重瓣的。”

“如蒙娘子不弃,可否赠在下几粒玫瑰种子?”

陶云出看了看玫瑰,又看了看严无咎,说:“你别老是叫我娘子,叫我名字。还有,说话直接点。”

严无咎终于发现这位美人哪里不对劲了。任何真人以上的人对每个人类的口语都能听懂,并很少去区分他们有什么不同,毕竟能够修炼至真人以上,都具备“大智”的部分传承,语言根本不是问题,而且对着人类说话,自然能化出当时当代的语言。而只有像严无咎这样,在不同世代的不同种族的人类群体中都呆过的人,才能分辨出来这其中有什么不一样。

陶云出说出来的话严无咎全部都能听懂,他仔细辨别,发现这好像是仙人们通用的语言风格,直呼姓名,不用尊称和谦称,什么话都直接说。

严无咎再次开启他的透视眼,再次扫了一下,没错,还是凡人,十八岁零一个月,女性。

“这……你是让我叫你云出?”

陶云出扫了严无咎一眼,说:“你要不叫姓也可以,随便你。但是别再叫我娘子。”

“那好吧,云出,可以送我几粒玫瑰种子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今天没带身上,再说你不是说要帮我想个主意得到那只乌龟吗?”

“这个简单,我有一只很像那只乌龟的乌龟。”严无咎指了指花园里的池塘,刚才过来时,他破戒化了一只乌龟在那儿,“趁夜深人静,我们去把它换出来。”

陶云出说:“我看看你的龟。”

严无咎把那只龟拎了过来,放在桌子上。

陶云出仔细看了看,说:“化得还挺像的。”

“嗯?”

“我是说,长得挺像,但是你这只龟的寿命可以有多久?”

“这只大概可以活一百年吧?”

神人可以化生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寿命长短随意拿捏。像他这样的仙人体,化出来的东西能活一百年不错了,换算成幽冥年也就不到半年。

陶云出摇摇头:“你看,你拿一只能活一百年的龟,换一只能活千百万年的龟,人家要吃亏了。”

“可是你拿的一锭黄金也不太对呀?”这女子怎么知道那龟可以活千百万年?

“黄金也可以千百万年不朽的。”陶云出眼中隐藏的是什么?笑意?

“所以你是拿和那只乌龟差不多大小的黄金去换它?就因为黄金千百万年不朽?”

“保存得好的话应该是这样。”陶云出看起来又一本正经了。

还能找到什么东西在人间界千百万年不朽?严无咎感觉自己的思维被陶云出带进了奇怪的地方,他于是说:“石头保存好的话也千百万年不朽。”

“但是你拿石头给人换乌龟,人家肯吗?”

“今天你拿黄金换,人家好像也不肯。”

亭子里一片静默。自从陶云出让严无咎有话直说之后,场面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话说回来,从无何有之乡修炼出来的三十万年来,严无咎还从来没遇到过可以让他抬杠抬起来的人。这大概是传说中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觉得我的办法可行,如果你觉得人家要吃亏,可以把那金子再扔进寺庙里,这样就好了。”严无咎不无嘲讽地道。

陶云出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故意做作,竟然对着这句嘲讽点了点头,非常赞许地说:“你这个主意非常好。”

严无咎心里想:十天前他还说情愿陪这美人在人间一世,每天吃她做的糖果,假如是这种状态的话,估计陪上十天,他的火气会比《人间美食——炮炙篇》被烧了还要旺盛。看来,套出玫瑰糖的做法,就让这美人速速离去吧。

“那,我出了这么个好主意,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严无咎懒得再遮遮掩掩了。

“什么事?我看看等不等价。”陶云出一脸正经。

“……”严无咎说:“能不能教我怎么做你那个玫瑰糖?”

严无咎怎么感觉到陶云出的桃花眼里边隐藏的似乎就是笑意?

“玫瑰种子呢?还要吗?你只能要一样。”

“我再告诉你另外一只乌龟在哪里见过,可以换两样了吧?”

“你说得倒是没错。”陶云出说,“好吧。”

陶云出从怀里拿出一本已经写好的书,道:“玫瑰糖的做法我这两天刚整理出来,送给你吧,玫瑰种子我没带在身上,改日让我的鸽子给你带过来。”

严无咎接过那本书,那是一本有一定厚度的书,上面用小楷写得清清楚楚,竟然事无巨细,随便翻了一页,连烧火的柴要用几根、多粗都写了。

“谢谢。你只有一份吗?我帮你誊一份吧。”严无咎欣喜若狂:虽然话不投机,但这位美人做事的风格还真叫人喜欢。

“不必了,我就是写个高兴,有空我再写一份,还能再高兴一次。”陶云出用那双桃花眼专注地看着严无咎,说,“说吧,还有一只乌龟在哪里?”

不能否认,这位美人的相貌真是好得太过了,如果她愿意用其中万分之一来风情一下,都能让我们无咎公子欢喜得不得了了。

“不在人间。”严无咎道,“我看见有仙人带走它了。”

“仙人?”陶云出重复了这两个字。

“它被煮了,但没事,还活着,后来就有仙人接走它了。”

“什么样子的仙人?”

“长得很好看的。”严无咎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天的打扮,“穿着一身黑衣服。”

陶云出再次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严无咎,说:“很好,谢谢你,我知道了。”

陶云出到底知道了什么?严无咎感觉不太对劲,这女子全身上下透着一种古怪。

但是严无咎根本没有怀疑到哪里去,因为他太自信了。阎王殿的血统在上,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力,他只是觉得这女子说不定和修真界有些联系,可能正在修道,至于她要乌龟做什么,严无咎并不想管,他一门心思已经扑到玫瑰糖上去了。所以他相当敷衍地把捧着那只假乌龟的陶云出送到门口,心不在焉地道别,然后火急火燎地赶往厨房。

至于陶云出,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第4章

严无咎非常恼火,他的恼怒已经刻在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并且向外扩张了,他恼怒到丢下人间界的东西去修真界了。

他被骗了。

事情是这样的:

得到陶云出手写的玫瑰糖制法之后,他当下废寝忘食地钻研起来,不要跟他说寝和食对他而言都不必要,他在人间界一向把自己当成人。

书本太厚,他只好看完了一项就准备一项。

陶云出厚厚的小抄是这么写的:首先,选材,平阴产的单瓣玫瑰最好,重瓣玫瑰为次;清晨带露时采摘,阴干。中间还有一些字描述制多少糖需要用多少片玫瑰花瓣,大约多大的,什么颜色的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严无咎一一照做了,怕花瓣坏了不好用,他还特意带回幽冥界存在罐子里。

而后,选糖,自己做的砂糖最好,外面买的砂糖其次——其后用了无数字描述怎么从甘蔗当中提取砂糖,还把红糖和冰糖的做法顺便写了一遍。很好,这位道友非常认真。严无咎觉得可能真的是因为自己的砂糖不够好,才影响糖果口味,于是也照做了,做好的砂糖他怕潮湿了,也放回幽冥界去保存了。

再次,选锅:铁锅不好,花瓣会变黑,陶锅易粘,最好用精钢的锅——然后详尽地描述了精钢如何冶炼,并如何制成一个锅。不错,严无咎心想,这是独创,当朝技术水平似乎还炼不出这么精的钢。但是严无咎对炼钢并没有兴趣,他在幽冥界有一个304不锈钢的锅,也是前世代文明人类的遗迹。

又次,选柴火:选什么样的木柴,怎么才能烟少却火旺;随后罗列了数十种树木的优缺点,各选多少支、长短多少、粗细多少为佳。严无咎面无表情地看完,发现最后写了一句:用炭为佳。

那么这位道友,你写那些柴火的形状数目种类做什么?

选完各种各样的东西,该到正题了吧?不,陶道友又写了一篇钱塘风情,把钱塘城各个景点介绍了一遍,从西湖水到钱塘潮,还附有人间界历代名诗佳作,最后重点介绍了严无咎在人间界住宅边上的各个景点。

严无咎耐着性子看完,看到本篇最后一行字,写着:此间有一严宅,住着一位心善的严公子,相貌极美,品德也很高尚,品味更是不同凡响。

很好,这句话来得太是时候了,抚慰了严无咎想撕书的心。但是陶云出是什么时候写下这个东西的?她不是在他家坐了没几刻钟就走了吗?

严无咎再往后翻,书本已经即将翻完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叫你不说老实话。

严无咎恶向胆边生,修炼了几十万年的脾气一朝打回原型,变成了以前那个一点就着的火爆小子了。当然,他没在人间界发作,他憋到了修真界,在东海上卷起了一条龙卷风。

龙卷风所到之处,摧山拔海,海沟都填平了,接着东海海面被冻成了冰面。忽遭此大难,整个修真界的修士真人全都龟缩不出。

所有的修士真人只听到伴随着北冥极地般的寒冷,一句冷冷的吩咐:“见到陶云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阎罗殿的二公子在修真界和仙界都是有名气的,他刚出世那几千年,还是个小孩儿,就酷爱到各界兴风作浪,天帝他都不放在眼里。他老子也不管他,他妈妈又不知去向,他哥哥对他溺爱有加,完全是一幅“我弟做了什么,那是你们惹了他”的态度。最后阎家二公子被神人收到无何有之乡念了五万年经,也算是这天上天下独一份了。那性子好不容易磨平了的阎家二公子,再出来时泯然众人矣,听说也就喜欢吃点好东西,去人间界和美女厮混,如今不知道这“陶云出”是何方高人,为了什么事,竟然把在无何有之乡磨了五万年才磨平的性子又撞出个坑了。

不过对阎二的恐吓,倒是没有人放在心上,他凭什么饶人不死?不对,他凭什么要人命?顶头好歹阎大坐镇,阎大再徇私枉法,事关神人交代的生死簿,阎大才不会乱来呢。

修真界的修士真人们等到东海的冰化了,又该干嘛干嘛了。大不了大家一起去人间界玩玩,神人可是说过了,谁都不许动人间界。

发泄了一通的严无咎冷静下来,他反应过来,他到修真界撒气做什么?那陶云出到底是哪一界的东西还说不清楚呢。

严无咎恢复理智,首先回到地府,去对生死簿。果然,人间界根本没有十八岁叫陶云出的女性。他不死心,又找了修真界的簿子,依然没有找到。

那么陶云出是个化名?就好像严无咎一样?

不管是个什么名,他大感恼怒的事还有一样:四界里竟然还有人可以逃得出他的法眼,本体看不见,性别看不清,年龄看不准,要知道,阎王殿的血统可以看破一切虚妄。

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于是去问了阎大,也就是现任的阎罗殿主。

阎大其实很闲,根本没什么事做,就是每天装装样子上上朝,他们阎罗殿管的什么事?生物死了,魂魄自然出来,勾魂使说是去勾魂,但是不勾的魂多半也不能变成怨气,顶多原地消散回混沌去了,不能转世。多或者少,于阎罗殿没半块下等灵石的关系,反正阎罗殿也不拿薪水。只是刻在生死簿上的东西,那是神人指示的,不可轻忽,偶然真有出错了,那必然要十分头疼。

严无咎就在黑乎乎的阎罗殿上找到了阎大,问:“哥,你见过什么东西看不清本体的吗?还能把虚妄的东西让你以为是真的?”

“你是说你看不清本体?”阎大怪道,“那怎么会有?天上的老头子咱们也都能看清楚呀。除非你碰见神人了。”

“不可能。”严无咎直觉排除,他又不是没接触过神人,神人没有必要这么做,这一方星系都是他的,他没事化人间女子做什么。

“还有一个,就是混沌了。”阎大说,“无何有之乡的混沌,你是看不清本体的。”

“混沌就是混沌,无知无觉的,化什么型?”严无咎说,“你说会不会哪个仙人有特殊本领,可以化虚妄作真的?”

“我倒是没有听说。但不能说没有,仙界少不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技能。”阎大说,“对了,前两天有人来投诉,你怎么去修真界闹了?谁招你惹你了?”

“一个叫陶云出的东西。”严无咎闷闷地说,“她看起来像个十八岁的凡间女子。”

“你看错了?”

“肯定不是凡间女子,至于是哪一界的什么东西,我还真没看出来,我被她戏耍了一番。”严无咎不愿再多提被戏耍的过程。阎大实在无聊,难得听到这样的事情,大感兴趣,他说:“你说说看,我帮你想想这是谁。”这才让严无咎把事情始末一说。

“这件事你做得不太对,你骗她在先,没告诉她第二只乌龟所在地,她没当面戳穿你算不错了。”

“那只龟在你后花园养着,我告诉她了,你肯送她吗?”

“那自然不肯。不过她要是个高人,何必拿金子去换乌龟?直接拿走就是了嘛。”

“她就算不是高人,也可以直接拿走,那放生池根本没人管,她只消夜深人静去偷走就是了。”严无咎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

“她这个做派,扯到因果,倒是有点像西极那帮人。”阎大想了会儿,说。

“西极的人没有高阶仙人以上的,不至于瞒过我的眼睛。”其实整个星球,除了神人之外,就没有高阶仙人以上的了,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人瞒得过他。阎罗殿要执法,所以眼神一定要好,能逃过阎罗殿眼睛的人,只能成法外之徒了。

西极也在仙界,不归天上那老头子管,自成一派,他们管神人叫佛陀,下面大小仙人不称仙人称菩萨,修士不称修士称僧人,在修真界及人间界都有信众,好比当天陶云出索要乌龟的寺庙,就是佛门。

不过她事事讲等价,还真有点西极的做派。严无咎思量道:如果真是西极的人,那还挺麻烦,西极的菩萨不好惹,光是念经就能让你头疼一万年。

严无咎想起在无何有之乡那苦苦念经的五万年,头皮开始发麻。无何有之乡什么也没有,每天只是念念经练练法术,然后就是枕着樗树的树枝睡大觉。传说都是骗人的,神人根本就不住在无何有之乡,他把严无咎揪上去后,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好生寂寞的五万年,他实在无聊,就把樗树称为“樗兄”,每天对着樗树说话,把自己从出生到被关进来的几千年间,什么破事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竟生出一种天地之大,只有这棵树下可以容身的悲凉。

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三十万年没发火,竟为了这么点事发火,太对不起对着樗兄念经那五万年了。

他不会再特意去找陶云出了,但是如果他撞上了,那也不能就此善罢甘休。

第5章

严无咎回到了人间界。他去修真界发了一通火,又回幽冥界找阎大说了一会儿话,回来之后人间界已经过了半年了。他家的门童在门口打着呵欠,看到他回来,大喜过望:“官人可算回来了!”

“有人找吗?”他们家人不多,一个门童,一个管事,还有一个做饭洗衣端茶送水的婢女,他已经预先开好几年的工资给他们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经常一出去就半年一年。

“有两个人找!”门童神采奕奕。

半年了就两个人找,他在人间界还真是没朋友。事实是:他的老朋友们应该找不到他在人间的府邸,说起来,两个都多了。

管事的出来迎接严无咎,并告知了他来找他的两个人是谁。严格地说,并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动物。半年前有一只鸽子来过,爪子上绑着一个小竹筒子,在他们把竹筒子取下来之后就飞走了。另外是一只仙鹤,一个月前来的,嘴里还衔着一张纸,写着:“我是严无咎朋友的仙鹤,麻烦帮忙照顾一段时间。”那仙鹤现在后花园赖着不走呢。

严无咎听到仙鹤,道:“这好吃嘴又找过来了。”

至于鸽子是谁的,严无咎心想:该不会吧?

那鸽子留下的细竹筒子两头都是用帛封好的,严无咎看这风格,心里不住冷笑,他去四处找陶云出,陶云出倒是送上门来过嘛。

他打开封好的竹筒子,里边滚出一些细小的种子。还有一张纸,详细写了花种怎么选土,什么时节如何下种,施什么肥,怎么施肥,什么时候采摘。

很好,这陶云出还真是一报还一报。

严无咎刚抬头,那仙鹤旁若无人地走进了他的书房,开喙道:“严兄,你怎么笑得那么甜蜜?”

说罢不待严无咎回答,哼起了前世代人类末世时期的经典小曲:“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哎哎哎春风里~~”

“你可以闭嘴。”

仙鹤正襟危坐,一条细长的腿支了起来,道:“严兄,近来可曾听闻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修真界出了顶级厨师?”严无咎看着陶云出送来的玫瑰种子,不知为何心情欠佳,听到了仙鹤的话,忍不住嘲讽道。

“下一次人间界灭绝时,修真界都不会有厨师。”仙鹤不无伤感地说。

“那是什么事?”

“上次我途经昆仑,听到那几个牛鼻子在说神人以前留在北冥的一个小世界这几年要开启了。”

“哦。”严无咎无动于衷。

神人的小世界在除了幽冥界的各个界都有,有好几种开启方式:定期开启的,不定期开启的,或者时时刻刻都是开着只要找到入口就可以进去的。

“这个小世界很特别,里面没什么宝藏,但是有物种。”

“物种?”

“对,香料和极美味的动物,人间界大灭绝时已经不见了的物种,比如一种上世代的一种著名香料,叫做‘花椒’。还有一种动物,叫做‘彘’。”

严无咎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说的可是‘花椒’?你说的可是‘彘’?‘彘’可是又叫作……叫作什么?”

“猪。”

“对,上世代大规模养殖的那种,肥肥的,白白的,叫起来哼哼哼哼的?”

“就是那个,以前每一种族的人类食谱里都有的,占中州食谱十之七八的那种动物。”

严无咎冷静下来,说:“很好,鹤兄,你带来了一个很好的消息。问题是我根本进不了修真界的小世界,修真界的小世界不给仙体进去,你是知道的。”

仙鹤诡异一笑,不,仙鹤的喙开合了一下,说:“严兄,你大哥不是有一门绝技,可以把你的元神封印到真人水平吗?”

“可以是可以。”严无咎思量这件事的可行性:神人好玩得很,他留下的小世界宝藏和风险都有,一般来说,风险越大的,宝藏越多,像这种只有些修真界人士不感兴趣的香料和食物物种的小世界,危险性应该并不大。

等等,仙鹤到底隐瞒了什么,为什么眼神在闪烁?

“你不说老实话。”严无咎捏住仙鹤的喙。

“我说,我说,严兄请勿使用暴力对待宠物!”仙鹤摇头晃脑,“其实,牛鼻子们说无何有之乡的钥匙在小世界里呢!”

“无何有之乡还有钥匙?”严无咎在里面关了那么多年,也没听说有钥匙一说,如果有钥匙,他早偷了跑出来了。

“我也觉得奇怪,以前没听说呀。最近几万年,就是上次人间界灭了之后,无何有之乡忽然进不去了,就开始有人传言是有钥匙的。这次小世界要出来,这钥匙的事传得煞有介事。”

“无何有之乡里什么也没有,就算有钥匙,进去了又能干嘛?”

“可是修真界都在传说,如果再打不开无何有之乡,这个星球灭了的时候,所有界都要一起灭了。”

传言起自哪里并不可考,严无咎从来也没当回事,事实上也就修真界和仙界的人在瞎嚷嚷,幽冥界从来没有类似传闻。但幽冥界本就无聊,活了死了都一个样,再来一个“灭了”,估计那帮人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反正不管是不是传言,有两个问题,一是,这一次想进小世界的人很多,还都是修真界大宗门的,二是,这个小世界的风险不定,对不对?”严无咎问。

“对。”仙鹤兄和盘托出,眼神终于不再闪烁,“你去吗?严兄。”

“去。”严无咎说,“就凭猪和花椒,无论如何都要去!”

要问修真界和人间界有什么不同呢?从地理上来说,基本上是没有的。修真界和人间界在一个空间上,只是互不干扰罢了,也就是说,修真界的地貌和人间界完全重合,但是维度不一样。好比人间界看一张纸,人类觉得纸中哪里有世界?实际上纸上还真的有世界,那个世界叫平界,由于太低等了,没人感兴趣。

修真界、仙界与幽冥界在同一个维度,修真界在这个维度上等于地面生物,仙界等于空中生物,幽冥界等于地下生物。修真界有修士和真人,也有仙人;仙界是真人们进不了的地方,幽冥界是真人们不愿意去的地方。

但是从时间上说,是有不同的。人间界的时间线是被放大了的。本星球的时间主线是修真界,仙界与幽冥界和修真界在同一时间面上,而人间界的时间面等于修真界的三百六十五倍,也就是人间界很喜欢传的“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人间界大概是神人最满意的创作,他嘱咐这些与人神似,但是本质与人类明显不同的其他“人”千万不许去干扰人间界——偷偷去玩可以,如果违反了神人的规则,就会被来自星系的天罚所惩罚。

事实上,修真界与仙界的大多数“人”都来自人间界的人类,是通过修道或飞升而来的;有少部分是修真界的动物或植物修炼后化形的;只有两族是例外的,一是幽冥界阎王殿姓阎的人,二是天宫里的那一族姓天的人。

这两个姓氏的人,生来就是仙体,女性体也能诞下仙体后代。其他的无论仙人、真人还是修士,诞下的后代一律是本物种的凡体。且不说修道之人没什么七情六欲,真的繁殖起来,繁殖力也是极为低下的,女体的修士、真人以及仙人,没有一个愿意把修炼的时间浪费在妊娠上,况且,修炼锻体部分不包括女性的生殖器,修炼到修士以上的女性形体,多数繁殖能力已经消失,外生殖器保留,内生殖器是萎缩的,这一点与人类的自然规律非常类似,就算是修士,到了人间岁五十岁以上,也绝经了,而男体保留有繁殖能力,但是也大为减弱。

对了,动物或植物化形后一律成为人体,也要遵守人体的规律,但如果哪位修士以上的女体不幸以人体形态怀孕了,在妊娠期会打回原形,还要掉一半以上的修为。

所以从古至今,严无咎极少听说有修士生小孩的,最出名的也不过是七十万修真界年前的蛇女,和东海龙王生了一只蛟龙,这还属于近种属的繁殖,跨科的极难繁殖。这只蛟龙算是那些年留在修真界的唯一的由仙人生出的凡体,不过它好像并不喜欢修炼,住了一段时间就跑去人间界玩了,因为它是凡体,也不算违反神人的“修士以上不要仗着本事大去人间界胡作非为”的规则,所有也就没人管它。

那个时代人间界的人类处于第五次灭绝后茹毛饮血状态,蛟龙去了之后仗着自己血统的优势,与当地的某些蛇族繁衍出了大量半龙后代,快速地占据了整个星球,等神人发现的时候,茹毛饮血的人类全被这些半龙作为食物吃干净了,星球上的其余动物物种也大部分灭绝。神人甚为恼怒,赐予了星球长达几百万人间界年的冰河时期,把这些半龙冻死了,一只不剩。

说起来,前世代人类似乎称这些个半龙为“恐龙”。

神人珍爱的人类经过五次大灭绝之后,血统仍然可以繁衍,但半龙吃光光后真的一个也不剩了。神人无奈,他差不多忘了人类怎么做的,只好让天族出一个有繁衍能力的人去人间界繁衍人类。

天族自然没人肯去,去当人要被抽去一种东西,抽完之后就有了寿命,再也不是仙体。最后天族人排队抽签,有一个叫“亚当”的倒霉蛋抽到了这支签,他几近崩溃,但是其余的天族人迅速把他交给了神人。

神人对他还算满意,抽走了他一样东西,又取走了他一条肋骨,化作一个女人。然后让亚当和他的肋骨交酉已,去人间界生小孩去了。

严无咎和人间界的女子玩耍时摸过她们的肋骨,前世代文明也有X线摄片,男人女人的肋骨都是一样多的,他猜想倒霉蛋亚当那条肋骨说不定后来自己长出来了。

所以说,修真界和人间界到底有什么不同呢?严无咎总结出来:修真界就是不孕不育的人间界,修真界的个体补充靠人间界的人修炼得道,修真界的人寿命到了,死了一样去幽冥界报到。

所以修真界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没意思。

严无咎近三十万年来脾气小了,不打架了,来修真界寥寥数次,每次只是为了寻找人间界灭绝的香料和食材才会来一趟,他对修真界远没有人间界熟悉。

仙鹤君是修真界的散修,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就是好吃。如果能够以吃入道,仙鹤君应该要成神了。他这个远离修真界大众的癖好,加上是动物本体,使得他在修真界也是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人物。最糟糕的是,仙鹤君虽然有绝世美食家的味蕾,却只有村野山夫的厨艺。

仙鹤化形后的人类是个男形,高的、瘦的、毫无特色的男形。严无咎曾劝说他和大众审美稍微靠齐一些,把自己的外观修饰得仙风道骨一些,仙鹤君说:“不好,在人间界找吃的,长得太扎眼不好。”

现在,严无咎和仙鹤君来到了修真界,他们直接从中州处的浮桥进来,离北冥不知有多远。

修真界的唯一好处就是人少,同样是中州,人间界最繁华的地方,这里简直就是一片森林。

“怎么去北冥?”严无咎问仙鹤,他的仙体被他大哥封成了一个高阶真人,最多御风而行,时速比人间界前世代的波音747飞机慢多了。关键问题是,在修真界的高空御风而行非常累,去到北冥大约要好几天。

好玩吗?不好玩,只是去吃风罢了。真人又不能像飞机那样去到平流层,氧气稀薄了,真人的身体也吃不消。

羽禽类的仙鹤兄倒没有恐高症,他说:“飞过去吧。”

“我搭个顺风车?”严无咎问,“我倒是可以把体重减轻到一斤左右。”

仙鹤兄呵呵笑道:“那还真是感激不尽。”

第6章

严无咎捏了个缩小诀,发现没法使用。他恍然,原来缩小诀都不能用!真人到底有什么用!仙鹤兄告诉他,真人就是可以御风日行千里,寿命有那么个千把年几千年,还有各自修炼的一些法术,可以使用一些低级的阵法,但是并不能做到“化”。

说句通俗的,修士可以通过修炼变成真人,把手练成铁砂掌煨熟鸡蛋,但是没法子把鸡蛋煨成鸭蛋,也没法子把一两重的鸡蛋煨成五两。只有仙人以上,才可以视化生能力高低自由地把鸡蛋变成鸭蛋或者恐龙蛋。

所以严无咎说的可以减轻体重的化生类法术,那在真人的身体是做不到的,顶多只能做到让自己觉得身轻如燕,但是上秤了该几斤就是几斤,会飞的飞机也有几吨重呀。

仙鹤兄表示,严无咎的体型是很标准很完美的,但是要乘坐仙鹤,那仙鹤还是会觉得负重难行。何况,以鸟类的形体根本达不到日行千里。

二人沉默无语对视良久,严无咎问:“那小世界什么时候开?”

