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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界交通安全手册(修真)下——控而已

第25章

“老天保佑!”

第三天的下午8点, 四人看见了招展的红旗。金晶喊叫了一句, 哭了起来。

尘埃从昨天下午开始聚集在天空上,云层越来越厚, 太阳已经被遮蔽, 看不见了。一场大风雪即将来临, 陶云出的背包里已经基本上没有食物了,只剩下一块巧克力。这个时候看见了科考站的红旗, 就是看见了生存的希望。

风越来越大, 他们越过几个小丘陵,来到科考站前。

十几个集装箱形的科考站建在高高的架子上, 为了防止冬季的风雪掩埋。这里并非中州在南极最大的科考站, 也不是设施最全面的。据说每年夏季这里有30多名科学家和其它人员工作, 但今天也许是因为天气不妙,外面没看见一个人。

金晶到一个集装箱门口喊门,半天没有人来开门。陶云出上前,推不开门, 他用薄薄的军刀在门锁上插入, 顶了一下, 轻易地把门撬开了。

“挺熟练的嘛。”也许是到了科考站,心情放松了,严无咎竟然有心开玩笑了。

“是,你锁门也没用。”陶云出捏了一下他的手掌心。

“对你我永远敞开‘大门’。”严无咎说。

但是科考站里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人,甚至到处乱糟糟的,在他们穿过其中一条通道时, 忽然听见“噗”的一声。

子弹从金晶头顶掠过,打中了旁边的电脑,屏幕碎裂了一地。

金晶和吴晓吓腿软了。陶云出和严无咎立刻把手举起,陶云出用中州话喊道:“我们不是入侵者!我们是幸存者!过来求援!”

在暗处的人迟迟没有动静,但也没有继续攻击。

“我的ID是330106275601121256,我叫陶云出。我们乘坐邮轮到南极旅游,但是碰到了海啸,全船遇难,只有我们幸存了,我们没有武器。”

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用纯正的中州话说:“把身上的东西全部丢出来,举起双手。”

四人依言把背包丢在脚边,举起双手。

暗处的那个人举着一把枪走了出来,对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左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

持枪的中年男人在对他们进行搜身以及查看了背包后,放下了枪。

“科考站发生了什么事?”严无咎问。

中年男人摇摇头,说:“你们拿好东西跟我过来。”

四人跟着中年男子穿过两个集装箱,在路上用对讲机呼叫了其他人,并解释了情况。此后离开集装箱到了户外,一路小跑至另外一个集装箱门口,飞快地开门进去。

那个集装箱里有十几个人,都在等着他们。

在问明他们来历之后,科考队员们听他们说了来自ID网络的那条红色警戒,都沉默了。

科考站与外界的联系大约在4天前的早上9点左右中断,此后并没有人从ID网络上收到任何来自星球任何地方的信息,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这里离海岸较远,只感觉到地震,却不知道发生了海啸。

昨天晚上有一伙欧美人持枪对科考站进行了袭击,趁大家猝不及防之际,射杀了科考站十余人。在最后十来人的抵抗下,最终被逼退了。

但是有两个集装箱建筑失守,里边的人全死了,并且里边的物资也全被带走。

幸存的科学家们推测打劫者是附近其余国家夏季科考站的人,并推测外界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件,使得这些人认为补给会中断,而想过来抢劫物资乃至占据他们这个可以过冬的科考站。

今天听说陶云出他们见到的海啸以及从ID上知道的消息,科学家们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多了。小行星对星球造成的打击,目前看来虽然不是全球性的,但至少中州以及周围的亚洲国家基本上是在劫难逃,不会有人再有闲暇顾及中州在南极的科考站,也不会再有提供给他们的补给和营救,反而可能因为物资和设备招来其余国家幸存者的觊觎。

昨晚的那些欧美人,很可能知道外界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了,他们可能是从幸存的ID网络或别的途径得到了消。唯一可能的是,他们国家也无暇救援及补给,夏季科考站的物资和设备都有限,不能越冬,他们已经打算从周围的科考站入手,争夺生存条件。

中州红旗科考站被选为目标,第一应该是因为这是为数不多的可越冬科考站,并且是极罕见的以太阳能加风能发电机组为核心的科考站;第二应该是因为他们认为中州已经是一片焦土,就算他们全死了,事后也没人找他们算账。

红旗科考站下一次补给时间是入冬之前,那个时候本来有一半的人要撤离红旗科考站,只留一半人员在此过冬。但目前已经减员半数以上,就算加上陶云出他们四个人,以最低量供应生活物资,勉强可以维持到冬季结束。

也就是说,科考站还可以撑八个月时间,但是在入冬之前,随时可能有人过来抢夺这个科考站,他们配备的武器并不强大,只是一些枪支罢了。

暴风雪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风雪反而让人觉得安心下来,至少这种天气情况下,袭击者们不会出现。

“白露他们遇到这么大的雪要怎么办?”金晶担心起另外两名幸存者。

“他们不一定到这个科考站求助。”陶云出开口道。

离他们船只最近的还有一个应该不会被淹没的科考站,但那个科考站并不是中州的,而是日噬国的。从邮轮停靠点步行去那个科考站,只需要二十几个小时。

陶云出之所以没有选择那个科考站,是觉得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他们很可能不会被收留。但是白露不一样,陶云出曾经见到她和杨川在邮轮的餐厅中和日噬国的人用日噬语流利交谈,他一度以为他们是日噬国人。

在ID已经不能联网识别身份的情况下,她完全可以伪装成日噬国人,到那个科考站求助,而当时她要回到邮轮处,陶云出也没有说破这一点,他觉得她回到邮轮后找到她想要的东西,看到地图之后,应该会选择那个科考站。

风雪中应该不会有袭击,这个想法让大家暂时松懈下来。都是接近24小时没有休息,所有人都想早些休息。死难者的遗体已经被清出了集装箱,陶云出等四人得到了两个房间,两人一间。

科考站的外形虽然是集装箱式的,但是有独立发电机,还有热水可以洗澡,有空调。虽然内部条件比不上豪华邮轮,对经历了几天极地帐篷之旅的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只凭这种温暖,都让绝望的幸存者们觉得还可以活下去了。

严无咎洗过澡躺在床上,集装箱的窗户在很高的地方,只开了一个小小的口,而且是不能打开的。严无咎从床上看见窗外密布的阴云,忽然觉得如果全世界都在尘埃笼罩之下的话,可能只有南极或大雪山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才有办法生存下去。非极端环境缺乏准备,在灾难来临时反而没办法应付。

严无咎觉得事情来得蹊跷。为什么他现在完全不能回想起家里人、朋友们以及店员们的脸和名字?在灾难发生后,他的回忆好像一本刻板的书,再也没办法对应起人名和相貌,他甚至想不起他父母叫什么名字。

这件事严无咎没有告诉陶云出,他觉得陶云出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如果告诉了他,很可能使他的精神压力进一步加深。

陶云出看起来非常镇定,似乎也对极端环境中求生一事非常熟悉,但严无咎还是感觉到他内心不知名的恐惧,最近几天在睡袋里睡觉时,不论多么疲惫,陶云出都要亲吻和抚摸,口口,好像证明他的存在一样。

只有关于陶云出的一切细节可以回忆,他脸上的每一根毫毛,严无咎都能在心底清晰地描绘出来。

严无咎觉得陶云出的这种不安在来到科考站之后并没有缓解。陶云出好像不能忍受严无咎哪怕一秒钟离开他的视线,直到刚才严无咎去浴室那儿排队洗澡。

浴室只有两间,他们都在排队洗澡。严无咎先洗澡,陶云出就排在他后边。陶云出进浴室时,对出来的严无咎说:“在房间等我。”

严无咎预感陶云出想做什么,事先做了清洗。果然,陶云出一进房间,就把门反锁了。

长发仍湿漉漉的,严无咎用毛巾帮他擦拭。毛巾只有一条,在两人都洗澡后已经不干了,用来擦头发也只能稍微吸一点水。

陶云出说:“明天帮我把头发剪了。”

严无咎没说话。

物资会越来越缺乏,迟早有一天,洗发水会没有,热水都会变得奢侈,剪头发是理智的选择。

情感上严无咎不知有多抗拒这么做。

“日子好过了以后,再留给你看。”陶云出说。

头发怎么也不干,严无咎在认真帮陶云出擦头发时,陶云出转身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放倒在床上。

陶云出看着严无咎的眼睛,眼中的炽热快燃烧了他。

“云出”

“嘘。”陶云出低头吻他。

口口。

严无咎知道陶云出心里不安,口口,一刻不停地和他接吻,陶云出抱着他的头,抚摸着他的脸,眼中只有疼惜和不舍。

“无咎,别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事毕,严无咎趴在陶云出身上不愿下来,陶云出抱着他,温柔地吻着他的脸。

只记得陶云出有什么关系?他不需要其他人了,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他有一个真的陶云出就够了。

第26章

风雪持续了近二十四小时, 终于停了。雪刚停, 科考站里就全员集合了一次,安排两人一组轮番巡逻, 每组发了一支手枪。

总共十四个人, 分七组, 每两小时一次交接班。巡逻的时候两人尽量不分开,确保有警报时至少有一个人能够通过对讲机把消息传出去。

物资有限, 其他人维持最低的新陈代谢, 尽量不要有过多体力消耗,食物已经按最坏的打算, 以最少的量分配。如果到食物耗竭了, 必要时可以去捕猎。水源是使用电能化雪而成, 暂时还是充足的。

发电站是科考站的核心,红旗站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使用常规的柴油机发电站,而是完全使用太阳能和风能结合的发电站,而整个南极大陆只有三个这样的科考站, 其中仅有红旗站在海啸淹没的范围外。哪怕是南极大陆规模最大的科考站美洲麦伦站, 它的发电机组完全是柴油机, 而柴油机组对柴油补给的依赖在这种环境下是致命的。

如果不确定补给什么时候能来,所有幸存的以柴油发电机组为核心的科考站都会坐不住的,抢占红旗科考站的意义就远不仅仅是获取一些物资那么简单了。

集会中科考队长——也就是那天对陶云出一行开枪的中年男子谢宏天——对所有人阐明了上述观点。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红旗科考站都是一块肥肉,也许红旗科考站是现代生活方式的最后据点,因为一旦没有电, 就等于脱离了现代,对南极大陆的这些外来者而言,也就等于脱离了生存希望。

他们的武器太少,如果大型科考站离开据点来攻占,红旗科考站根本守不住,除非能够联系上高点的伏羲科考站。

伏羲科考站建立在南极冰穹最高点,生存压力比红旗科考站大多了,伏羲科考站是依赖柴油与风能发电机组为电力核心的科考站,平时风能发电站仅用于科研用电,生活用电还是依赖柴油发电。目前科考站虽然有电工,但是如果要把科研用电机组改装为生活用电,应该也有一定难度。关键问题在于,冰穹高点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如果不能保障生活用电,里边的现代人很快就会死亡。

伏羲科考站的科考意义比红旗科考站大,涉及一些重要的科研任务,武器配备比红旗科考站齐全。不过,在这种环境下,跋涉去冰穹高点简直就是笑话,他们只能被动地等待伏羲科考站的科研人员离开那儿,来红旗科考站营救。

讨论了半天,等于讨论了一堆废话,登穹顶等于找死,留在这儿等营救很可能也是等死,出门无处可躲,一样是找死。说到底,众人只有在科考站等死一途最为稳妥,最可能死得晚些。部分队员甚至开始向神灵乞求,希望这片极地大陆上,幸存的人类越少越好。

上午十点,陶云出和严无咎接过上一组巡逻队员的对讲机。上一组巡逻队员是一名电工和一名物理学家。那名电工在把对讲机交给陶云出的时候,用对讲机的天线戳了一下陶云出的胸前,没有戳到,被陶云出拦住了。

“对不起。”电工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地说,“头发剪了也很靓哦!”

严无咎脸色一变,拳头还没出来,陶云出抓住了他,摇摇头。

电工吹着口哨走了。

“别在意,不用跟这种人一般计较。”陶云出说。

二人开始巡逻。巡逻的地点包括连接成L型的两排集装箱式生活区,一排独立的科研区,还有发电站区。

室外的温度目前是零下十五度。在出房间之前,陶云出把严无咎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让他穿上,甚至还把自己的羽绒背心给他套上。

“你自己穿得不够。”严无咎脱下羽绒背心,他已经被要求穿了两件羽绒内胆外加一件冲锋衣,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外面已经零下三四十度了。而陶云出自己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一件很薄的羽绒内胆,外加一件冲锋衣。

“我没你那么怕冷。”陶云出说。

“我不怕冷。”严无咎不知陶云出为什么那么怕他冷,他自己并没有感觉过冷。

陶云出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害怕,他只好说:“我直觉太冷的地方你的身体会受不了。”

“有你在的地方都不会冷。”严无咎笑笑说。

说情话倒是令陶云出无话可说的一个好办法。

戴上皮手套和皮帽,陶云出把枪别在腰间,把对讲机给了严无咎,他们一起走出集装箱,暂时告别温暖的室内。

红旗科考站还是比较近海的,现在外面的天气和中州北方的冬天差不多,这种天气根本死不了人,甚至有些风和日朗的味道。

天特别蓝,极目所至,一片雪原。并不强烈的阳光,在一色纯白中反射之后变得刺眼。严无咎不敢长久把视线停在雪地上,只能盯着陶云出的背影看,那个背影已经没有长发了。

早上七点,起床后,陶云出让严无咎帮他剪短了头发。严无咎的手艺相当一般,只能剪个最简单的样式,就是齐齐地剪到与下颌角平,不敢再往上多剪一寸,生怕毁了陶云出的美貌。

严无咎把剪下的头发卷好,用皮筋扎成一束,放在自己的一个小内衣袋子里,陶云出说他这样真不像话,剪下来的头发看了令人反胃,怎么还能当宝贝一样放起来,还占用收纳的容器。

“实在没得吃了,还可以煮来吃,好歹是蛋白质。”严无咎严肃地说。

陶云出对他多有纵容,他爱做什么,陶云出从不正经说他什么。见他坚持,陶云出也就随他去了。

他们先是绕着生活区走了一圈,生活区侧面可以看见远处的海岸线。严无咎往浮着碎冰的海面上看了一眼,指向天边,对陶云出说:“云出,你看。”

过去极地的天边是浅蓝色的,现在是浅灰色的。

“晴的时间长了,如果不下雪,很快就有灰霾过来了。”陶云出说,“最坏的打算,这个灰霾中含有大量致死性烟尘,就不能出来了。”

“关在屋子里等死?”严无咎无意识地说。

陶云出非常不想在严无咎口中听到“死”这个字。他轻轻地在严无咎脸上一拍,说:“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严无咎笑着说:“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陶云出不和他开玩笑,几乎是凌厉地瞪了他一眼,说:“就算我死了,你能活,一定要活。”

那个温柔的、雅致的陶云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表情了?严无咎愣住了。

他们不再交谈,继续往科研区绕过去。

袭击者来得这么快,在他们刚绕到科研区集装箱的侧面,打算再去风车电站看看时,一颗子弹从小山坡下边射了过来,陶云出把严无咎往集装箱后一推,那颗子弹堪堪擦过陶云出的右腿。

严无咎把陶云出拉过来,低吼道:“你找死吗?”

陶云出把严无咎推往自己身后,指示严无咎快按对讲机。

“B区西侧有敌袭,请做好准备。”严无咎用对讲机通知了队长那一头。

“收到,注意保护自己。”队长即刻回答。

“无咎你听我说,你没有武器,你回里面。”陶云出指了指旁边的集装箱,这里可以绕过科研区回到生活区的后门,那边是给队员进出的应急通道,没有上锁。

“你死心吧,我不会回去。”严无咎捏着陶云出已经脱掉手套的手。

枪声没有再响起,但陶云出听到细微的雪落声,敌人应该是在接近。陶云出松开严无咎的手,握着枪的手却前所未有的镇定。他不能出错,严无咎的命在他手上。

陶云出探出了身体,在敌人扣动扳机前射杀了对方。他用枪用得这么稳,杀人杀得这么熟练,好像老于此道。

一个敌人,被一枪毙命,被射杀的部位在心脏,狙击枪都不一定做得到。

他们听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是欧美语。大约有十几个人。随后朝着这个方向胡乱地开了枪。有两枚子弹穿透了集装箱一侧的墙体。但没能穿出他们所在的第二面墙。

也许是根本没有想到红旗科考队里有神射手,只是以为凑巧打出了致命一枪,对方在乱放了一堆子弹之后静了一会儿,又有踏雪的声音。

谢宏天等人科研出身,毫无枪战经验,在接到严无咎的联络之后,配枪的三人竟然直接来到他们报警的地点,在看到陶云出和严无咎以集装箱的侧棱当掩体时,跟着就挤在他们后面排成一排了。

陶云出听见踏雪声在接近,此时也来不及部署什么了,只好对队友们说:“开枪不要误伤!”

说罢,脚步声渐近,陶云出闪身出去,射了两枪,直接放倒了两名冲锋的敌人,敌人扣动扳机,子弹却在倒地时射到了天上去了。

严无咎惊讶地发现那两个人也是一枪毙命,打的依然是心脏部位。

队内三人根本来不及开枪,此时探头出去看,发现雪地里躺着三具尸体,不由面面相觑。

“你是特种兵?”谢宏天不由问。

“我是厨师。”陶云出说。

也许是发现不对,敌方没有再上来人,谢宏天说:“会不会被吓跑了?”

陶云出问:“和前两天来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谢宏天回忆了一下,说:“对,好像都是这个颜色的冲锋衣。”

“你们在这里,我去a区,从前面,”陶云出顿了顿说,“全杀了。”

陶云出说杀的时候轻描淡写,但是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唯有严无咎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陶云出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严无咎可以感觉得到。从他不是想吓退敌人,而是想斩草除根的念头,严无咎觉得陶云出是想排除掉一切妨碍生存的人——妨碍他们俩存活的人。

严无咎对谢宏天说:“给我一把枪,我和他一起去。”

第27章

是什么让一个正常人在杀人的时候毫无恐惧、理直气壮?只能是求生欲。只要不断地催眠自己做的事情是正当的, 对方是该死的, 就好像吃猪肉的时候不会去想那只猪被杀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那就够了。

在记忆出现问题之后, 陶云出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他冷静地梳理了自己遇见严无咎之前的所有记忆, 那是一种刻板的、不真实的、指令性的记忆,在遇到严无咎之后那几天, 他并没有这种感觉, 直到可疑的小行星造成毁灭性的灾难之后,存活的那些人可以在他的脑中呈现具象, 比如金晶、吴晓、白露和杨川, 而遇难者全部没有具象, 他知道船长、领队这些人物角色,但是记忆中关于他们的相貌以及和他发生过什么具体接触的影像全部消失。而关于他在中州的所有社会关系,可能由于全都葬生在小行星撞击之下,也全都不能在脑中呈现具象。

他有过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测, 他并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打个比方, 他可能是迷失在一个全息游戏世界里的玩家,进入这个游戏的条件是把既往的记忆暂时封闭,但是并不会封闭这个人的能力,比如厨艺或是枪法。在这个世界的设定中,他从来没有碰过枪,但他拿到枪之后, 他知道怎么用,而且用得非常好。而后他被赋予了属于世界的新的身份,例如“陶云出”,一位28岁的中州男性,一个中餐厨师,一家餐饮店的老板。

可是严无咎是什么?他究竟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还是和他一样的外来者?

陶云出不敢问,他太害怕知道答案了。他只知道,不管严无咎是原住民还是外来者,他们能够像现在这样在一起的唯一方法,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来。

他不知道如果是这样的存活有无意义,他想探究他这个想法的依据何在,他甚至不知道他和严无咎之间的感情是不是这个游戏设定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在几天内变得使对方完全丧失自我,这显然是不对劲的。

但是他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心意,不管是设定的也罢,真实的也罢,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严无咎不能死。高山上的水永远往低处流,这是因为重力;枝头上的鲜花一定会枯萎或掉落,这是因为新陈代谢;这是世间不灭的真理。对陶云出来说,严无咎不能死就是他的世界的唯一真理。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得让他在这个仿佛背景一样的世界中只能看见一个人的身影。

严无咎拿上枪,跟在陶云出身后。昨天晚上,谢宏天对他们几个没摸过枪的人示范了怎么用枪,当然是没有子弹的示范。他们当时试用了几次,严无咎就觉得这玩意儿上手时,没有想象中那么陌生。但凭他过去的记忆,根本找不到用过枪的一页。

严无咎倒是没有陶云出想得那么多,他只是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些问题,甚至怀疑是不是创伤后综合征。人类在经历了大型灾难之后,心理的自然防御机制,把过去的一切都封闭起来,把对过去的感情全部清除,以使自己可以更好地存活。

陶云出和严无咎悄悄地绕到a区,从支架下接近敌人,在距离较近时,陶云出对严无咎指了指一块较大的岩石,严无咎弄懂了他的意思:将此处作为掩体。

当陶云出和严无咎接近对方隐藏的岩石时,听到对方内部在进行争吵,似乎是一个人正主张撤退,而其余的人都在反对。他们的物资快不够了,再这样下去,一周以后就会饿死。

“那只是些黄色的孬种,你们到底在怕什么?前天干掉了十几个,还不是小菜一碟?还是你想再过几天来吃他们的尸体,黄色的肉好吃吗?”

ID的翻译功能还是存在的,这句话被翻译出来后,陶云出看了一眼严无咎,眼神异常冷冽。

严无咎看得出,陶云出本来对把他们全弄死未必没有挣扎,但这句话激怒了他。

一个、两个、三个,在第三个人中枪之后,错愕的敌手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严无咎在此时射出第一枪,竟然也没有完全打偏,瞄准的是心脏,打到的是肺部,中弹者倒在雪地里,红色的血液自他的气管中咳出,溢出了嘴角,不多久就不能动弹了。

总共有八个人,已经倒下了四个。敌人手忙脚乱地还击,陶云出和严无咎已经回到岩石后,等待时机。

他们对峙了很久。对方的武器比他们的高档一点,除了自动手枪外,有一支冲锋手枪。然而可能是由于过度恐惧,手持冲锋手枪的那个人在对着雪地一阵胡乱扫射之后,没打到目标,反而把子弹都用光了。

在漫长的对峙当中,陶云出由趴位变成了侧位,敌人距离这里不到50米,双方都不敢轻易探出去,在对方那一阵疯狂的扫射之后,已经过了许久。

僵持了半个小时之后,敌人那里有人喊话:“让我们走!我们不会再来了!”

过了一分钟左右,陶云出回喊道:“走!”

两方都是科学家,都毫无军事素养,拿着不习惯的武器,儿戏一般地互相厮杀,也不过是为了存活。

陶云出不是杀人狂,他说得轻巧,可真不愿意杀人。

科考站内其他人在听谢宏天说了事情经过之后,看陶云出时,眼中不自觉都带上了些恐惧。如果生存到最后,需要进行内部的厮杀,那么这个人会不会把所有人都杀了呢?

人心比一切叵测,猜疑在科考队中蔓延。排除了后来的四个人,科考队员们在下午四点左右开了一个小时的会。

谢宏天在当天下午六点之后来找陶云出和严无咎,要求他们把自动手枪交回去统一管理。

“子弹也没剩多少了。”谢宏天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陶云出和严无咎都没有说话。他们是外来的,自称是厨师和面点师的两个人,但是都会用枪,枪法还相当精准,这不能不让人怀疑。

陶云出和严无咎交出了两把自动手枪。当天的第二餐——为了节约粮食,每天只有两餐——陶云出吃得非常的少。严无咎吃完了自己那份之后,发现陶云出几乎没有动过筷子。

严无咎拿过勺子,舀了一勺饭,放到陶云出嘴边,陶云出失笑:“你干什么?”

“吃饭。”

陶云出摇摇头,不说话了。

“云出,吃饭。”严无咎心里发慌,他不希望看见陶云出这样。

陶云出张开嘴,接下了那一勺子饭。而后又不知为什么陷入了沉思。

严无咎的心往下沉,他说:“云出,你心里有什么事,可以和我商量。”

陶云出看向严无咎,眼神有些恍惚,他说:“无咎,我以前是不是发誓过,无论如何不能伤害人类?”

严无咎抱住陶云出,说:“没有,你没有发过这样的誓。你是人,人会被其他人类伤害,为什么不能保护自己而伤害他人?”

“我好像在神面前发誓过的。”陶云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清醒了一些,问:“无咎,你怎么会用枪?”

“我也不知道。”严无咎顿了顿,最后还是决定告诉陶云出,也许反而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力,免得他过度钻牛角尖,“我好像想不起很多东西。”

陶云出的注意力果然被拉回来了,他问:“你想不起来什么?”

“就是遇到你以前的事情,包括我父母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子,还有其他的人,我知道有那么回事,但是所有人的长相什么的都想不起来。”严无咎说。

陶云出看着严无咎,眼中不知是悲还是喜。

“无咎,我也是这样。”陶云出说,“我和你是一样的,除了关于你的记忆,以及现在还存活的那些人的记忆,其他的都像在看书一样,像假的。”

严无咎惊奇地看着陶云出,他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这些语言。

“你是不是说过一句话?好像在做梦?”陶云出说,“我有个感觉,我们俩不是属于这里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像一个浸入式的全息游戏?”严无咎想了很是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是的,但是我不确定,在这里的到底是不是我们的本体,所以我们不能死。”陶云出说。也许在这个游戏里的就是他们的本体,如果在游戏里死了,他们也就真正地从现实世界里消失了。

而且,假定这里的并非本体,陶云出并不确定假如退出这个世界,他们的本体会不会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要么觉得梦里的感情都是荒谬的,要么一下子全忘光了。

严无咎花了很长的时间消化这些话。陶云出可能不是陶云出,只是一个什么人的一场梦,他也可能不是严无咎,只是另一个人的一场梦?

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梦的彼岸到底是什么呢?是正常的有序的世界,还是更巨大的绝望?

外边是永远的白昼,他们在亮光下缠绵,把对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都记在心里,因为可能分别的明天。

第28章

空中开始布满灰霾, 一开始是那天上午6点出去巡逻的人, 从灰霾中回到集装箱之后开始咳嗽。队长看他们情况不对,发现室外的灰霾忽然变浓了许多, 就嘱咐早晨8点那班巡逻队不要再出去了。

6点至8点巡逻的那两位是科考队的年轻队员, 一名29岁, 一名32岁。他们在咳嗽了两个小时之后逐渐加剧,咳出了像血一样的泡沫。队医赶紧拿来氧气给他们吸入, 但是太迟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呼吸急促, 接着完全昏迷, 心跳也停止了。队医和几名受过急救训练的队员对那两名队员进行胸外心脏按压, 也用了除颤仪,毫无反应。

空气的灰霾里有致肺出血的物质。

屋子里倒是因为需要严格保暖,与外界的空气是不太流通的,集装箱里外是通过空调流动空气的。也是因为保暖的需求, 之前被子弹射穿的那几个窟窿在当天就已经被玻璃胶粘住了。

十二个人被困在生活区无法出去, 他们仅有一些卫生口罩, 并无防毒面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食物都在生活区。

两名队员的遗体不能往外抬,就被放回他们自己的房间,关掉空调,不知能保存多久。

屋子里只能说是暂时安全,因为他们不能确保那致命的化学物质不会通过滤网进入屋内。

绝望笼罩了红旗科考站。可能不会有敌人来了,但他们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致死性的灰霾要笼罩多久?在完全没办法出去的情况下, 到底怎么办?连发电机组如果出问题,他们也没办法出去看。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没有希望。当天22点左右,有一名科考队员在房间内自杀,那名队员是早上那名32岁殉难队员的好友。

金晶和吴晓来找陶云出和严无咎时,金晶全身都在发抖,一直在哭。她对陶云出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且科考队里只有两个女孩子,她觉得非常害怕。

白天她在吴晓上厕所的时候独自留在房间,在那儿受到了袭击,被人强暴了。施暴者是那名30多岁的电工。吴晓发现后,和他撕打在一起,但被揍得鼻青脸肿。

他们去告诉队长,队长谢宏天只当作没有听见,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科考队的另一名女性是接近50岁的极地生物科学家。在接下来漫长的被困期中,金晶很可能是幸存的六名陌生男性唯一的目标。

食物是够的,暂时也是能生存的,但是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在这样的心理之下,人有什么理由约束自己?

陶云出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况下,需要震慑,需要一个强大的力量才能维持秩序。

可是这一次,陶云出的身份不一样。他也是受难者中的一员,他也有需要保全的人,他的能力不但不能震慑别人,反而可能使得他们因为忌惮而提早对他和严无咎动手。

陶云出只好对金晶说,让她尽量不要落单,如果吴晓有什么事需要走开,就让她到他们的房间来。

第六天早晨,金晶待在陶云出他们房间里,吴晓去上厕所,过了一个小时都没有回来,金晶坐不住了,她对陶云出说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陶云出和严无咎陪同她出去,在厕所门口看到了吴晓的尸体,他倒在那儿,身旁满地都是凝固的血液。陶云出看出这具忽然被他忘记姓名的男尸是被水果刀刺了几刀,脖子上的那一刀应该是致命伤。

金晶尖叫过后就晕厥了。严无咎留在原地看护金晶,陶云出去找谢宏天。

谢宏天看见这个场面后,去叫来那个电工,电工手上的血都没有擦干净,直接承认是他杀的。

他的脸上毫无惧意,说:“他跟我吵,我就杀了他。”说完之后就看了一下陶云出,轻飘飘地笑了。

严无咎看出了那个笑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下流的笑法,意思就是护着那个女人,那就换你来好了的意思。

严无咎的脑中忽然被点燃了一团烈火,他放下怀里的金晶,走到那电工面前,问:“杀人了,舒服吗?”

“舒服得很,反正都要死,我还给他一个痛快了。”电工说,“你们想怎么样呢?就我一个电工,没电了你们都活不成了。”

谢宏天还想阻止严无咎,严无咎却直接按住那电工的头,把他的脖子一扭。

好像弱小的动物一样,在寰枢关节错位之后,立刻就能致死。

严无咎的眼中有着好像寒冰一样的黑暗。谢宏天在看到他接近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全是恐惧。严无咎没有理会他,抱起金晶,和陶云出一起回了他们的房间。

金晶醒来之后,就不再说话,也不愿意喝水进食。陶云出和严无咎把她留在他们的屋子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他们俩坐在旁边。两个男人也没有说话。

严无咎手上有了两条人命,其中有一条还是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他觉得当时的自己丧失了理智,只剩下本能,难道那个本能,是这个世界外的自己所拥有的吗?

如果他们是什么人的梦,那么本来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充满了令人生畏的能力?

下午,外边的人送来食物,陶云出尝了一口吐出来,让严无咎不要吃。

陶云出说食物里可能被下了毒物,有特殊的味道。

科考队的人也许是在害怕他们,想要除掉他们。也许还是因为减员之后他们可以活得更久。

在这个封闭的生活区里,只剩下十个活人,除了他们三名外来者,还有七个队员。他们如果消失了,剩下的物资可能可以用足一年。

陶云出对味道敏感,如非如此,也难成为顶级厨师。严无咎担心那种不知名的毒物是快速致死的,让陶云出用了半小时以上反复漱口,直到陶云出说自己没有中毒,但快水中毒了。

因为要到浴室去漱口,他们顾不上金晶,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等到二人回到房间里之后,发现金晶一个人坐在那儿,但之前三人份的食物全都不见了。

金晶面色红润,精神比之前好多了。陶云出意识到事情不妙,问:“那些吃的呢?”

“我都吃了。”金晶摸了一下肚子,说,“很久没有吃一顿饱的了。”

“饭里被下毒了。”陶云出说。

严无咎拿过筷子,想帮金晶催吐,金晶摇摇头说:“我知道有毒。陶先生,我原来特别感谢你,但是我现在觉得,当时如果没跟你过来,在海啸里死了说不定更舒服点。”

金晶说:“为活而活,有意思吗?大家都要死,死得早是解脱,死得不知情是不是更舒服点?你看,领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吴晓,”金晶哽咽起来,“吴晓本来也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地死的。”

“陶先生,严先生,我还是要谢谢你们,你们从来没想过害我,你们还愿意在这种时候帮助我。”

毒物想必是一种神经接头扰乱剂,好像有机磷农药那样的,金晶逐渐丧失了意识,瞳孔像针尖那样大小,口吐白沫,缓慢地失去了生命。

陶云出和严无咎都没有出去找人帮助,外面的是下毒的人,屋里的是自愿赴死的人。他们静静坐在金晶的旁边,看着她的脸色变成了死人的脸,死人的脸是青色的,嘴唇是紫色的,动也不动。

在她死去之后,原本属于她的具象在二人的脑海中突然消失,哪怕看着她的尸体,回忆起来的都是好像书页一样的描述,根本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她什么时候笑过,她说过什么话。

只有巨大的丧失感将二人包围,生命是有期限的,所有人的存在,在其消失之后,迟早都会变成一页书那样的东西,发黄,最后风化。人类靠记忆传承,消亡的个体最多不过百年,就将被完全遗忘,然后把得到的东西全部刻在基因上,变成了后世人的共性。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既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将去向何方,毫无目的,只能在此苟延残喘。

陶云出把他一瞬间就已经不记得姓名的那具女性尸体抱出去,放在那间放满了尸体的房间。严无咎抬头看空中的灰霾,没有任何减淡的趋势。

致命的尘埃可以在星球的表面漂浮许久,直到所有的植物与动物死绝。内心要强大到什么程度,才能相信自己能在这样的地方幸存?

他们要对那些曾经收留了他们,现在又对他们下毒的人怎么办呢?

和陶云出的想法一样,严无咎觉得自己也一直在遵守着“不能伤害人类”这条格言,他想,在他以前的世界中,他一定也在神前立下了这样的誓言。

所以,在他亲手杀人之后,他和陶云出的心情是一样的:他不想再杀人了。

陶云出进来,说:“和他们谈判。”

第29章

七名科考队员, 两名外来者, 在厨房进行了谈判。陶云出提出既然双方互相不信任,那么最好互不往来, 把生活区以浴室为界一分为二, 谁也不许越界, 物资分给陶云出和严无咎四分之一,枪支如果不分也无所谓, 但如果他们一旦发现有人试图过来杀害他们俩, 剩下的人脖子都会被扭断。

“有人越界的话,我倒是想知道, 是你们的枪法准, 还是我的手劲大。”陶云出说。

以两间浴室间的走廊中央为分界线。两边的人协议好, 绝不越界,如果有越界,那么对方可以视为入侵,射杀排除, 全无责任。

陶云出和严无咎回到他们那逼仄的房间里, 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当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时间是那么的难熬。一转头,巨大的好像黑洞一样的绝望就开始包围着严无咎,他不想死去,却觉得只能等死,而死了之后,也许有更美妙的世界在等着自己。

早先几天, 无论如何不能死去的念头竟然开始悄悄地动摇,原来面对要夺取自己生命的敌人,反而才能激发生存的欲望,当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少到令人觉得活下去才是可怕的。

陶云出和严无咎对视,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仿佛实质般的黑暗。

陶云出后悔了,他不应该告诉严无咎那个猜测。他在严无咎的眼中已经看不见求生的欲望了。外面满布的灰霾、能存活六个月左右的食物、隔壁的尸体,都不是主因。

“死了也许更好”才是主因。

“无咎。”陶云出晃动着严无咎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

“云出。”严无咎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了。

“厨房归我们了,我们去做饭吧。”

在此之前,没有人肯让他们动食物,食物一直被科考队的一名队员管理着。现在,他们用武力夺得了厨房的使用权,只给其他的不能过界的队员们一个电饭锅、一个电磁炉、一个锅和一些餐具。

食材都是冷冻的,厨房的温度接近外界温度,东西难坏。

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事情做了,严无咎从黑暗的情绪中暂时离开,在厨房里帮顶级的中餐厨师陶云出打下手。蔬菜是一些冻得有些坏了的大白菜,严无咎洗净蔬菜,以往恨不得食材都是最新鲜的他,此刻舍不得扔掉任何已经冻得透明的菜叶;肉是冷冻的牛肉,猪肉似乎都已经吃完了,只剩牛肉。严无咎伸手去密封罐里取那些肉,打算拿出一块放入温水当中解冻。

在一堆冷冻的肉当中,严无咎忽然摸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有着坚硬的触感。他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竟然是一只半个手掌大的乌龟壳。

“云出,这是什么?”严无咎把乌龟拿到陶云出面前。

“一只小乌龟?”陶云出接过那只乌龟,敲了敲它的壳,“活着的吗?”

