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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穿越)上——天夏游龙

 文案:

 
顾青一朝穿成了妖艳帝宠,却不甘成棋子,美人变御史,自此过上了斗贪官打海盗的人生……
 
一句话:心怀天下老男人与血海深仇小鲜肉,携手古代版人民的名义。
 
架空正剧,强强,年下,HE
 
美人智慧受*虎狼傲娇攻(不是辽王)
 
注意雷区:
 
1、原壳子是男宠,换芯后洁身自好
 
2、受美太招人(1V1,他人单相思)
 
3、攻可能会黑化
 
4、细腻含蓄无废话文(可能累脑)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主角:顾青 ┃ 配角:颜铮,齐升,刘阔,姜岐,颜姚,齐昱 ┃ 其它:权谋
 
第1章:美人入狱
 
顾青醒来的时候,除了疼痛再无知觉。
 
他只当自己又在鬼门关兜了个圈,正重症加护病房里躺着。
 
“吱吱……”
 
顾青费力地侧了侧目,角落里一只硕大的老鼠爬过,虽然连抬起小指尖的力气也没,到底把他惊骇得清醒了七八分。
 
这是哪儿?
 
环顾四周,狭小幽黑的空间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身下是冰冷的灰泥实地,两侧高达数米的砖墙上有几个透光洞。面前是一道窄门,围着铁栅。外头横长的走道里只有微弱的火光闪烁。
 
时空错乱,好似某个场景“砰”地跳到了顾青脑中。
 
这是古代?牢狱!
 
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顾青动了动唇,费尽力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火光摇曳中,走道两旁黑漆漆的牢门铁栅压出弯折的影子,仿佛鬼魅魍魉。
 
“啊!——”
 
一声凄厉惨叫过后,又是死一般的静谧。
 
顾靑只觉脑中刺痛,直接昏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连串的惨叫将顾青惊醒,北风从高处直灌进来,四肢早已冻得麻木。
 
他头痛欲裂,根本无力思考。惨叫不时围绕在耳边,哭嚎声通过狭长的走道传来,分不清远近,犹如来自地狱,直压上人的心头。
 
操,怎么就轮到老子下地狱了。
 
忍不住暗骂的顾青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可惜手脚都不像自己的,挣扎间多少弄出了些动静。
 
“哐哐”,突然有狱卒拿着刀柄猛烈敲击铁栅,顾青被那声音激起,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子避到角落。
 
“妈的,要不是左大人要留着,老子早想上了。”
 
那狱卒话音刚落,手上的鞭子便缠上了顾青左腿,这厮鞭子功夫了得,鞭梢紧盘在顾青腿上,稍一用力,就将他倒勾了过去。
 
“来,乖乖让老子摸上两把,就给你口水喝。”
 
顾青发狠,手脚拼力要挣脱那鞭子。
 
早已干裂的嘴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他尚且无力出声,却不碍眼里射出寒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用不着水,老子有血!
 
可惜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只拼了这么几下,魂魄就好似抽离般疼痛,一个支持不住,顾青又晕了。
 
等到他第三次回魂,是被呛醒的。
 
一只半人多高的浴桶,里头盛满了热水,顾青赤条条被人扔在桶中,如今呛了水,他本能地用两手扒住桶沿,扶稳了身子。
 
顾青这才发现,身子根本不是自己的。
 
这双手,十指苍白削瘦,保养得十分精心,然而两臂上却遍布交错旧伤。再往下去,满是深浅不一的伤痕印在雪白修长的肢体上,显得刺目非常。
 
此前无法思考的头脑,飞速运转起来,记忆在这一刻如热气蒸腾入脑,顾青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太多不堪的画面像潮水汹涌而入,他的头再度疼得要裂开,整个人直接滑入桶内。
 
偏偏在这时,有人踱步行了过来,绣着龙鲤的锦缎官服发出西索之声,那人伸手就要将他捞起。
 
顾青本能地往后一仰,避开了来人。
 
青砖的衙内,火光昏黄,他稳了稳心神看向来人。
 
镇抚司的千户左靳,他是辽王的人。
 
顾青心念飞转,如今的情况他大概能猜测到是死后穿越了。
 
身子前主的记忆还在融合,搅得他头昏脑涨。为什么入狱?好像是对皇帝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然而一时强行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来。
 
凭直觉也知既然入了狱,定是凶多吉少,可顾青不想死。一个曾在最后时日里深受病痛折磨的人,重生带来的强烈求生欲,足以使他面对任何情况。
 
只要能活着。
 
此刻,左靳正呆呆看着他,那目光带着闪烁不明的意味。
 
顾青来不及细想对方的异样,他正努力在好似裂开的脑壳里找出头绪。
 
左靳在镇抚司任千户,官不大,却有实权。此刻他能将他移出牢房,供他沐浴更衣,又亲自来见,想来一时半会儿他是死不了的。
 
左靳这番做派,说不准是有求于他,或至少这具身子的前主是掌握了些什么,也许,可以当作谈判筹码?
 
顾青迅速的冷静和判断,得益于他上辈子是深度调查及战地记者。阎王殿前转了十几回的人,就差没进去瞧瞧了,面对死亡和突发事件,并不会让他失了分寸。
 
生命的最后两年,顾青正在跟踪一个范围极深极广的恶势力集团,谁知调查过半竟牵扯到了高层的幕后黑手。
 
顾青父母早亡,孤家寡人一个,对方明着暗着威胁不成,最终投毒让他进了医院。支撑着顾青坚持下去的,是整理资料留给继任者。
 
干他们这一行的,靠的是信念和理想,面对的黑暗太多,天性中还需抱有始终不灭的希望。他已留下所有证据资料,妥善备份保管,顾青深知同行里像他一样的,少,但不是没有,相信不久就会有人暗中接手,完成他未竟之事。
 
孤单凄凉面对死亡的顾青,从没想过老天会给他第二次机会,情况虽然糟心,好歹又活过来了。活着,就是全部的希望。
 
顾青此刻继承的原主记忆混沌不明,而形势显然容不得他再等上几天,待魂魄完整归位。想了想,他决定凭部分记忆主动试探,既然原主入狱与皇帝有关,就从这里切入。
 
“左大人,圣上可还安好?”
 
迟迟不见应答。
 
左靳显然是舍不得将目光从眼前这张脸上移开。
 
顾青几日来的牢狱风尘已将澡水染浑,从外头看不出里头赤裸的身躯究竟如何,然而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兴味,一张色若秋霞的脸配着这若隐若现的诱惑。
 
皇上尝过的色味,又有哪个不想尝一尝?
 
顾青没得到回应,也渐渐有些烦疑,幸好此时,左靳挑了挑眉,道:“皇上脱阳之后,你救得及时,如今太医院全力守了二日,性命已无碍。只这厥了过去,到底伤了根基,已有半边不能动弹,听大内的消息,言语也不甚清楚。”
 
顾青听了这番话,没等他想起什么,心中先猛地一沉。
 
皇帝这是中风偏瘫!原主竟真的是伤了龙体,只这一条,在这古代,就够他死一万次的。
 
左靳却不知何时已靠到顾青的耳边,热气蒸腾里,弯腰,语声压得低低的,“你这身子能把老头子弄得马上风,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顾青转过脸,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记忆顿时被唤起,他亦明白了左靳眼里的意味。
 
第2章:美人出浴
 
见顾青紧盯着自己,左靳微微一笑,继续低声道:“里头原是递出消息来,老头子话都说不清了还惦记着你。只不过太子爷早就对你百般厌恶,不然也不至于才下龙床就将你扔进诏狱。”
 
记忆随着话语翻涌而入,原主和皇帝见不得人的关系,太子咬牙切齿的模样……
 
顾青想了想皱眉道:“太子爷是要拿我做筏子,除掉了我这般妖孽祸主之辈,才是太子取信天下,彰显礼教圣人之道的不二法门。”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怪不得圣上宠了你这些年。”左靳慢慢直起身子,居高临下道:“如今你害得圣上行止不便,太子是要定了你这条命,乘此机会成全他的好名声。
 
顾青,你若肯依了我的意思,倒叫你舒舒服服,好酒好肉吃饱,不受一点苦楚的上路。你若是不依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必我说。”
 
四角的火把猛得一跳,将左靳的身影拉长加阔,黑压压遮去半间屋子。
 
原来他费心把人弄出来,图得是这个身子。
 
顾青敛起双目,面上渐透出寒意。他十多年报道生涯,天灾、战场都上过数次,骨子里是既韧又硬,怎肯乖乖听话。
 
左靳仿佛对他的神色浑然无觉,越发放肆地伸出手,牢牢掐住他的下巴,“又或者你就爱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调调?”说着,眼神从肩胛处伤痕开始的地方往下,似要将顾青的身子探个遍。
 
半晌他才又道:“想不到老头子还有这等特殊癖好,这般‘调理’过的身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顾青深吸一口气,慢慢用手革开对方的钳制,方才弄清左靳图得是什么,就失去了筹码。顾青不得不另寻新的砝码,他将脑中思索到的疑点问出口:“主上亦想要我死吗?”
 
据原主的记忆,不仅左靳是辽王的人,原主也是辽王的人,且是辽王早就放在皇帝身边的棋子,这两人原坐的是同一条船。
 
辽王对皇帝并无父子之情,出了事,顾青觉得有必要先问清顶头上司的态度。
 
左靳闻言也不再调笑,正色道:“你早该料到差点坏了王爷的安排,那头本该震怒,如今王爷由得你自生自灭已是宽恩。
 
即便现下从太子手中保了你,你一不能再回内廷,往后探不了消息;二则日后夺宫……接应不上,埋你做棋子的用途皆废。顾青,你早就是弃子一枚了!”
 
顾青不错眼紧盯着左靳,却见他目色愈说愈深,而那眼底幽暗处升起的渴欲,待说到他是弃子一枚时,火焰骤然腾起,似要将他吞灭。
 
这具身体是个男人,还是个伤痕累累的男人。顾青心下虽惊,但如今也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
 
他急需的,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扭转局面,令对方不再将他视为鱼肉的契机。
 
顾青望着左靳,一字一顿道:“明日,我即回内廷。”
 
左靳闻言呆了半刻,意识到顾青说了什么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旋即大笑起来,“我的美人,你是吓糊涂了?疯了还是傻了?”
 
他一个把皇帝害得半身不遂,又得罪太子下了诏狱的人,竟然说自己明天又能回内廷去。
 
顾青慢慢从水里支起大半个身子,又缓缓加了半句,“今夜飞鸽传书主上,明日我自回内廷。”他心里其实狂跳,面上却努力不显。
 
待左靳又要开口,顾青猛地从桶中直起身来,水花四溅,火光映在他修竹般的长躯上,伤痕没在暗影中,灯火摇曳里,玉躯似惯性作无声邀请,而神态却清冷如莲出淤泥。
 
左靳刹那忘了言语,双目圆睁,四肢百骸齐齐被钉在了当地。
 
顾青迅速抄起桶边的白巾,在腰部围拢,他的身量不矮,赤脚站在左靳面前,恰好两人平视。
 
很好,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幸而对方贪恋的是色相,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的弱点,不然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夺对方心神。
 
只要占得先机,管他用得什么法子!
 
“我不拿大计玩笑,左大人最好也是。即刻让我传信主上,已拖了几日,只怕宫里头已经生变。如今突变已起,若不按我的法子补救,坏了大业的根本,你我谁担当得起?!”
 
左靳见他疾言厉色,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有了半分犹豫。
 
机会稍纵即逝,胜败就在此处。顾青暗吸一口气,“左大人是何年投诚于王爷?我自六岁起便跟随主上,悉心教导多年,这才放心置于圣上身边。左大人以为顾青糊涂了,难道主上也是糊涂的吗?竟会识人不清?”
 
左靳闻言是真的动摇了,如今皇上龙体有恙,内廷陡然生变,于大计正是关键时刻。
 
论与权力中心的远近,顾青日日出入内廷,情势知晓的自然比他多;论与辽王的亲疏,一称主上,一称王爷,自己远不如此人心腹得用。
 
皇上耽于酒色多年,身子早已掏空,太子与辽王,他是已上了辽王的船的,若是因自身不慎将船倾覆,不说一家老小,三族九亲的性命也都在他手里。
 
到底要不要让顾青传信辽王?
 
就这样放下这烧得他错不开眼的人儿?
 
顾青眼见左靳神色摇摆,豁出去再敲一鼓,沉声道:“大人连这一晚也等不得了吗?”
 
