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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敢不敢好好谈恋爱(灵异 修真)——袖底澜沧

 文案:

 
居住在仙灵大世界的云潋有两位朋友。
 
一个叫断虹,神剑剑灵得道,人称剑灵仙。
 
另一个名叫星河,妖修得道,本体是一只九尾白狐。
 
有一天星河和断虹在一起了
 
有一天断虹和星河分手了
 
夹在两个低情商之间肩负着挽救好友破裂感情重任的云潋心好累
 
明明是双箭头,你俩敢不敢给老子好好谈恋爱!
 
主CP:低情商哭包攻X低情商毒舌受
 
副CP:腼腆温柔攻X迟钝受
 
剧情不怎么起伏的仙妖日常向甜文
 
软攻强受,1V1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主角:云潋,断虹
 
第1章:明撕暗秀第一天
 
居住在仙灵大世界的霄云真人有两位朋友。一个叫断虹,神剑剑灵得道,人称剑灵仙。另一个名叫星河,妖修得道,本体是一只九尾白狐。
 
至于霄云真人本人,则是大道圆融的正统道修,俗世名字叫做云潋。
 
云潋是个好人,是个成为无欲无求的仙人之后,依然十分重情重义的好人。
 
所以他很重视朋友,尤其是在清冷的仙界,更是加倍重视这唯二的两个朋友。
 
但是这两个朋友已经有三百年没来找他喝酒了。
 
于是带上最醇美的醉仙酿和最香甜的糯云酥,云潋来到了天源境,找断虹。
 
断虹正在弹琴,他不开心的时候就爱弹琴,因为他根本不会弹琴,还弹得非常难听。
 
所以他要弹琴,他不开心,就要所有听见琴音的人陪他一起不开心。
 
天源境本来是个热闹的地方,因为断虹喜欢热闹。
 
他点化境中花草,教导他们修炼的法门。但是今天,这些活泼的花妖草怪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天源境这么大,任何听不到断虹琴声的地方,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藏身之所。
 
云潋是个好人,所以他听见断虹的琴声后没有立刻转身就跑。
 
非但没有跑,他还循着琴声找到了断虹。
 
寻人大约花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个时间有点长,见到人的时候,饱受摧残的云潋脸色已经有一点苍白了。
 
断虹弹琴的画面是十分美丽的。他在一株桃树下弹琴,天源境的桃花四时不败,他穿了一件黑衣,上面布满金色的云纹。粉色的落花不徐不疾,悠悠落在他的发上、衣上、琴上。任何人看到这一幕,只怕都会立刻爱上那抚琴之人。
 
只要是个聋子的话。
 
云潋不是聋子,所以他的内心毫无波动,走到桃花树下,喊:“断虹。”
 
断虹喜欢迁怒,但对朋友一向心软,于是他放下琴,回答:“云潋。”
 
云潋松了口气,运功散去胸口的淤血。
 
桃花树下,一张几,一壶酒,一碟糕点,两只酒杯,两个人。
 
酒杯是最好的青玉杯,酒是琥珀色的醉仙酿,有花瓣落下,浮在酒面上,云潋爱惜的拂去,仰头一饮而尽。
 
断虹没动,因为他不开心。他不开心的时候不爱喝酒,因为他酒量不好,喝了容易醉。
 
一醉,就会把不开心的事忘记,但他不想忘,因为他从小就立志做个君子。
 
此仇不报非君子的君子。
 
云潋是个懂得体贴朋友的人,他看出断虹有心事,所以不劝酒,也不多问,等着他自己主动倾诉。
 
酒到第三杯,断虹终于开口了。
 
他说:“云潋,我失恋了。”
 
云潋正在吃一块糯云酥,雪白的糕点又绵又糯,但噎住人的时候就不那么美味了。
 
他连忙喝了口酒,结果太急了些,瞬间梅开二度。
 
他伏在案上咳得满脸通红,断虹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站起来转身就走。
 
云潋喘着粗气伸出手:“妈的你给老子站住,TMD的讲清楚你跟谁谈恋爱了?!”
 
断虹不吭声,坐回原位,曲膝将琴横放。
 
云潋一掌把琴劈了,五指握拳,在断虹跟前晃晃。
 
断虹叹气:“跟星河。”
 
云潋是好人,是个重情重义,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好人。
 
可是如今两个朋友在一起了,在一起又分开了,分开之后又绝交了,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告诉他,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不止尴尬,还很让人伤心。
 
云潋伤心了,因为他的朋友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瞒着他。
 
他想冲断虹发火,可是断虹现在要比他更伤心。
 
将这笔账归档留着以后再算,云潋问:“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这就说来话长了。
 
三百年前的一天,星河突然嫌仙灵大世界的生活太过沉闷无聊,就将本体沉睡,分出一缕神识跑到大千世界中散心去了。
 
凑巧同一天,断虹也很无聊,跑来约星河一起去云潋家喝酒,正遇上星河神识下界的那一幕。
 
他跟上星河,看见那缕分神找了个小世界投胎转世,前尘尽忘,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普通人。断虹觉得有趣,也进入了那个世界,附身在星河投胎的人家家中一把祖传的宝剑身上。
 
他附身的时机也是凑巧,当时那户人家正惨遭灭门之祸,断虹救下投胎后的分神,从此和他一起游历那方小世界。
 
一个没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性命为对方所救,心中依赖渐浓。
 
另一个未加说明,仍将对方当做仙界好友,处处细心照拂,有求必应。
 
百年之后,分神对断虹情根深种,几成执念。断虹器物化形,对感情之事懵懵懂懂,但因不忍好友痛苦,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听到这里,云潋点头叹息:“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断虹一愣:“你知道什么了?”
 
云潋回答:“你们这种情况,无非两种结局。一个是他收回分神拔鸟吊无情,一个是你翻脸不认人。看你那么难过,是星河对不起你。”
 
断虹回答:“呵呵。”
 
云潋没猜到开头,也没有猜到结局。
 
自小世界返回的两人,星河没有拔鸟吊无情,断虹也没有翻脸不认人。
 
那是一段所有热恋过的情侣都明白的甜蜜时光,然而世界上有一种人,本来就不聪明,恋爱时头脑发热,就更加喜欢用生命来诠释什么叫傻比。
 
有一天,星河问断虹:“你信不信我就算没有记忆,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人,但只要遇见你,也依然会爱上你?”
 
断虹当然不信,于是两人打了个赌。
 
打赌的内容是:星河将真魂投入轮回,每一世断虹都必须来找他,十世之中,只要他有一世没有爱上断虹,就任凭对方处置。
 
不作不死,才第二世星河就失了约。断虹赌气先折返,等星河结束后八世轮回回归,一沓厚厚的绝交信甩了对方一脸。
 
云潋木着脸听完,心中百味杂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没办法,这个故事他没法接。
 
断虹抿了口酒,叹了口气,广袖拂过云潋拍烂的琴,古朴的七弦琴瞬间恢复如新。
 
毁天灭地的琴音中,云潋双手掩耳,落荒而逃。
 
站在玉辰洞外时,云潋手上没有酒,也没有香甜的糯云酥。
 
他甚至无礼的对待了温柔可爱的侍女,无视她们的阻拦,径直闯进内室。
 
星河正蜷在床上,千年沉香木的床板上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如雾,柔如云。然而最软最柔的,是云锦中露出来的九条雪白长尾。
 
星河变回本体,雪白的大狐狸抱着自己柔软的长尾巴,正在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云潋突然闯进去,大狐狸惊得嗖地从床上跳起,一秒变回人形。俊眉斜飞相貌风流的男子搂住一旁伺候的侍女一同倒回床上,满脸深情笑意,转头一看,瞬间垮下脸将侍女推开,变回大狐狸眼泪掉得更凶了。
 
边掉眼泪还边嚎:“你来干什么……一身桃花味,害我认错人!”
 
云潋来干什么,云潋是来骂人,不对,是来骂狐狸的。
 
可现在一看,情况和他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扭头看向洞口:“咦,断虹,你怎么来了?”
 
这回不用大狐狸抓人,一个侍女果断的纵身一跃跳上了床,大白狐狸变回男人,笑盈盈的接住侍女,甜甜蜜蜜的喊:“宝贝~”
 
云潋一脸冷漠:“哦,我骗你的。”
 
男人不变狐狸了,跳下床,甩出九条尾巴要跟云潋决一死战。
 
痛痛快快的打过一架,玉辰洞里,对坐的两名白衣男子一个雍容潇洒、顾盼风流,一个清冷俊逸、翩然出尘。
 
顾盼风流问:“你见过断虹了?”
 
翩然出尘答:“嗯,草泥马的弧了爸爸三百年,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怪我拆了你这狐狸洞!”
 
星河眼圈唰的红了:宝宝好可怜,你们就会欺负宝宝,一个要跟宝宝分手,一个还要拆宝宝的狐狸洞!
 
将那些话从头说起,从星河口中,云潋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只很弱很弱的小狐精,他每天很小心很小心的修炼,但还是不小心被大妖怪抓走了。
 
大妖怪要吃掉他,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仙人,一招就把大妖怪杀死了。
 
很俗套的,小狐精爱上了救命恩人,但是它心头念念不忘的不是那位厉害的剑仙,而是剑仙手中那柄锐利无匹的神剑。
 
剑出惊仙,光耀九天。
 
但它们之间的缘分也仅仅是那一面,剑仙走了,带着那柄神剑还有小狐精的心。
 
小狐精拼命修炼,终于等他化了形,得了道,终于可以去光明正大的结识剑仙,从而接近他心心念念的那柄剑时,剑仙成功渡劫,飞升仙界了。
 
当然,带走了那柄他朝思暮想的剑。
 
小狐精瞬间蒙圈。
 
但是没有办法,事已至此,他只能更加努力的修炼。
 
忍受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孤独,小狐精成了名震天下的九尾狐,九死一生的扛过雷劫,终于成功飞升。
 
来到仙灵大世界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四处打听当年那位剑仙的下落。
 
云潋恍然:“怪不得你当初到处打听那位前辈。”
 
星河露出苦笑。
 
当时,距离那位剑仙飞升已经过去太久,他千方百计的打听,终于得到确切消息说,那位剑仙前辈早已投身大千世界,如今更不知游历至何处了。
 
星河语气苦涩:“我只当再无相见之期,一时万念俱灰,就是那时你找到我,说……”
 
看星河一片苦心,云潋出面,告诉他此间还有一人能找到那位剑仙的下落。
 
他大喜过望,随对方前往天源境拜访。
 
那人出现在眼前的一刻,他只疑身在梦里。
 
找了太久,等了太久,四目相对的一刻,他连自身的存在都已经忘却了,天地之间,只余下那个斜倚着桃树,于落英之中抬头望来的人。
 
******
 
小剧场:
 
星河:媳妇你听我解释QAQ……
 
断虹:滚!
 
星河:你、你居然让我滚,好,别后悔,就算你跪下求我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星河:媳妇儿没来找我的第一天,想他,嘤嘤嘤
 
媳妇儿没来找我的第二天,想他,嘤嘤嘤
 
媳妇儿没来找我的第……卧槽这都几年了媳妇儿真要跑啦,云哥救命(ㄒoㄒ)~~
 
云潋:先服软能死?
 
星河:╭(╯^╰)╮
 
云潋:……救泥马勒戈壁,分分分赶紧分!
 
第2章:明撕暗秀第二天
 
日久见人心,第一印象往往不可靠,时间长了才能看出一个人的真面目,云潋深以为然。
 
初次知晓星河的存在,是听说飞升上来一位大妖。妖族修行不易,仙界仙人上千,妖修的数目堪堪过百,可见妖类得道是何等艰难。
 
所以两人相识之前,云潋心里对星河已经存有“这是一位厉害大妖”的印象。
 
不暴露本性的情况下,星河的外表还是很能糊弄人的,身材颀长结实又不会显得粗壮,容貌俊美风流,言谈有礼气度雍容,宛如一位天生多情又精明强干的帝王,才来不久便将一众女仙迷成了三千后宫。
 
于是云潋对他的印象,从“厉害大妖”变成了“风流的厉害大妖”,随着时间推移,交往加深,逐渐变成“这位大妖还挺单纯”,又变成“这孩子别是个傻子吧”,最后定格在“哦我可怜的智障狐狸宝宝”。
 
断虹的经历刷新了云潋对星河作死能力的认知,智障狐狸宝宝变身纯脑残不含糖。
 
根据星河的自白,又默默的更正为:一个痴情的脑残。
 
当面感受到这股痴情劲,云潋有点动容,开始相信有些东西是深深镌刻在灵魂中,失去记忆该换肉体也磨灭不了,一直铭记到日月尽头。
 
然后他就狐艰强拆了:“那你还会移情别恋?”
 
星河差点又扑上来和云潋拼命:“谁移情别恋了!”
 
提起这事,那真是六月飞雪,比窦娥还冤。
 
他那一世是个将军,从小和九皇子指腹为婚,后来对化身乐师的断虹一见倾心。
 
可他那时正帮着九皇子争夺皇位,情况特殊,总不能立刻解除婚约。但是二人已经谈妥,九皇子登位之后便昭告天下解除亲事,星河辞去将军之位和断虹退隐江湖。
 
好不容易九皇子登上皇位,星河带着圣旨兴高采烈的畅想美好未来,回到府上一看,断虹居然一声不吭的走了。
 
说到伤心处,星河汪一声哭了:“他居然走了,还走得那么干净,一句话都没给我留!”
 
断虹一怒回了仙界,困在小世界的星河当然找不到。将军思念成疾,没撑几年便郁郁而终。
 
星河说:“我给自己定下十世轮回,走完才能恢复记忆。后面几个世界他一直没来找我。我虽然没有记忆,可心里总有一种感觉,像少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非找到不可,但是无论怎样也找不到。”
 
等到终于恢复记忆,回来才知道自己已经被甩了。
 
光听也能听出那股辛酸味,云潋有点同情,拍拍星河的肩。
 
但是同情之余,好像有哪里不对。
 
云潋仔细琢磨了一会儿,问:“断虹在将军府上当乐师?”
 
星河点点头:“嗯,琴师。”
 
云潋看看毫无察觉的白狐狸,加重疑问语气:“断虹,琴师?”
 
星河继续点头:“对。”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对啊,断虹根本不会弹琴啊?……他不开心,完蛋,肯定是因为知道了我婚约的事生气了!”
 
他一秒委屈:“可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啊。”
 
可云潋觉得这事就得星河负全责,好好待在仙界谈恋爱不好吗,干什么非要下凡?!
 
不过星河说的也有点道理,云潋想了一想,说:“断虹应该早就知道了婚约的事,不然不会一开始就用乐师的身份。”
 
这么一想,新的问题又来了。
 
断虹生气归生气,还是留在了星河身边。星河爱的依然是断虹,和九皇子只是兄弟情。那后来断虹为什么突然离开?
 
结合某只狐狸的双商,云潋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心说不可能吧大概不是真的怎么可能有狐狸这么蠢,他问:“星河,你那个时候有没有告诉断虹你心悦他,准备解除婚约?”
 
星河回答:“他知道啊。”
 
云潋还来不及放心,就又听星河接着说:“他弹琴那么难听,我要不是喜欢他,干嘛每天都要听。”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云潋无言以对,愣怔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瞪着星河:“所以你什么都没说。”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白狐狸衣襟:“我草泥大爷啊星河你是有多傻【哔】!你特么不跟断虹表白鬼知道你怎么想的啊?!!!”
 
星河整只狐狸都被吼蒙了圈,弱弱的解释:“我、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我心里明明只有他……”
 
云潋浑身无力,连再揍他一顿的力气都没了,把狐狸往下一丢,抬头问:“断虹,你怎么看?”
 
星河僵了僵,整只狐狸蔫耷耷:“别骗我了,我不会再上当的。”
 
话音刚落,一旁娇俏的侍女款款走上来,柔若无骨的软在他怀里。
 
星河呆呆的搂着侍女,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猛地反应过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狐狸毛都炸了起来。一秒从半死不活的小病苗蹿成参天大树,挺直脊背正襟危坐,满脸的委屈懊恼一扫而空,露出那迷倒三千女仙的多情笑容。
 
有美在怀,傲慢的狐狸似笑非笑,转头问:“你怎么来了?”
 
顿了顿,接着问:“什么时候来的?”
 
“哦,在你上一章深情表白的时候。”断虹说,“我都听见了,那些事回头再说。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他指指星河怀里的小美女:“故意演给我看,想让我吃醋?”
 
小心思被当面点破,大狐狸心里羞愤欲死,内心的小狐狸满地打滚大喊对呀对呀快嫉妒吧生气吧愤怒的冲上来质问这个女人是谁然后咱们亲亲抱抱和好吧,外表却丝毫不显。
 
他对断虹嗤之以鼻:“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云潋不说话,就静静看着星河往死里作。他还没被打死,说明断虹真的爱过。
 
断虹没说话,得到回答之后,看都没看星河一眼,转身就走了。
 
云潋看向星河,大狐狸死死盯着断虹离开的方向,表情再也绷不住,垮下脸紧紧抿住嘴角。
 
这情况不太好劝,云潋想了想,拍拍大狐狸:“想哭就哭。”
 
赶在大狐狸发飙前,云潋一溜烟的跑了。
 
现场没了外人,星河绷着的一股劲彻底泄了,变回原形窝进被子,抱紧尾巴抚慰心伤。
 
他气哼哼的抱怨:“说走就走,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本来只是一句气话,说出口,星河自己也是一愣。
 
陷入沉思,大狐狸眼中明亮的琥珀色渐渐沉下去,沉进了化不开的阴影里。
 
他在回忆,曾经断虹对他说过喜欢吗?
 
越是绞尽脑汁拼命回想,心就越凉。
 
没有,从开始到结束,一次也没有。
 
离开玉辰洞后,云潋心累已极,只赶快回到洞府好好休息一番。
 
回到家门口,一个蓝衣人站在洞府外。
 
云潋一愣,随即绽开笑容,开心的迎上去,喊:“师兄。”
 
蓝衣人本名风溯,道号真云,和云潋师出同门,未飞升之时便是感情很好的师兄弟。师兄弟二人先后飞升,来到此界后比邻而居,一如既往相互扶持。
 
风溯回头,额前的垂发遮住眉眼,看不见庐山真面目,但从露出的半张脸推断,他的模样绝不会差。
 
“师兄进来坐。”
 
把人请进屋,云潋倒上茶,往椅子上一坐,摆了个松快的姿势。
 
风溯偏头看看他,开口道:“你……”
 
对方明明只说了一个字,云潋却像是听完了一整句,回答:“有劳师兄担心了,没出什么事,就是有点心累……星河跟断虹闹别扭,两个人现在死犟着。”
 
短短几句抱怨,风溯也听得十分认真,听完之后,张了张嘴:“……”
 
云潋又懂了,回答:“谁的错……两个人都有不对,但真要我选我站断虹,星河这倒霉孩子太能作,换我是断虹早把他打死了。”
 
风溯一笑,抬手轻抚云潋的发顶。
 
云潋眯起眼睛,像被抚摸的猫一样露出惬意的表情。
 
轻抚转变成按压,风溯站起来,双手仔细的帮云潋按摩放松。
 
舒服得差点睡过去,云潋打起精神,向风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额前垂下的发丝。
 
风溯的动作微微一僵,嘴角不自觉抿紧,脸颊浮上淡淡的红色。
 
云潋笑起来,说:“师兄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没错,真云真人风溯的性格极度害羞,没有刘海的遮掩,甚至无法与人对视,语言交流更是至今未能攻克的难关。
 
世上能与他如此亲近的,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云潋,不作第二人想。
 
察觉到垂发有被撩起的危险,风溯偏过头,避开云潋的手。
 
倒不是不愿意人对方看自己的脸,而是怕自己没了遮掩,直接原地炸成烟花。
 
就算是现在,胸腔里的心也已经怦咚怦咚跳得快要炸开了。
 
云潋听见心跳声,第一反应是想要摸一摸风溯的心口,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干了。
 
手还没碰到目标,风溯猛地退开,带着几分狼狈转身就跑。
 
云潋喊:“师兄!”
 
风溯一顿,停步在原地,僵硬得好似一尊雕塑。
 
看着他这样,云潋无奈好笑之余,还有点心疼。
 
他叹了口气:“师兄,你一直这样,我真的放心不下。”
 
上哪去找比师兄更好对付的仙人,敌人上门都不需要斗法,找个机会亲密接触一下,师兄就自己BOOM了。
 
风溯转过身,说:“……”
 
云潋摇摇头:“师兄你误会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风溯有点急了,吐出一个字:“我……”
 
云潋认真的听完,点点头,回答:“既然师兄没有生气,今天不妨留下,咱们师兄弟小酌几杯如何?”
 
风溯本想拒绝,又不忍扫云潋的兴,犹豫良久,咬牙答应下来。
 
第3章:明撕暗秀第三天
 
云潋爱喝酒,开心的时候一杯闷,不开心的时候直接抱坛灌。
 
他还会酿酒,多年下来,储备够他一口气一坛喝到沧海桑田。
 
风溯看着他灌,那股子狠劲与其说是在喝,更像是举着酒坛往脑袋上浇,几坛下来人淋得跟水鸡似的,满屋子酒味浓得呛鼻。
 
脸上有点热,风溯转过头,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云潋身上带。
 
他没有阻拦,因为知道云潋心情不好,在为了他的两个朋友烦恼。
 
人在烦恼的时候总要想办法发泄一下,云潋喝得开心就好,反正他在旁边看着,总不会让人醉死。
 
痛饮易醉,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更容易醉,突然云潋哐一声摔了酒坛,双眸灼灼有神眼神却不对焦,风溯一看就知道这人醉了。
 
于是他站起来,挥手布下一方小境界。
 
原因无他,因为云潋要开始耍酒疯了。
 
云潋的酒量有多好,酒品就有多差。他可以连续痛饮三天三夜,就可以再花三天三夜把周围人折腾得鸡飞狗跳。
 
这也是他飞升仙界几千年,却只交到了两个朋友的原因。
 
因为云潋喝醉之后爱动手,一个醉鬼,动起手来当然不会顾忌分寸。云潋清醒的时候能打过他的就不多,更遑论对付一个发酒疯的云潋。
 
况且这人清醒之后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挨了打也只能自认倒霉。
 
风溯不怕云潋,但这一洞府的美酒和外面的花花草草可不一样。所以一看云潋醉了,就赶紧将人拉入秘境,省得这醉鬼清醒之后无家可归。
 
陡然的空间变幻让云潋晃了两晃。
 
风溯习惯性上前伸手扶他,还没碰到人,就见云潋抬头看过来,眼中精光闪烁,宛如饥肠辘辘的猛兽发现了美味的猎物。
 
唰,云潋一掌直接拍过来:“星河我XXXXXXX你XXXXXXXX!!!!”
 
掌风伴随着怒骂,风溯立刻闪到一边,刚才所处的位置地面已经被轰成一个大坑。
 
云潋口中叫骂不断,一会儿星河一会儿断虹,欺身逼上来。风溯哪舍得跟宝贝师弟动手,自己受伤了师弟又会自责,于是丢下屏障反身就跑。
 
好在云潋彻底醉了,前进遇上阻碍,不知道动法器也不绕开,直愣愣的撞上去,撞不过去就徒手撕,撕裂一道还有下一道,风溯甩不掉他,他也没能追上风溯。
 
一个追一个跑,忽然风溯发觉身后的云潋没动静了,回头一看,惊得差点魂飞魄散。
 
云潋大闹了一场,这会儿酒意上头,闭眼睡过去,从空中直挺挺的往下坠落。
 
风溯大喊:“……!”
 
冲去接人已经来不及了,他立刻将人逐出秘境。
 
云潋翻了个身,从矮榻滚到地板上,沿途被碰翻的空酒坛互相碰撞,骨碌碌一阵乱滚。
 
风溯出了一身冷汗,急切的上来看他有没有受伤。没想到云潋忽然睁眼,一跃而起,将毫无防备的风溯推倒在地。
 
“王八蛋……”
 
嘴里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云潋紧皱眉头满脸不耐烦,将风溯遮脸的垂发一把薅上去。
 
风溯:“?!!!!”
 
脑中一片空白,风溯彻底懵了。
 
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干什么???
 
醉醺醺的人戳了戳他的脸,云潋吃吃笑起来,又忽然皱起眉,问:“你谁啊,长得还挺好看……”
 
一语未完,两眼一闭一头栽倒,趴在风溯身上沉沉的睡过去。
 
作为肉垫的风溯一动不动,他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动不了。
 
像中了定身咒,他僵硬的望着天花板,连眼皮都不能眨。
 
他将呼吸放缓再放缓,胸膛的起伏微不可查,身上的云潋忽然动了一下,他立刻屏住呼吸,这下是彻底纹丝不动了。
 
十几秒后,他突然整个人在一瞬间爆红成煮熟的虾子,像被人放在火上烤,大滴大滴的汗从额角滑落。
 
如果硬要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就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单手捂住脸,风溯像个被不靠谱的未婚夫轻薄了的贞洁烈女一样,有点着急有点气,恨不得找条地缝马上钻下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实。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一会儿,冰凉的感觉唤回了他的神智。
 
云潋浸透酒水的衣服还湿着,风溯坐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小心翼翼的把人搂着肩膀扶起来。
 
“……!”
 
胸中气血不畅,风溯压根不敢看怀里的人,感觉自己快要内伤了。
 
单单这么扶着也不是事儿,风溯施法将云潋衣服烘干,又僵了一会儿,慢慢将人打横抱起来送上矮榻。
 
轻轻放下云潋,风溯腿一软蹲在地上。
 
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怀里,酒气一熏,风溯浑身潮红,额上发丝垂下扫过脸颊,他一愣,瞬间又僵硬起来。
 
你谁啊,长得还挺好看……
 
还挺好看……
 
好看……
 
风溯猛地站起来扭头往外跑,跑得太急,脚下绊到酒坛,好险没有跌倒。
 
他一手捂住口鼻,鼻腔中温热的液体流淌,迅速沾湿了掌心。
 
酒真是个好东西,难怪师弟这么喜欢,以后要多找机会陪师弟喝酒,要是能陪师弟喝酒的只有自己一个那就更好了。
 
风溯满脑子胡思乱想,嘭咚一声跳进寒潭,让刺骨的潭水兜头浇个透心凉。
 
仙界时光易逝,不知寒暑。云潋酩酊大醉一场,一觉香梦沉酣,再醒来时真不知今夕何夕。
 
风溯守着他,见他醒来,递过来一张请柬。
 
请柬是墨青色,用泥金写着簪花小楷。云潋一眼阅尽,伸了个懒腰,说:“又到琼花宴了啊。”
 
仙界有座群芳园,主人是位女仙,号琼花仙子,一生最爱琼花。群芳园琼花五百年一开,琼花仙子必然会广发请柬请人共赏娇艳。而这段时间也是群芳园唯一对外开放的时间,想要见识里面奇花异卉的仙人都不会错过。
 
云潋晃晃请柬,问:“师兄去吗?”
 
风溯递给他一碗醒神汤,等云潋喝完的功夫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摇了摇头。
 
云潋猜到他不会去,也没多说什么。喝过汤后他神清气爽,起身活动活动手脚,看着把碗拿去收拾的风溯,笑说:“师兄真贤惠。”
 
风溯一僵,顿了顿,一溜烟跑了。
 
睡了这么久,出门微风拂面,顿觉心神一清。
 
烦扰不侵的愉快状态并没有保持多久,云潋很快想起断虹和星河,额角的青筋又突突冒出来。
 
揣着请柬,他直奔天源境。谢天谢地这回断虹没在弹琴,而是在撸猫。
 
断虹坐在最喜欢的桃树下,膝上蜷着一只四爪踏雪的黑猫。他一下一下的顺着猫毛,从耳尖顺到尾根。黑猫喵喵的撒着娇,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心满意足的小模样看得人心痒痒。
 
断虹的笑意从唇边蔓延到眼底,转而揉起了小猫的下颌。
 
漫天桃花飞散,一仙一猫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气氛平和温馨。
 
云潋毛骨悚然,他和断虹相识多年,剑灵的性格往好了说叫冷静,实际上就是冷心冷情,虽然不算高冷,但也整年难得见个笑脸,更何况这么柔和的模样。
 
从来不知道断虹是这样断虹,云潋脑中浮现出星河变成娇小玲珑的雪白毛团,软绵绵的跟对方撒娇……
 
要真能实现,这俩关系早破冰了,还会像现在老死不相往来?
 
注意到云潋到来,断虹抬起头,眼中柔意未散,问:“有事?”
 
云潋用下巴点点那只猫,问:“你新欢?”
 
断虹变回了平时的断虹,给了云潋一记冷眼:“小妖们捡回来的,还算乖巧,就留下了。”
 
看云潋两手空空,他说:“既不是来找我喝酒,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云潋不和失恋的人计较,抽出请柬晃了晃,问:“一起?”
 
断虹轻嗤:“琼花宴规定要带伴了吗,或者说你一把年纪,出门还要人陪?”
 
云潋怒:“断虹你是不是想打架?!”
 
冷眼与怒目对视,断虹把头一偏,说:“……我很好,不需要出门散心,更不需要你为我瞎操心。”
 
云潋嗤之以鼻:“谁瞎操心了,琼花仙子亲手酿的群芳醉五百年才能喝一次,我可是打算去痛痛快快喝一场的,你要不陪我,回头我砸了群芳园被人打出来,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断虹嘴硬:“……找那家伙陪你去。”
 
云潋表示蠢拒:“我看着他就烦,你不陪我我也不去了。诶,这猫借我摸摸。”
 
抱过小猫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撸,喵星人瑟瑟发抖,竭力挣扎,但一只普通的小猫,怎么可能逃脱霄云真人罪恶的魔爪。
 
断虹看不下去了,一把将猫抢回去,蹭脸摸头的安抚:“行了行了,陪你去陪你去,再碰我的猫就宰了你!”
 
云潋目的达成,志得意满。看看被自己吓得可怜兮兮的小猫,心头浮起一丝愧疚,伸手想要给个温柔的摸摸补偿,被断虹冷眼盯着,怏怏作罢。
 
来到群芳园,琼花花期仅有一月,此时仙来仙往,瑞云缭绕,此等热闹景象在居民普遍好静的仙界堪称难得一见。
 
两人对花花草草都没什么兴趣,但要喝群芳醉,就必须先找到琼花仙子。而这一个月,琼花仙子只会待在琼花林里。
 
云潋熟门熟路,带着断虹三拐两拐就到了琼花林前,抬头一看,顿时日了狗。
 
满目琼花如雪,莹然生光。十数名女仙翩跹在花海之中,花映霞容,衣拂香风,画面美不胜收。
 
琼花仙子侧身坐在花丛中,正和对面一男仙详谈甚欢。秀丽的女仙专注的望着男仙,两颊微泛羞意,不时掩面而笑,风情动人已极。
 
那男仙也颇令人羡慕,除了琼花仙子之外,另有数名女仙围坐在他身侧,神情与琼花仙子并无二致,显然都对其有意。
 
男仙一身华贵的绒边白衣,一头雪白长发,几乎与琼花融为一体。他也是怜花惜花之人,为了逗女仙们开心,头顶上化出狐耳,衣摆下露出长尾,狐耳轻颤,长尾轻摆,勾得女仙们目不转视,笑语连连。
 
云潋忙看向断虹,以己度人,紧张的按住对方,告诫说:“别冲动。”
 
断虹勾勾嘴角,到底没能做出笑容,冷声道:“呵,我会跟他一般见识?”
 
他催促云潋:“不是要喝酒,走啊!”
 
******
 
小剧场:
 
论近水楼台未得月(今天依然很喜欢没有台词的风小溯)
 
风溯:“……”
 
云潋:“师兄你找我,嗯,想说什么?”
 
风溯:“……”
 
云潋:“我听着呢,师兄你慢慢说。”
 
风溯:“……”
 
云潋:“师兄你别紧张,慢慢说。”
 
风溯:“……”
 
云潋:“嗯,你、喜、欢……”
 
风溯:>< boom!
 
云潋:“!!!师兄?!师兄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师兄???!!!!”
 
风溯,卒。
 
第4章:明撕暗秀第四天
 
先前是云潋领路,现在变成了断虹走在前面。
 
白发的九尾狐仙背对他们,没有察觉异样。琼花仙子先看见了二人,向星河告罪,起身含笑迎上来。
 
琼花仙子笑颜如蜜:“霄云真人久违了,剑灵仙大人真是稀客。狐仙君也是刚到,正巧,您三位既是至交好友,还请这边坐吧。”
 
云潋听着尴尬癌都快犯了,怕断虹真的坐过去跟星河上演无声修罗场,赶忙拒绝道:“坐就不必了,我今天可是特意来讨仙子的好酒喝的。”
 
琼花仙子一听,白他一眼,嗔道:“你这酒虫子,回头喝醉了耍酒疯,可要把你打出去的!”
 
说归说,回头便呼唤侍女去取酒。
 
九尾狐仙像是不知道二人来了,头也没回的继续和女仙们说笑,只是将耳朵和尾巴收了起来,一头白发也变回了黑色,引起女仙们不满的娇嗔。
 
断虹走过去,星河抬起头,面无表情对着温柔浅笑,两个人隔着两张面具,妄图窥探彼此的真心。
 
忽然一个女仙上来给星河劝酒,打断了两人短暂的僵持,侍女送来群芳醉,断虹回到云潋身边,说:“走吧。”
 
云潋抽空瞄了眼星河,得到一个恶狠狠的瞪视。
 
云潋气乐了:这熊狐狸又抽的哪门子风?
 
星河当然不是抽风,而是在嫉妒。
 
看着断虹跟着云潋走开,他抿了口酒,酒液入口,又酸又涩。
 
一看到两人,他就知道断虹是被云潋带来散心的。当初能见到断虹,也是托云潋的福。
 
明知道那两个人是不可能,星河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想:云潋多好啊,修为高深,认识断虹的时间远比他长,而且不像他总惹断虹生气。
 
原本是来群芳园散心的,结果这会儿酒也喝不下,花也无心赏。漂亮的女仙优美的舞蹈和风中飘零的落叶无异,娇柔甜美的话语和嗡嗡的虫鸣一样令人烦躁。
 
但是星河不想走。刚才断虹来过,身边好像还残留着对方的气息。再待一会儿,星河想,再待一会儿,等断虹离开的时候,也许还能再看他一眼。
 
想着自己的心事,星河还有本事一心二用,和女仙们谈笑风生,心思滴水不漏。
 
偷偷瞥向那两人离开的方向,断虹和云潋早不知到哪去了,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就很委屈就很气,星河在心里骂:辣鸡云潋,说好的朋友呢,向着断虹不管他,摁酒坛里淹死算了!
 
侍女抱着酒坛亦步亦趋,云潋环顾四周,见这里绿树四合,凉风送爽,既能遍览百花,又幽静无人打扰,点头道:“就这里吧。”
 
侍女将酒坛放下,行礼告退。云潋走到一块大青石下,招呼断虹一起坐了,摘了两朵重瓣的大花,拿花心当做酒杯满满斟上。
 
云潋喝得痛快,断虹捏着花扭头看风景。
 
他不想喝,刚才那刺心的一幕他能记一辈子,愤怒的小火苗蹿得正欢,岂能让酒浇灭。
 
出门走得匆忙,倒是忘了把琴带上了。
 
云潋看他出神,屈肘捅了一下,问:“想什么呢?”
 