“可能死了吧?那么冷。”严无咎说,乌龟动也不动。

“不,它还活着,我想起来了,死了的乌乌头和手是不会缩起来的。”陶云出坚定地对严无咎说,脸上竟然有了喜悦,“无咎,你看,这里还有一个活口。”

“是啊,它不想死。”严无咎无意识地说。

“我们这一国,有三个活的了。”陶云出把小乌龟放在严无咎手上,说,“照顾好它,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出去。”

严无咎反复地赏玩着那只乌龟,乌龟的血是冷的,壳是冷的,又不肯把头手伸出来,但是陶云出说它是活着的。严无咎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也许温暖温暖它之后,它会想动一动吧。

特级中餐大厨陶云出对着那些冻牛肉,也发挥不了什么特长,只是在烹制食物的时候,觉得终于像离开地狱远一点了。

热的、亲手制的、没有被下毒的食物;爱人吃了以后感觉开心,眼中的黑暗都被驱散了的食物。

他们回到温暖的房间,吃过这餐饭之后,两人的感觉终于好多了。那只小乌龟被带回了房间,依然缩在壳里边,不肯动弹。

十天的重霾之后,暴风雪来临。风雪那天夜里——尽管是极昼,暴雪来时却好像黑夜——陶云出伏在严无咎的身后,吻着他的颈脖,说:“无咎,下雪了。”

“要天晴了吗?”严无咎有些疲惫地趴在床上。

“可能吧。”

“能出去了吗?”严无咎翻过身,看着陶云出,后者站了起来,抬头望向高高的窗。

陶云出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瘦了。身上每个地方的肌肉都在削减。

他们以最小量进食,每天都吃不饱,实在饿得慌了,就烧开水,喝到饱。

运动的体力也大不如前了。

“看一看能不能出去。”陶云出说,如果能出去了,会稍微好一点,食物方面,可以趁冬季没来,去猎杀一些动物,储存起来——虽然南极大陆那些动物都不是好吃的动物。

因为“可能可以出去了”这个想法,严无咎兴奋起来,他拉过陶云出,把他抱在自己怀里。

这样,陶云出脸上什么表情他都可以看见,还能一直吻他。

陶云出现在已经能很轻松地接纳他了。就像他,也能很轻松地接纳陶云出一样。

雪停了,天空发亮起来、蓝得好像被狠狠清洗过一遍,灰霾无影无踪。陶云出和严无咎听到那边的科考队员们发出一阵欢呼,他们俩也开心得相互击掌。

但暂时没有人敢冒然出门,没人敢肯定外面的空气一定无毒。直到下午了,科考队里有人提议应该把那些尸体清出室内了,才有人戴着棉布制的口罩,大胆地迈出第一步。

没有问题,出去又进来的人生龙活虎地,一点也没咳嗽。科考队的人把三具尸体拖到发电站附近掩埋后,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都兴奋地在外面走动。

陶云出和严无咎在确认外界空气无事后,把他们记在备忘录里,才能呼唤出名字的“金晶”和“吴晓”的遗体带到科研区背后的小山丘上,掘开雪层,露出泥土,又把泥土掘开,挖了两个大坑,用泥土掩埋了他们。

没有可以用来作墓碑的东西,只是在泥土上,又加了一层厚厚的雪。

气温大约是零下十度,这真是这一阵子最温暖的天气了。陶云出看了看不远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的邻居们,太阳出来了,那些恐惧和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似乎不再有持着枪支的敌人,也不再有能不能继续存活的担忧。

陶云出不敢这么乐观。他和严无咎回到厨房中,找了一把趁手的尖刀,绑在一根卸了头的扫把上,打算到海岸边猎杀一两只动物。

“弄点什么动物?企鹅还是海豹?”南极大陆的物种比北极要少,海岸边能见到的最多的动物就是这两种,至于北极可以见到的陆生牛科、犬科动物,这里根本见不到。

凭他们目前的工具,猎鲸那是痴人说梦,只能先将就着猎猎海豹或企鹅了。

海岸离红旗科考站有一段距离,如果没有意外,陶云出倒是不担心属于他们的那些物资被盗走,科考站内的人没那个胆子。他们俩向着海出发,大约一个小时后,快到海岸边时,严无咎忽然咦了一声。

“云出,你看看那是什么?”

离他们几百米远的地方,一片白茫茫当中,有一条痕迹,雪的颜色看起来和周围不大一样。

“过去看看。”

他们走过去,有三条痕迹,两条好像雪橇一样的,另外一条在当中的像是履带。明显是这一次雪过后新鲜的痕迹。

“机动车辙?”

“嗯,好像是雪地摩托。”陶云出指着那条车辙,说,“转弯的时候偶尔会有比较宽的痕迹。”

“附近有什么科考站幸存吗?”

“有一个日噬国的夏季科考站,海啸淹不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条车辙看起来是往红旗科考站的方向去了。

陶云出忽然说:“你记不记得白露和杨川?”

“记得。”这说明这两个人还没有死。

“他们应该没有死,他们会说日噬国语,在船上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们是日噬国的人。”陶云出说。

“那他们到底是中州人还是日噬国人?”

“‘金晶’见过他们的ID,应该知道他们的国籍。从名字上看,应该是中州人。”

日噬国人的ID无一例外,都拥有日噬国传统的姓和名,外来人如果要加入他们的国籍,一定会被要求改成日噬国的姓名。他们有可能长年在日噬国生活,但仍然是中州人。他们的出发地点甚至可能是日噬国,因为在邮轮上时,他们一直是和说日噬语的人在一起的。

当然,其他说日噬语的人陶云出已经记不清了,那些人已经遇难。白露曾经在餐厅撞过他一次,并且用日噬语道歉,陶云出当时用中州语回了一句没关系。这就是为什么陶云出对白露有印象的原因。

导游“金晶”是中州人,但她在船上说的是欧美通用语,在ID网络没有失效时,说什么话都没关系,因为如果需要的话,ID可以进行同声翻译并且读给人听,但终究还是不方便,一般人会选择用最适合的语言和人交流。

“我们还是回去看看。”陶云出这么说。

第30章

就在陶云出和严无咎往回赶的时候, 科考队的其他人在雪地中发现了远远而来的一抹红色, 迎风招展,像是中州国旗。他们迟疑着, 不敢确认。谢宏天出于谨慎起见, 让大家先回集装箱里待着, 并且把枪支弹药都准备好。

集装箱门锁好之后,他们集中在一扇门后, 听见了机械马达的声音在接近。

“是不是伏羲科考队来了?他们有雪地摩托!”有人激动起来, 伏羲科考队确实有两辆雪地摩托,可以用于科考站附近较大范围的科考活动。

“别瞎说, 才刚晴, 伏羲科考队就算坐飞机也没那么快到。”谢宏天还是相当谨慎的。伏羲科考队离这里实在远, 直线距离都有一千多公里,就算路况好,雪地摩托不眠不休,也得开个几天。

“说不定他们有防毒面具。”一位物理学家说。

似乎还真让这位物理学家说中了。机械马达声在门外停止了, 然后就有人过来敲门, 用字正腔圆的中州话喊门:“你好!还有人吗?我们是伏羲科考队的人, 请问还有人在吗?”

谢宏天迟疑了一会儿,想到前几天他也是这样放来路不明的陶云出他们进来,最后却搞成这样。所以他没有立刻开门,反而问:“你是哪里?”

“我们是伏羲科考队的!”

“ID?”

问ID其实根本没意义,因为ID网络已经不通,没办法用ID核实身份。但是中州的ID是有其特殊性的, 前面2位代表省份,第36位代表地市,后面是出生日期、当日出生的排序以及性别、校验码,尤其是性别,一般人都不知道,ID的倒数第二位数如果是奇数,代表男性,如果是偶数,则代表女性。如果不是中州人,随便胡诌一个ID,年龄性别对不上,谢宏天一下子都能识别。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390823275911082021,我叫白露。”

从ID判断,这是一位二十五岁的女性,黄省人。听声音年龄对得上,ID号也没有破绽,甚至连口音都是对的。

科考站一般没有这么年轻的女性。除非她是哪个学者的研究生,在这里跟着做实验的。

“你是哪个领域的?”

“物理学,研究中微子的,我是黄教授的博士研究生。”外面的的女性回答道。

伏羲科考队的领头人是一名叫做黄亚夫的中微子领域的学者,是金陵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这一点谢宏天还是知道的。但谢宏天的研究领域是海洋生态,没办法辨别真伪,倒是那位物理学家来了精神,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外面的人都能立刻答上来。

看来这个身份也不是假的了。毕竟幸存在这南极大陆上还有几个研究物理学的会说中州话的女人呢?

“这么大雪,你们怎么过来的?”

“我们在下雪前出发,没想到下大雪了,路上耽搁了两天,差点遇难。幸好我们带有防毒面具。”外面的女声听起来是疲惫的,“我们主要是想过来探一探这里还有没有人幸存,伏羲科考站的发电机组就快没油了,如果这里还是属于我们国家的,我们就通知教授他们,立刻迁移过来。”

这个说法把一切余虑都打消了。伏羲科考站的补给确实应该是最近一个月内到的,因为2月开始进入冷季,那以后补给是进不去的。每年冷季之前的最后一次补给都是这个时候。

谢宏天不疑有他,把集装箱的门打开了。外面站着两个人,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漂亮的女性,一名三十多岁的戴着皮帽子的男性,此刻手背在身后。后面停着一辆雪地摩托车,摩托车上有一面中州国旗。

“你们总算来了!”七个人陆陆续续出来,物理学家看到他们,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那位女子朝谢宏天伸出手,“你好,我叫白露。”

谢宏天和白露握手,说:“我们被袭击了。”

白露点点头说:“黄教授猜到你们会被袭击,特意让我带了些武器过来。这里是全部幸存者吗?七个人?”

谢宏天点点头。

白露说:“好,那我去把武器拿出来。”

在全部人都在门口时,白露转身去摩托车那里,那位一直没有开口的,手背在身后的男性,忽然举起手中的冲锋手枪,对着七名幸存者一阵扫射。

人群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全部倒地。

冲锋手枪的射程是150米,在10米内扫射,不可能有人幸存。

“干得漂亮!”白露回头,兴奋地握拳用日噬语喊道。

“不错!亏你还编了个ID,他们都没识破。”那名男子往地上那名挣扎的物理学家补了两枪,直到他动也不动了。

白露笑了笑。那就是她的ID。谎言说得多了,连说真话时都觉得好像会被雷劈。

“智子你真棒。”男子丢下手枪,手伸到白露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黏糊糊地来了一句。

化名“林智子”的白露,用了遇难好友林智子的ID,而杨川则用了遇难的“小川拓也”的ID,逃难到日噬国科考站。他们在日噬国留学生活了十年,此前确实是物理系的研究生。

日噬国的科考站目前只有白露一名女性,和金晶的遭遇不同,白露如鱼得水,如果不想遇害,那么只能自己先下海,先下手为强制定规则。她现在过的就是好像女王般的生活,男人们互相牵制,只有获得她青睐的男人才能得到宠幸。

早在山坡顶上,看见那场海啸的时候,白露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生活,她没有选择和陶云出去中州科考站,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怕红旗科考站太远,他们会死在路上,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队伍里还有金晶。

然而现在,在这个科考站里,没有发现那四个人。很可能他们在途中已经遇难,或者被科考队的人干掉了。

白露有些遗憾,毕竟严无咎和陶云出是难得的美男子,比起日噬国科考队那些男人优质多了。

白露用计策占据了生存高地红旗科考队,她对自己的策划信心满满,她认为这些科学家们不会拒绝一名无害的本国女性。倒是有些失算,他们谨慎到了这个程度。白露本来差点都忘了自己中州国ID是多少了。

半天以后,日噬国科考队的大部队就要来了。白露和那名男子进入集装箱内,清点物资。那些尸体就等大部队来清理好了。

陶云出和严无咎在接近科考站时就闻到了血腥味。他们对视了一眼,陶云出大致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的据点很可能被占据了。

雪地摩托只有一部,最多可以坐两个人。如果没有猜错,那两个人取得了科考队的信任,然后屠杀了他们。

那两个人只可能是会说中州话的白露或杨川。

二人在上次过来袭击的欧美人当作掩体的那块岩石后分析了一下:目前应该最多只有两个敌人,应该有杀伤性较大的武器;很可能接下来很快会有大部队跟着过来;敌人不一定知道他们俩的存在。

陶云出看了看天边,那里又开始聚集灰霾。晴好的日子最多不会超过两天,很可能从明天傍晚开始,致死性的毒物又将弥漫整个天空。

如果集装箱失守,他们活不过明天傍晚。

为今之计,只有潜入集装箱,躲在暗处把敌人消灭。

陶云出猜测敌人正在找物资,应该是进入了最靠近摩托车停放的生活区里边。他对严无咎说:“摩托车应该不会上锁,我去发动摩托车把他们引出来,他们出来的路线应该就是这一条路,你先从后门进去,别让他们发现。”

严无咎点点头:“我从后面干掉他们。”

陶云出看了看那些尸体,说:“他们手上可能有冲锋手枪,你要小心。”

“你也是,发动了就跑。”严无咎吻了吻陶云出的嘴唇。

“发动摩托车后,我会从b区进去。到时候我从侧面,你从后面,在他们出来的路上找机会,你弄后面那一个,前面那一个给我。”陶云出说。

“好。”

陶云出和严无咎分头行动。陶云出到摩托车前,果然看见钥匙没有拔。他猜测敌人是做了两手准备,顺利杀人,不顺利就逃跑,所以不会上锁。

他发动了摩托车马达,然后就隐蔽至b区。

果然,一会儿之后,有两个脚步声伴着惊惶失措的咒骂声接近。陶云出已经隐蔽在最靠近那个出口的房间内部,也看见了严无咎闪身在他们必经路上。

男人举着冲锋手枪先冲过来,陶云出尾随着他,被后面的女人看见了,然而后面的女人来不及尖叫,就被跟在她身后的严无咎扭断了脖子。

陶云出和严无咎用了一样的手法,在那个男人来不及转身之际,把他的脖子扭断了。

白露的具象在二人脑中消失了。

二人把雪地上所有的尸体拖到电站处掩埋。他们估计下午的时候,日噬国科考站的大部队就会过来。雪地摩托和科考队有特殊的联系方式,白露在那之前已经把成功的信号传出去了。刚才陶云出在摩托车的屏幕上看见了一行日噬语回信。他用ID翻译了一下,发现是“干得好!我们17时到”。

第31章

陶云出和严无咎商量下午敌人到时应该怎么办, 邮轮上曾介绍过各国南极科考站情况, 日噬国的夏季科考站一般情况下不会超过10个人,就算加上投靠过去的两名幸存者, 最多12人。其中两人已经死亡, 也就是说, 最多剩10个人。

那名女幸存者的名字几乎在她死亡的那一刹那就从二人脑中抹去。但此前陶云出已经在ID的备忘录上写下她的名字,叫“白露”, 此前遇难的“金晶”和“吴晓”的名字也在上面。陶云出用这个方式记录下来, 才能再次叫出他们的名字。

还有一个写在上面的名字是存活的,那是“杨川”。他注定已经是敌人。

等到这四个名字都变成死者之后, 他和严无咎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就只有彼此了。

对了, 还有一只小乌龟。

“要不要给小乌龟起一个名字?”陶云出见严无咎总是揣着那只乌龟, 喜爱得很的样子,就问他。

“那就叫他南极吧。”

“这名字没什么创意。”陶云出说。

严无咎笑着说:“怎么没创意了?如果不是因为‘南极’我可能认识你吗?”

“我可不是因为‘南极’认识你的。”陶云出说。

“哦?”

“就算世界上没有‘南极’,我也要用尽一切办法认识你。”

这样愉悦而甜蜜的片刻在这里不外像个噩梦中的美梦。中午,他们甚至搂着睡了个午觉。下午来的敌人无外有两个结局:被他们杀死, 或者把他们杀了。而陶云出和严无咎日渐平静下来, 当心中只剩一片无名的墓碑, 只有彼此还存活的时候,他们竟然找到了一丝不同于死亡的安静。

他们平静地谋划,怎么把威胁性命的人变成墓碑,然后存活着。在爱人没有死去之前,保存自己的性命。

ID的闹钟在四点中响起。陶云出和严无咎离开了他们温暖的房间,到那块岩石后用白雪将自己的身体掩藏起来, 只露出头和手。

“冷吗?”陶云出不止一次地问严无咎。

“不冷。”

他们预计在中途伏击那十人小队。如果顺利的话,冲锋手枪里的子弹足够了。

严无咎其实感觉到有点冷了。在此之前,他真的没有感觉过冷。然而今天,风和日朗,零下十度到十五度的情况下,他竟然开始觉得有些冷。

陶云出一直觉得他应该怕冷,实际上他从没怕过冷。而现在,他开始觉得冷,那是怎么回事?

严无咎没有告诉陶云出。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除了好像太阳一样的陶云出,心底一片晦暗。无名的墓碑融合成一片黑暗的海洋,凝结成实体。当中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他还记得,叫做“杨川”。

而那个人预定在一小时后被他们杀死。

至此之后,他们与这个世界所有人类的联系都中断了。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呢?他和陶云出,利用剩下的物资,在这个世界天荒地老?看着灰霾来了又散,饿了就去猎杀企鹅吗?

不怕冷的严无咎倒无所谓,可是开始怕冷的严无咎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看到一小队人出现在雪地里的时候,严无咎忽然对陶云出说:“云出,我爱你。”

手持冲锋手枪,高度警戒的陶云出回头对严无咎笑了笑,说:“别担心,很快就结束了。”

小乌龟忽然在严无咎的怀里动了一动。那只从来没动过的乌龟,严无咎感觉到它的头和四肢伸出来了,在他的心窝上挠了一下。

10人小队毫无警戒,甚至有些兴奋。他们对于他们的女王的成功毫不怀疑,登上了小山坡。

手枪袭击他们的时候,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严无咎感觉到“杨川”消失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幽暗,那是永无止尽的幽暗,他仿佛在哪里见过,一个不会生不会死不会老,花儿不会凋谢,永远不灭的地方。

云出,人类为了生存,把同类全部消灭之后,还能存活吗?如果还能,那么那样的存活有什么意义吗?如果世界上只剩你和我,我们一起活着和一起死了,到底有什么分别吗?

听说死亡之乡是一个永远不灭的地方。听说还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儿本来该生出一切的生。

严无咎终于想起来了,他来自哪里,他会去向哪里。他也终于想起来了,他是谁,陶云出是谁。

陶云出在眼前的敌人都被消灭之后,放下手枪,回头看严无咎,严无咎却趴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了。

“无咎!”陶云出惶恐地丢下手枪,拍打着严无咎的脸,那张脸却已经没有生命的迹象了。是青色的,嘴唇是紫色的。

天空迅速地阴暗了下来,灰霾瞬间遮蔽了整个天空,大地如同陶云出的心一样,变得一片幽暗。他再也不能在这样的幽暗中看见光,他曾经以为严无咎是唯一的光,而严无咎却一样在这一片幽暗当中消失了。

游戏结束了吗?为什么他还在这里?陶云出抱着严无咎的尸体站立在黑色的天和地当中,不知何时长出来的头发与漆黑的天地融合在了一起。严无咎的胸前掉落了一样东西,陶云出捡起来,发现那是自己的头发。

从一个很复杂的梦中醒来,是什么感觉呢?严无咎醒来的时候,首先是觉得不能动,然后就看见了皑皑白雪。没感觉到冷,因为他马上就发现自己正在泡温泉。

他正在天池里泡着,他伸展着四肢,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前因后果。然后猛然站了起来。

梦境中的一切历历在目,托梦中“严无咎”人类身份的福,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梦。

那陶云出哪里去了?他记得梦里的陶云出对他说,他怀疑自己不属于那个世界,那么陶云出是和他一起做梦了吗?

但是,梦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体验,会不会那只是他想象出来的陶云出?

严无咎一时间觉得自己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仙人大智不够用了,梦中的一切都那么逼真,甚至前后细节都吻合得可怖,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经验来构架这样一个梦?

大智中提到梦,只是说那是人类的一种生理现象,把过去的经验投射并组织成一个新的事件,但是这个事件只在脑内发生,通常没有逻辑,很混乱,但是在梦里的人类是服从于那个混乱的逻辑的。

据说梦在清醒后不会在记忆当中保留很久,严无咎目前不能判断刚才那个究竟是不是梦,赶紧捏了一个记忆诀,把目前能够回忆起来的东西备份成一个记忆条黏贴在元神上。

到目前为止,他能分辨出的“真实”是和陶云出手拉手一起进入了那个小世界,而“虚妄”则是后面那个遗失自我意识的梦。

严无咎飞上天空,去找那个小世界,他却发现不仅南冥上空的裂隙不见了,那个小世界也不见了。

那么陶云出哪里去了?

尽管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人类,对于随时要失去陶云出的惶恐心情竟然和梦中一模一样。他正打算用此前在陶云出身上下过的跟踪烙印追踪陶云出的元神,却发现神识被阻碍了。

严无咎于是看见一只冥灵飞上来,在天空上都好像在水里一样,慢悠悠地划着空气,停在严无咎面前。

严无咎发现这只冥灵和他梦里的乌龟一模一样。

冥灵比划着四肢,笨拙地想表达什么,却被严无咎面无表情地拍到一边:“化形,说人话。”

冥灵委屈地化成了一个人形,一个人类五六岁小孩,仙人三千岁左右的样子。

“是不是你搞鬼?”

“我没有。”冥灵说着就蓄了一泡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我没有搞鬼啊。”

“……”每一只冥灵果然性格不同,这只冥灵情绪那么丰富,不怕影响新陈代谢吗?

“我只是撑不住崩塌的世界,刚好你们就进来了,谁知道你们又自己构筑了一个那么奇怪的世界?”冥灵抽抽嗒嗒地说,“我也很无辜啊,你们构筑的世界已经对我的心理造成了严重不良影响。”

“……”严无咎心想:原来那个梦是他和陶云出两个人的经验构筑出来的,说不定还掺杂了这只冥灵本来世界的东西。

也就是说,梦里发生的事是他和陶云出都知道,并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那样了?

严无咎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他都不知该怎么面对陶云出了。在双方都失忆的情况下,他们以人类的身份天雷勾动地火,从见到的第一眼就想和对方来一发,从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没有一天不交合,至死方休。这个梦的剧本主编剧到底是他还是陶云出?

关键问题是:陶云出人呢?

“陶云出呢?”

“他还不肯出来呢。”冥灵努努嘴。

“你的世界都崩了,他不出来干什么?你快让他出来。”严无咎喘了口气,没说完:出来当面对质,出来问问感想,顺便问问以后怎么办。

虽然身体没有真的睡过,但是神识里已经睡了千百遍了,这要怎么了结?

第32章

不过严无咎更担心的是陶云出现在小世界里到底怎么了。严无咎的神识恢复, 按推理来说, 小世界里的严无咎应该已经死了,陶云出独自一人在里面, 可能会面对极度的绝望——毕竟梦里的他们那么相爱。

可是等陶云出一醒来, 发现事情真相, 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严无咎在等待的过程中不由忐忑不安起来。

其实他的心情也非常复杂。他从来没想过,他和陶云出一梦醒来, 还必须面对这样的问题, 在他的想象中,他对陶云出死缠烂打毫无希望的追求还没开始呢。

而且他很想知道, 如果梦中的严无咎对陶云出的心意出自于他对陶云出的心意, 那陶云出对严无咎的心意来自哪里?仙人陶云出看起来简直不解风情极了, 过去也没有一分一毫表现过对严无咎的什么特殊想法。

冥灵哭哭啼啼的惹人烦,严无咎问明他陶云出在小世界里没有危险后,就把他拍回成一只冥灵了。

构筑出世界末日的应该是陶云出,他曾经在人间界经历过行星撞击地球之后的极地生存;构筑出面点店和超现代的人类生活的是严无咎, 他曾经在人间界的宇宙飞船场开了一家面点店, 名字都是一样的, 那些员工的名字也都一样;构筑南极大陆的应该是冥灵,因为严无咎问了他,他说原来的小世界就是以南冥为基础构筑的,只是由于冥灵的精神力有限,撑不住在极寒之地剧烈罡风侵蚀下的小世界,才导致小世界的崩塌在即, 而且还撕裂了南冥天池上空的一部分天空。等到陶云出和严无咎二人进去之后,小世界确实不崩塌了,却衍生出过去根本没有的世界来。因为严无咎和陶云出的神识比冥灵强大得多,使得那个世界非常完善,简直毫无破绽。

对于不是神人的他们怎么能构筑世界呢,冥灵说那个世界本来就是神人用来给仙人们玩的,叫做“梦境小世界”,只有神识进入,而本体在天池与小世界夹缝的某个隐蔽的地方待机,等到梦醒了就可以出来。只不过构筑以来,从来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仙人进去玩过,导致空虚寂寞冷的冥灵独力以神识支撑了许久,终于受不了了。

神人构筑这个游戏小世界之初,大概也没料到会有两个这么高阶的仙人手拉手地进入梦境小世界吧,导致了这两个人的梦境发生了交叉,还碾压了原本的世界之主冥灵。

至于严无咎和陶云出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有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冥灵说那部分他根本就没插手。

严无咎把冥灵丢回天池里泡温泉,自己闷闷地坐在雪堆里等待。这里的雪太像梦中的雪了,梦中那种绝望的、只有彼此的世界。

仙人体是可以不睡觉的,不会觉得困倦,但不知是不是变人类的时间长了,看着偏移的日头,严无咎竟然放任自己,想睡一觉,说不定还会梦见陶云出呢。

严无咎进入了冥想,可是仙人是不会做梦的。他在感觉有人轻轻碰他肩头时,神识迅速地回来了。

陶云出站在他面前,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本来有一百万个问题要问,见到人的时候,却发现哪一句都不合适,最后严无咎只是问了一句:“你醒了?”

陶云出点点头:“醒了。”

“裂隙补好了。”严无咎指了指天空。

“嗯。”

“小世界呢?”

“我随手把它丢回混沌了。”

然后二人就大眼瞪小眼,任凭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无话可说了。

这种尴尬,就是类似于“我喝醉后睡了我长辈后辈,酒醒后不知怎么解释,干脆装傻吧”这一类尴尬的平方。

“我先回无何有之乡一趟,你呢?”陶云出打破尴尬,问道。

“我回幽冥界吧。”

二人友好而客气地在空中说了“再见”,却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比一起来的时候不知客气了多少倍。

严无咎看着陶云出消失在南冥的上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种由“暗恋着但对方不知道”忽然变成“我们谈过但是掰了”的挫败感,让他无所适从,只想暂时从陶云出身边离开,随便去哪里想想以后到底怎么办。

然而对比陶云出,严无咎感觉到的那种落差仅仅是如此而已。

在严无咎“死去”的那个小世界里,陶云出的神识暴涨,先是把冥灵挤压走了,接着引发了天崩地裂的风雨雷电,然后泄愤似的招来了另一颗小行星,把自己连同那个世界一起撞没了。到那个时候,陶云出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以及正在做梦的事实,于是在梦醒那一瞬间,他回到了待机的身体当中,先是把小世界残骸取出,天空裂隙自然修补之后,之后他就没事可干,想起梦中的一切,捂着头无法置信地蹲了半个仙界日。

他真的没办法解释半天前那个梦境里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竟然在梦里第一次见到严无咎就对他产生如同本能般的欲望,更是把严无咎上了千百遍,还让严无咎也上了他。而为了保全严无咎性命,他亲手杀死了许多人类。在严无咎死了之后,他还泄愤地灭绝了整个世界。

大概是“梦是真实的映射”这个论点太伤人了,陶云出在百万年的生命中,第一次觉得无地自容。

陶云出百万年来从不识情事,在梦里一次堕落个够了。他不仅认识了情事,而且食髓知味,没有一天不和严无咎交合,无师自通,把能做的全都做完了。

谁说梦是现实的映射?如果梦中还有另外一个人,完全可以超越现实,当现实的教科书。

陶云出知道梦境在记忆中不会存留太久,神使鬼差地捏了个记忆诀,把记忆中关于这个梦的一切保存进去,刻印在元神当中。

做完这件事后,他又被自己的行为震惊了。

陶云出在小世界与天池的夹缝中,一个专门用于仙人身体待机的地方。早先严无咎是在身体刚融合神识的时候,就被冥灵拖了出去扔进天池——冥灵在被陶云出挤压出来之后,担心陶云出一怒之下毁了这个小世界,顺便把严无咎的身体也毁了。

陶云出震惊了三个时辰之后,终于决定应该冷静面对这件事情。他想了想,整理出一个大概:其一、严无咎可能一醒就把梦忘光了;其二、就算一时半会没忘,只要不做成记忆黏贴或刻印在元神里时时回味,那么应该很快也就不记得了,据他拟态为人类的经验,梦一般半天后就会忘记;其三、严无咎可能不一定知道这个梦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有可能也就当作不知道了。

至于陶云出为什么对这个梦是两个人一起做的那么笃定,是因为他在抽取并打算销毁小世界残骸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小世界的规则:“这是神人制造的梦境小世界,进入梦境的仙人会变成人类,体验内心深处最难忘或者最希望体验的人生;但是,假如是手拉手一起进入这个世界的复数仙人,梦境小世界会把这些仙人想构筑的东西进行整合,呈现一个全新的未知世界。欢迎你们带着朋友们手拉手进来玩哦!对了:里面的人死了才能出来哦!”

神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趣味恶劣。陶云出决定假如神人回来了,他一定要辞职。

陶云出看到严无咎在天池边上等他,愣是犹豫了许久,不知该怎么下去。后来他把小世界揉成一团销毁了,回了一趟无何有之乡,把那个可恶的梦境小世界化入混沌,才下定决心去见严无咎。

哪怕已经从梦里出来了,明知成人的仙人体一点也不怕冷,看见严无咎在寒冷当中坐在那儿等他,他也觉得心脏快疼出印子来了。

见到了就想往怀里带,欲火一点也没有因为变回仙人体而消退,反而因为不能这么做变得更加痛苦。

严无咎在龟息,陶云出克制住自己想拥抱、抚摸或亲吻他的欲望,只是在他肩头拍了拍。

严无咎的神识回来了,见到他表情倒也有些尴尬——看来严无咎是记得,但是想装作不知道了。

二人客客气气地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心里各怀鬼胎,各自心虚,都希望暂时不要在对方面前暴露更多,盼望对方过了半天就把属于人的梦境一场全部埋葬在仙人体的记忆深处,挥手告别了。

回到无何有之乡的陶云出意兴阑珊,把自己变成了樗树,悬在混沌当中。

仙人之所以是仙人,负面情绪是不会长久占据他们的神识的,就如同负面的身体体验一样,仙人很少有。陶云出变成樗树之后,神识融合在无何有之乡无边无际的混沌当中,那里有来自死界的无法转世的魂灵,有来自一切消散的物质,有一切将生未生的灵与物,全都化为一种东西。如果说幽冥界是生命的中转站,那么无何有之乡既是生命的起点,又是生命的终点,从无中生有,有终化为无。

而里边唯一的居民樗树,可以说是龟息,可以说是沉睡,也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想,就这么把自己放空了。

第33章

如果想让时间变得很长很长, 那么去人间界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是严无咎在离开南冥后, 一点也不想时间变长。他恨不能把一个幽冥日压缩成一刻钟来度过,这样的话, 他下一次去找陶云出时, 才不会显得那么急切。

由于是梦境, 天池上的小世界里的时间流逝和外界不同,他们好像在里边过了数十天, 但实际上在外面才过了一个时辰, 加上等陶云出出来的时间,还没花一天。

幽冥人严无咎怅然若失地下了天池, 落到修真界的南冥。在梦里体验了那些, 实在不想再回死气沉沉的幽冥界, 于是就移动到了修真界东海上空,无何有之乡附近。

东海头顶无何有之乡,东荒更在东海之外,是修真界的连片大陆, 等于人间界的美洲大陆。人间界美洲大陆的人类如果得道了, 可以经由那里的浮桥进入东荒。

不过, 这个世代的人间界至今为止,美洲大陆的人类一直特别稀少,修士真人们的寿命也就百千年,没有人类补充,形成不了大门派,整个东荒大陆据说只有散修, 没有门派。

东荒大陆那儿门派少,宝藏多,对不少散修来说,倒是个好玩的地方。只是,一般的修士要去东荒大陆有点麻烦,在东海正中,横亘着一条臭名昭着冥界大海沟,据说只能御剑或借助法器经由此处的修士,会随机地掉入此处,再也找不到出口;据说真人以上的倒是可以飞得高一点,越过冥界大海沟,但是即便是真人,经过此地往下看时,都会被摄住,甚至有真人因此元神受损。

故而,一般人没事不会去东荒大陆,哪怕非要去不可,他们甚至选择绕道北冥,都不愿意横跨东海。

但对幽冥人严无咎而言,他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仙人们在东海上空自由飞翔,以前还偶尔到东海之上东天尽头的无何有之乡串门,根本不知道在修真界有个疑似盗版幽冥界的海沟传说。

严无咎在东海上闲逛,如果到东天尽头,等到明天早上,又能去无何有之乡。不过他克制着自己,只是闲逛罢了,暂时不要去骚扰陶云出。

逛着逛着,他觉得这片海域有些似曾相识,他又绕了一圈,看了看海中那五个连成一圈的小岛,上面郁郁葱葱——这好像是仙鹤君的老家?

严无咎极少到修真界玩,恰巧有一次找食材的时候认识了仙鹤君,后来和他一起到老家玩了一圈。他记得仙鹤的老家有一种花,味道特别好,严无咎曾经把这种花拿来做成糯米糍的馅,仙鹤吃得赞不绝口。

仙鹤说这花叫做大脸花,在别的地方是没有的。严无咎当时问他这花的名字是哪来的,仙鹤大言不惭地说:“哪有什么名字,它脸大,我给取的!”

后来仙鹤来找他蹭吃蹭喝,偶尔还带几朵花干,只是产量实在不高,做了也吃不了几口。

严无咎现下偶然经过了这个地方,倒是想去看看仙鹤在不在家,顺便采些大脸花回去,做点糯米糍,带着手信去找陶云出,还可以顺便称是交流厨艺。

这个主意灵光一闪,击中了严无咎,“好过”难道不能再重新好吗?不管是不是违背当事人心意,不管是不是尴尬,梦里他可也是一无所知,没强迫陶云出什么,都是你情我愿,他被占便宜的次数还居多,光凭这一点,他是不是应该脸皮更厚一些?

就这么决定了。带上食物去找人,至少不会被扫地出门。

想着想着,严无咎又把贴在元神里那些记忆窥视了一遍,看得意乱情迷,差点一头栽进东海里了。

看自己和暗恋对象主演的动作片,真是百感交集。

严无咎唏嘘着,小心翼翼地保存好那个记忆条,因为怕不小心弄丢,干脆刻印在元神上了。

嗯,陶云出想忘了没关系,他记得就好了。

严无咎三心二意地落在了仙鹤家门口,仙鹤正以他的鹤形在家门口池塘里自由自在地裸奔,见到严无咎来了,好像见鬼一样。

严无咎正想上前打招呼,仙鹤叫道:“别过来!我先穿件衣服!”

“”你身上有羽毛啊仙鹤君。

严无咎根本不能辨认裸奔的仙鹤和穿了羽毛衣服的仙鹤有什么区别,羽毛多了两三根?

仙鹤进了自己的小木屋,化成人形出来了。衣冠不整,但好歹是穿了衣服。

“严兄别来无恙?”仙鹤君啰里八嗦地作揖。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回来了?”

仙鹤没敢说,从美食小世界出来以后,他怕严无咎有个什么好歹,阎大卸了他的鸟嘴,扒了他的羽毛,把他扔油锅里狠狠做一餐炸大鸟,直接就溜回家里避祸来了。

“我感觉很想念家乡,所以来不及和严兄你告别,就先回来了。”仙鹤左顾右盼,问道,“陶公子呢?”

严无咎心下不悦,问:“你问他做什么?想见他?”

“陶公子风华绝代,厨艺超群,自然,咳,”仙鹤见严无咎表情不对,改口道,“哪里哪里,自然是不想见的。”

随即想到了什么,恨恨地说:“都怪我眼睛瞎了,引狼入室,好东西都让那只乌龟吃了!”

严无咎没听说这一出,就问仙鹤是怎么回事。仙鹤说:“严兄当时已经昏迷,想来是不知道了。那广鹤子竟然是一只乌龟化形,贪吃得不得了,非要吃到好吃的东西才肯放咱们离开那小世界。你呢,在那小世界水土不服,陶公子可是掐着时间拼命做菜,满足了那只乌龟,他才把我们都放出来了。”

“云出他拼命做菜?全给那只乌龟吃了?”严无咎忽然后悔今天早上在无何有之乡怎么没把广鹤子一掌拍死。

“是的。”仙鹤露出与广鹤子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表情,“干烧狮子头、烤乳猪、烧猪肉,还有一碗鸡汤!”

仙鹤擦着口水:“他竟然全部一个人吃了!我们一口都没有吃到!”