声不响,却如静潭里砸下巨石,左靳的心彻底起了波涛,再难回复此前心境。
 
他不再看顾青,似下定了决心,这才艰难地侧过身,吩咐道:“来人,笔墨纸砚伺候。”
 
“慢——”
 
左靳狐疑地看着顾青。
 
“再来一套衣裳,加些清粥小菜。”
 
左靳闻言一愣,再看顾青长身挺立的模样,多少生出感喟,他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并不容易,本不该被色相迷了眼,然这色相却又着实迷人。
 
顾青这时才敢长出口气,看来这第一局他是赌对了。
 
为了性命拼力发挥,提着的这点精神头散了,顾青差点就站不住,自寻了张圈椅坐下。
 
左靳此时眼中也已恢复了清明,亲自将身上的大氅解了,缓缓给顾青披上。“困于诏狱,身处阶下,顾大人仍能这般风采,是左某莽撞了,还请大人见谅。”说着郑重一揖。
 
“青仍是戴罪之身,左大人言重了。”
 
左靳很满意顾青的见好就收,话头一转,他顺势表了表忠心:“王爷确为圣主,识人如炬,属下感佩。”至此,两人便又站回了同一梯队,算是将今晚之事轻轻揭过。
 
待到一应穿戴吃喝妥当,顾青起笔落纸,凭着原主十几年的肌肉记忆,他一手蝇头小楷越写越顺,待到完成,誊抄过后已看不出任何生涩。
 
原稿很快就着烛火烧成了灰烬,薄纸折成密密一小团封了印。顾青亲看着左靳将信绑上鸽腿。只待六个时辰后,信鸽反转,而带去的话能不能给他带来一线生机,自然就见分晓。
 
但愿原主对辽王的记忆可靠,而他,换了一世为人,仍能赌对人心。
 
第3章:入宫
 
雪后,明月高升,照得雕梁画栋如同冰晶玉彻,宫落深处,一羽灰鸽急飞而落。
 
收信的专使一看上头的红漆,忙道:“快,上京来的急信,即刻送去。”
 
被唤来的小厮还未出门,专使又将信夺了回来,“如今非常时期,还是我亲自去送,王爷今晚在何处安置?速速带路!”
 
辽王府,内书房,夜半掌灯如昼,几案上摊平的薄纸内不过寥寥数语。
 
齐升阅毕嘴角微有弧度,将纸片递给一旁侍立的青年男子。
 
那人儒生模样,深夜接到消息,脸上多少带出紧张,读罢也松了口气,微笑道:“原以为主上选的不过是个绝顶的皮囊,如今看来臣远不如主上知人善用。”
 
“明之,本王也未曾料到。” 齐升边示意侍童磨墨,边道:“我都忘了老头子年轻时弑母杀叔才爬上那位置,凭得都是真本事。顾青自被他赐字长卿,宠是宠,苦也没有少吃,只是这几年怕也学了不少。他原有些小聪明,如今倒像是开窍了。”
 
“何况是人,险境中总也要生出几分急智吧。”
 
齐升点了点头,又吩咐曾明之道:“就按顾青的意思,给各处通令去信,拟成了我看看。”
 
曾析捏着字条一时未动,齐升少不得追问他一声:“明之?”
 
“主上,如若长卿所料之事未见成真,又或者皇上缓了过来,却不再宠信于他,毕竟……”
 
“毕竟是他害得老头子如此。不过听宫里传出的零星消息,只怕老头子依旧对顾青惦记得很。横竖给他机会再入次宫,该探的虚实探一探。他若有用便留,无用再弃不迟。”
 
“若再弃,可不能再便宜了太子,有能叫天下人知道的‘清君侧’的好名声,还不如主上自己得了。”
 
曾析作为幕僚,可舍不得将如此机会送于敌手,顾青若还是被弃作废子,自当物尽其用。
 
齐升脸上只有淡然笑意,并未点头,有些不置可否。
 
见辽王并非因事有突变而疏忽不察,曾析放心投入于案牍。自成了齐升的亲信后,这些年他早做熟了这些文书,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拟定。
 
齐升看罢,见曾析欲言又止,不禁问道:“你还有什么担心不成?”
 
“长卿已进京多年,过去不过有副好皮囊,如今这般,臣怕他心大了,又或生出别的心……”
 
齐升默然片刻,才道:“明之,你入府是在顾青进京之后,有些事本也无意瞒你。老头子那些手段,已经折腾死好几个了。
 
顾青自小便是为了这个养着的,为了能在宫里多扛些日子,他的身子是花了重金‘调治’过的。另则,还有我给他备上京的几丸极乐丹,此前有过几次凶险,也曾用过。”
 
齐升毫不意外在听闻极乐丹时,曾析脸上裂开的神情。
 
养过的猫儿狗儿尚且有些感情,何况人呢。想起长卿年少时望向自己的眼神,齐升幽幽道:“明之,他是个药人,性命全系在本王手上,你就不必多虑了。”
 
曾析点了点头。
 
书房的灯又过了片刻暗去,几羽精心饲养的信鸽自王府往京城疾飞。
 
内城诏狱,顾青如今穿成了另一个顾青,字长卿,还有个号青山。
 
清醒后的第一夜,顾青的头虽然不再裂开似的疼,却还是好似浆糊一般,只得外围的那些,里头的记忆搅也搅不开。
 
此时,他正望着粉白的墙怔怔出神,这个时空自夏商至宋都是有的,宋灭之后却无元明。
 
启国接宋而立,历四世,今上名叫齐熹,建元安和,如今已二十四个春秋。
 
须臾,天光大亮,有人声传来。
 
“长卿,昨夜可曾安寝?”
 
顾青一听左靳改口唤了他表字,知道传回的讯息肯定是辽王默认了他的献策。生之焰火腾起,心中喜不自禁,纵使头重脚轻,他也硬撑了起来。
 
“左大人,青已无碍。事不宜迟,今日便可入宫面圣。”
 
“我字执严,长卿不必见外。我已着人去府上取来云雁服,更衣之后即可面圣。”
 
顾青自然从善如流,“多谢执严费心。”
 
“车马已备,按你吩咐传的口谕,只一句‘着你觐见’。”
 
顾青点了点头,“既然皇上言语艰难,这样便很好。”
 
左靳随即又递上一枚青白玉螭龙绦环,“这原是下狱那日紧扣在你腕上的……”
 
绦环原是平常衣饰之物,可若用在别处,譬如系以丝带绑缚,将人的身躯如牵线木偶一般,强行摆换出各种姿势。
 
青山强忍不适挥去那些涌入的画面,怪不得左靳欲言又止。
 
“这是皇上的……”话至一半,顾青若有所得,随即道:“这东西可还未来得及上档?”
 
左靳此时已明白过来,赞许道:“镇抚司这头即便上了档,我也能让它消失。宫里之前那样的情形,人仰马翻定是未能上档。皇上外传口谕需得凭证,不想倒有此物可以一用。”
 
“魏国公,晋南王两位可能按时进宫?”
 
“诸事俱已安排妥当,然如今圣上欠安,宫中便是太子为大,长卿只怕要多加小心。”
 
顾青苦笑了下,不去宫里搏一搏,把他这枚弃子激成活子,太子辽王两方夹击往绝路上逼,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待到左靳退了出去,让人搬来洗漱用品,顾青凭着双手惯性在头上束发整冠,他边嫌麻烦边不经意地往铜镜里照了照。
 
这一照足足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顾青又用一只手拉了拉映在镜中的面皮,这才彻底确认了。
 
今时今日他第一次觉得“自恋”是个绝对中性的词。
 
美之极致,自惑人心。
 
等到奉来的云雁服上身,织锦华彩,叫那深红的官服架子压着,顾青想着那张脸顶着这一身行头,竟有些不敢再看一眼铜镜。他确实怕了,怕他一个普通人就此乱了心神,那铜镜中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此刻容不得他多想。
 
心不能乱,一步差池就是死局。
 
顾青慢步行出诏狱,雪停后太阳虽亮,却毫无温度。积雪的黑泥地上一个硕大的污水坑,马车就停在一旁。
 
一位跟车的小内侍将手递给他,顾青借力上车,终是瞥见了自己的倒影,惊鸿照影,飞霞流烟,不过如此。
 
顾青看了看站在一旁来送他的左靳,忽然对此人昨晚的举止有了了然。
 
他脚踩着车辕又看了眼水中清晰无比的身影,这一次里头的人神色渐渐只余坚毅,末了清冷的仪容压过了脸上的艳色。
 
顾青这才转身,马车往禁宫驶去。
 
一行人赶在辰时抵达宫门,绛衣金甲的仪鸾卫从来认牌不认人,宫门是进去了,可也挡不住宫里的人急报太子。算上东宫折返的距离,接应的公公只能是换了软轿后一路狂行,以赶在太子之前让顾青面圣。
 
顾青从轿子里下来时,被颠得面色惨白,暗道,幸好饿着肚子。
 
晋南王直接自殿上迎了出来,晋南王长于当今圣上,为高祖嫡支,领世袭郡王衔,其王妃乃是辽王母妃胞姊。
 
顾青见礼,晋南王在台阶处避人急问:“可有口谕凭证?”
 
顾青将绦环置于手中,晋南王又追问:“未曾记档?”
 
“未曾。”
 
“这就好,这就好。”晋南王至此整个人缓了下来,边领着顾青上殿,边道:“我连夜得了消息,却总觉不妥。有了此物,今日可不惧太子发难。”
 
“圣上?”
 
“时清醒,时糊涂,看你运气吧。”
 
不过刚入殿中,顾青磕头行礼,还未曾起身,殿外已传——“太子驾到!”
 
第4章:见驾
 
太子齐昱一入殿门,便见那人雁服金冠恭谨跪在当地,积聚的怒火就如当头泼了滚油,噌得蹿起。
 
只见白光闪过,“铛”的剑声回响未去,寒锋已至顾青眼前。
 
“太子爷息怒!顾大人是奉旨见驾。”魏国公到底年轻见机快,情急之下拿起案几上的白玉如意就是一挡。
 
齐昱目色带赤,“怎么孤的话竟半点没有用了?!竟还能让这么个腌臜东西入宫?他原不配我的剑,然,为了君父大启,一剑了结了干净!”
 
这时晋南王也已赶上前拉住齐昱,跺脚道:“太子殿下!皇上还在里间,您怎能亮出兵刃!这这这,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轻则失仪,重则逼宫,当作谋逆论!
 
幸好皇帝如今神志不清着。
 
齐昱一时呆住。
 
晋南王当即大声呵斥左右:“都给我下去,今日之事谁敢透露半个字,杀无赦。”
 
待众人都退下,齐昱方缓缓收了剑。好歹是皇叔,齐昱听得晋南王一番话,头上到底冷了些。
 
此时顾青方才开口道:“禀太子,昨夜接圣上口谕,入内见驾。”声音无波无澜,双手则恭恭敬敬递上一只青白玉螭龙绦环。
 
这样的绦环齐昱也有一对,玉作间统共不过供上过两对,他的还是今岁上巳节父皇御赐。
 
齐昱咬着牙道:“查档!”
 
果然没有此前赐下或遗失的记录,只有昨晚作为凭证的报备。按制,领旨后归还再消档。
 
殿内一时静得窒息,齐昱抬眼四顾,空荡荡的大殿内,角落里皇上的贴身正侍王安正微微朝他摇了摇头,以示不知此事。
 
是了,刚出事王安这老狐狸就向他示了好,他原以为他会死忠于父皇呢,哪知也是个奸猾怕死的,见老头子大势已去,就开始为自个儿铺路了。
 
由王安掌着大宸殿,本该蚊子也飞不出去一只才对,怎么会让人传出旨去?这其中必有古怪,可恨拿不住那绦环的尾巴。
 
“孤日日侍疾,父皇现下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哪里传出的口谕?又如何拿出凭证?”
 
齐昱越说越觉清明起来,厉声道:“还不将这伪造圣旨,偷窃大内的贼子拿下?!”
 
魏国公与晋南王闻言不动声色,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契地由魏国公先开口:“司礼监向来有听差小太监日夜伺候圣上,若听得一两句太子殿下未曾留意的话,想来也是有的。何况绦环为贴身御用之物,每日无数双眼睛盯着,盗取一途实在艰难。”
 
晋南王接着道:“殿下息怒,臣刚听闻太医细说,圣上时醒时昏,倒也并非完全糊涂,身子虽还不能动,有半边应是可恢复无碍的。既是陛下召顾大人觐见,不若让他去内室先全了礼节。”
 
“孤说他矫旨,你们听不懂吗?”
 
太子这是要来横的了。
 
魏国公与晋南王心知肚明,也没准备两人一番胡扯就能说动太子。如今天下仍是皇上的,无论宫中还是朝堂,虽然太子与辽王都已暗暗培植势力,但谁也没有能够压倒对方的绝对实力。
 
今日之事,太子甘心也好,不甘心也罢,有了口谕和凭证,暂且是治不了顾青的死罪的。
 
两人正准备继续和太子扯皮拉锯,直至最后不了了之时,内室竟传出动静来。
 
“呃……”
 
像破锣鼓似的重喘吟呻。
 
跪在地下的顾青听得里面传出的声音,手指竟有些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突然而至的生理反应,是原主的身体记忆,不是他的。
 
因着圣上醒转,几人匆匆往内室见驾,也顾不得口舌之争了。
 
“父皇!”
 
“皇上!”
 