“四月初十。”

“那还有一个月,不妨慢慢飞过去,不要日行千里了,咱们该吃吃该歇歇,你看怎么样?”

“这个主意非常好!”仙鹤抚掌。

二人环顾森林,本该是日中,因为遮天蔽日的,四周除了阴暗就是一片死寂。

“你有地图吗?”严无咎问,他们要搞清楚现在到底在哪里,该怎么走。

仙鹤表示他向来飞在天上,天上的羽禽类不需要‘地’图,天图他倒是有一份。

“天图有什么用?”天空中不是直来直去就可以了吗?要图做什么?

“各种羽禽类的航道都有,你要吗?”

“……”

二人一致决定,在森林里先走上一番,找找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食材,中午吃饱了,下午再御风一小会儿:没地图也不要紧,地面上多兜几个圈子不碍事,升空后记得往北飞就是了。到了晚餐时间,再做一餐,再御风一两个时辰,然后休息。

对了,高阶真人还是需要部分睡眠的,虽然比一般人类能忍一些,还不能完全做到不吃不睡。

严无咎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问题,他当时怎么那么傻,还跑去吃烤全羊?仙体没有不舒适的感觉,不代表真人体没有呀,早知如此,应该早点让大哥封印了他,让他体验体验。

对了,真人好像还会拉屎呢。从来没拉过屎的严无咎心砰砰跳了起来,悄悄问仙鹤:“鹤兄,听说,你们会拉屎?”

仙鹤跳了起来:“谁不会拉屎?”

严无咎面部表情地说:“我。”

仙鹤非常同情地看着严无咎:“你不是人呀?”

“我是人,但是消化能力很好,没有渣滓。仙体都不拉屎。”

“是吗?原来仙体这么可怜。”仙鹤越发怜悯地看着严无咎,“所有食物的毒素都吸收了呀。难怪那些仙人吃点东西都跟服毒似的。你这么能吃,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呢。”

“仙人不是不能吃,是没有食欲。吃下去都能吸收,但是要花额外的能量来消化,可能后天仙人都不肯浪费能量吧。”严无咎说,“好不容易修炼成仙了,早吃腻了。不过我知道,凡是先天仙体的都是愿意吃的,天上那个老头子不知道多贪吃。”

“你是说天帝?”仙鹤说,“胖吗?”

“还行,有点小肚子。”

“你不会拉屎,但是高阶真人会拉屎。”仙鹤忽然惶恐起来,“你……你记得拉完了不要麻烦我,自己搞干净。”

严无咎继续压低声音:“所以我想问你,拉屎都有什么步骤?”

仙鹤君详细描述了食物残渣在肠腔里运动到一定距离后,让直肠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然后就想找个合适姿势例如蹲下或坐下或跪着,把身上一切束缚解除而后哗啦一声的过程。

“哗啦?”

“对不起,那是鸟屎。人屎大概是‘嗯~嗯’。”

严无咎一脸迷茫。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当你腹部出现一种新奇的感觉的时候,那就是要拉屎了,听明白了没有?”仙鹤兄异常严肃,“你听我说,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部分在于拉完之后,你必须用树叶把你的肛门擦拭干净,擦拭得非常非常干净,才能把裤子穿上。”

“树叶?”严无咎不解。

“呃,如果你有纸巾也可以,但是那个东西很珍稀,因为是前世代人类留下来的,并不多。”仙鹤说。

“毛巾不可以吗?”

“……”仙鹤兄说,“有点浪费,但是你执意想用,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严无咎说:“我的空间里放了十几条毛巾。”为了带厨具,严无咎还特意在变高阶真人前捏了一个高阶真人也能用的空间,高阶真人本身是不能化生空间的,甚至低阶中阶仙人都不行,只有高阶仙人以上才能化生空间。

仙鹤诡异一笑:“我猜你是不够的,还是用树叶吧。”

关于屎的问题告一段落了,严无咎看见草丛里有兔子出没,就说:“咱们中午吃烤兔肉吧?”

“说的不错,主食呢?汤呢?”

“……你还想不想赶路?”

不过,天注定他们的这一餐是吃不成的,因为下雨了。严无咎提着一只灰兔子的耳朵,落寞地站在雨中,仙鹤君抱着一堆柴火,孤寂地蹲在雨中,二人竟无语凝噎。

高阶真人能做到什么呢?不能变出雨棚,他们空间里也没有,也不能上天去揪着龙王耳朵不让布雨,严无咎现在的身体都回不来仙界。顶多把身上的衣服用法力烘干了,老实说,用烘干机费的能量还要小一点。

“我们,找一个山洞?”仙鹤提议,“刚才好像看见山崖上有个洞。”

好吧,起码高阶真人可以兔起鹘回一番,飞到悬崖上那个洞里去烤兔子。

据说那姿势特别美呢。

以特别美妙的姿势飞天的严无咎手上提着一只兔子,轻巧地落在了悬崖上山洞的洞口,洞内衣冠不整的一男一女一起转过头看着他。

衣、冠、不、整。

这个说法比较客气。严无咎推测出来,这对男女之间可能已经亲过了,摸嘛,不一定,男的衣服被扒了一半,女的似乎还比较整齐。

看来女的比较主动,男的……男的……

“阎二?”那女子迟疑了一番,开口道。

严无咎根本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就盯着那个慢吞吞地把衣服穿上的男人看。

很好,作为男形,身材非常好,高大、结实、健壮,皮肤却非常白,桃花眼,挺鼻梁,嘴唇形状非常好,一点儿也没有女人味。

原来如此,难怪陶云出对他的调情好像见到狗生鸡蛋一样。

严无咎冷笑了一下。

“阎二,你听我解释。”女子理了理头发,清了清嗓子。

你谁?严无咎这才注意到那个女人。相比之下,她看起来比陶云出逊色多了,也就勉强称得上美人吧?等等,这人看着还挺眼熟?

仙鹤君刚上来,就看见这么一幕:严无咎提着只兔子,以出尘仙姿僵在正在整衣冠的一男一女两位真人面前。男真人在整衣冠。女真人一边整衣冠一边在说话,表情是凝重的,是不安的,是愧疚的:“阎二,你好几个月没来,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总不好让我去找你吧?好歹我也是个女人啊。”而后开始扭捏,“我和陶华认识了,我想咱俩也没怎么认真谈过,我也没答应你,所以……”

陶华是吧?严无咎再次扫了扫陶云出,他暴露在外的本体是桃树精,五万岁,高阶真人体,男形。

但是严无咎并不完全相信,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他能骗得过严无咎的眼睛一次,就能骗两次,严无咎才不相信区区一名高阶真人的桃树精可以骗过阎罗殿的祖传眼睛。

严无咎终于想起那个说话的女人是谁了。似乎是天家的,前几个月他上天去玩时认识的。天家的女子和一般女仙还是不一样的,还算识情趣,他和这女子还算谈得来,等等,她叫什么名字?

“警、警幻?【1】”严无咎从记忆的旮旯里翻出这个名字。

他那冥思苦想的表情看在警幻仙子眼中却成了锥心入骨的疼痛,当下怜惜之情和愧疚之情泛滥,警幻走上前一步,眼中充满抉择后不得不放弃的痛苦:“阎二,对不起,我……我……我不能同时和你们两个人好呀,这对你不公平!”

陶云出却不作声,整好了衣冠,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

严无咎继续冷笑,道:“很好,警幻,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

这么好的报复机会,他放弃就是傻子。严无咎换上一副黯然销魂的样子:“我不去见你,是因为我本来打算去北冥小世界找世上最好的香料送给你,找到了我才有勇气去见你,唉,我不会怪你的。都怪我没考虑周全,冷落了你。”

警幻脸上神色越发痛苦,她又走上前一步,颤抖着说:“对不起,对不起,阎二,都是我不好。”

严无咎咬了咬牙丢下兔子,并使眼色让仙鹤快点接住,仙鹤兄眼疾手快,捉住了就要跳崖自尽的兔子。严无咎一步上前,按住警幻的肩头,俊美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我好了,我可以默默守护你,但请你别让我放弃好吗?我永远不会放弃的。”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陶云出,陶云出的手虚握成拳,挡在面前,似乎在笑?

桃花眼都勾起来了。

警幻陷入了两难当中,严无咎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地说:“饿了吧?我捉了只兔子,我们烤了吃吧?”

开什么玩笑,再耽误下去,还御什么风,直接可以吃晚餐了。

严无咎撇下长吁短叹的警幻仙子,指示仙鹤赶紧打下手杀兔子。仙鹤熟练地将兔子脱颈处死,然后一秒除毛——对了,高阶真人一秒除毛的把戏还是做得出来的。

而后仙鹤君就去洞内生火,严无咎仔仔细细地把那只兔子开膛剖肚,清洗干净,并往腹腔里填塞各种香料,然后在兔子表皮抹上一层盐。

不过严无咎翻遍了自己另外开辟的那个真人体也能用的空间,发现竟然没拿烧烤用的不锈钢签子,原来是在人间试验炮炙篇美食时用了忘记收拾进来了。

仙鹤君自然也是没有的,都说了他的厨艺是山夫级别的。

陶云出从后面走上来,严无咎瞟了他一眼。后者从空间里拿出了一条带把手的不锈钢烧烤签,还有旋转式的烧烤架子。

“……”严无咎默默接过“情敌”的恩惠。

对了,这位“情敌”说不定是不世出的天才厨师。严无咎在心里思量到底是和他交好呢还是和他过不去呢,计较了半天,发现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尤其是发现陶云出竟然是个男人之后,他那口好不容易咽到一半的气又腾上脑子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说起来,高阶真人还是可以做到用法力把兔子悬空并旋转的,何必那么麻烦?

但是强迫症如严无咎,绝对不会让自己舍弃烧烤签子不用,而用法力将兔子悬空,事关味道好坏,怎么可以随便尝试新的炮炙方法?万一法力不继或者有人打扰了,兔子掉进火里呢?

严无咎再烤兔子的时候,烤到一半,陶云出忽然说:“可以翻面了。”

“还要一分钟。”

“这只兔子小一点,再一分钟会老。”陶云出看起来颇有耐心地说。

“我的食谱写的是这样。”

“你不信用我的食谱试一试。”

仙鹤兄看着二人抢着一条烧烤签,各种法术在空中飞舞,最后兔子升空离开了火面,二人急忙分开,同时使出定身术定住那只兔子,最惨的是,严无咎的定身术是带有结冰功能的。

兔子确实没有掉到火里,但是烤了一半,变成了速冻兔子。

“一分钟你就不能等一等吗?”严无咎恼怒地拿住不锈钢签,不敢随便再用法术,只好放到火上解冻。

“一分钟而已,你就不能早一点吗?”陶云出毫不客气,“我告诉你,你的烹饪方法太死板,太教条,完全按食谱是不可取的。”

严无咎瞬间打消了二十分钟前“不和他计较”一闪而过的想法,决定“我要和这家伙杠到底了”。

“你吃过我做的东西没有?”严无咎黑着脸,他这几十万年最容不得别人说的就是他的厨艺,哪怕说他丑他都不会在意,哪怕说他阳痿他都顶多生一炷香功夫的气。

“那你吃过我做的东西没有?”陶云出说。

很好,他吃过。严无咎忽然无话可说,他摊摊手,说:“陶公子这么自信,交给你好了。”

陶云出接过烧烤签子,说:“你的法术不太合,寒冰系的体质,用火控制不好。”

等等,他们很熟吗?他怎么知道他是寒冰系的体质?

被晾在一边的仙鹤和警幻仙子攀谈起来,警幻有点迟疑地问仙鹤:“他们以前认识?”

仙鹤摇摇头,说:“我不知道,看起来有点过节。”

“都是我造成的,你看他们俩本来应该是好朋友的。”警幻仙子深感痛苦,“你看他们站在一起多登对。”

第7章

在警幻仙子眼中,两位情敌简直像一对璧人:差不多高,差不多俊,身材一样好,皮肤一样好,发质一样好,真的叫她难以取舍,她想:要不不要取舍好了,如果他们都愿意,不如一起好?

不过她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天家虽然不排斥男女交合,但一女多男还是不被允许的,因为这样会搞不清楚生下来的小孩姓什么,她爹爹一定不会同意的。阎二似乎是有繁殖能力的,陶华不知道有没有呢?

警幻仍在长吁短叹。要是她像其他女仙子一样不孕就好了,怎么玩乐也不会出问题呀!可是她是姓天的,这一族的女仙体本来就少,繁殖能力强的就更少了,遗憾的是,警幻是这一辈天姓公主里繁殖能力数一数二的,她可不能乱来。

事实上,她至今为止也真的没有乱来过。除了这两位男士,她过去六万年来还真没看上过什么人。前段时间认识阎二,阎二长得漂亮,又体贴又会哄人,她也是真的对他有好感,哪知阎二离开天宫几个月都不见人影。这几天认识了陶华,陶华长得也非常的美,又风趣又成熟,她也是非常有好感。刚才呢,本来也是她情动得不能自已,差点就对陶华做出什么事情来了。现在想想,倒是出了一身冷汗,万一真的怀孕了,她要倒大霉了。

陶华本体是桃花精,难道她怀孕了,会生下一个半人半树?想了一想,情欲马上被冷水浇灭了。天家有繁殖力的女性有个最可怕的一点,可以繁衍任何物种的后代。

陶华长得好是好,本体真的不怎么样啊。警幻仙子陷入另一轮的挣扎中:机会到了的话,到底要不要把陶华怎么样呢?

阎二的话倒是可以试一试,好歹也是天生仙体。

唉,可惜是幽冥界的人,她爹一定会觉得出身不佳的,何况她还听说她爹和阎二还有一些过节。

为什么天家找不到那么好看的皮相呢?天家的男仙个个充满仙气,简直让人没有亵渎的欲望。

警幻清醒后,再次看向那两位男士,心中充满了另外一种痛苦。

兔子在陶云出手中恢复了温度,严无咎感觉出来,陶云出对火系法术的掌控能力确实很强,对温度的掌控相当精确,木能生火,看来他的本体应该就是树精类的没错了。不过,他是高阶真人还是别的什么依然存疑。因为警幻明明是仙人体,现在也被封印成高阶真人了。

不得不承认,尽管兔子经过速冻解冻的过程,陶云出烤的兔肉依然非常好吃,一点儿也不老。但严无咎只承认比他自己的手艺好吃一点点,并没有好吃到传神的地步。

陶云出却对这只兔子的口感并不满意,说:“如果没冻过,不是这个味道。”

严无咎说:“不急,今晚我再抓一只。”他不甘心地想着:倒要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味道。

仙鹤大呼:“真好吃!真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兔子肉!”警幻吃了却没什么感觉,据说她属于食欲和味蕾一般的天家人,平时对吃并没什么要求,和她那位有些贪吃的爹不太一样。

警幻说她此行的目的在于去小世界找无何有之乡的钥匙,这件事是她爹交给她的任务。至于陶华,他们在路上偶然相识,相伴走了几天。陶华的目的地也是小世界,他说要去小世界找一种叫做“猪”的动物。

严无咎和陶云出对视一眼,相看两厌:如果那小世界只有一只猪呢?

严无咎期盼的第一次终于来了。在变成高阶真人的第二天下午,和“酒肉朋友”、“旧情人”及“情敌”御风而行的时候,严无咎感觉到腹部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觉,好像鼓荡着真气,要从哪里呼之欲出,如果再憋着就会走火入魔的感觉。严无咎郑重地对着身边的仙鹤说:“鹤兄,我的腹部体验到了一种新奇的感觉。”

仙鹤君脸色大变,说:“严兄非羽禽类,不宜空中解决,待我领严兄去一处好去处。”

“阎二你怎么了?”警幻略感担忧地看着捂着腹部一脸虚弱的严无咎。

“我可能要拉……”严无咎正打算光荣地说出口,仙鹤君捂着他的嘴把他往地面拉。

第一次把人揍得满地打滚、第一次学会正确地御风而不是在风中打滚、第一次把海洋冻成冰面,不都是要好好宣扬一番的事情吗?当年他对着樗兄不知道说得多么自豪。

多么奇异的体验啊!第一次拉屎!

仙鹤君竟然不让他说。

当然,这点小小的郁闷无法阻止严无咎激动的心情。在人间界时,他和美人们在一起的时候,美人们对这件事都讳莫如深,他从来没见过美人们做这件事,所以他只知有这回事,也没想起过观摩清楚,看来这是件好事,只是美人们只愿独自享受而不愿分享。

仙鹤君指定了一处平缓的草地,指点严无咎说:“脱下裤子,放空丹田,然后一鼓作气,哗啦,不对,嗯嗯。”

说完之后转身走了。

等等,说好的树叶呢?仙鹤君?

果然如仙鹤君所说,在气势如虹的“嗯~嗯”之后,有什么东西从肛门里边顺势挤出,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种快感!简直比和美人们睡觉还愉快!浑身颤抖的严无咎感觉空荡荡的,腹部再也没有东西呼之欲出了。

这种虚脱般的愉悦感觉令人空虚。严无咎蹲了许久,等不到仙鹤君来,只好咳了一声,问:“鹤兄,树叶呢?”

一包纸巾——上世代人间界常用物品——掉在严无咎面前。

严无咎抽取纸巾,问:“怎么用?”

“对折两次,在出口擦一擦。”

怎么不是仙鹤的声音?

严无咎照做之后,发现纸巾上什么也没有,随即闻到了一股不太令人开心的气味。

他提起裤子站起来,回过头端详那一坨卷曲得好像一条盘蛇的东西。嗯,气味实在一般。

仙鹤君这才从远处出现,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见严无咎已经穿裤子了,大惊失色,叫道:“你还没擦屁股呢!”

仙鹤兄手上拿着新鲜的、有点硬度的竹叶。

严无咎拿着那包纸巾,转头看见了树后面的陶云出。陶云出看似一本正经的,但是桃花眼已经勾起来了。

他在笑。

严无咎瞬间明白了鹤兄为何阻止他到处宣扬此事,这件事本来每个人都该会,而他竟然不会,只能招人笑罢了!

对了,严无咎此刻体验到的就是“自卑”,没错,不是别的什么,例如正常人应该有的“羞耻”什么的,而正是自卑。他是这样理解陶云出的笑容的:别人家的孩子出生就会拉屎了,而你呢,三十五万岁了才拉第一泡。

更为可恶的是,陶云出当晚和警幻聊天,说起人间界种种趣闻,说到上世代末高度文明时,生下的婴儿如果48小时不拉屎,那是要去做手术的哦。

严无咎上世代末虽在人间界常驻,却也无从分辨此事真假,只觉得某位公子含沙射影,心中恼怒更深一层。

昨天夜里,四位高阶真人吃过第二只兔子,把严无咎吃得灵魂出窍之后御风而行了两个时辰,在下半夜回到森林里休息。

严无咎之所以在警幻仙子左右为难的眼神中佯装不知,固执地要和二人同行,其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为了搅黄陶云出的这桩好事。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忍受时时刻刻盯着陶云出,时时刻刻在最接近陶云出的地方阻止这对男女接触。

当然,严无咎完全不承认他是在等着陶云出做东西吃。固然,今日的两餐烤獐子,他均一人独享了两次半边獐子才导致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来得那样的快。

昨晚,在另外一个悬崖上的山洞里休息时,严无咎表示他如果无法和警幻睡在一起,那必须和陶云出睡在一起。

于是警幻仙子和仙鹤君二人张口结舌,就看见“情敌”二人睡进了一个帐篷。

没错是帐篷,严无咎从人间界带过来的,他说高阶真人体还不至于入火不化,入水不濡,当然还是有可能感冒,所以,需要帐篷和睡袋来睡觉。

陶云出对此完全没有意见,仙鹤君认为陶云出对这个送上门的情敌容忍程度超乎一般,正常人会跟在情敌身后,在其大便无纸时贴心地送上昂贵的绝版纸巾吗?要知道,现在的人间界连草纸都用不上,要知道,修真界的所有真人们成仙的最大动力就是仙人体可以不拉屎。

仙鹤君在第二天深夜,四人第三次找到一个悬崖上的山洞时,悄悄对严无咎表达了自己的隐忧。

严无咎不好明说陶云出对他的嘲笑和不安好心,只是问:“那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仙鹤君思量许久,道:“他想要猪。”

严无咎顺水推舟:“你说得没错,万一猪少了人多了,关系好了还能一起养养,让它们顺利繁殖。”

“不必抢得你死我活?”

“非常正确。”

仙鹤君看着一同进入帐篷的两位男真人,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他们大概猜不到情敌二人在帐篷里干什么吧?

第一天晚上,什么都没做,直接各睡各的,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晚上进了帐篷后,陶云出问严无咎:“有没有被子?睡袋睡得不太舒服。”

严无咎“有话直说”地说:“有。不过不想给你用。”

陶云出在空间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包糖,递给严无咎。

严无咎打开糖果纸,这一次是桂花糖。在浓郁得令人流泪的桂花香从口中溢出时,严无咎把空间里唯一的一张被子拿了出来。

但他一点儿也不甘心,他对陶云出说:“我也要盖被子。”

陶公子非常自然地说:“那一起盖呀。”

严无咎从来没和别的人类睡在一床被子里过。他在人间界和美人们所谓的睡觉,都是到了真睡觉时刻就各睡各的房去了。仙人虽然不需要睡眠,但可以入睡,只是入睡时样子会吓到凡人。对被子也没有需求,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高阶真人睡眠需求虽不高,但仍然是需要睡眠的,睡觉时也不会像仙人龟息一样,看上去呼吸心跳都停止,只是看起来睡得沉一些。

严无咎很想拒绝这个提议,但是只要想想陶公子曾经让他冻结了修真界整个东海,他就是觉得不能这样,让这位陶公子轻易得逞,一个人舒舒服服睡在一床被子里。

“很好,正好取暖!”严无咎击掌道。

“还怕冷吗?”陶云出问。

“不会呀,五六万岁仙体成熟后就……当然怕冷!高阶真人当然还冷!”

严无咎在五万岁以前非常怕冷,他是寒冰体质,修习寒冰系法术,但五万岁前仙体未成熟之前习法,都要冷。那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无何有之乡,他找到樗树枝叶最茂密处躲起来,樗兄似乎也有元神,总是会用能量偎热他。说起来,他对身体的“不良体验”印象最深的应该就是“寒冷”了吧?只是五万多岁仙人体成熟之后,入火不化,入水不濡,当然温度觉有是有,却并不觉得难受。

如今变成高阶真人,还真的可以重新体验寒冷了。

陶云出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严无咎犹豫一番,也脱了衣服进了被窝。

陶云出美得不像话的脸近在咫尺,桃花眼里溢满笑意。严无咎忽然觉得呼吸心跳都停止了,不是龟息。在一会儿之后心脏就乱跳了起来。

高阶真人的身体果然还是更接近人类,心脏的跳动竟然还可以不规律。严无咎严肃地想着,陶云出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暖的真气从掌心传过来,问:“冷吗?”

不冷,不知道为什么全身都在发热。

可是他却说:“冷。”

“白长这么大,一点长进都没有。”陶云出的桃花眼里依然满是笑。

这似乎犯规了。严无咎在陶云出搂住他的一瞬间灵魂再次出窍。陶云出黑而顺滑的头发拂过严无咎的脸,我们的无咎公子在灵魂出窍之后还再次心跳骤停了。

“不冷了,快睡吧。”陶云出好像哄小孩那样揉了揉严无咎的头。

严无咎坚信一切怪异的体验都是因为高阶真人的身体。但严无咎不是傻子,他觉得陶云出比起这个临时要凑合的身体还要奇怪。

他说冷就抱?他小时候说冷,他妈妈也没抱他呀?他刚断了奶,冷得要死的时候,妈妈还跑出去玩了再也没回来过呢。

等等,这完全不是重点,有人会这样抱住情敌的吗?严无咎想了一刻钟,眼前的陶云出已经睡着了。严无咎发愣地看着陶公子十分之十二契合他审美的脸,心想:陶公子你是不是太随便了点?

在山洞里就差点和女仙子苟合了,现在又搂着情敌取暖,你的节操呢?

严无咎心里不是滋味得很,陶公子这五万年来该不会一路都这么没节操过来的吧?