“至少你还闻到了味道。”严无咎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你那时快死了,你都不知道陶公子的脸都急黑了。”

“那么急吗?”严无咎露出一个不知名的微笑。

“当然急啊!他肯定也怕你们家大哥把他扔油锅里,能不急吗?”

仙鹤看着严无咎的脸晴转多云,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咳一声,说:“我,我也是怕的。”

仙鹤说:“对了,话说回来,你被陶公子抱出小世界之后,我看到陶公子好像被一团很厉害的火焰攻击了,不知怎么回事,后来你大哥马上就来了。”

严无咎皱眉,这些事他大哥和陶云出都没有告诉他,如果按仙鹤说的,他大哥立刻就赶来,那只有一个可能,陶云出用神识联系了他大哥,而位置暴露之后,被人攻击了。

放出神识时的规矩是要自报家门,有谁敢攻击无何有之乡的人?

严无咎想了想,觉得事情不简单,但对于陶云出为了救他而放出神识暴露位置一事,让他觉得那个梦里陶云出对他的表现不一定是假的。

难道陶云出他?严无咎心口一阵悸动。数度变成人类遗留的毛病再次造访。

他忍不住再次窥视了一下那些记忆,再次感慨人类陶云出和人类严无咎多么坦诚。怎么就能那么肆无忌惮,说好就好呢?

仙人的神经系统粗糙,难有什么需求,就算真有什么迫不得已的需求了,冥想一会儿也就四大皆空了。在修道成仙的路上,人类都不知是怎么把自己的神经越磨越粗,才达到仙人体这种令人梦寐以求的波澜不惊——可是作为先天仙人的他们,想要爱恨嗔痴了,还得通过催眠自己化成人,才能得到满足。

严无咎回想自己对陶云出产生些奇怪的感觉时,正是从他变成高阶真人最后又变成人类的时候开始的。

活了一百万年的陶云出,神经肯定比他还要粗。

只是变了人类多次了,那本来粗得不得了的神经纤维,竟然也慢慢开始长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接头,突触间开始传递一些不一样的物质。

“仙鹤,你有没有听说哪位仙人情根太重的?”严无咎决定还是问问仙鹤这位修真界八卦小能手。

“情根?”仙鹤好像不认识一样看着严无咎,“情根重还修什么仙?情深不寿听说没有?修仙第一步,就是要斩断七情六欲。”

“你这话不对,你们不是有人采补成仙吗?”

“采补是采补,但是采补时没有欲啊,心里不想啊,就是当吃饭那样的,难吃也要吃,要不要饿死。”

也是,过去他没有动情,也可以完成某些功能。严无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了,问:“但是如果本来是仙人,忽然情根重了怎么办?”

仙鹤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案例:“啊,我听说过!就是那位蛇女,她成仙了还嫁给龙王,还给他生小孩,最后倒霉了呗,被神人惩罚了。”

“那是蛟龙自己作孽,关他娘什么事?”严无咎听说此事,倒是第一次听说蛇女是因为情才嫁给龙王的,“我还以为那蛇女只是本性好氵壬才和龙王欢好。”

“那肯定不是,你不了解我们这些后天修道的,能修上仙了,谁还管那些。”仙鹤说,“不过天家的人好像和凡人比较像,可以结婚,那些就是你比我清楚啦。”

天家的人是可以有欲,但是没听说谁为了情要生要死呀。那位警幻仙子也是,看见哪个皮相好,也就想和哪个好,到底也没有多为难。

再说天家的人结婚率也不高,要结婚的,也与“情”根本无关,多数也只是为了繁衍天族后代。就好像幽冥界一样,他爹和他娘本来还是表兄妹呢,到了这一代没人愿意繁衍了,抽签抽到了,没办法才成婚生了他哥和他俩人,他娘还嫌烦,他刚断奶,就不知跑哪里逍遥去了,他爹呢,把阎罗殿的事情丢给他大哥,也去游历去了,哪有什么情?而阎大和他妻子呢,也是因为要繁衍幽冥界的后代——幽冥界的女性哪有人愿意结婚的,全都是抽签抽中的倒霉孩子。

第34章

严无咎想了半天, 发现自己对陶云出的这种感觉应该是星球上仙人中的“个案”, 如果陶云出也能够长出这样的神经突触,那可能在千百万年来可能真的是天上天下独一份了。所以, 到底有没有这个可能呢?严无咎分析之后觉得, 基本上没有可能。

陶云出恐怕只需要在无何有之乡睡一觉, 就可以把梦的后遗症消得一干二净了。无何有之乡的混沌最适合冥想和修复不稳定的情绪。

仙鹤见到严无咎脸上阴晴不定,一时半会摸不准这位奇特的严兄想要知道什么。

“严兄, 你来我家做什么?”仙鹤发现他们聊了半天, 都没问严无咎为什么突然来这里了。

“哦,你那个大脸花还有没有?”严无咎问。

仙鹤擦了一下口水, 面色谄媚:“有, 有, 严兄是想做糯米糍了吗?”

“做。”

“我去采些新鲜的!”

严无咎无聊,就跟着仙鹤去海边采花去了。大脸花脸大如盆,四季都开,只是产量一般, 一时有几朵一起开花就不错了, 仙鹤又常年在外游历, 没精心去养护。这回到海边看看,还不错,竟然同时开了五朵,可以做上小半瓶花酱了。

说实话,大脸花虽然好吃,长在地上确实不甚美观, 不说那巨大的花瓣,光说那颜色,红得就那么不入流。

严无咎站在海边,又情不自禁看向东天尽头。修真界的人少,天比人间界的还要蓝。傍晚时,西天泛红,东天却现出一派沉静的蓝色。海与天交,呈现出不同的蓝。

尽管咸水边没有芦苇,严无咎却情不自禁地想起本世代人间界流传至今的一首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仙鹤君的地盘正在冥界大海沟不远处,此处实属人迹罕至。严无咎想着不如留宿在仙鹤君这里,明天做好糯米糍,后天早上天没亮就去无何有之乡问候问候陶公子。

对的,严公子觉得冷静两天已经是极限了,已经是很久很久了,想想看,如果放在人间界,也是过了两年呢!

而且他也差不多冷静出结论了:不管陶云出什么态度,他只要顺从自己的心意就好了。简言之,有条件就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他不信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陶云出真能毫无所动。

当天夜里,严无咎在仙鹤君的八卦伴奏下制好了花酱。仙鹤君唾沫横飞地介绍了他这地灵人杰之处,并提到附近著名景点:冥界大海沟。

“冥界?”谁胆子这么大?竟然盗版这个名头?

“海沟里住着一个大大的海妖,据说比高阶仙人还要高阶,吹一口气整个东海都要冻住,甩一甩尾整个修真界都要晃一晃,喷一口火都能把北冥的冰山全化了。”

“……你们编故事要不要给版权费?”那个冻东海的灵感源自哪里呢?整个修真界只有他严无咎冻过东海吧?他倒是想知道出了他和他哥哥还有谁有这个本事把东海都冻住了。“还有,你见过冰火双修的仙人吗?”

仙鹤深沉而神秘地说:“我认识的仙人不多,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冰火双修说不定有利阴阳调和呢!我听说有些火系修士双修时专找冰系的。”

“……”

“对了!”仙鹤毫无城府地说,“陶公子是火系的,你是冰系的!”

“……你继续。”严无咎心情大悦。

“听说大海妖要吃新鲜的修士,用修士的元神来修炼自己,所以只要经过海沟的修士没有可以存活的,真人也不敢随便靠近,元神可能会被吸走一半。仙人嘛,我就不知道了。”仙鹤说。

“你住得这么近,不怕吗?”严无咎完全把这些毫无根据的传说视作谣言了,他故意这么问仙鹤。

“怕什么?海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没去惹他,他犯得着和我过不去?”仙鹤得意一笑,“我住在这里正好,没人敢过来抢我地盘。”

你的地盘除了大脸花也没什么稀奇东西了。严无咎一脸嫌弃地看着丑陋如脸盆的大脸花,就算是这大脸花,也没人想要吧。

“海妖发威你见过吗?”严无咎问仙鹤。

传说虽不靠谱,但事情却未必没有发生过,只是,到底是不是存在什么大海妖,还是其他什么隐居的仙人就不一定了。

“没见过,不过有真人经过那里,同行的修士确实被卷走了,不是被冰卷走,就是被火卷走,所以才有说法,说那个海妖是冰火双修,本领极大。”仙鹤一击掌,说,“说起来,陶公子本事那么大,还说自己是无何有之乡的人,那你打得过他吗?”

“我为什么要打他?”严无咎觉得仙鹤的问法令他不能理解。

“我是说,如果,万一,你们关系不好,要打架,谁会赢?”

严无咎想了想,说:“陶云出可能比我要强,他应该和我大哥差不多。”

仙鹤瞠目结舌,道:“你说真的?”阎大应该是目前天上天下第一尊战神了吧?

“我猜的。”

“可是那天在北冥,他被一道火系法术攻击的时候,看起来不太轻松啊。如果他真那么厉害,那么谁的法力还有那么强?”仙鹤问出了一个严无咎的疑惑。

不过,仙鹤君马上自问自答了:“我告诉你,我觉得只有大海妖做得到。”

仙鹤这个离奇的结论竟然没被严无咎嘲笑,因为严无咎也在想,这天上天下三界里,谁能把代理神人打得不太轻松呢。

除却一片未知的无何有之乡,在整个仙界、修真界、幽冥界,擅长战斗的只有来自阎罗殿的人,死亡的裁决是所有人都想要逃脱的,阎罗殿如没有武力可以震慑,有人暴力抗法怎么办?比如二十万年前,有位高阶真人寿命到了,他家门的仙人试图阻挠阎王殿的执法,还挑衅了阎大,结果被阎大一根指头冻成冰块扔到幽冥界最黑暗的深处去了。

虽说仙人寿命无边无际,但他的祖辈都不知去向,他从没见过,连他父母都不知去哪儿了。如果真的要比法力,也只有阎大和来自阎罗殿的这些老东西可以和陶云出比了吧。

而西极的菩萨们,虽然念经让人头疼,法力可能很高强,但他们可是和平主义者,不崇尚杀生,更不会偷袭。

中州和西荒是有一些大门派当中有人成仙了不肯到仙界,仍旧在修真界隐居,但凡这样的仙人,都是低阶仙人。而东荒大陆则根本没有仙人隐居,有几个高阶真人就不错了。

至于仙界里那些天家的人,他们的法术多数以治愈为主,辅以攻击性法术,根本不具备威胁性。好像陶云出说过,警幻仙子的法术是火系的,但实际上类比的话,警幻的火系是“红外线治疗仪”之类的,陶云出的火系应该是“烈焰风暴”吧。

不过,严无咎根本没有见过陶云出怎么和人打架的,一切只是猜测罢了。在他心目中,陶云出的武力自然是极高的:陶云出变成人都那么厉害,仙人体的本事肯定更不一般。他小时候隐约中只觉得樗兄的神识无边无际,广阔得好像无垠大海,能有那么宽广神识的樗兄,一定拥有极强大的元神。

在修真界其余未知之处,有没有好像陶云出这样本领高强的高阶仙人呢?

假如大海沟里真的存在一名冰火双修的高阶仙人,实力极强,那么会不会真的是他试图伤害陶云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严公子就开始坐立不安了。其实严公子自从听到仙鹤说有人攻击陶云出开始,他就已经打算要把这个敌人揪出来消灭了,以免留下后患。

看来不急着去陶云出那里献宝了,他打算先去大海沟探个究竟,把潜在的威胁去除了,到时才好约陶云出自由自在地到处去玩耍,顺便完成他的死缠烂打大计。

至于“叫上陶云出一起去消灭敌人”?这个念头一刻也没有出现过。战斗力爆表的幽冥人严公子和仙人陶公子的脑回路非常相近,均类似于如下:“让心爱的人涉险?开什么玩笑!待我扫平一切障碍迎娶你!”

所以,严无咎告诉了仙鹤这个令他无比沉痛的消息,大脸花虽然被制成了花酱,但糯米糍暂时不忙着做,为了保证花酱的新鲜,严无咎会下一个三个月的保鲜术在花酱上——就是用寒冰把花酱冻上三个月,三个月后自然解冻。

仙鹤君听闻此言,悔不当初,他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说出大海妖的事?为什么还要卖弄炫耀他根本就没见过的邻居的武力值?还要把这位邻居和八杆子打不着一块的陶公子扯在一起?看吧,连到嘴的糯米糍都飞了。

对于严陶二人比山高比海深的情谊,仙鹤君算是略有体会了。严公子丢下制好的花酱,放了个保鲜术,觉也不睡,直接在只有星没有月的深夜飞往冥界大海沟去了。

第35章

仙界和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无何有之乡进不去了, 神人是不是抛弃了这个星系”这个谣言, 在经历了“去美食小世界找无何有之乡钥匙”的闹剧之后,发展成了“无何有之乡的钥匙被阎罗殿拿走了, 阎罗殿要是想扩张领土把整个修真界变成幽冥界怎么办!”

至于这个升级版的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那天, 陶云出勒令冥灵广鹤子把小世界里幸存的人全部放出来之后, 有部分高阶真人在北冥上方好像仙鹤那样在暗处窥视了自称“无何有之乡居民”的某位公子和阎大一起走了——听说那位公子应该就是化形的无何有之乡钥匙。

其实这个猜测已经很接近事实了,当天在天宫里上朝的天帝听到陶云出的神识, 马上放下了一百二十个心——提供情报的人虽然弱智了些, 但是竟然歪打正着,真的把无何有之乡的人给逼出来了, 看来“神人抛弃了这个星系”纯属无稽之谈了。

天帝知道陶云出的身份, 只是这么些年, 既没见到神人,又没见到陶云出,难免有点生疑。本来天帝老儿对外界的那些谣言是不屑一顾的,谁能料到三人成虎, 连西极的阿难都坐不住了, 跑来问神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乎当听到那个“无何有之乡的钥匙在小世界”的谣言时,天帝也就抱着姑且一探的念头,让警幻走了一趟。

对于升级版谣言,天帝老儿一笑置之,开玩笑,谁能拿陶云出干什么?阎大有那个本事吗?

岂料接下来, 又有更奇怪版本的谣言传出:“冥界大海沟就是幽冥界企图扩张领土的第一步!修真界的领海里竟然出现了幽冥界!”

“冥界大海沟”这一谣言出世,是在五十万年前左右,修真界传得煞有介事,仙界人视为无稽之谈,幽冥界根本不关心。这几十万年来,除了偶尔传出几个低阶修士被海沟吃了的消息,这条海沟根本没主动招谁惹谁过。但是这一次的升级版谣言不知怎么的又让阿难放心不下了,再次跑过来问天帝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西极的人不是六根清净不问世事吗?为什么老是拿谣言来质问我?对着阿难那张不甚美观的老脸,天帝很想这样说,但是对方“阿弥陀佛”了一声,天帝老儿就把想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去了。

阿难就是有本事,你说一句,他可以念一年的经。

“我会去查。”天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数着字数,生怕说多了惹话根。

阿难再度“阿弥陀佛”,还打算说什么,天帝马上把陶云出搬出来了:“我去问无何有之乡那一位。”

很好,西极的人对神人家那一位是无话可说的。阿难马上口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然后走了。

天帝老儿没办法,只好在太阳快出来时就候在东天尽头了。

本来,樗树还想再多放空一阵子,修复一下自己日渐纤细的神经,但才不过十二个时辰,门口就站了这么一尊大仙,陶云出没办法,只好把门打开,不情不愿地变回人形。

其实以树形见天帝也没什么,但是树不能开口说话呀,他又不想用神识和人说话。

天帝老儿进了无何有之乡,向陶云出道明来意,并委婉地表达了这是西极阿难那老头子的意思,他没什么想法。

陶云出知道这帮人恨不得把什么大小破事都推给神人,神人不在了,也要找个垫背的,也就是他。

陶云出之前在人间界隐姓埋名,固然有走不开的意思,也有小心敌袭的成分在,更多的还是不想这些老头子们来找他麻烦,看吧,他才回来一天,就又来了。

问题的重点是:阿难担心幽冥界在扩张领土,冥界大海沟到底是不是幽冥界的地盘?而这个问题,五十万年前就存在了,到了今天才丢出来,这到底是不是别有用心?

陶云出根本没听过什么冥界大海沟,既然中心仙界的和西极世界的都来找麻烦了,陶云出只好说:“你先回去,我找阎大问问怎么回事。”

幽冥界的人比仙界和西极的人好说话多了,陶云出否认自己爱屋及乌。至少他有记忆以来,阎罗殿从来没拿一丁点大的破事来烦过神人。

爱屋及乌?陶云出再度否认自己去幽冥界一趟有什么不良用心。他去一趟幽冥界,问一问阎大,顺便看看严无咎是不是已经走出梦境的阴影,这个打算确实冠冕堂皇。

如果严无咎毫不在意,那么他就和严无咎再回一趟那个美食小世界好了,改造改造那个小世界,还可以兑现自己之前的诺言,给他做一顿红烧狮子头,再把猪养起来给他用。

大部分的仙人有“化”的能力,但是和各家仙人路数不一样,“化”的能力高低,每家仙人各不相同。幽冥界仙人的能力第一是攻击,而后是治愈和防御,最后才是化生。仙界的人以治愈、防御为一,化生为二,攻击最次。但无何有之乡的陶云出,化生的本事无人能及,如果神人允许了,他可以更改神人的小世界设定,可以销毁神人的小世界化入混沌——当然,神人允许的意思就是,神人派来守护小世界的守护兽,比如冥灵之流,已经被他拿下了。

陶云出从不闲着没事去更改神人的小世界,他和神人的脾性不同,神人好玩,他不,他不想花时间去和神人那些守护兽斗智斗勇进而拿下它们,除非像这一次一样,实在把他惹毛了。

严无咎并不知道陶云出的能力所在,他以为陶云出本领之大,全用在打架上,其实并非如此,论攻击力,陶云出顶多和严无咎相差无几,但是如果真要比试,严无咎可以把东海冻住,陶云出却能改变东海的规则,把东海变成陆地——当然,前提条件是他先收拾了看护着修真界的那些仙人们,但是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陶云出为表尊敬,没有直接移动到阎罗殿去,而是进了幽冥界,让人通报了之后,才去阎罗殿见阎大。

阎大见了陶云出,陶云出和他聊了聊关于冥界大海沟一事,发现阎大对此一无所知。

陶云出正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问问严无咎,阎大倒是先问了:“陶公子,我弟弟呢?”

“无咎昨天说他要回幽冥界。”陶云出心底有些失望,严无咎对他说谎了?

“我还以为他在无何有之乡。”阎大笑道。

陶云出心下不适,不由打开跟踪烙印的定位,想看看严无咎到底去了哪里,竟然还要对他说谎。

这个行为再次把他自己惊呆了,他竟然试图掌握一个不愿告知行踪的人的行踪?

下一刻,打算收回追踪的陶云出忽然发现事情不对,打在严无咎身上的跟踪烙印,在东海的某处之后就再也追踪不到了。

陶云出的跟踪烙印只在两个地方会追踪不到,一是无何有之乡,二是幽冥界,哪怕是神人的小世界,都隔绝不了他的跟踪烙印。除此之外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已经魂飞魄散了。

陶云出心往下一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云出仔细查看了严无咎的路线。

严无咎昨天下午和他在天池分别,之后去了东海,在靠近无何有之乡的海域徘徊了许久,此后就去了东海上的一个小岛——这都可以理解。甚至陶云出追踪到严无咎在无何有之乡附近徘徊许久时,心里还高兴了好一会儿。

但是接下来,严无咎在那岛上呆了半天后,半夜时直接飞走了,往东海深处,朝向东荒大陆的方向飞去,经过一片海域时,忽然就再也追踪不到了。

陶云出赶往严无咎消失的地方,发现不过是一处广阔的海洋,似乎底下是一处海沟,其余的并无特殊之处。四下除了海,就是天,剩下的就是几只海鸟,根本什么异常都没有。

陶云出只好回到昨夜严无咎呆过的那一处岛群,他落在岛上一间木屋前面的池塘边,就看见仙鹤抱着一坛子什么东西在长吁短叹。

“陶公子?”仙鹤睁大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仙鹤,你看到严无咎了吗?”陶云出问。

仙鹤长叹一口气,这话触到了他的伤心处,他举起手中的坛子说:“昨天晚上他还在这里做了一坛糯米糍的馅,本来还说今天要做糯米糍,做好了明天早上去给你吃,顺便分我一点的,结果昨晚上他忽然什么都不做了,就直接去冥界大海沟了。”

陶云出听了前半段,心情起伏不定,听到最后一句,不由惊讶:“他去那儿做什么?”

仙鹤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陶云出,感慨道:“为了你呀!他听说冥界大海沟的大海妖可能是袭击你的人,就跑去找人算账去了。”

陶云出听了这话,来不及好好体会心口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觉是什么,就急忙地要去那大海沟里一探究竟。

“哎,陶公子!”仙鹤叫住陶云出。

“怎么了?”

“你是要去找严兄吗?”

“嗯。”

“麻烦陶公子把这个带给严兄,他昨天沐浴更衣时,掉在我家了。”仙鹤把一张纸条递给陶云出,陶云出接过来一看,上面是自己的手笔:“猪下次给你。”

那纸条上还下了防火防水的法术。

陶云出不知道严无咎为什么把这张纸贴身带着,他本以为这种字条看过都要揉掉了。也没来得及细想,就放回了自己的衣服里。

第36章

东海的领域等于是人间界的太平洋, 东海里住着一位龙王, 名义上是负责修真界东海的维稳,实际上和天帝那老头儿一样, 什么事都不想管。海域里真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就去告个状, 如果是仙界人惹的祸,就去天帝那儿告状;如果是幽冥界人惹的祸, 就阎大那儿告状;修真界的祸, 就去各门各派那儿告状,只有散修惹的祸, 他才迫不得已管了。

据说这几十万年来, 被他告状次数最多的人是阎王家的二公子。阎王家二公子小时候是出名的闯祸精, 现在长大了,懂事了,也就上次不知谁惹了他,生了一条龙卷风, 冻了一次东海, 被告到阎罗殿去, 其他时候倒真的没什么事。

至于无何有之乡,龙王还真没打过交道,他还没胆子直接去神人那儿告状呢。

陶云出到龙宫去,自称是无何有之乡的人时,龙王老儿战战兢兢,不知犯了什么事, 就差没滚出来见他了。

仙人说话没有规矩,龙王却不敢随便说话,一口一个陶公子,不知陶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阎王家老二昨天晚上在你们东海失踪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陶公子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划重点。

听到阎王家老二在自家地盘出事,龙王不由冷汗涔涔,他就是惹不起严无咎,才只会告状呀!告状也告得温柔无比,作小伏低,就要显示他和阎王殿没仇,只是下面的人实在受不得欺负。

阎王家老二一出事,他还是成了嫌疑犯了?龙王就差没晕厥过去,陶云出及时制止了他的晕厥,说:“你知情就知情,不知情我再找人问问。”

龙王松了口气,头摇得好像拨浪鼓。

“那冥界大海沟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冥界大海沟?陶公子说的是马力雅纳大海沟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龙王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那个地盘不是我的,马力雅纳海沟以东,算东荒大陆那边管的。我是听说那海沟里隐居着一位高阶仙人,不过我没照过面。”

海沟里住着一位高阶仙人?陶云出回味这句话。

不是所有仙人都会成为高阶仙人,整个星球里,高阶仙人寥寥无几,一般只有先天仙体才有可能修成高阶仙人,后天仙人的话修到高阶仙人的,也就是那四位在人间界信众很广的菩萨和上帝。龙王都不算高阶仙人,顶多算“准高阶仙人”罢了。

陶云出见过的真正的高阶仙人也就那么十几位,幽冥界的阎大和严无咎,天界的天帝和太子,西极的阿难和两位菩萨,东荒大陆的助斯,剩下的就是幽冥界退休的那位阎罗王以及他的负极。算上陶云出自己,也就十一个。

如果说是谁在此隐居,而陶云出竟然不知道的话,那可能是他出生以前就隐居于此的了。

那天攻击陶云出的人真的住在马力什么海沟吗?那个攻击非常霸道,陶云出当时刚刚恢复仙人体,以当时的防御力,堪堪挡得住,假如不是阎大来得快,第二波攻击来袭的话,他可能会受伤。

并且,陶云出注意到的是,那确实是个远程攻击。

仙体修到一定程度,依据体质不同,风雨雷电火冰小行星都可以为己所用,没有什么不可能,但是远和近的攻击力是有一定差别的。好比站在北冥,想要用火攻击身处南冥的人,比站在面对面的地方攻击,会更耗法力。

仙人修习攻击性的法术与体质有一定关系,严无咎的体质极寒,他用得最好的法术是冰、水,其次是风,用得最差的就是火系,如果让他控制火在规定时间内来烧一锅水,他是没法精准控制的,火大了会烧干,火小了烧不开。但是假如让他把一片区域控制在零下多少度,哪怕是一度以内的差别,他都可以控制。

陶云出则相反,他惯用的攻击法术是火,其次是风雷电和水,用得最差的是冰,陶云出可以精准地把一壶水烧得刚刚好开,但是没办法凝结大范围的冰块。

仙鹤说那位大海妖冰火双修,陶云出和严无咎的第一反应一样,都是“不可能”。

可是,隐居在海底的仙人,使用火系攻击性法术的可能性不大,在水里用火,永远不能造成严重伤害,顶多只能烧开水。这样说起来,真的还存在有很多不知名的高阶仙人吗?

陶云出想得头疼,去海底找人,陶云出的火系攻击性法术也使不上,说实话远比严无咎的杀伤力小多了。

仙人的呼吸道在水中是关闭的,好像胎儿一样,在水中不需要呼吸就可以吸收氧气,所以是不会溺死的——入火不化,入水不濡。

陶云出潜入传说中的冥界大海沟,此前,作为一棵树,他从来没去过那么深的海底。他对海底的感觉就是黑,和幽冥界一样的黑。

阎罗殿那儿是地狱的表层,那还是快天黑的颜色,越往深处越黑,到了幽冥界的底部,也就是严无咎说捡到那只冥灵的地方,是完全没有任何光线的。

而海底竟然也是一样的。有一些发光的鱼经过陶云出身边,海沟却依然深不见底。

一路并没有异常,没感觉到哪里有仙人神识或是法术波动。不过陶云出忽然明白为什么修真界的人管这里叫“冥界大海沟”,因为这里和幽冥界太像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黑得令陶云出怀疑这里其实会不会本来就是幽冥界。

但幽冥界里是没有有寿命的生物的,陶云出随手抓过一条发光的鱼,摸了一下,这条鱼确实是有寿命的生物。

再往深处游,就见不到活物了,四周只剩下一片漆黑。仙人体不需要光也能成像,原理大概和蝙蝠的超声波差不多,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直接在脑内成像。但是,黑暗对任何人都是不好的体验,不论是修士、真人还是仙人,这个星系中大部分的生物都不喜欢黑暗。这也是为什么修真界的人对“幽冥界要占领修真界的地盘”这个谣言那么敏感的原因——没有人喜欢一片黑暗的幽冥界。

陶云出的足尖点到了海沟最深处。什么都没有。没有仙人,没有鱼,没有其他任何生物,没有严无咎。

陶云出沿着海沟底部探查,海底阻力大,他又不习惯水中活动,探查了一整天,也没发现个什么。

严无咎到底上哪儿去了?陶云出一想到就很难平静,开始心浮气躁起来。他随手放出一个风系法术,胡乱地搅动了水波,把海底的泥震荡了起来。

就在此时,那个风系法术好像被哪里吸收了似的,泥一瞬间就回位了。

陶云出觉得有异常,再次试了一下,这一次,不等他的法术搅动水波,直接就被海底吸得一干二净,一粒泥都没搅动起来。

海底有法术,还是吸收法术。陶云出来了精神,各种法术都试了一遍,比如凝结了小冰块,放了一道电,全被吸收干净了,此外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陶云出迟疑地使出了他的火系法术,三昧真火虽然不会被灭掉,但是真的只能用来烧开水。可是他的火掉落到海底时,竟然没被吸收,只是落在海底静静燃烧——当然也没有烧成开水,把整个东海流动的水烧开,陶云出还没那么无聊。

过了一会儿,海底好像地裂那样,缓缓打开了,里面竟然有一道光透出。

陶云出毫不迟疑地往里跳了进去。

如果说修真界与人间界之间有一段浮桥的距离,那么这个海底的世界与修真界就是一条马力雅纳深海沟的距离了。陶云出本来以为自己对神人足够了解了,在进入这个海底世界后还是被神人的贪玩大大震惊了。

这里是哪里?

掉落在这个世界最热闹的集市外,陶云出瞠目结舌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置身人间界中州当世最繁华的汴梁上元灯会当中。

可是人间界怎么会有那么多仙人呢?

陶云出和严无咎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就是既然大智说所有仙人的寿命都无穷无尽,那么问题来了,以前星球上那些仙人哪里去了?比如严无咎的爹娘爷爷奶奶祖爷爷奶奶等等。天帝老儿也才两百万岁,他爹呢?

海底是陆地,头顶还有天空和太阳,并且这不是小世界,这个世界广袤无垠,并非是神人的那些放大了的小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隐藏法术,仙法可以任意使用,并不会被压制。陶云出在瞬间绕着这个世界飞行了一周,发现是这个星球是和星球非常类似的另一个星球,直径约为星球的四分之一,有海洋和陆地,地貌和星球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非常非常热闹,陶云出在天上飞时还有很多仙人一起飞着,神色一点都不像星球上的那些仙人,反而都是凡人般的神采。

陶云出飞到这个星球外,往太空中一看,竟然看见了遥遥相对的星球,这个星球在星球的对面!

陶云出仔细一想,不由失笑,这里是什么地方?星球对面的卫星,那不就是月球吗?

陶云出不知经过了月球多少次,从没在月球上看见这样的世界。想必这又是个高维度世界了,要经过特殊通道才能进入,就好像人间界和修真界的浮桥一样,就像星球表面看到的永远是人间界。

而海底的只能通过体质法术打开的那道门,应该是传送到这个世界的一个通道。

难怪追踪烙印追踪不到!

陶云出驱动追踪烙印,现在却可以追踪到严无咎的行踪了,严无咎现在就在刚才他落地那个热闹的街市附近。

他想像严无咎的表情肯定很精彩,本来以为对付一个大海妖,结果变成了一星球的仙人。

陶云出也觉得,这种嫌疑犯忽然由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世界的人的感觉实在太不妙了。

不过,陶云出在追踪严无咎的时候,他定位冥灵的特殊法术也有了反应,那只他本以为在东荒大陆的冥灵竟然是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法术是神人亲自传的,不能精确定位,但看起来穿透力比一般的跟踪烙印要强多了,竟可以穿越世界进行定位。

陶云出回到刚才的街市上,看见那些仙人们的行为举止和人间界的人类毫无区别,街市上店铺林立,还有很多小摊小贩,吃的喝的什么都有,情侣们牵着手,甚至还有当街吵架的——吵归吵,吵得再厉害也不动手,吵完了又嘻嘻哈哈去了。

陶云出觉得自己看到了一街拟态为人类的仙人们。陶云出没有严无咎的火眼金睛,看不出仙人们的来历,也看不出年龄,这里的仙人男女老幼都有,相貌并没有进行刻意修饰,样子也和凡人差不多。

最奇特的是,这里的仙人许多都有伴侣,这些伴侣多数是异性,同性也不在少数,甚至有人还牵着小孩。

陶云出沿着追踪烙印去找严无咎,穿过繁华的街市,到了一处开阔的好像校场一样的地方。

第37章

1

校场周围已经陆续来了些仙人, 装束比较奇特, 有人袒胸露乳, 有人一身劲装,看起来都像是来打架的。

陶云出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衫, 倒是显得特别了。

跟踪烙印只能跟踪到这里, 陶云出在越来越多的人群中找严无咎,却一时找不到。

午时刚到, 有一名童子敲响了擂台边的大鼓, 大擂台忽然拔地而起, 节节升高,一层叠着一层,高到了几十层。这应该是一个高阶仙人使用的“化”的法术或者是被压缩阵法释放出来的。鉴于陶云出觉得应该没有其他高阶仙人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化生,他认为应该是阵法。接着, 擂台边幻出了一块大大的水镜, 还有一些小水镜, 并有人详细解说目前每一层擂台战况。(1)

奇怪的是,第一至第二十六层虽有挑战者,却没有擂主,凡是正在擂台上的都被称为挑战者。陶云出正觉得奇怪之际,严无咎的特写忽然出现在大水镜上,并被重点介绍了——“自称陶夫的这位高阶仙人前天凌晨零时开始, 从第一层擂台挑战到了第二十六层,每一层的擂主都被他挑战下去了,今天他将继续参赛!他依然放弃守擂二十六层,要挑战第二十七层的擂主!陶夫很有野心!他的目标直指第三十三层擂主——阎大大!看!陶夫在对阎大大进行挑衅!不过时间尚早,他必须打败第二十七层到第三十二层的所有选手,才能去挑战阎大大!”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陶云出的脸全程变幻莫测:严无咎在打擂台?自称陶夫?他是什么意思?是陶云出心里想的那个意思吗?

另外,那位阎大大不就是上一任的阎罗王吗?那不是严无咎的爹吗?好吧,姑且不论阎大大为什么要来这里当擂主,严无咎为什么要挑战自己的亲爹?

陶云出知道严无咎没事,暂时放下心来,对严无咎的武力值,陶云出还算放心,此刻倒想在场外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阎罗殿的人取名品味着实一般,想想看,如果每天都被人叫“老二”或者“小二”或者“阿二”,“阎二”会想自己取个风雅的名字也无可厚非。至于上任阎罗王,他的本名就是阎大大,几百万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退休了依然如此。

上任阎罗王退休是在三十万年前,当时严无咎五万岁,陶云出七十万岁,阎大五十万岁。陶云出记得很清楚,那时神人偶然回星系一趟,刚把严无咎放出无何有之乡,阎大大就来请示,说地府的正负极都成熟了,他想退休隐居了。神人准许之后,阎大大当天就甩手走了,从此阎罗殿易主,阎大代替了他爹阎大大,被绑在了地府。

原来退休了,是隐居到这儿来当擂主了。

严无咎的妈妈在生下他几百年后就从幽冥界跑了,不知去向,当年任职的阎大大有一位负极,负极基本没什么事干,但是不能离开幽冥界太久,据说那位负极是阎大大的弟弟,也就是严无咎的叔叔。

陶云出倒是没见过这位负极。只是听说阎罗殿易主之后,负极也跑得无影无踪。按阎罗殿取名的惯性,这位上任负极,难道叫做“阎二二”吗?

从那位解说员喋喋不休的解说中,陶云出了解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是24小时制,11点整开始打擂。

陶云出听完那位解说员讲解了很多规则,总结起来重点如下:其一,挑战者可以选择任一层擂台进行挑战,也可以逐层挑战。其二,挑战成功以后可以选择守擂还是继续挑战,连续守擂超过24小时才能称为本层擂主,可以从庄家手里抽赏金,每增加24小时抽多一成,不超过一半,连续守擂超过5天以上,每天半数抽成,当然,层数越高,收入是越高的,有部分下层擂主占据本层时间长了,会想往上一层挑战。其三,挑战者成功是没有抽成的,只有守擂才有。

不过像严无咎这样只挑战不守擂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前天凌晨至今,一层到二十六层的擂主全被挑下来了,现在严无咎又放弃了守第二十六层的擂台,还要往上挑战,简直是把所有潜规则破坏完了——二十六层以下暂时还没有人在擂台上呆满24小时,所以没有擂主。

陶云出不明白严无咎为什么这么做,只是看着大水镜里印出严无咎的全身影像,一向束发的严无咎今天却把头发扎在身后,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修长挺拔。镜头拉近了,聚焦在他的脸上,解说员来了一句:“武力值强劲的陶夫同时也是个绝世美男子!不知他的父母该生成什么样子!”

陶云出看了看小水镜上阎大大面无表情的脸,觉得这对父子长相还是相似的。当然,解说员的话虽然很合陶云出的意,却叫人不那么高兴。

严无咎长得好看是事实,但是没必要特意放那么久面部特写吧?

不过,当第二十七层的擂主画面被映在水镜上时,陶云出忽然感觉非常不妙,因为这名擂主和阎大大长得一模一样。就在他茫然不知情的时候,四周响起一阵欢呼:“阎二二!阎二二!把那小子打回海底!”

“”这个人果然是叫阎二二吗?

本来对严无咎信心满满的陶云出在看见与阎大大如出一辙的阎二二之后,开始担心起来。据陶云出所知,每一任地府的负极都是实力非常强大,并不输正极的。阎二二体质上有没有问题,陶云出并不知道,可看样子,阎二二和阎大大应该是孪生子,遗传基因应该和阎大大是一样的。

仙界人极少生双胞胎,陶云出也是第一次看见双生子的仙体。

严无咎登上第二十七层擂台,和阎二二对峙。

一到二十六层的战况也在水镜分屏转播出来,只是关注的人不多。大水镜一直在播二十七层的实况。

而陶云出从转播当中看见楼层里有观众席,不由问旁边的人:“可以上去看吗?”