顾青跟着转入内室,离得近了,他能确定刻入这具身体的反常反应是恐惧,想到遍布全身的旧伤痕,顾青心下了然。只是暂时,他需控制自己不去连接记忆,怕一旦翻查细想,这个身躯就要当场失态。
 
但隐隐中,顾青能感知某种不对劲。
 
在太子和臣下的嘘寒问暖中,俯身跪在后头的顾青忽然听见皇帝竭力地出声:“长……长……”发音是那样的困难,动静也十分微弱,说话的人却还在费力尝试,口涎沿着金口一路流下,皇帝的眼始终一错不错地盯着顾青。
 
“皇上?”此前不得已回避,如今赶回来的太医院院使,急忙给皇帝按摩穴位,“皇上切莫心急!”
 
晋南王试探道:“皇上可是要唤顾大人?”
 
院使大人接口道:“陛下如想说是,可以眨两下眼睛。如不是,可闭目长歇。”
 
皇帝闻言明显不再焦躁,稳稳地眨了两下眼睛。
 
顾青只得膝行至榻前,齐昱恨不得用眼刀剐了他,魏国公和晋南王的神情则复杂得多,既有欣喜又有鄙夷。
 
“陛下。”
 
顾青恭恭敬敬唤了一声,非常时期,为了揣摩圣意不得不抬起头来直视圣颜,只这一眼,皇帝那带着死气的专注,瞬间唤醒了顾青苦苦隔绝的回忆。
 
三日前,龙床,最后的那场,生死搏命。
 
两具交缠的躯体,跪坐在上的男子乌发散开,原是托向他后颈的大手,无声息地合拢,越箍越紧……
 
长枕横陈中,帝王忽地由仰变坐,将身前人斜压下去,边收紧手,边还带笑地看着掌中人渐渐窒息。帝王的眼中杀意毕现,却仍不忘例行临别一吻,这一吻便有什么东西被喂入龙口中。
 
呆愣间,帝王不及深究口中滋味,身下的玉躯忽地挣扎,血污并汗水淋漓而下,竟让他又生起狂欲,压下杀意,猛地肆虐起来。
 
就在一切复归平静时,帝王的脸忽地通红肿胀起来,双目狰狞,手脚也开始发紧,很快变得瞳孔涣散,四肢僵直,整个人向旁倒去。
 
陪侍的男子眼见事发,也顾不得穿衣,一边疾唤太医,一边抓起落在床侧的发簪往帝王的十指刺去,希望能将皇帝救醒……
 
待顾青退出大殿的时候,指尖整个掐入掌中,内衫已全部湿透。
 
皇帝竟是真的想要原主死。
 
玩腻了,还想榨干他最后一点用处,在喜欢的“游戏”里折磨死他。
 
原主并非毫无察觉,被皇帝厌弃是死,向辽王求救,一颗无用的棋子,知道得太多,一样是死。他于是铤而走险,将极乐丹随身携带,大祸临头时,口唇相接将半颗药丸喂了皇帝。
 
这是千金难买的仙丹,也是入骨的毒药,这药可以帮原主扛过最难熬的虐待,使濒死之人回命,自然也可送人入极乐仙境。
 
这样的药当然是能让人上瘾的,原主打的也正是这个算盘,却不想皇帝已过壮年,一下便过了头,还好施救及时,没有当场殒命。
 
极乐也许尝到了,但换得如今半身不遂,死亡边缘的味道,还谈什么让皇帝上瘾?只怕恨不得千刀万剐了顾青。
 
太医院是查不出极乐丹的,顾青并不担心被人发现,但皇帝若是能说话了呢?或者身子好得能拿起笔来了呢?
 
那双紧盯着他的死目,如鬼魅附在背后,静待他发出最惨烈的哭嚎来组成帝王心悦的爱曲。皇帝变态的手段如何,没人能比原主更清楚。
 
一个时辰之前,顾青大概是这世上最想皇帝生的人。两个时辰过去,如果皇帝不死,就是他的死期。
 
顾青浑浑噩噩步下金殿,穿了这么个身子实在糟心,原主的经历也是唏嘘,留下个烂摊子,叫人气馁。
 
彤庭外,天空澄碧如洗,大雪覆在琉璃上,晶莹闪烁,微风吹得角铃声声作响。时值近午,冬日虽不红亮,洒在身上倒也有些许暖意,空气冷冽,却闻着清澈仿若带丝甜。
 
于这世间不甘心亦舍不得,便只有重拾信心走下去。
 
顾青紧了紧身上大氅,阔步往软轿行去。离得尚远,就见一位华服的内侍立在轿旁,双手拢在袖内,身旁跟着一位伺候的小公公。
 
顾青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待到跟前,竟是宫里数得上号的人物——司礼监掌印戚顺。原主与其素无交集,不知是为何事。。
 
小菊场1:《论马》
 
顾青:作者,你出来!
 
顾青:马上风,啊?呵呵~你把我当什么了?
 
作者:那个,种马?
 
作者:哦,哦,不,那个,阉马?
 
作者:嫖——骠骑!
 
(作者被殴至起不了身。)
 
吃瓜群众:活该!叫你污!
 
第5章:初见时
 
戚顺面白无须,形容举止仿若中年文士,谦恭有礼向着顾青一揖道:“顾大人且缓一缓出宫,杂家请借一步说话。”
 
“有劳戚掌印。”
 
顾青随戚顺离了轿子,跟随的小公公在前头引路,行至夹道,眼见前后无人,戚顺自袖中掏出一枚白玉蝉。
 
“戚掌印!”
 
未等顾青有下文,戚顺已收起那枚特制的辽王信物,微微笑道:“顾大人的见驾口谕是我传的,宫里明明白白落了档,并非凭空捏造。”
 
原主自幼跟随辽王,进宫传递消息也已数年,竟不知辽王还留着戚顺这一手暗棋。
 
“顾大人所料不错,王安那老狐狸已上了太子的贼船。如今大宸殿被他围得密不透风,往后里头还需大人周旋。”
 
如在此前,顾青对王安倒向太子一定会十分高兴,那证明他给辽王去的信上猜对了,弃子有了成为活子的理由,毕竟只有他能整日近得了皇帝身,辽王不可能坐视太子一人把持御前。
 
只是现在晓得了真相,再往皇帝跟前凑,顾青心里苦笑,嘴上还得应承:“自是青份内之事。”他略略思索,又道:“此事还需多些思量,待我回头再想得周全些。”
 
既然要靠他接应皇帝身边的事,说不准他可以往这上头想想法子,让皇帝再也醒不过来才好。
 
心里惦记着事,顾青就准备告辞往回走,哪知戚顺又道:“杂家还有件棘手的事,要问大人讨个主意。”
 
原来还真有事,顾青奇了,“何事?”
 
“大人可还记得颜家幼孙?”
 
月余前,十五万大军顷夜覆灭,满城萧索。牵连的颜、郭、徐三大姓,百来具尸身在菜市场流的血只怕至今未干。
 
颜家十六岁以上男子皆斩,女眷悉数籍没,其余人等为奴转卖。
 
颜家幼孙,颜铮,离十六尚差一月之期……
 
顾青皱起了眉头,跟着戚顺从夹道又绕回紫宸宫的偏殿,南边的两间屋子是皇帝拨给他方便留宿起居的,靠北的一侧还有间耳房,用来临时安置服侍他的小公公。戚顺行至耳房前,开了锁,侧身让了让。
 
屋内阴冷昏暗,顾青踏着光路进来,有短暂的片刻不能视物,待到适应了,方看清里面不过一张矮榻,两把旧桌椅,此外就只剩雪洞般的屋子。
 
矮榻上穿着白衣的少年斜依在墙角,膝上盖着旧褥,漠然低着头,整个人似已融进了这雪洞中。
 
顾青看了看戚顺,后者没有跟进去的意思,他便沿着光路缓缓行到榻前。
 
不知怎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顾青恍然忆起,前世,他也曾遇过类似情景,幸存者弥漫的情绪如此强烈,以致无需开口,就能感到寂灭与绝然没顶袭来。
 
所以戚顺选择等在了室外。
 
顾青背光站在榻前,职业习惯使他蹲下身来,以低于少年的姿态与他相视。
 
“颜铮?”
 
过得片刻少年才微微抬起头,顾青有一刹的失神,他以下对上,入眼的只有一双星目透出狭长暗夜,里面辰光明灭,仿若将他整个吞没。
 
顾青定了定心神,再去看颜铮,那暗夜中的灵魂便显露了出来,神态是过分早熟的,却又非世俗定义的那般。顾青识人无数,若要描摹,许是种还来不及体悟与之相对的情感,便已历经沧桑的刻磨。
 
略带青涩的身体,困着见惯黑暗人间,却不晓人事的灵魂,寂灭的星目衬着俊挺的面容……
 
顾青有些了然颜铮为何会在这皇宫了。
 
无论时空怎样变换,这样的少年对许多人是致命诱惑。
 
顾青静静起身,低语道:“我去去就来。”便轻声退到了屋外,仿佛怕吵着了少年。
 
戚顺就在门边立着,见他出来,道:“皇上如今是用不了他了,这都弄进宫了,再送出去也不合适。”
 
“掌印心里是个什么章程?”
 
戚顺果然是已有了想法的,张口就道:“不如净了身,就能名正言顺留在宫里,真要是皇上哪天龙体见好,要用他了,也方便不是?”
 
顾青一惊。
 
耳房的门就那么敞着,顾青听完了话,留意着屋子里的动静,什么声息也没有,少年依然一动不动,然而他露在褥外,紧紧弓起的脚背出卖了他。
 
顾青心里便越发有了底,试探道:“掌印,可否,将他交给我?”
 
戚顺略显惊讶地看向顾青,见他面露尴尬神色,自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便轻轻笑了起来,“这怎么说的,顾大人是替杂家解决了大麻烦啊,说起来是个奴婢也不如的臧获,留在宫里的确也不太合适,这就让他收拾收拾跟着您出宫吧。”
 
戚顺是老了成精的,顾青自知他的人情不好欠,还是个大人情,毕竟是从皇帝口里夺食,哪怕他不吃了,你也不能主动讨来不是?
 
可惜顾青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若不是爱管“闲事”,他又哪来的信念深度新闻一干十几年。自身难保还想着捞人,可叫顾青眼睁睁看着里头的少年落到那步田地,他做不来。
 
顾青在宫外等了片刻,很快里头的人将颜铮弄齐整了送到车上,他仍低着头,双手被缚在袖中,显得不那么扎眼。
 
送人来的内侍叮嘱道:“顾大人,这厮会功夫,在宫里是服了药的,戚掌印让小的提醒大人,带回府去可要留意。”
 
嘱咐完了,还不忘送上一瓶药丸,“掌印说,若要留得日子长,顶好是找人废了武功才妥当。”
 
顾青接过东西,点了点头,道:“代我回去谢过掌印。”正想要递些散碎银子给内侍,这才想起刚从狱中出来,身上什么也无。
 
那内侍是个聪明人,见这情形已经想通了其中关卡,退步道:“大人早些家去,日后进宫总有遇着的时候。”便转身告辞了。
 
车驾行在午后的街上,青石路的两边堆着雪,有孩童的嬉闹声传来。顾青靠在软塌上,并不特特去看颜铮,他微阖着眼,心里已经有了思量。
 
榻旁的小几上备着鲜果茶盘,顾青的目光落在那把精巧的并刀上,他握起刀子借光打量,如水的光泽闪过车顶,跪在角落里的少年微微动了动。
 
顾青推开小几,倾身过去,只一下就绞了少年手上缚着的细麻。
 
颜铮静静地看向顾青,没有问询,没有惊讶,仿佛黑夜中徘徊的孤狼,紧绷着伺机而动。
 
虽感芒刺在背,顾青只不去管它,稍稍侧过身放下手中并刀,自棉窝里取出尚有余温的茶壶,取了个白瓷杯斟满,递到颜铮跟前。
 
颜铮缓缓接过,却不曾奉到嘴边。顾青自斟了半杯,趁热喝了,转头再去看颜铮,他已将空盏递了回来。
 
顾青的话便出了口:“若我现下放你走,你能否做到三件事?”
 
第6章:有贼
 
仿佛冰裂的细痕,少年漠然的神情有了松动。
 
顾青接着道:“第一,自食其力,可以温饱;第二,筹谋积蓄,暂缓复仇;第三,活着。”
 
“第三,五年。”
 
少年的声音冷若冰河,却极为动听。
 
顾青一顿,郑重道:“十年。”
 
“好,我应你。”
 
顾青笑了起来,十年已是不短。
 
一抬首见颜铮直直望着他,想起自己那张脸,心中不免烦躁,再看颜铮面上全无评判,不过是见所未见的惊奇,又旋即释然。
 
他掀了帘子,探首吩咐车夫:“寻条僻静的巷子,停车。”回转头,视线落在少年单薄的衣衫上,便解开身上的缂丝大氅,直接披上了颜铮肩头。
 
马车离了嘈杂地儿,渐行渐静。顾青忽然开口道:“你可曾怨我带你出宫,让你失了机会?”
 