第8章

第二天,仙鹤自同类那儿得知消息,说之前的消息有误,小世界过两三天就要开了。

严无咎提议暂时不忙满足口腹之欲,要加紧时间赶路为妙。反正高阶真人随便吃了什么都可以顶几天,屎也无需天天拉,觉暂时可以省下来不睡,到了目的地好好睡几天就可以了。该使出浑身解数超越波音747了。

四位不明来历的高阶真人日行两千里,灰头土脸地在酉时赶到了北冥。

传闻中大宗门弟子云集小世界门口,各位仙人在侧指点江山的景象根本没有。在北冰洋的冰面上破了个大窟窿,周围一只鸟都没有,想来所有人都早就进去了吧?

北冥等于人间界的北极圈内,只有一些岛屿,没有大陆,但北冥比人间界的北极还要更冷一些。成年的仙人体可以耐受这种寒冷,但对一般修士或真人而言,北冥的寒冷都是难以抵御的。虽然四人在进入北冥前都换上了厚厚的袍子,站在冰面上还是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严无咎很久没觉得这么冷了。按人间界的温度计算,这里应该有零下六七十摄氏度了。

警幻也觉得有些吃不消,她也是第一次变为高阶真人体,此前从来没体验过“寒冷”。

由于在两位男士间纠结,警幻已经很久不敢对他们俩任何一个作出什么亲密接触了,现在实在冷得受不了,她就往陶云出那儿靠了靠,说:“好冷啊!”

“你觉得冷?”陶云出问警幻。

警幻点点头。

她以为陶云出至少会找件衣服给她,结果陶公子飞到严无咎面前,问:“是不是冷?”

严无咎本来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只是比平常更冷一点罢了。但是在警幻靠过去后他就觉得他应该要非常冷才对。

所以他点了点头。

严无咎的嘴唇似乎有点发紫。陶云出从空间里取出一件狐裘,在警幻和仙鹤君震惊的目光中,披在了严无咎身上:“怕冷怎么不多带点衣服?”然后用手握住严无咎的手,似乎想为他取暖。

严无咎感觉被握住的手忽然像放入了火里一般,灼热乃至滚烫起来。

警幻仙子忍不住说:“陶华,我也很冷啊!”

陶云出看了她一眼,疑惑地说:“你不是修火系的法术吗?自己取暖啊。”

警幻竟然无话可说。仙鹤君看着陶公子表情凝重地拉着严公子的手,越发觉得世界运转得与众不同了。

他朝严无咎拼命使眼色,无奈严公子完全没有接收到。严公子和陶公子不仅手牵手,还对视起来了。

“云出,你不冷?”

等等,云出是谁?

“还好,我也是修火系的。”

仙鹤君觉得二人之间似乎已经不容他人插足了,看了一眼欲哭无泪的警幻,问道:“你和他们真的好过?”

警幻摇摇头:“假的,手都没牵过。”

没错,冷静下来想想,她和阎二只是说了几句打情骂俏的话,互相留了住址。和陶华只是同行了几天,她自己把持不住强亲了人家,强扯了人家衣服,人家虽然没反对她扯衣服,但是并不给亲。手都没牵过!

看着眼前的二人手牵着手跳进冰窟窿,警幻悲苦交杂,一头栽进了北冰洋。

除了牵着手的两个人,其他人都被传送到不同地方去了。

其实陶云出拉严无咎的手,不过是传递些热量给他,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严无咎也意识到,陶云出只是特别在意“严无咎会不会冷”这个问题,好像严无咎冷了,会出大问题。

但小世界里一点也不冷,虽已是傍晚,但仍处处芳草如茵,春风和煦。所以陶云出一下子就松手了。严无咎也识趣地脱下狐裘还给了他。由于温暖,他们脱了袍子,穿回了寻常的衣服。

“可能是传送到不同地方去了。”二人在原处等了一刻钟,没见到仙鹤和警幻,严无咎说。

“有手机吗?”

“……五万年前曾经有过。”就算有,在修真界有用吗?

“有交换过神识吗?”

人间界上世代末世发明了“顺风耳”,也就是移动通讯,也就是那个时候,修真界的人模仿移动通信的基站创造了神识基站,由修真界的数十个仙人在各处造出基站,每个修士只需要在神识基站登陆过,就可以畅享整个修真界的漫游通讯,前提条件是,互相交换过神识,才可以拨打并连接对方的神识。

严无咎不是修真界的常驻居民,他听说过这件事,却没有登陆过基站。因为仙人的神识可以遍布整个星球,只要仙人愿意,他可以和任何一位仙人现场连线——问题是一般仙人们都不愿意,比方他在仙人体的时候想联系他大哥,大哥通常会拒接,因为他们连线的内容完全公开,别的等阶仙人也可以听见。

对了,硬要类比的话,仙人神识间的通话不是手机,而是对讲机或广播。

即便修真界的通讯私密性好过仙界,除非是关系特别好的人之间,一般也不会交换神识。交换神识会泄露很多秘密,比如年龄、法术体系、本体等等。

严无咎忽然在意起来,他问陶云出:“你和人交换过神识?”

陶云出摇摇头:“还没来得及。”

“交换神识会被看破跟脚。”严无咎提醒他道。

陶云出的桃花眼扫了一眼严无咎,好像在笑,问:“要和我交换吗?”

严无咎感觉高阶真人的身体真的不太妙,心脏总是无缘无故地失去节律。

“换。”严无咎说。

跟脚对他们俩来说没什么关系,就算严无咎现在不是仙人,看破别人跟脚这种算是先天遗传的本领也不会消失,而他根本不怕陶云出看他的跟脚,他有什么跟脚?他是人啊!会拉屎的人啊!

可是神识交换却比严无咎想象中还要深入。他在接触到陶云出的神识时吃了一惊,比想象中广阔,比想象中温暖,无边无际的白光,好像泡在混沌里面一样。没有所谓的跟脚,看不见年龄,法术什么的也看不见,他只觉得浸泡在里面舒服得不得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惜还没来得及仔细体验,陶云出就收回了神识,说:“换好了。你再用神识登陆一下基地,到时候如果走丢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严无咎竟然想不起来他曾经接触过谁的神识是这样的。其实他接触的神识并不多。父母和大哥的神识是和他差不多的,黑乎乎的,好像冰一样;仙界的其他人他并没有接触过。

唯有单方面被神人提进无何有之乡时,他是被神人的神识直接带上去的,神人的神识似乎就是白色的,无边无际的,但是时间太久了,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陶云出究竟是谁?

出于对神人的敬畏,严无咎的心律失常忽然治好了。他打量着陶云出,神人不是长这样的呀?

他见过神人的,虽然不太记得神人的样子,但印象中,神人全身上下都告诉你,他不管长什么样,他就是神人,神人是不会把自己封印成高阶真人的。

尽管已经交换了神识一一据仙鹤君所说,在修真界只有最熟悉最信任的人才会这么做一一严无咎觉得他和陶云出之间远不到这种关系,甚至一般熟悉都称不上,因为他竟然问不出一句话:“你是谁?你是不是认识我?”

如果把主语谓语颠倒一下,倒是搭讪的好台词。

不知怎么的,陶云出可能是神人的使者之类的,这个想法让严无咎开始沮丧起来。很好,高阶真人体的沮丧比仙人体都要浓厚上一些。

严无咎在沮丧中沉浸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发现照陶云出的方法没办法登陆上神识基地。

陶云出见状试了试,也没办法。

哦,原来小世界里没信号呢。

“你如果只是怕走丢,我们互相下个跟踪烙印就行了。”严无咎说。高阶真人也可以下追踪烙印。

跟踪烙印可以追踪行踪,但无法互联。

“只能这样了。”

不过严无咎也没问为什么陶云出怕和他走丢,明明警幻和仙鹤走丢了那么久,陶公子也没想着要去找找。

他只要想想陶云出可能是神人那边的人,就觉得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没那么简单。

小世界的气候很像中州江南一带的春夏之交,温暖而又潮湿。他们落脚的地点在一片草地,不远处似乎是一片湖泊,掩盖在层层的芦苇荡中,烟雨蒙蒙的。

不过正有人在湖泊上方斗法,能看见飞在天空几道人影,还有风刃掠过和烧焦的布匹的味道传来。

严无咎不想插手,他只是来找猪和花椒的。当务之急,是要探明这个小世界到底有多大。

“去看看。”陶云出却这么说。

他们飞到离斗法现场不远处,就看见总共五人在天空中混战,一边三人,一边两人,由于穿着制服,很容易区分阵营。一边用的是风系的法术,一边是火系的,都是低阶真人。

两位非修真界原住民的高阶真人面面相觑,看是看了,但是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了很是一会儿,只见一个人被风刃击中,摇摇晃晃吐着血脱离战场,飞到严无咎和陶云出面前,道:“真……人……救……我……”

话还没说完,陶云出一个治愈术扔了出来,那位挂彩的低阶真人发现自己全好了,除了生龙活虎没别的可以形容了。

严无咎和那位低阶真人都震惊了。

“多、多谢真人出手相助!”低阶真人热泪盈眶,抱拳致谢,“在下瀛洲彭真,敢问真人尊姓?”

“我叫陶华。”

不等彭真啰嗦,陶云出直接说:“治好你了,怎么报答我?”

彭真再次目瞪口呆。

“这……真人只要吩咐,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好,你不用变成犬马,你回答我三件事,我们算扯平了。答不上来的话就先赊着。”陶云出道。

“好!真人欲知何事,只要在下知道,一定知无不言!”彭真再次抱拳。

严无咎终于体会到陶云出那句:“有话直接说”是什么意思了。这位彭真人说话,听着真是烦人。

可是陶云出却没有让这位彭真人“有话直说”:“第一件事,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打架?”

彭真脸上闪现一丝不好意思,道:“惭愧惭愧。不瞒陶真人说,其实没什么大事,我和师兄们路过此处,听到蓬莱的那两位真人诋毁神人,说什么神人已经不在星系,许是殒命了,我三人与他二人争执不过,这才动手。”

第9章

当三个人说话的当口,又有一个人全身焦黑地脱离战场,向这里坠过来。陶云出没出手,严无咎却把人抓了过来,也使了一个治愈术。那位濒死的低阶真人立刻活过来了。

陶云出想套问题,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那位被救活的低阶真人刚热泪盈眶,严无咎就阻止了他,说:“不用感谢,来,介绍一下你自己,然后说说你的故事。”

两位低阶真人虽然刚才在天上斗得你死我活,但现在站在二位具有仙人风度的俊美高阶真人面前,却局促得像小学生。他们说出了自己的故事,虽然严无咎只给他们半刻钟发挥。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蓬莱的二位弟子在湖泊边嘘嘘,边嘘边说起神人,感叹师门这一次要他们来找无何有之乡的钥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钥匙长什么样子?有多大?是铁的还是铜的还是石头的?还是化形成动物了?什么都不知道还来找?到底是谁先传出的这个谣言?星系里找不到神人,神人是不是已经殒命了?为什么师门的仙人们讳莫如深!为什么要找无何有之乡的钥匙!

对,严无咎感慨:没错,这个感叹发得很对呀,没问题。

而路经此处正欲嘘嘘的三名瀛洲派弟子却持有不同意见,他们叫住了正在往裤子里装鸡鸡的两位蓬莱派弟子,问:“你们凭什么说神人殒命了?神人怎么可能殒命?神人如果殒命了我们怎么办?你是说我们也要没命了吗?”

教养良好,不好当人面装鸡鸡,对嘘嘘被看光还要被抢白一事大感恼怒的蓬莱派弟子装也不是,不装也不是,就只好手持鸡鸡与三人争辩。

可是手持鸡鸡的行为却被三位瀛洲派弟子误解,以为被嘲笑被侮辱,于是争辩升级成了:“你们为什么要对着我们要耀武扬威!”

严无咎算是听懂了,神人的所在并非此次以命相博的重点,所以他阻止了二位情绪激动继续争辩,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仙人是不会拉屎的,你们知道吗?”

低阶真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严公子要说什么。

那位长相非常美的陶公子好像在笑,一双桃花眼甚是好看。

严公子接着说:“各地风俗并不一样,有人手持鸡鸡并不是侮辱别人,只是觉得当面安放更不礼貌,知道了吗?”

低阶真人们恍然大悟,抱拳道:“多谢严真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战场上那三个人力竭坠湖,严无咎把三人吸过来放在脚下,让他们同门自己去治。

陶云出要问的问题也问得差不多了。陶云出问的问题二是:有没有见过猪?问题三是: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像仙鹤的真人和一个穿粉红衣服的女真人?

对于问题三,严无咎听到的时候略感惆怅:原来陶云出也并非完全不记挂警幻。他感觉高阶真人身体的毛病真是多,一会儿惆怅一会儿沮丧,一会儿心律失常。

不过那二位都说没有见到,五个人都彻底活过来了,还是没人看见过。

严无咎可没陶云出一条命换三个问题那么绅士,他仗着低阶真人们对他的仰慕,把能打听到的东西全打听了。

比如,这个小世界有多大?没人答得上来。比如地貌如何?也都答不上来。比如他们来找什么?就是无何有之乡的钥匙,但是谁都说不上来钥匙究竟长什么样子。比如有多少个人进入了小世界?听说就是十个大门派的共一百多个弟子,有十来个高阶真人,还有几个散修,听说是来找人间界灭绝的物种,好去人间界发财用的。

当然,大门派的弟子们对物种不太感兴趣,那些据说灭绝了的物种都是香料食物什么的,修士真人们对吃一点儿也没兴趣,大宗门的对钱财也没什么兴趣。真的去人间界驯服繁殖这些物种,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果真有这个时间,还不如修炼呢。

二位有着出尘仙姿的公子在低阶真人们景仰的目光中离去了。

小世界里看起来一派太平,但严无咎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

严无咎和陶云出在小世界的天空飞了一圈,发现这个世界是有边界的,超过一定的高度,你感觉自己还在上升,但绝对的高度一点都没变,就好像你做梦梦到自己起床上厕所,上了半天还是尿急一样的。

这个比喻严无咎听不懂,陶云出说完之后也觉得严无咎不会理解。

“你会做梦?”严无咎惊奇道,“你以前是凡人吗?”

“只要我变成凡人,就会做梦。”陶云出说,“好玩得很,想试试吗?”

严无咎怀疑地看着陶云出,后者的表情和平常差不多。

“你能把仙人变成凡人?”严无咎从来没有听说过哪门哪派的仙人有这个技能,他更加怀疑起陶云出就是神人那儿的人了。

“只是拟态。”陶云出从树干上抓下一只竹节虫,放在严无咎手上,“不是真的变成凡人。”

那只竹节虫和树枝非常像,但它并不是树枝。严无咎若有所悟。

他没有问陶云出其他的话,只是问:“你拟态成凡人,都顶着这么个脸吗?”

“嗯。”

严无咎不知为什么非常不开心,不开心到陶云出都看出来了。

“我的脸有什么不对吗?拟态的时候有些东西不好改,身高相貌比较难改。”陶云出不知道严无咎对自己的脸有什么成见。

“你都能变成女人,身高相貌算什么?”

“我变成女人,也不变矮。”陶云出说,“拟态需要消耗能量,光是改形体就需要大量的能量,细枝末节的东西改它做什么?”

因为严无咎说不出来他不开心的原因何在,只是觉得这样相貌的凡人着实不妥,会大大增加无节操的几率。

陶云出并不理解严无咎的情绪,只是觉得这个孩子还和以前差不多,挺好玩,笑人得很。

“改天有空带你去体验一下。”陶云出又摸了摸严无咎的头,笑道。

严无咎再次心跳骤停了一番。

二人又在四处探查了一番,发现小世界不仅高度上有限制,四周也有,你以为飞到天涯海角去了,定睛一看,还在原地。

他们想了个办法探明了小世界的大小,结论是这个小世界不大,大概就一个中州钱塘城那么大。从空中俯瞰,地貌很是奇特,有湖泊,有丘陵,有沼泽,甚至有比较高的山峰。然而植物非常茂盛,只要有土壤的地方,就都被植物覆盖。所以他们从天上飞了一圈,并不能透过那些植物看见地面上的动植物。

严无咎在来之前查了一些典籍,并没有典籍记载太多关于“花椒”或“猪”的生长特性,他在上个世代觉得这些东西司空见惯,根本没仔细留意花椒是长在什么样的植物上,也不知道猪在野外喜欢生活在哪里。

“大智”的传承有一定倾向性,西极佛门的人说大千世界,认为佛陀是无所不知的,但菩萨或仙人并非如此,先天仙人更是例外。严无咎认为先天仙人体其实比修炼成仙的那些仙人更像人类,他们虽然出生时就得到了具有无边寿命的身体,但是在智慧方面一样需要学习。人类也得到大智的一部分传承,人类自然就能行走、言语、模仿、创造,那都是大智的一部分。

传承给先天仙人的大智可不包括花椒和猪的习性。

陶云出却知道,他从空间中取出一张已经画出的花椒全植株图,给严无咎看。

“人类前世代文明对花椒的分类是:被子植物门双子叶植物纲无患子目芸香科花椒属。是树,小乔木,高3-7米,喜欢长在比较高的地方,耐旱不耐涝。”陶云出指着那座山峰说:“只有那山坡上长得出来。”

陶云出的强迫症恐怕比严无咎严重得多,严无咎都不知道陶云出从哪里找来这幅图的。

二人打算直接飞到那山坡上,却发现山坡外竟然和小世界的边界一样,属于可以拼命朝那里飞,但就是不能接近的。

天空和山峰是属于两个界?很好,大约就是空中密布了网,阻碍人投机取巧直接飞过去的感觉。

他们试了试,发现只有湖泊那儿是可以飞上天的,其他的地界,暂时还没来得及试,陶云出推测是很难乱飞的,因为他们刚才在天上飞时,根本没见到修士或者真人。而生长在这个世界的鸟类却没有问题,可以自由地穿透“网”。

二人只好回到湖泊边,从芦苇荡开始出发,向着山峰方向步行。

神人果然贪玩,他设定的路线只有步行,其他的路线都不能到达目的地:一进入林子,严无咎就感觉到,他的身体开始发生一些奇异的变化。

陶云出显然也感觉到了,他叹口气说:“我还说改天带你体验体验,现在我们都变凡人了。”

第10章

最直接的反应是各种过去所没有的身体体验。沉重得不能飞起来的身体,好像有千斤重;呼吸变得重浊和困难;听力和视力都下降,严无咎甚至体验到了天地都在旋转的眩晕感。

陶云出倒是适应良好,他过去经常拟态为凡人在人间界行走。而严无咎简直就是忽然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在重力陡然加身那一刹那,他几乎都站不稳了。

过去去过月球的人类说月球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而在月球行走时身轻如燕,时时刻刻都可以飞起来——现在严无咎觉得自己就是返航后刚从太空舱出来的宇航员。

严无咎站不稳的时候,陶云出接住了他,用手臂拦住了他的腰,紧紧地撑住。

严无咎的鼻腔和口腔忽然出血了。肺部也受到了挤压,好像浅水鱼忽然被丢到了深海。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这样大口地呼吸。

他觉得神人对变成人类的仙人充满恶意。

“无咎!”陶云出有些着急地拍拍他的脸。

陶云出不敢把严无咎带出森林,如果在变成凡人的适应过程中重新变回真人体,那结果是灾难性的。

严无咎觉得气不够用。他呼吸的频率很快,但是依然觉得不够用,变成凡人后,需要的氧气比真人体增加了非常多,能量消耗大增。

“慢慢来,你用鼻子呼吸。我再渡一点气给你。”陶云出一手搂着严无咎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脸,帮他擦拭鼻子和口角的血。

严无咎继续用鼻子深呼吸,听陶云出的,微张开嘴。

陶云出把自己的嘴唇覆盖了上去。

等等,哪里不对?

好像为溺水的人渡气那样,陶云出往严无咎的口中吹气。

可是严无咎觉得病情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他觉得全身的温度集中在了口腔,脑子似乎炸裂了。

凡人竟然这么虚弱吗?

严无咎晕厥过去之前想。

陶云出怎么拍也拍不醒严无咎,着急了一会儿后,发现严无咎的气也顺了,鼻子和口腔也不再出血了。

他摸了摸严无咎的脉搏,发现之前剧烈搏动的脉搏已经趋于平稳了。嘴唇的颜色也由一开始的紫绀变成了红润的颜色,

上面还沾着些透明的液体。

陶云出有些尴尬地用指腹擦干严无咎嘴唇上的他弄上去的唾液。严无咎长得很好看,嘴唇形状也很好。陶云出看了一会儿,有些愣神了。

这孩子长这么大了,完全是个漂亮的青年人了,对着别人还知道调情了。陶云出忍不住用指腹再次抚摸他的嘴唇。

近三十万年来,头二十万年,他乖乖地呆在无何有之乡看门,经常盼着这家伙能回来看看。最后十万年,神人失踪了,他也坐不住了,经常到各界去找神人,然而并没有找到;有时经过幽冥界,他也没惊动阎大,私下进来找过一两次严无咎,只是没有找到他——严无咎好像也总是在各界游玩,很少在幽冥界。

而五万仙界年前,人间界遭受来自星系的灭顶之灾,神人都没出来善后,陶云出只好去人间界善后——人间界与修真界一隔绝就是两万年,后面的三万年来,人类种群还不稳定,他也大部分时间都在人间界,极少回无何有之乡。无何有之乡哪有什么钥匙,都是扯淡,陶云出再也没回去过,那无何有之乡自然进不去了。

陶云出想着:严无咎三十万年前离开无何有之乡后,从来没回去过。无何有之乡曾迎来少量客人,但是就是没见这家伙再次回来。

这一次事隔近三十万年,前几个人间界年刚在皇宫里见到严无咎的画像和传说,最近竟也在人间界偶遇他,并且还被他搭讪调戏,陶云出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大概就是“这个白眼狼”、“这孩子竟然不学好”之类的。

算了。好好地捉弄了他一番,气也消了。陶云出无意识地摸着严无咎的脸,下意识地想探出神识,然后再次发现了现在的处境。

哪有什么神识?都是凡人了。

他有些不安,严无咎太久没有醒来了。他把手伸进严无咎的衣服里,贴在严无咎的心前区,感觉到心脏在缓慢有力地跳动着。刚松一口气,就发现严无咎已经睁大眼睛,眼里全是震惊。

心前区在左汝头附近。陶云出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按着那个部位。

陶云出把手缩回来,说:“你醒了。”

严无咎坐起来,可能仍未完全适应,他的面颊泛红,嘴唇也有些微微发抖。陶云出伸出手,再次摸了摸严无咎的嘴唇,疼惜地看着上边的血迹。

严无咎却一把抓下他的手。

“云出,我不太舒服。”严无咎觉得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他没办法说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好像心脏已经移位了,悬在喉咙的下方;氧气也不够用,头脑热热的,手指却冰凉,而且控制不住地在颤抖。他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他觉得凡人的身体简直太糟了。

“怎么不舒服?”

严无咎把自己的所有感受都描述了一遍。

陶云出皱了皱眉,道:“不应该呀,我好像没有这种感觉。”

严无咎尝试着深呼吸了几口。他发现,陶云出如果离他远一点,他会感觉舒服一些。

“能走吗?”陶云出扶着严无咎站起来。

走是可以走,但是腿很软。

陶云出发髻系带不见了,头发散乱了,胡乱地披在了肩上。扶着严无咎的时候,头发又扫过严无咎的脸。

“我扎个头发,等等。”陶云出松开严无咎,说。

严无咎靠在树上,看着陶云出用橡皮筋扎头发。陶云出有很多来自人间界的奇怪小玩意儿,严无咎想:他到底顶着这张脸在人间界怎么过的?

难道和严无咎的过法一样吗?

想到那些面目模糊的美人们,严无咎一阵不舒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终于发现了一件事:他不喜欢看见、听见或想象陶云出和别人是怎么过的,这令他非常不舒服。

严无咎从来没当过人,也从来没对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这大概类似于有人吃了陶云出给他的玫瑰糖?

这是什么感觉?他觉得这和凡人的身体可能没关系,因为他在高阶真人体的时候就有这个苗头了。

不过严无咎想,说不定变回仙人体之后,这种感觉自然会痊愈。

严无咎在树干上靠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陶云出现在离他有一两米远,他的不自在就消失了。

果然,刚才那个不舒服的身体反应和他人靠得近了有关系,严无咎不确定这个反应是针对陶云出的,还是针对所有人的,他决定等一会儿看见另外的人再试试。

严无咎对扎好头发的陶云出说不用他扶了,他可以自己走了。而陶云出看他迈出步子的那眼神简直就像看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

严无咎花了一会儿适应人类的体重、呼吸。如果说仙人体和高阶真人体的差别是人类和黑猩猩的差别,那么高阶真人体和人体的差别大约可以去到黑猩猩和鱼的差别吧。

严无咎只有在此刻才明白自己过去的想法有多么幼稚,他还以为自己是人呢。原来神人看似对人类好,却那么刻薄,给了人类这样脆弱的身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过说不定神人看他们仙人,和看一条鱼,根本就是一样的。

二人在森林里遇到了其他的人,那些大大小小的真人修士们都变成了人,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掘地三尺找东西。架是打不起来了,可怕的是空间都被封闭了,什么食物都拿不出来,他们简直成了荒野求生队,还有一伙修士打出了“急招厨师,待遇优厚”的横幅。

没有火,有厨师也没用啊。

严无咎在发现空间不能用以后绝望地看向陶云出。他感到非常饿。

“先吃颗糖。”陶云出从怀里找出一包糖果,塞了一颗进严无咎嘴里。

“我不想吃生的。”浓郁的玫瑰味再次充斥了口腔。严无咎盯着陶云出含住糖果的嘴唇,说。

“我有火折子。”

“你东西不是放在空间?”