“可以啊,只要下注了都可以。”那人说:“每一层门口都能买注。”

外场观看的人纯属看热闹,内场观看比赛的才是下了注的赌鬼。

比赛就快开始了,陶云出本想直接飞到二十七层,却发现了这里有类似神人下的限制结界,没办法直接飞到擂台上,而是要老老实实坐升空梯上去。

限制结界并非神人的,陶云出感觉得到,除非这个世界已经有仙人修炼到接近飞升神人了,要不然这个限制结界就是几名高阶仙人一起画出的一个阵法结界。

陶云出在二十七层门口买了严无咎的注,用的是修真界通用的上等晶石,卖注的仙人拿在手中鉴定了半天,确定不是化出来的晶石,才让陶云出进去。

不过,其实那就是陶云出化出来的晶石,由于他化生的东西几乎可以与神人化生的相混淆,一般的鉴定师是鉴定不出来的。

陶云出也是不得已之举,他在无何有之乡外走动时,从来没带过硬通币,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在人间界,他真要用金银了,化一化就是了,这不算违反神人的法则,这么点假币,根本没办法扰乱市场,况且,他化出来的是真东西,不会像严无咎化出的东西一样有时效或是一眼看上去就是假的。

入场后,就听见喝倒彩的声音。擂台外被下了另一层结界,那结界十分强大,陶云出一时半会也进不去。面前的上下四方密密麻麻地悬满仙人,陶云出在擂台外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观战的地方了。

结界内只有严无咎和阎二二两个人。严无咎刚才放了一个风刃,引出一阵倒彩,客场作战,他看起来非常不受欢迎。

阎二二随手就化了那个风刃。

寒冰一瞬间冻结了结界内所有的东西,除了严无咎。阎二二一秒内被冻成冰雕,就连结界外都感觉到冷极了。

看台上一阵惊呼。

严无咎放出冰锥,打算锁定胜局,但擂台内忽然燃起了大火,把所有冰都瞬间气化。阎二二毫发无伤。

阎二二竟然是用火的。曾经的幽冥界负极,竟然修火系法术!几乎在阎二二放出攻击的同一时间,陶云出就认出来,这个强大的火焰攻击,正是那一天在北冥上方袭击他的火焰。

严无咎放出漫天的大水浇灭大火。擂台上已经一片焦黑,乱七八糟了。严无咎的衣服也被烧了一些,后背的衣服掉落,

露出的背部似乎被灼伤了。

知道阎二二是那天偷袭他的人之后,陶云出坐不住了,这人他过招过,阎二二实力绝不下于阎大!他放出法术试图篡改结界,却立刻引发警铃,报警声响起:“有人在攻击第二十七层结界!二十七层比赛暂停!”

陶云出没能继续修改结界,一个强大的威压忽然笼罩了第二十七层擂台。陶云出知道自己处于劣势,在仙界的阵法对抗当中,主客场的优劣势太显而易见了。陶云出感觉一瞬间他篡改的结界已被修复。

所有的分屏上一下子就都出现了陶云出的身影,并伴有如下解说:“这位客人,你攻击了结界,坏了这里的规矩,可不能说走就走,我们阎老板请你到后院喝茶。”

严无咎看见满屏陶云出的脸,一时间震惊了。接着又见陶云出跟着一个童子走了,情急之下就想离开擂台,却被结界拦住了。

“要走,打完再走吧?”阎二二冷笑,“无何有之乡的陶公子真是有情有义,难怪你为他神魂颠倒忤逆不孝呢。”

(1)注,这个打擂台方式有参考富坚义博猎人里的那什么塔

第38章

事情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呢?前天半夜, 严无咎潜下海沟, 用冰系法术砸了一通,发现了通往这个世界的大门。进来之后, 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阎大大卧室里, 目睹了他爹阎大大和负极阎二二搂在一起的限制级场面。严无咎灵魂出窍后回魂, 已经被他爹丢出了卧室。

他的幽冥人生有天崩地裂之感。他知道仙体感情稀薄,但以为他爹妈再凑合, 能生两个小孩, 好歹有那么一点点感情吧?但他爹和他叔,那是怎么回事呢?

严无咎被请到他爹的客厅。说句实话, 他爹在这个世界里比在幽冥界那个不生不死的地方讲究多了, 就好像人间界的人一样, 屋子里有茶具,还有屏风。阎大大甚至还唤人来奉上茶给严无咎喝。

严无咎其实和自己的亲爹没怎么接触过,印象中,头几千年, 他年纪小不懂事到处闯祸, 他爹不闻不问;后来他就被丢进无何有之乡和樗兄作伴了五万年, 再次出来后他爹就卸任走了。他对他爹的印象就是不苟言笑,每天上朝,对他们两兄弟也不怎么亲近,也没别的爱好。

爹果然是爹,对自己的行为不解释,劈头就问:“你来干嘛?”

严无咎当然不是老实孩子, 喝了一口茶,问:“叔叔呢?”

阎大大略感不耐:“睡了。”

“爹,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严无咎问。

阎大大说:“解释什么?你叔体质特别,我们几百万年都是这么修炼的。”

严无咎存疑,阎大大说:“阎罗殿的血统太纯,多有体质残缺的,你也是不正常的,你叔叔也是,他是火性体质。”

听到火性体质,前面那些疑惑都无关紧要了,严无咎似乎想通了什么,问:“叔叔是火性体质?”阎罗殿竟然有火性体质?

“嗯。”阎大大对话题纠结在阎二二身上颇感不耐:“你来干嘛?”

“就问一件事,是不是叔叔偷袭了无何有之乡的陶云出?”严无咎问。

阎大大一时半会儿没回答这个问题。应该睡了的阎二二这个时候却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说:“是又怎么样?”

很好,叔叔还是这么一幅天下人都是狗屁的样子。

“原因呢?”严无咎暂时还能冷静下来问,不过他感觉自己的非理智怒火已经上头了。

“无何有之乡出来的,我都要找麻烦,没理由。”阎二二头发也没束,披头散发的,漫不经心地说,“我高兴,有本事他就缩着别出来,让我知道他在哪里,见到就要灭了。”

严无咎发现自己的一言不合冻东海的中二气质果然是有遗传根子在的。他朝着阎二二放了个致死的寒冰法术,也就是一秒钟冻成绝对零度那种,但是途中被他爹用一道冰墙挡住了。

然后严无咎就被阎大大丢出府邸外,伴着一道不怒自威的口信:“有恩怨擂台上解决,我的地盘不准私斗。”

严无咎离开阎大大的府邸,到附近的街市溜达了一圈,花了很短时间就打听到了所谓的擂台是怎么回事。这个仙人世界和星球大不相同,星球仙人吸风饮露各自玩耍,这里的仙人却尚武好斗,但是自从阎大大来了之后,私斗就被禁止了,想要打架可以,就去演武场打擂台吧。

擂台有几种形式,一种就是最知名的被称作“三十三天”的擂台,是个固定擂台,有三十三层擂,每一层都有擂主,阎二二是第二十七层的擂主,阎大大是第三十三层的擂主。

另外一种擂台是决斗擂台,这种是成对报名的,可以立生死状,用于解决私怨。

但决斗擂台一定要双方愿意一起报名才可以,严无咎不想这么麻烦,他想着干脆把他叔和包庇他叔的爹一起挑下擂台算了。

按这个星球的24小时制计算,“三十三天”擂台在每天中午11点准时开场,到次晨3点结束,后面有7小时歇擂时间。至于为什么阎大大和阎二二早早就能去睡觉了,是因为二十七层以上的擂主全都姓阎,战斗力太强,已经有好多年没人挑战了。

他研究了一下二十七层以上那些姓阎的,发现二十八层是他爷爷阎老大,二十九层是他爷爷的弟弟阎老二,三十层是他妈阎大妹,三十一层是他妈妈的妹妹阎二妹,三十二层是他奶奶阎大姑,三十三层是他爹阎大大。

此刻的严无咎全无重逢亲人的喜悦,因为他发现陶云出的敌人就是他们阎罗殿的人,至于他们是不是团伙作案一起害陶云出,那根本就不得而知。

于是严无咎那家族性中二病又犯了:你们敢欺负我的陶公子,我就把你们老巢掀翻了,叫你们好看!

亲人算什么?就算是神人来了,惹陶云出生气了,伤害了陶云出,那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严公子的逻辑已经回到了南极求生那会儿去了。严无咎在打擂台之前找到他爹,和他爹签了一个协议:“如果严无咎能够把三十三天擂台打通关,那么所有姓阎的都不能再动陶云出一根毫毛。”

来这个世界两天不到,他的火眼金睛发现这个世界的仙人年龄大都在百万岁以上,有少量低龄的真人和修士,据说都是从大海沟上经过时,被一时无聊的某些仙人抓来当徒弟的。这个世界的那些仙人和他们那里的仙人追求不一样,如果说他们那个星球的仙人追求就是:好好延续仙体性命,而这个世界的仙人就好像——活久了,活腻了,纯找死。不但什么活动都要玩,甚至还有不少女仙人修复自己的已然萎缩生殖系统去生小孩!

严无咎猜测那个海沟就是在他们那个星球活腻的仙人找死用的,比如,他们阎罗殿人秉性好斗,星球幽冥界又特别无聊,在完成神人交代的任务后,都迫不及待来找死了。好像他妈,把他养过哺乳期就消失了;他爸和他叔也是一卸任就不见了。

他原本还想过:仙人寿命无边无际,不打不斗的,也没什么天灾人祸,那些老家伙们去哪儿了呢。

闲话少絮,严无咎见陶云出被带走了,又急又怒,冷刃和冰锥急风骤雨般放了出去,阎二二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他刚放出烈焰龙,就被一条冰蛇缠绕。严无咎血气方刚,速度极快,出手也老辣,用的法术都是致命的。

阎二二在火焰攻击不奏效之后,忽然用了水攻。阎二二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是火性体质,但是阎罗殿血统本来是亲水亲冰的。

于是他对付寒冰体质绝招中的绝招,是烧开水。火焰能融化冰是没有错,但能效低,化冰的最好办法是用不会凝固的水!

那就是烧开水嘛。

阎二二召来的水浸满了整个擂台内,严无咎想把水变成冰,他就让水维持零度以上,以致于严无咎的寒冰在满是水的地方失去了杀伤力,变成了一滩冰水混合物,对,冰水混合物就是零摄氏度。

场外观众于是看见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试忽然变成了一个人变身锅炉烧开水,另一个人变身冰箱制冷,结果大家既吃不了雪糕,也喝不了开水,只能吃化了一半的刨冰。

比赛僵持到观众们开始打呵欠时,阎二二忽然被吊到结界上方,全身被水网缠住了,而且还是怎么也挣不脱的那种水网。

严无咎收走了所有的水和冰,对着水镜探头说:“他下不来了,我赢了,放我出去。”

原来,严无咎用了阵法——他利用结界内不同位置的浮冰制作了一个水网的阵法,在假意相持之际,利用水波送到了指定位置,终于围绕阎二二,布下一个水网阵。而后在阎二二一心一意烧开水时,网住了他。

阎二二守擂三十万年,从没人有这个本事把他挑下来,过去有胆量挑战第二十七层擂台的仙人都止步于此。阎二二以上楼层的擂主,都极少露面。一时间,观众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四周一片哗然。

第二十八层的擂台忽然被点亮了,大水镜里出现了一张和阎大大有些相似的脸,看上去稍微年纪大一些,解说员激动地喊了出来:“天啊!阎老大!是阎老大!阎老大竟然在二十八层等着陶夫了!”

“什么陶夫?”阎老大,也就是严无咎从没见过面的爷爷说,“这是我孙子阎二。”

这个世界的仙人哪怕对阎家取名的风格麻木了,在听说这位美得不像话的挑战者真名之后,还是忍不住质疑了阎罗殿对取名的随意态度。这样下去循环几代,当大、二、老这几个字被排列组合得差不多之后,后辈能叫什么名字?前人怎么能这样,把后人的路走绝!

面对质疑,阎老大全无惧意,他表达了只需要这三个字就能把家谱梳理得清清楚楚的意思。因为幽冥界现任阎罗王阎大的儿子,也叫阎老大,这是史上第四位阎老大,又称阎老大四世,有问题吗?

第39章

严无咎要求暂时不往上一层挑战, 要在第二十七层守擂。并且要求去后院休息, 等到有人来挑战他时再上场。原以为可以和孙子大打出手的阎老大就这么一脸落寞地被留在了二十八层。而二十八层以上的叔公妈妈姨妈奶奶,全都一脸落寞了。

不过他们商量了一下, 决定一起去阎大大的后院见见阎二以及他的那位来自无何有之乡的心上人。

阎大大的府邸, 府主是阎大大, 常年的住户只有阎大大和阎二二,其他阎姓人各自有住处。比如严无咎的妈妈就和她的妹妹住一起, 占据了一座山头;严无咎的爷爷奶奶不是抽签抽中的夫妻, 倒是感情好,这么多年一直在一起, 也占了一处山头。爷爷的负极叔公则和一位天界退休的天帝住在海里, 这位退休的天帝据说就是现任天帝的爹。

忽然多了这么多亲戚的严无咎现在就坐在他爹后院的亭子里。

阎大大的这个亭子建得特别像严无咎在人间界院子里的亭子, 陶云出刚见到这个地方时还愣了一愣,心想这两父子的品味还是很类似的。

是的,严无咎和陶云出现在都在亭子里坐着,严无咎坐在圆桌的东方, 陶云出坐在西方, 阎大大坐在北方。

良辰美景, 可惜中间多了一个阎大大,全不是那滋味了。

阎大大让人奉茶,茶水端上来后,严无咎喝了一口,说:“太难喝了。”

陶云出感觉自己坐在这里并不妥当,这对父子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

阎大大马上一拂衣袖, 把茶水收了,说:“那就别喝。”

仙人喝不喝口水都没关系,严无咎却说:“给点水我,我要点茶。”

严无咎从无何有之乡出来不久,他爹就走了,所以阎大大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已经变成顶级吃货兼厨师。阎大大正想嗤之以鼻,看见严无咎从空间里掏出一团茶饼,打开纸包,香气四溢。

月球世界有仙人种茶叶,可是水土和星球终究不同,仙人们又懒惯了,没什么钻研精神,不知道农事艰辛,用仙法揠苗助长、投机取巧,甚至用仙法炮制了茶叶就上集市卖,这还算好的,好歹还算天然;而部分仙人仗着化生本事高,见了一眼茶叶,就化出一筐茶叶来卖——能好喝吗?

也就是,主星球世界里的茶叶种子,是经过神人严格设定过的,是有苛刻的条件才能成长存活,而蒸青、炒青等方法,也是各代人类传承总结出来的群体性的东西,也正是这么复杂,做出来的东西才好喝。

严无咎和陶云出对食物有一个共同要求:既然不是生存必需品,就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一点,月球世界的仙人哪里做得到呢。

严无咎的空间里备了人间界这个时代的一套茶具,上世代到近代时,曾经出现过炒青,而这个世代到目前为止,还是在喝末茶。严无咎虽然在幽冥界私藏了一点上世代的炒青绿茶,但量太少,舍不得喝。

陶云出见严无咎碾茶过筛,就去帮严无咎候水。严无咎准备了两个黑釉盏,用镊子夹了,在掌心上生了一团火,烤了烤茶盏,洒了茶末下去。

阎大大见这两人目中无人地开始做些他看不懂的事,倒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陶云出听见银壶里水声不同,用法术测了一下,水温约99摄氏度,马上提起银壶。

严无咎已经很有默契地准备好茶匙了。陶云出倒水、严无咎击茶,两盏茶顷刻点好了。

陶云出本以为严无咎点茶给他爹喝,谁知严无咎把茶端给了陶云出,自己也喝一盏。

陶公子心里虽高兴,但想如果在人间界,这种行为终究不妥,仙人虽不讲究那么多,但阎大大好歹是严无咎的爹。就像他就算对神人有再多意见,茶是不敢独喝的。

陶公子喝下严公子为他点的茶,香气四溢。

阎大大再喝自己面前那盏茶,忽然觉得真是难喝。

陶云出在严无咎喝完茶之后,对严无咎说:“末茶好喝,就是麻烦,我这里有些绿茶,不妨泡来试试?”

严无咎一瞬间把来这里的目的全忘了,问:“你有绿茶?是五万年前的?”

陶云出笑了:“怎么是五万年前的?我在人间界种了几株茶树,人间界清明前刚采了,自己炒制的。”

活动的食谱!活动的制茶师!人间界已经失传了一千多万年的炒青技术!严无咎看着陶云出,就差没在眼睛里赤裸裸地写:“跟我回家。”

陶云出并没有明白严无咎眼神的意思,只是被他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又勾起南极大陆梦境中的回忆,惯性所致,差点没直接站起来把人压在地上了。

阎大大咳嗽一声,已经有些迷失时空的二人才发现现场还有一位长辈。

陶云出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严无咎已经把梦境忘光了,他到底在混淆什么?只有他自己刻在元神里的记忆,已经成为他的永久记忆,严无咎现在是不知情的。

陶云出从空间中拿出他的那套茶具开始清洗,阎大大心里想:“这两个人还真是半斤配八两,臭味相投得很。”

陶云出泡绿茶倒是简单,茶杯也小,泡好的第一道熨杯,第二道就倒出了三个杯子,当先一杯,奉给了阎大大,然后是严无咎,最后才是自己的。

毕竟是无何有之乡的人给自己端茶,阎大大难得地多礼,道了声谢。陶云出可是这千万年来神人唯一种在无何有之乡的东西,天上天下都把他看作神人的小儿子。

阎二二对无何有之乡有成见,阎大大知道这件事因自己而起,左右为难,但他本人却并不想惹无何有之乡的人,神人回来后,阎二二还真不知会怎么死的。

茶水入喉,清香四溢,口中回甘,阎大大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严无咎说他的茶难喝了。

不过,喝了人家的茶,该说的话还是要说:“陶公子到三十三天擂台改结界,不知是什么意思?”

刚才严无咎还没来时,已经回答过一遍这个问题,当时他的回答是:我看无咎涉险,想去助他,结界拦住了,我只好先改结界。说得不知多掷地有声。现在阎大大好像失忆一样又问一遍,陶云出却不好当着严无咎的面这么回答了,说不定严无咎以为自己看轻他的武力值呢。

严无咎听不得陶云出被为难,学着阎二二的语气说:“改你家结界还要理由?云出高兴,看得不顺眼了,见一次改一次。”

陶云出听了严无咎这胡搅蛮缠的一句话,哭笑不得。

阎大大沉下脸说:“陶公子是无何有之乡的人,神人做事最讲规矩,我想陶公子也不是没规矩的人。如果是为了上次偷袭的事情,现在阎二也替你报仇了,他叔叔被侄儿打得站不起来,脸也丢尽了,这件事就此作罢吧。”

严无咎冷笑:“只怕他好了不长记性,还要找云出麻烦。”

阎大大说:“那你按协议把擂台打通关了,以后都不找你们麻烦。”

陶云出听到这里,问道:“什么协议?”

阎大大说:“阎二签了个协议,三十三天他打通关了,以后姓阎的所有人都不能找你麻烦。”

陶云出看向严无咎,严无咎倒不敢直视陶云出,陶云出想必早忘了南极大陆那个梦了,现在不过当他是个寻常后辈,这事解释起来再麻烦不过了。

陶云出听了这件事,心里高兴占了七成,担忧占了三成。严无咎心里怎么想,陶云出也不清楚,但三十三天擂台二十七层都是阎二二,上面不知都是些什么怪物?

“阎王,这协议不妨改一改,让我去挑战吧。”

两位脑回路一致的公子解决问题的方法如出一辙:心爱的人怎能涉险?我来就好了。

严无咎当下就表示明确反对:“不行!”

“这件事本来是我的事,怎么要你冒险?”陶云出说,“我不知道阎罗殿与我有什么仇,这一次刚好说清楚讲明白。”

严无咎说:“是我的祖辈不讲道理,这本来是我的家事,我来解决就好。”

严公子和陶公子无法说服对方,最后陶公子说:“不知我怎么得罪了阎罗殿的诸位,还请容我问个究竟。”

阎大大被问及此事,反倒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倒是一直在院外偷听的阎家“祖辈”们,因为那茶香太诱人,这个时候一起出现了。

严无咎的娘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严无咎看见他娘,倒是比看见他爹不镇定多了,乖乖叫了声“娘”。

“阎二长得很好看嘛,像我多。”阎大妹看了严无咎半天,得出结论。

毕竟吃了他娘几百年的奶,严无咎想起娘时的回忆多半还是美好的。

至于没见过面的爷爷奶奶叔公姨妈什么的,他都分不清谁是谁。

“说起阎二二和无何有之乡的仇。”阎大妹接过陶云出端的茶,心里赞赏儿子眼光实在好,神人的审美还是靠谱的,凡是神人亲手种出来或是捏出来的东西,那和一般的仙体还是不一样的,“那是因为听说神人规定阎罗殿不能无后,要阎大大留子嗣,把我抽中了跟他结婚生孩子。他恨神人恨了几百万年了。恨归恨,又不敢做什么,这一次听说神人不在了,就专找陶公子麻烦去了。”

陶云出听了,等于没有听懂,严无咎倒是听懂了,原来阎大大和阎二二的修炼,还确实是他想的那样。

他还以为仙人多数没有情欲,看来他们幽冥界的仙体爱恨情仇都浓厚得很。

“我也恨神人啊,他凭什么就可以让我们抽到签了就要和阎大大结婚?”阎二妹接口,“谁想生小孩?光是吃奶就要吃几百年。”

陶云出看向严无咎,后者一脸尴尬,他也不想吃几百年奶呀,先天仙体是哺乳动物,婴儿期还特别长,胎儿期和婴儿期是唯一一段不能光合作用,只能依赖别的生物体提供能量的时间,那有什么办法?

陶云出还记得严无咎到他那儿时是五千岁左右,就跟人类五岁小孩差不多大小。顽劣不堪,刚到无何有之乡时,心里不高兴,还用法术冻他的树枝。要不是神人让他照顾这个家伙,还不能让他知道无何有之乡有“人”,他早变为人形打他屁股一顿了。

想到屁股,一不小心又走神到南极那些记忆去了,陶云出赶紧打住。

第40章

众幽冥仙喝了陶云出的茶, 都赖着不肯走, 陶云出见招待得寒碜了,又陆续从空间里拿出糖果糕点出来招待严无咎的亲属们。严无咎感觉相当不是滋味, 只好在众人夹击之下尽量把东西往嘴里塞, 直到陶云出看不下去了, 私下把自己的空间戒指递给他。

严无咎接过陶云出的空间戒指,不解其意, 陶云出小声说:“里面吃的都给你, 别急。”

严无咎把空间戒指套自己手上,把塞满嘴的零食吞下肚子, 不再和众仙抢食物了。

在幽冥界时, 每位幽冥仙人看起来都不想吃也不想喝, 吸风饮露,光合作用;到了月球世界,什么靠近人类的性情都降临仙体,吃喝用度就想讲究, 贪图享受、放纵情欲、好斗、嫉妒、贪财, 简直把自己都活成了人类。

人类当中的老人也经常有这个现象, 越老越任性,越老越随心所欲。

而严无咎在他们的交谈中才知道,仙人并非没有寿命的,高阶仙人的寿命在五百万年左右,前后可有五十万年上下的标准差。

人间界里,有活不到一个月的朝菌, 有活数千年的冥灵木。人与仙人的寿命差别,大概等于这两种生物之间的差别了。

如果嫌活得不够久,去人间界住就好了,可以把五百万年再乘以三百六十五倍。如果嫌活得太长没意思,就到月球世界来找死,神人真是太体贴了。

吃吃喝喝,阎王家的人们把正事全忘了,直到陶云出委婉地提出是不是该让他把恩怨用光明正大的方式解决一下,阎老大发言了:“你想替阎二打擂呀?那不行。倒是有个办法,你们可以组个双人队,我们也组双人队,把后面六层楼浓缩成三层楼打,怎么样?”

陶云出和严无咎对视了一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我们要是输了呢,就不会再让阎二二找你麻烦。要是我们赢了呢,你可以选择是让阎二二继续找你麻烦还是给我们定期弄点好吃的。”阎老大接着说。

“至于你和阎二的事情,神人没意见了,不逼你繁衍后代的话,我们都好说话,阎二喜欢就好。”阎大妹补充道。

陶云出处于迷茫状态,不太明白阎大妹在说什么。严无咎知道他娘误会了,却也没吭声,这误会得多美妙!

解决恩怨的办法于是在吃吃喝喝中决定了,明天开始,一天打一场双人擂台,赌注是阎二二找麻烦与否,备选赌注是好吃的东西。

陶云出和严无咎被带到阎大大府邸的一处名为“晦朔”的院落安置下来。阎大大的府邸按上世代中州人间界中古期的形制建成,和本世代本时代中州的建筑形制类似。

不过,晦朔虽不小,有院子有厅堂,里边却只有一间卧房,卧房里只有一张榻。

严无咎这下肯定阎家祖辈们全都误会了。误会虽美妙得很,但如今局面却有些尴尬。

陶云出也发现了问题所在,隐约怀疑这阎家人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只不过,各怀鬼胎的二人却都没有说破此事,一半的心思用在了感谢误会上。

时候尚早,才午后14时左右,二人对着那张榻,都想起在南极的时候,外面永远都是白天——白日宣氵壬?

画面不可深入想象。陶云出见严无咎的表情写着一言难尽,心里略略狐疑起来。

“无咎,想吃点午餐吗?”陶云出问。

“想。”严无咎回过神来,立刻回答。

“我们借厨房做点东西吃吧。”陶云出说。

在这个基本上全是仙人的星球上,是招不到什么小厮杂役的,如果真想过得像人类的上流阶级那么四体不勤,可以通过雇佣一个管家、保姆或者厨师,签下合同,给足工资,每月给假,那或许还能招到一个两个。

为什么在星球世界的仙人们不需要钱,而月球世界需要呢?陶云出认为,星球世界的资源丰富,仙人们单纯,没什么欲求,各人自扫门前雪,资源都是想要就有的,天宫非常富足,什么都往下发,随便找个地方隐居修炼都可以,形成不了社会关系,也就没有钱一说。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别人那儿,很想要的,可以以物易物。

但是星球世界的修真界是有钱和市场的,修士真人们需要吃、喝、睡,还需要法术交易等,有需求就有交易,交易多了,就有硬通币产生。

月球世界略有不同,这里的仙人返璞归真,都活得像人类了,有诸多伪“需求”,本来可以不吃的非要吃好,本来可以不喝的非要喝好,本来可以不恋爱的非要恋爱,本来可以不打架的非要打架,本来可以不赌博的非要赌博——所以,需求产生了硬通币。

有些有特殊技能点的仙人,会选择去为别人打工——毕竟想吃好喝好又谈恋爱又赌博又生小孩养小孩,赚不到钱那是不行的。这个世界都是大牛仙人,化出来的分身一眼就能被看穿。

刚才给严无咎他们端茶的人其实是阎大大雇佣的厨师,每端一次茶阎大大就要多付一块上等晶石作出场费给他。

仙人的厨师呢,比人间界的自由多了。老板想吃什么了,要提前下单,并非餐餐要做。好比今天中午,家里来客人了,一高兴就忘记点餐了,那就没得吃了。

厨师在月球世界少得可怜,薪水也高得离谱,架子也是十足的。阎大大的厨师御天龙任职的地方在厨房,厨房旁还有他专门的办公室,没事干了他可以连接月球世界的无线网络看连续剧。

这天下午,御天龙正在他的办公室里追水镜台的爱情连续剧,说的是两个生死相依的男仙人怎么被打为凡人,在星球南极大陆艰难求生的爱情故事,中间每隔十分钟还有动作片一场,看得御天龙热泪盈眶,发誓近一百年一定要找到伴侣,再也不独守空闺了。

然后他就看见今天中午那两位客人从办公室门口路过,一路往厨房方向去了。

厨房是御天龙的领地,他警觉起来,悄悄打开厨房的监控水镜,看那两人想做什么。

严无咎和陶云出既然食不厌精,那就不会随便买点食材来做食物。他们在月球市场上逛了一圈,发觉这里的蔬菜以及肉类品质都相当一般,虽然有鱼肉和牛肉,但是陶云出感觉那像是某些不如他的仙人化出来的假冒伪劣产品。菜倒是地里种出来的,只是看起来品相实在不怎么样。

要吃,就要吃顿好的。严无咎当下去问她娘有没有回到星球人间界的快速通道,他娘就告诉他,直通人间界是没有的,但是可以先回修真界,再通过浮桥进人间界。至于月球世界和修真界的通道,就在东山顶上的隧道,直通大海沟,想进出随意,但是一人要交五百上等晶石的过路费,有条成仙三百万年的大青龙在看门。

陶云出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仙人极少再回星球世界了。

不过反正陶云出可以随意化出正版晶石,他也就化了一千上等晶石,带上严无咎从隧道回到大海沟,然后移动到中州浮桥,回到人间界中州钱塘的菜市场去买菜了——陶云出说为了预防万一,怕严无咎没钱花,在途中还化了几十万上等晶石,塞进了严无咎空间里。

严无咎说想吃红烧狮子头,陶云出就又带着他回了趟无何有之乡,把广鹤子揪出来,让他交一只猪出来。广鹤子颇感委屈地拎了一只野猪出来给陶云出之后,又被关回了光球。

他们担心活野猪下水溺死了就不好吃,于是又借仙鹤的家把猪杀了,并分了一腿冻肉给仙鹤,仙鹤感激涕零之余,知道自己做不了,只好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等解决了我的爹娘小姨叔公爷爷奶奶再说。”严无咎这样回答他。

严无咎走的时候还拿走了那坛保质期三个月的冻大脸花,打算做糯米糍给陶云出吃。

这是前情提要。等到他们来到阎大大府邸的厨房,被厨师御天龙通过监控偷窥的时候,已经备齐了大部分的食材。

御天龙窥见那两位客人竟然直奔灶台,正想去厨房宣示一下领土权,下一秒,就被那位白皮肤极美貌的客人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东西惊呆了——那竟然是一腿猪肉!

御天龙自从来这个世界之后,就没再见过猪肉,他听说近几万年来进来的新人说,人间界的猪也已经灭绝了,难道这腿猪肉是几万年以前的遗迹?可是看起来怎么那么新鲜呢?

御天龙决定不打草惊蛇,继续看看那位白皮肤极美貌的客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另外一位皮肤不那么白的极美貌客人从空间里取出全套的厨具,再次把御天龙惊呆了。因为那厨具精细得令人发指,甚至还有天平!

仙人要天平到底干什么?抱着这种想法的御天龙就是在来月球世界前鄙视过人间界一切权衡器,直到当了职业厨师,至今为止都没办法做出一个卖相好的戚风蛋糕。

两位客人于是各做各的去了。带着对自己做不出好吃糕点的怨恨,御天龙重点观察对象就是那位皮肤没那么白的美貌客人严无咎。

第41章

严无咎又从空间里取出杀猪前就开始浸泡好的糯米, 先上锅蒸熟了, 再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脚踩的石臼,开始打糯米。看得御天龙目瞪口呆:仙人要打糯米还需要这么麻烦吗?直接下一个法术, 让杵臼自己打不就好了吗?

在食物制作方面充满强迫症的严无咎当然不会用仙法来打糯米, 因为他觉得打糯米的力道控制不好了, 会影响粘度和口感。

况且,想到是做给陶云出吃的东西, 更是一分都不能马虎。

陶云出在用棍子打猪肉, 严无咎在用石臼打糯米,御天龙看着厨房里强迫症发作的二位高阶仙人, 忽然对自己的职业道德颇感怀疑。

打了一个小时左右, 严无咎算是把糯米打出了自己满意的粘度。那时陶云出也已经把狮子头放下锅油炸了。

在美食小世界的时候, 由于条件限制,做的是干烧狮子头,但陶云出觉得既然是给严无咎吃的,当然要更好吃的才行, 他打算做红烧狮子头。

油用的也是从人间界买来的冷轧花生油, 御天龙看着陶云出毫不吝惜地倒了一大锅油, 炸那么几个猪肉丸子,不由心疼起来。

月球世界的油简直贵得离谱!要回人间界买油更不切实际,出入人间界一次就要五百上等晶石。

御天龙对着炸得微微金黄的猪肉丸子流口水,就差没把监控水镜舔一遍。

下一秒,更让他心疼的事情发生了,陶云出竟然把刚才炸好丸子那一锅油直接倒了!倒了!

御天龙再也忍不住哭了:“公子, 您真的不要那油,可以留给我用啊。”

另外一边,严无咎正把大脸花酱解冻——他感觉自己对用仙术解冻一事不太有把握,生怕影响口感,就先把保鲜术解除了,然后用温水化那一坛花酱,陶云出看见了,说:“凉凉的更好吃。”

强迫症严无咎这一次毫无原则地听从了陶公子的意见。花酱沾上黄豆粉和白糖粉,塞入糯米团当中,又细细地揉圆了,在椰粉上滚了滚,严公子做好了十颗糯米糍。

陶云出调好狮子头的酱汁,煮好后淋到狮子头上,又取出刚烫好的小白菜,摆在盘上。

接下来,陶云出看见了严无咎做好的糯米糍,说:“给我吃吗?”

“都给你吃。”严无咎用手捧了一颗,送到陶云出嘴边。

陶云出看着严无咎虔诚地等他吃东西的样子,乐不可支。

陶云出也不用手接,就着严无咎的手心吃完了那粒糯米糍,严无咎感觉到陶云出的嘴唇在他手掌上掠过,差点没把糯米糍震地上。

“好吃极了。”陶云出吃完之后,嘴唇边还沾了点椰粉。严无咎忍不住用手指揩了揩他的嘴唇,放到自己嘴里舔了舔。

二人目光交接,都愣住了。

严无咎心想:糟了,怎么把梦境小世界的习惯带出来了。

陶云出则是心跳骤停了几秒,觉得不对劲,想:无咎怎么好像梦里的样子了?

“那狮子头看起来很好吃,我可以吃吗?”严无咎强行转移话题。

“趁热吃。”

御天龙从阎大大他们的交谈中大概听说这两位极美貌的仙人是情侣,所以反而对他们的行为见怪不怪,甚至有点羡慕嫉妒恨。家里有两位大厨师,一个做正餐,一个做糕点,每餐不知有多幸福!

御天龙对着监控流泪,他其实还希望这对情侣能够吃腻了,剩一点在厨房里,他可以尝尝,但是那位极美貌白皮肤的公子自己吃一个糯米糍,又往他情人嘴里塞一个糯米糍,还伴着狮子头,一人一个,不到十分钟,全部吃个精光,连一条青菜都没有剩下。

吃干抹净了,两位美貌公子又清洗了餐厨具,那位白皮肤公子用了个烘干术把餐具厨具都弄干了塞回空间里。

御天龙看着好像没动过的厨房,彻底绝望了。

太阳下山了,御天龙这才想起,今晚阎大大有点餐,点了一条清蒸鱼,一盘烧牛肉,都是阎二二喜欢吃的。而距离用餐时间已经不足半个小时了。

御天龙本来就心情低落,发现这件事后更是低落到谷底。他无精打采地复制了一份水镜的监控,拿到阎大大那儿去负荆请罪了。

阎二二在擂台上只是被水网网得狼狈,倒也没受什么大伤,此刻在房间里焦躁着,又不能违抗阎大大不准私斗的命令——而且那毕竟是阎大大的儿子。阎大大在一旁坐着等吃,希望能抚慰一下阎二二受伤的心灵。

御天龙进来的时候,阎大大来了精神,但御天龙手上没端菜,也没吭气,就在他面前播放了一段监控水镜。

御天龙把水镜快进了4倍,还是用了二十分钟才放完,阎大大和阎二二竟然聚精会神看完了那段监控,看完后二人相顾无言,对着对方唇角的口水发呆。

“阎老板,厨房被客人占用了,所以我今晚没按时做菜,你们还想吃吗?”御天龙持续精神不济地问。

阎二二忽然说:“无何有之乡那小子做的是不是红烧狮子头?”他在幽冥界任职时兢兢业业,恪守仙人本分,也一点都不贪吃,只是在人间界见过这个东西,印象比较深刻,当时也没想过要去吃吃。

“正是。”

“你去给我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没办法,猪在人间界修真界都灭绝了。”御天龙面无表情地说。

阎二二指着监控水镜说:“那他们怎么还有猪?”