颜铮瞬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冰凉杀意。
 
兵败一事,颜家曾力阻此次征伐,却还是被调兵,这里头牵扯甚广,绝非一二说得清。但至少有一点凭原主记忆可以肯定,皇帝讨厌颜家。因为要留着狗看门,而不得不养着。如今老狗既失了门户,又掉了满口利牙,自然早早料理了。至于皇帝是什么时候看上的小狗崽,原主就不清楚了。
 
颜铮不可能不知道皇帝的推波助澜,他会乖乖待在宫里,除了被喂了药,也是想复仇吧,只是听到需要净身才能复仇,才有了那点紧张,被顾青识破。
 
这是颜铮头一次在顾青面前露了情绪,声音已是威胁:“你是如何知晓的?”
 
“你放心,别人看不出来。”顾青抚了抚额,“我见过死人,很多很多死人,也上过战场。”
 
天灾人祸我都经过,受创后的人我采访得更多。所以我辨得出你的漠然不是被击垮的绝望,而是复仇前的无谓生死。
 
颜铮看了看那张绝色的脸,以及华服下那显然并非练家子的身形。这样的人上过战场,见过尸山?他有些不信,但那双凤目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颜铮十二起随父征战,关于这种事是不是吹嘘,他抬抬手便知。
 
他回答得也极干脆,“我信你。”
 
车已停下,顾青缓缓撩起左袖,一直褪到肩上,那些交错的旧伤就露了出来。“这是皇上的喜好,全身皆是如此。”
 
顾青放下袖子,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最后似下了决心开口:“皇上喜欢隐忍柔顺,必须完全遵从他的命令,只要有一次不依,便再也没有机会。我曾亲眼见他弄死几个不顺意的儿郎,其中最惨的那个,不过是不肯乞饶,就被他当场割去那里,丢给侍卫轮流……直到什么声也发不出,血尽而死。”
 
颜铮的性子,根本等不到机会报仇,就已死透了。
 
“你不是那样的人。”
 
顾青一愣,“什么?”
 
颜铮面上清冷,口中笃定道:“你不是会乞饶的人。”
 
不料被看穿,顾青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圆过去。
 
颜铮狭长的双眸只望着他,仿若洞穿世事,让人受摄于目光的主人。似下了判词,他又道了一遍:“我信你。”
 
顾青不曾防备,便漏了心中所想:“终归不想你死。”
 
颜铮的双眼有刹那的失焦,呆了呆,很快又恢复过来,接了身份契约,向着顾青全礼拜别。
 
顾青掀起车帘,外头不知何时又阴了天,风夹着飘雪旋在巷子里。青灰的巷道深处,颜铮一身白衣,他走了几步抖开石青色的大氅,很快暗色上了身,失了先头的焦点。
 
他突然停步,又折返拜在地上,声音终不再冰冷:“若事了还有命在,必舍身来报大人。”
 
顾青张口想说不必,双唇才启,就想到自己搞不好还死在颜铮前头,这一顿,寂寥间也不知说些什么了,只道了声:“珍重。”
 
两人就此别过。
 
马车重又入了闹市,顾青这才回神想起戚顺为何寻他商量处置颜铮,早些年原主曾为皇帝言周教过几个新人,后头那暴君觉着都经不起折腾,便不再让原主费神,只把人送来折磨一番,废了扔出去就是。
 
戚顺倘若早就是辽王的人,那送来的人岂非都经过辽王之手?往龙榻上塞人,皇帝的健康如何,情绪如何,不经意说过些什么,再加上原主这个常驻,这条获取帝国最核心隐秘的路子,早被他密不透风攥在手里。
 
辽王绝对是个人物,虽是挡在重获自由路上的大石,少不得也要借来靠一阵,前提是自己对其还有用。
 
只不知另一头太子的局布得如何?
 
想着,顾青不自觉将手伸进茶盘里,取出一颗缠糖来。长期的记者生涯,熬夜写稿,调查蹲守,顾青也曾是个大烟枪,后来立志改了,却捡起了儿时爱吃糖的毛病,过去是烟不离手,后来就成了糖不离口。
 
甜味在嘴里漫延……
 
最棘手的皇帝该怎么办呢?想到原主的各种纠葛,顾青就脑门子疼。虽往事不堪回事,幸而不是他的往事。因着神魂换了一个,看那些事,便像在看电影,又像在采访当事人,即便知道全部事件,也只是傍观者。
 
幸好如此,要真是亲历的感觉,他对老天爷再给的机会就不是感激之情了。
 
那么,弄死皇帝?且不说如何施行,皇帝若是现在能死,太子不会只将顾青下狱,辽王不会气他差点坏了大事。文武百官大半还捏在皇帝手里,皇帝骤然死了,太子和辽王全无准备,混乱中哪个上了台,都有大半不听话的官员等着料理。若是再有个差池两败俱伤,冒出个渔翁得利的,怎么想都不是好时机。
 
所以一下置皇帝死地是不能的,时势不许,硬来,自己也得没命。
 
退一步呢,如果继续让皇帝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呢?
 
顾青直觉有眉目,趁着皇帝不死不活,太子和辽王才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各自培养势力。群臣一见皇帝这般光景,自然人心浮动,纷纷站队。只看两人谁的动作快,谁先得了势,到时皇帝这障眼法也就能死了,而先下手的一气夺天下。
 
看来这辽王的船他顾青不上也得上,不求从龙有功,但求平安身退。
 
该怎么让皇帝保持口不言身不动?真要着手做起来,远非想想那么简单。
 
“大人,府上到了。”
 
顾青挥掉思绪,整了整头冠,下车站到了府门前。
 
看着头上高挂的顾府两字,作为现代人的顾青还是免不了激动了一把,想想原主记忆里三进的御赐宅子,再回想自己前世租来的蜗居,真是辛酸泪流啊。
 
车夫很是知礼,看顾青没人跟着,哪儿有官老爷亲自上前喊门的,便哧溜着赶到门房去通报。
 
不想才进去就慌着脸出来,“大人,门房没了。”
 
什么叫没了,顾青随着他往门房一瞧,不仅人影不见一个,连桌椅茶炉一概布置全不见了,简直是整个清空了的模样,可不是“门房”没了。
 
车夫知道这是出事了,忙道:“大人先别急,小的去把车停得牢靠些,再陪您进去瞧瞧。”
 
顾青点了点头,也不站在门口等车夫了,先晃进了门里。这门房没了,通往廊庑的窄门也就成了摆设,顾青进得宅子,眼前一片狼藉,树木花草被人攀折踩踏,好似狂风扫过。
 
这是抄了家了?
 
不对啊,让人送他回来的是左靳,镇抚司是专干抄家的,他若知道便不会这般行事。宫里的戚顺掌着司礼监,谕旨都要经他手,若有抄家的命令,他不可能不知,戚顺还让颜铮跟他家去呢。
 
他一路往内宅行去,诺大的宅子过往仆从也有二三十人,如今一片死寂,毫无人声。
 
顾青拐进内院,正房里传出一阵响动,他急于问个究竟,跑进屋一看,里头空落落,四壁孑立,陈设的大家伙都已不见,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坐在那儿哼着小调,桌案上铺满了顾青往日得的那些御赐之物。
 
冷不丁见顾青闯了进来,那人忙放下手中事物,慌慌张张从桌案后头挪了出来。
 
“大人,您怎么,怎么出来了?”
 
“张德,你……”
 
不待顾青说完,张德急急道:“下人们知道大人入了诏狱,都急寻出路,跑的跑,散的散。您看这宅子里头乱的,都是被那起子不要脸的抢夺出了府去。老奴,老奴是拼命护着才护下些东西。”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放在桌边。
 
“那这桌子御赐之物?”
 
“正是老奴拼命护下的,正清点着怕有所损失。”
 
顾青对这张德的话竟是一字不信,当事人有没有谎报新闻,说的话掺了多少水,线索值不值得追,他早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这张德上来分明是被撞破吓着了,顾青还没开口,他就急急拿话来堵,后头又理直气壮,急于表功,这一连串的转变根本是做贼心虚。
 
如此一来,顾青反倒有些眉目了,多半是这张德带头抢了他的宅子。可惜自己如今这副身板不能马上将对方拿下,只有等车夫折返,合力为之。
 
刚想到这身板,这身板就出了幺蛾子,顾青突然额上冷汗直冒,腿脚齐齐变软,眼前也开始迷糊起来。
 
张德忙近前扶了顾青一把,待缓过劲来,顾青再看张德,只见他脸色有变,想是要逃。
 
就在此时,那车夫刚好折了回来,顾青反手紧紧抓住张德,急声道:“快抓住这贼人!”
 
张德一慌,顺手猛挣开顾青,将他推滚在角落,顾青只觉喉头一阵血腥。待张德再要逃,已被车夫拦下,即便寻常人家的车夫大多也是孔武有力,兼任护卫。这车夫是左靳的人,更是会些腿脚功夫,顾青眼见张德被拿下,心头一松,不争气的身板便又晕了。
 
小菊场2:《论舍身死》
 
作者:小狼狗要舍身相报唉!
 
顾青:又不是报你。
 
作者:什么时候能写到那天……
 
顾青:你敢!我救回来的人,凭什么给你写死?
 
作者:呆子,不是那种死啦~
 
顾青:死还有哪种死?
 
作者:生死的死,和操死的死喽……
 
吃瓜群众:呦~~(集体星星眼)
 
第7章:大夫
 
顾青醒转的时候,大夫正在用针,见他醒来,吩咐道:“莫要动,行了针,不过是权宜之计,大人还是要静养,不可乱动。”
 
“有劳大夫了。”
 
顾青说完往左右看去,见那车夫还在,心里感概他的仗义,本该这就让车夫回去复命,然而身边实在无人,少不得继续嘱咐他:“外头桌上有银票,付了大夫的诊金药费,余下的你拿着做赏钱吧。”
 
车夫恭敬应了,正要引大夫出去。那大夫踌躇了片刻,道:“大人可否与我私下谈几句。”
 
屋里很快只剩了两人,顾青心下了然,这大夫大约是个有本事的,竟被他看出了些什么。
 
此人面目端方,气质儒雅,一身鸦青色丝质棉袍,若说顾青心目中谦谦君子为何?便是这般模样。
 
“大人,可知自个儿身子有内伤?”
 
“略有所知,但不知具体如何?”
 
原主一直由太医院的金御医诊治,这人与辽王相熟,但并非站了派系的人,不过是辽王托请代为照顾原主。大夫相问,顾青本想说知道,话到嘴边就想着多听听也无妨。
 
不想大夫脸色凝重,犹豫道:“大人的身子伤得不轻。”
 
顾青不由心内咯噔一下,脱口而出:“还请直说无妨。”
 
“大人的身子,似在幼时用错了药,颇似揠苗助长。待到近年则用过些虎狼之药,加之不仅外伤,亦挨过不少内伤。如今,已有彻底衰败之象。”
 
顾青觉得自己大概脸色都变了,一是这身体竟然已经衰败成这样,金御医可是只字未提,二是,这人倒有这等医术,能把来龙去脉说个八九不离十。
 
可惜原主不是幼时用错了药,而是根本有意为之。原主大抵也知命数也就而立不惑之间,可如今这身体才刚过弱冠。
 
顾青见眼前人不仅举止敦和,神色沉稳内敛,且有种不可言传的笃定,让人心生信赖。
 
“请问大夫尊姓,在何处坐堂?今日之事还请不要外传。”
 
“愚名姜岐,京城济安堂是祖上所创,因大人家的车夫拿着左大人的名帖来请。”姜岐顿了顿,又斟酌道:“不瞒大人,因见了大人容貌,又见府上挂着顾姓,愚已知大人身份,断不会乱说的。”
 
顾青苦笑了下,他这不光彩的名声还真是上下皆知啊。
 
济安堂素有四大药局之首的名号,二十年前姜老太爷任院使时,因牵连进太后暴毙一案,人头不保,后人遂不再进太医院供奉,也不知是不是当今皇帝心里有鬼,不敢再用姜家子弟。
 
既是名医之后,顾青便来了精神想要问个透彻。
 
“我这病,可还有药救?”
 
顾青原卧在榻上,为了方便说话,想要撑起半个身子,姜岐忙上前扶了一把,只觉手下单薄难支。想到之前瞥见的内外伤势,惯常总觉得达官贵人是自寻其病,不值同情,眼下这样的倒不禁黯然,心内对皇帝的憎恶愈甚了一分。
 
此时再见顾青凤目清明望来,想要安慰病人的话终究说不出口,姜岐只得实话实说:“恐已无药可医,只能延缓伤势。”
 
顾青半晌无语,低声问了句:“能有多久?”
 