“我放了一点必需品在身上。”在人间界久了,陶云出对空间有点不信任。

沾了一点糖在嘴唇边,陶云出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严无咎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他盯着陶云出,直到后者觉得奇怪了。

“怎么了?”陶云出摸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那我们抓点动物来吃?”

他们已经离开了人多的地方,向着森林的深处走去。这片森林按照人类过去的分类,等于温带的阔叶林,物种繁多,严无咎没有去考究是不是有人间界或修真界没有的物种,大智没有传承给他这部分智慧。陶云出却在四周仔细地寻找,严无咎看他那个样子,开了个玩笑:“该不会在找乌龟吧?”

陶云出看向严无咎,说:“被你发现了。”

“真的在找乌龟?”

陶云出点点头,说:“这个小世界里应该有一只冥灵。”

“那乌龟叫冥灵?”严无咎心想,这几天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觉得陶云出要是想要幽冥界那只乌龟,他很乐意送给他。

“嗯。”

“那乌龟喜欢水,应该在水里找。”

“不,这一只是不喜欢水的。”

“……”乌龟离了水可以活得很好吗?

严无咎猜测陶云出应该有乌龟的定位系统,所以他应该是知道有一只被养在幽冥界,上一次的事应该只是为了耍耍他。

严无咎发现,现在他提起这件事,竟然变成了这样的心态:如果能搏陶云出一笑,他再被耍耍也没关系。

第11章

变成人类后饥饿感大增,严无咎看见一只动物出现时非常激动。那是一只长得有些像上个世代人间界家养的猪、但是皮肤黑、有长牙、有鬃毛的动物。看上去脾气并不好,胆子也大,至少那只动物看见他们俩之后没有试图逃走,而是原地观望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严无咎问陶云出。

“野猪。”

不认识野猪的厨师不是好厨师。严无咎想着上个世代末期他去人间界时,只看见过家猪,野猪似乎已经灭绝了。

对了,仙鹤说小世界有猪,那肯定是野猪呀!他竟然以为是家猪。

“味道怎么样?”

“比家猪还要好吃。想吃吗?”陶云出问。

“想。”

陶云出捡了一块尖锐的石块做武器,全程攻击野猪的弱点,不一会儿,那猪已经趴在地上了。严无咎目瞪口呆地看着陶云出,觉得身穿黑色劲装、站在野猪背上的陶公子潇洒极了。

“你……在人间界经常狩猎?”

“上次人间界大灭绝后,我和北极的幸存者在北极定居了一段时间,后来带他们移居到中州。”陶云出说。

“是你做的?”严无咎大感惊讶,因为神人并不允许他们干涉人间界的事情,五万年之前,曾经有两万幽冥年时间,人间界和修真界的浮桥处于不可用状态,连阎大、天帝这样的高阶仙人都不能去人间界。

陶云出苦笑,他不做还谁做?神人不知到哪里玩乐去了,陶云出找了几万年,才肯定神人应该不在本星系了,应该是去其他星系玩去了。当时他要是不去人间界,人间界的环境那么恶劣,幸存者很快也会都死亡的。

严无咎对当年的大灭绝理解是有偏差的,当年幸存下来的人类并非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偏偏是去北极进行科学考察的军队科学家们。小行星撞击星球的地点在赤道偏南,但三分之一的球体受到直接冲击性的毁灭,而剩余地区则是因为忽然的海啸、洪水、地震、火山爆发而灭绝。此后是长达数十年的灰霾与冰河期,温度降到了极低,动物、植物大部分灭绝。

北极离撞击地点最远,当时的幸存者刚好在潜艇里,在北冰洋的保护之下,虽然受到冲击,但却幸存下来。而在冰河期,北极的温度并没有多少变化,习惯了在北极生存的人类反而可以存活。

陶云出花了很大力气才打开无何有之乡与人间界的联系。神人对星球世界的设定近乎严酷,一边是永远挣扎在生死当中的人间界,一边是拥有无边无际寿命的极乐世界。但是极乐世界的人不许直接拯救人间界,人间界大灭绝时,两方世界的联系中断,唯有神人可以干涉。

偏偏那个时候神人不知去了哪里玩,乐不思蜀。当陶云出赶往人间界时,人间界只有十人幸存,女性只有两位。

并非女性更容易灭绝,而是北极的科考队当中本来性别比例都是失调的,这两位女性是科考队中仅有的女性,都幸存了,只是有一名女性在过去因疾病摘除子宫,没有繁殖能力了。

陶云出以拟态女性的身份出现在幸存者面前,自称是另一位幸存者。当时,无法走出北极的幸存者们面临食物即将耗尽的局面,而尽管他们是各个领域的科学家,但对寻常的农事、渔事、狩猎一无所知,大灾难初期,陶云出尚未出现的时候,有部分存活的男性就是在渔猎中丧生的。

陶云出想到这里,又想到玩得不知去向的神人,不由又叹了一口气。宇宙中的时间与这一星系又不一样,如果神人真的去了别的星系玩乐,人间界的一千多万年,也许神人只过了一天两天呢。

严无咎在心底默默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位陶公子应该是神人的人。想到这一点,严无咎越发觉得全身各处不适。

倒并非神人让他去无何有之乡念经念了那么久,严无咎只要想到神人,就和本星球上任何一个人形生物一样,只能生出敬畏。

他对陶云出的想法那么复杂,复杂到了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地步。

他觉得不论仙界、幽冥界还是修真界,都没有人间界复杂。至少不需要为了生存付出所有精力,而精力耗尽了,人类也就没办法生存了。

陶云出在这样复杂的人间界不知过了多久。如果说严无咎只是偶尔去人间界做客,那陶云出那个真的只能称为拟态。

化为人类以后,严无咎越想越觉得人间界简直就是神人开的一个大玩笑。

“过来帮忙。”陶云出招呼着严无咎。

他们目前在的地方是森林里的一处低谷,时间是酉时过半,低谷处树木少,视野难得的比较开阔。陶云出把野猪拖到一处平地,严无咎看着野猪密密麻麻的毛,想起再也无法使用的脱毛把戏,不由郁闷起来。

“毛怎么办?”

“不管它,凡人的身体吃不了这么多,把它卸了直接烤。”

严无咎当然不知道怎么卸一头野猪,于是只能做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也就是去找柴火生火。

他重新回到树林里,找柴火的过程中遇到了一身湿透的狼狈的仙鹤君,仙鹤君身边还跟着一位陌生的前真人。

“严兄!”仙鹤君见到严无咎,喜极而泣。

仙鹤旁边那位神态有些倨傲的前真人也是一身狼狈,他穿得博带广袖,如果飘在天上一定是标准真人打扮,走在地上却已经弄得满身泥泞了,最惨的是袖子太宽了,差不多要垂到地面,他只能手抓着袖子。

严无咎想起陶云出的一身劲装,不由对眼前的真人产生了一种同情加鄙视混合的情绪。

这种装扮,拉屎会弄脏衣服的。

“鹤兄别来无恙?”严无咎丢给仙鹤一些柴火,道。

“有恙有恙!”仙鹤双目垂泪,“我快饿死了!”

等等,仙鹤怎么也变成人类了?他不是该打回原形吗?

原来这个树林会让所有不是人类的东西变成人类,而非打回原形,那么陶云出本体不一定是人了?

那位神色倨傲的真人在听到“饿”字后终于没那么倨傲了,他对着严无咎拱了拱手,道:“严公子,在下昆仑广鹤子。”

“广鹤君客气。”严无咎拱了拱手,甚是敷衍。话说昆仑的服饰这么古怪吗,他们平常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仙鹤朝着严无咎挤眉弄眼的,道:“广鹤君于我有救命之恩,严兄。”

“哦,仙鹤捉鱼还会淹死吗?”严无咎说。

“仙鹤不会,人类会。”仙鹤说,“作为人的我不会水。”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了,方圆五里只有一条小溪。”

仙鹤君咳嗽一声,道:“细节你不必考究。”

一头烤野猪四个人类吃当然绰绰有余,严无咎只是不喜欢他人和他一样欣赏陶云出的厨艺。

陶公子不世出的厨艺一旦吃了,很容易上瘾,一旦上瘾,就很想粘着他不放。严无咎想到接下来又会有人变成他这样,心里就不高兴。

对,不高兴。最近他发现他很容易不高兴,念了五万年的经一点作用也没有。

三人一起走到山谷里,陶云出已经把那只野猪的内脏都弄出来了,堆放在一边,那名自称广鹤子的前真人见此情状,竟然捂着嘴到一边去呕吐了。

广鹤真人不知多久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了。据他所说他成为真人已经有五六千年了,成为高阶真人后,更是向仙人看齐,只喝点水用点五谷,荤的东西几千年没有碰了。高阶真人的身体虽然不像仙人那样已经可以光合作用,但是其异生的能力是很强的,人类的糖异生不能生出必需氨基酸,但高阶真人只需要糖类就能异生出任何身体新陈代谢必需的物质。

是的,也就是说,吃对仙人体的严无咎而言呢,是完全没必要的,他的仙人体会光合作用,而幽冥界的仙人体有一点更不同,如果在没有光的幽冥界,不需要光,只利用空气中的碳、氢、氧,也能生成能量。

严无咎在无何有之乡那五万年,就是不吃不喝的。在无何有之乡更简单,混沌中有一切需要的物质和能量。

严无咎对吃的执着曾经让他的大哥颇为震惊,先天仙人体虽然有食欲,但是那不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属于可有可无,而从无何有之乡出来后的严无咎简直就像染上了怪癖一样喜欢吃。

可是在无何有之乡那么多年时间,他从来没想过要吃呢。

陶云出见广鹤子吐个没完,似乎把高阶真人已经萎缩的胆囊里的所有胆汁都吐出来了,就对着严无咎眨了眨眼。

虽然心跳再次骤停,严无咎还是非常聪明地领会了陶云出的意思。

陶云出不是个好人。

严无咎拍了拍刚刚止住吐的广鹤子的肩膀,说:“广鹤君,我看你对着血腥不太舒服,不如做点不沾血腥的事吧。”

广鹤子认为自己白吃的话也不应该,于是勉强点了点头。

“你把这猪毛拔干净了吧。”

第12章

小世界里最大的恶意就是求生,令从来不需要烦恼求生的极乐世界人求生。陶云出看着广鹤子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拔猪毛时,再次想起五万仙界年前领着十个人类艰难求生的时候。

到极地冰冷的海水里渔猎那些幸存的动物,成为北极幸存者获取食物的唯一途径。仅食用蛋白质和脂肪,完全没有糖类。

不过更可怕的是性欲,性欲和食欲一样,是人类的本能之一,最初的休克期过了之后,当饮食和住宿得到保障之后,就有男性开始争夺女性。而那一位三十岁的有繁殖力的女性成为了被激烈争夺的目标。

由于陶云出具有强大的武力,她向陶云出求助,陶云出为她指定了唯一的配偶。并警告其他男性不能干扰“亚当”和“夏娃”。

那位没有繁殖力的女性也找到了伴侣。剩余的八位男性无法排解性欲,有几名竟然扭转了性取向。

虽然陶云出是以女性的身体出现在人间界,但是他能力强大,一手都可以扭断一位男性的脖子,根本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作为仙人的陶云出从没有对任何人形产生过性欲,在人间界时,他也只是拟态,他并非人类。但是如果有女性形体主动想和他交合,看场合,有时他并不会拒绝。

不过这种场合少得可怜,因为他在人间界,经常使用着女性的身体,碰不到这样的事情。而在修真界或仙界,他变回了男形,那里的女性大部分没有交合的欲望。

他惊奇地观摩性欲对人类的支配,发现有时候在男性身上,这种本能竟然可以凌驾在生存之上。那位“夏娃”在向他求助时,谈到了“爱”,似乎对部分女性而言,“欲”可以克制,没有“爱”来得重要。

他仅有两次在修真界接受了女真人发出了交合邀请,试过后觉得不好也不坏,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而这一次,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严无咎是仙人体,还会经常去和女性凡人玩得那么开心,竟然还在人间界留下了那种传说?甚至还主动调戏拥有女性形体的人?

现在严无咎蹲在他身边,一脸愉快地看着他转动着栎木烤肉,陶云出又想逗逗他了:“无咎,小世界里只有一只野猪,怎么办?”

陶云出欣赏着严无咎瞬间僵硬的脸,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开心。

“不会的。”严无咎迟疑地说:“神人创造的世界不存在单一的生物体,至少还有一只母的。”

“这个小世界不合逻辑,明显是游戏之作。”

严无咎被陶云出的话动摇了,他悔恨了一会儿忽然表情豁然开朗,陶云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严无咎只是忽然想到,没有猪就没有猪吧,反正他能吃一餐陶云出做的烤猪,死而无憾了。其他的人,吃不到最好。

他越想越开心,他现在觉得花椒和猪找到找不到都无所谓,找不到更好,万一一找到东西,陶云出就说要走了怎么办?

这个想法令他有点恐慌,他看着陶云出,后者接收到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陶云出如果是神人的使者,一定是有要紧的事要办。严无咎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广鹤子拔了许久的猪毛,见三人都围着火,不像在等他拔好毛的样子,就提着那腿野猪靠了过来。

炙烤动物油脂的香味渐渐从空气中弥漫开去。原真人们觉得这种本该不引起食欲的香气竟然使得唾液开始分泌,饥饿感更重了。

这和严无咎以及仙鹤过去的“想吃好吃的”以满足味蕾又是不一样的体验,现在完全是一种丧失理智的本能在支配他们。以前想找吃的东西时根本不是因为饥饿呀!也不是几餐不吃就会死呀!胃肠道也没有现在这样的感觉。

仙界还有御用厨师,修真界却没有厨师。广鹤子惊奇地看着陶云出烤野猪,那纯熟的手法令人惊叹。

严无咎见状,问:“广鹤君拔好毛了吗?”

广鹤子举起那腿野猪,皮快被拔烂了,毛脱的并不干净。

“广鹤君饿坏了吧?”严无咎温柔地招呼道,“鹤兄,你再燃一堆火,我也来烤。”

仙鹤起初赞成,当火生起来后,严无咎把两位鹤真人都带到自己的火堆,并开始当主厨时,仙鹤才发现严无咎居心叵测。

当然,仙鹤根本不好意思说他更想吃陶云出烤的肉,毕竟他和陶云出一点也不熟,将来要吃好东西还指着严无咎呢。

严大主厨一本正经地说:“云出今天累坏了,也尝尝我的手艺吧。”

陶云出烤好的那腿绝版的肉被严无咎拿在手上不肯松手。严无咎一手烤肉,一手霸占着绝版肉。陶云出看了好笑,扯下一些肉块塞到严无咎嘴里:“我喂你。”

二鹤一边吞口水一边见陶公子拿过猪腿,投喂主厨。仙鹤君在吞口水之余,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严无咎被陶云出下了什么蛊吗?

仙鹤发现被喂食的严无咎非常开心,喂食的陶云出也非常开心。

严无咎烤好第一块肉后直接拿给陶云出,在继续吞口水的二鹤蓄满泪水的等待后开始烤第二块。

吃过晚餐,严无咎觉得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痒,好像有虫子爬过似的。仙人体有“痒”这个感觉,但从来不会“痒得难受”或“痒得坐立不安”,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痒,让人愉悦的痒。

严无咎现在正“痒得坐立不安”,陶云出发现了他的异常,问:“是不是全身发痒?”

严无咎点点头。

“你今天出了很多汗,干了之后粘在身上会不大不舒服。”陶云出笑道:“该洗澡了。”

仙人们也喜欢洗澡,但那与除汗除垢什么的没有关系,首先是仙人调节体温能力很强,基本上不出汗,然后呢,用一个法术就可以把身体弄得很干净。仙人喜欢洗澡,那主要是因为喜欢与水接触。水淋在身上或把身体泡在水里,令人非常愉快。天上的老头子除了喜欢吃,也喜欢泡温泉。严无咎刚出生那会儿不懂事,有一次跑到天上去,在天帝的“兰汤”里闹事,也就是那个时候,被天帝告到神人那儿去了。再然后,他就被神人拎上无何有之乡坐牢去了。

严无咎打算去来的时候看见的小溪里洗澡,他回想到那里有一个稍深的水潭,可以泡一泡。

陶云出却在严无咎走了之后对仙鹤君说:“鹤兄,麻烦你看火,我也去清洗一下,火不能灭,否则会有野兽过来。”

“你们过去会有野兽吗?”仙鹤君忍不住担心二位厨师的安危。他们有个三长两短,两只鹤就该饿死了。

“我不怕。”

陶云出已经听到狼嚎了。他担心的是严无咎,变成凡人以后,严无咎的适应并不良好,他刚才曾经问仙鹤和广鹤子,他们俩变人类时都没有像严无咎那样出血、呼吸困难和晕厥,只是重力感增加罢了。

也许是幽冥界的仙体变成人类会更难适应?

陶云出远远跟在严无咎身后,洗澡和出恭一样,是很私人的事情。如非必要,陶云出不想让严无咎知道有人跟着,起码可以放松清洗一下。

小世界里竟然有月亮,小溪的上方是一方没有树木遮挡的天空,而满月刚好照下来,亮得很。

严无咎在溪边除下自己的衣物,他的身材高大健美,肌肉匀称,皮肤光滑,臀部结实,腿修长笔直。陶云出看着他赤裸的背影,忽然觉得咽喉有些干燥。

严无咎解散头发,长而黑的发散在身后,遮挡住了腰部以上的部位。

小世界里夜间温度比较低,陶云出开始担心严无咎会不会冷。严无咎在幼年时期,曾经经常冷到失去知觉,如果不是陶云出用元神保护的话,他恐怕不会像其他仙人体那样有无边寿命。神人把严无咎捉到无何有之乡关了五万年,并非因为他闯祸关他禁闭,神人哪有那么无聊。

严无咎是残次品。先天仙人体如果血缘过于接近,和人类一样,有生出残次品的几率。严无咎的父母都是阎罗殿血统,他们生出的阎大血统纯粹,元神和精神都极为强大,而阎二却有两条缺陷的染色体组合在一起。

仙人体的繁殖也是靠减数分裂,和人体并无不同,染色体的数目和人体也一样,区别在于内含子与外显子,剪切的部位不同,人类有些沉默的基因,仙人体可以表达。并且,仙人体的“端粒”永不减少,怎么分裂都不灭失。

可是阎二是本代幽冥界不能缺少的基石之一,少了阎二的幽冥界会发生波动,就好像拥有正负两极的电池一样,阎二是不可缺少的负极。

神人把阎二扔进无何有之乡,什么也没多说,就对陶云出说:“你护着他,让他存活到成年。”

对严无咎的存活威胁最大的就是寒冷。这也是他那两条缺陷的染色体导致的,他是最寒冰的体质,所以他能轻易地把整个修真界冻成冰块,但幼年仙人体并不能承受。

小世界的设定果然有些问题,月亮升到空中之后,气温以显见的温度在降低,陶云出看着严无咎进入水中,泡进水里,心想糟了。

说话的话,要明白起来太花时间。

陶云出迅速地走到溪边,在严无咎惊讶的眼神中脱掉衣物,跳进溪中。

严无咎看着陶云出赤裸裸地游过来,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他呆愣愣地看着陶云出接近,然后就那样拥抱着他。

“别说话。”陶云出轻声说。温度简直就是骤降,刚才20多摄氏度,现在竟然降到了零度左右,他要不下来,严无咎可能要冻死。

可是严无咎完全理解错误了。他哪里感觉得到冷,他觉得毛孔都要沸腾了。他一手抚摸上陶云出的腰,一手却抚摸着陶云出的脸。

你让我这样做的,那我不客气了。

严无咎吻住了陶云出。

陶云出正在抱着严无咎,一边给他些热量,一边想把他带离水中,水还在以显见的速度降温,很快就要结冰了。

所以那个吻下来时,陶云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严无咎的口腔温暖,他用舌头撬开陶云出的嘴唇,轻轻舔着他口腔的每一处。

糟了。陶云出能想到的就是这两个字。他感觉到的却是身边的水在凝结成冰。他快速地偏过头,把严无咎往肩上一扛,在严无咎完全弄不清状况的情况下,在碎冰中飞快地向岸上去了。

陶云出把严无咎在岸上放下来,用自己的干衣服包住严无咎,弄干他,然后再让他穿上衣服。

严无咎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陶云出穿上被他弄得湿嗒嗒的衣服,心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陶云出指着水面让严无咎看。

那是严无咎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好像他在还是幽冥仙人体时使用的法术一样,整条溪都冻结了。而且并非只有表面冻结,似乎是全部冻结了。

严无咎直到这个时刻才感觉到冷。他看着陶云出弄湿的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很早以前他就感觉,陶云出就在担心“严无咎会不会冷”,哪怕是第一次在西湖边见到时,陶云出说的那句话也是:“小心冷。”

其实知道严无咎幼年时期怕冷的人只有严无咎的父母和阎大。

“你是谁?”严无咎终于问了。

“嗯?”正在把头发上的水控下来的陶云出回答。

“你以前认识我?”

那个陶云出毫不在意的吻让严无咎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陶云出要笑不笑地看着严无咎:“你说呢?”

“最好不要。”严无咎更加低落了。

陶云出没有接话。刚才情况急,现在回想起来,严无咎刚才吻了他。

吻在人间界表示爱意和情动。修真界可能也是如此。在前两次和女修士的交合过程中,女修士也试图吻他,但他拒绝了。还有一次,警幻上次也试图吻他,他也拒绝了,他同意交合,不代表接受爱意。

严无咎为什么吻他?严无咎明明是男形。

如果说,好像在北极时的情境,陶云出可以理解,那时候没有女性了,那些男性迫不得已选择了男性。

严无咎难道没有选择了吗?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并不愿意拒绝严无咎,严无咎是特殊的。

陶云出说:“回火边,这里太冷了。”

第13章

严无咎在刚才那一瞬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所有的身体不适,都是针对陶云出的,那是三十五万年以来从没有过的体验,他终于无师自通全想明白了。

那是想要接近陶云出,想要亲吻他,想要爱抚他,想要看见陶云出和他一起沉溺在情欲当中。

是的,情欲。身经百战的严公子第一次认识到这个词。过去无论是和任何女性的人类也好,女仙人也好,女修士也好,在交合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过情欲,也就是,没有过“非常想占有”这样的情绪。他只是觉得交合这件事比较愉快,有一定的快感,但可有可无。他可以几万年不近女色,遇到觉得还不错的女性,如果对方也有意,他可以尝试一下,就此而已。

就好像吃对他而言,并非生存必需。

可是陶云出让他觉得,对他而言,陶云出成了必需品。严无咎竟然想不起来和陶云出认识之前他是怎么存活的。

而他只要想到,出了这个小世界,陶云出就要和他分别,也许和之前的几十万年一样,再也遇不到彼此,他就觉得一阵恐慌。

他不敢问,真正重要的事情他全都不敢问。他只是感觉到了,这件事应该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

他必须留住陶云出,直到陶云出觉得严无咎也是生存必需品。这个信念变得急迫而强烈,使得他没有办法思考别的问题了。

回到火边,二位鹤兄已经在火边躺下睡着了。陶云出看着快熄灭的火堆,啧了一声。

成群野狼的嚎叫近了。严无咎甚至听见了树林那儿传来了惨叫。

在小世界死了,那些真人们还能活下来吗?

“不能。”陶云出说。

“那你要是在人间界拟态的时候受到致命伤,会死吗?”严无咎问。

“当然会。”陶云出把柴火加进火堆,让火燃烧得更旺盛,“仙人在自然情况下寿命很长,几乎见不到自然死亡,修复能力也强,但如果头颅或心脏完全粉碎,是修复不了的,或者身体有缺陷的,也会死亡。”

严无咎没见过仙人死亡,他以为仙人们不会遇到那些事,谁有本事粉碎仙人们的头颅和心脏?

可是在小世界里,他们都变成了凡人,好像被丢进上世代人间界开发的那些生存游戏里了。

虽然身体感觉非常疲惫,严无咎根本不敢入睡。是的,现在的他也需要睡眠,这也变成了生存必需。他怕睡着了,陶云出要独自面对狼群。

“你快点睡。”陶云出把火堆燃旺盛了,对严无咎说,“靠过来一点。”

严无咎在离火比较远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在和陶云出保持距离,靠得近了,身体和情绪的反应都太大了,这令一直以来这两方面都很稳定的幽冥仙人严无咎很难适应。

“可以,我不冷。”严无咎觉得现在自己一想到“冷”这个字就心情复杂。

“别逞强,过来。”陶云出的语气好像对小孩说话那样。

严无咎说:“你先睡,我看着火。”

严无咎坚持不肯过来,让陶云出哭笑不得。他站起来,走到严无咎身边,把他拉到火堆边,说:“你头发都没干,会很冷的。”

“对,很冷。烤了火还是冷怎么办?”严无咎放弃似的说。

下一刻,陶云出就从背后把他抱进怀里了:“冷吗?”