“要么他们手上还有五万年前的猪肉,要么就是他们知道哪里还有活的猪。五万年前人间界大灭绝以后,就没有再繁衍出猪这种生物了。”

“人间界为什么五万年前要灭绝!”阎二二已经有点抓狂了。

阎大大咳嗽了一声,说:“五万年前你自己和阎大妹在星系里打架,把一颗小行星朝她扔过去,她闪开了,那颗小行星撞到了星球人间界,你忘了?”

五万年前的一场斗殴,导致了五万年后再也吃不到红烧狮子头,阎二二万念俱灰地坐在榻边,心里忽然想到了两个字,也是西极那帮讨人厌的和尚总是说的两个字:报应。

阎二二忽然不想再和陶云出作对了。他自从看了监控之后,心里再也没有仇恨,只剩下红烧狮子头了。

“大哥,我想吃红烧狮子头。”阎二二严肃地对阎大大说,再也没有往日的天上地下我最欠揍的气息了,就像一名初中二年级的少年,一夜之间成长为了一名大学毕业生。

“那你最好祈祷我们能守住擂台。”阎大大说,“我想吃糯米糍,阎二那小混蛋,竟然一点也没想着给我留一口。”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且说严无咎和陶云出吃开心了,又相约着去看了一场擂台赛,还去月球世界的街市逛了一圈。

街市灯火通明,仙法做的灯倒是很美,各种形态的都有,甚至有青龙、仙鹤灯在天上飞,比人间界的灯节还要热闹许多。

“这里真像人间界。”严无咎感慨道。

为了延续永生不灭性命的仙人,每天惜命修炼,减少欲求,把新陈代谢降到最低点;来到这个世界后,知道仙人的寿命不过好比冥灵木对朝菌之后,这些中老年仙人还要活出一个恣意潇洒了。

为什么神人不让仙界那些人知道仙体也有寿命呢?大智里模糊地传承着仙人寿命无边无际的谎言。陶云出也不明白,有可能是因为仙界人大多来自人间界,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长生不死的期望才使得他们有动力继续成仙吧。

原来,修成了仙,最后还是要活成人。

陶云出从月球世界向星空中看,能看见他们的星球。在月球上看,广袤无垠的星空里,星球是最大的,最美的,蓝色的幽深的星球。

谁都不知道能不能飞升神人,离开太阳系去无尽星空里玩乐,对于星空里的神人来说,他们仙人几百万年的生命,可能也等于神人的一两天吧。

朝菌不知晦朔,蝼蛄不知春秋。冥灵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

可是朝菌有朝菌的生命,蝼蛄有蝼蛄的生命,冥灵几万年春秋,不见得活得比蝼蛄潇洒。

陶云出曾经以为的仙体缺乏七情六欲,那都是因为没有遇到七情六欲。在一汪干净的泉水里游泳,永远遇不到鱼;到了波涛广阔的大海,鲸鱼都是小的。

他回想起神人的梦境小世界,神人让他们做梦,变成人,体验了一回爱恨生死,真的只是想让他们玩一场游戏吗?

神人的大智来自哪里?宇宙星空到底有多么广阔?他的混沌最终又将去向哪儿呢?

仙人也不知道。

望着满天飞舞的圆灯、龙灯、鹤灯,深邃的夜空也染上了颜色。陶云出心想:几百万年一晃而过,他应该想爱就爱,如果严无咎不愿意了,再商量商量,磨一磨,说不定有一天他就愿意了。严无咎忘了南极的梦没关系,还有几百万年时间,他还可以再和他一起做一个美梦,说不定仙体消散那天,他们发现,自己又是在别人的梦中呢。

第42章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 那些灯笼竟然幻化成了烟花。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花雨点燃了整个夜空。

陶云出打定主意之后,在街市熙攘的人群中, 牵起了严无咎的手。

本来专心在看夜空中的灯与花, 严无咎觉得自己的手忽然被人拉住了, 他转头一看,陶云出正在漫天星火下专注地看着他。

他的神色那么认真, 不像“我觉得你会冷所以要温暖你”, 也不像“我们牵着手一起走才不会遇到事故”,而像在南极大陆时一样, “因为我就想牵你的手”。

严无咎觉得头眩晕起来。对, 仙人不会头晕, 可是谁也不能阻止他眩晕。这一次,他是不是又自作多情了?

可是人群太嘈杂了,说什么话都要喊,两位仙人看着彼此, 完全忘记了他们可以做一个防护罩, 把一切隔绝在外。

谈恋爱不仅会使人类的智商降低, 仙人也一样。

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路牵着手回到了阎大大的家里,进了门,回到了“晦朔”。

进入卧房那一刹那,两人都想起南极邮轮上,刚进房间就开始上演的香艳动作片, 在目前搞不清对方心意的情况下,各自都有些忐忑。

严无咎尤甚,他曾经会错陶云出的好多次意:陶云出要温暖他,他以为陶云出毫无节操;陶云出要救他性命,他以为陶云出要和他欢好;陶云出怕他渴怕他饿,都是把他当作个小孩子看待。那么这一次,陶云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严无咎根本没谈过恋爱,他过去出于赞美性质地对人间界的女子表达“你很美”之后,女子们自然好像陷入爱河一般和他好了。他能想起唯一的恋爱经验就是和陶云出在南极大陆双双失忆的经验,但是那可以用作参考吗?那个只能用“干柴烈火”形容,那是双方都明确地表露心意的体验——况且,他觉得在做梦时,由于有小世界自动设定的人类身份背景,他好像很懂怎么谈呀。

问题在于,在元神里刻印了梦境的严无咎,觉得他和遗忘了一切的陶云出站在不对等的位置上,陶云出的一切行为,他都会怀疑是自己多心。

而陶云出也正不知该怎么表明自己的心意,刚才在街市上想得特别好,勇气十足,现在却觉得自己独自记得了南极大陆的梦境,他的行为会不会让严无咎就不知所措?

严无咎对他是什么想法呢?陶云出忽然想起在美食小世界时,有一次严无咎主动吻了他,那个时候陶云出根本没弄懂情欲的意思——那么,严无咎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吻他?

对,没错,就从这里入手了。

牵着手不放的二人在榻边坐下。大概没有什么人谈个恋爱比他们更心事重重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仙人没有被神人输入“谈恋爱”这个功能吧,这纯属阴差阳错的自我进化过程。

陶云出看严无咎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有些难过。他鼓起勇气牵了他的手,对方却一幅完全没反应的样子。

“无咎。”陶云出决定还是把事情从头说起。

严无咎回过神来,看陶云出一脸要说些正事的样子,心想:果然是会错意了吧,神使果然有大事要宣布。

“我想问问你,你对我有什么想法?”神使宣布了大事。

这句话在严无咎脑子里转了三百六十五圈,终于被他弄明白意思了。

“你很美,做东西很好吃。”严无咎干巴巴地回答,总不能说:我一心想和你在一起吧。

陶云出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循循善诱道:“我对你而言,是什么意义?”

“樗兄在我幼年时保全我,云出又三番四次救我性命,对我恩重如山。”严无咎继续干巴巴地说,他该怎么回答:你在我心里比神人还重要,我可以为了你翻天覆地?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说出口了陶云出会相信吗?

陶云出失望极了,牵着严无咎的手都冰凉了。

不要紧。陶云出在心里安慰自己:早就料到了,南极大陆的事只是一场梦,严无咎本来对他就是这个看法。慢慢来就好,他不信磨不下来。

严无咎在陶云出松开手之后,还是不明白陶云出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在做问卷调查?

“你在美食小世界时为什么要吻我?”陶云出不放弃,继续问。

这个问题算是擦到边了,严无咎一时尴尬得不得了。到底怎么回答?当时我就想把你上了?

“我”严无咎看着陶云出的眼睛,心想:难道这一次不是他会错意?陶云出这到底是询问,还是质问?

再说了,陶云出如果要告白,为什么要一直问他问题呢?这怎么看都像是要找个什么问题的答案吧?如果他回答了真话,是不是会有什么可怕的发展?例如陶云出说:“你果然是这么看我的,原谅我没办法和你一起玩耍了,我走了,再见。”

不擅长恋爱的仙人陶云出把告白现场弄成了刑讯逼供,不擅长恋爱的幽冥人严无咎把告白的绝佳机会看成了陷阱。

“那个时候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严无咎回答道,“我后来不是失去意识了吗?美食小世界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

言下之意,我喝醉酒非礼了您,别见怪。好朋友都这样呢!

相顾无言的两人都觉得自己在追求一个对自己全无心思且不可能到手的对象,各自陷入了悲恸当中。

当晚,那榻里边睡了个严无咎,外面睡了个陶云出,为了消除负面情绪,迎战阎老大和阎老二,齐齐冥想了一番。

到了早上,又各自客气地问好,手是没敢再随便牵了。

两人到了三十三天,发现今日观战的人比昨天又多了许多。在进入第二十八层擂台前,陶云出把昨晚上的挫败暂时丢到一边,和严无咎商量怎么打败阎老大和阎老二。

阎老大和阎老二到底是怎么样的体质,二人也不太清楚,据阎罗殿的传承来看,阎老大应该是和阎大大、阎大一个路数的,都是寒冰体质;阎老二作为负极,就不好说到底是怎么样的了,毕竟有严无咎这样的负极,也有阎二二这样的负极。

严无咎告诉陶云出,三十三天擂台结界之内,是个只能比试法术,无法比试神识的地方,可以使用单个法术或者布下阵法,但符咒这些借助外力的办法则是无效的。他在前二十六个擂台上都是使用了法术就轻易获胜,法术的强大与否与先天体质有极大的关系,但阵法却是后天修习的结果。至于为什么不比试神识,可能是因为三十三天不许把人打死,元神之间的比试过于危险。符咒则是属于靠他人力量的作弊手法,于是也是不能用的。

并且,陶云出最擅长的“化”,在三十三天擂台里不能使用。例如,他想化一个火箭炮或激光炮来用,那是不行的;再例如,他想随心化出一场幻境,或者化出一个替身,那也是不行的,除非使用阵法。而阵法多数是神人创造的,阵法之术浩如烟海,全靠努力修行。

单凭法术,战斗势必是硬碰硬的,而阎二二似乎也更擅长这一类的战斗,才会被严无咎悄悄布下的阵法逮住。但是阎老大和阎老二就不好说了,这两位都有接近三百万年高龄,对阵法的研究至少时间比他们多多了。

严无咎在无何有之乡关了五万年,无事可做,倒是学习了神人的很多阵法,他学的时候陶云出也在跟着学——本来陶云出因为“化”的能力高,并不喜欢阵法之术,因为往往花很长时间布置一个阵法,他本身一个手指头就能完成了。那段时间也确实是带小孩带得好生无聊,就跟着小孩一起学习了。

严无咎修习的多是水系的阵法,这也是阵法中最变化多端的一类。通常的仙人使用阵法是通过画出阵图,或者使用道具摆出阵图,其中最常用的道具是各种晶石,可以增强阵法的威力。但是在比斗现场,这是不可行的。阵法经常是预先画下,用于陷阱的,但擂台开打之前,什么手脚也不能做。

严无咎打败阎二二时,使用的是自己凝结出来的冰块做道具,攻其不意。

而现在阎老大和阎老二都有准备了,这个方法不一定行得通。

而且陶云出和严无咎的体质刚好相反,术法相克,也不知怎么才能配合出个好效果。

“有一个叫做‘水火既济’的阵法,你还记得吗?”陶云出问。

严无咎说:“下离上坎,水在火上?”说完水在火上,他情不自禁看了一眼陶云出。

不知道严无咎浮想联翩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去,陶云出点点头,说:“这个阵法很大,是个复合阵法,上面一层是水性的,下面一层是火性的,这个阵法的阵图很复杂,你还记得吗?”

“记得。”严无咎随手幻出一个阵法图。

“对,就是这样。”陶云出指了指阵法图的下半部分,“你看,这个阵法图的目的就是功败垂成,逆转乾坤。在最危急的时刻,把对方最强大的攻击反射回去。”

“那布阵怎么布?”

“上面可以用冰做道具,下面我用烙铁做道具。”

“烙铁有点困难,很容易就被发现并且破坏。”

“要在烙铁上下隐形术,你的冰最好也下隐形术。”陶云出说,“但是不能一开始就布阵,会被发现。你到时候等我口信出来就开始布阵。”陶云出说。

“什么口信?”严无咎说。

陶云出说:“无咎,下雪了。”反正严无咎不记得了,他就把南极大陆里发生过的台词拿了出来。

严无咎震动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陶云出。他记得这句话,在多日的阴霾之后,陶云出伏在他身上说的,好像末日中的最大希望一样的一句话。他的语气和当时一模一样。

陶云出什么时候和他还一起看过雪吗?没有!

陶云出关于南极大陆的记忆根本就没有丧失!

可惜严无咎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味,因为擂台赛的战鼓已经敲响了。

第43章

陶云出和严无咎站上了擂台, 对面是朝四下嘶吼的人群频频拱手的阎老大以及阎老二。三十三天已经几十万年没有人挑战这一层擂台了, 更遑论是二对二的挑战赛。上一次有人挑战阎老大,还是阎大大呢, 阎大大一路把自己的祖辈全挑战下来了, 最后霸占了三十三天总擂主的位置。阎罗殿众人占据的楼层就此洗牌, 被挑落的众人各自随便盘踞了一层楼,地位就再也没被撼动过, 二十七层以上的擂主倒并没有绝对实力差距。

结界在四人入场后生效, 昨天严无咎问了他娘,那个陶云出都很难篡改的结界是阎老大的爷爷和他的负极在离开三十三天去别处游玩时留下来的, 按照阎罗殿循环往复的用名的怪癖, 阎老大的爷爷也叫做阎大大, 现在已经接近五百万岁了,已经跑去星系里游玩并等死去了。

昨天听说这件事后,严无咎还对陶云出说:“我要是快五百万岁了,也要去星系里玩玩, 什么罡风也不怕了, 反正都要死了。”

陶云出说:“你五百万岁的时候, 我可能已经死了呢。”

严无咎当时默默不语,心想:仙人的寿命是五百万加减五十万,他和陶云出一个加一个减,也能活到一样长。

这话当然不能说了。谁知道陶云出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活着呢。

严无咎如今看到结界,想到昨晚这句话,站在擂台上却在傻笑:陶云出没有忘记南极的事情, 也就是说陶云出用了法术记住了那段记忆。而陶云出明明可以当作一场虚妄忘记,为什么要刻意记得那些事,这一定不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高兴得飞起来了,他在结界里飞了两圈,陶云出极为不解地看着严无咎心花怒放的样子,完全不知道他在兴奋什么。

至于阎老大和阎老二,也被严无咎突如其来的飞翔弄得糊涂了——这是什么战术吗?

严无咎刚落地,心中的喜悦无法释放,直接释放了几十个冰锥,朝着自己的爷爷和叔公攻击过去。陶云出只好暂居其后,在阎老大的身后纵火。

阎老大阎老二化解的招数就是一招——放水。水灭火,也融冰。

为了防止严无咎像上一场擂台赛一样使用冰做阵法道具,阎老大还特意调节了水温,使得水温一直保持在五十摄氏度左右。直到此时,陶云出才确认,这二位真的是传说中的冰火双修体质,还真被修真界想象力丰富的谣言说中了。

温水卷起巨大的漩涡,朝严陶二人攻击而来。在漩涡当中,任何布阵的道具都没法固定在原地,老姜极为辣,极为棘手。严无咎被卷入漩涡,但一瞬间凝结了所有漩涡。下一秒,阎老大和阎老二加温的水再次化解了所有冰块。严无咎虽然已经自漩涡中逃脱,但他的寒冰凝结速度远比不上化冰的速度。

陶云出在一片汪洋般的擂台上无法用火,只好使用电龙进行攻击,电击没有办法击中两位敌手,反而在水中导电,把水里的所有人都麻了麻。

电系法术十分特别,不是所有人都能修,二位老阎也没见过电系的攻击,这会儿倒有了兴趣,都朝陶云出攻击过去,一条龙卷风,一杆冰枪,极快地飞向陶云出。

擂台上,陶云出虽然不能化有,可是还是能化无。风没有实体,不能化无,他避开了,对于避无可避的冰枪,他用了个化无的法术,近在眼前的冰枪消失了。

严无咎在陶云出出手时,把另一条龙卷风撞击了阎老大那条龙卷风,两风纠缠了一阵,也抵消了。

“无何有之乡的这位小朋友,还真有点意思!”阎老大对着陶云出大喊:“你要是打赢了我,我准许阎二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陶云出哭笑不得,他连严无咎的芳心都没到手,反而先打动了他爷爷?问题在于,爷爷有什么用?能替严无咎把心给他?

严无咎听了这话却发火了:“要你准许?谁稀罕你八抬大轿?云出跟我好,跟你阎罗殿没关系!”

等等,严无咎到底在说什么?陶云出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战况不容解释。阎老二一条冰蛇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陶云出的脚脖子,陶云出用火化了它之后,又是漫天的冰锥。

温度极寒,火化冰效率太低,水场已经消失,在场三名阎罗殿人使出的冰锥冰枪冰锤到处乱飞。陶云出再度使了个化无的法术,又召来电蛇攻击二位对手。因怕水导电误事,阎老大和阎老二刚撤走了大水。

在电舞中,陶云出对严无咎说:“无咎,下雪了。”

阎老大和阎老二没听出这句话是暗号,是因为严无咎马上心领神会地造雪扰乱视线。雪是没什么攻击力的,顶多只能用于掩埋。

电龙来得频繁,二位老阎又极有兴趣,闪避着,观摩着。几十万年没人挑战,他们只好私下在月球东海上斗法,老阎们法力高强,还不太把陶云出看在眼里,只是图个稀奇,想玩久一点。说到底,他们刚才放出的攻击都只是毛毛雨罢了。

稀奇看了一会儿,阎老大朝阎老二使个眼色:该放大招了,是时候让两个毛孩子知道尊敬长辈了。

冰、水和风的攻击算不上什么厉害招数,哪怕速度再快,攻击力再强,都有化解办法。阎罗殿的正负极在一起,可以使出一招:“地狱十九层”的幽冥法术,与摄魂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令受招者体验地狱十九层般的痛苦,瞬间剥夺战斗力,算是钻空子的元神攻击了。

不过,就在老阎们无声无息放出大招的时候,一道白光笼罩了整个擂台。

毛孩子们悄悄布下的水火既济阵在老阎们念出法术口诀那一瞬间被陶云出催动了。

于是老阎们呆立当场,陷入了自己制造的地狱十九层。场外观众不明所以,严无咎索性用水网再次把爷爷和叔公吊在了天上,说:“我们赢了哦。”

至于陶云出怎么知道老阎们要放大招呢?因为阎罗殿的人在使用幽冥法术之前,空气温度会下降几度,这一点是神人告诉他的,当时神人还说:“阎罗殿那些家伙好斗,你避不开了,记得这一点就好了。”

阎大大把他的老子和叔叔从擂台上带出来时,两位老阎刚体验了自己曾经用来整人的种种手段,脸色难看得很。见了阎大大就说:“你儿子找的这个小子狡猾得很,不愧是神人家的小子。”

至于陶云出和严无咎两人,在擂台赛结束之后,严无咎就一直想找个僻静处和陶云出说个明白,可恶的解说员却拦着他们非要采访感想,把话筒递到严无咎面前,挡着不让他们俩走,问:“请问阎二君,对打败了自己的爷爷和叔公都有什么感想!”

严无咎面无表情地说:“仙人还是要服老。”

这句话倒是把里里外外的观众们得罪个精光了,在场几乎没有一百万岁以下的仙人。现场一阵嘘声。

“那换一句好了,我拦着你们找云出麻烦,是为你们着想。”严无咎继续面无表情地说。

陶云出哭笑不得,严无咎还真是会替他结仇。陶云出说:“一时侥幸得胜,还希望老爷子们不要见怪,擂台打完了,定当奉上冰糖肘子致歉。”

开玩笑,真的打赢了擂台,以后阎家人不找他麻烦,专找严无咎麻烦怎么办?他还想带着严无咎游山玩水,不受干扰地完成追求大计呢。

“冰糖肘子”四个字彻底挽救了陶云出和严无咎的未来,本来打算以后找麻烦到底的阎家老人们瞬间反水了。

一天一场擂台,本以为要战个一天一夜,却在下午14时前就结束了战斗。二人出了三十三天,严无咎就拉着陶云出的手,径直飞到了月球世界的东海上空。

很好,这里方圆数百里都没人打扰了。

陶云出不知道严无咎发生了什么事,正高兴他拉手呢。

“就算世界上没有南极,我也要用尽一切办法认识你。”严无咎忽然对着陶云出说,“这个世界没有南极,你还想认识我吗?”

陶云出猝不及防,呆愣在东海的中心。青天白日,风清气爽,月球的东海和星球的东海何其相似,亿万年不变的海浪,温柔地涌动着。

而方圆几百里,一只鸟影子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悬在一片蓝的天海中央。

严无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南极大陆的事,全都在我元神里刻着,你可不能赖账。”

原本以为至少还要用一百万年追求眼前人的陶云出依然说不出话来。

严无咎见陶云出没有一点反应,心往下一沉,该不会他又搞错了吧?

严无咎想着如果搞错了,那该怎么办,他是不是要找个合适的谎言把这一段话解释一下。

只是当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时,陶云出搂住了他的腰,把嘴唇印上来了。

绵长的、温柔的吻。陶云出的怀抱那么温暖,严无咎觉得自己快要被气化了。

第44章

直球一次被弹回来的严无咎终于被陶云出的直球击中了。他们瞬移到阎大大府邸的榻上, 继续着未竟的吻。

“我想要你, 无咎。”陶云出含着严无咎的耳垂,轻轻地说。

“都给你。”严无咎取走陶云出头上那支乌木簪子, 他怎么没发现陶云出一直在用他的簪子呢。

头发垂下来, 散落在身侧, 陶云出雪白的颈脖就在严无咎的眼前。

他真美。严无咎意乱情迷地想。

等到他们终于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严无咎懒懒地拨着陶云出的黑发, 说:“云出, 我帮你束发吧。”

“好,我也给你个东西。”陶云出说罢, 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寒玉冠。

“你真的把彭真的寒玉冠拿来给我了?”严无咎笑了。

“仔细看, 不是彭真那个。”

彭真那个是万年寒玉, 严无咎把陶云出给他的寒玉冠左看右看,真的还看出了年轮,那是一块五百万年的寒玉。

严无咎诧异地看着陶云出:“你上哪儿弄来的?”

“我第一次去南冥探查的时候找的。神人说过他以前丢过寒玉种子在南冥。”

“你当时不是急着去修补小世界吗?”

“我就顺便。”

严无咎并不相信顺便之说,这种寒玉都在几千米深厚的雪山中, 怎么顺便得到?他想象陶云出为了找寒玉还不知怎么大动干戈, 指不定还炸了南冥的雪山, 他就好笑。

可是那是在进入南极大陆之前啊。

“云出,进南极大陆之前,你心里怎么看待我的?”严无咎心想,说不定陶云出只是比想象中的迟钝点,要不怎么解释一失忆他就可以立刻和严无咎看对眼?

“你当时在美食小世界差点死了,我当时就想, 你要是死了,第一,我要把广鹤子用太阳的火烤个几万年,不信烤不化他。第二,等神人回来了,我就和神人决斗。”陶云出说起来还在后怕。

“和神人决斗?”严无咎开心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你能赢吗?”

“赢不了也要找他报仇,什么狗屁小世界。”陶云出顿了顿,说:“不过你放心,我回去就把小世界的规则改了,让幽冥界的仙体进去后可以延年益寿。”

“你能改小世界规则吗?”

“只要收拾了神人的守护兽就可以,仅限次级世界。”陶云出揉着严无咎的头说:“我还可以改一改野猪的生存规则,让它们繁殖得快一点,让你有更多猪肉可以吃。”

“猪肉根本没你好吃。”严无咎咬了一口陶云出的脖子,说。

严无咎摸来摸去时,摸到了床上一张纸片,本想随手一扔,发现是陶云出手写的“猪下次给你”,不由“咦”了一声。他好像不小心弄丢了,还为此事郁闷了几天呢。

“仙鹤让我还给你。”陶云出这才想起来这件事,“你拿着这纸做什么?怕我耍赖不给你猪?”

严无咎把纸张贴在心口,说:“我是拿一个大小合适的东西贴着肉,睹物思人。”

陶云出吻了吻他,说:“不用睹物了,以后天天睹人。”

两人再度缠绵起来,大有就此不下榻的趋势。陶云出及时打住,拍了拍严无咎的后脑勺,问,“想吃什么?我去做给你吃。”

世界上还有那句话比这句更动听的吗?严大厨笑眯眯地坐在厨房里,看着陶大厨忙里忙外,就为了他说了一句“想吃酱肘子”。

一个厨师最幸福的事是有另一个比自己还高明的厨师,每天专门为自己做东西吃。

心花怒放得大地都要震动的严无咎却在陶云出腌制肘子时感觉到了术法波动,他抬头找了找,发现了一面监控水镜。

阎大大的癖好还真特别,在厨房里装什么水镜?严无咎不好直接弄坏水镜,只是下了个模糊术,让镜子暂时花了。

在偷窥的御天龙发现水镜朦朦胧胧的,根本看不清,本来他正拿着笔记本边看边记步骤,水镜一坏,他急了,他离顶级厨师又远了一米!

今晚的晚餐,阎大大点的是炒牛肉,御天龙炒好给他们兄弟俩端过去,就见阎大大和阎二二都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一下,齐声叹气。

做仙人又不是一定要吃,如果吃不到好吃的,何必浪费时间去吃,浪费精力去消化呢?

被红烧狮子头弄得神魂颠倒的阎二二和一心记挂着糯米糍的阎大大不约而同地这么想。

御天龙从那声叹息中感觉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归途,心下甚是愤懑,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首先他没猪,其次他真的技不如人啊。

所以当晚他在办公室里发呆,剧都不看了。联网登陆美食论坛,浏览贴子时一边看一边冷笑一边在热门贴下回复:就你们这样的还好意思秀自己做出来的成品?什么垃圾玩意?你们吃过红烧狮子头吗?

此话自然引起了大掐架,掐得正酣,御天龙发现厨房里有动静了。他赶紧到监控水镜那儿查看去了。

接下来,在他如痴如醉地偷窥学习得正激动时,水镜模糊了。他又不敢去厨房当面观摩,听说那两位客人今天把阎老大阎老二都挑战下擂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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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南极世界的事情都说开了,陶云出和严无咎立刻就变回了好像南极那儿的相处模式了——更有甚者,因为现在体力好了,某些运动可以更频繁地进行。不要对仙人们说:你们本来可以不需要这类运动的,你们是仙人啊。就好像也不要对人类这样说一样。人类不可以不吃,因为不吃会死,但人类可以不做此类运动,也不见得会短命,为什么没人劝告人类干脆不做呢?

不过,人类还是有正事可做,例如为了生存必须工作;为了繁衍必须养小孩。而作为仙人,本身就是没有正事的,只要玩乐得开心就好了。当过两回人的严无咎现在特别珍惜仙人的生活:他不会时时刻刻想着明天就要死了,他还可以尽情地和陶云出四处游玩,编纂美食手册了。

不过陶云出告诉严无咎,除非把神人叫回来,否则就算不情愿,还是有一些“正事”会纠缠陶云出。自从大家发现陶云出行踪以后,原本太平的修真界仙界似乎都纷纷出状况了,比如存在了三百万年的冥界大海沟忽然就和幽冥界扯上关系了。比如他的鸽子刚才穿越了世界来告诉他,天帝为他的女儿警幻来找他提亲来了。

“你说向谁提亲?”严无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陶云出平静道。

严无咎一时语塞,半天了说:“你要答应?”这位警幻不就是上次在修真界和陶云出交合未遂那位吗?

陶云出要笑不笑地说:“容我仔细想想要不要夺人所好。似乎严公子上次对警幻说了要默默守护她,永远不会放弃?”

严无咎说:“那陶公子似乎也该解释解释当时对警幻公主半推半就的想做什么。”

“嗯,就像严公子对人间界女子一样的。”

虽然是开玩笑,一翻旧账,似乎就没那么美妙了。所以严无咎说:“好,既往不咎,今天以后的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

陶云出见严无咎一脸严肃,不由失笑:“我已经被你八抬大轿娶进门了,还怎么去娶妻?”

天家确实还有嫁娶这么回事,天家也必须繁衍后代,据说这是“神人交代的任务”。天家女性繁殖力强的并不多,这警幻公主应该是繁殖力不错,要不天帝不会亲自为她觅良配。

“如果是神人让你娶呢?”严无咎忽然想到了阎大大和阎二二悲剧的前半生,这悲剧中严无咎还扮演了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

“我没有繁衍任务。神人不会让我去的,天帝老头想当然。”陶云出说。

严无咎没听到满意答案,继续问:“我是说,如果你有任务,神人又让你去,你怎么办?”

“没办法,”陶云出欣赏着严无咎瞬间黯淡的脸,话锋一转,说,“只能再和神人决斗一次了。”

陶云出说得轻松,严无咎听得开心,但仔细一想实在可怕,陶云出真的忤逆神人,估计神人吹口气都能把他送出星系外送死。

“别担心,神人才不理这件事。其实幽冥界繁衍也不是神人逼的,是阎罗殿的人自己定的规矩,倒是全推给神人了。”陶云出最了解神人,除了人类的存亡,他特别在意之外,天家或阎罗殿真没后人了,神人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反应,“神人只在乎人类,不太管我们死活。”

“为什么?”严无咎从蛟龙事件中就了解到了这一点,神人可以灭绝星球上的所有动植物,就为了给人类再次创造伊甸园。

“我也不知道。”陶云出说,“这一次他去了太久,人类快灭绝了他也不回来。”

“神人不会真的怎么了吧?”严无咎问了个所有仙人心里的疑惑。

“应该不会。”陶云出说,“属于神人的那颗星还亮着呢。”

属于神人的那颗星是什么?严无咎恍然大悟,是太阳呀。

神人如果不在了,这个星系连太阳都没有,谁能逃出生天呢?

“你集齐冥灵只是为了不想干活吗?”严无咎问。

陶云出沉默了一会儿说:“神人这一次去太久了。”

第45章

话题并没有继续下去。严无咎对神人的感觉和陶云出对神人的感觉肯定不一样, 但星系中所有知道神人存在的仙人, 都在害怕神人的离去;星系中所有不知道神人存在的生命都在害怕太阳消亡。

“这里有一只冥灵。”陶云出说,“就在这附近。我暂时还没办法感觉到它, 它可能化形了。”

冥灵一旦化形, 陶云出也定位不到具体方位, 好像广鹤子当时化形,陶云出一开始也没认出来, 假如不是他化了那么胡里花哨的和昆仑派完全不同的衣服让陶云出起疑, 陶云出没准自始至终也认不出他来。

“它可能遇见我们,心甘情愿跟我们走吗?”大世界里的冥灵比小世界里的还麻烦, 小世界的冥灵如果真的不想走, 陶云出还可以把小世界毁了再威逼利诱。

“不知道, 擂台打完了再找找。”陶云出说。

“五万年前,小行星撞击地球是偶然的吗?”严无咎忽然问。

陶云出惊讶严无咎竟然也能想到这一点。

“不知道。行星撞击地球有一定几率,以前也发生过几次。”陶云出说,“只不过神人都会出来善后, 不会让人类完全绝种。”

严无咎想起南极大陆的经历, 又想起陶云出拟态为人类去保存人类, 他不由又有疑问:“当时你为什么要拟态?直接降临人间界帮他们不行吗?”

“不行,那是神人的铁则,谁也不能违抗。那么做的仙人会有天罚,星系会自然裁决。拟态是最好的办法。”

“为什么非要拟态成女性?”严无咎对此耿耿于怀。

陶云出又笑了:“要是不拟态为女人,严公子会来搭讪吗?”

调戏了一番严无咎后,陶云出才说:“神人告诉我, 如果在人间界长时间拟态为男性,那么消耗的能量更大,更容易受到不应该有的攻击而死亡,他建议我如果真的要以人类身份在人间界常住,最好拟态为女性。事实上也是,人类的男性经常为了争抢资源和女性,相互攻击而死于非命。再者,我当时也怀疑有没有人故意捣蛋,不敢以我本来性别去拟态,我怕被认出来,捣乱的人虽然不能直接进入人间界,但是可以通过梦境之类的控制人类。还有就是,我不想被天帝那些人发现行踪,他们真的很烦。”

陶云出再次笑道:“所以后来早就可以不再拟态,我还是习惯那样在人间界行走。”

“我不喜欢你拟态成女人。”严无咎说。

陶云出说:“遇见你以后,我也不喜欢了。”

陶云出心里说:搞得他从南极大陆出来后,以为自己求而不得,偶尔还要十分嫉恨自己的女性拟态身份。

次日的对手是严无咎的娘和姨妈,不过他娘在夜里来“晦朔”坐了一会儿,说对着儿子和儿子的伴侣实在下不了手,她和姨妈还有奶奶就不打算和他们打擂台了,直接弃权,只是希望能再次吃到陶云出做的糖果糕点,如果可能的话,还希望他们能做顿饭请她们吃。

严无咎和爹和爷爷打架没什么心理压力,真的要打他娘,严无咎还是不情愿的。这回正中下怀,满口答应。

于是,最后的擂台赛又变成了单人擂台。陶云出和严无咎又开始试图说服对方让自己上阵,结果谁也不能说服谁,中途话说累了还做了一回运动,运动之后还是没有解决问题。

最后陶云出说:“明天问问你爹,他想吃谁做的东西就让谁挑战。”

陶云出本来以为阎大大应该会想吃陶云出的手艺,谁料在擂台前问阎大大想吃谁做的东西时,阎大大毫不犹豫地指着严无咎说:“糯米糍。”

和情人打赌输了,失策的陶公子不能食言,只能看着严无咎得意洋洋地感谢着糯米糍和监控水镜,登上了擂台。

严无咎决定,看在他爹的诚意的份上,就算他赢了,也要做一些普通的不加料无大脸花纯黄豆馅糯米糍给他爹吃。

由于得偿所愿冲昏头脑,运动的时间太长,加之不知道谁上场,陶严二人昨晚忘了商量对策。陶云出知道阎大大实力比严无咎强,要取胜只能智取,不能拼命。水火既济阵严无咎一个人是用不上了,陶云出在严无咎上场前在他手心写了个乾字。

严无咎一时间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心里把乾卦的卦辞爻辞回忆了一遍: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用九,见群龙无首,吉。(1)

完全没弄懂怎么回事的严无咎心想:陶云出在向他表白吗?

阎大大似乎完全不打算给严无咎留后路,一上擂台就拿出了阎罗殿阎罗王的绝招“幽冥底”。幽冥底,顾名思义,是幽冥界最深处的黑暗,如果被笼罩之后,只能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仙人体的六感均会被剥夺,没有光、声、触等一切,时效一个时辰。

不过那个时辰,够阎大大赢一百万次了。

严无咎堪堪放出防护罩,擂台上已经被一片黑暗笼罩了。防护罩外的一切都看不见了。

黑暗也是极为特殊的一种法术,除了阎罗王没人可以用。就连负极也不能。

严无咎大感棘手。阎大大潜藏在黑暗当中,正用寒气侵蚀他的防护罩,哪怕他不断以术法维持,还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剥脱,落入幽冥底。

或跃在渊,无咎。

陶云出是这个意思吗?

严无咎再次仔细回忆了一下乾卦的爻辞,里面还有一句话带了“无咎”。这句话刚好提示了一个火系的阵法,叫做终日乾乾,他已经不太记得这个阵法的效果如何,只是记得怎么布阵。如果有道具,在这么黑乎乎的地方瞬间布一个阵,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火系阵法的道具需要高温的东西,例如火、烛、烙铁等等,他的火系能力不足以维持一个阵法所需要的能量。

等等,上等晶石不是可以代替所有阵法的能量吗?陶云出在他空间里放了几十万的上等晶石。

严无咎稳了稳心神:这才叫作弊,这才叫特权阶级,感谢神人对陶云出的偏爱。

阎大大感觉严无咎应该快撑不住了,还感觉让他拼尽全力的糯米糍近在咫尺了。他顺便在脑内帮阎二二拟了个菜单,到时好强迫陶云出做,里边有红烧狮子头、冰糖肘子、爆炒猪大肠、卤猪耳朵、烤猪颈肉——昨晚阎二二修炼时极其心不在焉。

阎大大忽然听到严无咎的防护罩破裂了,他疾风般地使出绝对零度,打算把严无咎冻成冰块,可是在一刹那间,幽冥黑暗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像太阳炙烤般的光明和炽热——阎大大由黑到亮,视锥细胞来不及反应,刚用手挡住眼睛,就感觉身体被网住了。

很好,三十三天最厉害的四位阎姓男仙人,被打落擂台的方式都是被水网吊到天上的。

三十三天擂台易主,群众哗然——说好的牛逼逼的阎大大呢?怎么一招就被搞定了?你们是不是串通!作弊!骗我们的赌资?那阎二为什么要化名陶夫?他明明就是阎大大的儿子!他现在当了三十三天的总擂主,阎大大有没有什么损失?没有!除了稍微丢人一点点根本没有损失!你看,你们打个擂台,一点伤都没有受!只是被网子网住了!