断虹问:“云潋,你摸过星河吗?”
 
云潋一口酒喷了,咳咳咳咳咳了一阵,咳完拍着胸口大口顺气。复活之后正要骂人,忽然想起刚才所见,迟了一拍的反应过来:“哦……你说他本体?”
 
断虹点头,云潋摇头:“见过,没摸过。”
 
断虹的语气很凉:“我连见都没见过。”
 
云潋的第一反应是这挺正常,星河很讨厌在人前暴露本体,他看见的几次还是擅闯星河洞府,对方来不及变回来被他撞见的。断虹比他守礼,除了上一回那种特殊情况,都是乖乖等通报,当然看不到。
 
但再一琢磨他就发现不对了,仔细一想,手一抖差点掀了酒:“卧槽不是吧,你俩在一起的时候你都没见过?!”
 
断虹笑了笑,笑容十分讽刺:“嗯,没见过。”
 
云潋一看他这么笑就牙疼,龇了龇牙,仰头大口灌酒。
 
断虹接着说:“白发的模样也是头一回见,他很介意自己妖修的身份,平时不肯露出一点妖化特征,连瞳孔都特意伪装过。”
 
这么一个介意自己身份的人,恋爱期间都保持伪装不曾显现过本体的人,刚才就在人群里用半妖形态哄妹子开心。
 
云潋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安慰断虹,可是这话他真没法接。
 
但是这也说不通,星河那些表白他还记在脑子里,对断虹的恋慕做不了假。
 
云潋含了口酒没有立刻咽下去,冰凉的酒液在唇齿间流动,各种思绪在脑海里翻腾。
 
他说:“星河那个脾气……大概是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妖修吧。”
 
断虹一愣。
 
云潋说:“你跟星河来自同一个小世界,你们那妖修什么待遇就不用我说了吧。”
 
断虹本来的世界并没有妖修的说法,只有被人类奴役的妖兽。未开灵智的妖兽被普通人驱使,而开了灵智的妖兽被修士当做奴仆。
 
云潋说:“我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想,星河在你面前逞强比任何时候都厉害,可能他怕你嫌弃他,怕你看不起他。”
 
断虹从未考虑过这些,愣了许久,说:“……我本也非人,怎么会看不起他。”
 
云潋说:“可是在他心里,你比谁都好。”
 
断虹词穷了,捏着花做的杯子,酒面倒映的天光云影映在他眼里,流云横过,光影也随之变幻。
 
半晌,他干涩的开口:“……这些只是你的猜测。”
 
云潋知道断虹嘴硬,再逼怕是要恼羞成怒,点头道:“嗯,只是我的猜测,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话锋一转,问:“断虹,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当初生气,是真的认为星河会移情,还是因为他当时什么都没对你说?”
 
两人之间的矛盾,源头其实只是一个小误会,云潋想要帮他们解开这个结。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断虹沉吟过后,摇了摇头,将两个选择都否认了。
 
他说:“云潋,我害怕。”
 
云潋懵了一瞬,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神剑断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诞生出的剑灵也是如此,一生伴随血雨腥风,直面万恶,从不知忧惧为何物。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断虹露出苦笑,重复:“云潋,我真的害怕,星河立下的十世赌约,我根本没有信心。”
 
他当时还不知道星河对他恋慕已久,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依然没有信心,无法相信封印记忆轮回转世,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星河会一直重新爱上他。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侥幸,断虹提心吊胆,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心慌的滋味。
 
这种感觉很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办法跟别人说,恰好遇上那场误会,干脆转身逃跑了。
 
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忧。冷心冷情的剑灵一朝动心,跟个孩子似的手足无措,无所适从之下干脆把扰乱心神的本源舍弃。
 
这特么叫什么事!
 
云潋听懂了,也很理解断虹的心情,想了想,觉得这事还是得怪星河。
 
所以说,安安稳稳谈个恋爱不好吗,没事瞎【哔】轮什么回!
 
至于劝断虹相信爱情相信星河?得了吧云潋自己都觉得那倒霉玩意不靠谱,妖化撩妹这茬还没揭过去呢!
 
一场谈心没能解开朋友的心结,反而连自己都更心塞了,云潋抱起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灌起来。
 
“霄云真人,尊主?”
 
忽然,绕过树丛走过来一名青衣男仙,他眉间一抹淡紫印记,一头黑发里也编入花藤,紫藤花穗垂在发间,随着步伐时隐时现。
 
两人循声望去,断虹脸色稍霁,点头应道:“紫源。”
 
这位紫源也是妖修,本体是一株千年紫藤,生于天源境中,有幸被断虹点化开启灵智,后来修炼有成,被琼花仙子看中,亲自上门讨人情,把紫藤从天源境移栽到群芳园。
 
上前见过礼,紫源笑道:“老远闻见酒香,我还在想是谁如此有兴。真人难得来一趟,也别只喝这群芳醉,我近些年跟着仙子也学了些酿酒的手艺,今天斗胆请二位尝尝我这紫藤酒酿得如何?”
 
说着,取出一方白瓷酒壶。
 
云潋和断虹对视一眼,一齐笑了。云潋兴致颇高,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来来来,满上,一会儿我都喝了,你可别心疼。”
 
紫源哈哈一笑,十分大方:“真人放量喝,管够。”
 
给云潋满上一杯,他看向断虹,殷切询问:“尊主……不喝吗?”
 
紫源是断虹一手带大,一如弟子,又似家人,断虹不忍辜负他的期待,一杯酒而已,喝了也就喝了。
 
酒水入喉,绵软醇香,余味悠长,断虹不禁眼前一亮。
 
云潋已经嗨起来了,连声叫着“满上满上”,拍打紫源肩膀,一迭声的夸:“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回头让我多带几坛回去!”
 
紫源笑道:“好说好说……有酒无菜,寡饮无味,烦请二位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
 
没一会儿紫源回来,将一条绒毯往地上一铺,在上面满满摆上酒菜鲜果,笑道:“难得我做东,二位千万不要客气。”
 
云潋大笑,指着断虹对紫源说:“琼花仙子还喜欢什么花,让你家尊主点化了统统送过来。以后琼花宴时我再来,就不愁没有好酒好菜了!”
 
照断虹的脾气,这会儿该反唇相讥,可他没吭声,一手撑着额头,眼神直打飘。
 
云潋看他脸色飞红,皱眉笑问:“这就醉了?”
 
他又抿了口紫藤酒,细细品了品,无奈笑道:“是有点儿劲,这……一杯就倒,真没用啊你。”
 
紫源也抱歉的笑了,道:“尊主的酒量还是……我的错,光顾着高兴,就忘了这一茬了。”
 
云潋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安慰他:“不关你的事,是这家伙太菜了。你这些东西也甭收拾,正好让我带回去过过瘾。”
 
紫源点头应是,看了看已经开始犯迷糊的断虹,又问:“尊主醉了,我去收拾一间屋子,让尊主过去休息?”
 
云潋想了想,摇摇头:“不必麻烦,我送他回去。”
 
紫源责怪自己考虑不周,于情于理都该亲自送断虹回去,但他如今属琼花仙子门下,肩负看管群芳园的职责,不能擅离职守。
 
于是他只能帮云潋一道扶着断虹,送两人到群芳园门口。
 
经过琼花林,白衣的狐仙还坐在花丛里,身边一起饮酒的女仙却已经换了一拨。
 
云潋才不管什么月下花前郎情妾意,扬声喊:“星河!”
 
九尾狐抬头看过来,眸光闪了闪,笑盈盈的向女仙们告了罪,离席走过来。
 
云潋拿下巴一点,说:“断虹醉了。”
 
星河看了眼紫源,紫源打了个寒噤,不知怎么的在那看似平常的一瞥下心里一寒。
 
星河笑道:“醉了就回去休息,有你们送,叫我干什么?”
 
要不是肩上扛着一个,云潋这会儿能直接动手揍人,看了眼琼花丛中的争奇斗艳,他点头冷笑:“行吧,你现在出息了,小人我不该打搅您。不过作为朋友还是提醒您一句,万花丛中过,小心闪到腰。”
 
第5章:明撕暗秀第五天
 
气氛不大对头,身为小仙的紫源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看着面色不善的云潋几度欲言又止,终是没敢多话,一路沉默着送到群芳园外。
 
告别紫源,云潋架着断虹乘云而去,没过多久,忽然有人从后面赶上来,遥遥喊道:“霄云真人请留步!”
 
云潋回头一看,十分诧异:“紫源?”
 
来人正是紫源,他匆匆忙忙的赶上来,见过礼,视线落在云潋肩上的断虹身上,说:“不敢劳烦真人,还是让小仙送剑灵仙大人回天源境吧。”
 
云潋没答应也没拒绝,用古怪的眼神盯着紫源,过了一会儿,问:“你擅离职守,不怕琼花仙子怪罪?”
 
紫源一愣,顿了顿,回答:“多谢真人关心,小仙已禀明仙子,没事的。”
 
既然如此,云潋也没什么好反对的,点头道:“那好吧。”
 
紫源上前,小心翼翼的将醉醺醺的断虹接过去。云潋看着他身上藏不住的那股温存体贴的劲儿,低头揉了揉有点刺痛的眼睛,叹了口气,问:“何必呢?”
 
紫源不解,问道:“真人刚才说什么?”
 
云潋双臂抱胸,鄙视的看着他:“记住了,紫源从不叫断虹剑灵仙,再有下次可别喊错了。”
 
“……”
 
“紫源”恼羞成怒,瞪着云潋咬牙切齿,又忽然飞快的扭头查看断虹,见那人合目安然的睡着,混杂着一丝失落松了口气。
 
“回头找你算账!”
 
撂下狠话,他带着断虹腾云离去,不想云潋如影随形,竟然跟了上来。
 
云潋用不信任的眼神盯着他,问:“我说你不至于禽兽到对一个醉酒的人出手,嗯?”
 
“紫源”怒:“你给我滚!”
 
云潋也只是开个玩笑,对方要真有霸王硬上弓的魄力,事情也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了。傲娇别扭玻璃心爱上同样不坦白的断虹,两个人也不知道谁折磨谁。
 
不过再怎么纠结,说到底也是两人间的私事,云潋明白这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但他终究不太放心,假装离开,绕了一圈,远远跟在两人后面暗中观察。
 
周围没了别人,“紫源”犹豫了一会儿,改扶为抱,动作轻柔又仔细,让睡着的断虹躺在怀里,就这么一路把人抱回了天源境。
 
自从断虹不再成天弹琴之后,避难的小妖们又都回来了。把守秘境入口的两个小妖认识紫源,见他抱着断虹回来,都惊讶得张大了嘴。
 
小妖们好不容易捡回了掉落的下巴,围上来问:“紫源哥,尊主这是?”
 
“紫源”顿了顿,回答:“在群芳园喝醉了,我送……尊主回来。”
 
断虹的酒量小妖们有目共睹,对这个说法毫无怀疑,纷纷表示理解:“唉,肯定是霄云真人灌的。紫源哥快进来吧,尊主的房间还是老地方,要不要来人帮把手?”
 
谢绝了小妖们的好意,“紫源”迈入天源境。天源境内一片四时如春的明丽风景,脚下碧草横斜的小径尽头是无穷无尽落霞般的桃林,其中一株桃树尤为高大光鲜,鹤立鸡群般出众,断虹的居所就在这株桃树下。
 
断虹醉后贪凉,在屋里睡不安稳,“紫源”深知这一点,将人安置在桃树下的青石上。
 
怕石头硌人,他先铺上软垫软枕,才把人放上去。
 
“喵呜~”
 
一声软软的猫叫,娇小的半大黑猫嗅到熟悉的气息,蹬着四条小短腿爬上青石,紧挨着断虹舔了舔他的手,又跑到对方脸颊旁蹭个不停,咪呜咪呜的撒娇。
 
断虹被闹醒,星眸半睁,迷蒙间看见一团黑乎乎的毛团,笑了笑,合上眼抬起手给小猫顺毛。
 
“紫源”已经看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看断虹再看看猫,脸上显出无比纠结的神色。
 
小猫被顺毛顺得正舒服,呼噜呼噜快要睡着了,忽然被一团阴影笼罩,本能感到危险,瞬间清醒炸起了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巴掌拍出去,掉下了青石台。
 
翻滚一圈站起来,小猫茫然的抬起头,看见一只体型跟它差不多大小,从没见过的雪白毛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琥珀色的兽瞳里冷意凝结,冻得小猫一激灵,连委屈都忘了。
 
白毛团子傲慢的开口,语气中透出鄙夷:“灵智都没开的畜生,也敢染指本座的人?!”
 
他都没被断虹抚过毛呢,这只蠢猫算哪根葱?!
 
掌心下少了只毛绒绒,断虹动了动,似乎要清醒过来。
 
白毛团子吓了一跳,赶紧放出一丝威压将小猫惊走,转头取代小猫趴在了断虹身边。
 
桃花淡淡的香气在若有若无的酒气里变得甜蜜,白毛小狐狸一动不动,感受着微凉的手指从头顶慢慢下滑,抚过后背,酥酥的痒痒的,从耳尖麻到尾巴梢,整只狐狸都舒服瘫了。
 
朝思暮想的人就躺在身侧,久违的亲近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彼此最亲密的时候。
 
压抑的思念和酸楚瞬间涌上来,星河心底又酸又涩,恨不得立刻紧紧抱住断虹,告诉他自己这段时间到底有多伤心多难过,想要将对方在怀里揉碎融入骨血,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可是,不行。
 
这样是不行的,不能吵醒断虹,清醒的断虹不会这么温柔的对待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星河闭上眼睛,记忆在黑暗中回溯,回到了几千年前初次见到断虹的那天。
 
狰狞的大妖倒在血泊之中,风姿卓然的剑仙收回长剑,剑灵若无其事的站在一旁,明明眼前的血腥杀戮都出自他手,眼神中却满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死里逃生的小狐狸匍匐在大妖的尸体旁,毛皮沾满鲜血和泥土,可怜又狼狈。明明还在止不住的发抖,却拼命抬起小脑袋,亮蹭蹭的眼睛一眨不眨的跟着剑灵的身影转动。
 
剑仙看得有趣,两指捏着小狐狸提起来靠近剑灵,笑道:“看,这小家伙盯着你呢。”
 
剑灵嫌弃的避开了,冷声回答:“一只畜生而已,你那些破烂已经够多了,别什么垃圾都往回捡。”
 
忽然被抓住颈后的皮毛拎起丢出去,小狐狸懵懵的趴在地上一时分不清现实和回忆,眼前的身影和记忆之中的重合,星河恍若从噩梦中惊醒,陡然清醒过来,瞬间变回人类模样。
 
高大英俊的男人慢慢站起来,镇定自若的神态如一张面具紧紧扣在脸上,只有蜷在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一丝软弱。
 
断虹酒量很差,但酒劲再大,一杯总不会让人醉上很久。
 
睡了一觉,他的醉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闻到琼花的香味,睁开眼便看见变小后依偎在他身边,好似睡着了的白毛狐狸。
 
脑中立刻回想起那幅众美嬉戏图,不及多想,断虹拎起狐狸就把对方丢了出去。
 
残留的琼花香味令人心浮气躁,断虹脸色铁青,斥道:“恶心。”
 
星河瞳孔骤缩,被翻江倒海的绝望淹没,几乎要掩饰不住情绪。
 
断虹此时看见星河就烦,冷声下逐客令:“滚。”
 
眼下一幕与最初重叠,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星河双目赤红,黑发转为雪白,在身后无风自舞。
 
九尾狐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断虹,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妖风席卷,英俊的男人彻底妖化,九条长尾狂乱的舞动,在风中咆哮着质问:“妖修就不行是吗,既然这么讨厌妖修,为什么当初要答应我?!好奇,还是一时兴起?!看着我围着你转讨你欢心恶心是吗,忍了三百年,终于忍不下去了是吗?!”
 
断虹皱眉听着星河的控诉,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暴走的妖气肆虐,桃树枝断叶折,娇美的花朵失去光彩凋零在风中。
 
断虹亮出剑锋:“星河,你如果是来捣乱的,我只能请你离开了。”
 
剑刃的寒光刺痛了星河的双眼,断虹准备对他动手的事实如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嘶哑着嗓子:“好,你来啊,断虹,你动手啊!”
 
突然,他的表情一滞,随后失去意识,直挺挺的往地上栽倒。
 
从他身后闪出一个人,伸臂卡住腹部将失去意识的九尾狐架住,另一手点住他的眉心,令昏迷的九尾狐陷入更深的沉眠之中。
 
断虹松了口气,收回剑意,向制住星河的人点点头:“云潋。”
 
云潋一路隐匿气息尾随星河,看着他照顾断虹,吓唬小猫,正以为可以放心回去时,突然就出事了。
 
看情况不对,他赶紧跳出来,先把暴走的狐仙打晕再说。
 
要对这两个明明双箭头现在差点跟仇人一样动上手的朋友绝望了,云潋有气无力的问:“又怎么了?”
 
断虹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他走向云潋,伸手去接过星河,昏睡中的狐仙还保持着妖化的特征,九条尾巴和一头白发无力的垂下,紧闭的眼角旁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妖纹。
 
对方的眉心在睡梦中依然轻蹙着,断虹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抬手为他将眉头抚平。
 
云潋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说:“你俩真是一对。”
 
谈个恋爱像玩木头人,你不说话我不动,都非要等到对方看不到,才肯将真心拿出来。
 
作吧,云潋自暴自弃的心想,这特么都在天上了,有本事作上天外天!
 
但他不可能真的不管朋友,星河的质问他在暗处都听见了,稍微一想便察觉到不对劲。
 
他问:“断虹,你跟星河说什么了吗,为什么他刚才好像……觉得你玩弄了他的感情?”
 
断虹皱起眉,顺着话题回想星河说的那些话,脸色一黑。
 
他把星河丢给云潋:“带他滚,不然我宰了他!”
 
云潋怒:“你们特么的到底闹够了没有?!星河这都什么状态了你没看到,这还是赌气的时候吗?!断虹你给我听好,一会儿星河醒了,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老老实实说人话!我也真服了气了,星河喜欢你,你喜欢星河,你们两个好好在一起能死?!再作我一人一掌送你们结伴去地府轮回,下辈子你俩成亲我送你们双份红包行不行?!”
 
断虹没吭声,抱起不知什么时候钻回来的小黑猫,默默走到了桃花树后面。
 
云潋指着他:“躲什么躲!委屈你了是吧,给我过来!”
 
两个小兔崽子,年纪加一块都没他大,治不了了还?!
 
漂亮的黑衣剑灵抱着猫,冷着脸,慢吞吞的挪回来。
 
第6章:明撕暗秀第六天
 
云潋一发飙,倒真让断虹冷静了一点,起码打消了把星河丢出去的念头。
 
断虹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撸猫,云潋骂完了,拿好友这非暴力不合作的死德性毫无办法。这就是头倔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
 
星河慢悠悠醒转,云潋看了一眼,叹气道:“说到底是你们俩的问题,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你好好考虑清楚,不要让自己后悔。”
 
断虹没做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云潋摆摆手转身避进屋里,将庭院让给两人。
 
星河睁开眼睛,迷茫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处。他的神色还算平静,手臂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收起妖化特征,变回了普通仙人的形象。
 
断虹在一边看着,他的心情很复杂,为对方刚才的质问中暴露的脆弱和受伤心疼,同时也因为被质疑而怒火中烧。
 
感情破裂是一回事,感情破裂后被指责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是另一回事。
 
有点委屈有点气,断虹抱着猫低头无视星河。
 
云潋的咆哮好歹让他记住了不要再火上浇油,断虹向来不懂委屈自己,以往也是星河让他难受了他就毫不犹豫的往人心上捅刀,这会儿终于隐约意识到这种行为的幼稚,怕自己一气之下再开口伤人,只好忍着一言不发。
 
星河坐在柔软的草地上,不远处的人影和熟悉的景色让他有些恍惚,两人间的距离触手可及,宛如一个美好的梦境。
 
不过他很快分清了梦与现实,却依然选择什么都不做,想要将这一分温暖的幻觉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明明之前已经被痛苦压倒,愤怒得想要毁灭一切,而现在仅仅是意识到那人就在身边这个事实,心情就轻快得如逐风乘云直上碧霄,每一次呼吸都在诉说着欢喜。
 
可是,都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亲手毁掉了,明知道自己是低贱的妖修,为什么还要将丑陋的本体暴露在那人眼前!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像这样的独处,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吧……
 
星河浑身紧绷,木着脸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什么也没说,更不敢去看断虹。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多看一眼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到最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就像星河的暴走没有发生过,过了很久断虹平静的开口送客,星河也只是像普通的客人一样起身道别离开。
 
云潋从断虹的屋子里出来,两人相顾无言,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潋苦中作乐:“算了算了,也没指望你俩立刻解开心结,好歹这回没再打起来……话说,星河没事了吧?”
 
断虹摇摇头,说:“不知道。”
 
云潋也没指望他,让一把剑善解人意要求也太高了,而且星河这个情况怎么可能会没事。
 
不过云潋也没打算去当知心哥哥,他算是看出来,星河心心念念全是断虹,换成谁都不好使。
 
云潋认真考虑了一下星河的心情和断虹的情商,说:“断虹,你过两天气消了去记得去看看星河。”
 
断虹很诧异:“他差点砸了我家还要我去看他?”
 
云潋忽然觉得星河的质问很有道理,说好的双箭头呢?
 
好在断虹自己反应过来了,顿了顿,艰难的改口:“……知道了,我会去的。”
 
这才乖嘛。
 
云潋满意的点点头,走上前去想要撸一把断虹怀里的猫。小猫一看他接近,喵一声惨叫,麻溜的躲到断虹身后,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所以说,是那只猫胆子太小了,跟我的撸猫手法一点关系也没有!”
 
自己的洞府里,云潋瘫在椅子里,一脚蹬着桌子,举着一壶醉仙酿仰头喝了一大口,转脸问风溯:“你说对吧,师兄?”
 
风溯切了盘灵果端过来,笑了一笑。
 
云潋将另一个酒杯斟满,催促风溯落座:“师兄你别忙了,来来,陪我喝一杯!”
 
从来不会拒绝云潋,风溯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道:“别……”
 
云潋满不在乎的笑道:“知道,才大醉过一场,我晓得分寸。”
 
才怪。
 
风溯心里这么想着,对师弟这嗜酒的毛病又爱又恨。
 
一壶醉仙酿转眼喝完,云潋一拍桌子,说:“哎,老喝自家酿的酒有什么意思,群芳园的酒昨儿刚送来,师兄稍等,我去拿几坛来。”
 
风溯想说不必,但哪拦得住正在兴头上的酒鬼,不一会儿云潋去而复返,桌上已多了一坛群芳醉,一坛紫藤酒。
 
云潋先打开紫藤酒:“师兄你尝尝这个,你肯定没喝过,这是紫源那小子自己酿的。紫源你还记得吗,就是以前天源境那株紫藤。原先天天被断虹带在身边,后来被琼花仙子要去了的那个。”
 
倾坛倒酒,他说:“紫源这小子现在出息了,五百年前还是半仙,这次见已经正儿八经是个小仙了。天源境里头那些个小妖修行有成的也不少,断虹这家伙,教的时候嫌麻烦,闲下来又不喜欢冷清,带出一批点化一批,再这么下去,下个千年他都能自立为王了。”
 
语气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透着一丝淡淡的羡慕。
 
风溯低头品酒,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洞府,转头看向云潋,问:“……”
 
云潋噗地大笑,连连摆手,回道:“师兄你可饶了我吧,我现在安逸着呢,何苦添个人来打扰。再说,就算我哪天当真觉得孤单寂寞了,这不还有师兄陪着我吗?”
 
带着三分酒意,云潋忽然将脸凑到风溯面前,眼看着对方一愣然后迅速涨红了脸,他笑得促狭:“还是说师兄看上了哪位女仙,要给我找个嫂子了?那就没办法,我只好不打扰了。”
 
话音刚落,他正要举杯饮酒,忽然被人抓住手臂一带,整个人往前倾去。
 
及时伸手往椅背上一撑稳住,杯里的酒大半泼在风溯衣襟上,剩下的溅在对方脸上,顺着下颌滴下来。
 
云潋一呆,忙要帮他擦,另一只手刚举起来,同样被风溯抓住了。
 
根本没多喝,云潋却感觉自己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愣愣的喊:“师兄?”
 
风溯仿佛在生气,紧绷的嘴角毫无笑意,隔着遮脸的垂发也能察觉到那股烦躁的怒意。
 
云潋直觉自己闯了祸,瞬间乖得像那只被断虹顺毛的小猫,本能比理智更快反应过来,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软软的喊:“师兄……”
 
风溯的心被这一声师兄送上了云端,轻飘飘了一阵,本就不多的怒气烟消云散。
 
理智一回笼,他立刻注意到现在的状况,他坐在椅子上,云潋站在他跟前,因为两只手都被抓住,不得不弯下腰,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几乎是脸对着脸,连呼吸都能感觉到。
 
少了怒气加成了风溯瞬间炸成了西天的晚霞,云潋也给吓住了,懵懵的喊:“师师师师兄……你你你流鼻血了?!”
 
风溯觉得自己再继续跟师弟同处一室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掩住口鼻起身往外跑。云潋终于反应过来,猜到八成是刚才近距离接触的锅,问都不敢问,目送师兄离去。
 
赶紧喝几口酒压压惊,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见到风溯,没想到只过了一会儿对方就回来了。
 
云潋抬头,看看自家师兄一切恢复如常,好像已经缓过来了。
 
云潋忍了忍,没忍住,抱着酒坛笑趴在桌子上。
 
“师兄你!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咱们师兄弟从小一块长大,怎么这么多年师兄你不仅没习惯,反倒还越来越严重了,以前你不流……咳,不会这样的啊?”
 
顾及着风溯的心情,他没敢笑太久,乐了一阵,咳咳咳咳的爬起来,用衣袖掩住嘴角。
 
风溯哭笑不得,云潋的幸灾乐祸令他有些羞窘,不过还撑得住。
 
整理了一下心情,他走到云潋面前,深深吸了口气,强忍着颤抖,将双手抚上云潋的脸。
 
云潋一愣,这回是彻底不乐了,诧异而茫然的注视着风溯。
 
也正因为如此,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对方此刻的认真。
 
风溯双唇微动,一如既往的无声无息,也如往常一样,只有云潋能明白。
 
“嗯,我知道了。”云潋说,“我知道师兄你没有看上谁,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认真反省:“是我没有考虑师兄的心情,这种话我以后绝对不会乱说了,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
 
对师兄说着好话讨饶,云潋忽然无师自通了撒娇卖萌技能,借着酒劲偏过头,拿脸颊蹭了蹭风溯掌心,说:“师兄,我错了……”
 
风溯一僵,红着脸放开云潋,到底撑住了没有落荒而逃,走到一旁坐下,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家师弟。
 
看他这样,云潋明白这一茬就算揭过了,几句闲话过后,师兄弟之间又恢复平常的气氛,举杯悠然对酌。
 
因为答应过风溯,云潋克制着,有了六七分酒意便停了杯。不过就算让他喝也没机会继续下去,因为忽然有客人到来。
 
来的是断虹,黑衣的剑灵独自一人,刚一见面就对云潋说:“我刚从星河那边回来,他……真魂转生到大千世界去了。”
 
云潋有些意外,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都被真爱甩了,还不许人出去散个心吗。
 
没等他对此发表意见,就听断虹道:“我打算去把他带回来,云潋,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听完断虹的打算,这回是真出乎意料之外,云潋瞪着断虹,半晌,木着脸问:“你谁?”
 
第7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断虹对云潋提出的请求,是两人联手缔造一方小世界。
 
他说:“我这段时间想通了很多,本来打算找星河谈谈,可是他……已经逃了。”
 
云潋说:“你终于发现了?”
 
断虹点点头。
 
他终于窥见了一丝星河的表里不一,迟钝了三百年,回头一想才发现处处是蛛丝马迹。
 
断虹叹气:“分神转生那次,那个黏人到不行的爱哭鬼才是本性,我早该察觉到的。”
 
云潋比他敏锐,早就发觉了星河的真面目,听断虹一说倒是好奇起来,问:“你一直以为他什么样?”
 
断虹回答:“自信、骄傲、体贴、包容、强大……”想想某狐狸身边从来不缺的莺莺燕燕,补了一句“花心”。
 
断虹说:“其实我一直很羡慕星河,我知道我的性格不怎么讨人喜欢,很难察觉别人的情绪,不懂体贴人。他跟我截然相反,很容易就能讨别人欢心,总有那么多人喜欢。我困扰了很久,他怎么会喜欢我。”最近才知道是救命之恩。
 
云潋一时无话可说,完全没想到在断虹心里,星河居然有如此光辉的形象。
 
不过他还是要说:“你理解的星河,跟他本人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断虹点头:“嗯,现在知道了。”
 
从这短短一句话中读出好友复杂的心情,云潋体贴的不去深究,转开话题,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具体要怎么做,断虹之前烦恼了很久。
 
他对星河不够了解,星河对他心结深种,其中的纠葛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解决。
 
本打算先努力解开误会,至少让两人能平和相处,没想到星河一怂就跑了,但也正是这一遭让断虹想到了挽回两人关系最好的办法。
 
他对云潋说:“我打算缔造一方虚幻小世界,引导星河真魂转生至此,从他跟我相遇之前,让一切重新开始。”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云潋也认同,只是:“照你的办法,不过是将最初星河的分神和你的立场调换过来,星河那个脾气,恢复记忆之后难保不会胡思乱想,觉得你只是在可怜他。”
 
断虹愣了一会儿,愣怔中流露出诧异,显然单纯的剑灵还是低估了狐仙的麻烦程度。
 
艰难的适应了星河的新形象,断虹想出解决办法:“……既然如此,我也将记忆封印便是。”
 
这个方法有些冒险,星河对断虹情深刻骨,才会有那一次次一见钟情,断虹却不敢保证自己对星河也是如此。
 
本是为了修复关系才建造的小世界,要是因为这个出了岔子,两人之间可能就真的再也无法挽回了。
 
断虹思来想去,最后将目光投向云潋。
 
仙灵世界一块砖,哪有需要往哪搬,好同志云潋一拍胸脯:“交给我,我过去看着你们。”两个人谁要敢作,先吊起来打一顿再说。
 
风溯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听二人交谈,听到这里,拿起酒杯又放下,玉杯跟桌面相触,发出叩一声轻响。
 
云潋回过头,带着几分讨好,问:“这一去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师兄独自在此难免无聊,不如跟师弟一同去领略一番小世界风光?”
 
风溯满意的点点头,想了一想,说:“……”
 
云潋微微惊讶:“师兄也打算封印记忆转生进入?这……”
 
断虹倒是并无不可,风溯是云潋的师兄,也是他的朋友,只要不妨碍他的计划,这点小事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合三人之力,虚幻小世界没用多久便构筑完成。成功将星河的真魂引入,三人按照原定计划,分别投身进入这方小世界中。
 
云山雾海深处,连绵青山之中,修真门派清玄宗坐落于此。
 
正值十年一度的开山纳新刚刚结束,五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聚集在正殿大厅,或局促或镇定的等待各自最终的命运。
 
清玄宗掌门高坐主位,四位长老分坐左右,打量着五名少年,心中各有考量。
 
他们光明正大的观察少年,少年们也好奇的偷偷在瞄这些即将成为他们师长的修士。
 
修士们有的严肃,有的可亲,然不论性格如何,具是正襟危坐,一派仙风道骨。
 
唯有左边末席上的那位,上身前倾,右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用手掌托住脸颊,看着一群小萝卜头表情像是色中饿鬼进了青楼,眼神流转,被盯上的少年无不色变,胆小些的脑袋都快缩到胸腔里了。
 
掌门满脸正气,看着下面一排被大尾巴狼盯上的小白兔,心里差点笑抽过去。
 
他火上浇油的问:“这五个孩子都不错,诸位师弟师妹心中可已有决断?御辰师弟,看你目不转睛,可是有看上的了?”
 
五只小兔子抖得更厉害了,生怕自己被大灰狼点名。
 
大灰狼毫不客气,伸手一指,道:“那个不错,我要了。”
 
掌门还没说话,就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嘴道:“要你个头,管收不管养。上次带回去个不敢正眼看人的哑巴,眼下这个……看着倒没什么毛病,可谁知道呢。”
 
掌门和其他三位长老都没忍住,一齐笑了。
 
出声的人站在御辰长老身后,一身黑衣闪烁着金色流云,如一池夜色泛着涟漪,容貌精致得不似真人,然而过分凌厉的气势令人看他一眼便心胆俱寒。
 
御辰尴尬的抹了把脸,露出无奈的表情,苦笑道:“断虹,大庭广众的,给我留点面子。”
 
掌门呵呵直乐:“御辰师弟啊,你这剑灵说的也没错。听说你上一个弟子平日修炼都是断虹在指点,带徒弟这种事都交给剑灵来做,这怎么行呢?”
 
少年们这才知道原来那黑衣男子是个剑灵,而且看起来御辰长老就是他的主人。
 
敢这么跟主人说话,这个剑灵胆子也忒肥了!
 
先前被御辰看中的少年更是在心里悄悄感慨:妈蛋,以前断虹说自己性格讨人厌还没觉得什么,现在一看……小王八蛋对自身的认知还挺客观!
 
云?看着没什么毛病?但谁知道?潋将眼前的断虹和记忆中的进行对比,想到此行的目的,从未感觉到如此任务艰巨责任重大。
 
少年便是带着记忆真魂转生的云潋,经过御辰长老和毒舌剑灵的一番争执,他最终还是被御辰收归门下,成了清玄宗万灵峰的小弟子。
 
尘埃落定后,云潋很快体会到断虹口中的“管收不管养”,御辰不等掌门宣布散会就没了踪影,连一句交代都没留下。
 
正殿门前,十二岁的小萝卜云潋抬头,高挑的剑灵冷漠的低头,两个人无声的对视。
 
有个风溯这样的竹马师兄,云潋的他心通是最早点满的技能。
 
小萝卜歪歪脑袋,脆生生的表示:“你不能杀我。”
 
本就感到很烦躁的剑灵一脸日了狗:“……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云潋鄙视:“都写你脸上了,‘鬼知道御辰去哪了下次啥时候回来啊啊啊好烦不想带小崽子弄死得了反正那货玩够了回来八成早忘了自己多了个徒弟’。”
 
他晃晃手里的玉牌:“你敢动手我就马上求救,残杀宗门弟子,就算你是神剑也得被回炉重炼。”
 
“……”剑灵转了个身,冷声道,“跟上!”
 