好像荡漾在云端,严无咎僵硬的背一下子瘫软下来,他的头放在陶云出的肩头,鼻尖里充满着陶云出的味道。

那是一种温暖的、令人心醉的味道,好像喝下了最陈最香的玫瑰酒。

陶云出的脸颊贴着严无咎的额头,低声问:“还冷吗?”

明知陶云出的任何作为与情欲都无关,严无咎还是忍不住想入非非,他想象着陶云出愿意和他接吻,愿意被他压在身下抚摸,愿意对他敞开身体。

“冷,抱紧一点。”严无咎把手覆盖上陶云出的手,紧紧地握住。

狼群在环伺,如果这里的狼群和人间界的是一样的话,那么应该不敢攻击有火的人类。但是这个小世界是有漏洞的,有太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就连这些狼群是不是真正的狼都很难说。

二鹤睡在地上,两位前仙人抱在一起在火边取暖。严无咎问陶云出:“需要准备武器吗?”

“我已经拿好了刚才烤猪的栎木。”陶云出松开严无咎,在身边抓了一下,拿出刚才烤猪肉的栎木棒,有一头是比较尖的,“会用剑吗?”

“没问题。”

“不着急,它们如果不过来,我们就不理。”陶云出往严无咎手中塞了一条栎木棒。

“好。”

狼群观望了一会儿,大胆地往前探。陶云出数了数,有十来头。它们真的不是人间界那种狼,看起来胆子大多了。

陶云出用栎木棒敲了敲仙鹤君和广鹤君的头,把两位鹤君敲醒了。

两位鹤君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迷迷糊糊之间,就看见陶云出好像猎豹一样跳了出去,一棒打在腾空而来的那动物头上。

野狼哀嚎一声,被抡出去几米远。陶云出在三人前站定,像守护神一般。

剩余的十余头狼见状,在原地徘徊,也不嚎叫了,就在观望。等倒地的那头狼慢慢爬起来,它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忽然一群狼朝着陶云出一涌而上。

在生存游戏当中,不需要胡里花哨的剑术,需要的是实用的格击技巧。严无咎跃至陶云出身边,和他一起抵挡狼群。扑过来的狼被刺出去或者抡出去。严无咎发现他现在这具凡人的身体力气并不小,可以直接刺穿一头野狼的腹部。

如果有尖锐一点的武器,会更节约体力。

两位鹤君手忙脚乱地寻找身边趁手的武器,但是只找到了一些石块。于是场面变成了这样:两位高大健壮的前仙人在前线杀狼,后面两位前真人用石头砸受伤后落到附近的狼。

不过,被严无咎和陶云出处理过的狼通常都没什么战斗力了,有的直接死了,有的躺在地上动不了,二位鹤君上前补上几脚或砸上几砸,都能死透。

十余头野狼在一刻钟内被全歼,陶云出把狼尸拖到火旁堆放着,广鹤子已经没有呕吐的反射了。

陶云出看向严无咎,后者有些喘息。

“身体怎么样?”陶云出隐约有些担心:他了解严无咎身体的素质,按理来说,就算变成人类,这种强度的打斗不至于会喘成这样。

“没事。”

“休息会儿。”陶云出对严无咎说,然后转头对二位鹤君说,“你们刚才睡了会儿对不对?”

谁敢说不对?二位鹤君觉得没有陶云出,他们不光要饿死,还会因为野兽随时可能丧生此地。

“那好,你们俩今晚把这些狼弄干净了,烤熟了,明天早晨我有用。无咎累坏了,你们看着火,让我们俩休息一下。”

陶云出发号司令起来非常自然,一看就知道干惯了。严无咎坐在地上,有些疲劳。他仰头看着陶云出,心想:每天晚上都有狼来袭击就好了,在这个小世界逗留的时间越长,遇到的事情越多,离开这里以后,他就越有借口去找陶云出。

当天晚上,严无咎又在陶云出怀里睡了个好觉。让陶云出抱着他睡非常简单,只需要说:“冷得睡不着。”就可以了,陶云出就会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恨不得把全身的热量都提供给他。

二位鹤君在陶云出指示下搜寻森林里的幸存者,并且兜售烤好的狼肉块——大部分的前真人或前修士在变成凡人而且空间被关闭后,根本没有荒野求生的能力,他们几乎是瑟瑟发抖地过了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明,打算出这个林子回到湖泊边,可是却发现根本出不去。

没有出口,只有朝向山峰那条路可以走。往回穿越树林,打算回到湖泊边的人,都被结界拦住了出不去。树林的两旁,走到一定深度,就会在原地打转,和外面的结界很像。

和陶云出想的完全一样,一开始,这就是单行线。神人这个游戏通关的条件也不知是什么,也许他们还会被困在这里一段时间。

陶云出让二位鹤君兜售食物,还有别的目的,可以用食物进行交换:第一是交换情报,他觉得冥灵如果被找到了,情况会有所不同,毕竟冥灵是这个小世界的守护兽,它应该知道怎么出去。第二是交换武器或工具,部分修士和真人可能有随身携带的一些锐器或其他有用的东西,而他们没有。

上午,陶云出和严无咎找到了小茴香,还在水边找到了一排不太高的甘蔗,更令人诧异的是,还找到了一口盐井。

这里的地貌真是别有用心。

找到小茴香的地点在一片比较空旷的地方,日照充足,土壤也不干燥;但是陶云出怀疑用人间界那一套经验在这里是没意义的,因为昨天夜间的温度可以降到零度以下,他估计这里的植物是神人随便扔下的,并没有那么严格地去设定生存条件。

甘蔗则是生长在溪边,而盐井就那么随便地在四周都是淡水的情况下出现在了低谷深处。

第14章

这样想想看,这个小世界是不是要叫作“美食大作战小世界”比较合适?让所有修士和真人变成人类不能出去,体会濒死一般的饥饿感,然后随机地出现野兽、糖、盐、香料,其实如果是生存游戏的话,会有那么多香料和调料出现吗?应该有食物就够了吧?

陶云出想:按这个奇怪的设定,难道只有厨师才会通关?难道做得不好吃了还出不去?

他们没有容器,烧盐和糖都比较麻烦,所幸广鹤子竟然用一腿烤狼肉换到了一个带了盖子的平底陶锅。陶锅的拥有者——那位眼巴巴地跟着过来的前瀛洲派真人彭真见到二位主厨时,差点跪下来了。

“陶真人!严真人!”彭真一路小跑,痛哭流涕,“原来是你们!多谢真人再度救命之恩!”

很好,说出你的故事,你为什么有平底陶锅?

彭真告诉二位真人,他的那两位师兄弟在昨晚殒命了,原因是遭到狼群的攻击。

说来也可笑,大部分的修士或真人都是以人身潜修静练而成,按陶云出的看法,他们通过修习而得到了不会缩短的端粒,同时通过表达一些人类沉默的基因而获得了飞翔能力或其他能力,通过修习神人的口诀借用神人的力量操纵能量,比如使得温度升高或降低,使得水蒸气凝结或凝固,产生火、风、水、冰,等,如有必要,可以控制气流流向使得产生出来的这些东西进行攻击性的战斗,然而他们肉体的强度是不高的,甚至是退化的。

想想看,好像广鹤子那样成天博带广袖地装逼,能有机会锻炼肉体吗?况且成仙是要一再地减低身体耗能,而学习操纵外界的能量,所以大部分修士或真人的身体是退化的,恐怕身体的强度比人间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要弱些。

而严无咎和陶云出不同,他们不是修炼成仙的,他们的肉体在形成之初就非常强韧,而且他们修行的法术当中包含有强健肉体的法术。

昨夜,在两位师兄弟丧命之后,彭真因为狼群的忽然离去而拣回一条命。陶云出估计离去的狼群最后是到他们这儿来了。至于为什么丢下猎物不管,还要拼死攻击他们,陶云出心想:神人肯定对这些狼设定了什么触发机制,比如,去过无何有之乡的人,或者本来是仙人体的,或者是来自幽冥界的人会受到最大程度的攻击什么的。

陶云出看了看严无咎,心中的担忧更甚:如果是最后一个猜测,那么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严无咎和这个小世界之间似乎发生了些不太兼容的现象。

至于平底陶锅从哪里来的,那纯属意外。在要进入这片森林之前,彭真和两位师兄弟吸取嘘嘘带来麻烦的经验,决定还是不要随地大小便为妙,由于找不到合适的容器嘘嘘,就把空间里的这个与尿壶大小最为接近的东西拿出来了。

“那往里面嘘过没有?”严无咎面无表情。

“嘘过是嘘过了,但是也洗干净了。”彭真扭捏地说。

陶云出阻止严无咎洁癖发作扔掉那个陶锅,说:“怕什么,彻底洗净,用火烧一烧,没事。到时候先把盐煮出来再说。”

其实,在人间界用盐湖水或海水煮盐根本没那么容易,起码要经过盐分自然浓缩沉淀过程,有时需数日至数十日。但是这个小世界又是作弊的,因为那口盐井的浓度极高,就差没自己饱和析出盐了,只需不多的水,都能煮出大量的盐来,陶云出尝了一下,竟然还是没有苦味的盐。不仅如此,甘蔗也是作弊的,糖份极高,随便滴一些汁出来都能很快结成糖霜。

如果不是因为探查到有一只冥灵在这个小世界里,陶云出是不会进入这里的,而陶云出其实过去从来没进过神人的小世界,只是他觉得以神人贪玩的性子,小世界一定也是一个游戏。

所以他到此为止,他几乎确定了,这个小世界是以美食为主题的生存类小世界,至于最后要得到什么契机才能出去,谁都不知道,不知是不是像他之前猜测的那样,找到冥灵应该是一个捷径。

陶云出让仙鹤去采小茴香,并一颗颗拣出来,让广鹤君用陶锅煮盐,又让彭真去弄一些甘蔗回来,等广鹤君把盐煮好,再烧些粗糖出来。

陶云出则和严无咎一起去山上找一找其他的东西,例如食材、香料,调味料等等。

他们在走向山坡的途中发现了另外一头没有长牙的野猪,严无咎问陶云出:“要不要现在杀了它?”

“不急,要吃就吃新鲜的。”

不知道自己在二位前仙人眼中已成了一盘肉,野猪嗷了一声,转身悠闲地走了。

过了会儿,在山脚下,他们又发现了一些小葱,严无咎拔了几条,说:“葱都有了,姜还会远吗?”

不过在爬山过程中,并没有看到姜,反而看见了野鸡。陶云出捡了一块石头,丢了过去,正中鸡头,一寸不偏地把鸡砸晕了,然后解下扎头绳,把鸡爪子缠好。

“……”

虽说陶云出头发放下来更好看了,但是略有洁癖的严无咎还是不乐意看见他到时候从那只鸡尸体上解下扎头绳继续扎头发。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陶云出笑着说:“那你帮我束发好了,我很不喜欢束发,麻烦极了。”

这个提议非常好,严无咎很乐意。陶云出本来是束着发来到小世界里的,看起来就和正常的真人们差不多。进了树林后他的发带就不知去向了,为了方便就改用了头绳。

严无咎想,陶云出一定是想随便用支树枝束发,他会极力阻止这件事发生,他要把自己头上那支乌木簪子给他。

陶云出在人间界拟态成女人的时候不爱打扮,他本人也不爱打扮。仙人们一旦成仙,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但多数还是很注重形象的,怎么打扮看起来最仙风道骨,就往那里打扮。天家那些仙人更是如此,冠上没一块几十万年的寒玉都不好意思出门。

严无咎算是朴素的了,但他注意过陶云出的打扮,更为朴素。修真界有坊市涌来交易各种材质的衣物。这些材料有部分来自人间界,也有部分是修真界有特殊兴趣爱好的修士和真人织出来的。部分散修需要灵石,也会做这些营生。

而在仙界里,多数仙人穿的绸缎是修真界贡上去的,再通过天宫发放,还有些特殊的法衣是一些仙人自己炼制的,一般都看起来非常轻薄好看——反正仙人不怕冷,御风时吹得看起来美了就行。

陶云出也是穿丝的,但穿的是黑油绢,实用、结实,一点儿也不仙风道骨。

严无咎看着陶云出,他散着头发,把鸡往地上一丢,果然捡了一段干树枝递给严无咎。

“你坐下吧。”严无咎说。

陶云出在严无咎身前坐下,严无咎跪在他身后,把自己头上的发簪取下,轻轻地帮他束起发来。

指腹抚摸过他散发着暖意的头皮,把顺滑的头发收拢到头顶,严无咎说:“我没有梳子,束得没那么整齐。”

“随便,方便行动就好了。”只要不遮挡视线,头发怎样都好。

严无咎帮陶云出束好发之后,陶云出惊讶地发现严无咎的头发散下来了。严无咎拿起那一截树枝,递给陶云出,说:“你也帮我束。”

陶云出摸了摸头上的乌木簪子,想想严无咎头上插着根树枝的样子,终于觉得随便用树枝束发不妥了。他自己倒无所谓,严无咎长得那么漂亮,随便用树枝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你等着,我回去把彭真头上的玉冠弄来给你。”

“不用了,用这条树枝就好了。出了小世界再说。”

陶云出拒绝道:“不行,太有辱你的美貌。”

严无咎哑然,他想起陶云出在那本戏耍他的玫瑰糖制法本子上也写道:“严公子相貌极美”,他还以为陶云出在耍弄他呢。

“美吗?”严无咎平日对自己很有自信,但对着陶云出是完全没有了,他不敢确定地问陶云出。

陶云出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这一百万年来,四界当中没人美过你。”

“神人呢?”严无咎决定把这句话当真。

“神人?”陶云出露出满脸嫌弃,“别跟我提他。”

严无咎莫名地开心起来,虽然陶云出审美出了一些问题,但严无咎非常喜欢他这个缺陷。

严无咎又多嘴问了一句:“一百万年前呢?”

“一百万年前我没出生,我不知道。”陶云出想了想,说,“不过我认为应该没有。”因为幽冥界的人多数非常貌美,可是陶云出见过严无咎的父母和大哥,认为就长相而言,他们都比不上严无咎。

严无咎的开心越发膨胀起来,陶云出明显感觉到他的开心,问:“怎么了?这么高兴?”

“没事,我想我们抓到那只猪,做成传说中的名菜狮子头好不好?”

“好。”

“你会做吗?”

“会。”

注定变成狮子头的野猪打了个喷嚏。

第15章

山坡一开始是平缓的,陶云出还在山坡上找到了一些果树,有一株梨树和一株柑树上有成熟的果子挂在枝头,陶云出爬上梨树摘了几个梨子丢给严无咎。

严无咎想往怀里放,陶云出说:“给你吃的,别留给他们。”

虽然陶云出并没有那个意思,严无咎觉得这种好像每天都在被宠幸的滋味感觉真好。

在人间界吃腻的水果,只要想到是陶云出专门摘给他的,就变得好像奇珍异果一般美味。陶云出又摘了几个柑,剥了柑皮,一瓣瓣分开柑子,塞进严无咎嘴里。

“早晨到现在都没喝水,你吃点水果解解渴。”

严无咎一边吃,一边笑,像个傻子。他学着陶云出剥了柑子,往陶云出嘴里送,陶云出竟也吃得很开心。

二人分食了水果后继续往山上爬,山势忽然变得陡峭起来,陶云出说:“我去山顶上看看,你在这儿等我?”

“我也去。”到了这个高度,严无咎已经略略有些气促。

陶云出心里的隐忧更甚了,自从进了树林,严无咎发生过缺氧之后,陶云出就一直觉得这个结界对严无咎不太友好。昨天晚上打完狼,或者今天步行了那么一段路,山坡的高度也一般,对严无咎的身体强度来说,他本来不该开始喘气的。

陶云出看了看高耸的山峰,对严无咎说:“我只是去看看,如果没发现什么线索我就下来了。你还是在附近找找有没有花椒树?”

严无咎点点头。

陶云出向顶峰边走边攀爬,速度很快。严无咎看着他逐渐远去,直至不见身影,才往地上一坐。

其实他已经有些勉强了。到了这里,按人间界的海拔来说,还不到一千米,不知为什么严无咎已经觉得气不够用了。

严无咎原地休息了一下,觉得坐下比站着舒服一些。但他开始咳嗽起来。

对了,这是咳嗽。严无咎惊奇地发现这具身体的反应,他以前见过人类咳嗽,但他自己从来没有咳嗽过。

他坐了半个时辰,咳嗽比之前加剧了一些。他很想站起来找找花椒,但是觉得乏力。

对,乏力。他过去也从不知道什么叫乏力,现在终于明白了:乏力就是身体的每一处都好像动起来非常费力:抬手费力,举腿费力,甚至点头、呼吸、说话都要费力,过去能光合作用的仙人体从来没有这种能量要枯竭的感受。

这个时候陶云出下来了,面色非常凝重。他手上拿着一支带着花椒果子的树枝,看见了严无咎,立刻问他:“无咎,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严无咎勉强想站起来,但是根本站不起来,说了三个字,就累得要睡着了。

陶云出把严无咎背了起来,话也不说了,健步如飞直接往山下去。严无咎感觉陶云出跑得都生风了,迷迷糊糊地,虽然气不太够用,也乏力得很,但是心里很舒服。

陶云出心里却在想:再不抓紧时间就完了。

刚才陶云出在半途找到了花椒,继续爬上山顶之后,就看见石壁上留了几行字,写着:“三菜一汤不用饭,冥灵吃得高兴了,大家就能出去。对了,提醒一句,幽冥界的人不适合这个小世界,超过一日一夜会死。”

陶云出背着严无咎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山谷,二位鹤君和彭真已经把粗盐、红糖还有小茴香弄好了。陶云出瞄了一眼广鹤子,问他:“你很饿吗?很想吃顿好的?”

广鹤子点点头。除去那身可笑的衣服,他看起来十足的大家子弟气派,正气凛然。

陶云出嗤笑一声,道:“很好。”

陶云出把严无咎放在地面上,后者已经睡着了,嘴唇隐隐发紫,呼吸很快。陶云出看了看日头,他们进来这个小世界之后,现距离一日一夜只剩三个时辰了。

陶云出叫来仙鹤,让他看护严无咎,对他说:“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刻喊我。”仙鹤见严无咎的样子不正常,刚想问什么,就被陶云出的脸色吓坏了。

“找五斤茅草,还有五根细竹回来,溪边有姜,弄点回来。”陶云出对广鹤子说,然后对彭真说,“你去找柴火回来,越多越好。再找一块平的石板回来,回来后把柴火烧上,烧旺。杀鸡,烧水,拔毛。”

而后陶云出一声不吭地奔跑起来,往山坡方向去了,很快就离开他们的视线。过了不久,陶云出拖回已经死了的一头大野猪和一头乳野猪。

在场醒着的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陶云出用极快的速度把大野猪分尸,再把乳野猪破腹洗净。然后把小乳猪肚子里塞满茅草,用栎木棒子穿上,从怀里取出一小坛酒,交代彭真把乳猪表面涂抹均匀。

然后陶云出用尖锐的石块划下了大野猪肥瘦相间的一块肉,一半放在洗净的石板上,用木棍捶,很快地捶成肉胶状,往里边加了一点盐。另外一半用姜、葱、小茴香、花椒、糖、盐和酒调好放着[1]。

陶云出让彭真把杀好的鸡拿出来,开膛后取出里面的一个即将生出的薄壳鸡蛋,捏破了把蛋白和进肉胶里,顺势搅动肉胶,挤出一个大丸子。[2]

陶云出用三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炉灶,塞了两支细弱的柴火进去,把平底陶锅底撒了点盐,又放了一块较小的石板进去,把肉丸子放置进去,嘱咐彭真道:“文火,最小的火烧。记得柴不能太旺。”

已经看蒙的彭真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广鹤子在一旁呆站着,陶云出也没理他,到仙鹤那儿看了看严无咎的情况,仙鹤注意到严无咎的嘴唇越来越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不由着急起来。

“陶真人,不忙做菜吧?严兄不太对劲呀。”

陶云出的脸上罩着一层严霜,他抚摸了一下严无咎发紫的嘴唇,说:“只有这一个办法,小子,你坚持一下。”

陶云出取了大野猪的一块肥肉,开始在烧好的火把上烤乳猪,猪放得离火比较远,转得急,并不时用肥肉擦拭乳猪表面。[3]大约一刻钟后,陶云出朝着彭真道:“彭真,把火灭了。”

彭真依言把火灭了,过了一会儿,陶云出又让他把盖子揭开,把里边的小石板端出来。

香气四溢,彭真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陶云出却说:“广鹤君请用。”

广鹤子也不客气,接过干烧狮子头,在其他人的口水声中一点不剩吃光了。

“好吃吗?”陶云出问。

“好吃,但是不够饱。”广鹤君满意地说。

“会撑死你的。”陶云出冷笑。

彭真百思不得其解,委屈地看了一眼广鹤子,广鹤子吃得一干二净,连个肉渣子都没有留下来。

仙鹤倒是无心于这里的事情,他感觉严无咎的情况一直在恶化,心想:这阎二如果这么死了,阎王大人估计会把他拆得骨头都不剩吧?他越想越恐慌,又不敢去打搅陶云出。看陶云出的神色,好像想到了什么办法似的。

“彭真,装水,烧水。”陶云出不能离开烤乳猪现场,继续吩咐彭真道。

彭真去溪边接水,又回来把水烧上,水烧开的时候,陶云出的乳猪烤好了,他把乳猪移离火源。

他举着栎木上的乳猪递给广鹤子,说:“请慢用。”

广鹤子看着那一大只乳猪,咽了咽口水,面色不改,开始下嘴。

陶云出走到炉灶边,把此前找来的细竹支成矮架子放进陶锅里。然后把先前腌好的肉放进架子里,盖上锅盖,然后走到广鹤子身边,撕了他的广袖,在彭真和仙鹤满眼惊异当中用湿了的袖子封好锅盖的边缘。

陶云出亲自候火,用剩余的茅草扎两个草把,点燃之后换出柴火,待一个草把烧过,掀开盖子把肉翻面,再次盖上盖子,待第二个草把烧过了,他揭开盖子,把肉移到石板上,端给广鹤子。

可怕的是,广鹤子竟然已经把那只烤乳猪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彭真和仙鹤这才觉得不太对劲:这广鹤子不是说已经几千年没怎么吃了吗?变成人类后,怎么这么能吃呢?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成年男子的胃容量。

广鹤子抚摸着肚子,大笑道:“好吃!好吃!陶兄的手艺果然高!”

广鹤子接过那块肉,打了个饱嗝。

“还吃吗?”陶云出问。

“怎么不吃!这么好吃!撑死也要吃!汤呢?汤在哪里?”

陶云出心想:看我出去不慢慢收拾你。他嘱咐彭真再去弄点水来。

最后一道鸡汤,小火慢炖,炖好后日头已经偏西了。

一日一夜快到了。仙鹤发现严无咎的呼吸不急促了,可是变得非常非常慢,类似人类临终时那种喘气。

“陶真人!”

陶云出把汤一步一步端到广鹤子面前,广鹤子吃得太饱了,站都站不住,坐在地上接过鸡汤。

陶云出迅速地跑到严无咎跟前,趴下身子,往他嘴里吹气,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口吹完,又吹一口。他抚摸着严无咎的胸前,心脏还在跳动,但变得微弱,口腔里出来一些粉红的泡沫。

“坚持住。”陶云出捏紧严无咎的手,仙鹤觉得严无咎的手都快变形了。

广鹤子喝完了鸡汤,“嘭”的一声,变成了一只小小的乌龟。陶云出对仙鹤说:“抓住那只乌龟!”

[1]烧猪肉做法参考《中国古代名菜》

[2]干烧狮子头做法参考自《清稗类钞》

[3]烤乳猪做法参考自《齐民要术》

第16章

仙鹤把伸出四只爪子拨弄不停的冥灵放到陶云出手中,陶云出冷冷地说:“回去再跟你算账,马上把所有人送出去。”

陡然间,四周的景色变了,不再是和风煦日的世界,而是冰天雪地。陶云出觉得自己悬浮在空中,低头一看,是北冰洋。

他把严无咎紧紧抱在胸前,手上还捏着那只冥灵。

陶云出几乎在一瞬间冲破了自己给自己下的封印,变回了仙人体,他怀中的严无咎终于不再继续紫绀,他也感觉到了,严无咎的心脏开始变得有力,呼吸节律也规则了。但是肺出血即便对高阶真人来说都是致命伤。当务之急是解开把严无咎变成高阶真人的封印,仙人体的修复能力比真人体强得多了。

陶云出的神识进入了严无咎的神识当中。严无咎的神识是冰冷的、黑色的,好像横亘于大星系最深处的空间断裂带。陶云出温暖的神识进入之后,只有被吞噬的感觉。

如果说混沌是无何有,那么空间断裂带则是任何东西都可以吞噬,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没有任何生命。

混沌是起点,黑洞是终点。陶云出的神识没有像严无咎幼年时期那样温暖到严无咎,反而被巨大的黑洞吞噬。仙人虽拥有无边的寿命,然而神识一旦消亡,肉体也很快就会腐朽。

陶云出体验到百万年从未有过的恐惧。难道那黑色的冰冷的并非严无咎的神识,而是已经消亡的神识?