“若得良药,五年应是无碍。”
 
原来老天也不过多给了五年光阴。
 
顾青前一世是听过医生判他死刑的,再来一次心情仍旧灰暗已极,不过是勉强出声,“那就交于姜大夫了。”
 
“自当尽力。”姜岐郑重应允,去外头亲自煎了药,看着病人安顿了,方才离开。
 
顾青一夜乱梦,昏沉醒来,头顶蝠纹纵横,秋香色的帐子上绘着寒鸭戏水图,这才清醒自己已换了时空,心里也不似之前那般难受。他原就是个豁达的人,暂时便放下不想。
 
他起身探出头来,有个大娘在屋内守着,正要开口相询,左靳自外间听着声转了进来。
 
“长卿莫动,那个背主的奴才已叫我拿到了刑部大牢,吞没的金银物品一概吐了出来。这么个老东西的身契你怎能不握在手上,倒叫他钻了空子。
 
家下人等,雇佣和活契的大多散了,签了死契的则都被老东西拿着契书卖了,将银钱归了自己。我着人赶去,到底过了几日,只剩这位大娘和她瘸腿的儿子。”
 
顾青谢过,左靳细看他双目惺忪未明,容色苍白似霜,衬着水样锦帐,倒叫他又心猿意马起来,心下暗道不可久留,如今既然身份已改,早收了心思才好,遂起身告辞。
 
一日前还是对头,现下混似旧年好友,顾青仍在病中,也懒得维持这些表面工夫了,直接让大娘送客。
 
待人走了,大娘扶着瘸了腿的儿子,齐齐向顾青拜倒。
 
“你们先起来说话。”
 
两人见家主尚卧病在床,哪敢立着回话,不过直起些身回话。
 
顾青也知不可强求,转而道:“我记性不好,大娘面生,原在府里何处当差?小子几岁了?这腿可找人看过?”
 
“回大人,奴夫家姓魏,开府就进来了。原是灶上帮厨的,您不记得奴是应该的。奴家小子十二,刚进府跑腿就遇着张德要卖人,他当场顶了那厮,被拖出来一顿好打,这才瘸了。人贩子不肯出钱,想等着买家买回去自己寻人看,这就耽搁了。”
 
顾青点头,这魏大娘倒是个明白事理的,说起话来调理清晰。他转头看向那小厮,“你叫什么名字?识字吗?”
 
那孩子抬起头来,长得端正有神,“回大人,奴叫魏方,读过三字经。”
 
“待会儿济安堂的少主来了,我托他寻个大夫给你看看。”
 
魏大娘和魏方脸上喜色难掩,当即磕头拜过。
 
顾青说了会儿话,人便乏了,吃完米汤和药,倒头又睡。
 
近傍晚醒来,姜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魏方的腿因拖了些时日,虽经我正骨,百日后可大致痊愈,但无法受力太多,只作一般行走无碍,阴霜雨雪之日也要多加注意。”
 
后头是魏大娘的千恩万谢。顾青暗想这姜岐倒有些异类,什么社会什么行事规则,他原没指望一个名医会替个下人看病。奴仆身份不同,不过牛马,自持身份者不与其有交集,勿论看病。
 
他轻咳了几声,外头的人被惊动了,便齐齐进来。姜岐号了脉,又让拉起窗帘子,看了看舌苔面色,脸上的肃容也渐渐变得缓和。
 
“药有效,接着两月,大人都要静养,不动最好。再接着一年里,可以起来活动,但仍以静养为主。”
 
“再往后呢?”
 
“若是将养得好了,再往后可以行动如常,但终究不能劳累。”
 
这就很好了,比起顾青中毒后日夜在医院苦熬的日子,这样的五年已是不错。只不过,得先摆平了宫里的那位再说,可恨他一时起不了身,也没处着手。
 
过了两日金御医主动寻上门来替顾青把脉,“大人的身子此番遭了罪,要多将养些时日才好。”
 
顾青神色微动,决定试他一试,“金御医,近来我总觉胸闷气短,时常有昏厥的迹象,不知还有什么不妥吗?”
 
金御医抬头看向顾青,两人对视,片刻,金御医似下了决心开口:“王爷一直让下官设法隐瞒,如今看来是瞒不下去了,下官医术有限,这些年来也只能维持大人的身体一二。”
 
顾青倒有些意外他坦诚相告,只听金御医又道:“皇上如今重病在身,下官早过天命之年,对于疑难病症越来越有心无力,已向太医院求乞,早日回乡安老残生。”
 
原来是知道皇帝大病,太医院顿成是非之地,趁着还能脱身,早早求去。这金御医并非太医院的头面人物,不过是普通医师一名,求去不难。再看他先前不肯站队辽王,显然是个独善的聪明人。大概因不再与各方有瓜葛,所以肯对自己说了实情。
 
金御医离开后,顾青过了半晌急唤魏大娘。
 
“大人这是要做甚?”魏大娘只见顾青似要披衣而起,手脚着慌。
 
“不碍事,有件事需得即刻就办,你扶我去书案前,过后替我送个信。”
 
魏大娘只得依从,替顾青拉开沉重的檀木圈椅,又笨手笨脚地磨墨裁纸,嘴里道:“大人,还是先买几个丫鬟小厮放在房里伺候吧。”
 
顾青也知她一人照应不来,“外头扫院子,浆洗之类的粗使你先雇几个,买个丫头给你做下手。至于屋里暂不要放人,待魏方好了,让他跟着我,其他要添的人等,等我大好了再说。”
 
想那原主府上乌烟瘴气,还弄了个背主的管家,门户不严顾青只怕日夜难安,先就这么对付得过就成,往后再看。总之人员精简便于管理是首要,他一个穿过来的单身男人又不讲什么排场。
 
一页长信写完,让魏大娘托给左靳送去辽王处。按顾青的性子原想只说各方情势,不谈皇帝,再提点一句金御医请辞的事,引着辽王自己往那个路上去。
 
再一想,落笔已是据实献策的路子,不说他身家性命交在辽王手上,玩虚的万一得不偿失。另就原主的记忆看,原主对辽王可谓全心信赖,只怕也是因此,见自己被弃狱中,再无生机。
 
他这主子,是个大人物,却不是个可以托付的大人物。
 
二日后齐升就接了急信,这一回脸上却凝重起来,曾析看后,忍不住道:“长卿真要成谋士了不成?往日从不见他有这般能力。”
 
若不是雪笺上那一手再熟悉不过的肖像自己的笔迹,齐升都要以为写信给他的另有其人。
 
案上檀香氤氲,书房的地龙烧得正热,烘得齐升有些恍惚。
 
顾青是何时开始瞒他的?分别后初时来信的诉苦、害怕,后来的恳求、挣扎,再之后的无望、疯狂。他听过他在京城不少的奢靡荒唐事,因着这最后绝望里透着疯狂的意味,出了事他便自然想弃了顾青,留着只怕日后徒生麻烦。
 
那个记忆中羞涩诱人的少年已多年未见,齐升知道自己的性子,若起了心思弃了的东西,便不会再转头留念,这般爱犹豫不决的,是他那太子哥哥。然而此刻,回忆浮过多重,他竟从未看清过顾青吗?他亲养大的小奴,脱了手心,心绪自然复杂,此刻,若是人在跟前……
 
“主上?”
 
“明之,你说什么?”
 
曾析见齐升回过神来,又恭谨再道一遍:“臣觉得长卿所说之法可行,皇上能够长久不动不语确实于王爷最为有利,只这补上金御医空缺之人,还得好好寻个人选。”
 
齐升两指一扣案桌,嘴角略有弧度,“本王这儿倒有个人选。”
 
第8章:最佳人选
 
顾青当真不曾想到,接替金御医的,是姜岐。
 
十日后,姜岐亲自将这个消息带给了顾青,因辽王已改托他照看顾青。
 
顾青心道这身子倒和太医有缘。
 
“我与王爷说了你的实情,王爷命我一定尽力,一概药材务必使人问他要最好的。”
 
顾青半坐在床头,脸上显然不把这话当真。姜岐却是个一当一,二当二的性子,王爷怎么说,他自当怎么做,细细给顾青把了脉,又道:“王爷已将你年幼时用过的方子抄了给我,只你离开后用过的虎狼之药,却不知有些什么。”
 
顾青伸手往床后的匣柜里摸出一个玉瓶,“只用过这个,主上说是给我续命的。里面有哪几味药,如何炮制的,不必寻思去问,你我的命不值这个方子。”
 
姜岐忍不住挑了挑眉,他是名医世家出身,再谦和,这话也不免激起探究之心。他将药丸倒出一枚,单看成品便知是精心炮制,不比太医院的御药差。姜岐取刀刮下少许,先闻后尝,随即皱眉道:“这药有瘾。”顿了顿,又道:“不过,对大人并没有什么用。”
 
顾青极为赞同地点头,这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按理,辽王要控制他,防他生出异心,这是最好的法子,是辽王不知道这药瘾对他失效吗?
 
姜岐不知顾青所想,他满心里只念着生克药性,推演着他知道的几味君药和臣药的配伍,嘴里道:“这药对他人自是生毒有瘾,对大人则确有续命作用,只要此前的病痛不是频繁发作,就不会上瘾。但药理上,这药不能对症,只是应付病痛发作时救急,多少亦会伤及根本。幸而,大人这些年用得少。”
 
顾青苦笑,原主是知道这药的霸道的,不到挨不过去怎会轻易去用?看来原主用这药就和重症病人使用阿片类药物效果差不多。顾青前世最后的日子里也是用过的,少量,不持续,不过减轻些发作时的痛苦,成不了瘾。
 
纸笔摊开,姜岐忙着将脑中浮现的药名,份量,制法一一列出,琢磨片刻,又觉不对,顾青见他专注地写写划划,还不时嗅闻细尝那药丸,根本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好一会儿,姜岐想至瓶颈,习惯性起身去抓药柜的时候,这才想起来自个儿并不在济安堂里。抬头见顾青饶有兴致地望着他,顿感十分失礼,窘得耳根都红了,幸而离得远,料顾青也看不出。
 
“大人,是岐失礼了。”
 
“姜大夫可将药丸带回研究,并不急在一时。”
 
“大人可直呼姓名。”
 
“日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是互唤表字吧,我字长卿。”言及此,顾青忍不住道:“姜大夫,青僭越问一句,你是自愿接这太医院的差事吗?若不是,青可代为周旋。”
 
“岐字素问。”姜岐叹了口气,“姜家与宫里的那些恩怨,想必大人有所耳闻,我是爷爷亲自教养的。”
 
顾青默然,仔细一想,竟没有比姜岐更合适的人了。他与皇帝有恩怨,可唯一知道恩怨的皇帝发不出声了。家里祖上多朝御医,自身则年轻资历浅,进去正好替了金御医的位置,怪不得辽王寻上了他。
 
只是要入太医院,还有个疑问,顾青道:“太子那边可有其他人选?”
 
“不曾有。”
 
“不曾有?”
 
姜岐笑了笑,“太子的岳丈有痼疾,常年吃济安堂秘制的散剂。辽王来寻我的当日,太子妃亲子登门拜访,说的也是此事。”
 
顾青不禁好奇,“素问,你怎得决定投效王爷?”
 
“接手太子岳丈的是家父,接手顾大人的是我。我没有换病人的习惯。”姜岐看了看案侧的盖碗,意有所指道:“太子妃以为茶可作饮,其实也可作药。太子大概也很高兴我应了。”
 
想不到姜岐会将计就计,顾青是真乐了,主治大夫成了自己人,而凭姜岐的医术,又有太子和辽王一处使劲,皇帝兴许再也醒不来了。
 
穿越过来,顾青头一回觉得诸事顺畅,要照他从前,得去喝他个够!
 
“素问,我何时能饮酒?”
 
姜岐被顾青问得一愣,想了想,道:“若长卿馋酒,可以拿些济安堂的紫露过来,只现在不行,起码要服药一月之后,也只得每次一两,不能常饮。”
 
顾青垮了脸,十六两制,一两可真是极小一盅,只能尝个味的。
 
顾青暂移了压在头上的皇帝大山,身体也日渐转好,待到入了春,他也能下床走动了,便先进宫给皇帝请安。因之前皇帝病成那样还当着众人面唤他到床前,如今进宫,太子也不好狠拦着他。
 
紫宸宫还是旧日模样,檀香袅袅,皇帝像睡着了似地躺在帐内,手脚安放得十分齐整,脸上气色红润,神色不见半点戾气。无论顾青说什么,他都像供案上的泥塑的金像,不曾有应。
 
半个时辰后,顾青退了出来,只觉天青风暖,虫鸟动听。
 
魏方小孩子骨头长得快,已经好利索跟着出门,这会儿顾青出宫,仰着脸上前问他:“大人直接回府吗?”
 