断虹走在前面,云潋跟在后面,保持一路飞奔才勉强没跟丢。
 
转生虽然有记忆,但他现在的身体是个货真价实的普通十二岁少年,一路下来累得气都快喘不上,前头的剑灵明明发现了,却压根没有减速的意思。
 
沿途路过的清玄宗弟子见状有些诧异,还有人想上前询问,然而看见断虹之后神色皆转为了然,打消了帮忙的念头,默默向云潋投来同情的目光。
 
门派上下谁不知道御辰长老家的剑灵脾气奇差,连掌门都不敢管,也不知这位小师弟哪里得罪了他,才刚入门便被折腾上了。
 
就这么从正殿飞奔到内务堂领了新晋弟子的月奉,再跑到万灵峰,加上断虹特意绕了段远路,到达山脚下时,云潋实在撑不住,变跑为走,拖着脚步越走越慢,等到心跳平稳下来,才一屁股坐到地上。
 
被这么一顿折腾,云潋的脾气也上来了,冲断虹大喊:“我走不动了,你有本事就把我丢在这!”
 
断虹踏上石阶,头也不回:“万灵峰上禁制颇多,你现在不跟上,一会儿有本事自己爬上来!”
 
一语未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云潋没动,大字型躺在树荫下恢复体力,丝毫没将断虹的威胁放在心上。
 
想他堂堂霄云真人,修为没了阅历还在,区区修真界的禁制能耐他何?
 
不过断虹这个狗比……
 
望着蓝天白云,回忆起当年的仙界,那时御辰飞升不久,两人的洞府相距不远,所以颇有一些往来。
 
后来断虹得道,御辰决定前往其它世界,离开前拜托他对断虹多加照应,说是自家剑灵脾气不好,任性妄为惯了,得有人管照才好。
 
然而他和断虹接触后,发现对方虽然有不近人情之处,但还算知礼守矩,完全不需要像御辰形容的那么担心。
 
当初还以为是御辰身为主人操心过度,现在一看……
 
终于明白为什么断虹决定封印记忆时表情那么一言难尽了,就现在的他见到星河,一开口就能把小公举的玻璃心碾成渣!
 
脑中轮转着各种念头,云潋不知不觉合目陷入沉睡,再睁开眼时,头顶已是漫天星斗。
 
时间回到稍早,断虹独自一人回到万灵峰上,神色自若,完全没将被丢在山下的云潋的安危放在心上,也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走进居所,庭院回廊下,鸟架上一黄一白一对儿凤头鹦鹉正在叽叽喳喳。
 
白的大喊:“没水啦,没水啦!”
 
黄的扑腾着翅膀:“灵米吃完啦!灵米吃完啦!”
 
断虹一眼扫过去,两只鹦鹉齐齐僵硬,两根萝卜似的咚咚掉到地上。
 
正巧从回廊拐角走过来一个低着头的青年,顿了顿,弯腰把两根鹦鹉萝卜捡起来。
 
多了个人,两只鹦鹉又活过来,四只绿豆眼小心翼翼的瞄着断虹,到底没敢像之前那么闹腾,奄奄一息的喊:“饿了、饿了……要喝水、要喝水……”
 
断虹不耐烦:“三个废物,滚。”
 
两只鹦鹉泪流满面,扑扇着翅膀扑刷刷飞远,青年跟着它们一起离开,过了一阵再回来,断虹不知哪里去了,鸟架上食水已经添好,边上还多了一个用于存放清玄宗弟子月奉的乾坤袋。
 
黄白鹦鹉开开心心的扑上去觅食,青年收好乾坤袋,迟疑片刻,举步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圃,种的不是什么奇花异卉,而是凡间常见的花草。有灵气蕴养,四季百花同时盛放,常开不败,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外人眼中的美景,看在断虹眼里却不怎么美妙了。后院所有的花都是御辰带回来的,自己不弄,全部交给他照料。他曾经故意养死过一株山茶表示抗议,结果御辰没说什么,下次回来带回了整整一个乾坤囊几百株茶花树苗,交给他说让他好好练习怎么种茶花。
 
有这样一个主人,所以不管外人怎么说,断虹都觉得自己脾气还不错,御辰到现在还手脚俱全活蹦乱跳就是最好的证明。
 
青年来到后院,断虹正在花圃里。
 
花根下泥土湿润,有的花叶上还沾着山泉水滴,显然已被人仔细照料过。断虹眉头紧蹙,回头看见青年,脸色越发不善:“这是你弄的,谁让你做这个了?”
 
青年低着头没有吭声。
 
断虹声色俱厉:“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拜入清玄宗,万灵峰收你不是让你来学侍弄花草,今日课业增加一倍,不做完不准休息!”
 
青年听着,乖巧的点了下头。
 
断虹摆摆手:“看见你就烦,没事快滚。”
 
青年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断虹问:“怎么?”
 
青年抿紧嘴角,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越急越张不开嘴,脸渐渐红了,浑身紧绷。
 
断虹等得不耐烦,骂:“废物。”
 
早就习惯了,青年没怎么在意断虹的态度,努力镇定下来,开口道:“……”
 
两人之间只隔了几步,然而以剑灵的感官都没能听清青年嗡嗡的说了些啥。
 
断虹很烦很暴躁,要不是青年已经入门十年,突然失踪不好交代,他这会儿就帮御辰清理门户了!
 
这么一句话已经耗空了青年的勇气,他往后退了几步靠着墙,手指紧紧扣住砖石的缝隙,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断虹气笑了:“跟人说句话而已有什么可紧张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大闺女都没你矫情,好好说句话会死还是会怀孕?!”
 
开满荷花的池塘冒出一条锦鲤,从水中探出红底黑花的脑袋,柔声柔气的道:“小溯只是比较害羞,断虹你凶他干嘛啦。”
 
断虹回过头:“又有你什么事,日子太好过想进厨房?”
 
锦鲤啪的打了个水花钻回池底,过了一会儿,又战战兢兢的浮上来,说:“我知道小溯找你什么事啦,早会儿天澜峰的小姑娘来过,说咱们峰主又收了个徒弟,小溯肯定是想问你他小师弟的事啦。”
 
“哦,这事啊。”断虹面无表情,“那个小崽子太烦人,我看他不顺眼,宰了。”
 
第8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荷花池里的锦鲤尖叫:“杀人啦!”噗通沉入池底,整座万灵斋被这一嗓子嚎醒,窗户后钻出无数奇形怪状的器灵,伏在花丛廊檐下的妖兽也纷纷冒头,左顾右盼交头接耳:“杀人了?杀人了?”
 
唯有风溯仍然保持镇静,断虹不会滥杀无辜,尚未谋面的小师弟十有八九只是被他丢在半路,横竖是在清玄宗范围内,不会有什么危险。
 
断虹沉着脸,喝道:“都闭嘴!”
 
闹哄哄的屋宅瞬间鸦雀无声,他瞪一眼风溯,道:“过来。”
 
风溯乖乖跟上,两人回到前院,大门前便是习武场,断虹右手微抬,流光凝作剑影悬浮在掌心上。
 
剑影纵横,编织成罗网将风溯笼罩其中。风溯指捏法诀,矫捷的反击躲避,双目聚精会神的凝视着剑光,出手果决凌厉,哪还有半点平时羞怯腼腆的模样。
 
说好的练习翻倍,直到暮色四合,断虹也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
 
风溯已是强弩之末,丹田内灵力所剩无几,他的行动越发小心,对交错飞舞的剑影能避则避,实在躲不开的,才出手将其打落。
 
忽然他看见一道剑光迎面飞来,只要他原地不动,这剑光便会擦着身边掠过,对他毫发无伤。
 
然而剑光将至的瞬间,风溯突然往右移了一寸,剑光正正好好刺中上臂,顿时血涌如泉。
 
云潋一路避开禁制,顺利登上万灵峰,刚迈过最后一级台阶,忽然眼前寒光乍亮。没等他看清寒光走向,忽地闪出一个人影截断寒光。
 
眼前的背影实在太过熟悉,云潋冲口而出:“……师兄?!”
 
他立刻冲上去,没跑两步,就被另一个人拦了下来。
 
断虹单手抓住少年的衣襟,稍稍使力将人提起,微眯着双眼,以冰冷的视线审视着他。
 
风溯按住伤口,焦急的看过来。
 
云潋冷静下来,意识到刚才是断虹出手攻击自己,风溯替他挡了下来。
 
而断虹动手的原因,下一刻便得到了解释。
 
断虹紧盯着云潋,观察他的神色:“反应倒是快,这就叫上师兄了。今年的新弟子真是了不起,修为没到筑基,居然能避开禁制,一个人安然无恙的走到这里?”
 
勾了勾嘴角,他继续:“或者你想说,是哪位好心的同门送你上来的?我刚才已经探查过,万灵峰外除了你,可没有第二个人了。”
 
云潋明白过来,这是把他当成混进清玄宗的居心叵测之辈了。
 
即便能够理解对方现在的立场和心情,云潋的怒火依然无法熄灭。看见风溯受伤的瞬间,他是真的生气了。
 
暗暗记上这一笔,云潋坦然的直视断虹,冷冰冰的道:“万灵峰禁制并不严密,细心一些便能发现漏洞,只是避开的话并不费事。我出身瀚海云家,家母是文渊宗门下,你要是不信,尽管去查就是了。”
 
瀚海云家以奇门阵法闻名于世,文渊宗更是与清玄宗齐名的五大宗之一,相较于自身修行更热衷于钻研诡术秘法,以博识广知着称。
 
这也是入世前三人精挑细选,为唯一保有记忆的云潋选择的最合适的身份。
 
断虹皱眉问:“既是文渊宗小辈,为何投身至此?”
 
以前是为了你,现在是为了以后打死你!
 
云潋回答:“人各有志。”
 
断虹似信非信,气势缓和了一些,说:“我会去查证,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他把云潋往风溯怀里一丢:“喏,你那个倒霉师父新捡回来的,名字叫云潋。不知道你什么毛病,这么喜欢受伤不如早点去死,省得在这里碍眼。”
 
说完,转身离开。
 
接触到另一个人的体温,风溯捂着伤处,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云潋很快站稳,仰起头,特意没去看风溯的眼睛,微笑着道谢:“谢谢师兄,不然受伤的就是我了。对了,哪里有伤药,伤口得赶快治疗才行!”
 
夜风轻轻吹拂,师弟柔软平和的语调比清爽的晚风更令人心情舒畅。风溯的紧张缓解下来,连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痛了。破天荒的鼓起勇气看向对方的脸,视线没有接触,风溯有一丝遗憾之余更是松了口气,弯起嘴角露出笑容。
 
由于断虹没做安排,他只能将人先带回自己房里。
 
点上油灯,暖晖满室,木制的药箱就搁在油灯旁的桌面上,风溯愣了愣,举灯往西侧一照。他的床摆在东墙下,西边原本是空的,这会儿已经摆好了一张铺盖齐全的木床,床头一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装了些衣物之类。
 
才放松下来的风溯又僵了,云潋也看见了,环顾过房间后明白这大概就是他的床,他倒不排斥和风溯同处一室,只是考虑到师兄的性格……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风溯忍着痛去打水,云潋怎么忍心看伤员自己动手,急忙把人拉回来按在椅子上,自己跑去准备好水盆毛巾,再来帮风溯清理伤口。
 
风溯身为师兄,哪肯让才来的师弟忙忙碌碌,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终各退一步,云潋坐到一旁,看着风溯自己动手将伤处清理干净,然后他递上药瓶和绷带。
 
一递一拿,简单的动作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默契,风溯有些恍惚,总感觉云潋的气息特别熟悉,就像之前,明明没有见过面,但察觉到对方有危险的瞬间身体就自己动了。
 
就像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一定要保护好这个人。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思绪,云潋先一步将门打开,外头却没有人。
 
他向左右张望,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喊:“喂,你在看哪里,我在这!”
 
云潋低下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的食盒,后退半步再看,才发现食盒下一只陶制的小猪。
 
器灵陶猪背着食盒,扑扇着一双大耳朵:“看什么看,赶紧把东西拿走,重死了!”
 
云潋问:“给我的?”
 
陶猪哼唧:“不然呢,你后头那个哑巴早辟谷了,不想饿死就快拿走!”
 
云潋捧过食盒,仔仔细细的将陶猪打量了一遍,笑眯眯的说:“有劳了,你是器灵吧,看起来好厉害呢,也住在这里吗?”
 
陶猪不禁夸,顿时尾巴翘上了天,道:“哼,算你小子识货,本大爷可是峰主大人的宝贝,就住在峰主大人卧房的隔壁,这份殊荣可不是随便哪个器灵都有的!”
 
问完了想知道的,云潋回到屋内,关上房门。
 
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两碟不算精致却热气腾腾的点心,显然是刚出锅的。云潋认出断虹的手艺,心想现在的好友虽然不是坏人,但行事风格真叫人喜欢不起来。
 
看着两碟点心,风溯眼里浮现出愧疚,照顾师弟本该是他的责任,却连对方需要进食这件事都给疏忽了。
 
云潋没察觉风溯的想法,跟仙界漫长的时间相比,小世界的短短十二年并不足以改变什么,他自己都经常忘记要吃饭,要不是身边总有人看着,早就饿死了。
 
当务之急是抓紧修行,尽早辟谷啊……
 
嚼着点心,云潋心不在焉的想。
 
更深人静,万灵斋内万籁俱寂,山林深处传来隐隐虫鸣,为夜色更添寂寞。
 
一扇门悄无声息的滑开,云潋离开房间,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移动。根据庭院格局,他很快确定了主卧的位置,主卧左右各有一间房,左边是书房,右边是杂物间。
 
云潋小心翼翼的绕过廊檐下熟睡的一双鹦鹉,推开杂物间的门溜进去,没过一会儿从里面抱着一个裹得紧紧的布包出来,一口气跑到庭院最偏僻的角落,无声无息的将布包沉入院角储满水的水缸之中。
 
他伸手只将布料捞上来,小心翼翼的拧干水,收拾好了正要回屋,一转身,就看见断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的拐角处,背倚着墙壁静静的看着他。
 
云潋一点都不意外,照他现在和断虹的实力差距,根本就没想过能瞒着对方做什么。
 
断虹瞄了眼水缸,语气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它挺讨小孩子喜欢。”不然也不会让它去送饭。
 
云潋摇摇头:“它不该叫师兄哑巴。”
 
断虹没料到会听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会儿,说:“……你还挺喜欢风溯。”
 
云潋没否认,很干脆的嗯了一声。
 
这话没法接,断虹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以后别再半夜偷跑出来,要是敢给我添麻烦,就送你去跟这只陶猪作伴。”
 
撂下警告转身离开,还没走几步,他听见云潋在背后问:“断虹,你脾气这么差,以前有谁喜欢过你吗?”
 
“很多啊,”这个问题简直废话,断虹想也不想的回答,“一把孕育出剑灵的神剑,足以令无数修士疯狂,自我诞生以来,所到之处无不是血雨腥风,修士们为了得到我不惜不择手段,根本不介意我本身性格如何……你的问题还真是无聊。”
 
云潋:“……”
 
对不起他的错,不该问一个七情蒙昧的剑灵这么高深的问题的。
 
“那……你有喜欢过谁吗?”云潋想了一想,补充提问。
 
本以为剑灵会纠结何为“喜欢”,没想到对方不假思索,毫不迟疑的道:“没有,也不需要有。”
 
他不耐烦的对云潋说:“愚蠢的话题到此为止,你现在赶紧滚回屋睡觉,明早跟风溯一起修行,要是起晚了,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结果次日早晨,云潋当真起晚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风溯的床铺空空荡荡,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
 
风溯没叫醒他,断虹昨晚口头警告过,居然也没杀过来逮人,云潋心中十分诧异,难道万灵峰上其实没有早课?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洗漱完毕走出房门,就看见一黄一白两只鹦鹉在庭院里扑棱棱乱飞,昨晚被他捉弄的器灵陶猪已经被解救,泡了一晚有点掉漆,趴在廊檐下蔫耷耷的晒太阳。
 
两只鹦鹉不知刚去过哪里,浑身沾满黑灰,羽毛凌乱,正声嘶力竭的尖叫:“烧山啦!放火啦!要死!要死!救命啊!”
 
伴随着声声尖叫,一群长着四只的锅碗瓢盆在庭院里奔来奔去,每个小器灵浑身都流露出惊恐,脚步仓惶凌乱。
 
云潋走上前,拍了拍晒太阳的陶猪,问:“怎么回事?”
 
并不知道身边就是犯人,一大早被断虹捞出来申饬过一番的陶猪回答:“哑……风小子天没亮就去了厨房,硬要给虹老大打下手,结果手忙脚乱差点烧了厨房,虹老大气得不行,正发火呢。”
 
陶猪摇头晃脑:“你说风小子是不是真疯了,好好的干嘛非跟虹老大对着干呢,就算他是峰主的弟子,真把虹老大惹毛了,不过就是一条命。弟子可以再收,神剑可就一把,峰主也不舍得怪老大的。”
 
听它这么一说,云潋坐不住了。
 
虽然断虹没有陶猪形容的那么凶残,但风溯身上还有伤,禁不起责罚。
 
至于对方去厨房的理由,云潋大致能明白。
 
忘了给自己准备吃食,以师兄的性子,九成九会觉得是他的失职,所以起了个大早来准备早饭。
 
云潋哭笑不得:心意他领了,不会做饭就算了啊,仙界几千年也只学会了切灵果的人,转个生而已,就别再跟那亮不起来的厨艺天赋较劲了吧!
 
还没看到厨房,先看见前方浓烟滚滚。断虹迎面走来,脸上怒色未退,一见云潋,气急败坏的吼道:“管不了你们了,都给我滚!”
 
于是云潋麻溜的一溜烟滚进厨房,摆动手掌驱散浓烟,看见风溯站在灶台边,正将一盘看不出原材料的焦炭毁尸灭迹。
 
风溯的注意力专注在食物上,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云潋看了一会儿,见风溯重新挑了果菜准备再接再厉,压根没有放弃的打算。
 
看看厨房这一片狼藉,他都不知道是该心疼食材厨具还是心疼风溯,忍不住出声道:“师兄……”
 
第9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早饭的问题最终靠云潋自己解决,为了安抚沮丧的风溯,他特意多做了一份给对方,结果适得其反,深感自己失职的风溯更加消沉了。
 
两人对桌坐着喝粥,云潋喝完了见风溯还没动碗,对原因心知肚明,装着不懂故意问:“师兄不喝吗,是不是我手艺太差了?”
 
风溯一惊,连连摇头,端起粥碗狼吞虎咽,喝完后捧着碗,努力开口道:“……”
 
“师兄说什么?”
 
假装没有听清,云潋笑眯眯的凑上前,瘦小的少年整个人钻进青年怀里,仰着头努力贴近对方的脸。
 
相伴了几千年的人熟悉又陌生,没有了遮脸的垂发,云潋忽然发现师兄的眉目极其清隽,被靠近时浓长的睫毛由于紧张而不住的轻颤,淡红从两颊晕开,一直染到耳根,如天神降临水墨画卷,氤氲的山水之间次第开满桃花。
 
心跳乱了一拍,原本只是想逗逗爱害羞的师兄,现在却好像有点不对。
 
不过感觉还不坏,云潋的行动随心所欲,心里渴望着更靠近风溯一些,人已经直接抱了上去。
 
好在他现在年纪小,赖在师兄怀里撒娇也没什么不合适。
 
风溯也没有多想,鲜少与人接触的青年此刻正陷入天人交战,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很喜欢云潋的亲近,但羞涩和紧张也已经积累到极限,让他忍不住想要把人推开赶紧逃跑。
 
只当师弟是真没听清自己说话才靠近,他连忙道:“……”
 
云潋回过神,眼看风溯快要自燃了,略带遗憾的松开手,笑道:“师兄喜欢就好,一个人吃饭怪闷的,以后师兄能陪我一起吗?”
 
风溯哪舍得拒绝,立即点头应下,心中默默将学会做饭提到日程表首要位置。
 
将一片狼藉的厨房恢复原状,师兄弟两个回到主宅,被断虹逮住丢进书房。
 
余怒未消的剑灵从书架上抽出一摞道经,共有十来本,两本给了云潋,剩下的全部堆在风溯面前。
 
“十遍。”硬邦邦的丢下两个字,剑灵眨眼就不见了。
 
师兄弟两个隔着书摞面面相觑。
 
云潋翻了翻自己面前的两本,问:“总共?”
 
想到一大早的鸡飞狗跳,风溯露出苦笑,摇摇头:“……”
 
一本十遍……云潋无意识的揉揉手腕,给风溯一个同情的眼神。
 
分别坐在书案两边,两人各自铺纸研墨,埋头提笔抄写。风溯伤在左臂对书写全无影响,倒是云潋定不下心,抄了几页,心浮气躁起来。
 
他天性如此,安安静静的抄书比挨打更要他的命。
 
再写几行,满书墨字都在眼前乱飘,他感到头晕眼花,实在撑不住,搁下笔往后一靠,头枕着椅背闭目养神。
 
风溯抬头一看,见师弟这样只觉得可爱,浅浅的笑了笑,也放下笔,转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盒宁心香,取了一块放进熏香炉里点上。
 
香气清甜,云潋深深吐息,胸中的烦闷当真散去不少。
 
歇够了,他重新提起笔,忽然风溯探身递过来几页纸,云潋接过一看,发现是自己正在抄写的道经第一章的内容,字迹和他的笔迹相差无几。
 
心情有点复杂,云潋捏着字纸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探身过去从风溯那边抽来一张字,仔细揣摩一番,提笔临摹起来。
 
风溯想要阻拦,云潋笑道:“师兄,我有个主意,咱俩换着抄吧。我这手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抄自己的就犯懒,但想想是为了师兄,倒能坚持得久一些。”
 
风溯一呆,顿时红了脸,埋头下笔如飞,再不敢去看云潋。
 
云潋见好就收,提笔继续抄写。他方才所说虽是逗弄,却也是实话,换成帮风溯抄书之后,他的耐心提升了不少。
 
书案上搁着笔架,整齐的排列着数十支材质不同做工各异的毛笔,其中一支紫竹杆的忽然从笔架上跳下来,冲着云潋啧啧有声:“看你小小年纪,撩汉的功夫倒是一套一套,颇有老夫当年主人的风范,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风溯手一抖不慎把笔摔了,云潋啪的按住紫竹杆,把它在桌上揉面团似的狠狠搓了几下,捏着提起来面无表情的说:“什么东西?”
 
紫竹杆差点被搓成木渣,这会儿还在眼冒金星,晕乎乎的说不出话,想不通一个看起来还挺和善的小娃娃怎么说动手就动手,狠劲比虹老大也差不了多少。
 
风溯看了看紫竹杆,将来历告诉云潋。
 
万灵峰内器灵上百,全都是峰主御辰外出游历时捡回来的收藏品,这杆紫竹画笔便是其中之一,前任主人据说是个家境殷实的风流书生。
 
器灵大多顽劣,紫竹杆空长年纪不长心眼,常常满嘴胡话。见小师弟很感兴趣似的将紫竹杆来回把玩,风溯不禁有些担心,出言告诫。
 
云潋在风溯面前一脸乖巧,手上动作不停,将紫竹杆上下抛接颠得七晕八素。
 
撩汉什么鬼,他对师兄尊敬爱戴,其中的深情厚谊岂能用如此轻佻的词语形容?!万一师兄误会了怎么办,他对师兄可没有半点不敬之心!
 
脑中不期然闪过风溯脸红的模样,一个晃神,紫竹杆从手中夺路而逃,转眼不见了。
 
云潋的二十遍道经抄完,时辰已将近午夜。风溯的才完成不到五分之一,照目前的速度,不眠不休也要三天才能完成。
 
既然是毁坏厨房的惩罚,中途必然是不能休息的。好在风溯已经筑基,三天不休息也没有大碍。但是他不走,云潋也不肯回屋,好不容易把人劝回去,过了一会儿,少年抱着铺盖回来,就在书房里打了个地铺,硬是要陪着他。
 
少年熬不住困,伴着灯下朦胧的身影很快进入梦乡。
 
真是莫名其妙,睡着之前云潋模糊的想,他又不是真的只有十二岁,这么黏着师兄算什么呢?
 
万灵峰上的日子平静又热闹,即便知道师弟用不了几年就能辟谷,风溯依然执着于学会做饭,隔三差五放火烧山,然后被断虹关进书房罚抄写。
 
云潋在断虹的指导下按部就班的修炼,满院的器灵妖兽对新来的小子充满了好奇,先头部队来试探过,发现他不像风溯那么好欺负后就明智的选择了绕着走。然而很快它们就发现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欺负风溯也会招致云潋的打击报复,而且报复手段比惹怒他本人更凶残。
 
春去秋来,一晃已是半年。
 
这一天云潋正在院中,忽然不远处一道雪白亮光冲天而起,青天白日下竟然将秋日艳阳的光辉都压了下去。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庭院,刚才还在闹闹腾腾的器灵妖兽瞬间安静如鸡,蜷缩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云潋被风溯护在身后,听见断虹说:“有人触动了峰上禁制,你们留在这里,我去看看是谁活腻了。”
 
神剑锐不可当,来去如风,断虹一去一回,快得都来不及让人产生担忧。
 
站在万灵斋大门前,剑灵飞起一脚,将一团裹着清玄宗道袍的玩意儿踹过门槛。
 
裹着道袍的玩意儿边滚边叫:“哎哟哟哟!轻点轻点!要死了要死了!”
 
那玩意滚到庭院正中,脸朝下四仰八叉的趴了一会儿,四肢撑着身体慢慢的爬起来。
 
器灵妖兽们在角落里探头探脑,小声嘀咕。
 
“咦,看着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眼熟。”
 
“好像是峰主?”
 
“是峰主?”
 
黄白鹦鹉大着胆子飞过去,在那灰头土脸的人影头顶盘旋了一阵,看清之后嘎嘎大叫:“峰主回来啦!峰主回来啦!小的们快接驾!峰主回来啦!”
 
断虹倚在门口冷笑:“接个P,回家忘了路怎么走,半道上的禁制怎么没弄死你?”
 
被一脚踹进来的果然是许久不见的御辰,面对自家剑灵无情的嘲讽,他摆摆手,表示:“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警报解除,小妖们一哄而散。御辰大摇大摆的走进正堂坐下休息,云潋跟着风溯随后进去,两人先后向御辰行礼,道:“弟子拜见师父。”
 
“哦,哦哦哦,你们啊……”御辰此刻就像是个偶然回家发现素未谋面的儿子都成年了的渣爹,左顾右盼,支支吾吾,“那个,断虹,给我上杯茶!”
 
断虹端来一杯凉水,他怕自己禁不住诱惑,将滚烫的热茶糊对方脸上。
 
撂下水杯,他凉凉的提醒:“大的叫风溯,小的叫云潋。”
 
御辰抿了一口冷山泉,向两名弟子微微颔首:“风溯、云潋,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为师甚是欣慰。”
 
断虹呵呵:“云潋入门才半年,长什么长,你别是个傻子吧?”
 
御辰捧着水杯,低下头一心一意的喝水。
 
水杯见底,他将杯子一放,笑眯眯的扯住自家剑灵的衣袖:“断虹,你成天闷在峰上,就没想过下山看看?”
 
断虹面无表情的拍掉御辰的手:“我怕我一出门,你捡回来的破烂就把房子拆了。”
 
“……”御辰词穷。
 
断虹冷眼睨他:“有话直说。”
 
御辰搓着双手,说起了这次下山的经历。
 
半年前,他离开宗门之后他四处游历,一个月前在一个叫林原国的国家境内发现了妖兽王的踪迹。
 
这只妖兽王不光吞食人类,甚至吸食同族血肉进行修炼,残暴非常。御辰有心除害,却也明白实力差距,所以赶紧回来找断虹帮忙。
 
断虹听完,似信非信,问:“就这么简单,你没惹麻烦?”
 
御辰痛心疾首:“能惹什么麻烦,你当我是御羽师兄,出一趟门回头五六个漂亮女修杀上门吗?!”
 
断虹呵呵呵呵。
 
“哦对了,”御辰右手握拳轻敲左掌,“差点忘了,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被妖兽王袭击的村庄,有个小鬼运气不错,还剩一口气。我看是个好苗子就给带回来了,现在在御琼师姐那疗伤,过会儿你记得去把人接回来。”
 
断虹眨了眨眼睛,问:“接回来干嘛?”
 
御辰回答得理所当然:“养着呗,挺好一孩子,出了这种事多可怜。”
 
断虹听完,点头赞同:“是挺可怜的……你俩没事就先出去吧。”
 
后半句是对云潋两人说的,师兄弟二人离开正堂,云潋转过身贴心的带上了门。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云潋叹了口气:“唉,谁都不容易。师兄,师父不会被打死吧?”
 
风溯也说不准,不过看这满屋子不过炼气期的器灵妖兽,隔三差五就被断虹修理也没缺胳膊少腿,御辰好歹是化神修士,总比它们强。
 
断虹到底没让自己背上弑主的恶名,给御辰留了口气,回头去把被破坏的禁制修补好,一直忙到黄昏,赶在天黑之前去接人。
 
云潋在厨房里给自己和风溯准备晚饭,忽然风溯想到御辰救下的应该是个不懂修行的普通人,于是跟云潋说起这事,提醒他多准备一人份的食物。
 
风溯身为师兄,一向细心懂得照顾人,这也是云潋最喜欢的地方。可今天他忽然不高兴了,切菜的动作顿了一顿,缓了一会儿情绪并没有好转,他索性丢下刀。
 
回头对上风溯疑惑的视线,他笑了笑,道:“师兄,我今天突然不想做饭了。”
 
风溯愣了愣,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既然云潋说了不想,他也不会勉强对方。
 
风溯的意思是让云潋随意,不想做的话就等断虹回来交给他。这是个很正常的提议,云潋听在耳朵里,心情却更加烦躁了。
 
他问风溯:“师兄想吃断虹做的饭?”
 
云潋明白自己在无理取闹,但他控制不住,也不想去控制。
 
风溯露出诧异的表情,一时无法理解云潋的问题。
 
不过有一件事他忽然明白了,虽然原因不明,但眼下师弟在跟他闹脾气。
 
这个发现让他整颗心都软了,他忽然很想将对方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但是一想到要将冲动付诸行动,身体就不受控制的紧绷起来,让他连靠近对方都做不到。
 
云潋这时也想通了,他居然因为师兄关心别人而吃了一顿蛮不讲理的飞醋。
 
没办法,在他们原本的世界,他和师兄随师父隐居深山,师父常年闭关不见人影,只有他和师兄相依为命。飞升之后依然如此,虽然也跟别人往来,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只和师兄在一起。
 
一直只有他们二人,突然间多出一个便宜师弟,不习惯也是在所难免的。
 
黏人之后是独占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在心里嘲笑自己,清理掉多余的情绪,云潋走过去抱住风溯的腰亲昵的蹭了蹭,说:“没事啦师兄,我刚才忽然有点累,你别往心里去。”
 
风溯浑身僵着,想要抱抱云潋,摸摸师弟的长发,但在好不容易克服紧张抬起手的时候,对方已经松开手,回到灶台前重新忙活起来。
 
凝视着少年忙碌的背影,风溯慢慢走上前,抬起手,勾起对方一缕发梢在指尖绕了绕。
 
云潋察觉到了,回过头:“师兄?”
 
风溯半低着头,少年一回头,细软的黑发就从指间滑走,只有软而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
 
抓不住的仿佛不止是发丝,风溯的心突然就慌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无声的话语已然传达出去。
 
云潋吃惊的睁大双眼,瞳中倒映出风溯开合的双唇。
 
我只有你,风溯这么告诉他。
 
惊讶过后,笑意从唇边溅到眼底,云潋眼角弯弯,失笑道:“师兄你真是……”
 
微笑着,他抓起风溯的手,将脸贴在对方掌心:“我也是,最喜欢师兄了。”
 
第10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直到做完饭,云潋把饭菜摆上桌,风溯依然僵立在原地,断虹领着一个陌生的少年走进来,奇怪的扫了他几眼,问:“终于傻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云潋白了断虹一眼,看向少年:“这位就是小师弟?”
 
少年和云潋同岁,个头也差不多,穿着新换上的弟子服,浑身上下充满了紧张和拘谨,低着头不敢看人。
 
云潋打量着对方,就像走在街上擦肩而过一个路人,谈不上什么印象不印象。他就是有些好奇,这个世界以断虹的记忆为基石塑造,虽然与真正的过去有所差异,但人和事都有迹可循。少年的存在从来没有听御辰或者断虹提起,到底是确有其人,还是凭空捏造的?
 
“柳玄,”断虹为三人介绍,“风溯、云潋。”
 
看见准备好的饭菜,他点点头,神色难得和缓,夸奖道:“不错,还算有点脑子。”
 
“哟,吃着呐!”
 
御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垂涎三尺的绕着饭桌转了圈,转身扑向柳玄,将少年一把抱起来,狠狠揉乱长发:“哎哟宝贝徒弟,半天不见想死我了,还有没有哪里痛,这个冰块脸有没有欺负你,他敢欺负你就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万灵峰主围着小弟子团团转,嘘寒问暖的殷勤劲儿和早先记不住两个大徒弟名字的德行形成了鲜明对比,简直让人怀疑柳玄是他年轻时在外面犯下的错误。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少年双手搂着御辰的脖子,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微笑,乖巧的叫着师父,低声回答对方的问题。
 
断虹瞪着御辰,一脸三观崩碎正在重塑的表情,他忍不住上前,拎着柳玄后脖领子把人揪起来,紧接着一脚把御辰踹飞出去。
 
剑灵的动作行云流水迅捷如电,御辰毫无防备的被踹出厨房,断虹把柳玄往云潋手上一塞,追出去招来漫天剑影将御辰笼罩其间。
 
“师父!”柳玄满脸惊慌,急忙甩开云潋冲出去,断虹回眸冷视,云潋会意,伸手将柳玄拽回来,把人往椅子上一按,笑眯眯的说:“不用担心师父,先吃饭吧小师弟。”
 
柳玄哪里肯听,阴沉着脸拼命挣扎,猛地低头往云潋手背上咬。
 
云潋把手一缩,柳玄咬了个空,牙齿相击发出令人寒颤的声响,这一下的狠劲可想而知。
 
哟,还是个狼崽子。
 
云潋可不打算忍气吞声,但风溯比他行动更快,单手卡住柳玄的咽喉,将少年举起来。
 
云潋回过神,勾起嘴角,好心情溢于言表。
 
他拉拉风溯的衣袖,低声道:“师兄,我没事,别生气了。小师弟不想吃饭就算了,咱们先吃吧。”
 
厨房门外,原本御辰正在剑阵中连滚带爬,听见柳玄的呼喊,忽地挺直腰背,摆出无愧于他一峰之主身份的轩昂姿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自剑光之中潇洒脱身。
 
他怒喝:“断虹,你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断虹上前一步,周身杀意凝结:“何妨妖孽如此大胆,竟敢夺舍万灵峰主,现在罢手,我尚可留你魂魄再入轮回,或者你真想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
 
面对似乎真要动真格的断虹,御辰缩缩脖子,怂了。
 
他摆摆手,器灵紫竹杆拖着一卷空白卷轴跳到他手中,御辰挥毫笔走龙蛇,写完之后将卷轴拉开面向断虹。
 
剑灵视力极佳,借着月光看清卷轴上写着:“小徒弟把我当仙人崇拜,不要毁了小孩子的梦想嘛,给个面子,帮帮忙(ㄒoㄒ)~~”
 
卷轴最末还画了张难以形容的哭脸。
 
断虹木着脸,几步上前一把夺下卷轴撕成碎片,按住御辰一顿暴打。
 
动手之前,先布了个隔音绝影的法阵。
 
不用再担心形象问题,御辰乖乖抱头挨揍:“哎哎哎痛痛痛痛小心小心别打脸!断虹啊你这力量控制越来越精准了嘛嗷噗救命……”
 
剑灵极其主人再回到厨房,桌上的碗盘已是干干净净。好心给柳玄准备的那份被云潋和风溯瓜分干净,“没胃口”的那位被定身术定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直到御辰进屋才恢复自由。
 
不过少年也压根不关心饭菜,束缚一解除,他立刻跳下椅子飞奔到御辰跟前,担忧的问:“仙人师父,你没事吧?”
 