是啊,幽冥本来就是死亡之乡,严无咎的神识和死亡的样子那么相似,陶云出根本无法分辨。

他想解开严无咎的封印,却没办法在好像黑洞一样的神识中找到封印。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严无咎的肉体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

对了,阎大。封印是阎大下的,应该尽快联系阎大。

任何仙人之间都能以神识对话,只要对方愿意回应,然而放出神识必须自报家门,这会冒着被所有等阶仙人、包括可能有的敌人,发现他神识的风险。

可是看着怀里的严无咎,陶云出再也顾不上了。他向各界放出神识。

“阎大,我是无何有之乡的陶云出,阎二受到致命伤,请回应。”

与严无咎极类似的,同样是黑色的神识立刻就回应了:“坐标。”

“北冥,东经175度北纬80度。”

在下一秒,炽热的火焰攻击过来,暴露了坐标的陶云出抱着严无咎放出白色的防护罩,而火焰几乎立刻将北冰洋的冰山融化了一半。

这是来自高阶仙人的攻击,烈焰进攻的能力几乎与陶云出相等。陶云出的神识受到了猛烈的冲击。然而接下来的攻击并没有来,因为阎大满含死气的神识威压笼罩了这一片洋面。

用火焰攻击的神识立刻隐匿了。

严无咎没有见过仙人死亡,但陶云出是有的。世上还有谁能把不灭的身体杀死?只有另一位仙人。

每一方星系只有一个神人,然而当这个神人失踪了呢?会有人变成神人吗?什么样的人可以有资格变成神人?

神人走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啊,我去玩几天,要是有什么事我回来再说吧!结果一走十五万年都不见踪影。

陶云出至今不知道小行星是怎么偏离了轨道撞击上星球的,但他知道他自己是有这个能力使得小行星改变轨道的。

搞破坏是很容易的,但是要修复这个破坏的结局,用了千万的人间纪年。

星球的人间界被保护在神人的结界之内,在人间界里是不能掀起什么大浪的,然而在人间界外呢?比如星空当中?用三维的小行星冲撞三维的人间界?

陶云出在人间界那么久,一直没想透那个搞破坏的家伙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把人间界灭绝了。但是他极为谨慎地隐藏自己的行踪,甚至一直使用女性身体在人间界活动。

因为来自无何有之乡的东西不可能化形为女性身体,天上天下只有神人知道陶云出可以拟态。现在则多了一个严无咎。

阎大不仅神识来了,本体也来了。他一身黑色的阎王上朝时的装束,头上还戴着冕,看来是从阎罗殿直接瞬移过来的。阎大的神识已经进入了严无咎的神识海,探查了一番。

“我找不到他的封印。”陶云出说。

阎大点点头,他的威压之下,北冥附近已经没有人再敢窥探:“阎王殿的封印,无何有之乡解不开。”

无是解不开死的封印的,无的结局是有,有的结局是生,生的结局是死,死的结局可以是无,但也可以是生。

何况陶云出是无何有之乡唯一的“有”。

陶云出没有说出自己的恐惧,他认为修炼了一百万年的高阶仙人不应该有恐惧。

阎大却说:“陶公子不必担心,阎二没事的。”

当然,陶云出看见的是阎大满身威严不容侵犯的样子,是看不见阎大的内里浮现的一百万个想八卦的问号的。

阎大本来打算把自家弟弟的躯体抱过来,但是无何有之乡的这位神使似乎完全没有松手的打算。于是阎大建议陶云出一起去幽冥界逛逛。

严无咎在陶云出背后睡着后,醒来就看见陶云出披散着头发,身穿薄纱,手支着下巴,在榻边半卧着,桃花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你醒了?”陶云出轻声问。

这是严无咎人间府邸的大榻,有着层层的云幔。放下的云幔好像让这个卧榻与世隔绝一般,看不见外面。

陶云出怎么会穿成这样?强健的身体在薄纱中若隐若现,修长的腿露出了一半。严无咎往上看,胸前的朱红色都是半显的,而腰部以下也几乎是透明的。

严无咎不敢确定他的用意,身体却先行一步反应了。他把陶云出拉过来,抱在怀中,喃喃道:“云出,云出。”

“无咎。”陶云出抚摸着他的脸,那么温柔。

这一次他没有会错意吧?

严无咎含上陶云出的唇,后者张开嘴唇,容他进入。

严无咎有些害怕,伸出神识来探查身下的人,却什么也没有探到,没有白茫茫的混沌,只是一片漆黑。

而后一切都消失了,陶云出也好,云幔也好,大榻也好。严无咎仿佛漂浮在漆黑冰冷的海洋上,这熟悉的寒意却让他觉得冷。

陶云出怎么了?他怎么了?

也不知在漆黑中过了多久,一道亮光照入了他的神识。严无咎睁开眼睛,发现周围还是黑的,不过他可以看见东西了。

幽冥界本来都是黑的,但不是全黑,是可以看的见的,大概类似于刚刚入夜的那种天色。而且,幽冥界除了黄泉路的灯笼,没有任何的火光。

他回到幽冥界了?

刚才那个那么清晰的体验是什么?陶云出呢?

严无咎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四周那么熟悉,就是没有陶云出。

严无咎穿着单衣就直接移动到了阎罗殿,阎大坐在王座上,下面还站着一些啰里八嗦述职的小殿主。阎大一见到严无咎出现,立刻威严地大袖一挥,说:“今日无事就退朝吧!”留下大眼瞪小眼的小殿主们,携着严无咎往后花园去了。

幽冥界有什么花呢?都是人间界移植下来后,就不会生,不会死,不会开花的花,来的时候是花蕾,几十万年了仍然是花蕾,来的时候凋谢了一半,现在依然如此,比人间界的木乃伊还保鲜。

不过阎大似乎觉得,他不追求花们生长发育凋零的过程,有这些花在后花园充充场面就可以了。

“大哥,我怎么回来了?谁送我回来的?”严无咎问道。

阎大说:“有一位陶公子送你回来的。”

“那他人呢?”

严无咎刚问完,就发现他大哥满脸正直地看着他,每一次大哥满脸正直,就是想八卦了。但严无咎暂时没心情理他,又问了一句:“陶公子人呢?”

“陶公子有要事走了。”

严无咎完全没想到,自己被遗弃的过程中,竟然无知无觉,没任何反抗。

“有没有说去哪里了?”

“陶公子自然是回家去了。”阎大说,“陶公子救了你的性命,你记得去感谢人家。”

陶云出的家在哪里?难道是无何有之乡?可是他在无何有之乡五万年,从来没见过里边有人啊,除了樗兄。

樗兄?

严无咎忽然感觉到,他那本来跳动得非常平稳的仙人体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就好像被小行星撞击的星球一样。

“大哥,你知道陶云出的本体?”

阎大点点头:“刚对上号。无何有之乡只有一位居民。”

严无咎呆楞地立在原地。那一位樗兄,他对着念了五万年的经,枕着它睡了五万年,说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不知多少次在他寒冷的时候煨热他,有着白茫茫温暖的混沌一般神识的沉默的樗兄。

你是不是认识我?

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他,他什么时候化形的?”

“他生下来就有形了,他不是化形的。”

“那五万年……”严无咎说不出话来。

“树和人都是他的本体。”阎大继续严肃地落井下石。

第17章

阎大见严无咎被打击得恰到好处了,问道:“陶公子就是在人间界耍弄你的那位‘女子’?”

严无咎没心情回答这些,还沉浸在混乱当中。如果陶云出就是樗兄,那会知道他怕冷一点儿也不奇怪了,他甚至怀疑,那个时候如果没有樗兄的话,他的小命早该不保了。

“大哥,我小时候是不是经常会冷到快死?”

阎大点点头,说:“其实你能活,还要感谢神人带你去无何有之乡。要不是在那里,你早就夭折了。”

“仙人会夭折吗?”

“先天仙人和人及动物都一样,都可能夭折的。冥灵的寿命那么长,但也有夭折的。夭折这东西和寿命没关系,寿命是没问题的生物才配享有的。”阎大说,“你虽然有问题,但只要过了幼年期就没事了。”

“大哥,你和樗……陶公子以前见过吗?”

“我小时候见过他和神人一起来过阎罗殿,知道他姓陶,不过不知道他名字,后来就没再见过了。”阎大活了有八十万年了吧。在他几万岁的时候,神人有一次带着陶云出来阎罗殿不知做什么,当时他印象特别深刻,因为他从没见过长得这么顺眼的人。后来得知那位陶公子是神人亲手捏的,才觉得可以理解。

严无咎苦笑:“他以前也长这样?”

“一直长这样。”

严无咎终于想明白陶云出对他的种种怪异之举的由来了。这比没想明白还叫人难过。一个小了自己六十多万岁的后辈,在幼年时期被自己好不容易呵护存活,现在反过来调戏自己,还吻上了,他要是陶云出估计直接把人扇到星系外去了。

严无咎本以为自己变回仙人体就好了,然而这铺天盖地的沮丧令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变过一回人类的后遗症。在不知道这件事之前,假如他见到陶云出,还能继续不知死活地骚扰,但现在,他虽想见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陶云出所有的笑都是在纵容小孩的,对待他的方式也和对待小孩差不多。

他想起陶云出那句他以前理解错误的一句话:“白长这么大,一点长进也没有。”

阎大在欣赏完严无咎变幻莫测的表情后,甚是满意,再度开口道:“陶公子看你没什么事了才走的,走时还留了些东西给你。”

阎大让属下去把陶公子留给严无咎的东西拿过来。严无咎接过那个包裹,打开看,是几包糖果、一支带了果实的花椒枝、一本簿子还有一张写得匆匆忙忙的字条:“猪下次给你。”

你说是不是哄小孩呢?

他打开那本簿子,却是陶云出写的真正的“玫瑰糖制法”。

可是严无咎一点也不兴奋。

他现在猜测,陶云出真的几十万年见不到他了,也不会想起要来看看他。就好像他虽然对他侄子关怀备至,但真的几万年没那小子了,也完全想不起来要去见见。

也好像过去他几十万年没见到樗兄,他也没再去无何有之乡看看。刚离开那里时,他很想念樗兄,但不敢回去,生怕神人再把他关个几万年,一直拖拖拉拉没有成行。后来这几万年,他觉得神人应该不记得他的事了,经过无何有之乡,也想过进去看看樗兄,却是再也进不去了。

就是一派神仙作派呀!当了一回人类,严无咎体会了人类的情感和反应,觉得仙人的神经系统太粗糙了。而人类成为仙人的修道过程中,重要的一点就是让神经系统的敏感性丧失。

严无咎现在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恢复原状,在当人类时对陶云出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和情欲,不知是不是已经不复存在,但他觉得思念替代了那些情绪,占据了他对于陶云出的那些记忆。看吧,现在的他,就只想着去无何有之乡。

“对了,有一个魂魄,要投天家胎的,魂上有你的跟踪烙印,是怎么回事?”阎大问道。

“我的跟踪烙印?”严无咎心想,他就对陶云出下过跟踪烙印呀?

“你去看看?”

严无咎跟着阎大去了地府审判殿,见到了跪在审判殿里的那个魂魄。

他认出那个竟然是“杨希言”。几天不见,他怎么死了?

严无咎问阎大:“他叫什么名字?”

“柳重湖。”

“他是我的人类朋友,怎么死得这么快?”

“他是枉死的,生死簿都写漏了。本来应该有九十八寿命。这个人和人间界帝王气运有关系,这次生死簿出了纰漏,麻烦得很。本来他在人间纪年几年前就死了,不过他弟弟把他装在一个地方,魂魄出不来,勾魂使进不去,他魂魄离体几年了,现在和他弟弟的魂魄一起来了。”

“他是提过有个弟弟。”

阎大说:“他枉死——说起来不知哪里出了疏漏,也该我们阎王殿负责。况且他生前积了许多阴德,本来可以托生天道成先天仙体,但是他在那里跪了几天,说要和他弟弟一起去下三道。”

严无咎惊讶极了:“除了地藏王菩萨那家伙,还有谁想去下三道?”

阎大点点头,问:“你要是凡人,你哥哥死后去下三道,你本可以去天道,你会不会跟着去?”

严无咎盯着阎大半晌,说:“哥,你这话说的。”叫他完全回答不了。万一得罪了他哥,马上扔他元神下油锅体验一番呢?

阎大笑呵呵地又问:“那如果是陶公子要以凡人的魂魄去刀山火海走一遭呢?”

阎大的问题果然让严无咎再度噎住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一定先把阎王殿掀翻了。这好说出口吗?

严无咎走上前去,拍了拍柳重湖的肩,柳重湖抬起头,看见严无咎,甚是诧异:“严兄?”

严无咎说:“杨兄,几日不见,你倒是就死了。”

这句寒暄叫人接不上口。柳重湖似乎看出严无咎并非魂体,倒也不奇怪,说:“又到严兄府上叨扰了。”

严无咎问明柳重湖心意,柳重湖并不想投胎去天道,他想和弟弟一起进入轮回。但是如果错过这次的托生,他的魂魄在生死簿里就再也记载不了,等于黑户。他要是每次想伴生他的弟弟可以,严无咎可以通融帮他作弊,但是他的记忆却永远不会消失,就算喝孟婆汤也没用了。

要知道,多少凡人苦痛一世,就等着一碗孟婆汤。喝了孟婆汤,才算迎来新生,或好或坏,与前世种种再无瓜葛。

严无咎觉得对凡人来说,永远记得前生过去,比刀山火海还难以忍受。

他奇怪,什么移山填海的感情,可以让一个凡人甘受这样的痛苦?

但严无咎没有问,跪在审判殿里的柳重湖,也没办法用言语告诉他。

当了一次人的严无咎终于也明白,人类的语言相对于人类的情感,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你对他不及万分之一的真心,也可以随口说爱;你对他有高过天地重于性命的情感,反而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表达了。

严无咎问明陶云出走之时似乎极为匆忙,据阎大说,陶云出本来想等严无咎醒来,确定他没事之后再走的。但是不知中途收到了一只鸽子带来的什么消息,立刻就走了。

“鸽子?那鸽子还能飞来幽冥界?”

幽冥界的十八重地狱里倒是有受罚的禽类,那也不是展翅高飞的,就是被约束着身体,往刑场飞罢了。

“那鸽子很古怪,看不出本体。说不定是神人做的。”阎大说。

严无咎倒是想,可能又是拟态的,本体说不定就是陶云出的树枝之类的。

严无咎倒后花园的池子里看了看那只冥灵,那家伙已经不吃不喝在里边蹲了三十万年了,有时千年了一动不动,就像死去的躯壳那样。

他问阎大要走那只冥灵,说陶云出很想要,阎大同意让他拿走。

严无咎把那本玫瑰糖制法郑重地放回自己的房间,封锁在自己捏的空间里,再把那张带有陶云出亲笔字迹的纸条下了防水防火的法术,贴肉放着,而后揣着那只冥灵出了幽冥界,直上无何有之乡。

无何有之乡在东天的尽头,太阳升起的地方。听人说,只要在天空开始亮后而太阳未升起时迎着东方飞翔,会有一道门进入无何有之乡。而一旦太阳升起,无何有之乡的门就找不到了。

严无咎在海天中伫立,在长庚下静静等待微光。修真界的海浪与人间界的并无不同,亿万年不变。蓝色的、静谧的,微风拂过,荡漾起温柔的波浪。

微光一刹那点亮天地,严无咎抬头,在云层中看见了那道虚的方门。他整了整衣冠,往门的方向飞去。

进入那道门,就是无何有之乡。如同过去他在这里的五万年中任何时候,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但不同的是,好像与混沌生为一体的那株巨大的樗树不见了,却有一个人立在混沌当中。

严无咎在心脏开始加速奔跑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治好。

第18章

其实只在早晨有门进来完全是仙界人的误会,平时陶云出只是懒得开门,早晨象征性地开一下——陶云出就是传说中的“无何有之乡的钥匙”,知道严无咎来到门前,他开放了“门”;在严无咎通过门那一瞬间,他就变成了人身。

陶云出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愿意以树身面对严无咎。

严无咎移动到了陶云出跟前,二人相看了一会儿,竟然都不知该说什么。

“你醒了。”最后陶云出说。

“你走了。”严无咎说。

“嗯。”陶云出说,“南冥天池出事了。”

“修真界南冥还是人间界的南极?”

“大问题在南冥,但是南极也开始出问题。”陶云出难得地皱起眉头,“如果不修补的话两界都有麻烦。”

“是什么问题?”

“天池上出现了裂隙,星空的罡风直接进来了。”

陶云出告诉严无咎,天池上本来是有裂缝,二百万年前,神人已经修补过一次,这一次再度裂开,而人间界则是也在南极上空出现了少量臭氧空洞,陶云出估计是被修真界连累的。

“我刚去了一趟,发现裂缝边上有一个即将消亡的小世界。有可能是小世界不稳定,撕裂了天空。”陶云出顿了一顿,说,“里面应该还有一只冥灵,不知是不是冥灵在求助。我回来这里,把找到的冥灵放回来,马上又要去南冥。”本来还打算用树身在混沌里稍微浸泡一会儿休息休息,但严无咎既然来了,这个打算就作罢吧。

陶云出看了看严无咎的发髻,严无咎用了一块青玉做冠,和他的样子还挺配。陶云出犹豫了一会儿,伸进空间的手又空着出来了。

严无咎拿出怀中那只冥灵,递给陶云出,陶云出笑着说:“你愿意给我了?”

严无咎心里说:人都愿意给你了,一只破乌龟算什么。

陶云出接过冥灵,说:“这东西每只都有怪癖,这一只特别喜欢你,你如果不是主动给我,他是不会跟我走的。”

“它特别喜欢我?”怎么看得出来?在幽冥界几十万年如一日地睡觉?

“你在幽冥界深处捡到它的吧?冥灵如果不是愿意去哪里,绝对不会让人捡到。上次那只在人间界的就是因为喜欢那个地方,不肯跟我走。”

“后来呢?”

“我修了尊金佛陀给住持。”陶云出说。

“……能用金子解决的问题不算大问题。”

陶云出想:此举估计会把神人恶心一番,其实神人非常不喜欢被西极那些人描述成那个样子。神人号称自己是有头发的。

严无咎接着问:“那上回那小世界的冥灵你找到了吗?”

陶云出听闻此言,手上化出了一个光球,好像人间的玻璃球一般,里边关着一只冥灵。

“这畜生被我关起来了。”陶云出把球放严无咎手上,光球里的冥灵看见严无咎,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怎么觉得这双眼有些面熟?”

陶云出笑道:“广鹤子就是这家伙化形的。”

“哦!”说起广鹤子,他开始不明白这乌龟的品味,明明是乌龟,还给自己起名叫鹤。

“好吃误事,我关他万把年不给他吃。”

严无咎略感同情地看着冥灵广鹤子,万年不给吃,其中痛苦严无咎可以理解。

不过严无咎理解错了广鹤子的意思,广鹤子是想严无咎帮忙求求情,严无咎却只顾着幸灾乐祸了。而且,严无咎根本也不知道不给吃对广鹤子来说比什么都残忍,因为他是只贪吃的冥灵。

严无咎问:“每只冥灵都会化形吗?”想到曾经住在幽冥殿的可能“喜欢他”的冥灵化形成广鹤子的形象,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应该是吧?不过只有性格活泼不甘寂寞的才愿意化形吧,我之前找到的那两只就是以冥灵体找个地方睡觉罢了,你那一只也是。”

“你找冥灵做什么?集齐七个呼唤神龙?”

陶云出点点头:“呼唤神人,他该回来收拾烂摊子了,我不想干了。”

“……”原来陶云出目前的身份是代理神人,真可怜。

陶云出把四只冥灵一起扔进混沌里,那些冥灵在混沌中晃晃悠悠地占据了几个地方。如果按照星球的方位,中、北、下、上已经被占据。

“除了南冥,还有两只,知道在哪里吗?”严无咎问。

“东荒、西荒,具体方位还不知道,到时再仔细找找。”陶云出不知在想什么,扔完冥灵就看着严无咎。

“怎么了?”

“你回幽冥吗?”陶云出问。

严无咎起了坏心眼,说:“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去哪儿好。”

陶云出点点头,说:“那你再去人间界玩一玩吧,我从南冥回来以后就去找你玩。”

“……”试探出了别人的实话,试探者反而难受,陶云出对他真是毫无想法。严无咎笑了笑,问:“你要去南冥的小世界吗?”

“嗯,那只冥灵可能在求救,那个小世界很不稳定。按理来说,有冥灵在的小世界是很稳定的,不应该这样。”

“你一个人去?”

陶云出看了看严无咎,问:“你想去?”

严无咎说:“我想去。”

“我怕你身体受不了。”陶云出皱着眉说,“上次那个小世界对你很不友好。”

严无咎并没弄明白最后那段时间他怎么失去意识,然后又在神识中出现了那些东西,那些似乎是虚妄的,但是感觉特别真实的,还有陶云出在里边和他做一些奇怪事情的那个情景。他想问问陶云出,但他直觉这件事不好问,就好像“拉屎”一样。

三十多万年没有做过梦的幽冥人严无咎当然不知道那个就是传说中的“梦”。当然也并不理解所谓的“梦”是个人的事情,与梦见的对象全无关系。

“我觉得我有必要去一趟。”严无咎找着借口,这件事他倒是挺明白的,他不想离开陶云出,“四处历练一下,如果能帮得上你最好。”

这个并不成熟的借口竟然轻易地打动了陶云出,陶云出说:“也好,你和我一起去,如果情况不对,你早点出来就好了。”

南冥是很冷的,和北冥差不多,地理位置就是星球人间界的南极。但天池其实是仙界的一部分,普通的修真界修士或真人是上不来的,天池高悬在南冥上空,很像无何有之乡悬挂在东方一样。

可天池究竟与无何有之乡不一样,它对仙人们是开放的,不是封闭的,任何的仙人都可以来天池泡澡,天池虽在南冥,却是一汪雪山下的温泉。

北冥有一种动物叫做“鲲”,它可以化形为大鹏鸟,修真界唯有这一种动物是以“北冥-南冥”为路线作迁徙的。也唯有这一种鸟类,可以年年经历这样的跋涉,进入本来归属于仙界的南冥天池。严无咎在如今的人间界接触过一些涉及修真界的书,有一本书上提到这种动物。有可能是像他一样的在人间界偷偷玩耍的仙人或真人所作。

不过即便如此,一般仙人不喜欢来天池,仙界有很多温泉,处处鸟语花香,哪里像南冥这么冷,泡在里边只能和皑皑白雪以及偶尔才出现的那只大鹏鸟相看两不厌。

所以天池上的裂隙,以及裂隙边的小世界,从没被其他人发现,只被陶云出放出的四处打探冥灵踪迹的鸽子看到了,并且回报给了陶云出。

严无咎大致上没有猜错,鸽子是陶云出摘了自己的树叶化形的,里边被注入了陶云出微量的神识,等于陶云出的眼睛。

在进入小世界之前,二人悬在天池上,感觉到来自星空的罡风非常猛烈地自裂隙外灌入。那种罡风不比人间界或修真界的水火风,仙人体所谓的入火不化指的只是人间界的凡火,星球内的风,一般情况下也不能对仙人体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伤。可是星空中的罡风不同,这些风吹在仙人体表面,会对低阶和中阶仙人体造成较大的伤害。高阶的先天仙人体虽能在太阳系内遨游,但是对星空的罡风也是害怕的。如果在遨游中遇到猛烈的罡风,对高阶仙人体一样可以造成伤害,而且恢复起来极慢——这也是其实虽然可以办到,但去星空遨游的仙人为什么这么稀少的原因。

小世界在风口上。

神人的小世界有几种类型,人间界的小世界只有凡人和修士可以进去,而修真界的小世界只有凡人、修士和真人可以进去,仙界的小世界只有仙人可以进入。

陶云出握住严无咎的手,说:“一起进去,这个小世界没人进去过,不知会有什么危险,我怕被分散了。”

陶云出的手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严无咎捏紧那只手,说:“好。”

可是在逆着罡风进入小世界的一瞬间,白色的光芒笼罩着二人,严无咎一下子就体验到了神识消逝的感觉,下一刹那,一切神识和知觉都一起消失了。

第19章

梦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做梦?为什么梦里的人大多觉得梦是真实的?为什么梦中会完全记不起现实的事情?为什么意识到梦是梦时,人就要醒了?

严无咎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昨夜似乎做了一个非常长,非常非常离奇的梦。

梦中他似乎是个会飞在天上的人,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住在稀奇古怪的地方。

梦都不能深思,深想了就像神经病一样。严无咎失笑,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打算找衣服穿。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卖相很不错,身材修长的男青年,分明的腹肌,健康的体态,就是皮肤似乎并不那么白。他随即摇摇头,皮肤白是个什么审美?男人皮肤白了有什么好看的?