阎大大哑巴吃黄连,最后让前台的仙人把群众们下注的钱都退了;但是少部分买黑马严无咎赢的人又不干了:你玩儿呢?我们赢了就取消,你这赌场以后还办不办了?

阎大大被烦不过,最后把他们赢的钱也算给他们了。

不但输了,还赔了十几万上等晶石,更重要的是,糯米糍和猪肉大餐都没了,以后他和阎二二怎么愉快地修炼呢?

陶公子得知岳丈心情欠佳,为了防止他有心结,将来对他们俩无端寻事,先是化了一百万上等晶石奉上,然后又给阎家一人发了一张空白菜单,告知可以每人点两个菜,明天他和严无咎准备准备,请大家吃一顿。

阎大大果然被抚慰了,阎二二仔细地在菜单上写下红烧狮子头和卤水猪耳朵,阎大大写下糯米糍和爆炒猪大肠,而后又去游说阎大姑填上冰糖肘子和烤猪颈肉,最后满怀虔诚地把菜单亲自送还给了陶云出。

小世界的野猪到底够不够?小世界的野猪到底有没有那么多肥美的脂肪做烤猪颈肉?完全不需要担心。陶云出在运动之余,把小世界做了如下的修整,第一是时间线,原来小世界的时间线和修真界一样,陶云出现在把它修正为人间界时间线以下,也即是人间界一天,等于小世界一年,那么修真界的一天,就等于小世界的十三万三千二百二十五年;第二是降阶,原来非要降阶为真人才能进入,进树林还要降阶为凡人,陶云出现在把它全改了,首先把小世界取出,放到仙界,然后把树林内外的结界全都去除;第三点是针对幽冥界人的不友好,陶云出改成了如果幽冥界的仙人进入小世界,可以强身健体精力旺盛;这样可以更方便他对严无咎进行激烈运动。

至于野猪,陶云出让广鹤子暂时从光球出来,进去驯养一天,十三万年过去,那野猪自然也就变成家猪了嘛,那脂肪自然会长起来的。

严无咎得知就因为贪吃了几颗干烧狮子头,广鹤子必须坐牢养猪十三万年,不由沉默了。

【1】摘自周易

第46章

至于陶严二位收到的菜谱相当离奇, 全部菜名如下:红烧狮子头、爆炒猪大肠、冰糖肘子、烤猪颈肉、卤水猪耳朵、椒盐排骨、明炉烧鹅、佛跳墙、荷叶糯米鸡、椰汁西米露、黄金流沙包、糯米糍、叉烧包。

陶公子不由问严公子:“你们家人喜欢吃粤菜和闽菜?”

严无咎表示毫不知情, 他娘说都是他们以前在人间界印象最深刻的菜名,大部分是没吃过的, 因为他们在幽冥界时都战战兢兢, 恪守本份, 觉得自己不需要吃了,就从不去吃。而现在呢, 想要吃顿想吃的, 还要给大青龙五百上等晶石作过路费,都觉得不划算, 可以忍一忍。

五百上等晶石等于五千中等晶石等于五万下等晶石等于五十万散晶, 约等于如今人间界的五十万贯了。五十万贯够一个人类每天吃佛跳墙吃个七八年, 每天吃冰糖肘子吃四辈子了。

严无咎把各界货币进行换算之后,忽然觉得自己无意中和一座金山谈恋爱了。

陶云出决定把做甜品和面点的任务交给严无咎,这方面他感觉严无咎比自己有天分。

“神人回来以后,你陪我去人间界开家面点店好不好?”严无咎问陶云出。

“好, 去开什么都陪你。”

“不过你别开店, 你做给我吃就好了。”严无咎说。

陶云出笑道:“你可以做给其他人吃, 我只能做给你吃?”

严无咎说:“我不想你招蜂引蝶。我做的东西没这个功能,你放心。”

“谁说的,你忘了梦境小世界的草莓拿破仑酥了吗?”陶云出心想:当时没有草莓拿破仑酥,他可能不一定荡漾得那么快。

“那是针对你加了料的。”

二人觉得要做那么多菜会忙不过来,就把阎大大的厨师御天龙抓来打下手,御天龙听闻这个消息, 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虽然他只是给死去的猪、鹅、鸡脱毛、开膛,帮帮大厨洗洗肉、泡泡西米,重要的步骤都没他份。

御天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期盼经过今日的培训之后,自己能够离顶级大厨更近一步。

就算是三位厨师在厨房里忙碌,加上去人间界取买新鲜食材的时间,到了所有菜出炉,已经是下午15时了。

阎大大专门找了一张黑晶石的大饭桌,专门摆在院子里。阎家一家老的大的都在饭桌边翘首以盼。

御天龙在每一盘菜上菜途中都冒死先偷吃了一块两块,他知道这菜一上桌马上就没了,他想舔盘底都没得舔。边嚼边哭边上菜,到了饭桌前还要装作一本正经。

红烧狮子头贴心地做成了七个,御天龙没法偷吃,只是偷喝了一口酱汁。严无咎做的糯米糍、糯米鸡、流沙包和叉烧包倒是坏心眼地一样做了十个,御天龙各偷吃了一个,还剩九个,到了饭桌上之后,为了争夺那多余的两个,发生了二桃杀三士的惨剧。御天龙看着抢成一团冰剑乱舞的饭桌,心想:早知道他每一样偷吃三个了。

两位厨师自然在厨房里,亲亲热热地吃完了自留的菜和零食点心。

吃完之后,他们正想走出厨房,就见阎大大的御用厨师御天龙回到了厨房门口,一见到陶云出,就立刻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说:“陶公子,请收御天龙为徒!天龙愿追随陶公子到天涯海角,做牛做马!”

陶云出和严无咎面面相觑,严无咎不悦地说:“你看吧,我说了你只能做给我吃。”

陶云出道:“御天龙,我不需要牛和马,也不打算收徒弟,我去天涯海角,有严无咎陪就好了。”

御天龙双目垂泪,道:“陶公子是嫌弃御天龙吗?天龙可以不打扰陶公子和严公子,只求到陶公子府上做个看门小厮就好了。”

严无咎看着陶云出,眼中流露出“你给我好好善后”的意思。

陶云出本想再度拒绝,忽然觉得御天龙这句话大有深意。他们家在无何有之乡啊!无何有之乡还需要什么看门人?

难道?

陶云出无视严无咎充满严厉抗议的眼神,扶起御天龙,说:“那我就答应你,去我家看东方大门。”

御天龙的眼泪好像天河的水一样决堤了,在主仆情深之际,严无咎只听见砰的一声。

御天龙变成了一只小乌龟。

陶云出把东方的冥灵拎了起来,冥灵御天龙眼泪汪汪地看着陶云出,在他手上蹭了又蹭。

严无咎看了一肚子火,指着冥灵御天龙说:“你们一个吃货,一个哭包,这一个又是吃货又是哭包,陶公子,快点送他回家!”

为了及早送迷失自我的冥灵御天龙回无何有之乡,陶云出和严无咎就去找阎家各位家长告别了。严无咎的娘阎大妹拉着陶云出不放手,说:“小陶呀,你和无咎玩得无聊了,要经常来月球看我们啊。”

这还是小孩一过哺乳期就丢下孩子自己跑了的娘吗?

严无咎在心底想:过了今天,陶云出只能做给严无咎吃了。这太危险了。

离开马力雅纳大海沟,陶公子和严公子多了一只来自东方的冥灵御天龙。严无咎一再想不明白冥灵们起名的口味,明明只是乌龟,非要叫自己鹤或者龙。严无咎没有问过哭包南极冥灵自己给自己起了什么名字,正在好奇呢,问了陶云出,陶云出说:“那只南极的冥灵名字叫海鸥子。”

“”这名字有比“南极”好吗?

陶云出是这样解释冥灵们的心态:“在水里的生物,总是向往在空中自由飞翔的生物。好比火系的仙人,自然会被寒冰体质的仙人吸引,差不多的意思。”

严无咎发现陶云出说起情话来简直无师自通。

“嗯,黑暗的神识喜欢被白光神识覆盖。”严无咎说。

“对,我们要好好覆盖并融合一下。”在东海上空,陶云出忍不住又把严无咎拉进怀里吻了许久。

无何有之乡没有床,只有几只慵懒的冥灵。陶公子把御天龙放到东方位置,并把在美食小世界养猪养了一天的广鹤子也放了出来。广鹤子动都不动地被陶云出丢回了北方。

十三万年,他再也不想看见猪了,再也不想吃干烧狮子头了。

本来接下来,他们可以去人间界找个地方美美地相互覆盖一下,但是陶云出注意到,天帝那老头子又站在门口等他了。

陶云出这才想起来,天帝之前为他女儿提亲来了。

陶云出放了天帝进来,天帝看见严无咎,倒是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这阎罗殿的二公子怎么又在无何有之乡,难道又被抓上来念经了?

严无咎过去一直以为,他五千岁时被抓到无何有之乡念经,是因为他当时在天帝的兰汤里撒了泡尿,被天帝告状告到了神人那儿,才被神人关进无何有之乡,但是直到上次阎大和他说了以后,他才知道是因为他体质特别,神人怕他夭折,才把他弄到无何有之乡。最近几日在床榻上问陶云出,陶云出说当时神人就把严无咎丢给他,说了一句:“保全他性命”,才使得他关闭了无何有之乡五万年,专心一意带小孩,把一个美貌的小孩带成了一个美貌的成年幽冥人。

严无咎朝天帝老儿拱了拱手,打了声招呼。天帝以平辈回礼。

仙人规矩最少,天家算规矩多的,最多不过也朝神人敬个顶礼膜拜。

“陶公子,可否收到了我的传信?”天帝老儿笑眯眯地问。

“哦,你说冥界大海沟的事?我已经弄清楚了,和幽冥界没关系。你让阿难放心,还有,那条海沟叫马力雅纳海沟,以后让仙人们别那么叫,幽冥界不高兴。”陶云出一脸正气地包庇着幽冥界。

“这,我明白了,还有另一条口信,不知陶公子考虑得怎么样?”天帝老儿再度笑眯眯地问,“我女儿警幻对陶公子很有好感。”

“警幻对严公子也很有好感。”陶云出不咸不淡地说。

天帝略感惊悚地看了一眼严无咎,对于他三十四万五千年前那泡尿还是无法忘怀——谁让天帝有泡温泉时喝温泉水的坏习惯?

不过,天帝老儿反应过来陶云出是什么意思之后,依然笑眯眯地说:“年轻人遇到真爱之前都会有几段经历,这不奇怪,严公子也是一表人材。”

“对,严公子一表人材。”陶云出牵起严无咎的手,对天帝说,“你告诉警幻吧,我们在遇到真爱前有几段经历不奇怪,现在我已经和严公子在一起了,她也不必愧疚了,还要谢谢她做了媒。”

天帝于是看着陶云出和严无咎牵在一起的手,那表情比看见狗下了鸡蛋还要精彩。

“对了,麻烦你天帝,这事还要在仙界、幽冥界和修真界都发个通知,西极僧人那儿也别忘了通知:就说无何有之乡的陶云出和阎罗殿的严无咎已经完婚了,都不是单身了。”陶云出着重加了一句,“记住了,严无咎不是单身的了。”

第47章

不再是单身的二位离开了无何有之乡, 先回了一趟幽冥界。严无咎感觉自己“不是单身”这件事还是要先告诉阎大, 免得到时候听到天帝的通知不明所以,也许还会引发误解。

阎大听完了严无咎和陶云出的叙述, 对于二人喜结良缘表示恭喜, 然后又感慨了一下阎家的老年人们在月球世界的快乐晚年, 开始盘算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可以担当大任了。

不过,他还得说服他太太再生一个负极出来才对。

阎大虽然是抽签和表妹结婚的, 但是他和表妹之间也并非没有感情, 并不像严无咎想的那样。只是当年表妹不肯生小孩,一直拒绝他的求婚, 阎大一怒之下才打着“神人说阎罗殿的主人必须结婚繁衍后代”的名义用抽签的方法找人结婚——结果偷偷做了手脚的签子还是抽中了她, 表妹虽心有不甘, 对阎大仍是爱的,对生小孩虽无奈,那还是必须的。

“你那位人间界的朋友柳重湖又来了哦。”阎大告诉严无咎。

“咦?这才几天又死了一次?”严无咎大感惊奇。

“他弟弟作孽太深了,被打入畜生道, 畜生都没几年可以活。”阎大再度感慨, “情深不寿, 他都是自己找死的。”

谈情以后,才知道情有多艰难。严无咎想起自己在南极大陆的那段记忆,在知道必死时,情谈得不知有多绝望。柳重湖下了六道轮回,不知要轮回多久才能得到善终。

严无咎起了恻隐之心。陶云出问他柳重湖是怎么回事,严无咎把柳重湖的事情告诉了陶云出。

陶云出想了想说:“要不把人间界的修炼法门告诉他, 让他锻炼一下魂魄,这样每次转世之后,魂魄不灭,可以继续修炼,久了还能炼出元神,要不他每次死亡的时候都太痛苦了。”

“可是我没有人间界的功法。”幽冥界的修炼方法和人间界根本不同。

“我有。他下次转世,我去托梦给他。”陶云出说。

“那好。他厨艺也很不错。”严无咎说。等他生活稳定了,心情好了,说不定还可以去套一套他的食谱。

陶云出看了一眼严无咎,问:“是吗?”

严无咎感觉到陶云出不那么开心,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说:“他厨艺不错,可及不上陶公子万分之一。”都有陶云出这一绝世食谱了,他还想着别的食谱做什么!他简直犯了政治性的错误!

严无咎问明阎大,柳重湖和他的弟弟究竟要轮回多久才能回到正常的、可以寿终正寝的人间道轮回,阎大说,这要看因果,他弟弟欠了太多债,只能慢慢还。

命债用命还,人心的债用钱还。

严无咎到奈何桥边见了柳重湖,他拉着他弟弟的手,他们倒都是人形的。二人叙了叙旧,严无咎对柳重湖说:“柳兄,如果下次轮回时,梦中有个美男子告诉你一些功法,你务必记住,勤勤练习。”

严无咎顿了顿,又说:“那男子虽美极了,你可不能动念,他是我的人。”

柳重湖笑了,看着他弟弟说:“我怎么会对别人动念?严兄说笑了。”

严无咎看着他们牵着手走过奈何桥。过了这座桥,柳重湖依然记得每一次的生死离别,他的弟弟却可以迎来新生。

严无咎想:他以为陶云出忘记了南极大陆的那些事情,就两三天时间,不知心里有多难过,柳重湖却不知要承受那人多少次多少年的失忆呢。

他们离开人间界也就十来天时间,人间界已过了十来年。严无咎在西湖边上的府邸是成了鬼屋了,管事和门童都跑了,人们都传说这家原来的主人严员外无儿无女,横死他乡了。现在屋子被一些破落的流浪汉占据着。

种在院子里的平阴玫瑰没人理会,早就掩埋在杂草堆里了。

既然到了人间界,要按人间界的规矩办事,严无咎给那些流浪汉一些钱,客客气气请走了他们,又请人修缮自己的屋子,正在发愁暂时无处可去,陶云出说:“不如暂时先去平阴?我过去在那山谷里住着,那儿人迹罕至,咱们用仙法搭个屋子,凡人看不到,也无关紧要,天罚罚不到。”

神人规定的天罚多是与凡人的性命有关的,生或者死,他们不能干涉;也不能让凡人觉察他们超出凡人存在,不能用会过度干扰人间界的法术,不能扰乱人间界的秩序,不能干涉人间界的大事等等,否则就要接受天罚。

至于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天罚还真懒得罚。

平阴离钱塘还真远。到了晚上,凡人们都入睡了,他们才敢飞到空中,直接飞到了平阴,在人间界用瞬移的法术会引起比较大的震动,恐怕引发天罚,飞行比较合适。

陶云出说的那山谷是泰山余脉,确实人迹罕至。

落在山谷里,天上的月正圆,谷中也不黑,只见陶云出过去住的那间草屋早已破败不堪,屋顶都吹没了。

严无咎说:“你原来就住茅草屋子呀?”

“那是我自己盖的。”陶云出提醒严无咎,他在人间界一向拟态为人,作为人的时候他可不用法术。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1)”严无咎不忘调戏。

“佳人的良人可是找了位新人。”陶云出一本正经地说。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严无咎默默地看着陶云出一挥手,收走了原来的茅屋,而后又一挥手,在原地建了一间竹屋。那竹屋盖得精巧,倒与四周景致相得益彰。

最关键的,竹屋的卧室里有一张很结实的大榻,竹屋里还有一应俱全的厨房。

论化的本领,陶公子真是天上天下无人能及了。神人除外,他应该不算人。

厨房外边竟然还有本世代欧洲的泥窖烤炉,简直让严无咎大开眼界。

“给你做西点用。”陶公子说。

陶公子的化生本事是一流,更重要的是,陶公子在人间界行走不知多少年,什么东西都见识过。

“这个我没有用过,我研究研究怎么控制温度。”严无咎围着那原始的烤炉打转,相当兴奋。本世代的人间界,严无咎还没去过欧洲,也不知道已经出现了这样的东西,此前他只是一直遗憾没有保存一个电烤箱——不过保存了也没用,幽冥界也没电。

参考上一个世代,按照人间界的发展势头看,人间界再过一千多年就能有电了,那时应该就会有严无咎过去用惯的电烤箱。就算在幽冥界或者仙界待着,也要等上三四年左右。

人间界的发展总是非常奇怪的,最初的近一千万年,都是在生存与死亡线上挣扎,茹毛饮血,就算有陶云出从中帮忙,也数次濒临灭绝。从三个有繁殖力的人类,繁衍出来的后代,一开始必定是近亲属之间的繁殖,产生过大量无法存活至成人的畸形后代。

当时“夏娃”一开始不肯和其他男性养育后代,直到“亚当”在一次狩猎中死亡,后来“夏娃”接受了另外一位人类“盖伊”,养育了两名女婴。

也只有这三个人的基因最后流传了下来。而且,“夏娃”与“亚当”的孩子,和“夏娃”与“盖伊”生的女婴之间产下的后代才得以存活,“夏娃”与“亚当”生下来的孩子之间婚配,产下来的后代全部不能存活。

其后好多年,由于人口基数过少,这种情况不知发生了多少次,很多次发生仅剩一名或两名女性存活的情况,而这些女性为了繁衍种群的后代,有时会自愿接受不同男性的基因,等同于上个世代人间界最早期时母系氏族公社的雏形——其实夏娃的繁殖能力算比较强的了,她一共孕育了五个孩子。两名男婴,三名女婴。

北极那个地方,一生能够孕育五个存活的婴儿,已经是奇迹了。如今生活在北极的因纽特人,种群一直没有大规模繁衍。

但是当时小行星撞击过的星球,有很长时间,除了北极,哪里都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就像在梦境小世界一样,只有北极和南极的暴风雪,可以使得空气当中的毒物暂时沉淀。

而且,陶云出是以人类身份出现,他不可能一直跟着那些人,那样,那些人会发现他不会老也不会死,开始怀疑他的身份,而他就该受天罚了。所以每过一段时间,他都要制造一次失踪。

而人类的种群开始稳定之后,一定要繁殖到一定的规模,科学才会出现,几乎每一代人类都是一样的过程。

严无咎估计的并没有错,之后的一千年,才会是人类的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

严无咎研究了一会儿,说:“我得多试试,多烤几次再说。”

“烤。我想吃。”陶云出从后面抱住严无咎,开始磨蹭他的颈脖,“做给我吃。”

感觉陶公子的另一种需求,严无咎说:“不如我们还是先试试那张榻?”

“好主意。”陶云出说。

(1)杜甫《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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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严无咎和陶云出在竹屋里住了几天, 用空间里储备的材料做了几次面包和蛋糕, 温度似乎掌控得不太好,有时烤得焦了, 有时烤得里边还带湿。

严无咎不会用火系术法控制温度, 陶云出可以。严无咎某一次做得沮丧了, 陶云出主动问他:“要几度?”

“220摄氏度。”

结果那一炉被下了火系温控术法的面包做得特别好。

但强迫症严无一来舍不得老是这样把陶云出当烤箱用,二来觉得这样不是个办法, 非要琢磨出个合适的添柴旺度。陶云出见他琢磨得连做运动都稍嫌敷衍, 不由后悔自己变出了这么个东西。

“不如用炭?温度比较容易控制。”陶云出建议。

“这是个好主意。”

只是幽居在山谷里,有诸多不便, 例如买个炭都要跋涉几座山头——白天不敢飞, 想吃陶云出亲手做的菜也没有新鲜的食材。

十天过去, 严无咎对陶云出说:“要不回钱塘看看?房子说不定修好了。”

陶云出想想,这个地方好多年没有住,确实不方便,过去他种些菜和花, 这么多年了都没了。

陶云出说:“回钱塘看看, 不过我先种点东西, 顺便把小世界里的猪在人间界各处放一些出来。”小世界里的猪已经满为患了,就快没东西吃了。

“这会不会引发天罚?”

“不会。这猪是神人创造的。”

人间界的猪如果繁衍起来,他们也可以不用自己杀猪了。

主意打得相当美妙,但是把小世界的猪放到人间界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首先,他们要把猪放到修真界, 然后再赶着一群猪通过浮桥,再趁深夜抱着猪在空中飞翔,再放置到人间界各个山区。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一下子抱几只猪在天上飞呢?严无咎想了很久发现没有:假设一列雪橇拖着几只猪在天上飞,猪们难保不准会兴奋过度,如果动静太大了,从睡梦中惊醒的凡人抬头看,也许会留下“昨夜有仙人来送礼物”之类的传言——而他们就会受到天罚了。

陶云出说,可以暂时对猪们下一个封口术,让它们叫不出来。

可是同时让那么多只猪飞,浮空术法一定会引发震动的。

所以到了最后,两位仙人还是只能趁夜黑风高之时,把猪们赶过浮桥,先安放在人间界的大山里,再一只一只地送往中州的各个山区,期间人手不够,仙鹤还被抓来帮忙了。

猪的事情解决完了,钱塘的房子也修好了。陶云出把严无咎用惯的烤炉打包,原样安置在钱塘房屋的厨房边。

愉快的人间界生活持续了两个多月。严无咎和陶云出每日游山玩水,交流厨艺,用了炭之后,严无咎终于能够熟练使用那个烤炉,当真的吃到草莓拿破仑酥的时候,陶云出那天晚上磨着严无咎多做了一个时辰的运动。

严无咎根本就不知道草莓拿破仑酥可以催情。

其实,仙界日连一天都还没有过去。严无咎心想,和陶云出在一起,他希望时间越久越好,最好就一直在人间界过着,这样他的五百万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可以和陶云出过到天荒地老。

但是在快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陶云出说:“我们可能要去一趟西荒。”

“怎么了?”仙界日过了还不到半天呢。

“西极阿难说,西荒修真界发生暴乱,他们在修真界的上人内讧了,已经有一位低阶仙人死于斗殴。”

“……”陶云出隐而不出几万年没事,他一出现就出事了。

“本来也该去趟西荒,早点集齐冥灵了也好,神人早点回来,我好早点不干了,专心陪你。”陶云出说。

最近,自从发现了陶云出的鸽子后,天帝老儿和西极的和尚们,只要有点破事,就逮住鸽子给陶云出传信。以往他在无何有之乡时,只要神人不在,那几个人也经常到里边找他。

没人管事的时候,天下太平,一有人出现了,事情马上就来了。

其实陶云出根本没什么知名度,在他自曝神识之前,仙界的人多数并不知道无何有之乡还住了个“人”,就像严无咎,以前也只知道无何有之乡有樗兄,不知道有陶云出。就连从不找无何有之乡生事的阎大,也只知那里有一位陶公子,却叫不出他名讳。唯有中心仙界和西极世界那几个老头子一贯把他看作神人的代理人使唤罢了。

自曝神识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全仙界和修真界都知道陶云出了,加上前几天天帝又用神识发了一个通知,现在全仙界都知道陶云出和阎罗殿二公子结婚了。

仙界各处对此反应不一,后天修炼的仙人们觉得先天仙人真是没事找事,好不容易跳脱三界五行,逃离红尘,就是来看你们结婚?这个通知的影响实在太消极了。先天仙人中看法又不一样,这则消息在天家的未婚女仙人之中还是引发了不小震动,因为她们不少人见过阎家二公子,没见过陶云出,觉得那位阎二公子实在是一表人材,不知怎么的和一棵雄性的树搞在一起了。当然,心情最复杂的当属警幻仙子,当年还嫌弃过陶云出拟态的“本体”,也嫌弃过严无咎的出身,似乎还夹在二人间左右为难了一阵子,根本没想到这二位竟然歪打正着看对眼了。不过单以容貌而论,他们俩能看对眼也不稀奇。

这个消息传到修真界,八卦小能手仙鹤当场碳化,他是觉得二位公子情深意重,但是仙鹤一再提醒自己那只是友谊,毕竟他认识严无咎那么多年,知道严公子对男性没有半分兴趣。没想到他的直觉竟然是准的,他早就觉得陶公子对严公子不怀好意了。修真界的其他人呢,还没忘了阎二之前为了陶云出冻东海,陶云出为了阎二自曝神识呢!关于二人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瞬间出现了无数版本传遍了修真界。

闲话少絮,且说两位公子即日就动身前往西荒。说来,修真界的分区是以中州为中心的,星球是个圆的,西荒等于人间界的亚洲中西部和欧洲大陆,包括整个非洲大陆。但是说起修士真人最多的,当属人间界天竺半岛这一块,也就是西极几位大菩萨的老家。这片区域的人类喜欢修炼,崇佛,故而变为“僧人”并来到修真界的人非常多。再往西,因为人间界修道人数少的缘故,并没有几个人得道,所以真正才是一片荒野了。

西荒的修士自称僧人,历来冲突矛盾极多,因为来自人间界的教派不同,在修真界的西荒门派之间也时常发生摩擦,只是大规模的,导致仙体死亡的斗殴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西荒的后天仙人,留在修真界的称上人,飞升的称菩萨。他们于己可以做到清心寡欲,修身养体,但事关他们念的经,却一定要分出个是非曲直来。

陶云出与严无咎虽然不想见到西极的那几尊大菩萨,但现下弄不清西荒的情况,只好先去一趟西极问个明白。

人间界的人类通常说的极乐世界指的就是西极,在人类的印象中,极乐世界金银铺地,琉璃作瓦,玛瑙成街,珍珠砗磲装饰亭台楼阁,池中生满莲花,大如脸盆,绽放异光,四野飘香。时时天降香花,处处珍禽献舞。(1)

陶公子过去来过西极几次,人类的传言基本不假,但如果说这些是天然形成的,陶云出就沉默了。

不是所有仙人都有高强的化生本事,那些珍宝要堆满整个西极,也多亏了人间界和西荒修真界的供养。大菩萨们可以点石成金,化珍珠玛瑙,但化出来的效果不长久,大概两三年要变回原状,且极耗能量。

神人对化生设定的规则是:越珍奇的东西越难化,持续时间越短。活的东西一律难化,在仙界还化不出活物。例如严无咎只能化出在人间界能存活一百年左右的小乌龟,折合修真界时间不足半年。陶云出虽算是作弊的产物,可以化出奇珍异宝,但在仙界他也化不了活物。在修真界如果化只小乌龟,倒可以存活十年左右。

毕竟生、死和种群是大事,都要神人作主。

阿难亲自到天门外迎接陶云出,他告了个罪,说其他菩萨都在念经,就不来了。

陶云出点点头,不来最好,一脸冷漠地说:“你长话短说,给你一刻钟把事情说清楚。”

严无咎看着陶云出严肃的表情,心想原来天底下就没有不怕菩萨念经的人,亏他以前还怀疑陶云出是西极的。

阿难于是开始叙述:为了供养西极的事,西荒几个教派的僧人们为着一片新发现的金矿大打出手,死了几名僧人之后,战况升级,又死了几名高僧,最后惊动了各教派坐镇修真界的上人,几位上人也开始参与斗殴,于是有一位低阶上人就这么殒落了。这个时候,有人发现金矿边有一个小世界,有人出来后说里面珍宝极多,为了小世界的所有权,几位上人继续率全教派进行斗殴,现西荒已是一片焦土,他们几个大菩萨,劝也劝不住,也不好直接武力干涉,怕事情闹到了西极也不得安宁。

陶云出听了,问:“地点。”

阿难报了个地点给陶云出,说:“这是小世界所在。”

陶云出说:“我去调停可以,手段激烈点菩萨不要见怪。”

阿难问:“不知怎么个激烈法?”

“我把金山和小世界直接收了,里边有什么珍宝我拿回来给你们。斗殴的几位上人,按神人的规矩,抓到中心小世界去小轮回几年。”陶云出先把方案说清楚,免得阿难事后啰嗦。

“如此甚好,劳陶公子费心。”

阿难不敢用居士上人菩提一类的称呼来叫陶云出——他知道神人不喜欢他们西极对神人的称呼,陶云出应该也不欢迎。

(1)改编自《佛说阿弥陀经》。

第49章

连西极的大门都没进, 陶云出婉拒了阿难提出的进来坐坐的邀请, 带着严无咎直接降落到斗殴现场。

一片焦土还算好听的,他们见到的现场连土都不知被炸翻了几遍, 黄沙滚滚, 草木不生, 和中州比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地狱一个人间。

不过严无咎说,他们地狱也没这么寒碜, 起码还是有秩序的。

“云出, 为什么他们都是供养给西极,相互还要斗成这样?”严无咎大感不解。

“修士们以为哪一个供养多了, 就能得到佛陀青睐, 早日飞升上人。”陶云出说。

“佛陀是谁?”

陶云出要笑不笑:“西极把神人叫做佛陀。”

“”敢情供养给了西极, 大家还一派天真以为神人收了呢。神人怎么会在乎那些东西?那些都是神人创造出来给人类或仙人们的玩具。

“你不说破?”

“说什么?修士能脱离凡胎,必有心中信而不疑的事情,没必要动摇别人信仰。有人只为极乐世界一个梦想,就可以一生向善, 无忧无怖去你阎罗殿报到, 西极的可是做了大好事。”

严无咎仔细一想也有道理。西极的人在人间界传播的理念, 把他们幽冥界描述得可怖不堪,倒也阻止了不少恶念。

“人心最是难测,你忘了南极大陆里,你为了一句挑衅的话都能把那人脖子扭断了?”陶云出说,“神人的世界有法则,西极的人把法则细化, 也不是坏事。”

“要动你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这是我的法则。”严无咎说起南极大陆,毫无悔意。

陶云出捏紧他的手,说:“神人的法则如果伤害了你,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气氛正好,二人相视许久,就嫌周围环境实在恶劣,不宜风月无边。

不远处,战火又开启了。火系的水系的风系的法术与阵法齐飞,竟能弄出严无咎都自叹弗如的天崩地裂效果。在战圈之外的二人尚且觉得忽而热浪翻飞,忽而行云化雨,忽而狂风大作。

“西极的人阵法学得不错。”陶云出说。

严无咎问:“我来还是你来?”

“让我来吧。”

严无咎于是悬在空中,看陶云出放出威压。陶云出的威压是炽热的,好像火焰燎身。

战场忽然寂静下来,没过多久,就见空中浮着几个光球,每个球里蜷着一个惶恐的仙人。然后一下就消失在空中了。

“送到中心小世界坐牢去了?”严无咎问。

“嗯。”陶云出收回威压,说,“我种一些草木,你布一场甘霖吧。”

陶云出挥一挥手,焦土中种下了植物的种子,还有自他处移植来的一些树苗。严无咎布雨一场,顺便局灶性放了暴雨,把还在战场徘徊的那些低阶修士和真人都打成了落汤鸡。

“我来自无何有之乡,你们的上人私斗,按佛陀规矩,把他们打入轮回。你们再私斗,就投地狱处罚。”陶云出把声音传到了整个天竺半岛。

其实调停简单得很,随便哪个高阶仙人来做都可以,只是西极哪个菩萨都不愿做。战争等于是他们的经义引发,他们总不好说这样不对吧。

难的事还在后头,不知道小世界又是个怎么样的情况,陶云出说要把小世界里的东西拿出来给西极还是件小事,大不了他化些宝藏给西极的人就是了,只是西方冥灵恰好又是这个世界的守护兽,他们不得不进去挑战一番把它拿下,不知又要面对神人怎么样的异想天开呢!

二人来到金矿山脚下,那山早被炸得焦突秃,小世界隐藏在山谷里。也许是因为这里本是深山,小世界颇有世外桃源的意思,虽是个不禁时都可出入的小世界,竟然从未被人发现。

修真界的小世界照例不给仙人进去。陶云出想到头两次和严无咎进出小世界,结局实在不怎么美妙,于是咨询严无咎的意思:“要不要一起进去?还是我自己去?”

“一起去吧。”严无咎笑道:“难道还有什么小世界比天池那个更可怕吗?要是有,咱们可不能再失忆了。”

陶云出没那么乐观,他一边把自己和严无咎封印成高阶真人体,一边说:“之前北冥的小世界对我来说也很可怕,你差点死了。”

严无咎说:“比起差点死了,其实我最怕的还是把你忘记了。”

陶云出说:“好吧,我更怕你移情别恋。”

二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进入了那个来者不拒随时开放的小世界。

直到不久之后,他们才知道,进入小世界时千万不能乱说话。

严无咎带上帽子,离开屋子,哼着快乐的小曲。他要上镇子里买一些香花脂粉,下午好带给乌娜。乌娜昨天傍晚终于答应了今天下午出来,和他在山坡上坐一会儿。

严无咎家里只有一匹小毛驴,他看着墙角挂着的黑乎乎的剑,最后终于决定还是不佩剑为妙,因为挎着剑骑着毛驴,实在不太威风。

严无咎是个高个子的漂亮青年,但漂亮并没有用,他父母早亡,游手好闲,吹嘘自己是个绝世的剑客,但家里一亩地都没有,全靠上山抓几只兔子几把柴火换粮食,谁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呢!偏偏他还自视甚高,一心追着大财主家的独女乌娜跑。

乌娜虽觉得严无咎长得漂亮得不得了,可也听不得他的夸夸其谈,心里好笑,只把他当个好玩的人来捉弄。昨天在院子后对着栅栏外的严无咎说:“你要是明天去镇子里给我带来最好的脂粉,我就和你去山坡上坐一会儿。”

她想严无咎哪有什么钱去买脂粉呀!他问问价格,碰一鼻子灰,就不敢再到她家后院来找她了。倘若他真有本事,拿来了脂粉,她就再和他玩一玩,他多好玩!

严无咎当然不知道那最好的脂粉有多贵,他到了镇上的脂粉铺子,开口吆喝着:“伙计!把最好的脂粉拿来给我看看!”

伙计眼皮一抬,打量了一下严无咎,说:“最好的脂粉是中州的胭脂,一盒一个金币。”

严无咎怀疑自己听错了,问:“多少钱?”

“一盒一个金币。”伙计又低头算账了,没再理他。

一个金币等于一百个银币,镇子上农场主全年的粮食收入也不过如此了。

严无咎捏着衣袋里的一个银币,那可是他猎了一头野猪换来的呢。

“那差一点的呢?”

“最差的一个银币一盒。”

严无咎揣着一个银币一盒的脂粉,忐忑不安地骑在小毛驴上,经过镇子布告栏时看见人群挤在那儿,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严无咎拴好小毛驴,挤入布告栏中心,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地读着一份布告:“屠龙!黑龙谷里有闪闪发亮的宝石玛瑙,成堆成堆的金银珠宝,你是剑客吗?想用自己的勇气成为富翁吗?想用令人眼红的彩礼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吗?跟我们一起屠龙吧!4月30日早上七点,哈里小镇集市旁,我们一起出发吧!”

严无咎听到周围的人议论发这个布告的人异想天开,黑龙谷的大黑龙已经盘踞那儿几百年,妄想去屠龙的人都死无葬生之地了,怎么还有人想去送死呢?

二十三岁的严无咎倒是听过这条黑龙邻居的故事,他可以喷出几十米的烈焰,也可以飞天遁地,可以吐出汪洋把人淹没,他爪子一抓,山峰可以被抓下,他尾巴一扫,可以激起千层浪。剑客和战士,死在他手上的不计其数,就连法师也不能幸免。

严无咎摇摇头,觉得这件事太危险了,不知是谁想竟去屠龙。他退出人群,去牵他的小毛驴。

拴在一边的小毛驴不见了,严无咎心慌了,他在布告栏周围找了一个小时,却都没见到他的坐骑。

很好,连小毛驴都被人偷走了,这下子严无咎真是一贫如洗了。

严无咎垂头丧气地走回村子,回到村子时太阳已经下山了。他跑去财主家后院,轻轻地喊:“乌娜!”