被少年全心全意关怀的目光萌得心肝颤,本想将人抱起来,结果不慎牵动身上瘀伤,御辰倒抽一口凉气,欣慰的笑容有点儿扭曲。
 
白净清秀的少年仰起脸,紧张的望着他:“师父?”
 
疼痛伴随节操一起飞到九霄云外,御辰一把抱起小徒弟,肉麻兮兮的喊:“为师的心肝宝贝徒弟~”
 
少年两颊泛起薄红,微不可查的转眸瞥向另外三人,又迅速收回视线,将脸埋进御辰的颈窝。
 
隔着一张饭桌,一边师徒情深,一边三人冷漠。
 
断虹默默的上前,一手一个,摸了摸云潋和风溯的头。
 
琢磨过来这大概是安慰的意思,云潋顿时哭笑不得。
 
御辰这种二货的关爱,谁爱要谁要,送他都不稀罕好吗!
 
风溯也是如此想,只要云潋在他身边,其他都无所谓。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对方,没想到云潋也正好抬头看来,措不及防视线交汇,他条件反射的立刻转开脸,反应过来之后内心被懊恼吞没。
 
总是这样,明明很想亲近,身体却强迫自己逃开,不知为何他的性格天生就是如此。
 
以前并不会困扰,即便因此被责骂嘲笑,心里也没有多少特别的情绪。
 
但是在遇见小师弟后,他才明白无法靠近一个人,无法传达真正的想法到底有多么痛苦。
 
察觉到这些之后,他开始努力克服,可惜收效甚微。
 
眼看天色不早,断虹问御辰:“你的心肝小宝贝今晚睡哪?”
 
御辰还在思考,柳玄拉了拉他的衣襟,少年清澈的声音软软的道:“我、我想跟师父一起睡……”
 
御辰还有点犹豫,柳玄低下头,抱紧御辰糯糯的补上一句:“我只有师父了,师父别丢下我。”
 
御辰瞬间丢盔弃甲:“好好好,一起睡,师父怎么可能丢下你呢,来,师父这就带你回房间。”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望着一大一小相携离开的背影,云潋搓搓下巴,转头蹦跶到风溯跟前,扯住对方衣摆:“我、我想跟师兄一起睡……我只有师兄了,师兄别丢下我。”
 
风溯瞬间石化,断虹抬手按住额角突突乱跳的青筋,骂:“恶不恶心?”
 
调戏过风溯,云潋也没放过断虹:“虹哥我问你,发现御辰喜欢这种调调,身为他的剑灵你现在有何感想?”
 
断虹双臂抱胸:“你今晚是不是想跟我一起睡?”
 
云潋抓住风溯,捎上他扭头就跑。
 
这个世界的修真界与俗世的界线并不明确,修真门派占据着灵气充盈的洞天福地中与世隔绝,除此之外的土地便是普通人的居所。
 
林原国地处西南,国境内山林绵延,从空中往下眺望仿佛一块块巨大的碧绿翡翠镶嵌在大地上,令人耳目一新。
 
国都青原城,一行数人走进一间装修富丽铺陈雅致的客栈,为首的灰袍修士高大英俊气度非凡,一看便知是名门大宗出身。
 
老板满脸堆着热情的笑容,毕恭毕敬的上前迎接。
 
为首的修士以挑剔的目光环顾四周,勉强点了点头,道:“罢了,就这里吧。老板,两间上房,记住不许人打扰。”
 
老板连声答应:“是、是……”
 
话音未落,忽然那伙人中另一个黑衣修士上前,脸色不善的道:“三间上房。”
 
“这……”老板看看灰袍又看看黑衣,左右为难。
 
灰袍和善的向老板笑笑,回身抓过黑衣走到一旁,嗓音压得极低:“断虹别闹,你一个剑灵,变回本体随便混混一晚上就过去了,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
 
断虹看一眼御辰和柳玄,再看一眼风溯和云潋,以沉默抗议跟这两个组合中任何一对在大半夜共处一室。
 
本体也不行,又不是变回本体就没知觉了!
 
断虹说:“嫌贵就换一家。”
 
御辰抵死不从:“哥、亲爹,这家是青原城最好的,出门在外奔波,对自己好一点嘛!”
 
断虹扭头吩咐老板:“三间上房。”
 
御辰捂紧乾坤袋:“别听他的,两间!”
 
断虹怒视御辰,从未如此认真的考虑是不是该给自己换个主人了。
 
“老板,开一间上房……给这位黑衣的道友。”
 
楼上忽然有人说话,众人一起抬头,只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尽头站着一名身穿红衣的青年男子。
 
青年一身红衣镶嵌着绒边,连长发也是黑中带出一点暗红,俊美之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妖异。
 
御辰一眼认出青年是妖兽化形,他回头问断虹:“朋友?”
 
断虹摇头:“从未见过。”
 
云潋也在注视着青年,关注点却与众不同,这青年一身红衣与他记忆中星河的衣装有些相似,妖类的衣饰多为皮毛幻化,青年九成是只红毛狐妖,只是为什么要帮断虹,难道和星河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忽然青年肩上的垂发动了一动,浓密的黑发后面探出来半个雪白的小脑袋。
 
那是一只年幼的白狐,整只狐狸也不过成年人手掌大小,生着一双浅琥珀色的漂亮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断虹。
 
一眼认出那是幼年的星河,云潋立刻扭头去看断虹的神色。
 
剑灵只瞥了白狐一眼,便不感兴趣的移开了目光。
 
第11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小白狐水润的双眼在断虹看过来时变得亮晶晶,在对方移开视线后瞬间黯淡下来。
 
只有云潋和红衣青年察觉到了这一细微变化,红衣青年脸上闪过无奈之色,抬起手揉揉小狐狸的脑袋以示安慰。
 
青年走下楼梯,解释:“在下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和诸位交个朋友。”
 
云潋心道他懂他懂,不就是你肩上的白毛球对某人一见钟情,“交个朋友”什么的大家都懂的。
 
青年的语气十分真诚,笑容恳切,令人不由自主对他心生好感,然而这理由在外人听来实在单薄,连最单纯的风溯都说服不了,更别提做主的御辰和断虹本人了。
 
剑主拉着剑灵悄声嘀咕:“断虹,你怎么看?”
 
剑灵态度明确且冷淡:“非亲非故、非奸即盗,咱们为妖兽王而来,在这遇到两个妖兽,怎么想也过于巧合了。”
 
御辰一锤定音:“那就拒绝,赶紧的!”
 
云潋在心里笑得打滚,为星河掬一把同情泪,他好歹还记得自己为何在此,有心帮忙却也不能冲上去照断虹脸上说“嘿白毛团子是你未来老公他现在看上你了你以后也会爱上他不要害羞赶紧去相亲相爱吧”,想了想,上前走到断虹身边。
 
断虹低头看他,问:“有事?”
 
云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附耳过来,断虹高冷的皱皱眉,弯下腰听他说话。
 
云潋道:“其实没必要拒绝,本来现在我们手上也没有多少妖兽王的线索,他们自己送上门,何不看看妖兽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有道理。”一旁的御辰听见,赞同的点点头,然后不赞同的瞪着云潋。
 
他嘀嘀咕咕:“小小年纪鬼心眼倒多,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话未说完,在断虹的冷眼下渐渐收声,怏怏的闭上嘴。
 
事情就此决定,几人随老板上楼,各自回房休息。云潋和风溯的房间在三楼,对面住着御辰和柳玄。红衣青年秦斯住在二楼,恰好隔壁的房间今天空出来,断虹便住了进去。
 
分别之际,云潋特意跑去叮嘱断虹:“记得你是去套话,这张嘴收敛着点,别三两句把人惹毛了。”
 
套话是假,别一言不合把来套近乎的白毛团子的玻璃心碾成渣才是真的。
 
断虹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和颜悦色四个字,他没什么自信,向云潋提议:“……要不你来?”
 
云潋笑得一脸关爱智障剑灵:“虹哥你说什么傻话,对方明显是对你感兴趣好吗,我肯送上门人家不见得肯收呢。”
 
话里好像有话,断虹琢磨了一会儿,回过味来:“你早看出他们冲我来的……孙子你卖我?”
 
云潋高深莫测的笑笑,拽着风溯扭头就往楼上走,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不知不觉被卖了的剑灵有点着急有点气,百姓生活不易不能拆了别人家的店,顿时也没心情去房间,扭头下楼向客栈外面走。
 
秦斯在自己房间里,小白狐扒着门缝露出半个小脑袋偷偷看人,见断虹下楼,目中露出焦急,扭头向房内软软的连声叫唤。
 
秦斯走过来,伸手捞起小狐狸,面对他摇了摇头:“不行的,七少爷,别忘了老爷的吩咐,灵剑大会结束前你不能离开客栈。”
 
小狐狸不开心,一双大大的尖耳朵耷拉下来,雪白的皮毛也黯了几分。
 
秦斯无奈的笑笑,安慰小狐狸:“七少爷,您不用担心,虽然不知那位断虹先生是何身份,但他的同伴都是五大宗之一清玄宗门下,其中御辰修士更是金丹巅峰修为,能与这些人结交,断虹先生自身应该也是实力不凡,一个人出门不会有危险的。”
 
金丹巅峰在五大宗之内算不得什么,但在俗世修士中已是难得一见的大能,若是御辰以原本的化神巅峰修为现身,只怕要被人当成真仙供起来。
 
被宽慰一番,小狐狸这才好过了一点,但仍然没精打采,抱着自己的尾巴沮丧。
 
秦斯顺着他的毛,笑道:“七少爷也长大了。”
 
只是这头一回动心,看上的人却并不容易接近。
 
想起那黑衣修士冷淡的言行和毫不掩饰戒备之意的目光,秦斯摇摇头,浅笑变成苦笑。
 
若只是不易亲近也就罢了,怕就怕对方是嫌弃妖兽,七少爷又是个死心眼,别人劝了也不会听,日后一门心思扑上去,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走廊响起脚步声,停在了隔壁门口。小狐狸瞬间精神起来,嗖一下蹿到门边,娇小的身躯柔若无骨般从门缝间滑了过去。
 
云潋吃了一惊,看着小狐狸冲到脚边,扬起脑袋看着他,耳根动了动,然后整只狐狸失望得暗了一个色阶。
 
云潋忍了忍实在忍不住,转头抱住风溯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衣服里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边笑边说:“师兄,我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白毛团子……你还不信。”
 
才刚在楼上,云潋告诉风溯小白狐狸看上了断虹,风溯没信,云潋就拉他下楼眼见为实,另一方面,他也确实不放心那一剑一狐。
 
风溯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狐狸不狐狸,师弟平时没少对他搂搂抱抱,但他至今没能习惯。红着脸僵了好一阵儿,挣扎着抬起手轻抚少年背部帮他顺气,满心都是接触的位置感觉到的对方的热度。
 
秦斯从房里出来,抱起小狐狸,向师兄弟二人打了声招呼。
 
这两人都是断虹的同伴,尤其是小的,看起来和断虹关系不错,想着从他们身上探探自家少爷心上人的底,秦斯带着亲和的微笑,礼貌的邀请:“也许断虹先生过会儿就回来了,两位若不嫌弃,不妨到我这里坐坐。虽没什么可招待的,粗茶点心还有几样,几位看来也是初到青原城,何不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以前云潋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星河身为狐狸精,本该有种族天赋加持,结果谈个恋爱情商低得简直种族之耻。
 
现在见到秦斯,他终于明白,原来星河并非个例,这个小世界的妖狐看起来情商都不高。
 
像这位秦斯,八成就不懂什么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两次助攻给的负分滚粗,要不是事先知道这是星河,不怀疑他们别有用心的才真奇了怪。
 
比如风溯,他依然没法接受小狐狸对断虹一见钟情所以大献殷勤的设定,上前几步将云潋挡在身后,把居心叵测的妖兽隔开。
 
秦斯笑容未变,心情却有点尴尬,他的本意是想先和少爷心上人的同伴打好关系,可不知为何对方忽然充满了敌意。
 
再怎么嫌弃妖兽,也不至于说几句话就翻脸吧,难道这些人是近些年呼吁禁止妖兽化形,以免妖兽和人类抢夺修炼资源的激进派?
 
并不知道秦斯在脑补些什么,云潋拍拍风溯的手背让他安心,走上前欣然接受秦斯的邀请:“那就打扰了。”
 
秦斯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想多了,放下心来,笑道:“两位请。”
 
傍晚时分,断虹回到客栈,一楼大堂,御辰带着柳玄下楼用饭,云潋和风溯,四人共坐一桌。
 
云潋正说起白天和秦斯的一番交谈,见断虹回来,招手把人叫过去。
 
御辰问:“断虹,你去哪了?”
 
问完秒回头给柳玄夹菜,那架势恨不得把桌上好吃的一口气都倒对方碗里,另外两个徒弟比透明还透明,心偏得没了边。
 
断虹非常不爽,另外两个一直都是他照顾,虽然一个废物一个讨嫌,但御辰这个名义上的师父这么欺负俩大徒弟还要不要脸了?
 
他几步上去把剩下完好的几盘菜往师兄弟俩面前一摆,唰的一道剑光亮在桌上,把四个人两两分开。
 
他瞥一眼想说什么的御辰:“喂人还是喂猪,要不要我回一趟宗门拿弟子簿,给你的心肝小宝贝改名叫饭桶?”
 
御辰抖了抖,还想据理力争,柳玄拉了拉他的衣袖,乖巧地说:“师父,我吃不了那么多,这些就够了,你别跟断虹前辈吵架。”
 
顿时觉得小徒弟又懂事又贴心,御辰感动得稀里哗啦,揉揉柳玄的脑袋,说:“青原城的夜市听说不错,你先吃饭,晚点为师带你去逛逛,想买什么尽管说!”
 
云潋不是没眼色的人,但更不会老老实实吃亏。不光御辰偏心,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柳玄的做派也很让人不喜。这个小师弟将师父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容不得别人分去一点儿关心,平时只当着御辰的面才表现得乖巧有礼,只要御辰不在,他连断虹都敢无视,更别提他和风溯。
 
所以他非常乐意给这对恩爱师徒添点小堵,听见御辰说要带柳玄去逛夜市,他抢在柳玄之前开口甜甜的道:“谢谢师父。”
 
柳玄脸色一沉,又恢复过来,一脸若无其事。
 
御辰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就见二徒弟捧着碗,一双眼睛巴巴的望着他,可怜巴巴的问:“师父怎么了,难道说只带柳师弟去玩,不带我和师兄去吗?”
 
风溯无奈的看着师弟演戏,他倒是无所谓御辰的态度。断虹轻嗤了一声,屈指往云潋眉心轻弹了一下,平静的给御辰补上一刀:“当然一起,都是弟子,你们的师父不至于偏心到这个地步。”
 
话说到这份上,御辰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点头:“去去去,都去都去。”
 
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断虹在云潋边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问:“你们之前在说什么?”
 
御辰正在哄柳玄吃饭,拿筷子点点云潋,道:“你问他。”
 
云潋边吃饭边慢慢将事情道来,白天和秦斯交谈过后,对方坦率的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青原城中有三大修真世家,根基深厚,族中人口与正统的修真宗门关系密切。
 
秦斯便是三大世家中秦家的家仆,小白狐名叫星河,是秦家家主的第七个儿子,母亲是秦家主的十九房妻妾之一,为妖兽白狐化形,秦斯也出身狐族,论辈分得喊星河的母亲一声姑母。
 
星河母亲早逝,又因为妖兽血统根本不入秦家人的眼,他本身也资质平平,年满十八却不仅不能化形,连兽态也始终保持在幼年,更是让秦家家主觉得这个儿子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秦家有三个女儿,大的两个已经出嫁,今年最受宠爱的小女儿成年,秦家家主决定在小女儿十八岁生日这天召开灵剑大会,征召天下英才少年比武斗法,一来为女儿择婿,二来秦家还拿出了一柄灵剑,作为秦小小姐的嫁妆送给优胜者。
 
美人宝剑,如此盛会,四方英才岂能错过。这段时间秦家人来人往,群英汇聚,星河这个秦家之耻自然不适合露面,被直接打发到客栈暂住,等到灵剑大会结束才能回家。
 
即便已经听过一遍,御辰仍不禁感慨:“那巴掌大的毛团居然成年了!唉,有这么一个父亲,这小狐狸也挺可怜。”
 
断虹用“你以为你比狐狸爹强到哪里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到跟我打听回来的消息差不多,看来他们说的是实话。”
 
他一整天也没闲着,虽说本意是打探妖兽王的消息,倒是意外听了一耳朵秦家的八卦,比留在客栈的几个人更先明确了两只妖兽的身份。
 
不过最重要的妖兽王的行踪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正说着秦家的八卦,楼上正主就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断虹的声音,小狐狸一马当先蹿下来,三蹦两跳跑到断虹脚边,狐到了才想起来对方可能不待见自己,猛地停下,仰起脑袋小心翼翼的朝对方打量。
 
剑灵此刻的心情倒是跟主人难得的同步了:这毛团竟然成年了?
 
好吧妖兽的年龄不能和人类一样算,虽然是个混血,但在妖兽族群里还是个孩子。
 
小狐狸又小又软,大眼睛忽闪忽闪又乖巧又招人,从小没娘爹又不疼,断虹本来没多少同情心,但这段时间因为御辰的偏心闹心得不行,一时把小狐狸带入了自己养大的两个可怜孩子(风溯、云潋:????),难得的有点心软,弯下腰,两手分别托着小狐狸两胁,把白毛团举起来。
 
偶尔做出温柔举动,断虹嘴上依然不饶人:“别乱动,才在地上踩过,别弄脏我的衣服。”
 
小狐狸还没来得及开心,耳朵就耷拉下来,两眼水汪汪要哭不哭,委屈的叫了一声。
 
断虹皱皱眉,小狐狸一哆嗦,叫都不敢叫了。
 
断虹满脸嫌弃,转头把小狐狸递给云潋:“你来抱吧,弱唧唧的,我怕给他捏死。”
 
没等云潋反应,小狐狸一挣从断虹手里跑了,小毛团跟没重量似的轻飘飘蹿上楼,眨眼没了影。
 
云潋拿筷子捅捅断虹:“这么可爱的小狐狸你也舍得嘲,你那间房还是人家付的钱啊?”
 
拿人手短,断虹没做声。
 
过了一会儿,冷哼:“我说的是实话,他玻璃心怪我?”
 
第12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华灯初上,五人离开客栈前往青原城夜市。名为夜市,实则是青原城西护城河岸,沿着内城方向彻夜不眠的一条街市,水色倒映天星,灯火映入水色,给这俗世红尘染上了几分仙意。
 
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分,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五人入乡随俗摈弃了法术,顺着人群慢慢往前走,一时不察,走在最前面的御辰和柳玄就不见了踪影。
 
不用多想就知道是柳玄搞的鬼,真要找人也找得到,但剩下的三个谁都懒得操这份心。
 
断虹靠近云潋,满脸若无其事,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御辰身上摸来的钱袋塞给他,两人对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三人都对市集兴趣不大,左右看看,走进一家热闹的茶摊,要了几样小吃两壶茶,占了一张桌,坐下细听茶客们闲聊。
 
炸串外酥里嫩香脆可口,云潋尝了一串,对断虹说:“这家的小吃味道不错,回头你带点回去,估计小白毛会喜欢。”
 
断虹托腮看着他:“你跟他们以前认识?”
 
云潋否认。
 
断虹问:“那你一天尽向着他们,尤其是那只白狐狸……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云潋一口炸豆腐差点噎住,风溯急忙给他递茶,又拍着他的背帮忙顺气。
 
断虹的话还在继续:“我说你别太天真,就算知道了那两只的来历,也难保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咱们对秦家并不了解,说起来也有点奇怪,近段时间妖兽王在林原国闹出的动静不小,这会儿人心惶惶,秦家还有心情为女儿办比武招亲,难说不是在谋划什么。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未必看得明白,离他们远点,小心被有心人利用。”
 
云?真实年龄不详?年纪小?潋:“……”
 
风溯笑笑,抬手在他发顶轻轻按了按,表示断虹所说不无道理,希望他能听进去。
 
云潋自己也明白,眼下的情况,阴谋论比爱情故事更有理有据,不过他不怎么担心,毕竟日久见人心,断虹迟早会明白小狐狸对他的“企图”非彼“企图”,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增加两人相处的机会,不然连开始都没有,还哪来的以后。
 
接触的借口还是现成的,云潋说:“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断虹,说好的将计就计打探消息呢,别以为你白天在城里听了些有的没的就能蒙混过关了!说到底,秦七少的目的和妖兽王的踪迹,你哪边都没弄清不是吗?”
 
断虹捧起茶杯:“……这茶不错,你们尝尝。”
 
云潋挥手招呼小二:“店家,这几样小吃每样打包一份带走!”
 
断虹悔不当初:“早该宰了你!”
 
云潋抱着风溯往人身后躲:“噫,我好怕。”
 
茶摊人多口杂,虽说是各种消息汇聚的地方,但也没有这么容易就能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
 
云潋充分利用自己年幼的外表优势,装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缠着小二哥聊了半天,并没有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周遭人的闲话也都是些普通琐碎的家长里短,眼看天色不早,三人结账起身离开夜市。
 
回到客栈已近午夜,御辰和柳玄居然还没回来。
 
断虹合目放出感应,过了一会儿,睁眼道:“没事,活着。”就将这事撂过脑后不管了。
 
云潋提议:“客栈有温汤,泡个澡再睡吧。”
 
风溯没有意见,无声的向师弟交代几句,转身先离开去准备换洗衣物。
 
身为一把剑,断虹对此类享受毫无兴趣,道:“你们去吧,我先回房了。”
 
说完扭头上楼,没走几步,发现云潋亦步亦趋的跟过来。
 
断虹:“……”
 
云潋紧赶几步反而跑到他前面,在楼梯尽头往走廊里张望了一下,回头道:“秦家那间灯还亮着,应该还没睡,你是不会临阵退缩的吧,断虹前辈?”
 
不徐不疾的走上楼梯,猛地把少年抓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用力捏住少年脸颊,断虹咬牙骂道:“你怎么这么讨人嫌?”
 
知道挣扎无效,云潋索性逆来顺受,面对责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敢不敢,哪能跟您比啊。”
 
眼角瞥见风溯正向这边走来,断虹松开手,把这混小子往楼下一丢:“看着就烦,赶紧滚。”
 
耳根终于清静,转身看向透出灯光的房间,断虹摩挲着装着小吃的油纸包踟蹰了一会儿,想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大步走过去准备敲门。
 
手还未碰到门板,房门忽然自己开了,秦斯站在门前表情十分惊讶,呆了一呆,旋即微笑道:“真是巧了,在下听见脚步,便猜是先生回来了。断虹先生请进来坐,听说几位去了夜市游玩,可还尽兴?”
 
“尚可。”忍着做不习惯之事的不适,断虹走进屋,一眼看见小狐狸蹲在床上,昂首挺胸,带着几分正襟危坐的架势,庄重的与他对视。
 
娇小的幼狐故作成熟姿态,就像小孩子装出大人腔调,一本正经的模样可爱得不行。
 
断虹心尖一颤,可他不懂什么叫做“被萌到”,只觉得这感觉来的突然又古怪,怕是对方在搞鬼?
 
好感不升反降,断虹表面维持平静,将打包的小吃搁在桌上。
 
他说:“房间的事,还未谢过二位照应,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还望两位莫要嫌弃。”
 
小狐狸双眼晶亮亮,何止不嫌弃,要不是尾巴压在被子下,这会儿怕是已经摇出花了。
 
秦斯看一眼星河,忍住笑意,向断虹道谢。
 
断虹实在不擅长与人为善,虽然是为了套话,但寥寥几句之后便不知再说什么才好。星河不仅无法化形,连说话的能力都没有。秦斯看着玲珑八面,事实上也是个实心眼的棒槌,一时三人都无话可说,场面十分尴尬。
 
全心全意烦恼着自家小主子的感情问题,秦斯率先打破岑寂:“想必断虹先生已经知道在下和七少爷的身份,不知先生对妖兽有何看法?”
 
脑子里瞬间闪过万灵峰上那些记吃不记打,成天瞎闹腾的傻货,断虹皱起眉,脸色微显不耐。
 
秦斯看在眼里,心口微沉,忙瞥向小主子,小狐狸低下脑袋,藏起了脸上的委屈。
 
秦斯勉强一笑,道:“妖兽自古以来便是人类的从属,问这种问题是在下冒犯了。天色已晚,想来先生也累了,还请回屋早些休息。”
 
对方态度变化,断虹自然察觉到了。他明白自己果然搞砸了,但一时又不知问题出在哪,想要解释更是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点点头,硬邦邦的道过安后告辞离去。
 
听见隔壁开门关门,之后再无动静,秦斯蹙眉长叹,向星河道:“七少爷,您刚才也看见了,那人对妖兽的态度似乎……”
 
小狐狸在断虹离开的瞬间就软下来蜷在了床上,此时抱着尾巴抽鼻子,可怜巴巴的模样止住了秦斯未出口的话。
 
秦斯柔和了神色,走过去顺着小狐狸的毛,温声道:“少爷刚才表现得很好,那人没有再像傍晚那般嫌弃您,正如我们之前的推测,断虹先生应该是喜欢硬气一些的。”
 
小狐狸抖抖耳朵,似乎振作了一点。
 
打铁趁热,秦斯拿起桌上的小吃:“还热着,少爷要尝尝吗?”
 
小狐狸软软的叫了一声,彻底复活,跳到桌子上,扒拉着油纸包外壳迫不及待,尾巴摇啊摇,摇出一身粉红泡泡。
 
次日早晨,云潋洗漱完毕,和风溯一道下楼吃早饭,意外的看见柳玄一个人坐在一楼,御辰不知所踪。
 
柳玄的脸色不是很好,云潋从不放过给敌人找不痛快的机会,上前问:“怎么就你,师父呢?”
 
柳玄没吭声,当云潋不存在,低头专心喝粥。
 
风溯去点餐,云潋说:“师弟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怎么,难道昨晚师父在夜市看上了哪位绝色美女,今天出去培养感情,准备带个后妈回来给你惊喜?”
 
柳玄放下碗,眼神阴冷,幽幽的盯住云潋:“你不用拿这些胡话激我,师父修行多年,若是要成家何必等到如今。倒是你那位师兄,我没记错的话才刚过二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想人跑了可要看紧一点,免得以后追悔莫及。”
 
云潋被他盯得一愣,听完了话又是一愣,不知怎么的有点心虚,气焰矮了一截,皱眉道:“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跟师兄如何不劳你操心。”
 
“不懂就不懂吧。”柳玄说完,没再理他,喝完了粥,说,“师父一大早和断虹前辈出门打探妖兽王的下落,午前回来,让我们在客栈等消息。”
 
说完,再不理会云潋,径直回房去了。
 
一时风溯回来,发觉云潋在愣神,他坐下拍拍师弟的手背,露出担忧的表情。
 
反手和师兄双手相握,云潋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向风溯笑笑,说:“没事,昨天睡太晚,这会儿还有点犯迷糊。对了,刚柳玄说师父和虹哥午前回来,让咱们别乱跑。”
 
正说着话,一大清早,客栈便又有客上门。
 
总共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鹅黄劲装,模样英气又俏丽,举手投足间无处不透出高人一等的傲慢和贵气,显然家世不低,而且她本人在家中还颇为受宠。
 
少女还是个修士,修为在炼气中期,在凡俗的同辈中已算鹤立鸡群。余下几人有男有女,年龄和修为层次不齐,都在炼气巅峰上下,行动间以少女马首是瞻,显然是随从一类。
 
老板迎上去,脸上堆满笑容:“秦三小姐大驾光临,小店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
 
“废话少说,”这位秦三小姐显然不是个脾气温和的大家闺秀,一口打断老板的寒暄,毫不客气的向老板道,“我问你,我家七哥住在你这里?”
 
老板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将人往楼上请:“是的,秦七少爷的房间就在二楼,三小姐请。”
 
第13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客栈老板在前头引路,那位脾气娇蛮的秦三小姐带着人正要上楼,途中经过云潋那一桌,视线落在风溯身上,顿时轻咦了一声。
 
秦三小姐星眸微闪,盯着风溯看了好一会儿,缓步走近前,笑道:“好一位俊俏的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在青原城怎么没见过你?”
 
风溯僵着,低着头没做声,秦三小姐略略偏头,老板赶紧上前将底交了:“三小姐,这两个是外地人,还有三个同伴,都是昨天才下榻。”
 
“外地人?”秦三小姐双眼更亮,笑容甜蜜,向风溯道,“你们……难道也是来参加灵剑大会的?你们也是修士吧,这位小弟弟我感觉的出来,小小年纪已是炼气后期,实在不同凡响。你的修为我却感觉不出,难道已经筑基了?好厉害,莫非二位是修真宗门出身?”
 
借着桌面的遮挡,风溯死死攥着云潋的手。云潋从未如此想关门放断虹,他抬起头,毫不客气的回答:“抱歉,这位大姐,我们和师长来青原城另有要事,从未听说过,更未想过要参加什么灵剑大会。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不要再打搅我们了!”
 
秦星涟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手下之人颇有颜色,马上有人厉声喝道:“大胆,哪里来的黄毛小子,竟敢对三小姐如此放肆!”
 
出声的同时,捏起法诀悍然出手。
 
风溯豁然起身,将那道袭向云潋的攻击打散,在现场诸人看清他的动作之前,已将那动手偷袭的修士揪出,毫不留情的将他一双手齐腕斩下。
 
他自知不善言辞,只能以行动表示,若有人敢再对云潋出手,下场便是如此。
 
那名修士呆了片刻,回过神之后尖声惨叫,接着倒头晕了过去。
 
云潋的心情从阴转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轻轻戳了戳风溯的后腰,喊:“师兄~”
 
风溯僵了僵,眼底闪过无奈,把人又往身后护得更严实些,反手揉了把少年的脑袋。
 
另外一边,修士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向秦星涟道:“三小姐,这些人欺人太甚!咱们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秦星涟淡淡的扫了说话的修士一眼,忽地扬起手,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这人脸上,顿时那人脸颊红肿,显然这一下并未留情。
 
秦星涟道:“本小姐做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她美眸斜睨,气势不怒自威。挨打的修士唰地脸色苍白,捂着半边脸退回人群中,其他人也纷纷一震,低下头不敢再乱说乱动。
 
转头看向风溯,秦星涟神色陡然温和,颇为赞赏的道:“我果然没猜错,你已经筑基了。”
 
她真诚又妩媚的对风溯说:“不管你为何而来,这灵剑大会都不应该错过。你大概还不知道,这次我父亲拿出的可不是一般的灵剑,而是由传说中三把神剑之一的劫空剑的碎片重铸成的灵剑,是每一位修士都不会错过的至宝。”
 
秦星涟的态度自信而笃定,她不相信这世上有任何一个修士能抵挡灵宝的诱惑,更不相信有任何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男人,能拒绝她的美貌和秦家的地位与财富。
 
被对方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风溯低下头,脸上的热度不由自主的从脸颊蔓延至耳根。
 
看见这种反应,秦星涟满意的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块三寸见方,刻着数字的桃木牌丢到桌上,笑道:“三天后,我很期待能在秦府见到你。”
 
说完,也没了上楼的心情,命人将昏死过去的修士带上,调头翩然而去。
 
云潋抓过牌子就要捏碎,突然另一只手伸过来,拽着牌子上吊着的红线把它扯了过去。
 
云潋回头,沉声问:“柳玄,你找死?”
 
柳玄笑笑:“难道只准你给我找不痛快,做人要礼尚往来嘛。”
 
他说着就把木牌收进了乾坤袋,笑道:“这可是参加灵剑大会的凭证,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让我先替二位师兄保管吧。难得秦三小姐看上了风溯师兄,等师父我便将此事告知,这等喜事,怎能不大家一道乐一乐。”
 
云潋扑上去,一把将人惯到墙上,揪住衣领沉声道:“柳玄,把东西交出来,别给脸不要脸。”
 
柳玄面无表情的望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举拳往自己脸上狠狠一击,顿时颧骨便青了一块。
 
风溯吃了一惊,急忙将云潋拉开。
 
柳玄指着自己的伤处,笑着向二人问道:“两位师兄,这伤若说是我自己打的,你们觉得师父会不会相信?”
 
云潋气得直咬牙,深深吸了口气,冷冰冰的道:“我现在宰了你然后毁尸灭迹,回头跟师父说你不听话自己跑出去,八成被妖兽王抓住尸骨无存,他不信也得信。”
 
风溯一听这叫什么话,赶忙上前阻拦,生怕师弟真的一时冲动上去同门相残,柳玄修炼时间太短根本不可能是云潋的对手,要真出了事,无论是在御辰面前还是对整个宗门都不好交代。
 
趁着风溯拦人的功夫,柳玄给了云潋一个挑衅的眼神,转身冲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
 
云潋一肚子气,咬牙切齿了一会儿,回头狠狠瞪着风溯,没事找事的问:“你拦着我,难道真的想去那什么灵剑大会,给秦家当上门女婿?”
 
明白师弟的心情,风溯摇摇头,耐心的低声解释。
 
云潋也知道自己这火不该对师兄发,气闷了一会儿,在对方的安抚下渐渐冷静下来,脑筋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两人也上楼回到房间,云潋趴到风溯耳边,直到对方脖根耳尖都红透了,才笑了笑,轻声道:“师兄,秦三小姐如此盛情邀请,要你去你就去吧。”
 
措不及防听到这种话,风溯一愣,只感觉心脏如坠入冰谷之中。
 
并未发现对方的异常,云潋接着说下去:“师兄你上场,务必打倒所有竞争者,然后咱们只要灵剑不要那个女人,看她还有什么脸缠着你。”
 
听到这里,风溯的心情才逐渐回暖。他根本就不想跟秦星涟再有任何牵扯,但既然是云潋的期望,无论是什么他都会照做。
 
低头揉揉师弟的脑袋,他低声道:“……”
 
云潋反驳:“我这哪叫淘气,都是那女人自找的。师兄你说,她也就中上之姿,咱们清玄宗随便一个师姐妹都比她好看百倍,她哪来这么大自信?”
 