严无咎隐隐觉得不对,镜中的自己似乎有哪里和平时不同,他摸了摸头顶的短发,却看不出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了,得尽快去店里了。他打了个呵欠,想不起来昨夜自己做了什么,搞得那么累。

去飞船场的路上,他坐在磁悬浮列车上,心不在焉地发呆。每天早晨刚起床的时候,他都不在状态,有时他想,人怎么非要睡觉呢?不睡就会死,睡了又什么都不知道,好像假死似的。

对了,动物们都需要睡觉吗?比如蛇,可以睡一个冬天不吃不喝呢。人要是醒着,几个小时不吃了,都要觉得饿,睡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却也没事。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推送信息到他的ID上,他点了点自己手背皮肤上的ID,手背上方出现了一个虚拟的小屏幕。他看了一下,那是一艘去南极的邮轮在推送信息。

对了,年初他似乎在政府福利上勾选过南极路线,过了快一年的今天才收到这个信息。

比起去北极南极玩,更多人喜欢去星空玩,星空路线的生意比南极路线好多了。严无咎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当时想去南极,考虑了一下最近的时间安排,感觉确实应该休假了,南极的话也不错,可以看看企鹅,就是邮轮上吃的东西肯定少了。

严无咎再度打了个呵欠,把这条信息拉进了收藏。再考虑考虑,不知有没有美人愿意陪他去。

严无咎的面点店开在宇宙飞船场里面,知名度很高,各大美食网站和应用上都有它的身影,评分都快满分了。严老板自己本身是个高级面点师,他的两个徒弟都得他亲传,任何一个的手艺都可以到外面自己开一家店了,但他们都没走,因为严老板实在大方,他开出的待遇比自己承担一家店的风险好多了。

有名、东西很好吃、而且不贵,使得这家“严氏面点店”在宇宙船场里销量一直鹤立鸡群。去星空一趟,很多人还把面点店的食物当作特产带回家了,毕竟星空里是没什么东西可以当特产的。

到了店铺,徒弟们和服务员们已经在忙碌地准备着了。厨房里边,徒弟们已经把面发好了,柯少青正在做芝士面包,何玉莲正在做法式奶酪。服务员则是忙着打扫门面,两位收银员在点钱。严无咎一头扎进厨房,他要做他最喜欢做的草莓拿破仑酥皮,也是这家店的招牌产品。

头上戴着把头发全部包进去的帽子,还戴了顶厨师高帽,白色口罩,身穿白色的厨师服,把手清洗干净并烘干了,严无咎就位。

他在折叠面皮的时候,刚开的店门外已经有一些人在收银台前排队了。堂食的人不多,有位客人买单之后走进来,看起来是要堂食的,那位客人身量很高,长得非常好,就像传媒里虚拟的明星一般。

严无咎本来自认为自己的形象已经很好了,但和这位男士比,似乎哪里还是比不上。这个认知让他盯着那人仔细看了一会儿。

皮肤很白,立体的五官,一双桃花眼,头发长到了腰际,用一条黑色的头绳圈在身后。说句实话,多数男性留长头发并无美感,眼前这位显然就是例外。

身材修长而且结实,腿很长。他穿着倒是随意得很,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外加一条休闲西裤。衬衫的袖口还相当随便地折了几折。

也许是注意到来自透明玻璃里边的注视,那位男士把目光投入了厨房里,看见一位全身包裹得严实戴着口罩的高个子男士在注视着他。

他们并不认识,所以视线相交了几秒钟,各自转开了头。

陶云出刚才在点了草莓拿破仑酥之后被告知:“刚开店,草莓拿破仑酥刚开始做,可能没那么快。”他反正刚下飞船,本来想早晨回餐馆里看一看,但其实并没什么事,就先点了一杯果饮喝,打算慢慢等待。

他现在的餐馆,先前的面点师走了,后来前后来了两位,都接到客人的意见,说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陶云出的餐馆做的是中餐,可是有三分之一的菜单是糕点类的,包括西式和中式各种面点,也有不少粉丝。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只能把这部分菜单变一变,辜负老客人了。

今天看似随意地进入这家店,也有这个心结在里边作祟。他最近一直在想面点做起来到底有什么诀窍,他这个顶级的中餐大厨竟然完全做不出一款顶好吃的西式面点,无论是他还是后来那两位面点师,做出来的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他也不好意思盯着厨房里边的人看,人家虽然做得光明磊落,不见得愿意被人以揣摩的眼光去看。

那位高个子的面点师在把一大盘的面皮放进烤箱后,定好时,就从厨房里出来了。他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取掉高帽子和口罩,换下厨师服,表示今天应该不会再进厨房了。

陶云出看着那个面点师从更衣室走出来,在吧台后边坐着,百无聊赖地看ID推送的消息。

那是个特别好看特别好看的男人。陶云出看了一眼,心想:很像传媒上虚拟的明星啊。

最早出现舞台时,演员都是些比一般人长得漂亮的男男女女,化妆化得更加漂亮,再去演戏;后来有段时间出现了整容过的明星,哪怕长得不够美,只要整得足够漂亮,也可以去做这个行业。但是,到了虚拟明星出现后,实体明星似乎都不那么受欢迎了。

虚拟明星的五官和身材都是经过千锤百炼修改过的,极度地迎合大众的审美,被多数的人都认为是“美”的假人,哪怕不喜欢这一款的,却不能否认确实“完美”。(1)

陶云出不知走神到哪儿去了,直到听到有人往他的ID推送信息。

一条来自南极邮轮的信息。

年初的时候他考虑过,今年如果没什么事,就想去南极玩玩,于是在政府赠送的福利旅游上勾选了南极,直到快年底了,才收到路线信息。

南极路线相当冷僻。南极太冷了,这个路线并非寻常的邮轮路线,而是要在极地登陆并在雪地帐篷里露宿几天的线路,多数人不愿意去。况且最近几年,南极上空的臭氧空洞比以前扩大了,年初时正好报道过这种空洞的危害,所以估计今年选南极的人更少。

陶云出回想了一下年初,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想去南极。也许是因为当时和女朋友分手了,心情不好?

他有一位交往了五年的前女友,年初的时候就结婚问题发生了争执,最后分手了。

本世代的结婚率很低,但他想结婚,年初向女友求婚,女友拒绝了。她不想结婚,并且不想生孩子。陶云出没办法说服她,甚至让她觉得二人的婚恋观不同,因此就分手了。

不过此时陶云出竟然也奇怪自己为什么那么想结婚,甚至百思不得其解,年初时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

他把来自南极游轮路线的信息放入收藏夹,有些提不起兴致。

就在那个时候,他听见叮的提示声,ID推送过来一条消息:全球有110人在今年选择南极游轮路线,有一名同好者距您不足10米。有兴趣认识一下吗?如果您已经认识了,请忽略这条消息。

陶云出出于好奇,点了一下“是”。抬起头,正看见那位特别好看的面点师端着一叠草莓拿破仑酥向他走过来。

也许对着同性这样的反应有些过度了,陶云出觉得那个人简直美得让人略微有些窒息感。面点师把草莓拿破仑酥放在他面前,说:“请慢用。”

10米之内人还不少,不知是哪位和他有共同兴趣?是这位面点师吗?

从那位堂食客人进店以来,严无咎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他。他很特别,他的样子不像假的。

这个时代的整容技术非常高明,根据自己的喜好,可以整容得非常好看。但那都是有局限性的,有一些东西无法作假,比如身高、身材和气质。脸的话,也只能根据先天条件进行改动,如果要进行超过父母遗传基因太多的更改,还是会让人一眼识破。

这位客人的脸是天然的,并且简直与严无咎的审美契合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严无咎克制自己上前和人搭讪的欲望,告诉自己他是位男性。

严无咎的性取向是异性恋,他对男性从来没有感觉,可是这位客人进来之后,严无咎感到了和以往对待男性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有些紧张。

他想着该怎么和这位客人说上话却不会让人觉得失礼。所以他在服务员小谢端着盘子出来时拦下了她,把她手中的盘子取过来,亲自送餐。

那个时候ID上有一条提醒,说是有人同样收藏了南极路线,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想和他认识一下,问他是否同意。

盘子放下来时,那位客人有些惊讶地看着严无咎。严无咎想:他的皮肤好白,那双桃花眼真好看。

严无咎感觉心脏有些不听使唤,原来男人白了,也可以白得很好看。

客人却先开口了:“是你吗?”

严无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客人指了指自己手上的ID。

严无咎点开ID,在那条提醒上点了同意,一条交友信息传来:你好!我是陶云出,能交个朋友吗?

(1)这个说法来自网络,似乎是马亲王说的?这里借用。祥瑞御免不要掉收藏,亲王原谅我,祥瑞御免。

第20章

严无咎按下了“是”键,陶云出就发现自己的ID推送过来一条消息:严无咎通过了您的好友请求,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果然是他。陶云出笑了,站起来,朝严无咎伸出手,说:“你好,我们真有缘,我是陶云出。”

非常正式、非常大方的打招呼。严无咎把手伸出,握住陶云出的手。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似乎都觉得有哪里不对,握在一起的手和平日礼节性的握手完全不同,甚至有些烧灼感。

严无咎心惊于这位男性对自己的吸引力,陶云出也在奇怪,他对这位面点师似乎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感觉。

“我是严无咎。陶先生也勾选了南极路线吗?”严无咎对陶云出作了一个请的动作,二人坐在通常情侣选择坐的小圆桌边,面对面的。

“你可以直接叫我云出。”陶云出点点头,说:“我也勾选了南极路线。”

算是政府福利,每年为政府纳税超过一定限额的个体,会得到一次免费旅游福利,意向路线可以在个人ID主页进行勾选。如果一年内有合适的路线会得到信息推送,当然,如果不想去了,最后不去就是了。

政府今年的免费旅游包括月球路线、南极路线、珠峰路线、环游太平洋路线、非洲路线、北美洲路线、欧洲路线等等,其中南极旅行路线是最冷门的,中州国内似乎才十几个人报名。而其他的路线早已成行多批次,甚至珠峰路线都去了几批。

整个中州才十几个人,今天早晨才发的推送信息,他们却能刚好在十米之内,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

不知为什么,原本对这一路线都兴致不高的二人,现在好像都决定必须去了。

陶云出指了指草莓拿破仑酥,问:“介意我边吃边说吗?”

“请慢用。”严无咎走回吧台,交代服务员做两杯水果茶送过来。小谢低声问:“老板,那个人你认识呀?”

严无咎说:“现在认识了。”

小谢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心里说:没想到老板这个花花公子,竟然男女通吃。

“你就不能把机会让给我们吗?”小谢再次低声说,“你收藏的那些美人们还不够吗?”

“美人全送你们好了。”严无咎大言不惭。

“看清楚呀,那是个男人,宇宙直男严老板。”小谢不由出言提醒。

严无咎笑了笑,他哪有收藏什么美人,只是交了些长相漂亮的女朋友,分手了依然还是朋友那种。

他回头看了一眼陶云出,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这种好像忽然被爱神击中的心情。过去从未有过的,好像视线已经被一个人独占的感觉。

他看了看南极路线,还有十天时间可以进行准备。

严无咎拿着水果茶回到陶云出的桌前,陶云出已经把那个草莓拿破仑酥吃完了,眼睛似乎闪闪发亮,见到严无咎后,桃花眼就往上弯了:“味道非常好。”

“还要吗?我再拿一块给你。”严无咎把水果茶往陶云出面前一放,陶云出想要扫码交费,严无咎却阻止了:“我请你。”

陶云出的唇边沾了一点奶油,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严无咎看得目不转睛,看完之后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烫。

完了。严无咎几乎是惶恐起来,怎么会这样?

陶云出注视着严无咎,二人的视线像相互吸引的磁铁一样粘在了一起。陶云出的心脏不规则地跳动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都发现了异常,二人好不容易转移了视线,各自都在犯嘀咕。

严格地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但是不妨碍作为人类的他们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

这叫一见钟情。而且还是双方的。他们可以感觉到对方眼中的炽热,还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吸引力。

两位直男一起犯愁了。自恋的严无咎和不自恋的陶云出想的竟然是一个问题:这人长得这么好看,想必不会是空窗了。

严无咎让小谢再次送上两块拿破仑酥,大有坐在那儿和陶云出聊个天荒地老之势。

他们聊了聊南极路线,发现对方都对这个路线表露出一定要去的意思,接下来又一起研究了邮轮方推送过来的需要个人准备的旅游必需用品。严无咎表示他可以帮陶云出一起准备一份,随后不经意地问:“还有谁跟你一起去吗,我可以一起帮你们准备?”

陶云出一愣,严无咎问完之后,又那么看着他。

陶云出喝了一口水果茶,润了润干燥得快冒烟的喉咙,说:“不,就我一个人,我现在没人陪,你呢?”

严无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微微发抖的手强自镇定地圈住水果茶的杯子,说:“真巧,我也是一个人。”

陶云出说:“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出发。”

他们聊了很多旅行的细节,严无咎说自己曾经去过北极,但是并没有去过南极。陶云出就说自己去过珠峰,也没去过南极。

严老板和客人聊得太开心了,以致于何玉莲还特意从厨房出来,偷偷问了小谢:“老板发神经吗?他竟然有耐性和男的聊那么久?”

小谢沉痛地说:“我看老板已经难当宇宙直男这个称谓了。”

两人竟然就着水果茶聊到了午饭时分,那会儿没有飞船靠岸,店里稍微消停了一会儿,收银的两位姑娘也觉得不对劲,挤眉弄眼了一番,悄悄问:“怎么回事?老板熟人?”

小谢最明白怎么回事,她摇摇头:“刚认识的。”三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震惊于老板的忽然发神经。

送午饭的人进来了,和收银员交接:“六份。”

严无咎这才发现时间不早了,看了看,竟然已经十二点了。也就是说,他们俩从八点见面至今,已经聊了四个小时。

陶云出看见送外卖的人,打了声招呼:“小李。”

“老板?你怎么在这里?”外卖员小李看见自己家老板在这家店里,不由惊讶地问。

“我进来吃点东西。”

小李也犯嘀咕,老板不是说了早晨要回餐厅吗?

小李是陶家餐馆的外送员,同时也是陶云出合伙人李胜的弟弟,所以他们熟得很。小李听哥哥提起,去月球溜达了一趟的老板今天早晨会回到餐厅。怎么放着自家的东西不吃,跑来别人店里了?

严无咎这才知道,原来他吃了无数家外卖最后终于决定长期吃的餐馆竟然是陶云出的。严无咎是口味极其挑剔的人,这家“陶家餐馆”是最符合他口味的一家。

收银员那儿正要扫码付费,陶云出说:“以后这间店都免费,你回去登记一下。”

“……”小谢和收银员们面无表情地想:这进展得也太快了。四个小时就成了长期饭票了,两天后是不是房子车子都要过户了?

陶云出终于站了起来,和严无咎告辞,说自己要回餐馆去看看,并欢迎他随时过来玩。

严无咎送陶云出离开店铺,送到安检口那儿和陶云出挥手道别。严无咎回到店铺后,聚集在一起热烈讨论的员工们忽然集体爆发起哄声。

“不错嘛,老板,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了?”小谢把盒饭拿到严无咎面前,说。

“别瞎说。”严无咎笑着说,“志同道合罢了。”

因为以家庭为基石的社会体系已经在两百年前瓦解,本世代的性取向非常自由公开,不管是异性恋、同性恋还是双性恋,都不需要像过去世代那样加以隐瞒。在中州,不选择传统婚姻的人数占了90%,婚姻可以在任何性别的人之间缔结,尽管如此,选择长期和他人缔结婚姻关系的人已经成为少数派。

严无咎一直宣称自己是直得不能再直的异性恋,一点双性恋的潜质都没有,他确实也被同性邀请过,但从来都是拒绝的。在遇见陶云出之前,他也从未觉得男性对自己有吸引力。

刚才店员们得出的结论是:直男能不能被掰弯,全看掰的人颜值高低。

此时的严无咎打开ID,发现陶云出竟然和他共享了个人主页。ID上的个人主页是个人简介,比如ID号、真实姓名、年龄、婚姻状况、学历、籍贯、工作单位、联系方式等等,属于个人隐私。一般情况下,除非是关系特别好的人,不会轻易共享主页,而真的在现实中关系好到那个程度,共享主页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陶云出的意思是:欢迎来查户口本吗?

严无咎忍不住笑起来。把自己的ID主页也和对方共享了。

陶云出,28岁,男,未婚,中州钱塘人。看到这里,严无咎“咦”了一下,竟然是老乡。陶云出比他大了3岁。主页上的照片向来被称为美人杀手,可陶云出那张照片还是很好看的。

他理智上应该有点犹豫,毕竟自己性取向摆在那儿,但是情感和身体都告诉他,他要直球,他迫不及待想和陶云出经营一段感情了。

第21章

一见钟情的人在初次见面时肯定是冲动的,但是在接下来难免会开始想一些其他问题。陶云出经历过感情,也结束过感情,回忆起来,对自己这一天发生的种种冲动行为有些懊悔。

在从宇宙船场出来之后,被自然风一吹,陶云出彻底清醒了。

刚才的四个小时,他好像被荷尔蒙所控制,被笼罩在本能之下,如果有确切的说法,大约像古代的神怪故事中写的,书生被狐狸精迷惑或者吃下迷魂药之类的那种感觉。

他觉得很奇怪,他回想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类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唯一的前女友是交友网站上认识的,聊得来的女性,一步一步通过聊天及约见才加深感情,确立恋爱关系。这才像人类的恋爱。而今天这种感觉,似乎只是被直觉和本能控制,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直接对对方先产生情欲,简直令人不解。

在共享主页,主动留下联系方式后,陶云出不免有些后悔。他应该再考虑一段时间,让自己和严无咎都冷静一下,想一想到底怎么回事。

陶云出感觉如果他和严无咎再次见面,四下无人,可能马上就要上本垒了,而他明明是异性恋。

他知道在现世代的很多人类当中有这种情况,不谈感情,只重情欲,看对眼了就来一发,在以同性为取向的人群之间尤其如此。可是他并不是那样的人,从没有那种习惯。他从不和陌生的人发生关系,他的道德感很强,就算是在婚姻已经不流行的现世代,他崇尚的仍然是稳定的关系。

严无咎难道是另外一种人?他相貌那么好,性格也开朗,身边应该随时不乏看对眼的人吧?

陶云出苦恼起来。他到底要不要约见严无咎呢?

要不还是冷静一下,等十天后的南极旅行再说。今天一时冲动,两人要求组团,并且给旅行社发送信息,要求把二人排在一间房。

据今天浏览的邮轮主页来看,邮轮里基本上都是双人间。

冷静一下,陶云出告诉自己,他不喜欢一夜情,不喜欢浪费感情的交往。严无咎如果是另外一种人,他只好遗憾地对他说:对不起。他不喜欢轻浮的关系。如果严无咎也是喜欢稳定关系的人,他可以先和他交往,慢慢考虑自己的性取向问题,如果这方面确实没办法妥协,那就只能再说一句:对不起。

想得那么冷静,就不知道到时候到底会怎么样了。

这个世代的中州和过去任何世代在道德观念上有所不同,肉体上的交合与长期稳定的关系并无必然联系,即便默认了交合,不一定默认可以交往,双方之间如果没有口头缔约,那么转头投入他人怀抱,也不算脚踩两船。

严无咎和陶云出在分别之后各自冷静下来,都觉得这情况有些失控,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去找对方。到了第九天晚上,严无咎还是发了条信息给陶云出,对他说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见。

信息发出去了很久,严无咎才收到来自陶云出Id的回信:谢谢,明天见。

在这个时候,严无咎空窗了大约一个月。虽然经常被店里的小姑娘们调侃,严老板其实并不是正宗的花花公子。他很认真地追求符合自己审美的美人们,很愉快地和她们交往,他也从来不脚踩两船,但是通常是好景不长,过了一年半载,最多不超过两年,美人们和他就会和平分手,分手的理由无非是:我感觉你这人不是我想象中那样的。

他一直不太明白美人们的想象是怎么样的,直到他问了他的某位已经变成好朋友的前女友,人家是这样回答他的:你好像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其实你好好的,多一个女朋友少一个女朋友根本没关系,你记得我们交往时,你最长时间多久没有和我联系吗?

严无咎表示不记得。

前女友说:同一个城市里,最长时间一个月不联系,我觉得你不需要女朋友,你可能只需要朋友。

他没有和女朋友们住在一起过,他并不习惯和他人生活在一起。有时为了研究新的面点制作方法,他也确实可以好长时间顾不上联系女朋友。但是他觉得人都是自由的,他不想总是和他人粘在一起,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实在没必要总去相互迁就。就算是父母兄弟,这么浓的血缘关系,一两个月乃至半年不联系也是正常的呀。

严无咎这套理论让他既往的女朋友很是吃不消。但是这一次,严无咎发现他自己对这套理论也有点吃不消了。

因为陶云出九天来,一次也没有联系他。而他试着把自己理论的主角带入陶云出,再把对象带入自己,他觉得非常的不舒服。

严无咎想着冷静一下,他原以为陶云出会主动联系他,可是对方却完全没有动静,所以在第九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联系了陶云出。

谢谢,明天见。

单凭这句话,严无咎只能解读出陶云出并没有退掉这次旅行,其余的完全无解。

第二天早上,严无咎直接从家门口坐上磁悬浮列车去了穿梭港。穿梭港在城市南边,离他家有80公里左右。一天有一趟飞往南半球的班次。

他不确定陶云出说“明天见”是指在穿梭港内可以见面,还是指他已经乘坐飞机去到了斯诺美,两人在邮轮上直接见面;或者干脆已经临时起意决定不去了,等会儿他就能收到一条以“对不起”开头的信息。

宇宙飞船是飞向星空的,但大气层以内的远途旅行,替代飞机的是穿梭机。穿梭机速度非常快,价格却十分高昂,与飞机并存在天空,占据一些远途航线。

去南半球的穿梭机只需要五个小时就能到达斯诺美,而飞机需要二三十个小时。严无咎觉得陶云出不会选择飞机,他看起来不像习惯节约金钱而浪费时间的人。

严无咎到候机室时并没有见到陶云出,他看了看时间,还早,离起飞时间还有三个小时。爱睡懒觉的严无咎在早晨六点闹钟响第一声时就醒了,并且毫无困意地爬起来洗漱,用所能想到的最快速度到了穿梭港,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严无咎心底生出一种不适,他分析了一下,认为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他甚至不能解释自己的心情,后来想想,大约就是“我被甩了吧”这种心情。

被甩过六七次的严无咎同学过去被甩时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沉浸在这新鲜而又叫人不舒服的感觉当中,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严无咎抬头,看见了陶云出。陶云出看起来精神很好,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他依然把长到腰间的头发束在身后,穿得比之前似乎还要正式,衬衫熨得笔直,裤子也是。袖口扣得很紧,白皙的手腕若隐若现。

“想什么?”陶云出在他身边坐下。

严无咎看了看时间,距离他产生“我被甩了”这种情绪过了不到半小时,他产生了“我拯救过宇宙”这种感觉。

陶云出坐得很近,甚至有点亲密了。不知是什么样的香水,隐约飘荡在空气当中,气味清爽,好像是夏天的草地,被新鲜的除草机整齐切割过后散发的味道。

他竟然用了香水。他看起来并不爱打扮。严无咎恍惚地想着。

完了。这是二人在对视时心底共同浮现的一句话。

他们的自制力根本没有任何作用。陶云出见到严无咎那一刹那,就忘了之前自己梳理了很长时间的说辞;而严无咎在闻到陶云出香水味的那一瞬间,早就把自我扔到了九霄云外。

“我在想,你怎么还不来。”严无咎把目光落在陶云出的嘴唇上。

“对不起,我家比较远。”陶云出显然发现了他的视线,他抿了抿嘴唇。

他们对视了一番,心底再次说:完了。

他们的手指在椅子上接触了,几乎是同时,握住了对方的手。

如果不是旁边有人,陶云出怀疑他已经把严无咎按在墙上了。

手握得那么紧,握出了细密的汗。

直到穿梭机的登机提示响起,他们还在傻握着手。交握着双手,只用另一只手拖着行李。一同登机后,座位不在一起,陶云出有些遗憾地松开严无咎的手。

“一会儿见。”严无咎对他笑道。

陶云出在靠窗的座位,对着窗外的云层,他再度懊悔,什么都没问清楚,身体又再次战胜了理智。

但是,假如只是想一夜情,犯得着牵手吗?

至于严无咎,哈利路亚的歌声一路在他脑海里回放,心情直接从“我拯救了宇宙”进化成了“我大概创造过宇宙”。

五个小时的穿梭机程,严无咎三次经过陶云出的座位边,陶云出的视线追随着他,他的视线也追随着陶云出。穿梭机落地,严无咎在搬行李时感觉背后有人,直接帮他把行李取下,那青草般的香气贴得那么近,好像整个人已经贴在他背后一样。

“走吧。”陶云出几乎贴在他耳边说,鼻息掠过他的耳廓。

第22章

下午六点,太阳还没下山。他们到达斯诺美港,二人登上邮轮,领队已为他们分配好了房间。他们的房间在第二层的中间部位。在得到房间钥匙之后,就一起去了房间。

陶云出在开门的时候,钥匙怎么都插不进钥匙孔里。严无咎握着他的手,帮他插了进去,并一起旋转打开了房门。

双人间,却是一张大床,十天前给油轮发送信息时,没注意查看,此刻发现他们竟然是要求订了情侣套间。严无咎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身后的门就被陶云出关上了。

就在门咔嗒一声被轻轻反锁之后,严无咎转过身来,看向反锁了门的陶云出。

陶云出朝他走过来,走到他的面前。旁边终于没有人了。

二人对视良久,不知怎么开口,严无咎转移开视线,问:“渴吗?”