顾青兴致很好,“咱们去书肆转转。”
 
两人去了京城最大的书局,顾青挑了好几摞书,准备悉听姜太医嘱,伤势未愈,回家继续宅。
 
春日易多病,夏日暑热重,直窝到了秋季,顾青已把市面上流行的各类风物名志并前朝史集都翻了一遍,姜岐才发话,可以略微走动了,如此势头过了冬,便无碍了。
 
大半年书读下来,顾青也得了不少收获,五岳三川各行各业都了解了个大概,而每旬准时送来的朝廷邸报记录着庙堂上的大事。关注民生社会,思考时政动态早已是顾青习惯,不掌握这些,他总觉心内不安。
 
这一日姜岐又来给顾青把脉,魏方送上茶点,忙去给魏大娘报信,“娘,姜太医来了,您提前把席面置备起来吧。”
 
“好嘞,两位大人可是能聊。”
 
原来这半年来,姜岐来给顾青把脉,是越聊越晚。两人一个前世看遍悲欢,一个今生见惯生死,已有几番聊到酒酣兴浓,魏大娘来催,生怕误了姜御医次日的坐班。
 
两人酒菜一巡后,顾青叹道:“这紫露真是好酒,绵长甘醇,带着种特殊香气。”如今体弱,只这么一杯,他就有些飘忽,而前世仗着酒量在席上套话可是他的看家本领。
 
姜岐坐在对案,伸手夺下顾青的酒盅,“一两,不能超。”
 
顾青仰头哀叹一声,往榻上倒去,他与姜岐处得久了,不经意就带出前世毛病,骨子里原是个烟酒老枪,不过披了张年少美人皮,自然坐立怎么也不如古人端正,说话也不似古人正经。
 
“这不了无生趣嘛。” 顾青当惯了到处跑的记者,竟让他像个废物般不动了大半年,实在要命。
 
姜岐秉君子之礼仪,虽觉得顾青有些放诞,但想他侍君的身份如此,也就释然,劝道:“不喝酒也有别的解闷。下旬就是重阳,不如去登高散心。你这半年未曾露面,知道我常来你府上看病,不少人明着暗着向我打探。刘丞相的大公子,已问了三回了。”
 
顾青喝了酒,转了转才想起谁,“那个呆霸王?”
 
姜岐很是正经道:“是个霸王,只对着你呆。”
 
“所以你荐他?”
 
“闷出病来也不好,他原是京城出了名会玩儿的主,你只别跟着他疯玩就成。”
 
第9章:鸣鹤楼
 
重阳当日,因顾青不能饮酒,魏大娘只备了五色糕、蜜梨,新收的花生用盐水煮了封在小罐里,让魏方一同捧上车。
 
“不要让大人着了风,看见那些不长眼的,让车夫么喝地赶远些,早些劝大人回来,过了午就凉了。”
 
顾青笑眯眯等在车上,嘴里嚼着薄荷缠糖,看魏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栖云山秋叶刚红,层林尽染五彩,由山巅望去,即便饮茶也是醉。姜岐的提议确实不错,只不过他顾青又不是小媳妇出门,找什么不相干的人,这一日过得极是畅快。
 
可惜顾青压根没意识到他是张明星脸,更不用说估到古代的八卦速度之快了。
 
第二日,顾青还未起,刘阔已经杀上门来,宅子里这点下人怎么拦得住他,魏方急急进来报。顾青心中厌烦,他不是原主,忍不得这些人,却不得不起来应对。才刚束起头发,人就到了院门前。
 
顾青都准备好对方闯进来了,刘阔立在院子里,迟迟不进了。
 
顾青面上温和,实则不是什么好性,心里厌他,索性就让人继续晾在那儿。魏方端了洗漱的水出去,魏大娘捧了饭食进来,院子里来来往往,日上三竿了,顾青也不发声叫人。
 
刘阔终于耐不住了,见顾青的影儿在厅堂里坐着,知道他听得见,长声传出话去:“长卿,不是我故意无礼。实在是听见你去登高辞青却不理我,一着急就想见你。你看这半年我知你养病,只望你快快好了,都不敢登门。再往前出事那会儿,我往诏狱里打点东西被我爹发现,将我的左手打折了,关了我三月祠堂。”
 
魏方在里头听得起了同情,他小孩子家家最容易心软,又听到此人也为自家大人断过手脚,岂不是和他一样,却不想人家是丞相公子,他是奴婢之子,怎比。
 
魏方端了杯茶,转头去看顾青,手上做了个往外送的姿态。
 
顾青也知赶他不走,老让他杵在院里也不是事,点了点头,魏方就端了茶出去。
 
刘阔见顾青竟肯理他了,捧着茶当酒,一口喝尽,又道:“长卿,我这走到院子里就醒过神来,这不就不敢进了。你是知道我从前至今如何待你的,只别不理我,要怎样都依你。”
 
顾青原本消了的火气,又被这后头几句提得旺了。
 
刘阔只见顾青黑着脸出来,多半年不见,他穿着家常的竹青袷衣,不见繁复绣饰,仅团福暗纹,头上未带网巾,挑了白玉簪束发,脸上寻不出往日浮艳,只得一片霜雪。
 
刘阔眼都直了,急行至阶下,仰头去看顾青,嘴里不住道:“好,好,这么素淡更好!不,不,长卿是淡妆浓抹总相宜,怎么穿都好。”
 
“能闭嘴吗?”
 
刘阔张了张口,乖乖闭了嘴。
 
顾青转身进了室内,他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魏方设了椅靠,顾青没开口让坐,他自站在一旁。
 
“寻我何事?”
 
已经蔫了的刘阔立刻活过来,“长卿,这大半年你想必闷坏了,楼里来了一班凉州的儿郎,胡腾舞跳得可好,想你必是爱看的。”
 
原主以色艺侍君,最拿得出手的是舞技。
 
刘阔见顾青沉着脸,怕他不应,脑中已转出新玩意,又怕他更不中意。
 
不想顾青点了头,“可以去瞧瞧。”
 
刘阔喜得一阵搓手,来回踱了两步,往院子里扬声,“全三儿,把甘满堂带的糖都放下,给小爷去包个三楼的场子。”么喝完了,才想起急躁得没问顾青,转头低了声道:“我看今日天暖,要不就今日了?”
 
前后各坐各车,顾青如今性命暂安,但也失了对辽王的重要性,往后争大宝的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为了不再被当作弃子,必须有用才能保命。
 
吏部准了顾青一年的假,开了春就要在官场上寻些能让辽王看重的资本,不如从刘阔开始应酬,先热热身。
 
鸣鹤楼,匾额是太祖亲笔,地处城南坊市,是天子所设十四所官家楼之一。
 
两人直上三楼,一位着寻常道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行了大礼,“刘公子和顾大人稍坐,这就唤了那班奴儿来。”
 
“蒋真人,这半年的新菜都上来,还有酒……”
 
刘阔才开口吩咐,就被顾青截了话,“不用上罗浮春,如今饮不得酒,给拓之上梨花白就行。”
 
蒋真人应了,立在楼上朝下面击掌,宽衣广袖,行止间端得清雅,顾青暗赞,端得是专业人士。这烟花楚馆,哪儿来的清修之人,不过是学的前唐鱼玄机,叫上一句真人,另修合欢之道。
 
等到跳胡旋舞的四个儿郎上来,地上铺一张五尺见方的波斯花毯,男儿们笼裤小衫,身上的皮肉紧致健美,发色虽深,然高鼻深目,皮肤胜雪。
 
刘阔怕顾青打量得不够,伸手就拖过一个最为俊秀的,嘴上指点,手上也不停,“胡儿,生得高,看这背,精瘦,待到再大些岁数就生得虎背熊腰,无趣得很。你看这腰,极软有力,待会儿腾挪起来,啧啧。”刘阔说着顺势在儿郎的后腰下浑实处一托,又击了两下道:“给小爷跳好喽,赏到你们脚软!”
 
横笛便急吹起来,琵琶合着手鼓,四人先是一般的动作,躬身下腰,起舞就作邀请状,随即散开,前后聚拢多次,犹如波涛。
 
刘阔边看边自斟酒,且不忘将一盘酥糖转到顾青跟前,身子的原主也是个爱吃糖的,刘阔故而先头送上的也是甘满堂的时鲜糖。
 
随着乐声渐入佳境,胡儿们开始有了腾挪的动作,又蹲身旋圈飞踢,叫人看得应接不暇。
 
为首的英俊少年双目发亮,笑容如初阳升起,额上已渗出晶莹汗珠,鼓声一阵催促,他踏着左右两人膝头,横马劈空,至最高处将身上衣衫一撕,落地后四人齐齐赤出上身。
 
这时琵琶婉转,鼓声变得几不可闻,四人换了舞步慢慢靠近,妖娆间互抚脊背,少年刚刚成熟的身体尽显男性躯体之美。
 
顾青竟觉得小腹热了起来,他是单纯看舞,可这身体不是,这身体久经声色,受不得一点刺激,何况禁欲了大半年。
 
舞步突地又复激越,连串的踢、跃、开、合,蹬乱了一屋子的心跳,之后急转跪地膝行,少年们俱是个中老手,身仰腰送眼色迷离。
 
酒上了头,刘阔看得喉头发紧,扯开领口,目中发狠,抄起面前的酒壶,拔盖就往少年身上泼去,“脱,给我脱!脱光了跳!”伸手就掷出腰上钱囊,碎银散落在毡毯前,闪出耀眼白光。
 
顾青想要制止已是来不及,几个少年跃身旋舞,琵琶急如雨,“刺——”,撕散的笼裤片片萧落,只余几片布芯要挂不挂,催人扑扯。
 
它马的,他忍得这么辛苦,这浑球上来就给他破功,顾青腹火如烧,一巴掌拍在刘阔后脑勺上,挥完了他才想起,这可不是他和死党喝酒,被他拍傻的是当朝一品的公子。
 
顾青一时不知怎么收场,豁地站起身,扔了句,“我醉了,出去醒醒。”就抽身下了楼。
 
出了门他才想起自个儿压根没喝酒,果然男人都是半身动物,一冲动就停摆。他原也不是那么不济,只是头一回对着群男人也能烧得他七荤八素,真把他惊着了。
 
走到二楼的半道,有人谈天的声音传来。
 
“林兄治下挨着京里,明明富庶之地,却甘守清贫又勤于王事,难得有空来我这儿坐坐。
 
这鸣鹤楼我知你神往已久,昔年武后称帝设控鹤府,独享上千男子,她一个女人尚骑鹤骑得自在,还是太祖皇帝可怜我等苦情人,十四楼中专设这一处,好叫咱们都尝尝那骑鹤仙游的滋味。”
 
待到顾青下到二楼往院子的转角处,就与那二人狭路相逢,走在前头介绍的文士侧着身上楼,故未曾第一时见着顾青,后头那人自下往上,反倒先见着顾青,顿时眼内放光,腾腾两步越过友人,贴着顾青往楼梯上站。
 
顾青只当自己还是原先的自个儿,因此毫无所觉,正感奇怪,只见那人微张着嘴,吃吃道:“真是好一驾蓬莱仙鹤。”手也不由自主往顾青脸上摸去,口内还在喃喃:“不晓得鸣叫起来……”
 
“林兄,快住手!”
 
与他同来之人已瞧见顾青模样,慌神去拦。
 
“哎呦!”
 
此人话未说完,已一个倒栽葱往后飞出,直挺挺朝下滚磕到院里,痛哀声断断续续。
 
顾青抬头一看,刘阔的脚还没收回来,嘴里就是一串脏骂,骂歇了气才道:“什么东西,敢到爷爷脚下撒野,哪儿来的穷酸?蒋焕,你出来,把我给他扔粪坑里去。”
 
楼内的客人都被惊动了起来,与那人同来的文士赶紧先下楼扶人起来,又有小厮端了热水伤药上来。
 
那人呲着牙忍痛厉声问:“敢打四品命官,你是什么人?天子脚下也敢撒野?”原本看着官模官样的一张脸,羞愤气恼全上了头,又兼磕碰红肿,混似猪头。
 
刘阔见那人喝问他时竟还不忘瞟着顾青,当即往前一站,拿身形挡住那厮狗眼,“小爷我姓刘名阔,凭你是几品官,活该吃我一脚。还不快滚?”
 
刘阔还是监生,下脚留了分寸,此刻一听是个四品官,人还硬撑着,粪坑是早不提了。
 
“刘丞相的公子就能公然殴打朝廷命官?欺人太甚!本官这就要……”后头大片文章还没开口,陪同来的人急着上去对耳朵,“林兄,你看上的人是顾长卿!”
 
突然这人就哑了火,莫说是刘丞相的儿子打他,就是刘丞相亲自给他一腿,他也能找御史参了,多少帮他要回点好处,说不定还能名扬士林,搏个不畏权贵的名声。
 
可是怎么着那人就是顾长卿了,他敢碰皇帝的禁脔,嫌命长不是?幸好皇帝尚不能理事,不然晚上该坐着等死了。一个扶着一个,两人灰溜溜转身挪出去。
 
顾青看看刘阔,刘阔只道他还在生他的气,“长卿,是我喝多了没轻重,害你出来遇着王八蛋,都是我的错。”
 
“无事。我先回去了。”
 
刘阔看着顾青上了车,待他拐角里没了影,这才垂着头离开。
 
小菊场3:《论狗血》
 
刘阔:作者,你出来!
 
作者大义凛然上场。
 
刘阔:这什么狗血剧情都套在小爷头上!
 
作者:经典,经典你懂不懂,经常发生的典型事例!(鄙夷)
 
刘阔:为什么不给小爷也弄个主攻当当?
 
作者:主公?主公只能有一个!两姓家奴做不得!
 