乌娜很久了才出来,看见严无咎,才想起答应他的那件事。

严无咎把脂粉放在乌娜的手上,乌娜打开一看,感觉受到了侮辱,她把那盒脂粉扔回严无咎的脚边,喊道:“你是这样戏耍姑娘的吗?这是什么东西?乞丐用在脸上都嫌难看呢!”

严无咎捡起那盒脂粉。那可是值一头野猪的价钱呢!

“乌娜乌娜!我会买回最好的脂粉!你答应我,在我回来前,你别答应别人,和别人结婚。”严无咎乞求着。

乌娜觉得好笑,于是说:“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后我才不管了!”

上门提亲的人多得很,怎么也轮不到这个穷小子。他只是长得好看,乌娜忍不住想戏耍他一番,要知道,对村子里那些小姑娘说起严无咎追着她跑的事,她们不知有多羡慕呢!严无咎就配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中找个老婆,那一银币一盒的胭脂也能把她们高兴坏了。不过,乌娜现在才不愿意看见严无咎去追求那些傻乎乎的姑娘。等她嫁给镇长家的汉斯之后,再看严无咎的笑话吧!

第50章

严无咎这两天都往山里跑, 他猎了些獐子和兔子, 制成干肉。又用一只獐子去镇上换了些粗面和糖,烤了些干干的面包棍。他还采了些野蓝莓, 制成了蓝莓酱。

他把这些食物打好包装, 放入自己的囊橐里, 在4月30日一早,背上了长剑, 去了哈里小镇的集市边。

严无咎打算参加屠龙, 黑龙谷的宝藏太令人心动了。只要有了那些宝石,多少脂粉他也可以买呀!也可以拿一大笔彩礼向乌娜的爸爸提亲了!

至于危险, 想娶老婆的小伙子已经看不见危险了。

哈里集市旁来了不少剑客、骑士和法师。严无咎穿着一身破旧的亚麻衫子, 连套像样的剑士服都没有, 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人群里还有一位穿着黑袍子的年轻法师,严无咎一眼就看见了他,因为那位法师个子和他差不多高,长得非常非常好看, 皮肤白皙。穿的法师服还是丝绸的呢!

那位法师在把脸转向严无咎之后, 露出一脸喜色, 马上就分开了人群,走到严无咎面前。

“无咎!”那位法师笑得真好看,他叫着严无咎的名字,就要来拉严无咎的手。

严无咎没让他拉到,觉得这人真奇怪,怎么能叫出他的名字呢?

那位法师怔住了, 手留在空中。

“您是哪一位?先生?”

在严无咎一脸茫然的问话之后,法师陶云出的脑中电光火石地出现了一段对话:“比起差点死了,我更怕把你忘记。”“好吧,我更怕你移情别恋。”

陶云出于是试探性地问严无咎:“你好,请问你是叫严无咎吗?你记得我吗?”

严无咎说:“我叫严无咎没错,但这位先生,我可从没见过你呀。”

法师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似乎好不容易找回语言能力,说:“我会做预见未来的梦,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和你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今天见到你,如在梦中,所以失态了,请不要见怪。”

“原来如此!”严无咎恍然大悟,“原来我们会变成好朋友!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陶云出,你不必尊称我,叫我名字就好了。”

“好的云出!”严无咎朝陶云出伸出手,说:“就让我们成为好朋友吧!”

和情人瞬间变成好朋友的陶云出,手中握着情人的手,恨不得把他搂入怀里狠狠地亲热,却只能在心里苦笑。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又是个玩死人不负责的小世界。他和严无咎在进入小世界时说的“心里最怕的事”,应该就是会发生的事。因为他们开了玩笑,最怕的事可能全都应验在严无咎身上了。

“无咎,你为什么要来屠龙?”陶云出进入小世界两天,一直在找严无咎,他发现自己被安了个火系法师的身份,也可以使用自己在外界的火系法术,威力是被限定在高阶真人级别。他看到屠龙召集令后,想如果要遇到严无咎,说不定只能参加屠龙,按神人小世界的德性,他和严无咎应该会相遇的。

严无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说:“我想和乌娜结婚,我没有钱,她不答应。”

陶云出心想:这移情别恋的设定也来得太快了。

陶云出心里极不高兴,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好问:“哦,是吗?”

“是呀!乌娜很漂亮,追求她的人很多,如果没有钱,她爸爸是不会同意的!”严无咎说起“心上人”,一脸兴奋。

那发自内心的喜悦令陶云出的心脏快皱成一团了。严无咎对他说过那么多情话,山盟海誓,天地可鉴,移山填海都不能磨灭的感情,仅仅因为神人恶作剧般的设定就能消失吗?

神人的恶意总是一瞬间就能毁灭人心。就连陶云出这样的不知见过多少人类恶意的人也免不了大受冲击。

严无咎见陶云出表情黯淡,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很不舒服。陶云出怎么能是这个表情呢?他不喜欢陶云出露出这样的表情。

“啊,那我们努力屠龙吧!”陶云出勉强地一笑。

屠龙小队在集齐了二十个人之后就出发了。召集人约翰看起来是个雇佣兵战士,应该是被人雇佣去黑龙谷屠龙取宝,他本身有四个固定的队员,一名低阶法师,一名中阶剑士,一名低阶骑士,还有一名中阶牧师。在哈里小镇上,他们召集来的十五人当中,有三名法师,七名剑客,三名骑士,两名战士。其中大部分是低阶,仅有陶云出一人是高阶法师。

黑龙谷在离哈里小镇约两天距离的深山里,除了风系法师,多数人不能御风飞行,只能选择步行。

严无咎在得知陶云出是火系的高阶法师之后对他大感崇拜。严无咎虽在村子里吹嘘自己剑术如何了得,其实不过是个低阶剑客。他最厉害的本事也不过是可以用剑气把一头野猪斩头罢了。高阶火系法师的烈焰风暴可以烧毁一座城池呢!

陶云出对这个小世界给严无咎设定的身份有些忧虑。他本来以为严无咎应该是水系的高阶法师,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低阶剑客。小世界进来得很容易,要出去的话恐怕还要找到那只冥灵才行。如果按这个世界最大的事件来追踪剧情的话,应该就是屠龙,他和严无咎想要取得宝藏和冥灵出去,必然要参与这个剧情。

问题是严无咎不仅失忆,战斗力还大为减弱。陶云出试探了一下严无咎对自己在这个世界身份的认知,严无咎说他三天之前似乎大病刚愈,忘了许多事情,除了大概记得自己父母双亡之外,就只记得一个叫乌娜的姑娘,他很想娶她。

陶云出在心底问候了神人,不过也没办法,只能等严无咎自己恢复记忆了,一定要在他去提亲之前从这个小世界出去,否则他头上会多一顶绿色的毛线帽子了。

当天走到金河谷,天黑了。一行人在河边生火,各人搞定自己的晚餐。严无咎带的干粮有限,但既然陶云出既然已经是他的“好朋友”了,那自己吃少了可以,好朋友是不能亏待的。

严无咎取出一些干肉递给陶云出,并把蘸好蓝莓酱的面包干送到陶云出面前。

“你体力消耗大,不用给我吃。”陶云出象征性地吃了一些干肉——严无咎虽然失忆,制干肉的手艺倒是没有衰退——把面包干推了回去。

严无咎见不得好朋友挨饿,说:“云出是嫌我做的东西难吃吗?”

“怎么会?你做的东西好吃极了。”陶云出笑道,“只是我是高阶法师,身体需要的能量少,没你那么容易饿。”

这个世界的“高阶法师战士骑士牧师剑士”在身体机能上还是类似星球世界的“高阶真人”,需求少,储能强,待机时间长。低阶的则大致对应“修士”,还和正常人类的需求相差无几。

严无咎不知为什么,对陶云出不肯领受自己的好意感觉有点伤心,他闷闷不乐地吃着自己的面包干,觉得都没那么好吃了。

陶云出看在眼里,心想:严无咎失忆是失忆了,可好像有些地方还没彻底失忆。不如试一试?严无咎恢复记忆了一定也不会怪他的。

“我去找一只兔子烤给你吃。”陶云出说完就站了起来。

“别去!晚上一个人去林子里很危险的。”严无咎急忙拉着陶云出,说。

陶云出在严无咎的手里轻轻挠了一下,严无咎当场愣住了。

陶云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笑着说:“没什么,我可以放一个火球帮我照明,一会儿就回来。”

陶云出离开之后,严无咎觉得自己的手心一直痒到了心里,陶云出是什么意思呢?严无咎想问却不敢问,说不定他只是不小心挠了他一下?还是打什么暗语吗?

队伍里其他的人似乎很快就吃完了干粮,躺下来歇息了。陶云出很快就回来了,手上还提着一只野兔。

严无咎自告奋勇杀兔子,他杀兔子的手法甚是熟练,提着兔子的耳朵,使劲儿一扯,就把兔子脱颈处死了。

杀了兔子之后,严无咎问陶云出:“这么多毛怎么办?”

陶云出灵机一动,虽说这个世界设定了他是火系法师,但是似乎输给他那几个火系的法术,口诀和大世界基本是一样的,那这里一般的法师不会的其他法术呢?陶云出试了试脱毛诀,手中的兔子毛一下子脱得一干二净了。

原来如此,这个小世界可以用大世界的法术,只是本方世界的人根本修习不到罢了。陶云出推测,所谓的“火系法师”,也不一定只能使用那几个火系法术。前几天他忙着找严无咎,也没时间试一试。他悄悄在手心里放一个冰系法术,竟然真的凝结成了一块碎冰,与他平日化身的高阶真人体能凝结的大小差不多。然后又在手心化了一条龙卷风——一样也能办到。

这件事于是好办多了。

陶云出对严无咎说:“无咎,咱们到远一点的地方烤兔子吧,我有几句话想告诉你。”

第51章

陶云出带着严无咎, 到了离众人有两三里远的林子里, 在那儿生了一堆火,在兔子身上涂了一些盐——他的空间是仙人才能打开的, 到了这个世界已经自然关闭了, 盐还是出发前随手买了一包。进这个小世界比较匆忙, 他们俩都没有专程准备高阶真人能用的空间。

兔子被穿过一条木条,被陶云出举在火上烤起来。

严无咎不知道陶云出要告诉他什么事情, 想到陶云出刚才在他手上挠的那一下, 有些忐忑不安。

面对陶云出时,严无咎总觉得自己不太平静, 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尤其是陶云出看着他的时候, 他甚至觉得脸和头都会发热。

“云出, 你想对我说什么?”严无咎心绪不宁地开口问道。

“无咎,我想教你几个冰系的口诀,你念一念,然后试一试, 能不能用。”陶云出说。

“那怎么可能, 我是剑客, 不是法师。”严无咎说。

“你试一试吧。我觉得你像有隐藏的法师体质。”陶云出说。

陶云出手中的兔子开始烤出油来,非常的香,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严无咎觉得饿了。严无咎咽了咽口水,回答道:“那好,我试试。”

陶云出先教了严无咎一个凝结寒冰的口诀。严无咎伸出手掌, 刚念了一遍,一块好像巨石那样的寒冰就浮在他手心上了。

“……”低阶剑客可以用这么厉害的寒冰系法术,神人设定这个小世界时是不是在打瞌睡?

严无咎惊奇地看着那巨大的冰块,一时间忘了该怎么说话。看看陶云出,又看看冰块,兴奋极了。

“很好,我说过你有隐藏的水系法师体质。”陶云出说,“你再试一试下面的口诀。”

陶云出把冰锥、冰墙、暴风雪、龙卷风的口诀告诉了严无咎。严无咎念着这些口诀,感觉非常熟悉,甚至只说了一遍,之后就可以脱口而出。

他高兴地念了一遍又一遍,把几百米内忽然变成了狂风暴雪冰锥四下的极地世界。严无咎还不过瘾,问了陶云出更多操纵的法术,使得这些冰雪武器在空中旋转并对准树木或地面进行攻击。

如果不是陶云出在一旁下了个隔绝结界,估计这暴风雪的范围要更大。陶云出心想:严无咎不愧为阎罗殿的人,就算失去记忆了,好战的本性还是和其祖辈何其相似。

火系体质的陶云出在结界里都觉得冷了,看着好不容易烤好、来不及吃又变成冻肉的兔子无可奈何。

“云出,谢谢你!”严无咎放了一波法术,觉得有点累了,他停了下来,跑到陶云出面前致谢。

“你冷不冷?”陶云出知道变成高阶真人的严无咎是要怕冷的。

兴奋时不觉得,一收手,严无咎就觉得浑身发冷了。

陶云出撤掉结界,并且用温烤的法术把四周的冰都化了。

修真界的昼夜温差大,北冥的美食小世界昼夜温差也大,南极的梦境小世界根本就是一片冻土,这个小世界入夜之后温度也降得比较低,按陶云出估计,这个温度对严无咎的身体还是会造成一定影响。

当时在修真界和美食小世界,陶云出还能自然地去给严无咎取暖,把他当个小孩子,现在这个情况反而有些犹豫起来。

他怕自己抱着抱着就把持不住了。

严无咎坐在火堆旁,吃着陶云出解冻好的兔子肉,边吃边赞叹着好吃。吃着不忘给陶云出撕一块半块。

由于严无咎的动作太自然了,用嘴直接接住严无咎手中兔肉的陶云出,在接走兔肉之后顺便舔了一口严无咎的手指。

严无咎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法师陶云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个身体接触的亲密度好像过头了吧?

他们今天才认识的,陶云出说梦里认识过他,好朋友可以亲密到这个程度吗?

关键在于,为什么陶云出舔了他的手指一口,他的心脏会觉得又麻又痒,看见火光下陶云出美得不像话的脸、包裹在法师袍下修长的身体后,他的某个地方开始有反应了呢?

他甚至对乌娜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反应。

陶云出站了起来,用了个清洁法术把自己和严无咎清洁干净,对严无咎说:“我们在这里睡吧。”

“为什么?”严无咎几乎有些惶恐起来,他们俩单独在这个地方睡吗?他现在都不知该怎么面对陶云出,某个地方至今都没有冷静下来。

“人多的地方我睡不着。”陶云出说。

这句话当然是假话了。陶云出试探了两次严无咎,发现他对自己还是存在某些条件反射,陶云出见严无咎脸上藏不住的惊慌,差点笑出来了。

身体比记忆诚实多了。

“我可以下一个比较长时间慢慢燃烧柴火的法术,但这样会比较冷。”陶云出说,“你最好和我睡在一起。”

“不,不,我不会很冷的。”严无咎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陶云出伸手拉住严无咎,说:“你说不冷,可是手都凉成这样了。”

在严无咎血液开始倒流时,陶云出把他的手夹到了自己的腋下,说:“我帮你暖一暖。”

在手指接触到陶云出身体那一瞬间,严无咎的心脏毫无规律地乱蹦了起来,脸上头上滚烫得像烧开水了。某个本来就平静不下来的地方更加变本加厉。

“不用了!”严无咎抽回手。

陶云出却在这个时候把法师袍脱了下来,袍子下穿着贴身的衣物,看上去他的身材结实,充满年轻男性的健美。

严无咎转过身,脑子乱成一团,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对陶云出的反应这么异常?

严无咎在为自己的怪异反应心绪不宁的这一刻,忽然被陶云出从后面抱住,拉进了怀里。宽大的法师袍从上面飘落,盖在严无咎身上。

陶云出的怀抱极为温暖,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严无咎觉得这个怀抱熟悉极了,可头却眩晕得不能运转了。陶云出把头搭在他肩膀上说:“没有被子,你将就一下。”

严无咎的背上是陶云出充满弹性的肌肉,确认了陶云出对他绝不仅仅是“好朋友”。

严无咎想离开,却动不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到底是什么让陶云出这么放肆?好像认定了他必定有反应,必定不会推开他呢?

清早在陶云出的怀中醒来,严无咎自然而然地吻了一口睡梦中的陶云出,随即僵住了: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会那么做?

随后他发现了二人的姿势,又回想起昨天晚上做的种种事情,严无咎感觉到了如同精神分裂般的痛苦。

一方面是不断提醒他的“乌娜”以及他从没见过陶云出的记忆,一方面却是对陶云出的强烈反应以及不可深思的熟悉,那种熟悉除了肉体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

严无咎又不是傻子,虽然被这个小世界设定了一些略傻略天真的气质,剥夺了他关于大世界体系的记忆,但是神识和体质其实都没有被改变,智商也没有消失。

陶云出在一见面时对他表现出的那种亲热根本就不是做个梦可以敷衍过去的。有人做了一场梦就会直接去拉一个毫不相识的人的手吗?会第一眼就叫出他的名字吗?

似乎离开他居住的小镇越远,他越能感觉到不对劲,而不是对关于自己身份的说辞深信不疑。

另外一点就是,他的名字叫“严无咎”,可是周围的人都叫些什么名字呢?乌娜,汉斯,约翰等等。怎么看他本人的名字和他们都格格不入,反而和陶云出的是一个风格的,为什么其他人不觉得异常?

可是如果他的来历有问题,陶云出怎么不告诉他?还要说什么做梦之类的谎话?

此刻的严无咎哪里知道,陶云出经历过梦境小世界,深知陷入角色的人是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的,如果不是自己发现,而经由他人提醒,可能会对元神造成一定损害。就像一个人忽然被路上不认识的人告知,他其实是一只鸟。结局有二:要么骂一句神经病,要么相信了自己是只鸟,而后就去跳崖练习飞翔。哪一种可能性大呢?

陶云出已经醒了,他感觉到严无咎亲了自己一口之后又陷入深深的迷惘,忽然觉得严无咎如今这个情形好笑得很。照这个剧情走向,过不了两天,他应该可以从“乌娜”手中成功地横刀夺爱了。

陶云出适时睁开眼睛,对严无咎说:“早啊,无咎。”说完后把嘴唇印上他的唇,吻了一下。

欣赏着一瞬间慌乱起来的严无咎,陶云出乐不可支,这位习惯于调戏他人的严公子变成了这个样子,等他恢复了记忆,不知有多精彩。

陶云出越发觉得应该珍惜这短暂的几天,好好地把“天真的严公子”疼爱一番。

第52章

二人跟着大部队继续往黑龙谷前进。一路上, 陶云出故意落在队伍的最后, 教严无咎怎么控制法术,怎么施放法术, 并经常以教学的名义捏一捏严无咎的手, 拍一拍严无咎的腰和背。感觉到自己每次的动作后, “天真的严公子”都会一阵紧张,陶公子好笑极了。

陶云出忽然想起在美食小世界的事, 据严无咎之前的坦白, 在美食小世界时,严无咎已经对他动念了, 还假“冷”之类的借口和他进行身体接触。现在竟然完全掉过来了。陶云出感慨他们的恋爱史:你知道时我不知道;我们两个都不知道;我们两个都以为对方不知道;终于俩人都知道了, 现在又变成了我知道时你不知道。

陶云出发誓, 找齐冥灵之后,他不会再和严无咎进神人任何一个小世界了。“天真的严公子”虽好玩,可不及情话一箩筐的严公子贴心。

一天就在旅途、教学及调戏中度过。到了傍晚,依然是在金河边露宿。明天中午应该就能到黑龙谷了。

一到傍晚, 严无咎明显越发紧张, 当陶云出提出想去金河上游洗个澡时, 严无咎“啊”了一声,说:“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陶云出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清洁法术弄得不干净,尤其是昨天晚上……”

“我去,我也去。”严无咎急忙打断了陶云出, 转身就去提他的囊橐。

金河从黄金山发源,途径黑龙谷,一路蜿蜒到金河谷、又出山林,流向广袤的斯泰平原。河谷两岸草木深长,绿茵满山,鸟叫猿啼,景致极佳,如果不怕龙,确实是个谈恋爱的好去处。

傍晚天光仍盛,也还是温暖的。因为这里已经距黑龙谷不远,为了明天精力旺盛地战斗,约翰队长决定早些歇下,充分休息。

陶云出带着严无咎往上游走了很远,离众人约有四五里远,把行李丢在何必河边一处柔软的草地上。

这个地方太适合滚一滚了。

严无咎把囊橐放下。他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又紧张又害怕又期待,还有点羞耻?

陶云出放下行李,也不说吃饭,也不说做什么,直接就脱衣服了。一下子脱个精光,还回头对严无咎笑了一下,说:“趁太阳没下山还暖和,一起洗个澡再吃饭?”

昨天他被翻来覆去地弄,陶云出衣服都没有脱完,现在他是看清楚了。陶云出的身体就好像神灵的杰作一般,美得没有一点瑕疵。严无咎甚至有些嫉妒那位神灵,可以亲手捏造出陶云出。

等等,他怎么想得真的有这么位神灵似的。

水特别清,都看不见一条鱼,陶云出进入水中,向严无咎招招手。严无咎脱下衣裤,也下了水。

水并不深,才到严无咎的胸口。严无咎刚下水,就被陶云出拉进了怀里。

陶云出笑着看着严无咎,问:“无咎,你怎么在抖?”

“没有抖。”陶云出的手放在他的腰间,他能不抖吗?严无咎都觉得已经快出不了气了。

“别紧张,无咎。”陶云出说。

陶云出白色的神识进入了严无咎的神识之内。

电光火石之间,严公子恢复了记忆。

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是看到自己和情人正在卖力地运动,第二时间,是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事情,第三时间,他竟然觉得陶云出是在出轨了!

严无咎再次感觉到神人的恶意——当他不记得情人,换了个身份,情人也知道他不记得的情况下,还诱骗他做运动,这到底算不算出轨?

严公子怀着对“天真的严无咎”一心的嫉恨,转过身来,说:“云出,你不是说让我试试吗?”

陶云出正惊讶严无咎怎么一瞬间变大胆了:

“无咎你?”

“怎么?更喜欢不懂事的严无咎?”严无咎冷笑了一下。

陶云出意识到了两件事:一,严无咎醒了;二、严无咎吃醋了。

陶云出越发好笑,佯装不知,问:“你在说什么呢无咎?”

“没说什么,云出,去岸上,让我好好疼爱你。”严无咎说。

陶云出被好好疼爱了一番,完事之后有些后悔自己玩笑开大了。

“云出,更喜欢哪个严无咎?”严无咎搂着陶云出,轻轻咬了他的肩膀一口,他都舍不得在陶云出漂亮的身体上弄出什么痕迹来。

“当然是老练的严无咎。”陶云出紧紧抱着他,说,“你呢?还要娶乌娜吗?要娶的话我可以帮你备齐彩礼,以后就别来见我了。”

严无咎这才想起乌娜这档事,讪讪地笑了:“我哪敢呢。这不能怪我,神人的小世界太奇怪了。”

“我猜这是个‘事与愿违’小世界。”陶云出说。

“以后咱们别进小世界了吧?我觉得这样闹下去,感情容易出状况。”严无咎心有余悸地说,他在镇子上时简直把“娶乌娜”当成了“神的旨意”来完成。如果没有遇见陶云出,难道他得把这个小世界的人生过完了才能出去吗?

“神人把我们存在的世界都当作游戏。你记不记得上个世代人间界也有全息的浸润式游戏?”陶云出说,“对于神人来说,我们都是他在游戏中的产物。”

“神人该不会现在在删号吧?很久没登陆游戏了。”严无咎不无忧虑地说。

“不管怎么说,把那条龙先杀了,看看冥灵会不会出来。屠龙好像是这个小世界最大的主题。”

“咱们俩去屠吧?屠个龙那么一大帮人干什么呢?”严无咎说。

陶云出本来觉得严无咎失去记忆和战斗力了,肯定是在一大帮人当中安全一点,现在他已经恢复了记忆,那些队友相比之下真是只能用来拖后腿的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要因为顾忌他们而没办法放开手脚屠龙呢。

主意已定,对他们来说,白天晚上屠龙都不是什么问题,区别在于白天风景好点,晚上风景差点。他们合计合计,觉得还是趁夜黑风高,赶紧把那龙屠了再说。

严无咎和陶云出飞向黑龙谷——虽然按这个小世界的设定,除了风系法师都没办法飞,但是这个小世界有个明显的漏洞,对外来者的身份设定非常敷衍,并且可以使用大世界里的一切法术。至于在进入小世界之初乱说话导致小世界随意编派身份和剧情,应该只是神人一个小小的玩笑,也是这个小世界游戏的一个小小彩蛋。

陶云出至今不清楚“解除彩蛋剧情”的触发因素是什么?是严无咎和他交合了?还是他的神识进入了严无咎的神识?不过,他可不想再试一次了,听着忘记了自己的严无咎说一心要娶另一个人的滋味实在太难受。

黑龙谷用飞行,只需要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太阳下山了,四周黑乎乎的一片,这个小世界也有月亮,但是今天是晦日,看不见月亮的。

他们可以听见属于黑龙的沉重的鼻息,听起来黑龙已经睡觉了,睡得好沉。

“等等,无咎。”陶云出阻止严无咎一出手就要毁天灭地的液氮温度,“我先试一试这条龙可以沟通吗?”

可以沟通的情况下,陶云出不喜欢滥用武力,万一龙这个活口还知道不少事情,一下子就杀了找不到小世界出口就麻烦了。

“黑龙。”陶云出朝山谷里叫道。

黑龙的鼻息顿了顿,一会儿又开始打呼噜。

“睡得挺香的。”严无咎说,“我来叫醒他。”

严无咎一挥手,招来一条大河般的水往山谷里灌去。

黑龙的鼻息混乱了,一会儿之后哼了起来:“谁在捣蛋!”

“黑龙,我们是外来者,想向你打听两件事。”陶云出放了个照明的火球术。

火球照亮了山谷,原本黑黢黢伏在谷里的龙影子此刻清晰起来,黑龙已经伸出了他的头和颈,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严无咎和陶云出。

“你们太没有礼貌了吧?”黑龙感觉这两人并不好惹,但事关面子,还是要讨个说法的。

“对不起呀黑龙,我们刚才叫不醒你,才给你洗了个澡。”严无咎笑着说,“刚才我本来想直接把你冻成一条冰龙再敲碎了,还好我爱人他人好,提醒我你还活着呢。”

黑龙后背一凉:我的天呀,这人是谁?说话那么嚣张?

对了,黑龙清醒过来,这两个人怎么可以浮在天空?除了风系法师以外,没有人类可以御风呀,可是这个说话嚣张的小伙子看起来就像冰系法师,而另外那个像是火系法师呀。

难道是传说中的全系法师!

法师在这个地方是很稀少的,全系法师更是见所未见,而且好像还是高阶法师呢!惹不得。

“你们有什么事?我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黑龙的口气瞬间软化了。

陶云出说:“是这样的,你也看到了,我们是来自外面的世界的法师,我们想打听两件事:第一,你知不知道哪里有一只小乌龟?第二,这个世界的出口在哪里?”

“小乌龟?”黑龙沉吟了一下,说,“你是说‘冥灵’吗?”

这家伙竟然知道冥灵。严无咎和陶云出对视了一下:还不错,幸好留了活口。

“没错,就是冥灵。”

“冥灵是我们的老大,它平时是一条巨大的金龙,五百年会变回一次乌龟,一次变一两年左右。它变回乌龟那段时间,都住在银龙那儿。”

“银龙?”

“是的,就是它的伴侣银龙。银龙会保护它不受伤害。银龙是这里最厉害的龙。”

陶云出和严无咎再次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看吧,这些爱兴风作浪的冥灵,竟然还和龙谈恋爱了。

“那现在冥灵在哪里呢?”

“它和银龙都住在东方海边的山谷里,那里随时可以去海里游游泳,又可以去天上飞一飞,那山谷的景色也很美呢。”黑龙说起来,一脸羡慕。

看来龙们也会攀比谁家的别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1)

“谢谢你,黑龙,那么请问你知道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冥灵知道呢。”

陶云出想想:也是,如果抓到冥灵了,那自然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根本不需要再知道什么方法。

至于黑龙谷那些宝藏,陶云出不想再动它了。等到抓到了冥灵,这个世界所有的宝藏还不是说拿就拿了。

(1)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53章

在飞往东方海边的路上, 陶云出其实相当不安。如果一只冥灵遇到了真爱, 它会想跟他回无何有之乡去召唤神人吗?陶云出不知道用冥灵召唤神人,冥灵们会有什么后果。之前的几只冥灵, 都是安安静静地好像死物一样, 就算这样, 它们也有自己的意志;到后来找到的冥灵,一只比一只像仙人, 不仅化形, 还有自己的兴趣,现在好了, 这一只甚至还有伴侣。

换一个角度考虑, 如果他是冥灵, 要他和严无咎分开而去召唤神人,他肯定是不干的。

严无咎倒是没这么多想法,严公子只想着“实在不行就把它们都解决了”。反正,“世界上没有武力解决不了的问题, 只有不想用武力解决的问题”。

“无咎, 要不我们先睡一觉, 明天早晨再去找冥灵?”陶云出思来想去,觉得谈判在夜间可能会失败,因为夜要不是用来睡觉的,要不就是用来温存的,谁都不想在夜间谈判,谈自己到底要选择哪一个死法。

“也好。”在陶云出的面前, 严无咎毫无原则。

不过,到海边再谈一次恋爱也是好的。虽然连月亮都没有,陶云出放出个大火球照亮了一方海天,严无咎下水捞了一些贝壳,在海边烤生蚝吃。

陶云出不愧是顶级的中餐大厨,只有盐和火的情况下,竟然把生蚝烤得生熟刚好,鲜美极了,严无咎吃了一个又一个,舍不得辛苦烤生蚝又不吃的陶云出,强迫他吃了自己手上的蚝肉。

“我不饿,你喜欢就多吃点。”陶云出说。

“我喜欢和你一起吃。”严无咎从后边搂着陶云出,在他脸颊边亲了又亲,颇不老实。

“吃你还是吃生蚝?”陶云出问道。

“先吃完生蚝再吃我。”老练的严无咎识情知趣地回答。

陶云出心里一阵熨贴:看,还是老练的严无咎好,什么默契都有,什么花招都能出,情话迭出,温存无限。

当晚上,在软绵绵的海滩上,陶严二位公子尽情享用了一回,相拥着睡到了天明。

不过,陶云出醒来的时候看见眼前一颗巨大的龙头,灯笼一般大的一对龙眼,内心还是略受创伤。他轻轻地拍拍身旁的严无咎,本意是提醒他不要受到惊吓地醒来,但是却只换来严无咎在他手上蹭了一蹭继续睡觉的结果。

至于为什么高阶真人陶云出和严无咎都没感觉到一条龙接近了到快把他们吃了的地方,很可能这条龙也是高阶真人,并且用了“潜行”这个法术。

陶云出对一夜温存之后差点被一条龙吞进肚子里心有余悸,但看这条龙似乎什么也不做,只是对着他们左看右看,然后对着那一地的贝壳也看了又看。

陶云出不好起身,因为那龙太近了,他要是起来,说不定严无咎就被一口吞了。

“你好。”陶云出只好躺着,伸出手对那条龙打招呼。

“你好,人类。”龙把自己的头稍微挪远了一点儿。

远了一点,陶云出才看出,这条龙是条银色的,银光闪闪的。看上去特别漂亮。

敢情就是冥灵的伴侣了,冥灵想来也是贪图这龙漂亮。

陶云出不知如何开口,交出你的伴侣,要不然就踏平你的别墅?可是这条龙看起来不仅漂亮、高贵,而且斯文极了。

“人类,你们昨晚在海滩上做了什么?”银龙好奇地问。

“”你是看见了现场问的,还是看见了事后现场问的?陶云出不好意思问出口,于是含糊地说:“我们吃了些海里的贝壳。”

“可是你们吃完之后还在海滩上打滚呢。”银龙明显是看见了整个现场,“你们不仅打滚,还抱在一起滚了很久呢。”

等等,作为有伴侣的人,这么的天真好吗?陶云出大感疑惑。

“我们那是,作为人类表示爱的方式。”

“啊!”银龙恍然大悟,“你们是在交酉已吗?可是你们都是雄性啊!”

陶云出脸上充血,道:“人类有雄性交合的办法。”

银龙的眼睛都亮起来了,问:“是吗?变成人的话,同性也可以交合吗?”

等等,这银龙和冥灵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陶云出耐心地套话:“作为龙,难道同性之间不可以交合吗?”

银龙很沮丧地说:“不能呢,只能亲一亲,蹭一蹭。”

“那真可怜。”陶云出心里有了一个计划,他对银龙说:“如果你和你的伴侣能够化形成人类,就可以交合了。”

银龙迅速地把头移近,两只灯笼一样的大眼睛里闪着光芒:“你说什么?我可以变成人吗?想变就变?我的伴侣是只乌龟,他也可以变成人吗?”

“”冥灵能化形为龙为什么不能化形为人?

“请问这位龙先生,您怎么称呼?”

“我叫格斯。”银龙眼镜不瞬地盯着陶云出,“请问有什么好办法吗?”

陶云出装作发愁地说:“我得见见您的伴侣,才知道这个办法能不能行得通。”

在银龙回他的山谷里去取他正在睡觉的伴侣时,陶云出摇醒了严无咎,告诉了他自己的计策。

“你说,冥灵变成了龙,和这只银龙柏拉图了不知多少万年,现在看见我们俩交合,就想变成人体验一下快感?”严无咎面无表情地说。被偷窥了不算,还要被当作教学片观摩学习吗?

“对,配合一下,把他们骗出这个小世界。”陶云出补充一句,“其实也不算骗,神人回来了,给他们一个人身也不是做不到。再不然,通过修真界那些动物化形的法门,他们总可以办到的。”

“冥灵召唤神人后会不会死?”严无咎忽然想到。

“这个我也不知道。”陶云出还是有些烦恼,他对银龙格斯的印象还挺好的,如果哄骗着他失去伴侣,陶云出觉得也于心不忍。

严无咎现在把这件事划分为“不想用武力解决”的事情了。

“要不还是别召唤了?”严无咎说,“反正神人又没死,召唤他回来干什么呢?”

陶云出没指出严无咎的逻辑错误:死了的神人怎么召唤得回来?

当然,严无咎心里对于召唤神人一事依然略有抵触,试想,神人算是陶云出的亲爹吧,万一神人回来了,对他们俩的事情不满意怎么办?

而且,严无咎对神人一直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只是不敢宣之于口,神人捏出的陶云出怎么会这么完美呢?神人对陶云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吗?

“要不这样,我把事情和这只冥灵说清楚,决定权在于它。如果它真的不想跟我走,那我们就此作罢,好吗?”陶云出心里一直隐隐不安,他本觉得,如果是本方世界的大事,牺牲几只冥灵也没什么,见了银龙之后,又觉得甚是可怜。

过了一会儿,就见银龙飞了过来,停在他们面前,爪子里抓着一只小小的冥灵。

那只冥灵伸长了头看陶云出和严无咎,“咦”了一声叫道:“你是无何有之乡的人吗?”

这只冥灵真是懂得很多呀。

“是的,我是陶云出,你好,冥灵。”陶云出向他打了个招呼。

“是神人让你来找我了吗?”冥灵缩了缩脑袋,“神人说让我玩一百万年,是时间到了吗?”

“我不知道时间到了没有,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呢?”

“那一年,神人在无何有之乡捏了一株樗树,接着又捏了我们,把我们放到北冥,让我们找自己喜欢的地方去玩,我就来到了这里。时间太久了,我也不记得有没有一百万年。”冥灵说。

“刚好一百万年,我就是樗树。”陶云出苦笑,原来冥灵们都是他的弟弟呀。

“啊,你就是樗树啊!”冥灵有些兴奋起来,“神人当时对我们说:‘你们别看这株樗树不好看,又大又肿的,他变成人的时候非常漂亮,好玩不?’你真的好漂亮呢!”

严无咎和陶云出都在心底问候了一下神人。

“当时我很羡慕樗树你可以变成人,问神人我们可以不可以变成人,神人就说:‘你们有的可以,有的不可以哦’。我们就问神人哪一个可以,哪一个不可以,神人说那是秘密,好像俄罗斯转盘一样。对了,俄罗斯转盘是什么呢?”

“”神人真是没有一天不恶趣味,原来最想变成人类的冥灵却不能变成人类。

“这么久了,我可以变成龙,但是就是不能变成人,不知我的其他兄弟变成人类了吗?”冥灵有些落寞地说。

“有些变了,有些没有变,有三只变了。”

冥灵睁大眼睛,问陶云出:“他们都回到无何有之乡了吗?是时间到了吗?”

陶云出心想:如果真的有时间限制,还用他去把他们一个又一个找回来吗?这些冥灵如果听了神人的话,玩个一百万年就肯乖乖回来,还需要像北冥小世界里那样涉险去挑战守护兽广鹤子?或者还有一个可能,神人早就预料到了陶云出会在这个时候去找它们回来?