“渴。”陶云出伸出手,抚摸着严无咎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无需再打什么哑谜了,二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严无咎想,这是他这辈子吻过的最激烈的吻了。他们就好像被性欲支配的动物一样,在开始接吻那一瞬间,就像被情欲淹没了。严无咎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吻得这么没有技巧。

陶云出的衬衫扣子被完全解开,严无咎则是被脱下了T恤,他们尽情地接吻。直到陶云出的皮带被解开,严无咎跪下来时,陶云出的理智终于回来了一些。

“等一下,我去洗个澡。”陶云出有些不好意思,严无咎似乎要帮他做什么了。

陶云出打开莲蓬头淋湿了自己的身体,也淋湿了自己的头发。不安在此时涌上了心头。好像有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脱离了掌控,好像有什么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他茫然地回忆着与严无咎相识以来的一切,他现在连严无咎是不是杀人犯都不了解,就在本能之下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严无咎当然不是杀人犯,他是个年轻的面点师,比他小三岁。陶云出忽然无法回忆过去的种种,似乎已历经百万年,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此刻成真。

他需不需要在乎严无咎是什么样的人?需不需要在乎可以不可以发展一段稳定的关系呢?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已经被禁锢得太久,久得他看不见内心。

他在疑心是否有人支配着自己的时候,唯独忘记了思考一点,不受控制的是不是才是他真实的自己?

该不是在做梦吧?

人类为什么习惯地把不存在于习惯中的行为视为异端,然后开始觉得不适、惶恐?

不对,还是不对。陶云出无法说出心中的不安究竟是什么,他伸手触摸着莲蓬头,真实,对,是真实,他为什么在怀疑眼前这件事的真实性?

陶云出并没有关上浴室的门,严无咎靠在门上看他沐浴。

陶云出的身体是他见过最完美的男性身体,每一处的骨骼肌肉都好像神创造的。

神?严无咎皱起了眉头,到底是哪儿不太对呢?他觉得陶云出洗澡的样子似曾相识。而这在他的记忆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场景——十天前他刚认识陶云出,今天才见第二次面。

当陶云出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见严无咎时,心中的不安和疑惧忽然都消失了。好像被层层拨开的云雾中,露出了万丈的金光。

不论是真实还是梦境,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怀疑的就是当下,那个站在对面的人,他充满渴望的人,是真实的。

不会有虚假的人,会对他有那样的目光了。不管他理解与否,他的身体自然产生了反应。哪怕自己的内心或记忆是经过篡改的,这一点不是。

陶云出很快就不记得自己刚才想了什么,因为严无咎走进了浴室。

陶云出在严无咎帮助下完成任务时确定自己过去没有这样的经验,他所能回忆的和前女友的经验,都好像呆板的连环画,全无自己的体验在里面。而他帮严无咎时,发现自己似乎弄痛了对方,最后他是用手帮助了严无咎。

“对不起,我不太会。”陶云出道着歉。

“彼此彼此。”

而后大眼瞪小眼的两人坦诚了性向,发现对方都是直男。

这也太奇怪了。都误以为对方是老手的当事人震惊了。

“你没喜欢过男人?”陶云出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过去没有,现在有了。”

好像告白一样的话说出口,二人的手交握在床上。陶云出看着严无咎。

“你有没有觉得……”两个人异口同声。

“你先说。”严无咎笑了。

陶云出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就问:“你想说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像在作梦?”严无咎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奇怪地看着彼此。这句话并非“美梦成真”的意思,他们竟都互相明白了。

“可是你不是没做过梦……”陶云出不知不觉说出来之后,听到自己的话,竟然愣住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脱口而出了这样一句奇怪的话?

甜蜜的气氛中掺杂了一些不安。

“怎么可能,梦是私人的事情。”陶云出说。

梦中怎么会有真实的你?

如果是梦,那千万不要让他醒来。陶云出想。

“如果是作梦,那让我这样梦到死吧。”严无咎说。

死这个字眼让陶云出非常不适。他翻身起来,仔细地看着严无咎的脸,说:“我不喜欢听到你这么说。”

咚咚、咚咚,邮轮震动起来,在礼炮声中,载着百来名探险家,向着极地出发了。人们挤在船舷观看着礼炮在空中炸裂,开心地议论着前程,互相留影并传上自己的ID主页和朋友们分享。

而热闹的外界似乎和这个房间里的人全无关系。他们视线交缠着,在惊奇地体验着得偿所愿的这一刻。陶云出的嘴唇轻轻覆盖在严无咎的嘴唇上,不久之前,他还完全无法理解人类接吻的意图……

陶云出没有深想这个不久是什么时候。

邮轮驶离港口的前三天,风平浪静。南半球的盛夏,即便朝着极地开,还是温暖的。白天时,陶云出和严无咎会在船上稍微玩一会儿,在餐厅里吃饭,但很少参加其他的活动。由于相貌太扎眼,船上的船员及游客中很快有人在谈论这一对年轻英俊的同性情侣,他们好像正在热恋中,去到哪儿都牵看手,不喜欢出现在热闹的场合,大部分时间都一起呆在房间里。

在房间里干什么呢?

交流各种身体体验,贪恋对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两位新手互摸互撸互口了三天,对更进一步的行为有需求,但有点求助无门。

严无咎联网查了些资料,他把手背上的虚拟屏幕移到白色墙壁前面并放大,和陶云出一起看两位男性交合的科普视频。

先清洗,后排空,润滑、扩张,然后进入。这些都不成问题,船上甚至有这些器具在销售。但唯一问题是,哪一位直男愿意被这么做?

严无咎看着陶云出有些震惊的表情,心想:他看起来有点接受不了。

“这样能体验到快感吗?”陶云出问。

“我试试?”

陶云出睁大桃花眼,看向严无咎的眼中溢满了疼惜:“我怕弄疼你。”

在严无咎的想象中,他想看见陶云出在他身下,但其实根本无所谓,让陶云出占据自己,想一想也让人心潮澎湃。

“我不怕疼。如果舒服的话,我下次教你。”严无咎拥抱着陶云出,在他颈侧蹭着。

陶云出摸着严无咎的短发,过了一会儿,无意识地说:“头发怎么变这么短了?”

严无咎觉得这句话虽奇怪,却很有道理,他终于想起每天在镜子前觉得哪里不对劲了,他的头发太短了,他站在镜子前时,以为自己是和陶云出一样的一头长发。

陶云出怎么会知道的?

但严无咎往前追溯到幼儿时期,他好像并没有留过长发。

“你觉得我头发应该有多长?”严无咎问。

“嗯?”陶云出没明白过来。

“你喜欢我的头发多长?”严无咎换了一种问法。

陶云出也觉得不对了,他怎么说出那么奇怪的话,就好像把眼前的人和哪个人认错了似的。

“你这样很好,怎么样都好。我都喜欢。”陶云出说完之后,严无咎笑着问:“你怎么那么紧张?”

陶云出再三仔细地看着严无咎,他闭上眼睛,看到的严无咎总是一头长发的,可是想一想,他并没有见过长发的严无咎。

心脏那处传来细小的不适,陶云出难以命名那种不适。他和严无咎嘴唇交叠时突然明白,那种不适是恐惧。

或者说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梦是私人的体验,梦中的一切都是自己,根本没有别人。如果一觉睡醒,梦里相爱的人成为了泡沫,那该有多可怕?

第23章

南极大陆是他们在旅程的第七天登陆的。白色的冰山浮在蓝色的天空下,天气晴朗得几乎让人忘了寒冷。这一段时间,南极圈内是极昼,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白天。严无咎和陶云出在众人下了邮轮后才离开船舷。陶云出在进入南极圈后就变得心事重重,严无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他们登陆后,看着游客们和企鹅们摆拍,严无咎问陶云出:“我们来一张合照吧?”

陶云出看着不远处的冰山出神,严无咎的问题他没有听见。严无咎趁机抓拍了一张陶云出的侧脸。

“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陶云出缓缓开口。

“怎么了?”

“无咎,你有没有觉得气压不对?”陶云出好像失神似的说。

“你怎么了?”严无咎感觉不到气压,他想打开网络,查一查气压是不是不对,但是却发现点开自己手背上的ID后迟迟不能联网。

“回船上,打包点食物放在背包里边带出来,穿厚一点。”陶云出忽然这么说。

严无咎心底咯噔一下,他转头,看见刚才晴朗得不像话的天边有一丝奇异的红。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船上,打包好必要的行李,并去餐厅买了很多包装速食,餐厅服务员觉得他们非常奇怪,问出了什么事,陶云出说:“我觉得不太对劲,提早作准备。”

服务员的眼中出现了“神经病”三个字。

他们是背着旅行包离开船的,背包里有南极露营需要的东西,都是严无咎提早准备好的。导游觉得奇怪,过来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陶云出只是对他说感觉不太对,他们要求先离开这里。

导游跟着他们再三劝阻,告诉他们还没到可以露营的地点,虽然是夏天,但南极的夏天也比一般地区的冬天要冷,让他们别乱来。

严无咎问导游:“你的ID网络打得开吗?”

导游低头去点ID,十分钟前她才发了一条状态呢。

点不开网络。

“这里是南极,偶尔信号会差一些,不能证明什么。”导游说着。

导游劝阻不了那两位英俊的男士,也不敢离开大部队,想用ID上的电话功能联系领队,但发现电话功能也失效了。

她有点着急,按理来说电话网络不应该失效,那是最原始的功能,她甚至尝试拨动119和911这两个紧急号码,竟然都不能接通。

领队在船舷上站着,导游离得有点远,她朝领队挥手,领队没有注意到她。

导游转头看,那两位同性情侣已经在雪原中不见踪影了。导游着急了,跑回船上,向领队报告了这个情况。

“他们私自离队?”领队责怪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导游指了指ID说:“没信号啊!”

“电话总能打吧?”领队说。

“电话都打不出去!”

领队试了试电话功能,确实无法使用,他正觉得蹊跷,一位船员说:“你们说那两个基佬吗?他们刚才在餐厅买了一大堆速食,真有钱呀!去极地体验生死基情吗哈哈哈哈!”

导游对领队说:“那个长头发的说他觉得不对劲。”

领队说:“他们本来看起来都很奇怪,不知是不是有病。再打打他们电话,看看能不能劝回来,实在不行那是他们私自行动,已经签了合同,违反规定乱来生死自己负责,不要命的我们也没办法。等电话通了报告公司备案。”

导游犹豫地问:“我真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电话这么久打不出的事,不会真的要出什么事,他们提前知道了吧?我看他们往山上去了。”

“往山上去不是更找死吗?山上比这里冷多了。”领队说。

这个时候陆续有人发现ID的网络连接不上,跑来问导游和领队是怎么回事。照片无法上传社交网络,有人试着拨电话,都没办法拨出去。

领队对众人说:“这里是南极,信号差是正常的。”

导游金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对那两位男士印象很好。虽然他们性取向非主流,但平常对女士彬彬有礼,一派绅士风度,不像领队说的“他们本来就有病”。她回船悄悄收拾了可供逃生的一个小背包,拉上对她言听计从的船员男朋友吴晓,偷偷地往内陆去了。

邮轮预定在此处停半天,在正午集合回船用午餐。金晶走时大约是早上九点半。有一对走得比较远的情侣游客发现了金晶和吴晓在往陆地深腹前进,询问他们为什么要往山的方向去,金晶告诉他们有两名游客去了那儿,她要去把他们劝回来。那对情侣贪玩得很,说:“那我们也去吧!反正赶回来吃午饭就好了!”

金晶其实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当作自己去追那二位,追回来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了还要回船,有游客想跟着就跟着吧。

四人在雪地里爬上山,大约爬了半个小时,并没有追到人高腿长的那两位男士。反而转头可以看见岸边那些游客,有人在和企鹅海豹合影,有人在和冰山合影,有人陆续回船,可能是玩累了。

那对情侣游客碰巧也是中州人,在爬山途中聊起走失的那对男男情侣,很是感兴趣。

“他们长得简直完美!”女游客白露说。

“整形的吧?”男游客杨川对此嗤之以鼻。

“你整得出一双大长腿八块腹肌?”白露反唇相讥。

“你连人家八块腹肌又知道了?搞不好就一块!”

“你忘了前天他们去了泳池游泳吗?”

“我当然不会注意基佬的身材了。”

小情侣为此事争吵起来。金晶忽然叫道:“你们看那里!”

四人一起看向天边,本来蓝色的天空现在被奇异的红光占据,好像太阳快下山的样子。虽然极昼中太阳是垂在天边的,但这景象并不寻常。

下一秒钟,大地忽然震动起来,四人的脚底剧烈摇晃,白露甚至站不稳被掀翻在了雪地上。远处的冰山忽然以奇怪的形态被撕裂成两半,大地和海洋都像在舞蹈。他们看见远处千军万马般涌来的大浪,还伴随着冰块、冰山!

“海啸!”吴晓高喊道。

南极怎么会有海啸!他们看见停在岸边的邮轮忽然被涌来的巨浪推高,人群中发出一阵尖叫。

“快跑!”金晶已经来不及去看那些注定死难的船员和游客了,她只担心他们爬得还不够高!她还担心这半山坡会有雪崩!

岸上的人好像蚂蚁一般,都在往陆地深处奔跑,邮轮被摇摇晃晃推上浪头,摔上陆地。

那些奔跑的人转眼间被浪头吞没。

好像末日电影忽然成真一般,邮轮、游客转眼就全部消失在大浪当中。高达几十米的浪头仿佛吞噬了一切,最可怕的是,浪头中夹杂着破碎的冰山及冰块,这样的场景四人从未见过。

这座山并不高,可能上边也就还有一百多米高度。但是在半山坡还是危险的,海啸可能还要继续,地震不停地持续着,很可能要发生雪崩。

四人在往山顶上爬时,金晶忽然想到:这一面似乎恰好是平缓的一面,如果有雪崩,应该在另一面发生。

她心里默念佛祖名号,感谢佛祖指引,让她追随那两位幸运儿来到这里。

陶云出和严无咎此刻已经站在山顶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严无咎看见了岸边的悲剧,又转头去看陶云出。陶云出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松解,黑发被风吹得荡漾起来。他站在小雪山的最高点,仿若神祗。

“你知道?”严无咎指了指已经消失的海岸。

陶云出摇摇头,他的脑子里有个奇怪的声音,告诉他有危险要发生,他的经验对他说要往高处走。

但他回溯自己28年来的生活,他其实并没有逃生的相关经验。

他是怎么了?

“云出,你怎么了?”严无咎看着沉思的陶云出,问。

陶云出没有回答,二人一直没有反应的ID这个时候忽然断断续续亮出红色警戒,并同时破天荒在没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外放一段欧美通用语警告:来自……小行星…撞击地点:西太平洋…

信号中断后,再度只剩海浪的声音。

严无咎只觉得后背升腾起一丝凉意,越来越凉,快把他的脑子冻僵了。他回想起半天前,他们终于得偿所愿,陶云出还吻着他的唇问他疼不疼,而他似乎被那长长的黑发、雪白的身体盅惑一般,低声对陶云出说:“别出去,再来一次。”

那时陶云出的桃花眼微微弯起,说:“别急,有一辈子时间。”

严无咎默认这是求婚,当下咬着陶云出的耳廓,说:“你可别反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点也不想死啊。他才刚刚找到毕生所求,刚打算和他厮守一生,哪怕全人类陪葬,他也不想死。

西太平洋的冲撞如果能引起南极这么强烈的海啸,那么必定是不小的小行星,接下来的次生灾害不知会到什么程度。

天边的红光越发亮了,陶云出从岩石上下来,扔下背包,紧紧抱住严无咎。

“别怕,别怕。”陶云出说。

严无咎伸长手臂,紧紧圈住陶云出的身体。

“听我说,海啸来了,但是没有感觉到温度上升,这是好事。”

可是严无咎看见陶云出强自镇定的表情深处也是恐惧。

“网络修复过一次,至少没有全部汽化,暂时判断应该不是全球灭绝的灾难。”陶云出抚摸着严无咎的头发,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外界无法呼吸新鲜空气,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时间。”

“可我们在南极。”光是冻都会冻死。背包里的生存物资只够不到五天。

“我们去找科考站。会有办法的。”

严无咎发现陶云出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抱住的身体不再发抖。他们一时沉默下来。刚才眼前的景象太震撼,网络里传来的警戒太超出想象,他们一时来不及考虑别的,现在想到网络广播的撞击地点是西太平洋,那么,中州是不是不复存在了?

家人?朋友?他们在中州的一切?严无咎不敢去想了。

陶云出肯定早就意识到了。

“家里人……”严无咎问,问完后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好像电影画面一样的过去是谁安插到他头脑里的吗?他的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他怎么忽然想不起来了?前一秒他似乎还记得的。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死。”陶云出没有接严无咎的话茬,只是这样说。

第24章

在收到那条几乎灭绝希望的红色警戒之后,金晶和白露在半山上抱头哭了起来,西太平洋的撞击意味着他们的家园可能已经消失。况且那条警戒用的是欧美通用语,并非中州语。

在同船的人几乎全部遇难、自身存亡不确定,家园却可能已经不存在的恐惧之下,四个人几乎站不住了。可能被雪崩吞噬的危机并未过去,他们只能选择跌跌撞撞继续往山上前进。

一个小时之后,从邮轮来的幸存者们在山顶碰面了。

所幸,陶云出担心的最坏情况暂时未到:漂满全星球大气层的令人窒息的浮灰。但如按气流运行时间估算,几天内南极上空也将一片灰霾。

六个人简短地相互介绍了自己,陶云出看着多出的四个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两个人可以用五天的食物,六个人只能用一天半左右了。他们要尽快找到科考站,不然很快就要埋尸在这一片白雪之中。

温度太低,那些浪潮平静下来,海岸边的邮轮已经不见了,不知被卷到了什么地方,人类则一具也没看见。

但地震仍在持续,山的另一侧,雪崩也在继续。他们至少要等地震结束后才能下山。

金晶等四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来,身上根本没有带食物,也穿得不够多。尤其是白露和杨川,他们本来以为在附近玩一会儿就上船,只穿了一件厚的羽绒服,连冲锋衣都没有穿,在山顶上时间一久,就开始瑟瑟发抖了。

谁都没有多余的衣服,他们只好这么抖着,过了一会儿,白露指着刚才的岸边说:“邮轮!”

邮轮是邮轮,从这个角度看,好像并没有被解体,只是被海水冲到岸边,横躺着。

“船上会不会还有幸存者?”白露叫道。

陶云出和严无咎没有理会她。金晶倒是犹豫了一下,说:“那么突然,应该都被甩出去了。”

“房间里的人说不定还活着呢。”白露说,“我想回去看看,就算没人活着,我们可以拿一点东西。”

严无咎此时开口说:“我们直接去科考站。”

“我也不想回去。”杨川说。

“科考站好远啊!我们这样去科考站不是肯定要冷死?”白露说,“船上有很多东西啊!有衣服,还有吃的东西。”

杨川犹豫起来,金晶和吴晓也在犹豫,其实他们的储备也不够,食物基本上没带多少,但是回船太危险,只要再来一波海啸,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陶云出说:“你们去哪里自便,我们直接去红旗科考站。”

不会有幸存者,陶云出知道。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有幸存的人,在船上的人大部分在船舷上,还有餐厅里有几个,在船体摔到地面的时候应该已经全部遇难。

白露一刻不停地在试图说服其余三人,但最后只说服了她的男朋友。金晶对陶云出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她决定还是跟着陶云出他们。

又过了一个小时,大小余震基本停止。陶云出握着严无咎的手,感觉到那只手越来越冷,他建议他们穿戴上帽子和手套。

本来准备好的极地露营装束起了作用,陶云出和严无咎把帽子和手套戴上,金晶和吴晓来的时候也已经带来。白露和杨川见此情状,更加坚定要回船上走一遭。

六人一起下山,在山脚下分道扬镳。陶云出带出了南极地图,大部分的科考站建在海岸边,经过海啸,如今情况不明。中州有一个建在离海岸稍远丘陵地带的红旗科考站,那儿应该没有被海啸淹没,离他们现今的地点也是最近的,算上每天45小时睡眠时间,步行过去需要3到4天时间。

现在是南极的暖季,12月最温暖的时候,他们不敢沿海岸步行,怕被随时而来的海啸吞没。内地的温度比沿岸低一些,没有昼夜之分,但是都在零下10到零下20度左右。这种温度,如果在步行中还可以接受,也就是中州北方冬天的温度,可是夜间在帐篷中,温度再次下降后,就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

金晶和吴川没有带帐篷出来。陶云出和严无咎带的是双人雪地帐篷,两个伸缩睡袋,如果四个人要入睡,不知能不能挤得下两个睡袋。

最关键的是,不能出现风雪天气。但是陶云出估计在这种程度的大灾难之后,浮灰只要扩散过来,很快就会有风雪。

食物都是速食,水只能靠含化雪水。

陶云出和严无咎体力很好,负重20公斤左右的情况下,连续步行不成问题,金晶和吴晓稍微差一些,在负重不到5公斤的情况下,连续步行了4小时之后,就落下了很远,再也走不动了。

陶云出抬头看天,天边的红光中夹了些灰黑的东西,往整个天空慢慢弥散,始终挂在天边的太阳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但如果太阳被挡住,那严酷的寒冷立刻就要降临。

“冷吗?”陶云出问严无咎。

“不冷。”在运动中感觉不到冷。

陶云出蹙眉,他觉得自己格外担心严无咎会不会冷,他似乎觉得如果外界温度过低,严无咎一定会出问题。

这个笃定来得毫无缘由,至今为止,有很多不合理的细节在提醒陶云出,最近的事情非常奇怪。

在严无咎半天前问起“家里人”三个字时,陶云出的第一反应是一片空白,他没办法回忆自己父母的相貌姓名,或者其余社会关系人物的具象,脑中只有好像书或文字一样的描述——只有人物事件,没有影像——这令他震惊又恐惧。现在的他,唯一可以详细回忆的都是和严无咎有关的,此外就是海啸发生后遇见的那几个活人,是可以记得住姓名、相貌以及发生过的细节。

就连前不久,他在严无咎的店里,初次遇见他的时候,那个时候有一个人过来送外卖,他现在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是他店里的人,但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他试图回忆所谓的“前女友”,他自认为投入很多感情的对象,在脑中只有冰冷的事件,没有人物的实体。他知道他有“父母”和“哥哥”,但是现在一样想不起来。

陶云出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梦境,只有梦里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哪怕现在是在被行星撞击后艰难求生的极地,他都不愿这是一场梦。

梦醒了,严无咎会在哪里?他在这里那么的真实,难道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人物?

如果严无咎在梦境外也是存在的人物,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梦醒过来,他还能以过去的关系和他相处吗?

如果过去,当自己发现自己在做梦后,眼前的人物马上就要突变,梦很快就要醒过来。但是陶云出想了一路,严无咎依然在他的身边。

他们沉默地在雪原上留下脚印,长时间地伫目着对方,哪怕没有时间接触对方的身体,都能从目光中读出来。

严无咎在对他说:我爱你。

他们的爱情来得好像一场海啸,他也宁可这是一场海啸,哪怕要摧毁一切,那毕竟是真实的。如果他爱的只是自己的想象,梦醒后他怎么面对将来的人生?

或许梦一醒,他就将这个梦彻底遗忘了。人类的梦境可以那么荒谬,醒来时可能只会哑然失笑。

他真不甘心。

四人休息了一会儿,进食了一些雪水和食物。天气尚好,没有风,也没有云,只是天边的红晕逐渐扩大。

他们商量决定,每步行十二个小时,打开帐篷休息四到五小时,争取用最短的时间赶往科考站。

由于本世代人类十分依赖“ID”,所有的日常功能都能通过这个虚拟的身份卡完成。比如时钟,指南针等功能,在不联网的情况下也可以使用。ID贴合在人体的手背上,依靠人类的热量提供能量,平时处于隐形状态,点击可以激活。

隔着手套重重地戳戳还是可以唤醒它,但是在南极辨别方向,指南针和太阳都是没用的。所以全能强大的ID在失去网络之后,只剩下时钟和备忘提醒、计算器、翻译之类的非联网功能了。

求生意识之下,再艰难的事情都可以做到,忘记吃、忘记喝,就想着尽快到达可能生存的地方。

当ID的闹钟提醒已经到了12小时时,四个人都还机械地在往前走。

“睡四个小时。”陶云出说,“我定好了闹钟。”

又嚼了些雪水,他们都不是很有食欲。对于平日生活“食不厌精”的陶云出和严无咎而言,船上的食物都不太合口味,何况这些速食,然而现在食物对他们来说,只是为了生存的必需品。

陶云出和严无咎把敞篷支在一个小丘陵的背风处,铺好简易的防潮垫,把伸缩睡袋扔进去。

两人一个睡袋,睡袋虽然可以伸缩,号称可以睡得下300多斤的人,吴晓和金晶睡在一起估计还有一点空间,陶云出和严无咎二人只能把衣服脱到最少,紧贴在一起,即便这样,他们还是感觉像是被紧紧裹在了一起。

每一处都紧紧贴在一起,哪怕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两人都有了反应。

严无咎感觉陶云出的心脏在自己的胸前直接跳动着。

严无咎觉察到陶云出的意图,绷紧了腰身。

也许是感觉严无咎的紧张,陶云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轻轻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们相互凝视着,严无咎在陶云出耳边悄悄说:“我转过去。”

“不。”陶云出含住他的唇,耳语道:“现在不行。”

没有条件,此处删节十几字。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一定会弄疼他,而且他们要休息,还要赶路。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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