刘阔:那,副攻也好……
 
作者:腐公?你明知晋江不许……
 
吃瓜群众:心污不要怪外物。
 
第10章:戏里戏外
 
转眼过了冬至,近了年,各处衙门都开始歇了文书,外头大雪漫天,各个楼里热火朝天,大把回京的官员聚在一处,同年,同乡,门生,故客,人人饮酒作诗。
 
如今正红的一首改了宋诗,道是:“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
 
这诗实在是拾人牙慧,算不得高明,然平庸挡不住应景。
 
如今太子监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诗夸了又夸,“如今京城士林的奢靡之风愈甚,实非先贤教导之正统。众卿日日身处繁华中,不知以为楷模表率,反不如一个返京的外官看得清楚。”
 
谁不知这诗明面上说的是华服奢靡,暗地里讽的是君侧之人。顾长卿向来爱着华服丽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人领头渐成了京城风尚之事,这些年不少官员学子也爱起美服来。
 
太子不喜顾青人亦皆知,这一年来顾长卿几乎闭门不出,秋日里这才露了几回脸,没了皇帝撑腰,被打压得人都改了性,整日里淡服素衫,太子爷竟还不放过他,朝堂上不少人等着看戏。
 
顾青见刘阔抄来那诗时,不过一笑置之,无聊文人闲得蛋疼。
 
刘阔咬牙道:“叫小爷改日遇上这林厚积,必要他好看。”
 
“媚上之辈,投机取巧必无实能。”
 
“长卿所言甚是。且不说这些王八羔子,年里晋南王府照例搭台子唱戏,你去不去?”
 
顾青头回进宫便得了晋南王的协助,他亦是辽王的铁杆拥护,少不得年下要去拜会。
 
“去,顺道给王爷请个安。”
 
“这就好,这就好。全三儿,把那长盒捧来。”
 
刘阔从捧来的二尺锦盒里小心取出件织金锻的银鼠披风,宝蓝底团云福寿纹,亲自端到顾青跟前,上头的青金石葫芦扣浮着一层流光。
 
“我知你病好了后就不爱穿那些旧颜色,如今府上又不肯添人,处处照应不到。年里总不好穿旧的叫人说嘴,不过是件衣裳,不值什么,你便收下吧。”
 
顾青见他期期艾艾,倒被逗笑了,“我穿旧衣不好吗?太子见了该高兴的,改明儿就又能换首诗作作,‘遍身旧衣者,皆是读书人。’”
 
“别,别。长卿,青山——你可千万不能自弃。妈的,明儿我就去把那作诗的套头揍一顿。”
 
刘阔急得顾青的字号一气唤了出来。
 
“别惹事,我不过说笑。衣裳留下,人可以滚了。”
 
“哎,后日我过来,咱们一块走。”
 
一秋处到冬,顾青早摸准了刘阔脾性,说话间随意了许多。
 
初四日直到晌午,晋南王府前的巷子里还在进车马,来的宾客太多,排到外头正街上老远。
 
王府里的戏台原就造得阔达,这逢年过节又临时搭起两层的戏台子来,等着好上热闹的大戏。
 
茶水干果,攒盘酒盅,人声嬉闹,席设摆的满满当当。刘阔护着顾青往里头走,晋南王将他们安排得离主桌不远,是极佳的位置。
 
当日有好几个戏班来串台,挑开场的是京城的老班子,唱的一出《单刀会》,顾青翻翻那戏本子,没了关汉卿老爷子还有张汉卿李汉卿冒出来啊。
 
过了午憩,照例要上大戏,顾青原已坐得无聊,糖都吃了半匣子,准备结束了这出戏,不失礼数就能散了,忽听左右嚷嚷起来。
 
“来了,来了。”
 
“可要来了?”
 
“是了,是了,你当这回怎这么多人来晋南王府拜年,相干的不相干的,可不为了看他。”
 
“拓之,你是看过的,到底有多好?”
 
刘阔见有人点他的名,回头道:“大将军第一人,冠军侯再世,甭闹,看了保管你说不出话来。”
 
说话间锣鼓已起,箫声忽至,摄住全场,渐渐又隐伏下去,人人仿若置身无垠旷野。几声悲箫,犹如孤鸿野鸟,一时地阔天长,无有归路。
 
曲笛骤起,是草原晨牧抖落的露珠,笙音宛转,犹记得夜渡冰河刺骨寒凉。众人尚在恍惚间,紧跟着琵琶铮铮,胡、板、鼓齐鸣,戏台两边立的蛟旗迎风一展,幕启,人已至!
 
“愿生入玉门关,浮生梦一场。”
 
只唱了这一句,底下雷动声摇,晋南王府竟成了戏园子般,刘阔凑过去大声对顾青嚷,生怕他听不见:“这后头亮了相接着就开打,可千万别错了眼。”
 
那人背对着台,拔剑长身而立,剑尖映折着火光,泛起点点金。周围喧嚣尘上,他似全然隔绝,孤影灼灼。
 
顾青却突然呼吸急促了起来,那人猛转身,四面台杀声冲天,胡兵飞刀而上,寒剑似电,只一挥劈开山岳,转眼已连走了三台胡兵,皆溃败得不成体统。
 
震天的“好——”,顾青定定望向那双星目,里头星光已灭,只有噬魂的杀意,寒气自脚底升起,那人亦看见了他,越过欢宴,仅于彼此眼中瞥见修罗战场。
 
这一刻,堂上红绸是血,满目人头是草。
 
这根本不是在演戏,是一幕幕重回战场。
 
琵琶紧催锣鼓喧天,人人被那气势所摄,只有顾青心沉至底。
 
刘阔已经发现异样,“长卿,你被吓着了吗?”他想他过往也不爱看这些杀戏,如今身子也没有大好,是他莽撞了。正自懊恼,听到顾青涩着嗓子问他:“这演少年将军的,叫什么?”
 
“阎铮,挺凶悍的名不是,演起来也像个杀神似的,如今红透京城。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能有这般气势,也不知道祥庆班的班主是怎么教的。”
 
“其实唱功不算顶好,但那武功,身形架势,那俊扮的模样,举手投足的笃定贵气,啧啧,真是百年难遇的人物……”
 
刘阔还在自顾自评品台上,顾青回了神,纳闷怎么就没人认出他来,也不再往戏台上看,怕又被颜铮拉着闪回那些血肉模糊的记忆。
 
一折戏歇场,刘阔叹道:“早些年颜老将军府最爱点武戏班子,六十庆寿的时候,你还没进京,大江南北足足请了十八个武戏班子,连演三日,那锣鼓盛况,想如今不说也罢。”
 
“颜家不剩什么人了吧?”顾青不动声色提了句。
 
“都没了吧。老将军战死沙场,除了二爷几年前死在西凉,其余几个爷和几个孙儿都是去冬一起没的。哦,听说有个幼孙好似还小,还未束发就跟着颜三爷在边关上,没见过。如今逃得命,也是成奴为婢,不知在哪儿苟活,兴许已经被主家折磨死了。”
 
顾青忍不住抬眼望向上头的戏台,暗道,人没死,还大模大样刚得了你一屋子满堂彩。
 
“林大人,您怎得到迟了?”
 
一时席宴上有了新焦点,不少人闻声望去。
 
“雇的车坏了,来迟了,失礼,实在失礼。”
 
“这人谁啊?”
 
“林厚积,写那首‘遍地女衣’的呢。”
 
“哦,哦。太子点了名的?这回让他个外官赚著名声了,明年吏部该给个优了。”
 
“可不是,听说是个出了名的清官,这不京城连个产业也没,还得找人雇车。”
 
“这可清贫得可以,怪不得看不得京里的奢靡。”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弦胡声起,下一折又要开场,仍旧是阎铮的戏,于是看戏要紧,闲话稍后。
 
那林厚积进得厅堂里,落座前照例拿眼往屋里走一圈,看看今日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恰巧刘阔和顾青听了闲话,正好奇望过去。
 
两下里都惊着了,同想“这不是鸣鹤楼那厮吗?”林厚积又见顾青节下里换了檀色锦袍,越发衬得他面如白玉,搅得他心里发闷。
 
不一会儿阎铮唱毕,落到后台去了。如今他也是角儿了,班主有意捧着,因今是晋南王府的堂会这才连唱两折,后头再想听,改日。
 
顾青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对刘阔道:“坐了半天了,礼数也尽到了,我先走了。”
 
刘阔立即道:“我跟你一块儿。”
 
顾青也随他,只刚站起来,有几家的纨绔早就等着这个点儿,急急来寻刘阔一起去耍玩。
 
顾青摆明了不去凑热闹,刘阔是这圈里的祖宗,推脱不过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去了。
 
魏方去后街上唤自家车夫,顾青不耐烦在屋里等,他到底不是古人,讲究不来那些规矩,信步一个人往偏门出到后巷。
 
雪落得飘忽,风起清寒,吹散了顾青身上的昏沉。这一片俱是王侯的宅子,并无闲杂人等,后巷盖得曲折幽长,不见人声。
 
顾青拐过一道弯来,不想,竟有两个人立在那儿。
 
落雪时节又逢君。
 
颜铮早卸了戏妆,沉香木的簪子束发,大节里却一身玄色,不过一岁未见,整个人都脱了青涩,身量已与顾青相若,肩宽腿长,再非少年模样。
 
那双狭长星目正望着顾青,里头褪了杀气,又显出星光来。顾青便有了笑意,道:“你好似过得还不错?”
 
颜铮挑了挑眉,“自食其力,尚能温饱。”
 
顾青被他刺得笑了,旋即念起什么,皱了皱眉,道:“不能改演文戏吗?”
 
“唱功难练。文戏不成,武戏还顺。”
 
每回都当自己又上战场,不拼杀便无命,能演着不顺吗?
 
“只怕回回入戏,终有一日失手。”顾青忍不住劝了句。战场后的创伤应激,一再刺激只会恶化。
 
颜铮不语,片刻才道:“过一阵就会脱离戏班。”言毕细细打量起顾青,好似要端倪出些什么,只见他宝蓝色银鼠披风下露出檀色袍边,衬得气色尚好,便道:“我听着你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顾青点头,“无事,好得很。”
 
“顾大人,两位叙旧叙得差不多了吧。” 被当做空气晾了半天的林厚积,实在忍无可忍,贴着人去拉颜铮的手,“阎铮,该跟我走了吧?”
 
第11章:重逢
 
鸣鹤楼的那一幕自然就跳了出来,这个林厚积真是……顾青想着自己怎么就没给他补上一脚,踹得他半年下不来床呢?
 
颜铮还不到十八呢,顾青现代人思维发作,早忘了什么戏子倡优,什么古人十六已成亲,两步冲上前,喝道:“给我放开!别动手动脚。”
 
林厚积没见过美人发怒,暗想书上诚不欺我,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放了颜铮的手,对顾青道:“莫不是大人喜欢的,咱们同僚争个戏子传出去可不好听,顾大人若要,便先让给大人无妨,若是,若是大人愿意一同享用些个……”
 
说到此处,林厚积见深巷幽静无人,只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在旁,突然贼胆包天,鬼使神差的那手又伸了出来,眼看就要摸上顾青肩头。
 
顾青挥手抬起巴掌,半道被颜铮截了下来,“何必脏了手。”他腿一抬,踢得漂亮,正中林厚积某处,那人自然什么声也出不了了,直接趴落地下,抖作筛子。
 
顾青朗声大笑。
 
后巷里隐隐有人声传来,想来又是一场戏散了,怕有不少人要告辞出来。他忙拉了颜铮,一颗老心返作十几岁的时光,奔出后巷。刚好魏方急得找不着人,绕到此处。
 
“大人,这是怎么了。”
 
“先别问了,车呢?立刻走。”顾青面上紧张,心头着实快意得很。
 
魏方见两人一副逃命的架势,忙在前头引路,顾青转头对颜铮道:“林厚积动不了我,动你是分分钟的事,先跟我回府。”说完自然松了手上。
 
颜铮握住,道:“好。”
 
两人已一同上了车,顾青自知这回是莽撞了,忍不得还是问颜铮:“这样的事儿,你遇着第几回了?”
 
“不多,小虾米都给班主挡了,剩的七八回吧。”
 
七八回还不叫多,顾青脱口就道:“你有没有……?”待问出了口,猛觉自己委实管得太多太宽了。他这是在古代,还想替谁讨回公道不成?叹了口气,往后仰去。
 
颜铮看了看顾青,目色幽深,“没有。”顾青到底松了口气,只听颜铮道:“那些个,无兵无权,不值得。”
 
顾青额角一抽,“不值得你拿自个儿去换?要够兵够权呢,你就要洗干净……”他声音越说越冷,忽地停了,静了半晌才道:“是我没资格说这个话。”
 
血海深仇,身成臧获,他到底不是颜铮。
 
颜铮望着他不出声,顾青有一霎忘了自己往下的话,回过神才道:“看林厚积的样子,你应是愿意的了。他能帮你什么?今是我莽撞了,搅了你的事,如今戏班也回不去了,你把事说出来,我想法子去办。”
 
颜铮听他话里早已没了先头火气,慢慢道:“霞烟楼差不多是太子私产,林厚积是太子跟前红人,他答应出钱出契赎两个人出来。”
 
霞烟楼自太祖建后皆归于太子管辖,名气远胜南北各楼,去过的人却不多。里头有个不成文的例,自太祖将前朝王侯功勋家籍没的女子归入此后,一直收的都是官宦家籍没女眷。这楼不招待平头百姓,最次也得有功名在身。
 
顾青故而很快明白过来,“是你家姊妹?”
 