其实秦星涟容貌俏丽,气质独特,就算放在修真界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哪有云潋形容得这么不堪。
 
可风溯觉得师弟说得真对,气鼓鼓不停骂人的师弟不知为何可爱得令他心底发软,考虑到话说多了会口干,他起身沏了壶热茶预备着。
 
不知不觉时间将近正午,距离客栈不远处的一条街,断虹转过拐角,正堵上迎面走来的御辰。
 
断虹问:“你叫我一起出来调查,却一个早晨不见踪影,你最好马上给我一个留你全尸的理由。”
 
听他这么说,御辰却丝毫没有半点谄媚讨饶的迹象,他大大方方的直视断虹,正色道:“抱歉,不过事出意外,我没时间通知你。”
 
只当是有重大发现,断虹的态度也变得郑重,上下打量了御辰一番确定他没有受伤,问:“怎么回事?”
 
御辰道:“一个时辰前我无意间听人谈论,说秦家拿出的灵剑大会优胜奖品是劫空剑残片重铸成的灵剑,别的灵宝也就算了,但这柄灵剑正适合柳玄使用。所以我决定参加此次灵剑大会,午时是最后的报名期限,我怕赶不上,就没来得及知会你。”
 
“……”断虹深吸一口气,启唇吐出两个字,“死吧。”
 
一盏茶的时间后,匿影法阵中,剑灵一脚踩着自家苟延残喘的主人,也是有点佩服他作死的能力。
 
断虹说:“你也是心大,就算你的目的是灵剑,不打算取秦家女儿,回去之后你要怎么跟柳玄说?就他黏着你那股劲儿,连我怕跟你多说一句话,他要知道了这事,还不闹上天?那不是你的心肝宝贝小徒弟吗,你舍得他伤心难过了?”
 
御辰摇头晃脑的叹气:“唉,哪能呢。柳玄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法,我就觉得他可人疼,比我亲生的还亲。你说的我也考虑到了,就怕这孩子知道后难过,所以我报名的时候用的是你的身份。”
 
伸手进腰间摸索一番,御辰举起手,手上抓这个拴着红线的桃木牌,正面刻着数字编号,反面用墨笔写着断虹二字:“喏,你的,千万收好,可别弄丢了,三天后没这木牌可不让上场。”
 
话音刚落,就听他一声惨叫直冲云霄。
 
断虹持续加重踩人的力道,嗤声轻笑,问:“那你有没有问过秦家,死人能不能上场呢?”
 
第14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看见断虹拿着的桃木牌,云潋大惊:“你怎么也有这个?!”
 
断虹听出弦外之音:“也?”
 
“回头跟你说,”云潋摆摆手,指着他的桃木牌,“先说说你这个哪来的。”
 
听完事情经过,云潋深深叹息:“你也是不容易,对了,我上午发现这家客栈自己酿的酒不错,等着啊我去给你叫一壶。”
 
说着就往屋外跑,被风溯眼疾手快的抓回来。
 
风溯哭笑不得,师弟哪是去给断虹叫酒,分明是借着他人的名义自己想喝,也不知道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酒瘾,才刚在楼下闻见酒香,对着别人桌上的美酒垂涎三尺,要不是他拦着,恨不得扑到酒缸里去。
 
揉揉云潋的脑袋,风溯的态度很明确:不准去,不准喝!
 
断虹不明就里,但他对酒不感兴趣,也阻拦道:“不用,我不喝。”
 
云潋只好坐回椅子上,蔫蔫的提不起劲,风溯忍着不让自己心软,想了想,给他泡了壶清香四溢的花茶。
 
云潋喝了一口,问断虹:“劫空剑残片重铸的灵剑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这么多人感兴趣?”连身为一峰之主,见多识广的御辰都见猎心喜。
 
断虹点点头,说:“你想必也知道,修道之人所用的法器,分宝、法、灵、神四等,宝器法器最多,灵器次之,神器最为稀有珍贵,蕴含的力量也最为强大。整个修真界所拥有的神器也不过八件,其中五件分别为五大宗的镇宗之宝,另有三样流落在外,皆为剑形,一为天柱,支撑着此界修士飞升往上界的登仙之路;第二把被沉入九幽之海深处,作为阵眼封印业火之门;第三把便是劫空,唯一一把曾现身俗世的神剑,后在修士们的争夺中惨遭损毁,残片散落各处,至今有修士四处寻找,希望能获得神剑残余的力量。”
 
“总而言之,就是一件还算不错的灵器,放到清玄宗也只有内门真传弟子才有资格取得……你们两个无须担心,等修为到达筑基巅峰,便可持宗门玉牌往妙法殿择取灵器。不用理会御辰,他耽误不了你们修行。”
 
做着总结,剑灵顺嘴捅了主人一刀。
 
同在一条船上,云潋溜溜的顺杆爬:“御辰是谁,我和师兄的师父不是虹哥你吗?”
 
断虹顿了顿,眼神有些慌,随即板起脸,硬邦邦的道:“我要有你们这样的弟子,早被气死了。”
 
云潋笑笑,扯扯风溯的衣袖,指着断虹,不怕死的说:“师兄你看,这就是典型的口是心非。他教咱们修炼,但这点我们可不能学。对待亲朋好友和喜欢的人都要温柔,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一句好听的都说不出来算怎么回事?”
 
风溯忍着笑,急忙将师弟拉到身后,避开了恼羞成怒的断虹伸过来揪人的手。
 
断虹气结:“你就护着吧,迟早把这小王八蛋惯上天!”
 
断虹摔门走了,云潋回想着神剑的传说,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断虹毫无疑问是神剑之一,然而三把神剑,一把支撑天柱,一把封印业火,一把身碎魂消,那断虹到底……
 
不过现在也没办法追上去问,再说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云潋只好奇了一会儿,就将疑问抛诸脑后。
 
断虹下楼回房,来到门口,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低头看去,果不其然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探头探脑的钻出来。
 
视线对上,小狐狸摆出矜持优雅的姿态,冲断虹点了点头。
 
略带焦躁的奇怪感觉又从心头升起,断虹敷衍的点头回应,推门正要进屋,忽然耳边风响,小狐狸突然纵身一跃冲他扑了过来。
 
断虹侧过身,挥袖一挡便将小狐狸扇到了一旁。小狐狸滚了几滚,还好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这才没有受伤。
 
小狐狸好不容易站稳,又立刻扑了回来。不过他这回没敢再往断虹身上扑,而是蹿到了对方脚边,瞪着他身上某样事物焦急的直叫唤。
 
星河盯着的是断虹袖口垂下的一截红线。断虹注意到了,拽着红线取出一块桃木牌,在星河跟前晃了晃,问:“你想要这个?”
 
小狐狸脑袋摇成拨浪鼓,这是参加灵剑大会比武招亲的凭证,他要这玩意干什么,秦三小姐可是他妹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他哀哀的叫唤,急切的询问心上人为什么会带着这个,难道也准备参加灵剑大会,想要娶他妹妹为妻?
 
可惜断虹不是云潋,听不懂狐狸叫更没点他心通,小狐狸泫然欲泣的目光看得他心浮气躁,他很想马上进屋甩手关门眼不见为净,可星河就蹲在脚边扒着他的衣摆,把小毛团直接踢飞这种事,无冤无仇还真做不出来。
 
一个头两个大,弯腰把小狐狸拎起来,断虹走到隔壁轻敲房门,喊:“秦斯先生?”
 
房门没有关严,一碰就开了,断虹喊了几声,走进去,环视一圈,屋内空无一人。
 
看护人居然不在,断虹拎着小狐狸,觉得头有点疼。
 
星河终于意识到语言不通的问题,他放弃了叫唤,正努力抬起前爪去够断虹的衣袖,想要突破袖里乾坤,将对方收在里面的木牌弄出来。
 
心上人要去参加妹妹的比武招亲什么的,不行不行,绝对不允许!
 
“你在干嘛?”
 
他的动作被断虹发现,小狐狸被放到了桌子上。
 
断虹探手入袖,重新将木牌取出,星河跳起来抓,断虹把手一缩,说:“这个可不能给你,我答应了别人,三天后得去参加灵剑大会。”
 
星河一僵,坐着不动了。
 
答应谁,三妹吗,答应了三妹一定会娶她吗?
 
想想也是,三妹长得漂亮,天资聪颖,秦家上下,甚至整个青原城,哪有人会不喜欢她。
 
小狐狸不肯死心,直起上身,抬起前爪抱住断虹的手腕。
 
张张嘴,还没叫出声,眼泪先滚落下来。
 
断虹呆了呆,有点不知所措。
 
也不是没有妖兽在他面前哭过,假惺惺的小声啜泣,装模作样的嚎啕大哭,不过都是骗取同情心逃避惩罚的手段。
 
可小狐狸的眼泪显然是不同的,对方似乎被自己流出的眼泪惊到,收回前爪不断擦着脸,咬紧牙关拼命咽下呜咽,可越是这样,眼泪越是断了线般不停地落下来。
 
断虹开始认真反省到刚才为止自己的所作所为。
 
骂人了吗?
 
没有啊。
 
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吗?
 
……大概没有吧。
 
动手了吗?
 
……啊,那是个意外。
 
做了什么伤人的举动吗?
 
……拒绝交出桃木牌不知道算不算?
 
断虹皱着眉,看着越哭越凶,快把自己整只都淹了的小狐狸,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他眼中刚滚落的泪珠。
 
眼泪的触感潮而微温,还不算讨厌。
 
小狐狸似乎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住了,歪着脑袋一时忘了哭,愣愣的看着他。
 
断虹晃晃木牌,问:“就这么想要这个?”
 
说起来这玩意不是秦家做的吗,小东西想要,问他妹妹要一个来玩不就行了?
 
或者,对方想要的不是木牌,而是其后代表的东西?
 
小狐狸猛地摇头,看了看他,又迟疑着点点头。
 
断虹觉得自己猜对了,问:“你想要参赛资格,去夺取那把劫空剑重铸的灵剑?”
 
星河瞬间懵逼,不是很懂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这里。
 
将对方的愣神当成了默认,断虹脑中灵光一闪,觉得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原来如此,”他对星河说,“若能拿到劫空灵剑,对你的修行的确会有很大提升。只是灵剑大会是秦家举办,你自然没有资格参加。秦斯虽是你的随从,实则还是听命秦家,并不为你所用。你这两天想方设法接近我,是想设法打动我,好让我帮你的忙?”
 
“……”
 
小狐狸已经跪了,断虹说的是谁,是他吗,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叼的一只心机狐?
 
星河整只狐都不好了,蜷在桌上,拿尾巴遮住脸,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
 
灵巧的手指将毛绒绒的大尾巴拨开,断虹点点星河的小脑袋,说:“怎么,被我说穿心思,不好意思了?”
 
星河蔫蔫的叫了一声:心上人这么会脑补,他家里人知道吗!
 
他想告诉对方自己的目的很单纯,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心机狐,没想到对方误会之后非但没生气,态度还缓和了不少,甚至给他顺了顺毛。
 
断虹说:“我听说过一些事,对你在秦家的处境并非一无所知,若非走投无路,想来你也不会如此铤而走险。我不讨厌你这样的孩子,不过劫空灵剑不能让给你。话说回来,我本来也没有义务非要帮你,不是吗?”
 
星河抱着尾巴,在解释误会和维持“不讨厌的孩子”的印象之间,并不艰难的选择了后者。
 
他被摸得骨头都酥了,劫空灵剑是什么……啊不管了,心上人说话的声音好好听啊,冷淡的语气和句末收尾时略微上扬的尾音好好听啊~
 
咦,不对,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所以归根到底,他还是要去参加灵剑大会,获得优胜之后迎娶三妹对不对?!
 
为了保证灵剑大会的公平,参与者报名后,需在一天内前往秦家接受检查,之后和其他参赛者一样由秦家提供居所,直到灵剑大会结束后方可离开。
 
秦府大门前,断虹和风溯亮出桃木牌后便被恭请入内,无关人员不得跟随,云潋和偷偷藏在他衣服里一起跟来的星河只好原路返回。
 
始终没能找机会偷走木牌,眼睁睁看着断虹走进秦府,星河耷拉着脑袋心碎欲绝。
 
嫌他还不够惨,云潋捏着小狐狸的耳朵迁怒:“都是你家三妹惹出来的,不然师兄怎么会参加这么无聊的比试?!”
 
星河捂着耳朵不听不听,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扬起小脑袋轻声叫唤:你师兄厉害吗,他打败断虹,断虹就不用娶我三妹了是不是!
 
佯怒变成真怒,三两下把小狐狸揉成乱糟糟的毛团,云潋冷笑:“知道虹哥是谁吗,别说是我师兄,就是我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放心,你三妹虹哥娶定了!”
 
乱毛团笼罩着愁云惨雾,汪地哭出声。
 
跟随引路的下人穿过开阔的庭院,断虹和风溯走进一间开阔明朗的房间,房中主位空着,左右各两列座椅,零零散散坐着四个年轻修士。
 
引路的下人道:“这几位和两位一样,都是参与此次名剑大会的英豪。还请两位在此稍待,三小姐马上就到。”
 
四个年轻修士将目光投向两人,断虹转眸扫了一圈,带风溯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顺带开口嘲了全场:“真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便是要增加实战经验,跟这些杂碎过招又能学到什么?”
 
“杂碎”们顿时大怒,扭头怒目而视,却突然发现看不透断虹的修为,一时未敢轻举妄动。
 
断虹旁若无人,还在和风溯商量:“优胜资格我不跟你抢,但劫空灵剑我得拿走……”
 
“好大的口气!”
 
一声娇咤,换了一身红衣红裙,娇艳中透出妩媚的秦星涟迈进屋内,秀眉紧蹙,在屋内环视一圈,视线落在断虹身上。
 
站在断虹面前,秦三小姐骄矜的问:“刚才是你在说话?”
 
断虹抬抬眼皮,问:“你谁?”
 
秦星涟愣了愣,忽地抬手拢过鬓发,甜甜笑道:“你来参加灵剑大会,却不知道我是谁?”
 
她笑容一沉,脸色转晴为阴,不屑道:“用这种手段吸引我的注意,未免太老套了!听你刚才所言,未免太看轻这灵剑大会,小瞧天下英才了!”
 
审视着断虹,秦星涟接着说道:“我竟然看不透你的修为,你这人还算有点本事。但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单论这间屋内,你身边这位公子,修为就绝不在你之下!”
 
她目光落在风溯身上,美目盈盈,好似在说“你果然来了”,眼波柔情似水,顾盼情丝万千。
 
风溯微微发窘,低下头避开少女的注视。
 
能被秦三小姐如此青睐,周围的修士脸上纷纷浮现出羡慕嫉妒的神色。断虹心情微妙,看看风溯再看看秦星涟,问:“……你从何看出他的修为在我之上?”
 
秦星涟还没做声,边上一个修士替她开口道:“三小姐眼力过人,这点小事当然一看就知,你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夫,明知道小姐对你毫无兴趣,还在这里纠缠不休!”
 
断虹:“……”
 
这点讥讽宛如小儿斗口,他半点都不生气,只觉满心无力,拍拍风溯的肩,道:“加油。”
 
******
 
小剧场:
 
风溯:我有一句mmp师弟不在我只能在心里讲
 
断虹:有人夸你比我强,我都没生气你还不乐意?
 
云潋:师兄就是比你强,哪都比你强,人说的挺对没毛病
 
断虹:我看你挺想多个师嫂?
 
云潋举起星河:你再嘴贱我撕票了啊?
 
星河:一个参加别人的比武招亲,一个还要撕我票?!爱情和友情都是假的,不过了,再见!
 
第15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离开秦府大门前街,往东穿过一条大路,再转身拐进西北角一条小巷,便到了秦府后墙根下。
 
云潋揉揉怀里的小狐狸:“停,别嚎了,你对秦府熟悉吗?”
 
星河再不受宠,也是秦府名正言顺的少爷,自己家哪有不熟的道理。
 
他点点头,云潋道:“好,告诉我,秦府会把师兄他们安排在哪,从哪里翻进去能最快找到他们?”
 
小狐狸一听有点着急,手舞足蹈的叫着,想要打消云潋潜入秦府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表示:秦府处处是机关,每个院落都有修士把守,秦家家主自己便是个金丹修为的修士,实力不容小觑。再说参加灵剑大会的都是四方赶来的英才,他们就算平安摸到住所,也肯定会被这些人发现然后丢出来。
 
星河顾虑重重,云潋一句话就给打消了。
 
他说:“你不想见断虹,你想看他娶你妹妹?”
 
小狐狸满心纠结,糯糯的低鸣:那你又进去干嘛?
 
云潋一愣,是啊,他这么想进去是为什么?
 
师兄参赛本来就是他们说好的,师兄根本不会喜欢上秦星涟,而且秦府里还有断虹在,两个人互相照应根本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
 
云潋低头凝视着墙角的一株野青兰发呆,星河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讪讪的说:“那个、什么……我师兄那个人,你这两天也看到了,实在不擅长何人打交道,他一个人在里面我不放心……”
 
说着说着,他恍然大悟。
 
对啊,师兄对秦星涟没兴趣,但秦星涟可是一眼就看上师兄了!师兄如今只有筑基修为,万一一时不慎,被那个女流氓怎么怎么样……
 
不行,得赶紧!
 
这么一想,仿佛脑补的画面已经成真,云潋急忙晃晃星河,说:“别磨蹭了,你不帮忙我自己想办法,回头断虹成了你妹夫,你可别来这哭鼻子。”
 
星河一尾巴抽少年脸上,从云潋怀里挣出来,沿着墙根一路小跑,停下来抬头辨明方位,弓起腰一跃攀上石墙,四只爪子牢牢把住石壁,轻盈灵巧的蹿上墙头,蹲在瓦上扭过身冲云潋叫唤,催他赶紧跟上。
 
给了自己一个轻身术,接一个腾云上了墙,抱着星河悄无声息的跳进院子,躲在一丛灌木后头。
 
等一队家丁从不远处的回廊经过走远,云潋放下星河,拍拍他的脑袋:“靠你啦哥们儿,快去看看附近守卫都在哪,还有哪些地方有禁制,哪里能藏人,记住,一定要谨慎!”
 
作为秦家不受宠的庶子,更是在灵剑大会期间被赶出家门禁足,脑中浮现出亲生父亲不苟言笑的脸,此刻星河的紧张是云潋的百倍,不劳对方千叮万嘱,他的行动非常小心翼翼。
 
一人一狐十分慎重,每隔半盏茶的时间便补一次匿息术,躲墙根,钻树丛,绕过禁制,躲避巡卫耳目,时间整整过去两个时辰,倒真让他们慢慢摸到了灵剑大会参与者们居住的庭院外。
 
钻过一丛杂草,星河鼻子有些痒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嘘!”紧跟其后的云潋急忙捂住小狐狸的口鼻,左右看看,确定没有惊动旁人,才将同伴放开。
 
手上沾了层浅黄色灰一样粉末,云潋搓搓手,仔细一看,小狐狸一身雪白的皮毛早被沾染成了白底黄斑。
 
伸手帮对方拍着毛,他嫌弃的低声问:“你身上这都什么,花粉?”
 
回头四下里一看,才发现经过的草丛并非单纯的杂草,细长的草叶中间杂着同样叶片细长,淡青色的花朵正在盛放的野青兰。
 
野青兰的花朵香味清而微涩,花粉有消除妖兽独有的气味的作用。留心细看,秦府内的野青兰还真不少,想想星河的出身,云潋摇摇头,暗暗腹诽秦家家主这是纳了多少房妖兽妾侍,得种这么多花来除味。
 
……?
 
除味?
 
脑中飞快的闪过什么,还来不及细想,忽然头顶一个声音传来:“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完蛋,被发现了!
 
一人一狐齐齐僵硬,在草丛后头茫然的对视。
 
外头的人见里面没动静,喝道:“出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边说边向这边走来。
 
判断出到来的是个修士,而且修为在自己之上,云潋知道跑不了了,正要起身出去,忽然星河一尾巴拍在他手背上,叫唤一声让他别动,自个儿蹿了出去。
 
小狐狸一现身,外面的修士显然认识他,惊讶道:“你……七少爷?!老爷不是吩咐过……您偷偷溜回来了,您怎么敢,老爷知道非扒了您的皮不可!”
 
此时云潋也听出来,外头的修士正是在客栈负责照顾星河的秦斯。回想起来,的确有段时间没在客栈见过这英俊的红衣青年,原来是被秦家召回了吗?
 
秦斯的修为并不高深,只是偶然察觉到树丛后有人,见到星河之后,再没想到还有旁人在,生怕星河违背家主命令的事被人发现,急忙把小狐狸藏进怀里,遮遮掩掩的离开了。
 
好兄弟!
 
云潋松了口气,默默给星河点了个赞,决定等下次见面就告诉他断虹是被坑了才参加灵剑大会的真相,补上匿息术,继续向目的地前进。
 
时间回到稍早,秦府迎宾堂,六人先后通过测灵石的修为检测,按照实力排定序列。风溯的修为已是筑基中期,断虹却是炼气巅峰,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风溯:“……”
 
自从跟师弟混熟之后,素来高冷的断虹前辈似乎也越来越调皮了,这么坑小辈好玩吗?
 
一脸“原来你比我想象中还差”,秦星涟高傲的瞥了断虹一眼,向众人微笑道:“小厮会带诸位前往各自的房间,还请大家不要客气,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三日后便是灵剑大会,星涟很期待诸位届时大展身手。”
 
另外四名修士皆为少女的笑容失神片刻,旋即热血上涌,各个跃跃欲试,恨不得比试马上开始,立即向少女展现自己的英姿。
 
修士们的住所,按照各自的修为严格划分,断虹和风溯就此分开,跟随各自的领路小厮前往不同的方向。
 
对俗世的风景无甚兴趣,断虹神情散漫,不紧不慢的跟着,穿过庭院长廊时,偶然一阵风起,他一手压住被带起的长发,另一只手在风中虚虚一挽,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小厮停步看过来,断虹手一翻,指尖捏着一朵淡青色的小花。
 
小厮眼睛一亮,笑着恭维:“大人好身手,必能在灵剑大会一举夺魁!”
 
断虹不加理会,视线转向另一个方向,隔着庭院的另一条回廊,一个红衣的人影脚步匆匆,一闪而没。
 
同一座庭院以曲曲折折的回廊分隔开来,布局呈回字型,不到炼气后期的修士被划分到最外围,中层是炼气后期,再往里是炼气巅峰,中心最为清幽雅致的居所自然是留给筑基修士的。
 
不知是修士们都喜欢安静还是比试前期都在做最后准备,从外围走到中心,一路上风溯都没有见到同样的参赛者,只能隐约从气息感觉到屋子里还是有修士在的。
 
小厮将他领到规定的房间后便离开了,无其它事情可做,风溯进屋之后,便关上门在屋内打坐静修。
 
叩叩叩
 
三次平缓的敲门声后,不等屋里的人回应,来访者已将房门从外面推开。
 
风溯睁开眼睛,只见尊贵美丽的秦三小姐亲手捧着鲜美的瓜果和茶点,站在面前笑盈盈的问道:“不请我坐坐吗?”
 
嘴上客气的询问,然而并不需要风溯表态,她回身以优雅曼妙的动作将精致的吃食茶水摆放在桌上,沏上两杯香雾缭绕的清茶,回眸望过来。
 
寥寥几番接触,秦三小姐已将她的强势展露无遗,风溯内向害羞,最不擅长的便是应付这样的人。
 
然而不擅长不代表任人拿捏,他站起身,向娇美如花的少女点一点头,转身走向门外。
 
少女笑容骤敛,喝道:“你站住!”
 
风溯步至屋外,方转回身,虽是面向少女,目光却始终定在自己脚下。
 
从未如此遭人冷淡,秦星涟向风溯怒目而视,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波微漾,面色渐渐柔和,径直向风溯走来。
 
她故意用自己的目光去捕捉对方的视线,每每快要四目相对时,对方都立刻将视线移开。
 
怒意烟消云散,少女笑容甜蜜:“你不敢看我,是不好意思吗?”
 
她说:“我不讨厌害羞的男人,不过连看都不敢看对方,是会让人误以为你讨厌她的哦?”
 
并没有误会,风溯心想。
 
他此刻忽然后悔答应陪师弟胡闹,云潋不在身边,唯一能明白他所思所想的人不在,从进入秦府他就开始心神不宁,对秦星涟,他本来并无好恶之感,现在只觉得对方纠缠不休实在令人厌烦。
 
看风溯脸色越来越差,秦星涟只当他是被自己看破心事而懊恼,善解人意的道:“好啦好啦,看来是打扰你修炼了。不过茶都倒好了,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你陪我喝完这杯我就走。”
 
说着,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把风溯那杯端起,递向青年的方向。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风溯上前接过茶杯,茶香入鼻甘芳无比,竟比万灵峰上的灵茶差不到哪里去。
 
举杯欲饮,忽然秦星涟脸色大变,娇声喝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袭本小姐!”
 
她闪身避开一道袭来的法术,法术打在她刚才的位置,木椅顿时四分五裂。
 
秦星涟全神戒备,四下张望,却一时未能发现真凶藏身之处。
 
因身在家中,她独自往来并未有护卫跟随,她慌忙退至风溯身边,开口求助:“帮……”
 
一语未完,一股力量悄无声息却又狠绝凌厉的拍在身上,瞬间断绝经脉震毁五脏六腑,秦星涟口中鲜血狂喷,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死不瞑目般瞪视着风溯,直到气绝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对她下此毒手。
 
云潋不知从哪突然蹿出来,夺过风溯手上的茶杯,左手端着杯子往右手心一倒。
 
流入掌中的并非温热的茶水,而是一团浓墨似的漆黑之物。
 
五指收拢将这团黑色在掌中捏碎,想到他再晚到一息,这玩意就进了师兄腹中,云潋心有余悸的苍白着脸,扑上去抱紧风溯的腰,将脸埋进对方怀里。
 
他闷声闷气的埋怨:“美女亲自送茶,喝之前就不知道看清楚了?野青兰花粉处理过的妖气想必滋味不错,师兄需不需要再来一杯?”
 
风溯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听着云潋喋喋不休的埋汰,心中反而泛上一股甜意,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抚上师弟的脸颊。
 
肢体僵硬,热意瞬间蔓延至耳根,烧得人喘不过气。
 
与和他人接触时纯粹的紧张不同,口干舌燥,心脏嘭咚嘭咚跳得快要炸裂开了。
 
现在,他才是真正在害羞。
 
确定师兄平安无事,云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给了风溯一个笑脸,道:“原来师兄也发现了秦家有问题,刚才反应倒快。”
 
风溯眼神微闪,只微微笑了笑。
 
直到云潋现身前他都没发现秦家有什么异样,只是认出了师弟的气息,所以才出手帮忙。
 
倒地气绝的秦星涟口鼻中溢出和茶杯中相似,颜色更为浓黑,力量更为邪异的黑色粘液,这些玩意犹如活物,离开人体后自发往外逃窜,云潋一直警觉着,此刻立即道:“截住它们!”
 
两人一齐出手,将这些黑色粘液一滴不漏的拦截。云潋布了个小法阵将其封入,没过多久,黑色粘液便在阵中烟消云散。
 
风溯问:“这……”
 
云潋转头看向门外:“没时间解释了,师兄你马上传讯给师父,告诉他妖兽王就藏在秦府,剩下的事……边解决这些杂碎边说吧。”
 
回字结构的庭院,原本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一齐打开,等待参加灵剑大会的修士们走出房门,他们容貌身材服装各不相同,此刻脸上却带着一模一样木然又阴森的表情,直勾勾的向离开房间的师兄弟二人望来。
 
时间回到稍早,星河被秦斯带走之后,云潋继续潜入庭院。
 
他本来很有自信避开那些炼气修为的修士,可没想到刚一进庭院,就被里面的人发现了。
 
发现云潋的是个修为在炼气初期的修士,身材矮胖,面容和善,像尊胖乎乎的笑佛。他并不打算揭发云潋,反而招呼他进屋喝茶。
 
云潋直觉不对劲,却又找不出所以然,留了个心眼故意将茶打翻。
 
茶水一离开杯子就现出了原形,矮胖修士也猛然翻脸,对云潋痛下杀手。
 
他轻松制伏对手,探查之下发现矮胖修士早已是一具尸体,之所以还能行动如常,全是体内的妖气在操纵。
 
这妖气入侵修士体内后,先占据丹田吞噬灵气,随后侵蚀人体,将人变成活死人一般的傀儡。
 
这等能耐,除了妖兽王不作第二人想。
 
秦府遍地的野青兰也就有了解释,只是不知道妖兽王究竟已经潜伏在秦府多久,而整座秦府如今到底还剩下几个真正的活人?
 
第16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小狐狸乖乖蜷在青年怀里,被衣襟包裹着,什么都看不见,更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里去。
 
没过多久,感觉青年停下了脚步。
 
秦斯拍拍衣襟,道:“七少爷,出来吧。”
 
星河探出脑袋,冲着秦斯小声叫唤。
 
秦斯十分无奈:“送您去见断虹先生是不可能的,七少爷,比起这个,您不妨先看看这是何处?”
 
星河歪歪头,转动脑袋打量四周。
 
本以为秦斯会找个僻静的偏门送他离开,可眼下他却身在一间陈设精美的房间里。
 
这是一间卧室,一扇巨大的画屏将卧室与外间隔开,八宝镶金的乌木大床,衣架放置在床头和墙壁的空隙处,上面挂着几件怪模怪样的衣物。
 
星河不认得这间卧室,他抬头看向秦斯,发出表示疑问的叫声。
 
秦斯回以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忽然变得诡异,低头在小狐狸脑门上亲了一口,把他放到床边的花架上。
 
手指抚过小狐狸的脊背,秦斯走到衣架前,在星河诧异惊恐的目光中,如常人更换衣物般,脱下身上的皮,变成了一个浑身漆黑、轮廓暧昧不明的东西。
 
他将秦斯的皮整理好,慎重的挂上衣架,然后取下另外一张,拿在手上仔细展开,然后慢慢披到身上。
 
不断移动人皮的位置进行调整,整理完毕,他转过身,正面对着小狐狸。
 
此刻站在星河面前的人,和秦斯没有半点相像之处,连声音也完全变了一个样,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小狐狸满目茫然,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他眼睁睁看着从小照顾自己的秦斯变成了怪物,然后怪物披上人皮,变成了秦家家主,他的亲生父亲。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秦斯还是父亲?
 
小狐狸想问个明白,但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秦家家主秦广严走到星河面前,居高临下,开口道:“本打算多留你几天,偏偏你又自己跑回来。不仅如此,还带回来一块小点心,虽然修为低了些,不过聊胜于无,当做大餐前的开胃小菜倒并无不可。”
 
小点心,什么意思?
 
星河懵了一瞬,紧接着想起云潋,可大餐又是怎么回事?
 
这人不是父亲,更不可能是秦斯,他到底是什么?!
 
星河的心思彻底乱了,极度的震惊和焦虑交织下,他反而镇定下来,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徒劳的挣扎反抗,一个能悄无声息的替代父亲的怪物,他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
 
小狐狸叫唤着问:你是谁?
 
秦广严露出一丝微笑:“我当然是你的父亲。”
 
一下一下顺着冰冻般僵硬的小狐狸的毛,秦广严说:“你的母亲是只很有天赋的狐狸,所以我看中了她,让她生下了你。你也没有让我失望,作为混血儿,出生后没多久体内就凝结出妖丹,这可是天下多少修士求而不得的大补之物。”
 
星河耳边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听见自称他父亲的男人继续说道:“星河,秦家十三个孩子,你是最孝顺的,一出生便送给为父这么一份大礼。只是初生的妖丹尚未凝实,直接吞了未免暴殄天物,所以我养着你,处处悉心照顾你,十几年了,总算我的苦心没有白费。现在你也长大了,是时候为父亲贡献你的力量了。”
 
感受到小狐狸的颤抖,秦广严笑道:“不用害怕,一瞬间就结束了。”
 
话锋一转,他说道:“对了,差点忘了,你是来见断虹先生的。真是遗憾,无法让你们在这世间见上最后一面。不过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
 
“呵。”
 
伴随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瞬间数道剑影将大言不惭的人刺成筛子,秦广严的身躯如同被打散的水面倒影般破碎,化为数道黑雾,在另一个位置重新聚结成型。
 
剑影替换成黑衣的剑灵,断虹出现在秦广严原本的位置,伸手把还在懵愣的小狐狸抓起来。
 
他弹弹一动不动的小狐狸的耳朵:“吓傻了?”
 
星河确实被吓住了,本以为必死无疑。他愣愣的望着断虹,像是花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眼前之人,终于意识到对方救了自己,他用尾巴卷紧他的手腕,像溺水之人抱住救命的浮木。
 
随即立刻发现他们并未脱离险境,小狐狸转过脑袋,冲秦广严的方向发出尖利的叫唤。
 
“吵死了,”断虹皱皱眉,把小狐狸塞进衣袖里,“不用你瞎操心,这种货色,想动我还早了一万年。”
 
重新凝成人形的秦广严盯着断虹,姿态比先前稍微慎重,然而神情中仍充满志在必得的狂傲。
 
他说:“是你!哼,剑修吗,金丹、元婴?罢了,就算你是化神修为,来到这里,就给我乖乖留下吧!”
 
懒得多说废话,断虹召出剑影,剑光寒气森森,几乎将周围的空气一并冻结,以黑衣剑灵为中心铺展开来,瞬间笼罩了房屋,再向四周扩散,将整座秦府都纳入浩茫剑气之中。
 
剑影遮天蔽日,正在庭院中洒扫的仆人察觉到异常纷纷抬头张望,还没看清怎么回事,突然胸口一凉。
 
秦府的仆人和修士们突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剑锋洞穿,接连倒地。
 
伤处流淌出来的除了鲜血,还有诡异的黑色粘液。这些黑色粘液像发疯的虫豸一样扭动着四处逃窜,然而很快被剑光钉死,如水凝冰般结块,而后化为粉末随风消散。
 
另一座庭院中,云潋抬头眺望:“断虹动手了,他也挺警觉的嘛。”
 
数息之间,盛极一时的秦府化为尸横遍野的死寂之地,流转的风散播着血和死亡的气息,连野青兰的花香也盖不住越来越浓的腥臭味。
 
云潋合目感应了一会儿,叹道:“秦府没有活人了。”
 
风溯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脑袋。
 
剑阵的中心,剑影月白色的寒光下,黑潮狰狞的涌动,所过之处,如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将无坚不摧的剑光撕咬得七零八落。
 
爆发的妖气力量直逼元婴修士,并且还在迅速攀升。别说前往中心支援,云潋判断出妖气侵蚀速度后就拉着风溯逃出了秦府,眼看着妖气继续膨胀,他们现在能做的除了提醒附近居民赶紧撤离外,就只有希望御辰快点赶到。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其他妖兽王要都有你这能耐,修真界早改名叫妖兽界了。”
 
断虹的语气一贯的冷而微讽,可他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灵剑大会用于确认身份的桃木牌,本是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断虹将它带在身上,却早已忘之脑后,然而就在刚才,木牌忽然变成一条通体赤红的妖蛇,措不及防的在他身上狠狠咬了一口。
 
断虹并非血肉之躯,不惧怕蛇毒,然而这妖蛇突然将自身化作一股诡异的火毒,顺着毒液侵入体内。此刻断虹的感觉,仿佛本源剑体被沉入岩浆之中,身为神剑虽不至于被凡火熔炼,但身陷烈焰,被焚烧的苦楚却分毫不减。
 
每一条经脉都像化作火团在体内燃烧,藏在袖里乾坤中的星河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热度,小狐狸探出脑袋,担忧的朝断虹叫唤。
 
断虹把狐狸脑袋按回去:“听不懂,别捣乱。”
 
秦广严模样的妖兽王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中了火毒却未被灼伤,你并非人类,连血肉之躯都不是!灵修、鬼修……无所谓了,等你成为我的一部分,所有问题的答案自然会一并揭晓。”
 
“胃口这么大,撑死你啊。”
 
炫目的剑光陡然爆发,承受不住骤然飙升的威压,两人所在的房屋瞬间如纸张般被撕碎。妖兽王身处于剑影中心,利剑层层叠叠,与汹涌的妖气抗衡,将之无限压缩,在被摧残的七零八落的庭院中围成一个剑光交错成的茧。
 
明白支撑不了多久,断虹召出一缕浮空的剑光,将星河丢上去。
 
“碍手碍脚,滚吧。”说着,剑光载着小狐狸破风而去,星河终于反应过来,冲断虹不满的大叫,纵身一跃,从在高空飞速前进的剑影上往下跳。
 
“你……”
 
没时间给他骂人,断虹飞快召出另一缕剑光接住星河,赶过去,把还想挣扎的小狐狸按在剑脊上。
 
“麻烦死了!”
 