陶云出制止自己想得更深:关于神人的想法总是令人觉得害怕。

第54章

冥灵说他的名字叫做小金龙, 这个名字还是银龙格斯起的。因为冥灵刚开始化形的时候, 就是一条小金龙,是格斯把他看护长大的, 后来他就和格斯成了情侣。

得知一龟一龙柏拉图了近一百万年, 陶严二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了。不是说不能柏拉图, 只是总觉得神人过度残忍——你最想得到的,偏让你得不到——陶云出甚至觉得, 神人又是在造一个游戏, 考验或者刁难生命的游戏。

严无咎却想到了地府的生死簿,为什么神人要事先写下生死簿, 把每一个人类的生死都写在上面, 不许发生偏差呢?神人把这个巨大的星系作为他的游戏场, 可是每一个生命都不是游戏。

谁能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命运全部归为一场被设定好的游戏?人类不能,仙人不能,冥灵也不能。神人呢,他能把自己的命运当作游戏吗?

还是, 神人的命运也在别人的游戏当中?

严无咎想起自己与陶云出的相识, 在无何有之乡的那五万年, 那难道也是神人设定的一场游戏?

在南极大陆之时那种从心底占据他的恐惧忽然又出现了。他紧紧地牵着陶云出的手,紧到陶云出都觉察到他的异常了。

陶云出回头看严无咎,在他眼中看到了如同实质般的恐惧。他不知道严无咎怎么了,问道:“无咎,你怎么了?”

严无咎问陶云出:“云出,你爱上我, 是神人设定了的吗?”

陶云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该怎么回答呢?如果神人没有给他生命,他怎么去爱上严无咎?如果神人没有让他照顾严无咎,他还会在几十万年后爱上他吗?

可是,神人并没有在他的脑中输入什么指令,让他一定要去体验爱情,仙人可是都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这算设定了?还是算没有设定?

“神人怎么会有空去设定你的爱情呢?”冥灵说,“神人再懒不过了,他把东西一丢,任其发展。你就是你,和神人再没有关系了。”

“那生死簿是怎么回事?”严无咎说。

冥灵表示不知道什么是生死簿。

“既然一百万年到了,我该遵守和神人的约定,回无何有之乡了。”冥灵说,“但是我想带着格斯一起去,好吗?”

陶云出没有想到是这个结局,但他还是对冥灵说:“可是回无何有之乡,说不定要用你们来召唤神人,我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召唤神人回来?神人去哪儿了?”

“神人不知去哪儿了,他只说要去玩玩。可能并不在星球,在星空当中。但是这一次,他太久没有回家了。”

“格斯,我和我的兄弟们召唤神人回来,你同意吗?也许神人回来了,我们就可以变成人了。”冥灵说。

“可是万一”格斯担忧,龙的忧虑都写在了眼睛里了,“我不想失去你,我宁可不变成人。”

一只乌龟和一条龙在犹豫。陶云出于是说:“欢迎你们到无何有之乡作客,愿不愿意召唤神人你们说了算。没关系的,作客之后还可以回来。”

冥灵下了决心,对格斯银龙说:“格斯,你和我回一趟无何有之乡吧,我答应了神人玩一百万年,回去看看,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再回来就是了。”

不过,当陶云出向冥灵提出,要带一些宝藏出去给西极的菩萨们时,冥灵竟很是为难。他对陶云出说:“虽然我管理这个小世界,可是那些宝藏都是龙兄弟们辛辛苦苦收藏的,如果全都给我,他们的窝里再也没有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他们会非常伤心的。”

陶云出本想就此作罢,出了小世界随便化一些珠宝给西极,但严无咎听说他这个打算后,非常不赞成,他说:“没有道理让我们进贡西极吧?答应他们是你好心,换一个方式那味道就变了。”

陶云出也觉得不妥当,假如他总是随意化生那些奢侈品,与神人留在世界的总数不符了,可能会引起一些奇怪的变故,例如通货膨胀、金价大跌等等?

“东海的另一边,住着一条极恶的灰龙,我们也拿它没办法,它杀死了许多龙同伴抢夺它们的宝藏,并且经常伤害并杀死人类,已经把海的那边变成了一片地狱,你们如果能帮助我除去这条恶龙,我可以把它收藏的宝藏和我们家的宝藏都给你。”银龙格斯对陶云出和严无咎说。

“你也拿它没办法吗?”陶云出问冥灵。

冥灵摇摇头,说:“我只是管理这个小世界,并没有什么其他能力,武力也不够强,更不能修改世界设定。”

于是屠龙二人组的目标,由黑龙变成银龙又变成了灰龙。格斯要保护变回乌龟身毫无战斗力的冥灵,他无法和二位真人一起去,只能简单告知它们灰龙的特点:那是一条拥有三个头的巨龙,身上有较奇特的能力,可以使用火焰、雷电和水,每一个头的能力还略有差别:一头喷火,一头引雷,还有一头是水系的。他经过之处寸草不生,人畜不存,性格极为暴虐,海那边已经有十三条龙死在他的雷劈之下,他住所附近几百里已经荒无人烟。银龙和金龙都和他交手过,但是没有胜利过,它的战斗力太强,甚至可以以一当十,在群龙围攻之下都不败。唯一的缺点是空中飞行速度不快,要其他龙打不过它们了,要飞快飞走逃命还是办得到的。

那条灰龙应该是相当于三个高阶真人。修真界的小世界里不能修炼成仙人,所以应该不会出现需要越阶挑战的情形。

严无咎在进入北冥的美食小世界前后,有一段时间使用过高阶真人体,对高阶真人的能力有一定了解。当时他觉得相比仙人体,高阶真人体真是无用极了;不过在变成人类之后,又觉得高阶真人相对人类已经很厉害了。

至少攻击法术都可以使用,虽然杀伤性没有仙人体那么强。而且可以使用一些低级阵法,虽然催动阵法的能力有高低,阵法发挥出的杀伤力也有区别。

严无咎和陶云出觉得反正不急,于是就又在海滩边玩了一天,二人潜到浅海的底部,看着花花绿绿的浅海底,和鱼儿嬉戏,好玩极了。顺便还捞了几条鱼、一些贝壳、一些螃蟹上岸。

陶云出和严无咎不仅捞了这些食材上岸,而且,在严无咎打下手杀鱼洗螃蟹洗生蚝的当口,陶云出还飞到附近的镇子去买了一堆锅碗瓢盆和配料回来,让围观的银龙和冥灵大感意外。

龙是很特别的生物,就算是凡体的龙,也有几千年的寿命,而且天生可以吸风饮露,和先天仙人非常类似,不需要进食,像格斯这种高阶真人级别的龙,寿命已经非常非常长了,银龙说他活了差不多一百万年,应该还在青壮年时期。

至于冥灵,本来都可以不吃不喝活个几百万年,如非像广鹤子或御天龙那么有追求,一般的冥灵也是不怎么需要吃的。

两位不需要吃的动物围观两位高阶真人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做海鲜汤、蒸鱼、炒螃蟹,表示是自己近百万年来的头一次。

在严无咎喝了一口生蚝汤,露出灵魂出窍的表情之后,格斯羞涩地问陶云出可以给他一点喝吗。

陶云出舀了一碗生蚝汤给银龙,银龙倒入口里之后,表示迷茫极了。他只是觉得有热的液体流入咽喉,但是根本尝不出味道。

“龙可能没有味蕾。”严无咎说,极其心疼那一碗汤。

“我也没有。”冥灵小金龙沮丧地说,不论是冥灵还是他化形的龙,都尝不到美味了。

“如果能变成人,就有味蕾,你的兄弟广鹤子就是个贪吃的人形,还有一只叫御天龙的,还是一名厨师。”严无咎对冥灵小金龙说。

小金龙羡慕他那可以化形为人的兄弟们,心里更加向往回到无何有之乡,也许神人回来了,愿意帮一帮他,让他和格斯化成人形呢。

在动物们羡慕的眼神中,生蚝汤、蒸鱼、炒螃蟹很快就被吃干净了。

到了夜里,陶云出又燃起火球,和严无咎坐在沙滩上看黑乎乎的海。严无咎怕陶云出耗电,让他把火球收了。

傍晚时,银龙和冥灵曾经邀请陶严二人去他们家玩耍,陶云出拒绝了,并且委婉地请龙和冥灵今晚不要再看他们俩怎么打滚,因为他们会不好意思。原本打算再仔细观摩的银龙失望并勉强地答应了。

火球一消失,四周就是一片黑暗。晦日之后就是朔日,这个时间依然没有月亮,却能看见漫天星斗。

小世界里看见的天空和大世界里的是一样的,严无咎躺在沙滩上,看着或明或暗的星光,银河似乎近在咫尺。严无咎指着银河中两颗极亮的星星对陶云出说:“云出,那两颗星真亮。”

“嗯,人间界叫它们牵牛星和织女星。”陶云出的头靠着严无咎的头,和他一起躺在星空下。

“不知那些星星有没有神人?”严无咎问。

“可能有吧。”

“织女星的神人会是女的吗?我在人间界听说有女性的神人,是真的吗?”严无咎问。

陶云出笑道:“我也不知道,如果你说的是拜月那一族的话,他们确实认为神人是女的,不过我看过他们的神人画像,上面的人应该是我的拟态。”

严无咎很快就想通了为什么,在人类数次陷入灭绝的境地时,陶云出拟态为女性去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有一个人把陶云出画了下来,传给他的后代,并告知他们这就是神人的化身。

“是谁心心念念你的美貌,画了下来还传给了后代?”严无咎颇有醋意地说。

陶云出笑着侧过头,吻了一下严无咎的额头,说:“这我无法禁止。”

“以后无论如何不可以拟态了。”严无咎非常严肃地说,“实在太招蜂引蝶了。”

陶云出笑了一会儿,说:“严公子怎么不说说你留在人间界的公主们那儿的传说?”

严无咎大感惊讶,问:“有什么传说吗?”

陶云出说:“公主们说前朝有一位公主,曾经遇到过一位俊美的男仙人,当时她逃婚和男仙人一起,去了人间仙境,两人结为夫妻,恩爱异常,结果有一天,男仙人忽然说他要回天庭了,于是拿出一件羽衣,就这么飞走了。那位公主回到皇宫,对皇帝说了这件事,并把男仙人的画像呈给皇帝,皇帝看了那位男仙人的画像,感叹道:真仙也,弗怪吾儿!公主后来再嫁,那幅画像留在了皇宫。前朝破国之后,皇宫易主,现在的公主们经常还去观摩这幅画像,期盼这位仙人和她们春风一度。”

严无咎一脸尴尬,问:“你怎么又看见了?”

陶云出道:“我在人间界以道士身份行走,有时会去皇宫给公主们讲讲经,看见过你的画像被她们视若珍宝地保存着,当时我还在想:这小子怎么那么不学好?”

严无咎吻了一口陶云出的唇,吻完又轻轻用舌尖舔了一圈,说:“没办法,当时没遇到真爱,比较空虚。”

第55章

清早, 与银龙和冥灵告别之后, 陶公子和严公子向着东海的另一边飞去。这个小世界的东海并没有大世界的东海那么大,据陶云出估计, 这个小世界只是比它实际的大小放大了一百倍左右, 面积最多是中州那么大, 所以,所谓的东海, 实际上差不多就琉球海峡那么宽。

高阶真人飞起来最快也就超波音747一点点, 所幸海面不宽,他们一个时辰也就飞越了。

如同银龙所描述的, 海的这一边与那一边完全不同。银龙们所在的那一片海滩, 宁静又美丽, 金色的沙滩,蓝色的海面,到处是摇曳的树影与飞翔的海鸟;而这边却像经历过火山喷发,到处是灰烬, 没有见到任何生物, 连海滩都是灰色的。

“这龙脾气真坏。”严无咎说。

“嗯, 竟然比你还坏脾气。”陶云出说。

严无咎回忆起初入无何有之乡时,每天用液氮以下的温度冻樗兄的树枝,还召来大水给樗兄洗澡,就默认了陶云出的说法。

“我冻你树枝的时候,你疼不疼?”现在回想起来,严无咎恨不得把当时的熊孩子抓来打一顿屁股。

“你把我的树枝冻坏了, 我只能断了又长新的。要不是神人不让你在无何有之乡见到‘人’,我早把你吊起来打了。”陶云出笑道。

后来有经验了,见严无咎要发脾气冻树枝,他还得先用法术温热自己的树枝。

“如果提早被你打过屁股,我估计我们好不了了。”严无咎沉痛地说,“为什么神人不让我见到你的人形?”

“谁知道呢,神人不解释。”陶云出说。

关于“是不是神人设定了我们的爱与命运”这个话题,好像有根微微的刺,刺在严无咎的心里。他劝自己不要介意,可总忍不住去想。神人要陶云出爱上谁,陶云出就要爱上谁吗?

严无咎提醒自己不要再钻牛角尖了。

巨大的咆哮在不远处响起,陶云出说:“还有人敢去惹它吗?”

不过,等到他们接近了,就看见天上一条龙的三个头打成一团。

原来没有人惹,也能自己打得开心。

严无咎和陶云出本来想在一旁静静观战,说不定他们打得三败俱伤,不用收拾,自然就倒下了。但三头巨龙忽然间发现了两名浮在空中的高阶真人。

三个扭成一团的龙头忽然分开了,齐刷刷地看向两位伪真人。

龙头一说:“你们看!有两只小蚂蚁在天上飞!”

龙头二说:“你闭嘴,那是风系法师!”

龙头三说:“你们才闭嘴,赶快把他们吃了!”说完一口冲天烈焰朝陶云出与严无咎喷去。

陶云出和严无咎分开,躲开了那口火焰龙息。这龙焰的威力确实大,陶云出觉得比他自己高阶真人体所能放出的烈焰风暴还更强。

“无咎,不能轻敌!”陶云出对着严无咎喊道。

严无咎一般不会轻敌,都是直接藐视敌人。高阶真人放不出绝对零度,但液氮温度还是可以用的。他放出寒气的法术,直接把三头龙一起冻成了冰块。

陶云出并不乐观,但说句实话,他和严无咎的法术简直“水火不容”,严无咎把龙给冻了,他没法用火攻,只能放个闪电劈中三头龙。

不幸的是,电没有把龙劈碎,反而把冰块震裂了。龙的皮想必是非常厚的,因为龙并没有像严无咎想象的那样直接全部冻结,只是冻结了龙的表层,冰块被击碎之后,龙刚好抖了抖身子,毫发无损。

配合得毫无默契的情侣相顾无言。

三头龙大怒,火和雷电一起发出,水龙倒是乖乖地没有捣乱——三个头毕竟是一体的,阐释了什么叫完美的配合。

电引火,带着火的电劈向陶云出和严无咎,二位高阶真人在一片电光火海当中只能撑起防护罩,暂时无法还击。

二位被降阶的仙人被又劈又烧得全无还手之力,心里都在想如果还是仙人体,对付这条龙连一根指头都不用动呢,现在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不过三头龙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顽强的人类。按理来说,会飞的法师只能用风啊,风刃割来割去,连皮都蹭不破,而他们竟然可以用电,还可以用火?简直见都没见过。

龙持续地暴怒,陶云出和严无咎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躲在防护罩后商量。

“试一试龙卷风?”陶云出对严无咎说。

“我觉得没用,高阶真人的龙卷风不大,没什么用吧?”对高阶真人的法力值都没什么信心的二人苦无良策。高阶真人体能发出的杀伤力大约等于高阶仙人的百分之一。

“那还是用阵法?你身上有没有灵石?”陶云出问严无咎。

陶云出自己不带灵石,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大不了就化出来。但是被封印成高阶真人之后,化都化不了了。

“没有灵石,这个世界的严无咎是个穷鬼,连金币都没有。”严无咎郁闷道。

巨龙的法力好像无穷无尽,不会疲累。二人的防护罩放得都累了,龙还在喷火喷电。还有一个水龙头悠然自得地观战。

“这样,我来吸引他们注意,你去他们的家里偷十块蓝宝石或者钻石出来,在地面布一个‘冰棺’阵,估计可以达到低阶仙人的寒冰温度。”陶云出说。

严无咎会使用“冰棺”的阵法,但平时根本用不着,仙人体严无咎的法力强大,不需要使用阵法,也能达到冰棺的效果。冰棺是一般的水系仙人喜欢用的阵法,阵法使用的同系宝石越高级,催动的冰系能力越强,威力越大,温度越低,可以瞬间冻到接近绝对零度。

“你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个行不行?”严无咎有些担心。

“现在我攻击力一般,但防御力还行,放心吧。”陶云出把防护罩的范围忽然放大,严无咎从后撤退。那个本来悠闲的水龙头见严无咎要逃走,直接喷出一股巨浪冲向严无咎。

严无咎也不打开防护罩,直接被巨浪冲进了东海里。那水龙头哈哈大笑起来。

严无咎自然没有被淹死,冰水系仙人如果被淹死,那就是大笑话了。严无咎在海底待了一会儿,才悄悄地浮上海面。那龙可是有三个头,两个战斗,还有一个能站岗呢。

不过,水龙头似乎并无暇关注海面和地面,因为陶云出撤下防护罩,朝战局外的水龙头放了个大大的火球。

三个龙头成功地被一举激怒,于是水伴着火和电涌来——水既灭了火,又导了电,就是不能冲破陶云出重新支起的防护罩。

火龙头冲水龙头大喊:“你别捣乱!”

水龙头目眦尽裂:“你才别捣乱!火系的算个屁!你们厉害吗?看我用水把你们都灭了!”

电龙头还算冷静:“你灭的不是他的火,是我们的火!”

与此同时,严无咎已经潜入了三头龙的老巢,看着堆成数座小山状的闪闪发亮的宝石,严无咎觉得眼睛都要瞎了。

好像西极的那些珍宝还算勉强有个品味地摆放了一下,但这些宝石堆在这里,严无咎还以为到了上个世代人间界的玻璃珠子厂呢。

蓝宝石很多,严无咎随便捡了十来块就离开了三头龙的山洞。

陶云出虽然攻击力不如三头龙强大,但防御力还是没问题的,防护罩撑了许久都没有坏,他甚至有点无聊起来。

陶云出心想:打起架来,还是严无咎帅一些。

严无咎重新飞上天空,朝着三头龙放出了冰锥。三头龙中的电龙和火龙齐齐扭头,水龙却盯着陶云出不放。二头要去严无咎处攻击,一头要留在陶云出处攻击,场面就是僵持着哪儿也去不了。

陶云出绕了个圈,去严无咎处和他汇合。三个龙头终于又呈一条直线了。

三头龙追击着两个人类法师,在空中飞翔,在经过一处开阔的海滩时,忽然一道蓝光从地面升起,把三头龙笼罩在了蓝光之内。

巨大的冰棺锁住了三头龙。龙维持着追击的、三个头齐齐向前冲的姿态,瞬间被冻在了接近绝对零度的冰棺里。

陶云出和严无咎停下来,围着三头龙的冰棺转了一圈。

“死了没?”严无咎问陶云出。

“不知道。”陶云出再也不敢用电劈了。

“冰棺持续时间有多久?”严无咎再次问。

“如果一个阵眼放一块蓝宝石,那是一个时辰,宝石翻倍那时间就翻倍。如果放的都是钻石,那就半个时辰。”钻石虽然在人间界比较值钱,但是和冰系阵法的相合度没有蓝宝石高,也比不上上等灵石。

“他们家蓝宝石和钻石多得很。”

陶云出和严无咎对视了一下,决定把三头龙千辛万苦杀人无数收集来的蓝宝石和钻石堆满阵眼,这样至少可以持续一两天的绝对零度,不要说龙了,天帝都一样被冻成冻肉的。

第56章

周围已无人烟, 陶云出和严无咎飞出了几百里, 才勉强找到一个镇子,买了十几口麻袋去装三头龙的遗产。

十几口麻袋装满之后, 还剩下不少宝石堆放在原处, 严无咎对陶云出说:“龙聚集珍宝到底要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拿去卖?”

陶云出笑着问他:“那你为什么也喜欢漂亮的人?一样的道理吧。”

严无咎感觉这个话题随时可能上升到政治高度, 他说:“陶公子可能有点误会,我喜欢的是‘陶云出', 不是’漂亮的人‘。”

二人对钱和珍宝都没兴趣, 只是嫌重。——高阶真人无法“化”,没办法减轻这些东西的重量, 力气虽然大, 每人提着一串七八个麻袋飞翔在海面上的样子也是难以描述的狼狈。

陶云出决定回到西极以后, 用这笔珍宝,换取菩萨们一个诺言——不要再来烦他了。

当他们把这一大堆亮晶晶的宝石弄到东海岸边,银龙和冥灵大眼瞪小眼,这三头龙的财富竟然是他们的十几倍!

严无咎嫌重, 陶云出也嫌重, 他们于是就再没有拿银龙的财产, 甚至由于偷懒,还给了银龙几袋珍宝,并告诉他们海的那边还剩了不少,他们想要的话随时可以过去拿。

接着,他们就要离开小世界,回无何有之乡了。

有了冥灵之后, 出入小世界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往东海的天空飞翔就好了。只要有冥灵在,结界就不会阻拦,可以直接飞向真正的天空。

什么时候就是出了小世界呢?当他们往地上看时,只看见山谷,而不见东海的时候,就是出来了。银龙格斯在出来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条很小很小的龙,小到了手掌那么大小。

“这是怎么回事?”冥灵本来被格斯驼在身上,现在他和格斯都在陶云出的肩膀上了。

“你在小世界久了,可能忘记了小世界实际上在修真界占据的空间并不大吧。里面的生物如果出来,会按照小世界扩大的比例进行收缩,除非这个小世界并没有被放大。”好像北冥小世界,实际上非常小,也没有放大,里面的物种就没有被放大。天池小世界在陶云出和严无咎进入之后,放大成了一个大世界,如果有生物存在,拿出来一定会缩小的。

不过为什么宝石没有变小?那真是个世界难题。也许因为是所有世界的通币?或者是外来世界带入小世界的?

陶云出把自己和严无咎的封印一瞬间解除了,恢复了仙人体,把沉重的宝石丢回终于能够开启的空间里。

至于小世界到底是哪个维度的世界,陶云出也不太清楚,反正他们自由穿梭各个维度,身体也不会发生变化,他们不能感觉到维度对身体的影响。

陶云出把银龙和冥灵用光球装好了,一起进行瞬移。首先去到西极,把成堆的珍宝丢在菩萨们家门口,让他们一字排开,对着无何有之乡的方向发誓:再也不找陶云出麻烦了。然后二人和两只动物就一起回无何有之乡。

陶云出也不能直接进入无何有之乡,只能移动到修真界东天尽头。但是陶云出只要心念一动,无何有之乡的门就打开了。

陶云出和严无咎带着光球里的动物进入了无何有之乡。冥灵小金龙被放出来,格斯却还在光球里。

小金龙自然地游向属于自己的西方。当它到达西方时,其他六只冥灵忽然都睁开了眼睛。

陶云出并不知道召唤神人需要什么程序,此前他是打算集齐冥灵后再研究研究,但现在看来,或许冥灵们自己就知道了怎么召唤。

一道光芒出现在无何有之乡的虚空当中,无何有之乡本身就是白茫茫亮堂堂的,但这道亮光更炽热,更明亮。那似乎是一道门的形状。

一个穿着长衫的人从门里走了出来,但严无咎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神人,他只见过神人两次,几十万年过去了,不记得神人的样子太正常了。这个人长得不难看,也没有陶云出那种惊人的美貌,只是寻常的一个青年人的样子。这种相貌很难让人记住。

他看了看陶云出,确定这应该就是神人。因为陶云出的表情就是“他没事啊”“这混账终于肯回来了”之类的。

神人好像只是吃了个午餐回来一样,看了看家里一堆人和动物,问:“怎么了?”

陶云出平板地汇报道:“你去了五万年,人类灭绝了一次,现在重新繁衍回来了。小世界销毁了一个,化入混沌了。其他没什么事,就是我要辞职了,你自己做事去吧。”

神人讶然:“那么久了?我就去玩了两天呀。”

果然如此。

“你去哪里了?”

“我在银河里认识了一位朋友,去他家玩了两天。牵牛星也不远啊。”神人注意到严无咎,说,“小朋友又来玩了呀?”

看着神人这一无所知的样子,严无咎忽然好安心。

“哦,跟你说一声,我和严无咎结婚了。”陶云出拉着严无咎的手。

神人笑了,他笑起来好像春回大地,让人由衷的温暖。笑了之后说:“终于有些不一样的事发生了。”

神人的说法让严无咎隐约想到了什么,但是根本不敢深思。

“那么,你是要离开无何有之乡吗?”神人问陶云出。

“我会经常不在这里。我要和严无咎一起去游玩。”陶云出说。

“嗯,那去玩吧。”神人问,“你叫我回来是因为这件事吗?”

陶云出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他说:“你出去玩要注意时间,有两个原因,一,去太久了,万一回来时,人类都死了,你会伤心,二,你不在,整个星球都在害怕。”

神人又笑了:“怎么会呢?太阳好好地在燃烧着。人类,人就是这样,暂时不会彻底灭绝的。还有三次。”

这下陶云出也听了觉得有点恐惧了,神人全都知道吗?是他设定的吗?

“你设定了人类灭绝的次数?”陶云出难以置信地看着神人,最珍爱人类的神人,难道把人间界也当作一场游戏?

“当然不是。”神人平静地说,而后说,“我在这个星系46亿年了。你的寿命已经看见人间界轮回了两次,陶云出,你说它们像吗?”

“基本上从一两个人发展到现在,轨迹是一样的。”陶云出说。

“可是在我这个年纪,除了人间界的灭绝,还要看到整个星球的灭绝。再过三千万年,又要全部消失一次了。”神人看着陶云出说:“上一次的那位陶云出,就在星球的消亡里消失了。”

神人嘟哝着:“我都数不清有多少次了,我造出来陪我的人、动物、植物甚至一切的生命全都不见了,只剩我一个,我又要重新造起来。陶云出都有几十个了,每一个都死得那么早。以前他们总是留在这里直到消亡,今天,终于有一个陶云出说要离开无何有之乡,和别人去玩了。”

严无咎手心冰冷,握着陶云出的手几乎颤抖起来。不知为了什么,他觉得害怕。

“真好,我终于看见一个不一样的陶云出了。”神人又笑了,“要不然真无聊呀!我看你们,就像你们看蝼蛄一样,你能分得清每一只蝼蛄吗?”

陶云出握紧严无咎的手,对神人说:“不管你怎么看我们,可我们看你,就像看父亲一样,有人会不挂念自己的父亲吗?”

神人好像第一次认识那样看着陶云出,问:“父亲吗?”

陶云出指着那些冥灵说:“它们看起来都一样,可是有的贪吃,有的爱哭,有的喜欢下厨房,还有的一直深爱着自己的恋人。你赋予我们生命,可是不能赋予我们全部的已知。我是要生存而死亡,这个过程,每一个陶云出都是相似的,每一个生物都是相似的,可是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同,每一双眼睛看见的世界也不一样。就像宇宙中那么多颗星星,也不会有一样的两颗,只在于你愿不愿意去区分他们,愿不愿意记住属于你的那一颗。”

陶云出说:“我敬畏着宇宙间照耀我独一无二的太阳,以我独一无二的爱,爱着独一无二的严无咎。”

严无咎的手终于不抖了,他看着陶云出,是谁的梦境一场,是谁的设定一场又怎么样?有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神人目送着陶云出、严无咎和冥灵们离去,对着空荡荡的无何有之乡叹了口气,怎么这小子走了,他还觉得这里让人寂寞起来了。

神人从无何有之乡往下看,仙人、修士、凡人,每一个人都在忙碌着奔向死亡,他创造不出永生不灭的东西,他们的生命何其短暂,好像人间界上元节的烟花,一瞬间点亮天空,然而就消失了。

可是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永生不灭。他迟早也会随着太阳的消逝而消亡吧?

宇宙中那么多的星星,可他最远也只能去到银河的尽头。

无何有之乡里再次亮起了白光,一道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的男人。

神人惊讶地看着刚才分别的朋友,他是牵牛星的神人。

“我想到你家玩玩,不请自来了。”牵牛星微笑着说:“欢迎我吗?”

第57章:番外1 无何有之乡

陶云出以树身在无何有之乡睡大觉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神人的神识在对他说话:“陶云出, 今天我带个小孩子上来,你要保全他性命到成年。别让他知道无何有之乡有’人‘。”

陶云出问:“什么小孩子, 你要我做保姆?”

“幽冥界负极。”

神人说完这话没多久, 陶云出就看到一个大约人间界四五岁, 也就是仙人四五千岁那么大的娃娃被神人提进了无何有之乡。

神人要从哪一界提人来应该都是易如反掌,但陶云出从来没见过神人把人提上来过。

“这娃娃怎么了?”陶云出继续用神识问神人。

神人没有再回答, 只是对那个娃娃说:“今天起, 你就在无何有之乡吧。我走了。”

说完神人就走了,留下一脸迷茫的娃娃和一头雾水的陶云出。

陶云出估计, 神人又出去玩了, 没个万把年估计不会回来。这无何有之乡从来都是他一个人在这里睡觉, 忽然多了个小娃娃,他很不习惯。

虽然陶云出现在是树身,但该有的五感全都有,他看得见、听得着, 甚至还有触觉和痛觉, 只是不能动罢了。

神人给他出了个难题, 他的意思是,这娃娃在无何有之乡一天,他就不能变成人一天?除非这娃娃睡着了?

陶云出仔细打量这个娃娃。这娃娃长得非常非常漂亮,不得不说,神人在捏阎罗殿那些人时下了很大功夫,比捏天家的人下的功夫多多了, 现在阎罗殿生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好看。

可惜娃娃的脾气没有他外貌那么可爱。在迷茫了一会儿之后,娃娃嗖地飞来飞去,四处找出口,不一会儿,出口没找到,他就开始发脾气了,他倒也不哭不叫,就是小脸一沉,开始对着陶云出的树身施放法术。

陶云出被打个措手不及——这娃娃竟然放出了绝对零度寒冷的法术,冻僵了陶云出的一枝树枝!

陶云出疼了一下,那枝立刻坏死,没感觉了,然后嘎吱一声自己断了,消散在混沌里了。陶云出简直要气坏了,如果他现在是人身,那不是一条胳膊就没了吗?虽说可以再生,可是缺胳膊断腿可是重大工伤啊!

他怒不可遏,差点没克制自己,就想变成人身把这个娃娃抓起来打一顿屁股——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娃娃忽然脸色发青,颤抖起来,直接就钻到他枝叶最茂密的地方躲了起来,蜷成一团。

喂!

娃娃似乎立刻就没有知觉了。陶云出惊讶于这孩子奇怪的病症,对着他探出神识。小小的、黑色的、幽深的、微弱的神识,但是无比的寒冷。

陶云出终于明白神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这是个极寒冰体质的幽冥界孩子,但是他的幼年体有缺陷,根本承受不了自己施放法术时所带来的寒冷。

每一次施放法术,他都可能会被自己冻死?

陶云出哭笑不得,他估摸着这娃娃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了,变成了人身,把这个小娃娃抱在怀里,用自己的神识温暖着这小娃娃的神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娃娃的神识开始有些动静了,不再像之前一样一潭死水般了。陶云出变回自己的树身,过了一会儿,娃娃就从树枝上爬了起来。

似乎是终于认清了自己必须在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株樗树的鬼地方呆着了,娃娃鼻子一酸,掉下了两行眼泪,叫了一声:“娘!”

因为这一声娘,陶云出彻底软化了。他听说阎罗殿主的太太在这孩子哺乳期一过就跑了,这孩子还真是可怜。

可怜归可怜,陶云出见这小孩眼泪流着流着,神色又不对,赶忙放了个法术先护着自己的躯干枝叶——果然,那娃娃又在放绝对零度寒气了。

放完再度脸色发青爬到树枝里边,晕厥了。

陶云出无奈,只好再度变成人身,把这小娃娃抱紧,温暖他。

神人真是会给他找麻烦。

这样循环往复多次,小娃娃终于认清了自己必须在无何有之乡度过漫长岁月的宿命了。他也不再敌对樗树,因为他感觉到每次他冷得要死的时候,樗树似乎都在保护他。

他开始对樗树说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樗兄,我叫严无咎。”

陶云出失笑,这孩子还挺有礼貌的嘛。

“樗兄,神人为什么把我抓上来?是不是天帝那个老头子告我状?”严无咎把脸贴在樗树的树干上喃喃自语,“那个老头子肚量真小,我只不过撒了泡尿在他的洗澡水里罢了。童子尿好喝得很,他竟然不知感恩。”

“我告诉你哦,樗兄,我娘刚走,我就学会御风了,那时我才五百岁,厉害不?可是我虽然学会飞了,还是找不到我娘,我飞遍了仙界和修真界,都没找到她,你说她去哪里了?”

“我哥跟我说,我娘说不定到海里去玩了,我三千岁时就学会冻海面了,你说我厉害不厉害?可是我冻了整个东海,我娘都不肯出来。你说,是不是我法术不够高明,我娘不想见我?”

“樗兄,神人到底要把我关多久?我想回家,说不定我娘回来找我了呢。我哥哥也会想我。”

“樗兄,大智里有好多好多法术和阵法,我十年练熟一个,你说,练到几个了神人才会放我出去?”

娃娃严无咎话真的还不少,仙人五千岁,看着是孩子的身体,但智慧与人间界的五岁小孩截然不同,也许情绪情感上还是个孩子,控制力差,但脑部已经发育得非常好了,可以自由地在自己的大智中徜徉,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严无咎对法术和阵法很有兴趣。据严无咎所说,神人在把他提上来时说过,除了每天都要诵读《本经》以及《原经》之外,其他法术方面他可以自由练习。

严无咎对神人非常敬畏,每天都会乖乖念完《本经》和《原经》之后才开始修炼法术。

大智浩如翰海,但每个人每个仙人能接触到的都不同,有一些是基础性的知识,就像人类生下来就会吮吸汝头一样,有些是需要学习的,就像人类的语言和文字或者算术之类。陶云出的大智与严无咎能看见的大智就是不同的,差别在于他们先天体质的不同,以及后天经历后对大智的补充不同。陶云出觉得大智里法术类的部分就像人间界的书籍一样,需要学习。严无咎很有天分,尤其在于冰系与水系的法术上,先天体质加上天分,使他的法术修习得非常好。风系的法术也修行得不错,只是碍于体质因素,他火系法术造诣提升不了。

无何有之乡的混沌可以化生一切的有,对于仙人体质的修复和锻炼也极有好处,严无咎在里面待了两三万年,修行时晕厥的次数逐渐减少,身体也渐渐长大了。

每次只有在严无咎没有意识时,陶云出才会变成人身,等到快到五万年时,陶云出惊觉这孩子已经不是个娃娃了,而是一个美貌的少年人了。

除了最初那一段时间,严无咎再也没有尝试攻击樗树,越到后来,越把樗兄当作唯一的依靠,有时搂着树枝睡上几个月不松手。

陶云出还以为要这么过到天荒地老呢,渐渐地觉得也这样不错。直到有一天,神人忽然回到无何有之乡,二话不说,一脚把严无咎踢出去了。

“差点把他忘了。”踢完之后神人对着目瞪口呆的陶云出说:“我有点事,你看家别走。”

说完神人就消失了。

刑满释放的严无咎刚被踢回幽冥界,还是一阵迷茫的。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出狱了,有些不敢置信。直到他见了哥哥和父亲,终于确认自己已经被释放了。

他十分挂念樗兄,却不敢回无何有之乡,万一神人一直在家,见了他还要关他怎么办?

他出了无何有之乡后,就觉得心口下面有个地方总是填不满,直到后来他去人间界吃了第一口食物。

至于陶云出,他被神人一句话又留在无何有之乡二十万年。神人总是去了两三万年,回来个一两天。到了第二十万年时,陶云出惊觉神人似乎有差不多五万年没有回无何有之乡了,天帝和西极的人最近有事都会跑来找他,把他弄得烦不胜烦,于是决定去各界找找贪玩的神人。

离开无何有之乡后,陶云出第一时间去的是幽冥界,他在幽冥界里逛了许久,既没见到神人,也没见到严无咎。他挂念那个小孩,却总是碰不见他,这孩子也是个贪玩的家伙,难为他被关了五万年。后来他又走遍了四界,依然找不到神人。

后面的故事,就不用再说了。当严无咎听说陶云出以前曾经几次去幽冥界找他时,他抱着陶公子吻了又吻,后悔当年的自己怎么那么贪玩,从不在幽冥界久留。但是他们聊起过去,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神人不让严无咎发现无何有之乡还有另外一个人。

“可能你知道有人,就不肯好好念经了吧?”陶云出是这么解释的。

也许是神人要他孤独,可能神人觉得没有什么,因为神人一直都那么孤独。神人捏出了陶云出,让他待在无何有之乡,却也还是孤独的。

离开无何有之乡这段时间,心口下只有美食才能填补的东西,应该就是离开了樗兄所带来的孤独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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