不耐烦的轻斥,想了一想,断虹解下一根束发的发绳,三绕两绕将小狐狸绑在剑上,这才重新送了出去。
 
在小狐狸挣扎不休的哀声悲鸣中,剑光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下一瞬,断虹身影一闪远远离开原地,原本所在的位置,地面忽然塌陷,无尽的黑色粘液翻滚涌动,将庭院变成了泥沼。
 
秦府内散落的尸身被妖气聚集于此,沉入黑泥之下,不多时,化作一副副白森森的骷髅重返人世,每一根骨骼外包裹着一层鬼火般阴气森森的青白火焰。
 
不祥的火光映入瞳中,断虹的脸色终于变了。
 
瞳仁微微收缩,他眉峰紧锁,看向妖兽王。
 
十分满意对手情绪的转变,妖兽王再度猖狂大笑:“以为将那小崽子送走就能保他一命?放心吧,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断虹将身浮空,避开满地行走的骷髅。他翻手掌心向下虚按,空中亮起星辰般的光点。
 
“你是否搞错了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不怎么愉快的回忆而已。”
 
弹指间,星点尽化剑芒,如骤雨倾盆落下,尽情涤荡不属于人世之物。
 
妖兽王对剑雨不屑一顾:“你以为这点小花样能奈何得了九幽深渊的业火?”
 
果然是那倒霉玩意。
 
断虹深深叹息,若无其事的漠然神色之后,眼底的凝重被谨慎的掩饰住。
 
“能对付啊。”轻描淡写的说出张狂的话语,剑灵化出的剑芒虽然没能像之前一样将污物轻易灭除,而是费了一番功夫,在每个业火覆盖的骷髅身边结成剑牢将其困住,剑牢之内凌厉的剑气化作不停吹袭的罡风,一刻不停的消磨着业火的力量,直到火光终于湮灭,才将骷髅碎成齑粉。
 
剑影遮蔽的天幕之下,剑灵居高临下,黑衣飘飞,暗金色的云纹在剑光中流动,微微笑道:“你看,就这么简单。”
 
灼痛感已经将整条左手麻痹,断虹不着痕迹的将左手掩于宽大的衣袖下,肌肤下浮现的火毒的暗红色纹路,自手腕蔓延覆盖至指尖。
 
太勉强了,断虹心知肚明。
 
御辰的判断是对的,无论是他还是自己,都无法一个人应付眼前的妖兽王。
 
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心,御辰就快到了,而妖兽王连世间罕有的业火都已祭出,想必他的手段也已经用尽。只要拖延住时间,等御辰赶到,合神剑与剑主之力,妖兽王绝无反抗的可能。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出乎断虹的意料,召唤出的业火明明被压制,妖兽王却并未露出丝毫气急败坏之色,反而愉快的放声大笑,笑声震荡空气,妖气随之舞动,整个被剑意封闭的空间都受到影响,剑影颤动,如警报般嗡嗡轻鸣。
 
断虹身形微微一颤,闪身落到一座尚且完好的小楼顶端,向妖兽王道:“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已经吓疯了吗?”
 
“死到临头的是你!”妖兽王狂笑道,“有趣,实在有趣!并非人类却拥有如此磅礴的灵气,身中火毒,居然还有余力压制业火!本座实在是很久没有遇到像你这样美味的猎物了!只要吞了你,这方世界还有谁能奈何得了本座!”
 
断虹毫不掩饰目中的轻蔑:“就凭你?”
 
妖兽王嘿笑不语,猛地将手刺入丹田,他做此举动自然不是自裁,断虹心头浮起强烈的不安,急忙召来剑影袭击妖兽王,试图阻止他的动作。
 
妖兽王不闪不避,任凭剑影将他刺穿。他的身影消散,又在另一处凝聚。断虹操控着剑影如影随形,但顾此失彼,一个不留神,一具覆盖着业火的骷髅挣脱剑牢束缚,狂啸着横冲直撞而来,所过之处,业火沾染之物,无不被青白色的火焰点燃。
 
火光顿起,青白焰色摇动,从中卷起阵阵阴风,阴风中生出数只厉鬼,凄声惨叫哭号着向断虹袭来。
 
断虹甩出剑芒将厉鬼击溃,转眼间小楼已被业火点燃,附近已经没有了安全的落脚之处,他不得不耗费精力再度保持浮空。
 
重新将那只骷髅制住的功夫,妖兽王早已甩开追踪剑影,自丹田之内拔出一柄形似柳叶,剑身细长而宽,剑脊上篆刻着繁复铭文的古剑。
 
断虹露出惊讶之色,失声道:“劫空?!”
 
妖兽王手中所持绝非由神剑残片重新铸造的残次品,而是真真正正的,那柄曾经让世间所有修士为之疯狂的神剑劫空。
 
不对,这不可能!
 
断虹迅速反应过来:“你竟然找齐残片修复了劫空剑,只可惜剑体能够复原,神剑之灵却无法复生,空有威势却无灵性,这样一件死物就是你最后的依仗?”
 
嘴上说得轻松,但断虹心里明白,这柄劫空剑即便比原来差了一个档次,但恰恰是最后一根稻草,御辰再不出现,他今天真的会折在这里。
 
然而他现在连分心去感应剑主方位的余力都没有了,妖兽王面露狞笑,抬手将劫空剑抛至半空。
 
四周响起碎裂之声,断虹来不及反应,便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击中。剑气穿体而过,他坚持不住,捂着伤处自高空坠落,艰难的翻身望向天际,只见劫空剑化成一抹面目模糊的灰影,周身缭绕着薄雾般的剑光,便是这灰蒙蒙的剑光在刚才一瞬间击碎了他布下的全部剑影,将他的剑阵取而代之。
 
地面布满黑泥沼般粘稠的妖气,数十具业火骷髅全部从剑牢中解放,鬼哭阵阵的阴风送来妖兽王志得意满的笑声:“谁告诉你说,我的劫空剑只是一柄死物?”
 
第17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妖兽王的得意尚未持续多久,忽然一道人影从旁闪出,赶在断虹被妖气捕捉前接住了他。
 
妖兽王转喜为怒,认出御辰之后,惊喜交加,大笑道:“竟然还有一化神修士!甚好甚好!险些错过了,竟然自己送上门!”
 
断虹的情绪和敌人截然相反,看见御辰,他简直怒不可遏:“你有本事再来晚一点!”
 
御辰语调凝重:“我赶来时,妖气已遍布满城街市。”
 
“那你还废什么话!”断虹怒。
 
将还未被火毒完全侵蚀的右手伸向御辰,断虹的身影如被卷进旋风之中的残云扭曲着消散,浓黑和暗金的颜色凝聚成古朴雅致的黑色剑鞘和暗金篆纹,御辰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把住剑鞘,铿然一声,将剑身自鞘中拔出,刹那间如骄阳破云,剑光冲天而起,剑意凝结,形成一道直上九霄的月白光柱。
 
剑光轻而易举的击溃妖气,冲破劫空剑设下的剑阵,沐浴在剑光之中,万灵峰主的气息与剑意融为一体,修为不断攀升,几个呼吸间已突破化神,自炼虚继续上涨,往渡劫、大乘,甚至仅存在传说中的飞仙境界蹿升。
 
御辰眼睑微垂,目中无悲无喜,宛若上界仙神降临此世。
 
正在遭受妖气侵蚀,痛苦不堪的青原城百姓目睹此景,自惊恐惶惑中回过神来,不少人忽然喜极而泣,面向剑柱跪倒祈求。
 
“上仙!是上仙降世啊!”
 
“青原城有救了,上仙来救我们了!”
 
“求上仙救命!求上仙救命!”
 
万灵峰的弟子三人按照御辰的吩咐,在城中尽力救助百姓,剑柱现世后,也都不禁驻足凝望。
 
柳玄眼中闪过痴迷和狂热,喃喃道:“那是……师父?”
 
云潋看见的却是上界好友的身影,纠正:“是与神剑神魂融合的剑仙,严格来说,一半是断虹,另一半才是御辰师父。”
 
顿了一顿,柳玄的神色冷下来,转头看向云潋,轻声问:“神魂融合?”
 
他的语气透着一丝古怪,云潋忽然警觉,不再理会柳玄,转身拉着风溯走开。
 
“咦,什么声音?”
 
不远处一条小巷子里,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不断传来奇怪的响动,云潋循声望过去,一眼看见一条毛绒绒的蓬松尾巴。
 
他连忙跑上前:“星河?”
 
拨开杂物堆,四周还残留着些许剑气,阻隔了游荡的妖气,小狐狸被一根编入金丝的黑色发绳捆成了一只毛粽子,他竭尽全力挣扎,用牙齿撕咬发绳,但发绳柔韧非常,咬了半天毫发无伤。
 
小狐狸专心致志的咬着发绳,丝毫没有注意到旁人的到来。云潋闻见血腥味,把小狐狸拎出来,卡住他下颌强迫对方仰起头张开嘴。
 
小狐狸嘴里一片鲜红,血沫流下来,染脏了嘴角的白毛。
 
云潋叹气:“别咬了,你这嘴牙磨平了也咬不断的,我帮你解开。”
 
小狐狸呜呜低唤,束缚刚一解开,立刻身子一扭从云潋手中挣脱,拔腿就往秦府的方向窜去。
 
紧接着,就被风溯抓住,送回了云潋手上。
 
按住挣扎不休的小狐狸,云潋拍拍他的脑袋:“别着急,断虹不会有事的。”
 
“没事个鬼啊!”
 
青原城妖气散尽,妖兽王伏诛,几乎化为残垣断壁的秦府内,御辰收起劫空剑,难得立场对调,怒气冲冲的咆哮自家剑灵。
 
断虹跪坐在地,火毒的红纹遍布全身,连黑衣的暗金云纹里都开始交错起刺目的红光。
 
御辰气急败坏:“中了火毒不早说,想当废铁是不是?!”
 
断虹有理有据:“早说有什么用,你是能解火毒,还是能一个人搞定妖兽王?”
 
御辰气结,以手扶额:“这种时候就别逞口舌之利了吧,祖宗,求你赶紧恢复剑身节省点灵力,我马上带你回宗门治疗。”
 
“……”断虹欲言又止,道,“你自己要求的,别后悔。”
 
说着,他也有些支撑不住,合眸掩去眼中的疲惫,将身躯化为剑体。
 
乌鞘长剑静静的躺在地上,御辰弯腰去拾,不料整柄剑烫得好似正架在火堆上烤,他毫无防备的被烫个正着。
 
御辰哎哟一声松开手,手掌顿时红了一片,长剑轻轻嗡鸣,向他投以轻蔑的嘲笑。
 
御辰叹气:“唉,祖宗!”
 
断虹的声音响起:“这火毒不好对付,拿不起来就别逞强,我暂时维持人身也不要紧。”
 
御辰完全不考虑这个提议,道:“你才是,别逞强了。”
 
定睛细看,火毒的红纹如同蛛网,层层叠叠,细细密密的印刻在长剑上,从剑柄到剑鞘,御辰捏了几个法诀,小心翼翼的拔出长剑查看剑刃,虽只有几丝模糊不清的红纹,但纹路正在缓慢却稳定的延伸。
 
本源剑体都已经变成了这样,若是被火毒完全侵蚀,说不定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
 
“歇着吧,祖宗,求你了。”御辰又叹了口气,央求。
 
“……随你。”也知道自己情况不妙,断虹没有继续坚持。
 
不过想到受此重创的原因,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剑鸣之声清越:“妖兽王将火毒炼化,灌注在桃木牌里,你居然完全没发现。这么多年修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成天往山下跑。我劝你还是早点自废道行回老家种地,不要继续留在修真界欺世盗名误人子弟。”
 
御辰苦着脸乖乖认怂,几层法诀在火毒的威力下只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不得不将断虹放下,重新在剑身上施加法术。
 
“师父——!”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和呼唤,不用回头御辰也知道是柳玄来了。
 
他回过头,向飞奔来的爱徒和两个便宜徒弟点头致意,随即开口阻止他们靠近。
 
火毒凶猛,殃及这帮修为尚浅的小兔崽子就糟糕了。
 
柳玄还想要上前,触到御辰警告的目光,生生止住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陌生的乌鞘剑上:“……那是断虹前辈吗,前辈受伤了,师父在为前辈疗伤?”
 
疗个鬼!御辰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过因为火毒灼热拿不了剑所以上几层法诀保护自己这种事解释起来也有点麻烦,御辰也就默认了柳玄的说法,含糊着应道:“我先做些简单处理,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咱们得尽快返回宗门。”
 
御辰话音刚落,小狐狸就猛地从云潋怀里蹿出,电一般向长剑奔去。
 
“星河!”
 
柳玄误会了,云潋却认得出御辰施展的法术根本和治疗无关,想也知道断虹是遇到了特殊麻烦,御辰既然阻止了他们,就表示贸然靠近会有危险。
 
星河担心断虹的心情他能理解,但小狐狸的修为只比刚刚入门的柳玄强上一线,能让断虹吃亏御辰忌惮的东西,他又怎么可能有半点抵抗之力。
 
小狐狸爆发出的移动速度惊人,云潋和风溯都没拦住,御辰专注于施法,没能第一时间反应,眨眼间小狐狸就冲到了断虹剑旁。
 
眼看小狐狸就要碰到滚烫的剑身,长剑忽然腾空挪开,转瞬化为人形。断虹一弹指,他的发绳从云潋手上飞来,自动自发的将不安分的小狐狸五花大绑住了。
 
狐狸团子哀哀的叫唤,下意识低头撕咬绳索,断虹看见他满嘴血渍,皱皱眉头,把小狐狸拎起来。
 
御辰几乎没愁白了头:“祖宗,看看你自己,别再浪费灵力了!”
 
待在断虹手上,星河安静下来,小狐狸仰起脑袋和剑灵对视,黑衣的剑灵浑身爬满红色的纹路,从颈脖直脸颊两侧蔓延至眼角,说不出的诡谲妖异。
 
看见就明白这红纹不是什么好东西,小狐狸眨巴着眼睛,努力转过头,忽然舔了舔就在脸庞的断虹的手腕,温软的舌尖覆上火毒的红纹。
 
断虹手一抖就把小狐狸丢了出去,难得露出像骤然遭遇怪物般惊诧惶惑的表情,转眼散去人形变回剑体。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狐狸团子摔得一脸灰,晃晃脑袋振作起来,手脚动不了,就摇摇摆摆的想要滚着回到不远处的长剑身边。
 
云潋上前把他抱起来,拍拍脑袋,由衷赞叹:“勇者。”
 
这么小只就敢调戏断虹,怎么长大了反而变怂了呢?
 
御辰终于发现这只小妖兽对自家剑灵态度不一般,摸着下巴眼神饶有兴味,不过心里却在思考着另外一件事。
 
他走过去从云潋手里要过小狐狸,仔细检查了一番,兀自点了点头,抱着他回到断虹身边。
 
把小狐狸的束缚解开放到长剑边上,他一手按住长剑,一手揉揉星河的脑袋,吩咐:“能看见剑身上的红纹吗,你顺着纹路舔,觉得不舒服了就马上停下。”
 
长剑猛地震动起来,不等断虹发飙,御辰立刻解释:“祖宗!冷静!”
 
刚才他就感到奇怪,变回人身的断虹虽说压制着火毒的烈性,但小狐狸这么丁点儿修为,直接舔上火纹居然毫发无伤。
 
检查了一番,他发现星河体内残留着部分妖兽王的力量。
 
这股力量封印着小狐狸的妖丹,想来这正是对方修行多年毫无进展,一直停留在幼崽时期的原因。
 
妖兽王这么做,想来是为了等待妖丹成熟后,随时可以据为己有。这股力量并不听从小狐狸的指挥,但在原主已经陨落的现在,却能够吸引和容纳妖兽王遗留下来的妖气,比如断虹体内被炼化过的火毒。
 
御辰施展的法诀仅是单纯的隔离和防护,对火毒的侵蚀没有丝毫办法,剑灵属金,火毒恰恰是断虹的克星,他虽然对断虹的实力有信心,但也无法推断这个一向嘴硬的剑灵到底有没有在勉强,现在既然有办法能暂时减轻对方的痛苦,他很乐意试一试。
 
神剑剑刃清鸣:“你已经无能到需要利用一只修为仅到炼气初期的妖兽了吗?”
 
面对嘲讽,御辰表示毫无压力:“这只小狐狸挺关心你的,我觉得他很乐意为你做点什么。”
 
说罢,他看向小狐狸,星河拼命点头,全力支持御辰的说法。
 
见星河软萌乖巧,御辰心里生出一丝好感,对小狐狸,同时也对断虹说:“你体内的妖气足以吸纳部分火毒,只要小心一些,不会有问题。等回到清玄宗,我会帮你把妖气和火毒一并祛除。”
 
小狐狸晃动着尾巴,乖巧的回以软糯的叫声。
 
断虹依然十分抗拒:“打从一开始就没察觉火毒存在的人,说的话鬼才信。”
 
御辰苦口婆心:“你乖一点,活着不好吗?”
 
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说:“放心,我只让小狐狸舔你剑鞘,绝不碰你里面。”
 
他摸摸星河脑袋:“剑体的感受和剑灵本人是相通的,一会儿你注意点。”
 
话音刚落,长剑突然暴走,唰唰唰一串剑光,逼得御辰抱头鼠窜,边躲边喊:“祖宗!节省灵力!你的伤!”
 
小狐狸眨巴着眼睛,理解了御辰话里的意思,咻地呆住,继续呆愣,持续呆愣,然后忽然炸成了一只红毛团子。
 
云潋扯着风溯的衣袖笑成了狗,柳玄面无表情,目光始终锁定在御辰身上,片刻也不曾移开。
 
断虹大约真是撑不住了,追着御辰一顿揍也没变回人身,最后自己落在了地上。
 
御辰招招手把星河叫过来,小狐狸慢慢接近,低头探到剑格旁,试探着用鼻尖轻轻触碰。长剑发出警告般的嗡鸣,小狐狸缩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御辰揉揉他,说:“没事,纸老虎。”
 
他屈指叩叩断虹剑鞘:“你吓唬人家小孩子干嘛,先扛过这遭,回头我让你揍到满意为止,成不?”
 
长剑没了动静,御辰拍拍小狐狸,星河再度凑上前。
 
终于断虹没再继续反抗,小狐狸吸收了部分火毒之后,长剑上的红纹看着终于不再像随时会令整把剑崩解那么触目惊心了。
 
妖气祸及全城,牵连百姓上千,又与世家牵涉,即便已经铲除罪魁祸首,也无法就此撒手不管。
 
修真界与俗世虽甚少往来,出了这样的事,也不能不考虑善后之法。
 
于情于理,此事都该由御辰妥善解决,但他现在不得不带断虹赶回宗门,而清玄宗远隔千里,若将此事交给宗门处理,等清玄宗弟子赶到,青原城早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虽然没什么兴趣为御辰排忧解难,但城中百姓无辜,不能置之不理,于是云潋提议:“弟子亦出身世家,家母更是文渊宗门下,云家和文渊宗都离林原国不远,不如弟子书信二封求助,世家同气连枝,五大宗一脉相承,断不会坐视不理。”
 
御辰从来不管这些,一听有办法,也懒得多问,大手一挥全权交给云潋处理。
 
于是云潋写完两封信的功夫,再一看自己那便宜师父早没影了。御辰先一步返回宗门,带走了宝贝徒弟柳玄和断虹星河,将云潋和风溯两个留在青原城主持后续。
 
云潋在这一刻断虹附体,在心里把御辰痛揍了一万遍。
 
五大宗门规各异,但都有同一条规定:未出师的弟子不得私自下山,若与师长一同外出,则不得私自逗留,若师长有事离开,则弟子需立即返回宗门。
 
总之就是,没出师的小毛孩不得离开家长监督范围内。
 
风?未出师?溯和云?小毛孩?潋面面相觑,云潋默默将手上被不小心掰断的毛笔毁尸灭迹,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即将赶来的文渊宗弟子以及云家修士解释。
 
第18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清玄宗雪崖峰,绿意只覆盖了山峰的一半,以山腰为界,上峰终年寒云缭绕,积雪四季不融。
 
一只体态修长的雪白狐狸在雪地中穿行,所过之处踏雪无痕,如雪中精灵般灵巧的攀上山顶,踏上一块雕刻着莲花图案的白玉石板。石板是一个传送阵法,流光闪过,白狐已身在一处洞穴之中。
 
洞穴深藏在山腹内,却和外界一样冰雪覆盖,天光照不进这里,甬道里一片黑暗,白狐脖子上挂着的夜明珠泛起柔和的光芒,四周的冰雪和白狐的皮毛都在珠光之中熠熠生辉。
 
洞穴的尽头是一汪凝碧似的寒潭,宛如被封存在剔透的翡翠之中,一柄乌黑剑鞘上篆刻金纹的长剑置身潭水中。寒潭正上方遥遥有一线缝隙,天光自上而下倾泻,明亮之处,隐约可以看见潭中剑上隐隐的红纹闪烁。
 
白狐跃至潭边,呜呜低叫几声,见丝毫没有回应,大着胆子把脑袋向潭中剑伸过去。
 
乌鞘长剑忽然变成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猛地伸手按住送上门的狐狸脑袋,一把将整只白狐按进了水里。
 
他的语气十分不善:“又是你,还没完了,舔上瘾了?”
 
沉下去的是只狐狸,冒出来的却是个白发的英俊青年。青年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白狐耳,和长发一道被水湿透,蔫蔫的耷拉着,一双浅琥珀色的狐狸眼,被穹顶投下的光线呈现出晶石般的浅金色,如打磨光滑的宝镜,将眼前人的身影清晰的纳入其中。
 
他眨眨眼睛,睫毛上有水珠滴落。
 
青年说:“我来帮你分担火毒,师父和掌门都同意了,大家都很想你,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纵使面前是个成年男人,断虹依然毫不费力把对方拎起来丢出了寒潭。
 
他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万分嫌弃的问:“你管谁叫师父?”
 
星河老老实实回答:“御辰长老已经正式收我为弟子。”
 
预感成真,在断虹心中,此刻御辰已经是个死人。
 
回到清玄宗,转眼时间已过去两个月。
 
两个月间,断虹一直待在这寒潭之内,以此处充盈的冰寒灵力消磨体内的火毒。
 
星河被另一峰的御琼长老接手,帮他清除体内不属于本身的邪异妖气。然而星河被妖兽王控制了近二十年,这股妖气早已侵透肌骨,要完全驱赶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此一来,他吸收的火毒也会随妖气残留在体内,目前虽未有影响,但以后会造成什么结果谁都预料不到。
 
难办之处不仅于此,星河的妖丹在与本体近乎隔绝的情况下凝练成熟,妖气的封印解开后,妖丹力量一朝爆发,以星河目前的修为,完全不足以顺利消化妖丹的力量,最大的可能是爆体而亡。
 
已经把人带回来了,总不能中途丢下不管,御辰和同门商议过后,决定先教导星河修行,待他一边成长,一边慢慢吸收妖丹的力量。
 
这样一来,妖气也能慢慢驱除,残留火毒的影响也能降到最低。
 
最终,此番举动的效果比众人预料中更好,小狐狸在消化妖丹的同时,原本属于妖兽王的妖气竟也随之转化,连同火毒一道被妖丹融合,最终变成星河自身的力量。
 
见此异象,御辰犯了老毛病,一时兴起便收下了这个妖兽徒弟。
 
短短两个月,星河便从幼狐的姿态成长为矫健的成年白狐,同时修为暴涨,能够在兽形和人身之间自由转化,更是掌握了将火毒转化为自身灵力的方法,一身雪似的皮毛在耳朵和尾部的尖端,染上了些微血点似的殷红。
 
与他相比,断虹中毒更深,而且只能依靠外界灵气慢慢消磨火毒,恢复的速度实在令人心焦。
 
不仅御辰着急,断虹本人这段时间也并不好过。
 
因为他在此疗伤,雪崖峰暂时封闭,没有掌门同意,连御辰也不能随意进出。
 
一个人形同幽闭般长期待在这寂静昏暗的冰窟里,比火毒带来的灼痛更令他难以忍受。
 
成天嫌弃别人麻烦吵闹的剑灵,最厌恶的却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的空旷寂寥。
 
巴不得早点出去,但也不代表他会欣然接受星河的帮助。
 
再一次将靠近的白狐青年打开,断虹不以为然的道:“我还死不了,不用你们瞎操心。”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星河回答:“师父说,火毒也可以帮助我修炼,再说,阿虹不想早点康复,离开这里吗?”
 
断虹深深蹙眉:“你修炼关我什么事,还有,你叫我什么?”
 
白发青年趴在水潭边,濡湿的长发散落在脸颊和身侧,水滴沿着脸颊滑落,可怜巴巴的喊:“阿虹……”
 
这是星河第三次来到寒潭,前两次惨遭拒绝还被心上人用冷言冷语戳得透心凉,他满脑子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万灵峰。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得昏天暗地,结果被云潋发现,一人一狐隔着大尾巴谈心。
 
云潋上来便直指核心:“断虹说你什么了?”
 
星河想了想,一张嘴眼泪又掉了下来,哭得稀里哗啦,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想想仙界那个动不动就犯蠢的作死傲娇,眼前这个还在乖巧阶段的哭包实在是顺眼太多了,云潋伸出禄山之爪揉揉狐狸脑袋,毫无压力的开始黑断虹:“我说星河,你到底喜欢断虹哪,你看他脾气又差嘴又毒,既然喜欢他这么难过,趁着你俩还没在一起,你不考虑换一个?”
 
星河一愣,暂时忘了哭,沉默了很久,坚定的摇摇头。
 
他纠正云潋的说法:“喜欢阿虹很开心,虽然偶尔会难过,但是如果不能继续喜欢他,我会忘记开心是什么感觉。”
 
云潋:“……”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错觉被星河撩到。
 
“既然你这么想,那记住我的忠告,”云潋说,“不是真的不介意就别假装若无其事,他再说你什么,你心里难受了,就像现在这样哭给他看。既然本身是件开心的事,那么何必总委屈自己。”
 
白狐狸下颌搁在尾巴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弱弱的道:“可是……这样……阿虹不是会讨厌我吗?”
 
云潋若无其事的卖掉了(仙界的)断虹:“不会的,他可喜欢你了。”
 
星河瞬间石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巨大的狂喜和内心的犹疑争斗撕扯,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过了很久,喃喃的反驳:“骗人……”
 
的确是骗人的,现在的断虹虽然对星河没有恶感,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可仙界的断虹的感情虽然没有星河深,但确确实实动了心,甚至愿意为此努力,若说这份心意完全没影响到如今的断虹,云潋半点不信。
 
云潋问星河:“姑且不论我是不是在骗你,你想想,你继续假装,就算以后打动了断虹,就他的性格,跟你在一起之后也绝无可能变得温柔体贴。你一直什么都不说,他也就真的不懂。一旦朝夕相处,你生怕被他讨厌终日装模作样提心吊胆,断虹也没迟钝到会当真一无所觉,到时候他会怎么想,你要怎么办?”
 
好好恋爱莫要装比,死作一次就够了,再重蹈覆辙……照断虹的性格,十有八九会认为两人缘尽于此,从此彻底跟星河划清界限。
 
比起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个结局未免太过惨淡。
 
断虹特意拜托他,想必也并不希望和星河走到这一步。
 
云潋顺着狐狸毛:“退一步讲,就算我是在骗你,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维持现状。”
 
他和星河四目相对:“这样吧,你现在把我想象成断虹。”
 
云?断虹?潋以冰冷的语调对白狐狸说:“恶心,滚。”
 
星河瞬间僵硬,眼中顿时雾气弥漫,脑补这句话出自断虹之口,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云潋屈指往白狐脑门一弹,唤回他的神智,问:“心痛吗,心碎吗,打算放弃了吗?”
 
白狐用尾巴擦掉泪珠,摇摇头:“一瞬间以为自己会死掉……不放弃,就算真的被这么说了,还是……不想放弃。”
 
感觉措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云潋平复了一下复杂的情绪,拍拍星河脊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被狐妖以柔软的语调叫出名字,剑灵眼底浮现出与被小狐狸舔到手腕时相似的慌乱,斥道“滚!”,变回剑体,一言不发的沉入水中。
 
星河有点受伤,下意识掩饰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忽然记起云潋的忠告。
 
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白发的青年趴在岸边,头顶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耷拉着,紧紧抿着嘴角,望着水里无动于衷的长剑,泪珠断了线般接连落下。
 
软萌可爱的幼狐可怜巴巴的掉眼泪那叫做惹人怜爱,眼下长开了的青年再不见幼狐的稚气可爱,满脸的委屈也并不好看,可眼泪一掉就是无端让人揪心,大概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弥漫的悲意实在真切。
 
星河小心翼翼的留意心上人的反应,神剑无动于衷的躺在潭底,想着自己真的被讨厌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青年变回白狐,白狐趴在潭边,仿佛奄奄一息。
 
冰封的洞穴安静下来,只有白狐的眼泪落在潭中激起的几乎听不清的水声。
 
白狐伸出一只前爪拨动水面,软软的喊:“阿虹、断虹……你不喜欢我叫你的名字,我以后不那么叫了,你别不理我……”
 
黑衣的剑灵自水中现身,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瞪着白狐欲言又止,最终偏过头,冷声道:“别哭了。”
 
白狐抖抖耳朵,把脑袋浸入潭中,再抬头抖干毛,果然没有继续掉眼泪。
 
他试探着伸出前爪,抓住剑灵在水面漂浮的衣摆,断虹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也没有躲避,星河顿时阴雨转晴,整只狐狸兴高采烈的跳进潭里,游到断虹身边。
 
白狐在潭里沉沉浮浮,时不时被潭水没过脑袋。断虹看着心烦,不耐烦的将狐狸从水里捞起来,正要丢回岸上,忽然臂中一沉,白狐变回青年的模样,往他怀里一扑,将他抱了个满怀。
 
没等断虹发飙,星河大大的打了个哆嗦,道:“好冷。”
 
断虹一愣,感觉到环绕着自己的体温确实有些低,想想也是,星河的修为并不足以长时间抵御此地的严寒,体内吸收的火毒被寒潭水泡了两次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还没冻成死狐狸算他毛厚。
 
“冷就马上滚回去。”断虹说。
 
“不要,”星河抱得更紧了些,尾巴都卷在了断虹腰上,说,“断虹身上好暖和。”
 
一身火毒,不暖和就怪了。
 
断虹毫不留情:“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赶紧滚。”
 
再继续待下去,星河体内火毒耗尽,单靠修为支撑,十有八九要冻死在半路。
 
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星河望着断虹,两人脸对脸,断虹忽然发现自己得微微抬头才能对上对方的视线,这种身高差带来的天然压迫感让他略感不适。
 
星河露出苦恼的表情,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来不及了,我体内的火毒撑不到山腰了。”
 
断虹忽然觉得星河会是四个小崽子中最有御辰风范的那个——在气死他这方面。
 
他果断把青年丢了出去,对方锲而不舍的回到潭边,这么一会儿时间,星河的脸颊已经冻得白中泛青,嘴唇和指尖变得乌紫。
 
见对方不怕死的还想往水里钻,断虹一声“别动”冲口而出,顿了一顿,走向潭边,刚到就被星河一把搂住了。
 
要想星河安全离开,眼下有两个办法。其一,是让星河留在这里,他帮对方取暖,以后两人一同离开。
 
这个办法根本不现实,断虹要完全恢复起码还得泡上一年半载,妖兽可没有辟谷一说,留在这里,冻不死也迟早饿死。
 
那么,只剩下第二个办法。
 
想到这个办法,断虹心情很糟,越看星河越不爽,又不能把人推开,忽然注意到对方头顶颤颤的耳朵,没有多想,抬手用力揪了一把。
 
星河吃痛,委屈巴巴的望着他,断虹被看得心烦意乱,黑着脸,笃定的说:“你故意的。”
 
故意拖延到这般境地,让他不得不妥协。
 
前两次明明都很好打发,这才几天就像是换了只狐,这么肯定他狠不下心看他冻死?
 
察觉到疑点,看着星河的眼睛,断虹问:“谁给你出的主意?”
 
星河假装不懂断虹在说什么,坚挺的没有出卖好兄弟云潋。
 
不过他不说不代表断虹猜不到,柳玄第一个排除,哑巴(……)风溯也不可能,御辰想不出这么拐弯抹角的主意,剩下一个云潋……人小鬼大成天搞事,没跑儿,就他了。
 
心里狠狠记了云潋一笔,断虹纠结了半晌,稍稍推开星河,按住对方的后脑勺,将对方的脸压到自己肩部的位置。
 
他身上显眼部位,诸如脸颈双手的火毒红纹已经消去,肉眼能看见的,只有黑色衣衫上和暗金云纹纠缠在一起的红色。
 
断虹深深吸了口气,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道:“……你该回去了。”
 
星河愣了一愣,看着眼前黑衣上流动的红纹,忽地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脸颊微微红了,不住的偷瞄着断虹,双手扳住对方的双肩,慢慢将脸凑过去,姿态与其说是舔,不如说是虔诚的吻了上去。
 
第19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星河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断虹脸色微变,瞬间变回剑体闪身移位,星河陡然失去支撑,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栽进寒潭里。
 
咕嘟嘟一串气泡后,水面恢复平静,星河沉下去的地方再没有动静。不远处长剑静了一会儿,担心这狐狸别是冻晕过去溺水了,急忙变回人身过来搜寻。
 
刚弯下腰,忽然被水中伸出的手抓住了手臂,星河从水里钻出来,把人拉进怀里,翻身位置对调,把剑灵压在了岸边。
 
断虹活了几千年,没像现在这么火大过。
 
漫天剑影对准了星河,断虹道:“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揍你?”
 
星河头顶狐耳耷拉,浑身湿透可怜巴巴:“你再跑一次,我就冻死了。”
 
断虹顿时理亏,但转念一想,明明是这小子设计自己,怒道:“去死!”
 
他变回剑体,不过这一次没有再逃开。
 
星河一手抓着剑,另一手抓着石块爬上岸,小心翼翼的保持长剑始终浸在潭水中。回到岸上,他双手捧住长剑,温软的笑意从唇边漫至眼底。
 
低头在剑鞘上落下一吻,星河眼底藏着希冀,一语双关的问:“断虹,我真的会死掉的,你别再跑了好不好?”
 
长剑轻鸣,回应:“快点去死。”
 
低头凝视待在手中纹丝未动的长剑,星河露出苦笑,垂下眼睑,俯身靠近,让唇舌顺着剑鞘上的红纹温柔而细致的移动。
 
“不去,我就不死,”他含糊地说着,“你再生气我也要缠着你,真想让我死,除非你亲自动手杀了我。”
 
话音刚落,就被一抹剑影横在了颈项上。
 
“成全你。”断虹说。
 
星河置若罔闻,专心致志的吸收火毒,一低头,剑影像一个脆弱的气泡,一碰就啪的散了。
 
青年抖抖耳朵,乖巧的问:“断虹,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断虹不想说话,并在心里狂扎御辰小人。
 
王八蛋,看你收的好徒弟!
 
云潋和风溯被遗忘在青原城,几天后文渊宗修士先行赶到,了解过情况后,哭笑不得的派人将师兄弟两人送回清玄宗。
 
一个多月后,文渊宗再次登门。云潋正在万灵峰上专心修炼,忽然一黄一白两只凤头鹦鹉撞破窗户闯进他的屋子,拍着翅膀大喊大叫:“快出来,有人找你!快出来,有人找你!”
 
云潋抄起蒲团砸过去,一团双雕,顿时耳根清净。
 
走出静室,风溯已在院中,一名眼熟的漂亮女修抬头看过来,向云潋绽开笑容。
 
女修是天澜峰的望月,掌门穆云旗座下真传大弟子,无论哪峰弟子见到她,都要尊称一声大师姐。
 
云潋上前见礼:“万灵峰弟子云潋,见过大师姐。”
 
望月笑着连连摆手,道:“免礼免礼,都是同门何必这么拘泥。这就你们两人吗,不是说御辰师叔又收了两个新弟子?”
 
云潋回答:“柳玄师弟由师父亲自指导修行,这会儿估计和师父在一处。星河师弟才去往雪崖峰,想是要晚些才会回来。师姐今天来,是有事?”
 
望月性格随和,人缘极佳,修炼之余常到各峰串门,也是万灵峰的常客,但她今天还真不是来做客的。
 
望月道:“掌门师父指名要见你们,事不宜迟,随我来吧。”
 
无缘无故,掌门怎么会亲自召见,云潋问:“望月师姐,你知道掌门为什么找我们吗?”
 
望月摇摇头:“师父把人都赶出来了,我上哪知道去……不过文渊宗来人了,好像还是哪位长老亲自前来,师父见过他们之后,就让我来叫你们了。”
 
文渊宗……青原城?
 
云潋依然没有头绪,和风溯对视一眼,皆不得其解。
 
抵达天澜峰,清玄宗宗门正殿外,御辰一手牵着柳玄,没什么精神的白狐跟在他身后。
 
他显然是在等候云潋二人,打发走望月,他低声向四人道:“到了里面,无论文渊宗的人问起什么,你们都回答不知道。尤其是星河,对方想必会问你一些秦家的事,若不想惹祸上身,最好什么都别说。”
 
御辰说话难得这么严肃,白狐受到惊吓,脚步颤了颤。
 
云潋问:“是关于妖兽王,还是青原城又出了什么事?”
 
御辰瞥他一眼,摇了摇头。
 
进入正殿大堂,便见掌门穆云旗坐在主位上。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面生老者坐在客座,想必就是望月提过的文渊宗长老。其下手坐着几位文渊宗弟子,见御辰到来,纷纷起身以示恭敬。
 
御辰向文渊宗长老点点头:“贺仙谷,你这老不死的还没驾鹤归西呢?”
 
贺长老吹胡子瞪眼,正要发作,上座穆云旗及时发话道:“师弟,不得无礼。贺长老此次前来,是为了……”
 
一语未完,就听御辰抢过话头,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还能为什么,这两个月文渊宗明里暗里打探的还少?!说了多少次,秦家留存的是劫空剑残片铸造的灵剑,其力量被妖兽王窃取后与之一道被消灭!这就是事实,你们爱信不信!我几个弟子都在这里,事发当时他们都在青原城,发生的一切皆是亲眼所见!你大可问问他们,清玄宗到底有没有吞没劫空剑残片!”
 
贺仙谷捻弄长须,目光自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呵呵笑道:“御辰老弟何必动怒,区区劫空剑残片,哪值得堂堂清玄宗惦记。只是我们经过仔细检查,发现秦府中残留的痕迹,不像是区区一把灵剑所能造成的。当然,御辰老弟手上有柄神剑,在五大宗内部也不是什么新闻。但是在秦府发现的部分剑痕,跟你手上的断虹造成的,可是截然不同啊。”
 
“这一点不是早就解释过,妖兽王抵抗时曾使用劫空灵剑,剑痕就是当时留下的。”御辰说。
 
贺仙谷冷笑不语,目光落在白狐身上,笑眯眯的道:“这位……就是秦家七少爷吧,遭逢大难,还请节哀顺变。”
 
御辰打断他不怀好意的寒暄,问:“姓贺的,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文渊宗到底想干什么?”
 
贺仙谷微微抬手,在座一名文渊宗弟子离座起身,向众人长揖为礼,说:“晚辈冒昧,斗胆在此请诸位听一听文渊宗的调查结果。”
 
短短两个月,文渊宗竟然彻查了妖兽王过去近百年内的行踪。只听那名修士有条不紊的道:“某年月日,妖兽王袭击某宗,某宗所存劫空剑残片不知所踪。又某年月日,某散修突然陨落,疑似妖兽王所为,其所获得的劫空剑残片下落不明……”
 
“可以了。”贺仙谷让这名弟子停下,转头看向穆云旗,“穆掌门也听见了,很明显妖兽王在收集劫空剑残片。仅仅是百年之内,妖兽王手中便起码获得了五片残片。而他修行起码已有六百年……”
 
御辰冷笑:“哦,你想说妖兽王在这六百年里集齐了所有残片,重铸了劫空剑。现在他死在了我手上,然后劫空剑就被我们清玄宗私自藏起来了?”
 
贺仙谷老皮老脸,十分光棍的反问:“难道不是?”
 
御辰拍案而起,贺仙谷也站了起来,面朝着他,嘴里却向穆云旗说着话:“五大宗同气连枝,却唯有你们清玄宗独占两件神器。当年断虹剑出世,被万灵峰一脉所得,四大宗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如今劫空剑重临世间,本是修真界共同的大事,清玄宗却将神剑昧下,莫不是要将天下神器都收入囊中才甘心吗?”
 
话里字字句句,无不在暗指清玄宗野心勃勃,存心打压其它四宗,想要一家独大。
 
对方如此咄咄逼人,素来宽厚的穆云旗也不禁沉下了脸。
 
正要送客,忽听贺仙谷话锋一转,笑道:“都是我们几个老东西在说话,几位小友怕是等得无聊。关于妖兽王尚有一些细节不明,劳烦诸位解惑了。”
 
他看看穆云旗和御辰,道:“穆掌门、御辰长老,这可是事先说好的,让我们和几位小友聊聊,你们该不会现在反悔吧?”
 
贺仙谷这么一说,此时逐客反倒像心里有鬼,清玄宗只得捏着鼻子暂且咽下这口闷气。
 
终于贺仙谷问完了话,带着文渊宗弟子离去,御辰狠狠一拍座椅扶手,冲殿门方向啐了一口,骂道:“这老流氓!”
 
柳玄抓着他的衣袖,担忧的轻声唤道:“师父……”
 
御辰勉强扯了个笑脸,抬手揉揉柳玄的脑袋。
 
他叮嘱几人:“你们四个,出去之后就把今天的事忘掉,这些不与你们想干,回去专心修行,没有要事不要随便离开万灵峰。”
 
四人齐声应喏,行礼退走。
 
打发走弟子,御辰往后一靠瘫在座椅里,一手捂住眼睛长出一口气:“……这叫什么事。”
 
穆云旗呵呵苦笑,摇了摇头:“文渊宗猜的也不算错,妖兽王确实重铸了劫空剑,它眼下也正是在清玄宗内。”
 
御辰嘿声冷笑:“你管那玩意叫劫空剑?”
 
神剑劫空,在御辰诛杀妖兽王后,从青原城被带到清玄宗。不知妖兽王到底是用的什么方法,重铸之后的劫空剑已不能再称之为神器,亦非灵器宝器,其中感应不到丝毫清灵之气,满满都是凶邪诡异的气息。
 
断虹曾见过那个灰雾般的剑灵,虽然木然如傀儡一般,好似没有自己的意志,但一旦有人尝试驾驭劫空,其神智反而会被剑灵侵蚀。劫空剑如今所追求的,只有血腥和杀戮,修士一旦被操控,便会瞬间沦为剑灵寻求血肉的工具。
 
此事还是断虹先察觉到劫空剑灵的异常,确认过后告知御辰的。如今劫空剑被悄悄封锁在罕有人至的雪崖峰冰谷深处,整个清玄宗也只有穆云旗、御辰和断虹三人知道此事。
 
本打算慢慢寻找净化劫空剑的办法,没想到文渊宗光凭借秦家留下的剑痕就推断到如此地步,笃定清玄宗私吞神器,五大宗公认最难缠的贺仙谷更是三不五时上门骚扰。
 
穆云旗被闹得身心俱疲:“文渊宗派出贺仙谷,想来不会轻易罢手。与其继续这样下去,不如将实情告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早日净化劫空,到时候神剑爱归谁归谁,随他们闹去。”
 
“凭什么啊,”御辰不乐意了,“妖兽王是我杀的,劫空剑是我拿到的,为了这断虹伤了还泡在寒潭里呢,劫空归咱们名正言顺,凭什么白便宜那些人?!要我说,咱们就不承认,打死不认!文渊宗说的那些都是推测,没有真凭实据,他能拿咱们怎么样?”
 
御辰说的也有道理,但穆云旗没法这么乐观:“现在一样没有真凭实据,贺仙谷就敢这么闹,这人出了名的不择手段,再拖延下去,不知道他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我最担心的,是他将此事散播出去,届时人云亦云,即便没有实据,也难保其它三宗不会找上门来。若是四宗联手,一口咬定咱们私藏劫空剑……清玄宗怕不成了叛徒,要被五大宗除名了。”
 
御辰一愣,怒道:“他们敢?!”
 
穆云旗叹气:“有什么不敢,清玄宗独占两件神器,他们可是眼馋很久了。若是四宗联手,别说断虹还未痊愈,便是他没事,二对四也绝无胜算。届时拿下清玄宗,若找到劫空剑,自然皆大欢喜,即便确实没有劫空,瓜分一下咱们本来的资源,不也是美滋滋。”
 
御辰听罢,默然良久,问:“照你的说法,劫空剑留不住?”
 
穆云旗摇头:“留不住,留得越久,祸患越大。”
 
御辰忍不住骂了声脏话,强压着怒火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事交给你,我管不来这些!到头来白忙一场,劫空剑我本打算留给徒弟呢……”
 
穆云旗听着他抱怨,莞尔一笑,复又陷入思索。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况且正如御辰所说,劫空剑归清玄宗所有实乃名真言顺,却因为种种顾虑不得不拱手让人,叫人如何能够甘心。
 
忽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他赶忙叫住御辰。
 
第20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正如穆云旗所料,见清玄宗怎么也不松口,贺仙谷回到文渊宗后,便开始考虑放出消息,将清玄宗推上风口浪尖。
 
然而还没等他这么做,留守林原国的弟子突然传回消息,说在青原城附近发现了与在秦府发现的剑痕相似的痕迹。
 
匆匆带人赶去调查,还没研究出个眉目,另一处疑似妖兽王曾落脚过的地方又有类似的发现。
 
事关神剑下落,文渊宗不肯轻易放过丁点儿线索,也有些疑惑清玄宗可能真的与劫空剑的下落无关,一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林原国,接连几个月没再去找清玄宗的麻烦。
 
这些所谓的痕迹正是清玄宗放出的迷雾弹,以此来转移文渊宗的视线。不过文渊宗修士也不是傻子,一次两次能够奏效,时间一长难保不被发现破绽。穆云旗也没指望这招能彻底瞒天过海,只是以此争取几个月时间,为真正的计划做准备。
 
时间转眼过去四个月,断虹火毒除尽,刚下雪崖峰,还没来得及回万灵峰看一眼,就被御辰逮到了天澜峰。
 
包括穆云旗在内,清玄宗五座主峰峰主齐聚于此,炼器房内铸剑炉内烈火熊熊,火光初时赤红,渐渐转变为明蓝,又变幻成幽紫,不停改换着颜色。
 
一眼看见铸剑炉,断虹皱了皱眉,道:“好大的阵仗。”
 
来的路上,他已自御辰口中听说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踏入炼器房的那一刻,便猜到了清玄宗的打算。
 
他看向穆云旗,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赞同:“你们打算伪造一把劫空剑?”
 
清玄宗到底是不甘心将到手的前神剑拱手让人,也在文渊宗的咄咄逼人下,认清了如今他们在五大宗内部的处境,决定彻底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搅一搅修真界这潭浑水。
 
如今的劫空剑已不再是当年的神器,伪造固然困难,却并非办不到。只是要做到连那帮老狐狸也能糊弄过去,必须得仰仗同为神剑的断虹的力量。
 
穆云旗道:“如今劫空剑堕入魔道,剑灵神智全无,一旦现世,血雨腥风之烈恐怕犹胜当年。净化魔剑非一朝一夕之功,奈何眼下文渊宗咄咄逼人,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断虹环视一屋子老狐狸:“嗯,我差点就信了。”
 
不管他信还是不信,也无论清玄宗究竟作何打算,身为万灵峰的剑灵,断虹没有拒绝命令的权力。
 
时间转眼又过去一个月,就在文渊宗几乎将整个林原国翻过来,始终没能查明劫空剑确切下落,终于回过头来重新怀疑清玄宗的时候,一名修士在林原国最北一处边陲小镇,意外闯入一处已经废弃的秘境,在秘境中得到了劫空剑。
 
该修士并非文渊宗门下,而是同为五大宗之一的妙音宗的弟子。
 
他触发秘境之初便引起了附近文渊宗弟子的注意,准备离开之际,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这名妙音宗弟子手段也是了得,生生从包围网中逃脱,将劫空剑的消息传回宗门。
 
妙音宗得知此事,长老亲自出山,与贺仙谷狭路相逢。两宗皆不肯退让,劫空剑现世的消息再瞒不住,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
 
“天亮啦!太阳出来啦!天亮啦!天亮啦!”
 
怪腔怪掉的喊叫在屋外连连作响,两团黑影在屋外撞得门窗嘭嘭乱响,云潋从床上翻身坐起,抓着枕头披衣下床,推开门枕头一挥将两只鹦鹉打飞。
 
东方的天边尚不见白,正是凌晨,一天之中夜色最浓之时。
 
云潋大骂:“亮个头,早晚炖了你们!”
 
两只鹦鹉扑扇着翅膀,在空中稳住身形,嘎声大笑着迅速飞远了。
 
已经脱离少年阶段,成长为青年的人关上门,还未转身,背后柔和的灯光已然亮起。
 
转过身,风溯只着中衣刚将桌上的油灯点亮,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云潋微微晃神,自那双眼中仿佛看见夏夜的漫天星斗。
 
明明刚入秋,他走着神胡思乱想。
 
回过神来,云潋笑道:“柳黄梨白作死,时候还早,师兄再睡会儿吧。”
 
风溯摇摇头,出门打水准备洗漱,云潋也毫无睡意,取过衣物穿戴整齐,那边风溯已经洗漱完毕,帮他准备好了水,云潋便走到摆放着铜盆的木架前弯腰洗漱。
 
风溯走过来,伸手拢过云潋的长发,仔细的一下下梳好,挽成齐整的发髻。
 
擦干面上水渍,云潋摸摸脑后梳理妥帖的长发,回身自然而然的伸手为风溯整齐衣襟。
 
还没出门,忽听外头熟悉的怪腔怪掉惊恐的大喊:“救命啊!杀鸟啦!救命啊!”
 
循声来到走廊,借着廊檐下彻夜通明的风灯的光亮看去,不远处一扇房间的房门大开,一只通体皮毛雪白,仅在耳尖和尾巴尖端带一点点红色的狐狸蹲踞在门前,嘴里叼着一只拍着翅膀垂死挣扎的黄毛鹦鹉,爪下按着白的。
 
忽然庭院中的石灯次第亮起,照的亮如白昼,断虹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鹦鹉柳黄和梨白看见,顿时见到了救星,大叫:“虹老大!救命!虹老大!救命啊!”
 
白狐顿时僵住,满脸闯了祸似的忐忑不安,松嘴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断虹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只鹦鹉抓起来,看了看,转头问云潋和风溯:“你们辟谷也有段时间了,偶尔开顿荤也未尝不可,炖鹦鹉怎么样?”
 
云潋忍住笑,一本正经的接过话茬:“听起来不错,师兄去烧水,我来拔毛。”
 
他屈肘捅了捅风溯,风溯愣了愣,勾了勾嘴角,转身当真走向厨房的方向。
 
柳黄梨白嘎嘎惨叫,豆眼一翻,厥了过去。
 
断虹轻嗤一声,把两只装死的鹦鹉转手丢给风溯。
 
白狐在脚边转悠,时不时蹭过来,断虹嫌弃的避开,问:“你是狗吗?”
 
白狐毛绒绒的尾巴摇得欢,人立起来将前爪搭在断虹胳膊上,变成人身之后,这个原本只是倚靠的姿势变成了半依半抱。
 
下一瞬他就被踹了出去,白发的青年身手矫健的在空中变成白狐翻转一圈稳稳落地,摇着尾巴颠颠的跑回来,不知气馁的继续围着对方打转。
 
软绒绒的触感不时扫过手背,撩得人心底微微发痒,断虹低头瞪着星河,白狐抬头与他对视,目光逐渐变得紧张,以为自己惹人厌烦了,乖乖站好不再乱动,耳朵不太精神的耷拉下一半。
 
断虹的眼神闪了闪,带着万分嫌弃的表情,摸了摸白狐蓬松的尾巴,屈指飞快的弹过尖尖的狐耳,说:“别闹了,变成人样我瞧瞧。”
 
白狐随着他的举动开心起来,白发的英俊青年专注的凝视着心上人,笑容中的温柔满溢。
 
他的头顶和身后依然保留着妖兽的特征,断虹以挑剔的目光注视着,说:“收起来。”
 
狐耳狐尾缓缓变化直至消弭,一头雪白长发也改换成黑色,瞳孔也经过细心掩饰,和第一次见秦斯时一眼就能察觉其妖兽身份的感觉不同,眼前的星河看上去完全是一名人类,和修真界千千万万的青年修士没什么两样。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变化,他在这近十年间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星河虽然被御辰收归门下,但并不代表修真界会心平气和的接纳妖兽。无论凡间还是修真界,妖兽和人类的地位都十分悬殊。星河身为长老座下弟子,在宗门内虽不至于被人欺负,但迟早要出山历练,届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尽量不要暴露身份为佳。
 
即便是在宗门内部,一个妖修堂而皇之的进出,也难免惹人侧目。
 
见星河的变化没什么破绽,断虹点了点头,被对方无声而热切的期盼视线盯得头皮发麻,不悦的别开脸,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尚可。”
 
因为用人形直接扑会被打飞,星河变回白狐扑向断虹求蹭,结果依然被毫不留情的打飞了。
 
清玄宗内,五座主峰之一,由长老御羽司掌的照月峰落尘谷内有一方专门为弟子历练开辟的秘境,此历练秘境十年一开,凡入门在五十年内,修为筑基以上的弟子皆可报名进入。历练结束后,将按照各人表现为所有弟子划分名次,进入前十的弟子奖励颇丰,而且被允许在一年内自行外出历练。
 
离开宗门看似辛苦又危险,可修真界中处处都是机缘,比起关在宗门内日日苦修,年轻的修士们大多对未知的机遇更加向往。
 
今日便是这一个十年历练秘境开放的日子,万灵峰上四个小辈正好都够格,从断虹口中得知此事后,都去报了名。
 
风溯本该在上一个十年便参加,但那时正好云潋到来,他不放心丢下师弟,所以放弃了那次机会。
 
弟子初次参加历练,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爱操心的师父难免对弟子再三叮嘱,便是那些心大的,通常也会多交代两句。
 
然而万灵峰座下四人的师父何止心大,断虹上一次见到御辰还是两年前。早几年,因为柳玄年纪还小,那家伙倒是耐着性子当了几年好师父。接过对方一筑基,御辰顿时原形毕露,当天连夜不见了踪影,只留了一张字条让断虹看着办。
 
断虹捏着留言当时就特别想把御辰抓回来办了,然而心情最糟糕的却是柳玄,刚满十八的少年疯了似的跑遍宗门,找不到人后非要下山,跟阻拦他的守卫弟子打了起来,被强行镇压带回万灵峰后,竟然在昏迷中险些走火入魔。
 
当时情况太过凶险,御辰不得不当真离宗把御辰逮了回来。
 
御辰得知此事也是吓了一跳,赶紧乖乖回来老老实实的守着柳玄直到他情况稳定,没敢再走得那么潇洒,在给断虹留言之余单独给柳玄留了封长信,这才拍拍屁股下山了。
 
柳玄本来还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一脸虚弱,看过信知道御辰再度离开后,一身病气一扫而空,直接下床离开房间,一言不发的将自己反锁在静室苦修。御辰一走就是两年,他这一闭关也是两年,除了偶尔会来找断虹指点,其它时间根本看不到他的人。
 
几年下来熊孩子长成美青年,唯一不变的就是对御辰一如既往的执着,云潋以前只单纯觉得柳玄讨人厌,这些年下来渐渐看出点端倪,平日闲暇时,拉着断虹一箭双雕的八卦:“虹哥,你有没有觉得柳玄师弟对师父有点太那什么了,你说他是不是喜欢师父?”
 
断虹的反应很无情:“关你P事?”
 
云潋毫不气馁,再接再厉:“星河黏你的劲头跟柳玄都有一拼,星河那么喜欢你,柳玄肯定也喜欢师父。”
 
断虹还是那句话:“关你p事?”
 
云潋心道MD当初是谁跪着哭求爸爸帮忙?!兜着圈子讲话不是他的风格,他干脆也就直接问了:“断虹,你对星河怎么看?”
 
要还是同一个回答,信不信他真的撂挑子!
 
大概是感应到了云潋内心的怨念,断虹还真换了个答案:“不怎么看,烦。”
 
云潋调侃道:“整座万灵峰你看谁不烦?”
 
断虹怒:“看你最烦,修行一般般,谈情说爱倒是一套一套,需不需要我向掌门禀明,给你和风溯一个光明正大的道侣名分啊?”
 
云潋也怒了,怒气之中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CNM,有我和师兄什么事啊!”
 
断虹说:“照你的理论黏着就是喜欢,柳玄喜欢御辰,星河喜欢我,你和风溯互相喜欢,没毛病。”
 
云潋骂:“去你大爷的!你什么毛病!”
 
一场损友间的情感话题尚未深入展开便不欢而散。
 
不知不觉天光已亮,柳玄离开静室与众人会和,断虹带着四人来到照月峰,落尘谷外,参与此次历练的弟子全部集结于此。
 
他们到的不早不晚,恰是第三。已经抵达的一方是照月峰弟子,正围在主持大局的玉羽长老身边。另一边是天澜峰弟子,由望月带队,漂亮的女修正在安抚略显不安的师弟师妹,转头看见几人,扬起明朗的笑容,冲关系最好的云潋和星河挤了挤眼睛。
 
第21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你们来啦。”
 
望月笑眯眯走到几人面前,向断虹行过礼,回身招招手把几位同峰的师弟妹叫过来。
 
望月道:“本次历练两人一组,进入秘境猎杀妖兽,十日后结束。御羽师伯的意思,是让所有弟子打乱顺序再抽签决定分组,天澜峰今年就一人参加,一会儿若是对上了,还请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不要手下留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天澜峰的弟子没有点真本事怎么行,你说是吧,若玉?”
 
那是个瓜子脸的清秀女修,被点到名,满脸通红的点了点头,局促又强装镇定的向几人道:“天澜峰若玉,请几位师兄多多指教。”
 
说笑间,余下两峰的弟子陆续赶到,见人到齐,御羽长老将众人打乱次序,以抽签的方式将参与历练的弟子随机两两分组。
 
星河恰巧抽到若玉,风溯和一名叫做兮和的照月峰弟子一组,云潋和柳玄不知道究竟是谁倒霉,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正正好好分到了一起。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皆是大写的漠然,隔着老远分头站着,谁也没有搭理谁的意思。
 
见状,风溯面露无奈,抬手摸摸云潋的头。
 
云潋笑笑:“没事,师兄,今年拿不到好成绩还有明年呢。我还是想跟师兄一组,这签能不能换?”
 
他看向兮和,圆脸的青年无奈的笑笑,冲他背后努努嘴,云潋一回头,正对上御羽长老似笑非笑的目光。
 
兮和摇着头黑自家峰主:“云师兄要是师姐师妹,或许还能通融一二,可惜……”
 
望月在一旁听着,笑得直不起腰,推了兮和一把,道:“快别说了,真当师伯听不见,也不怕回来挨罚?”
 
历练秘境即将开放,断虹抽身退开,将秘境周遭留给参与弟子,忽然察觉有人靠近,警惕的一闪身,避过了伸向他的衣摆的一只手。
 
偏过头,正对上一张委屈巴巴的脸。
 
人高马大的青年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头顶上的尖耳朵若是还在,此时怕是已经蔫巴巴的耷拉下来了。
 
心底不知为何有点慌张,断虹没好气的问:“有事?”
 
星河没有作声,掌心朝上,向断虹伸出一只手。
 
断虹隐约领会到对方的意思,紧紧皱起眉头,想要离开,对方那双大型犬一样湿漉漉的眼睛,不知为何就迈不动步子。
 
参与历练的其他弟子都已前往秘境入口等候,两人落在人群之外,渐渐变得引人注目。
 
在引起更多注意之前,断虹忍着不耐,将手放在了星河手上。
 
青年顿时眼角弯弯的笑起来,飞快的握了握那只手,又低下头将发顶在对方掌中蹭了一蹭,依依不舍的松开,一步三回头的走向历练秘境。
 
断虹返身就走,以冰冷的视线将几束的好奇的目光全部冻回去,从照月峰驾云回到万灵峰,峰峦见山岚流转,流风拂过掌心,宛若凉而柔软的发丝自掌中滑过。
 
虚虚握拳,又放松再握紧,以剑气隔开山风,断虹气闷的想:真是烦死了。
 
三面崖壁高耸,一条山溪掩映在灌木矮草下潺潺流淌,溪流狭窄,迈步便可跨过,两个人影隔着溪流,默默无言的逆着流向往前走。
 
溪谷的尽头是一方垂天而下的瀑布,水声隆隆有若雷鸣,雪练似的瀑布半腰悬挂着一条七彩长虹。瀑布底下被长年累月冲刷,形成一方深潭,潭水色浓如墨,一望便知其势极深。
 
云潋径直走向深潭,柳玄看都不看他一眼,拐了个方向,转步往右拐,随手拨开崖壁上一挂藤蔓,走进狭窄的岩峰里。
 
没过多久,两人一个从潭底破水而出,一个自岩峰中折返,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云潋在水下诛杀了一条刚刚生角的黑蛟,拿到的是一块玉色通透的白玉牌。柳玄在岩峰里惊动了一大群吸血蝙蝠,带回来一把零碎的青玉牌。
 
两人坐下调息,将玉牌收进各自的乾坤囊里。
 
云潋道:“听望月师姐说,如果两人协作,玉牌掉落也会翻倍。”
 
柳玄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问:“你要试试?”
 
云潋一口否决:“不了,我可不想前有妖兽后有暗箭,所有人都该进来了,咱们就此别过,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碍谁的眼。”
 
柳玄没有意见,两人起身,一个往北一个往东,愉快的分道扬镳。
 
寻觅着风溯的气息,云潋在秘境里谨慎的行动,毕竟路上不仅有碍事的妖兽,还有捣乱的同门。毕竟是历练,在秘境之内,不同组之间虽不能伤及同门性命,却鼓励互相争抢玉牌,技不如人只有认命。风溯不会对他怎样,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云潋现在孤身一人,只好小心再小心。
 
相较于云潋的小心翼翼,同样独自行动的柳玄却恣意得多。
 
历练刚开始不久,同门大多还在秘境外围行动,他笔直的直奔中心范围,虽然妖兽等级越来越高,却不需要分心警惕同门,反而轻松一些。
 
越接近中心地带,妖兽出没越发频繁,柳玄不断进行攻击,杀死妖兽后甚至连掉落的玉牌都不捡了,毫不停留的继续往前寻觅新的猎物。
 
秘境之中的天色是混沌的,阴影笼罩着他的脸,而柳玄此刻的心情比脸色更加糟糕。
 
或者说,从他突破筑基期之后,心情就再也没有好过。
 
师父……
 
心中如叹息般轻轻呢喃,一只金羽魔鹰硕大的身躯在眼前炸开,淅淅沥沥下起一小阵血肉之雨。
 
云潋走得还挺及时,他在心里想着。
 
如果对方不识趣,一路跟着他,处在这么美妙的环境中,他真的不保证自己能忍住不动手。
 
即便已经在万灵峰生活了十年,但对那里的一草一木,柳玄心中都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憎恶。
 
御辰所拥有的,所在意的,只要他一人就够了。清玄宗、万灵峰,统统毁掉该有多好。修真界和俗世一并毁灭该有多好,这样师父就什么都不用顾虑,也哪里都不会去,只需要待在他身边,考虑他的事就行了。
 
已经无法记清这样的念头是自何时萌芽,但随着岁月变迁在心头疯长,最终漫山遍野,整颗心开满见血封喉的毒花,花根腐烂成脓血,毒液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站在碎尸血海之中,柳玄抬起手,擦去脸颊溅上的血渍。
 
树丛沙沙作响,他偏过头,暗沉的瞳中倒映出浓密的灌木,一个熟悉的人影自树丛后现身。
 
雪白的长发中竖起一对雪白的狐耳,衣摆下垂下一条修长的尾巴,柳玄安静的与星河对视,忽然微笑起来,轻声道:“对哦,我是来猎杀妖兽的。”
 
术法的光芒瞬间撕裂了同门的身体,血泊之中一只白狐四分五裂,飞溅的血点将周围翠绿的草木覆上一层鲜红。
 
跨过白狐的尸首,眼前忽然出现万灵斋的大门,柳玄推门而入,毫不犹豫的将沿途遇见的妖兽器灵逐一碾碎。断虹、云潋、风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染上鲜血倒下,血色自万灵峰漫延,染遍整座清玄宗。
 
尸山血海之上,柳玄放了一把火。火光冲天,燎天的火光照应着遍地血海,苍穹大地一色赤红。
 
柳玄转过身,面对着听闻噩耗赶回来的御辰。他将对方按在清玄宗的残垣断壁上,低头温柔的亲吻对方,右手剖开对方的胸膛,将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脏握在了掌心。
 
他望着御辰,眼中满是迷醉之色,微醺般浅淡又恍惚的微笑着,问:“师父,你不再走了吧?”
 
心满意足般合上双眼,许久之后再缓缓睁开,柳玄眼中的柔色尽化冰寒,转头环顾四周,冷声道:“是谁,出来!”
 
眼神微闪,视线锁定的灌木丛瞬间被火焰包围,一只墨蓝色的鸟儿拍动双翅,自火光中翩然飞离,绕着柳玄悠然飞舞,双翅拍打着流风,传来悠远空洞的声响。
 
“——……”
 
仿佛只是劲风吹拂树梢,柳玄却从这声音中听出了些什么,他凝视着蓝鸟远去的方向,沉吟片刻,举步跟随过去。
 
蓝鸟不知何时已失去踪迹,柳玄的脚步却未曾有片刻迟疑。每走一步,未知的前方就有什么正在与他的血脉产生共鸣。
 
近了,更近了。
 
柳玄甚至已经不需要分心去看脚下的道路,眼前仿佛一团光芒在照耀,他向其伸出手,仿佛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回乡的路,心中感到由衷的欣然和喜悦。
 
悠长的剑鸣在群峰山峦之间回荡,四峰峰主听见,一齐变了脸色,急忙赶往雪崖峰的方向。
 
穆云旗首当其冲赶到,却见烁烁冰层之下,深不见底的冰谷深处爆发出浓烈的煞气,四周布下的重重封印已经破碎,原本封存于此的劫空剑不见了踪影。
 
断虹比他早到一步,此时已在原本放置劫空剑的位置凝神察看。
 
见穆云旗道来,他说:“此事非他人所为,应当是劫空剑感应到剑灵意识觉醒,回应剑灵而去,我已在追踪其下落,暂且不必惊慌。”
 
第22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四峰之主皆聚集于冰谷时,一道灰影没入照月峰落尘谷,进入历练秘境之中。
 
整座秘境如风吹水面般微泛涟漪,随即便归于平静,只有云潋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天空,目中闪过思索之色。
 
不过他很快将这些许疑惑抛在脑后,他敛声屏息藏身于浓密的树冠之中,忽而伺机跃下,势若雷霆般制住粗心大意的圆脸男修,粗声粗气的对另一人道:“交出玉牌,饶你们不死。”
 
圆脸男修凛然不惧:“死什么死,残害同门当按照门规处置……卧槽风溯你别真给啊,虽然有点感动但我还是要劝你坚挺一点,我不信他敢把我怎么样!”
 
云潋一掌拍在兮和后脑,把人扇了个趔趄:“那是我师兄,你感动个P!”
 
拿过乾坤囊颠了颠,他也没真把对方的玉牌归到自己这,只是算了算玉牌总数,笑道:“师兄你们运气不怎么样啊,这么半天了,我一个人拿的分都比你们多。”
 
兮和夺回乾坤囊,宝贝似的捂在怀里:“就是就是,云潋师弟你这么厉害,可怜可怜我们这些没实力没运气的吧。”
 
风溯微笑着看他俩耍宝,拉了拉云潋袖口,问他怎么没和柳玄在一起。
 
云潋照实说了,还没聊几句,忽然头顶天光黯淡下来。
 
天色本就是混沌的浅灰,现在突然像是骤雨将至,堆积起重重铅云。
 
三人抬头望天,兮和手搭凉棚,好奇的说:“没听说过这里面还会下雨啊……”
 
一语未完,忽地胸腹之间一阵冰凉。
 
眼前飞溅起点点腥红,兮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僵硬缓慢的低下头,眼中映入洞穿胸腹撕裂丹田的伤口,脸上茫然之色犹未散去,已颓然倒地彻底丧失了生机。
 
云潋反应极快,察觉到不对的刹那伸手去拉风溯,没想到拽了个空。
 
回过头,本在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没有了踪影。
 
云潋望向草丛中血犹未凉的兮和,尸身真实存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刚才的攻击令秘境的空间也发生了扭曲,师兄仍在秘境中,只是不知被传送到了何处。
 
风溯现在只是个寻常的年轻修士,并不能对付这股侵占了秘境的力量。虽然在小世界中死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师兄受伤这种事,光是想象就让人难以接受。
 
云潋胸中腾起一丝冰冷的怒意,如果风溯真的出了什么事,即便会让小世界在达成使命之前便破灭,他也绝不会放过罪魁祸首。
 
秘境存在的空间被无形之力扭曲,切割成无数零散的碎块,往草坪迈出一步,下一瞬就可能身在峭壁之巅,云潋还没能重新找到风溯的下落,忽然自半空滴下血滴,一团血迹斑斑的白毛突然出现在半空,毫无挣扎之力的垂直坠落。
 
云潋一惊,指捏风诀接住一看,果然是被打回原形身受重伤的星河。
 
奄奄一息的白狐意识尚存,同样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见到这样的星河,云潋更加担心风溯的安危,彻底失去了耐心,索性解放一丝力量将秘境空间彻底打碎,一瞬间景色变幻,人已置身在落尘谷中。
 
秘境空间消失,光景顿时变得更加骇人而残酷。数十名参与历练的弟子尸体或残或整,散落于落尘谷稀疏的草丛间,血犹未干,一滴一滴渗入冰凉潮湿的泥土中。
 
云潋一眼看见了尸堆中站立的人。柳玄眼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鲜红,身周剑影环绕,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轮廓显得有些暧昧不清,散发出的凌厉气势隐隐与断虹有几分相似。
 
“剑灵?”云潋皱了皱眉,随即注意力从柳玄身上移开,他看见了倒在对方脚下浑身浴血的风溯。
 
“柳玄你找死!”
 
厉声嘶吼之中,巨大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座落尘谷。柳玄瞳孔骤缩,又惊又疑的望了云潋一眼,瞬间判断出实力差距后决定不再恋战,身影化为剑光,勉强破开威势飞速遁去。
 
断虹赶到时,只远远看见一抹灰影消失在天际,落尘谷中庞大的灵力尚未完全散去,他拦下了穆云旗几人,只身进入落尘谷探查。
 
此番参与历练的五峰弟子共二十三人,除万灵峰风溯、云潋、星河三人外无一生还。
 
至于柳玄……
 
天澜峰上,清玄宗正殿,穆云旗脸色凝重,再一次向断虹确认道:“你确定吗,你的判断准确吗?”
 
一向脾气不好的断虹反常的没有用嘲讽回答疑问,肃然道:“我完全肯定,柳玄正是劫空剑的剑灵。本来我就奇怪他的来历,妖兽王行事谨慎,不然也不会在俗世逍遥数百年,为何屠灭一个小山村还能留下活口。想来是他当时屠村正是为了炼造尸傀,用以封印劫空剑的灵识。
 
即便是残片重铸,神器依然是神器,即便堕魔也不未必甘心听命于区区一个妖兽王。想来他为了将劫空剑做成言听计从的傀儡神剑,为此筹谋已久了。
 
只是没想到,灵识封印偶然被御辰救下,其后劫空剑也落在了清玄宗手上。此番历练,柳玄在秘境中大肆诛灭妖兽,所沾染的血气与杀意和劫空剑产生共鸣,以至于原本沉睡的剑灵意志觉醒,终酿成此番大祸。”
 
断虹说完,大厅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御琼道:“柳玄由御辰师兄救回,劫空剑也是他带回来的。眼下出了这种事,也该把人叫回来,问一问他的主意。”
 
话音刚落,就见掌门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御琼顿觉不妙,轻声问道:“怎么?”
 
穆云旗长叹一声,道:“师妹所言甚是,秘境出事,我已第一时间发出宗门召令命他速速返回,可……用尽各种办法,尽是寻不到御辰师弟的下落。”
 
御辰身为一峰之主,宗门长老,只要身在此界,哪怕是身死道消,也绝无下落不明,一点踪迹都寻不见的道理。
 
御琼此时也发觉事情超乎想象,苍白了脸色,看向断虹,追问道:“怎、怎会如此,御辰师兄乃神剑之主,连断虹也感应不到他的下落吗?”
 
扫了花容失色的女修一眼,断虹抬手凝出本相剑影,原本在剑柄上有一段象征与御辰之间契约的金色篆文,如今墨玉质感的剑柄光滑无痕,一丝契约的痕迹都没留下。
 
篆文的消失,意味着断虹和御辰之间再无瓜葛。
 
御琼发出惊呼:“这怎么可能?!剑契一旦结成,非两方皆有所愿,否则无法解除的!这……”
 
她的目光慌乱的在同门面上游移,希望有谁能开口否定这一现实。可惜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最终断虹开口道:“劫空剑是世上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堕魔的神器,况且灵识分离期间接触过正统道法,他究竟有些什么本事,谁也猜不到。”
 
穆云旗道:“师妹稍安勿躁,此事需从长计议,咱们万不可先自乱了阵脚。”
 
他的视线投向断虹,眼下最棘手的不是劫空剑的下落,也不是御辰的安危,而是已经和清玄宗毫无瓜葛的断虹剑,是会选择继续留下,还是另谋明主。
 
剑灵的观念里可没有顾念旧情一说,他若留下皆大欢喜,若执意要走,清玄宗失一臂膀,却也阻拦不得。
 
看着掌门的神色,几位长老忽然意识到此事,顿时都紧张起来。
 
这事又不好明着问,万一人家本来没想到要走,这一问反倒提了醒,那时才糟糕了。
 
穆云旗急中生智,道:“万灵峰眼下无人主事,几个孩子都还伤着,只能劳烦断虹多多费心了。”
 
“说得跟平时不是我在费心一样。”断虹凉凉的道。
 
听他跟平时一样的回答,众人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回到万灵峰时,半是深紫半是暗红的天幕上已经亮起点点星子。
 
大概是被充斥着门派上下的紧绷气氛影响,平时最能作妖的鹦鹉兄弟今天都安安静静的蹲在架子上乖巧的装鹌鹑,见断虹推门进了屋,两只鹦鹉拍拍翅膀,齐刷刷落到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瞧。
 
这间是云潋和风溯的屋子,为了方便照顾,星河也被梛了过来,暂时安置在云潋床上。云潋搬了张椅子坐在风溯床边,风溯伤得不重,此时已经醒来,正坐在床上,云潋的额头抵着他的肩,两人无声的相互依偎着。
 
屋里多了个人,两人动也不动,风溯红了红脸,云潋转眸给了一瞥。
 
白狐安安静静的陷在被褥里,床边换下的绷带血迹斑斑,很有些触目惊心。断虹几步上前,走到床前,星河似有所感,眼皮挣了挣,好半天,慢慢掀开一条缝。
 
浅色的眼眸映着灯光,像一簇金沙流动闪烁,断虹下意识伸手想抚摸他一下,又怕碰到伤口,半途中打消了念头。
 
星河动了动脖子,白狐主动把脸送上来,在断虹手边蹭了蹭。
 
第23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看云潋不断对风溯嘘寒问暖,断虹忽然有点心疼星河,弯下腰动作难得温柔的将白狐抱起来,对师兄弟二人道:“风溯安心静养吧,我带星河回他自己房间休息。”
 
云潋叫住断虹:“星河脏腑有伤,你小心点,他的床给他铺软些。桌上的药箱你带上,汤药还有两刻才熬好,这之前你替他把外敷的药膏换一次。”
 
断虹听着,竟没嫌弃他话多,神色颇为认真,把要做的事一字不落全记在心里。
 
整座万灵斋最舒服的卧室非御辰的房间莫属,死偏心眼为了小时候的柳玄能睡得舒服,拼命把房间往奢侈腐败里收拾,一张床躺上去跟陷进软绵绵的云堆里似的,引得满斋器灵妖兽纷纷趁屋主不在的时候溜进去享受。
 
这么一想,也不用回星河那屋了,反正两位屋主都下落不明,旁若无人的闯进主卧,断虹小心的将星河安置好,回头瞥一眼满地围着看热闹的小妖,冷声命令它们干活。
 
积威之下,小妖们乱哄哄的听命行事,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铜壶自己跑过来,跳上木架往铜盆里咕噜噜倒上半盆热水,断虹把手巾浸入盆中,两只小瓶模样的器灵帮忙打开药箱,正要碰里面的东西,被断虹捏住丢下了桌。
 
“滚吧。”他说。
 
小妖们圆润的滚走,断虹转过身,往床上一看,没提防撞进一双剔透的琥珀色眸子里。
 
手一抖热手巾就盖住了那双眼睛,白狐不舒服的低声咕哝,断虹及时想起这还是个伤患,上前把手巾拿起来,在床沿上坐下,慢慢解开白狐身上缠绕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眼前,用手巾仔细擦去残留的药膏和渗出的少许血迹之后,更能清晰直观的感受到伤口的狰狞,重抹药膏的时候,白狐疼得肢体僵硬,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平时没事都要赖在他身上哼唧几声的白狐这会儿死死抓着被褥一声不吭,脑袋上耳朵疼得耳根直颤,断虹平稳迅速的给一处伤口上完了药包扎好,停下了换药的动作,一只手沿着白狐的耳根往颈后顺毛,另一手在白狐脸颊旁轻轻抚摸。
 
星河逐渐放松下来,舒适得眯起眼睛,大着胆子将下颌搁到断虹腿上,愉快又谨慎的注意对方的反应。
 
断虹抚着狐狸毛,问:“很疼?”
 
白狐下意识摇头,摇到一半,顿了顿,仰起脑袋目光可怜巴巴:“痛……阿虹、断虹舔舔就不痛了。”
 
“又不是火毒。”断虹冷淡的回答。
 
白狐没精打采,蔫巴巴的瘫在床上。
 
捏捏白狐的耳尖,断虹道:“别得寸进尺。”
 
星河乖巧的配合断虹的动作,不满的嘀咕:“我又没胡说,刚才很痛,阿虹摸摸就好多了,再舔一下肯定……嗷!”
 
耳尖突然被用力掐了一把,虽然比不上换药的动静,却也真有点痛。星河泪眼汪汪,怏怏的收了声。
 
断虹忽然发现,他真心嫌弃过御辰,看不上风溯,防备过云潋,对柳玄更是形同陌路,却唯独没有当真讨厌过星河。
 
就像是自最初就存下了一分心软,换个人天天对着他卖乖撒娇,坟头草怕早有几丈高,但偏偏星河这么做,他却升不起半分厌恶,心中时不时涌上的无端烦闷,一开始被误认为嫌憎,可只要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并非如此。
 
陌生的情绪在心头萦绕,不明白其有何意味,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唯一能理出头绪的,只有眼前这只白狐不知为何有些与众不同。
 
白狐柔软的皮毛拂过掌心,像那天在掌中流转的山岚,微微的麻痒自掌心传到心尖,却又带来柔和的温暖,将心脏温柔的包裹。
 
白狐的耳朵耷拉着,断虹忽然低下头,含住狐狸耳尖,舌尖在刚刚掐过的地方轻轻掠过,动作迅速如同幻觉一般,在星河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若无其事的直起了腰。
 
“?!!!???!”白狐变成石狐,彻底陷入混乱,仰起头瞠目结舌的望着断虹,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身在梦里。
 
断虹问他:“还疼吗?”
 
“嗯、啊?”星河整只狐狸傻乎乎,只懂得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
 
断虹没再说话,给傻狐狸换了个姿势,继续给他伤口换药。
 
星河疼得一激灵,这回不忍了,唉声唉气的叫唤:“疼疼疼疼……好痛!痛死了!”
 
被断虹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轻斥:“别胡闹。”
 
白狐狸老实的安静下来,乖乖的一声不吭,实在疼得狠了,毛绒绒的尾巴来回扫着断虹的手背求抚摸。
 
晚上喝过药,星河沉沉的睡下,万灵峰上万籁俱寂,断虹离开房间,腾身凌空,没一会儿就在半空堵住了一个想要偷偷离开的身影。
 
出现在云潋面前,断虹问:“三更半夜,不好好守着你家师兄,这是要去哪?”
 
不等云潋作答,他接着道:“落尘谷中毁坏历练秘境的力量并非来自柳玄,当日你上山时,我便觉得你来历古怪,怎么样,今天还想说是从云家或者文渊宗学过什么秘法,能让你这堪堪筑基的小鬼先是销毁秘境,眼下又能不借外物之力凌空踏行?”
 
且不论毁坏秘境的事,单是御风凌空,非元婴以上境界不能办到。断虹冰冷的视线充满审视的意味,全身剑意凝结蓄势待发,只要云潋拿不出合理的解释,他便会立刻动手。
 
这一切确实很难解释,但另一方压根没去想借口。
 
云潋双臂抱在胸前,斜眼睨着断虹:“你可得了吧,以我现在的状态,要避人耳目去做什么,除非我乐意,这方小世界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察觉,就算是你也一样。”
 
但眼下不仅被发现,对方居然轻轻松松追了上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上下打量了断虹一阵,云潋问:“混账玩意儿,说吧,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风雨欲来的气势刹那间烟消云散,断虹笑了笑,略显遗憾的摇摇头:“还想吓吓你,居然不上当。”
 
接着,他向云潋解释自己才刚刚取回记,进入这方世界前,他在封印记忆时,增加了一道保险。只要他心中意识到星河是特别的,就能立刻回想起一切。
 
云潋啧啧称奇:“只是特别,这么简单的想法你也能磨上十年?”
 
能在星河重伤的关头醒悟,还多亏了白狐平时的撒娇卖萌死缠烂打,这么一想,只花了十年好像已经算进展顺利了。
 
“你背后帮了星河不少忙吧,”断虹心知肚明,笑道,“多谢。”
 
云潋摆摆手:“回头让我揍一顿,再送几坛好酒来,就算你谢过我了。”
 
“……”回想一下自己对待风溯的态度,断虹马上明白了挨揍的理由,自知理亏,扯扯衣袖一声不吭。
 
他转开话题:“你不是要去抓柳玄给风溯出气吗,一起?”
 
云潋噗地笑了:“恢复记忆知道心疼星河了,平时对人家那么凶?”
 
断虹偏过头不做声,云潋调侃了几句见好就收。两人循着柳玄的气息飞速在云上穿行,云潋想起了很久前的一个疑惑,问道:“这个柳玄,以前……”
 
知道他要问什么,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断虹回答:“他是御辰唯一的弟子。”
 
在断虹出生的本源世界,柳玄的身世与此界相同,皆为被妖兽王分离出来封印的劫空剑灵的意识。
 
原本的柳玄同样被御辰所救,受其悉心教导,直到冲击元婴时,才在机缘巧合之下重新与劫空剑融合。
 
“没有你们,常跟在御辰身边的就只剩下我,我跟御辰的关系根本不算亲近,但柳玄连这都忍不了,要不是神剑的契约非一般手段所能解除,他怕是早就动手了。”断虹说。
 
得到了劫空剑的力量后,柳玄终于得偿所愿,取代断虹成为了御辰的剑灵。
 
只是这个剑灵根本不听从剑主的命令,并且将人掳走,带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铅云,云层间电光雷鸣隐隐闪动,云海连绵着同样无边无际的广阔大海,海水怒涛汹涌,呈现出比夜色更浓稠阴郁的色调。
 
不需接近,两人已嗅到被风卷上来的森冷潮气。
 
“这片海不太妙啊。”云潋说。
 
断虹告诉他:“九幽之海,东为人间,下通幽冥,往西去便是魔界。三界的憎怨愁苦尽皆汇聚于此,味道能好才奇怪了。”
 
“九幽之海?”云潋问,“是不是有把神剑在海底封印什么什么门那个?”
 
“业火之门。”断虹回答。
 
他透过云隙凝视着翻涌的海潮,眼神半是恼怒半是憎恶。
 
云潋没有发现,他也在注视海面,柳玄此时就在海底,看起来是打算穿过业火之门前往幽冥。
 
他随口问断虹:“那个封印结实吗,都是神剑,他俩是不是得打一架,咱们现在下去还是等会儿?”
 
“早就没什么封印了,”断虹说,“当年御辰的先祖用秘法把我从业火之门的封印中偷换出来,那扇门就一直虚掩着。”
 
第24章:从头开始的日子里
 
云潋讶然:“你……”
 
断虹笑了笑:“怎么,不难猜吧,此世的确只有三把神剑,天柱不容妄动,我亦非劫空,那么究竟从何而来,岂非显而易见?”
 
九幽之海凶险异常,化神修士在此都难以立足,有这层天然险阻,业火之门才安稳了许多年。
 
后来柳玄带着御辰遁入幽冥,两界通道开启后业火携带无数恶灵涌入人世,人界死伤惨重。清玄宗被指认为罪魁祸首,陷入千夫所指的艰难境地,不得不交出断虹剑,合五宗之力重新构筑封印。
 
被沉入深不可测的九幽海底,不知日月光阴,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成不变的黑暗,就这样过去了千百年,直到御辰摆脱柳玄的囚禁自幽冥逃脱,飞升之际将断虹剑一并带走,他这才得以重见天日。
 
这显然是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断虹语气森冷,三言两语简单带过。
 
忽然他愣了一愣,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云潋看他脸色古怪,问:“怎么?”
 
断虹迟疑着回答:“刚才突然想起来,五大宗布阵之时有只六尾妖狐闯到海上捣乱,不过当时我已沉海,没有看得很真切……”后来那只狐狸好像还跳下海,拼命想要把他捞上去,不过很快被五宗长老制伏。
 
云潋了然的点头:“肯定是星河。”
 
他屈肘给了断虹一拐,问:“感动吗?”
 
断虹回了一记狠踹:“闭嘴吧你。”
 
两人潜入海中,追上柳玄时,对方正准备通过业火之门。
 
那是两扇伫立在海底的沉重石门,只开启了一线,青白色的火焰丝毫不畏惧冰凉的海水,自门后疯狂的向外喷涌,所过之处,涌动的水流中映出一张张狰狞的鬼脸。
 
业火逃离九幽之海后肯定会在人间引发灾祸,云潋问:“怎么办?”
 
断虹秒答:“不管。”
 
不管更省事,云潋毫无意见,眼看柳玄已经跨入幽冥,忽然闪身至御辰身后,在柳玄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把便宜师父打晕,随即带着人飞身退走。
 
轰然一声,断虹已将业火之门封上,他本就是此处封印的阵眼,此时随手几道剑影组成剑阵,将两扇石门封得滴水不漏,就是让云潋动手也无法轻易打开。
 
云潋眉眼弯弯,屈指轻敲石门:“看不到那小子现在的表情,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断虹心有同感的点头,叹了口气:“真想把本尊也这么关上一次。”不过真正的柳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御辰飞升后生怕被找到,根本不会在任一世界久留,柳玄独自一人,关不关起来也都差不多。
 
自九幽之海离开,在断虹的要求下,两人将沉沉浮浮的业火全部捞起来打包,回万灵峰的途中,顺道给五大宗分别送去一份小礼物。
 
业火突然现世,直接袭击五大宗门,修真界一时人仰马翻,平息流窜的业火之后又赶紧前往九幽之海,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潜入海底后,最终发现并没有业火外逃的迹象,却在附近发现了昏迷的御辰。
 
人荒马乱持续了小半个月,业火事件刚刚平静,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发现御辰的恰恰是文渊宗的贺仙谷,救人的过程中,他注意到御辰身上的剑意似乎发生了变化。联系到此番业火闹腾的动静不算小,这次来九幽之海探查,清玄宗竟然没让最该到此的断虹同来,他迅速推断出万灵峰的剑契出了问题,断虹剑很有可能已经不再属于御辰。
 
贺仙谷满怀小心思,将御辰送回清玄宗。然而清玄宗此时已经无暇顾及他的试探,因为就在整个修真界动荡不安,各大宗门人心惶惶之际,原本住在万灵峰上的四个人不知何时悄然离去,自此杳无音讯。
 
五月初夏的南方郊野,绿树四合,野花满坡。这里景色秀美,却没有多少灵气,与修真界距离遥远。而四下也没有多少人烟,最近的村庄要翻过两座山包才能抵达。
 
青年男子坐在一株枝叶繁茂的广玉兰下,花期早已过去,树木的清香依然沁人心脾。
 
他穿着一身绸缎质感的黑衣,长发随意的垂在肩上,午后灿烂的阳光自枝叶的缝隙间洒落,斑驳的落在他的衣袍上,黑衣上闪烁的暗金纹路便在碎金般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只雪白的狐狸伏在他怀里,满脸幸福的享受着顺毛,突然前爪一伸分别搭上对方的双肩,同时两爪变成了一双五指修长的男人的手,眨眼间,头生狐耳的白发青年就将黑衣青年压在了身下。
 
雪白与漆黑的发丝交缠,白发青年低下头,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撒娇般的轻蹭着。
 
“星河你找死?”被压住的人微微皱眉。
 
白发青年轻轻摆动尾巴,语气软糯可怜:“伤还没好,有点痛……”
 
断虹冷笑,捏住星河的尖耳朵,用力掐住:“装可怜我就治不了你了,赶紧起来!”
 
漂亮的浅琥珀色狐狸眼顿时眼泪汪汪,星河抖抖耳朵,索性两眼一闭,趴在断虹怀里装死,一副打死都不起来的无赖德性。
 
“起来。”断虹说。
 
星河紧闭双眼,只当耳旁一阵风。
 
断虹拿他没辙了,以前还能硬下心肠直接赶人,记忆恢复后,白狐假装出来的委屈都会让他心生不忍。
 
忽然想起沉入九幽之海时,闯入阵中拼命想要将他带走的狐妖,断虹伸手捋了捋柔软修长的狐尾,喊了声:“星河。”
 
这一声呼唤低沉温柔,星河几乎是下意识转过头,下一刻,唇上就被浅浅的吻了一下。
 
星河顿时僵住了,自从离开清玄宗后,断虹对他的态度逐渐软化,但依然保持着距离,他完全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是对方主动。
 
“阿虹你……”星河愣愣的道。
 
断虹脸红到了耳根,语气依然十分冷淡:“叫我什么?”
 
星河连忙改口:“……断虹。”
 
“让你改口了吗?”掐了掐薄薄的狐耳廓,断虹的声音越来越低,“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我没意见……唔!”
 
措不及防被吻个正着,断虹下意识往后躲,背紧靠着树干避无可避。
 
察觉到他的抗拒,来势汹汹的吻顿了一顿,稍稍拉开了距离,鼻尖触着鼻尖,星河注视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安和慌乱。
 
于是断虹心软了,错开视线,往前倾了一点,主动将唇送上。
 
星河的神情由不可置信变为欣喜若狂,得到许可之后不再小心翼翼,放心大胆的攻城略地,直到断虹受不了了,挣了几次都没挣开,忍无可忍的咬了他的舌尖,才恋恋不舍的停下。
 
断虹一巴掌糊他脑门上,另一只手擦着嘴角不住的喘气,羞恼交加的瞪着星河。
 
星河自知理亏,摇身一变成白狐,油光水滑的大狐狸往对方怀里一趴,摇头晃脑的打滚撒娇,长尾卷住对方手腕,仰着脑袋软声软气的低声叫唤。
 
断虹没能再继续板起脸,抱起狐狸乱揉一阵,心底本就没多少的一点气恼便烟消云散了。
 
初夏的微风细细,流云自碧蓝的天空横过,白狐左右望望,忽然从断虹怀里挣脱,闪身钻入了草丛中。
 
断虹疑惑的看过去,却见星河只是在附近的草丛里穿梭,没过多久,灵敏的白狐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束起五颜六色的美丽山花。
 
大概猜到了这狐狸想干嘛,断虹耳根刚消下去的热度再度升起。
 
白狐变回人类的模样,英俊的青年眼中饱含深情。
 
星河以无比郑重的姿态,将他的全部心意连同花束奉上:“阿虹,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特别喜欢。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你别讨厌我,别赶我走好不好?”
 
“……”断虹生平第一次如此认真彻底的反省,他平时到底是多凶,才会让星河在告白的时候都只敢说这么弱气的台词。
 
这一沉吟再抬头,就看见星河的脸色有些发白。
 
断虹心头一跳,不知道他又胡思乱想了什么,赶紧把花接下来。
 
“我说过我讨厌你吗?”断虹不悦的问。
 
星河摇摇头,刚刚回转了些许的脸色又苍白起来,要哭不哭的问:“……你现在要说了吗?”
 
青年瞬间变回毛团,伏在草丛中,拿尾巴盖住耳朵:“你说吧,你说了我也不会听的!”
 
“……”断虹突然很想揍狐,可惜时机不对,必须忍住。
 
在蜷成一团的白狐身边坐下,对方用尾巴紧紧捂着耳朵不肯松开,断虹无可奈何的盯了一会儿,抬起手抚上柔软的狐毛。
 
指尖在雪白的毛皮上一笔一划,星河渐渐察觉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全神贯注在对方的动作上。
 
断虹在他背上用手指轻轻划着字迹。
 
星河跟着念:“我、喜……”
 
断虹大怒:“闭嘴!让你说话了吗!”
 
第25章:好好谈恋爱吧
 
虚妄终有破灭时,伴随着御辰飞升上界的那一刻的来临,虚幻小世界也正式破碎消散。
 
云潋的洞府内,沉睡中的三人相继醒来。断虹一睁开双眼便直奔门外,直奔到星河的洞府外。
 
没想到扑了个空。
 
门外几名娇滴滴的侍女见断虹到来,面露惊色面面相觑,上前见过礼,柔声道:“君上才醒过来便匆忙出门,没说去哪,剑灵仙大人若有要事,不妨进府稍待?”
 
断虹断然拒绝,开始思索星河会去的地方。
 
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己的天源境了,他立刻返回住所,刚刚望到天源境的边,忽然被一股劲风席卷,还没来得及抵抗,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阿虹!”
 
熟悉的怀抱和声音让断虹忍住了下意识的反击,被越抱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断虹这才察觉到星河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对,问道:“你……发什么疯?”
 
星河没吭声,只是稍稍放松了力道。断虹挣脱出来,定睛一看,发现星河的眼里微微泛着红光,又有些失控妖化的征兆。
 
断虹万分不解,又有些担心,抚上星河的脸,问:“怎么了?”
 
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星河的神色平静了些,然而依然不似平时。他握住断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啄了一下,哑着嗓子开口道:“回去说。”
 
进入天源境,小妖们许久不见主子,一窝蜂围上来问候。断虹一一打发了,回到院中,黑毛白爪的小猫正在桃树下追着飘飞的落花玩耍,看见断虹的身影,喵呜喵呜的叫着跑过来。
 
断虹正要弯腰去抱,身边的星河抢前几步,一把捞起小猫,甩手丢出了院子。
 
断虹来不及抗议,对上星河的视线,忽然被拦腰打横抱起。
 
星河抱着他径直走到桃花树下,将人放到树下石榻上,欺身深深吻了上去。
 
这一吻缠绵又凶狠,断虹情迷之中又有些难受,屡次想要逃开,都被星河强硬的拉了回来。
 
对方的态度果然有点奇怪,断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顺着他。
 
终于被放开,断虹喘着气,抬眸看向上方的星河。
 
星河眉峰紧皱,眼也不眨的凝视着他,目光闪烁,不知为何仿佛正在隐忍着痛苦。
 
伸手摸着星河的脸,断虹问:“到底……怎么了,我自作主张,你生气了?”
 
“是啊,快气死了……”星河缓慢的眨了下眼睛,忽然俯身压在断虹身上,脸凑到他颈侧,磨了磨牙,到底没忍心太用力,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我都还没听过你说喜欢,那臭小子凭什么!”星河咬牙切齿,在断虹耳边狠狠的说。
 
“……”断虹面露茫然,稍后反应过来,偏过头,手背抵在唇边轻轻笑出声。
 
“别笑!”星河又咬了他一口,唇覆上咬痕,温柔的舔舐着牙印。
 
他压抑着情绪,低声道:“我说真的,阿虹……你应该明白,他是他,我是我。我也想和他一样,能够在最初就与你相伴,长相厮守形影不离,可是……孤独的记忆远比相守长久,就像是做了一场美梦,可梦境终究不是现实。我没办法像梦里一样对你撒娇耍赖,被你冷漠相对更不可能继续当面纠缠……你喜欢想他那样的……你更喜欢梦里的我的话……”他会痛苦得疯掉。
 
理解了星河话里的意思,断虹顿时哭笑不得。
 
他长长的叹息,双手捧住星河的脸,与深陷不安的九尾狐四目相对。
 
他问:“星河,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真的……我其实也……爱着你呢?”
 
星河愣了愣,露出欣然又苦涩的微笑:“……因为……我害怕。阿虹,你这么好,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你会喜欢我哪一点。”
 
这回轮到断虹愣住,他偏过头,用手捂着脸笑个不停。
 
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他随手抹去泪珠,按住星河的脑袋,抬头在他眉心重重的吻了一下。
 
“好巧,我也是。我也纳闷了很久,我这种性格这么恶劣的人,温柔多情风流倜傥的狐仙君到底是看上了我哪一点,简直不可思议。”断虹笑着说。
 
在星河懵比的表情里,他开始逐条往下数:“你一向讨人喜欢,身边总有那么多红颜知己,柔情似水、善解人意、清纯可人、刁蛮娇俏……我总会想,你是不是环肥燕瘦看腻了,偶尔想换换口味,所以才找上了我……即便是这样,看上云潋也比看上我正常啊。”
 
“开什么玩笑,谁会看上那个混账!阿虹你比他好一万倍,我瞎了都不可能看上他!”星河大声反驳。
 
“哦。”摆出认真的神色,断虹点点头,“你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吧。”
 
额头抵住星河的额头,断虹柔声问:“那你呢,能相信我吗?”
 
星河用力抱紧断虹:“阿虹你胡说八道,我对你才不是什么换换口味,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断虹还是问:“那你呢?”
 
星河眼中落下泪,生平第一次当着断虹的面,真正哭了出来。
 
断虹抱住他,像给白狐顺毛时一样,耐心的轻轻抚摸着他。
 
“我不知道……”星河呢喃着,断虹的意思他明白,可是不一样的,高高在上的剑灵和在尘埃中苦苦追寻其脚步的低贱妖修,即便如今身份相差无几,但长年累月聚集的惶恐岂是几句安慰就能彻底打消的。
 
他喜爱和那些女孩们来往,又何尝不是因为对感情毫无安全感,妖狐天生便擅长吸引异性,要是断虹也是被他的这种天赋魅惑,他反而会感到安心。
 
断虹叹了口气:“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也许明天你就喜欢上了别人,然后不要我了。”
 
话音刚落,就被星河用吻封住了嘴。
 
唇舌交缠间混杂着眼泪咸而微苦的味道,一吻毕,断虹听见星河在耳边说:“阿虹,我爱你。”
 
“是不是傻?”断虹骂,顿了一顿,轻声道,“我也爱你。”
 
仙人云潋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剑灵得道,另一个是九尾狐仙。云潋生平最喜欢喝酒,但更喜欢的是和朋友一起喝酒。
 
朋友越多越热闹,酒喝起来也就越美味。可最近他并不喜欢和朋友一起喝酒,尤其是三个人凑到一块的时候。
 
今天是个意外,又逢琼花盛会,云潋明明是去找紫源蹭酒喝的,却偏偏碰上了最不愿见到的两人。
 
剑灵仙和狐仙君手牵着手,坐在灿如云霞的紫藤花架下。紫源不见人影,桌上摆着酒菜鲜果,几坛紫藤酒和群芳醉摆在桌边。断虹不善饮,杯中盛的是香雾清茶,星河的酒量犹在云潋之上,一手端着酒碗,每喝一口都要看一眼身边的人。更可怕的是断虹竟也习以为常,每次星河的目光扫过来,他便含笑回以一瞥。
 
盛放的鲜花与对酌的两人皆精致如画,此情此景本当是美不胜收,云潋看在眼中,却不知为何只想要退避三舍。
 
他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断虹发现了。
 
“霄云真人,许久不见甚是想念,近日可还安好?真人最爱这杯中之物,若无要事,何不坐下小酌几杯?”断虹这一出声,原本背对他坐着的星河也转头看了过来。
 
云潋皮笑肉不笑,摇头拒绝:“不了,非礼勿视,非礼勿扰。”
 
他问:“紫源呢,我问他要几坛酒带回去喝。”
 
断虹拉开一张木椅:“别贫了,坐吧,紫源刚被琼花仙子叫去招呼客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么多酒我们也喝不了,你馋就别忍了,看见你的哈喇子了。”
 
星河没做声,低头喝他的酒,以沉默谴责云潋小三,云潋碧池。
 
云潋倒了半碗酒,抬头一看星河,气乐了,拿酒碗把人一点,对断虹道:“诶你看看他这脸色,知道的说我喝的是酒,不知道以为我喝他的血呢。”
 
断虹也笑了:“你喝的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碗里的是酒,你一来就变成老陈醋了。”
 
从星河手里把酒碗撤了,断虹说:“不想喝就别喝了,不知哪来这么多飞醋。你满洞府侍女我说什么了吗,云潋不是你朋友?”
 
星河秒怂,把断虹往怀里一搂,温言软语的哄。
 
这酒没法喝了,云潋放下酒碗,龇牙咧嘴的赶紧跑。
 
然后又被断虹抓住,摁回了椅子里。
 
云潋悲愤欲绝:“求你俩了能不能积点德,我就想安安静静的喝杯酒!在不会被闪瞎眼腻掉牙的地方!”
 
断虹丝毫没有良心不安:“你怎么这么脆弱,当初在小世界被你和风溯每天不间断的闪了十年,我说什么了吗?”
 
云潋怒拍桌:“有病吧你,我跟师兄是亲情!比亲兄弟还亲!”
 
断虹捧着茶杯一脸冷漠:“哦。”
 
抿了口茶润润嗓,断虹说:“刚才紫源告诉我,园里有个新来的小花仙偶然见过真云真人一面,对他倾慕不已。紫源说这位小仙子温婉可人……”
 
不等断虹说完,云潋一口回绝:“可闭嘴吧你,我师兄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个姑娘受得了!他自己也说了,不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感情的事谁说的准,你就忍心你师兄一直孤零零一个人,不妨让他俩见上一面,万一合眼缘呢?”断虹好言相劝。
 
云潋拉下脸,语气当真有点急了:“你才孤零零一个人,师兄有我,你少胡说!”
 
断虹一手托腮,盯着云潋似笑非笑的来回打量,直到把人盯得将将炸毛,才忽地将视线一转,点头道:“行吧,你家师兄你做主,你这么坚持,我回头就跟紫源说,让他转告那位小仙子,就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
 
这番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云潋浑身难受,再坐不住,也不等紫源回来,摆摆手一溜烟不见了。
 
断虹转头伏在星河肩上,闷声笑起来。
 
星河低头在他额前一吻,也笑了,摇头道:“还记得那时候跟你闹,云潋还骂了我好几回,没想到他也有糊涂的时候。”
 
“当局者迷嘛。”断虹说。
 
星河含笑睨他一眼,伸手捏了捏断虹的脸:“谎话说的真的一样,紫源什么时候提过有一位小仙子,成天说我招蜂引蝶,你背着我跟谁说些什么了?”
 
断虹眉眼弯弯,把酒碗塞回他手里,笑道:“安静喝你的醋,好几坛子呢,还堵不上你的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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