颜铮点头,“二叔家的三姐和我的亲妹。”
 
两个女孩子,这种地方,这都过去一年了,顾青又想骂,却不知要骂哪个,无力得很。然,他是知道了这种事便一刻也等不得的主,吩咐魏方,“你去醉仙楼跑一趟,刘阔和那帮小子肯定还没散,他要是没醉,就把人拖来。我在霞烟楼等他。”
 
等车驾到了霞烟楼,正是热闹的光景,华灯初上起来,准备迎接晚客。
 
顾青对颜铮道:“你留在车上吧,里头见了也不知什么情形。京里见过你的人不多,若在这儿露了脸,难保有心人不察觉,还是能不露了身份不露的好。”
 
颜铮应了,脸上一派镇静,手却不免握紧。
 
顾青下了车,行了两步想起来回头,“两位姑娘起的花名是什么?”
 
“六姐唤玉瑶,小妹是唤千琴。”
 
楼内的堂官见了四品的车马,早迎了出来,不想一望顾青恍了神,让客人走到了前头。“大人,大人,”堂官连忙赶上,“是厅堂里喝茶听曲,还是上头房里吃菜?”
 
“包个雅间,去请玉瑶,千琴两位姑娘。”
 
“大人,您有所不知,千琴姑娘年前仙去了。”
 
硬受一记闷棍,顾青脚下踩空半步,“你说千琴姑娘已经……”
 
堂官赶紧扶稳了人。
 
颜铮要怎么办,顾青心口窒住,竟有些透不过气,愣了半天勉强摸出个荷包递了过去。
 
那堂官立马收下,见顾青神色不好,一股脑全道了出来:“大人,莫要过于伤心,千琴姑娘是完璧走的。姑娘性子藏得好,来了楼里样样听话,她因翻过年才十四,师傅便让她安稳过了一岁,哪知除夕夜吊了脖子。”
 
顾青闭了闭眼,只差这一步。
 
待要问玉瑶如何了,刘阔紧赶慢赶已进了楼里,抬头就见顾青面色发白,神色倦极,忙冲上去扶了他。“这是怎么了?可是病犯了?都是我,下次再不离你。”
 
顾青闻着刘阔一身酒气,倒把他冲得散了些心闷,“我有事寻你,先随我上来。”
 
刘阔见他面色缓了过来,也就不言语了,在后头跟紧了。
 
堂官将两人送进雅间,道了声:“请两位大人稍候。”就忙着去找玉瑶。
 
顾青转头一句废话也无,直说:“我要赎个人。”
 
刘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想了想道:“要赎哪个?这里头的可不比其它楼里的,犯官家眷多有牵扯,能不能换一个?”
 
顾青抬头瞧他,刘阔立刻认栽,“得,当我没说。可知道身价银子?”
 
“这不找你来商量,你比我门清。”
 
钱。顾青不计较,可要想从霞烟楼捞人,他这个太子对头是不能的,刘阔的爹是丞相,也是当朝太子太傅。
 
不多时,有人扣门,待人进来,刘阔先失声道:“玉瑶?”玉瑶闻声抬头,先福礼,“刘公子。”又见旁坐着位堪比卫玠的玉人,“这位大人是?”
 
刘阔扶额,“你们没见过?”忍不住腹诽,这是中了哪门子邪了,人都没见过就来赎。
 
顾青一见玉瑶就有相熟之感,再细看,原是和颜铮生得一样的挺鼻,只是玉瑶是水汪汪的杏眼,唇也生得柔媚,不似颜铮有清晰的棱角。
 
“拓之,让我和玉瑶姑娘单独聊两句可好?”
 
刘阔摸摸鼻子,问道:“就两句?”
 
“就两句,你在廊上站会儿,一盏茶功夫就唤你。”
 
待到刘阔出去,玉瑶已猜到来的人是谁,能让刘公子这般听话,又长得这般容貌的,京城不作第二人想,“顾大人寻奴家何事?”
 
顾青并无废话,直接道:“颜铮不方便进来,托我来寻你们回去。”
 
玉瑶显然受了惊,人都不由抖了起来,此前温顺的面具仿佛层层剥落脆裂,先是呆愣,在确切自己听到了什么后,眼泪似线滚落,再往后目中隐隐透出恨意。
 
“阿媛已经死了,死了!”声痛不忍闻。
 
顾青忽然莫名怕玉瑶恨颜铮来救她们迟了,口中已道:“他是拼了全力来救你们,你莫要怪他。”
 
玉瑶慢慢摇了摇头,“我怎也想不到还能见着铮哥儿,他能活着已是,已是……”说着实在忍不得,悲恸起来。
 
顾青心内长叹,是恨,恨外虏侵国,恨朝堂诡谲,恨帝王无恩;恨忠心难报,恨身死异处,恨身为女子。
 
还有颜铮,如今要再受一次家人横死的打击,顾青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铮哥儿可好?”玉瑶稍缓过劲来,关切问道。
 
“还好,待会儿就能见着了。”
 
见玉瑶已经平静下来,顾青扬声:“拓之,你进来吧。”
 
刘阔推门而进,见玉瑶脸上尚有泪痕,顾青则面色沉重,莫名也被屋里的气氛压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顾青先道:“玉瑶,你去把主事的叫来,咱们早些离了这个地方。”
 
玉瑶的身价银子要了四百两,虽是被老鸨敲了大笔银子,刘阔倒也不很替顾青心疼这钱,他更是怕他收留了个麻烦,不过想想颜、郭、徐连气的三家都完了,再也翻不出花了,也就心安了。
 
刘阔与顾青巷口别过,玉瑶站在夜色里,身后重楼辉煌,烟霞已如云散。
 
颜铮等在车里良久,待看到玉瑶身后上车的仅有顾青,便怔怔看向两人。
 
许久,车里无声凝滞。
 
黑暗中,顾青生生看着颜铮目中辰光渐熄,只待那最后一点也要湮灭……他猛地抓紧颜铮,“你三姐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目眦欲裂,“不恨吗?!”
 
颜铮闭目,泪滴滚落而下。
 
第12章:元宵惊魂
 
天微亮,京郊荒野,整片的孤坟连绵乱岗,寒风割面。
 
颜铮与颜姚皆斩衰服身,生麻素衣跪在坟头。净香散去,顾青一身霜色跟着行过全礼,便回避,方便他们姐弟与亡人说话。
 
魏方看着远处的两人,戚戚道:“大人,颜家老小一世英雄落得如此下场,有时候我觉得我做个小奴,跟着大人也没什么不好。”
 
顾青摸摸魏方的头顶,看野地里白幡飘荡,“人生没得选,只能向前看。不过若是子孙争气,千百年后国家驱除鞑虏,再也无人生来为奴,也是会实现的。”
 
“真的会无人生而为奴?”魏方瞪着眼问。
 
“会。”顾青将手按在魏方肩头,蹲身与他平视,“不仅无人生而为奴,亦无人可随意打杀他人,更不能叫人沦为臧获。”
 
“战败,犯臣,不详者都不会成为臧获?无奴无臧获?”
 
“是。”
 
魏方有些愣了,好像听道观的天师说着死后升仙的情形,但是大人说得比天师认真多了,好像亲眼见过。他很想相信大人,相信自己纵然不能,自己的后人也有亲眼见着的一日,也有无论如何不用为奴的人生。
 
“这一世又当如何?”
 
顾青抬头起身,颜铮不知何时站在离他不远处,淡然望着他,声音缥缈动听,“身后事皆虚妄,问今朝。”
 
顾青答得平和:“不过吃饱穿暖,国家太平,寻个好皇帝按在那个位上。”
 
颜姚缓缓行来,轻声问道:“大人自己呢?”
 
顾青默默看遍一圈四个,目中神色和暖,“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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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姜岐又来诊脉,屋子里只得顾青与他两人时,便道:“你这地儿比原先齐整了许多。”
 
“你可看出来了,如今是三姑娘管家。”颜铮唤颜姚三姐,顾青不想太生分,便去了姓氏跟着唤她三姑娘。
 
收留了颜姚是瞒不过外人的,强夺了个戏子又带回个楼里的姑娘,大街上早说什么的都有,可顾青本也不是好名声的主儿,别人说他,不痛不痒。
 
姜岐要给顾青灸艾,时间长了麻痒酸疼,为了给病人转移神思,他接着顾青的话头往下说:“颜姑娘原来定亲的是徐家长子,她嫁过去是给有爵位人家当宗妇的,管你个三进小院子,自然是大材小用。”
 
顾青一阵惋惜,“要是换个人家早些嫁了,说不定能逃过这劫。”祸不及出嫁女,如果颜姚和颜媛不是待字闺中,也许能逃过去。可颜姚嫁的是徐家,就是早嫁过去也一样遭殃。
 
姜岐也摇头,“颜姑娘原本早该嫁了,安和二十一年颜二爷战死西凉,就拖了两年多,这一拖……不过定了徐家,左右都是如此。”
 
姜岐是正人君子,不惯背后道人长短,不过略说了两句,就谈起春日需要忌口的东西。
 
顾青忽的想起这姐弟俩这些年说不得也是多灾多病,今有御医在此,正好一并给看看,忙让魏方去唤两人过来。
 
“素问,你替我瞧瞧吧,人都留到我府上了,健健康康我也好省心。”
 
姜岐道:“你可记得我说过,不爱换病人?我原就替颜姑娘把过脉”。待到看了,颜铮也就罢了,颜姚却是不好,悲喜惊惧,强撑了一年,有了心疾。
 
“得,以后一起看吧。”
 
颜姚忙道:“大人,可使不得。”心疾用的都是贵重药,御医更不给下人看病。
 
颜姚是认得姜大夫的,自姜老太爷起,姜家就一直给颜府主子们瞧病。如今她是以奴婢之身进的顾府,家下什么规矩,她如何不晓。
 
可惜,顾青是个不懂规矩的,姜岐早说过不换病人,颜铮揣着私心装糊涂,颜姚一个辩不过三个,只得随他们了。
 
转眼十五元宵,大节下的,三人还要分两桌,实在冷清,顾青硬拉着两人入了席。
 
街外爆竹噼啪,顾府的院子里也张着灯彩,顾青执壶倒了一杯春酒,起身立于院中,对月拜了三拜,口中道:“敬颜家各位长辈在天之灵。”随即翻杯洒酒。
 
颜铮与颜姚不曾料到顾青如此,皆动了容,随着起身洒酒。
 
顾青原是见月思往事,率性所为,并不愿引得两人面有哀容,转而入席笑道:“怎么,这就愁跟着我吃不到香,喝不了辣了?”
 
颜姚已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大人说得是,看着大人可不是吃什么都不香?”
 
“你这丫头……”顾青不防她口齿如此伶俐。
 
颜铮刚好举起一箸应节的兔肉,放入口中细细嚼完,道:“不错,可餐。”
 
顾青紫露呛在嘴里,脸色憋得发红,他怎么觉着自己不是寻了两个小奴,而是寻着两个祖宗回来。
 
吃了饭,三人出了门去逛灯会,顾青原怕他们触情伤情,不想反倒是颜姚提出来,“大人不是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何况铮哥儿很久没回京了,大人往年不是也要陪着皇上过节,肯定也没瞧过。”
 
顾青的宅后通有水路,颜姚早备下了篷船,船娘倾身倚杆一点,小舟便荡漾出去,前后人家都有解了船水路去看灯的,熙熙攘攘,前船接后船。
 
两岸上火树银花自不必说,人声嬉闹不休,隔着水道,笙歌时轻时近传来。颜姚道:“那是官坊的歌舞,水路码头皆有搭台。”
 
顾青回头去望,灯月齐辉,那人如松立在影中,难掩行伍之人挺拔,顾青莫名见一片星渊将他吸入,回过神来,凤目又湛亮起来。
 
顾青稀奇这坐船游巷,看岸上人头攒动,挤得快要掉下水去,刚念叨,就听扑通一声,“有人落水啦,落水啦。”
 
顾青本能反应,脱了斗篷准备救人,颜铮在后一把拉住他,颜姚已道:“大人,你这是要做什?”
 
扑通,扑通,已有水上的船夫,岸上的小厮往里头救人,两处都有长长的竹灯挑到一处,霎时照得河面敞亮,又有人喝:“取些衣服来。”众人七手八脚,很快弄了人上来。
 
顾青“呃”了一声,难道说自己想当然觉得没人会跳,只能见义勇为?到底换了时空,人也换了个,这个壳子跳下去,指不定谁救谁。
 
灯火璀璨,歌舞也新鲜得紧,只是入夜水寒风冷,凉意透骨,顾青和颜姚都有些受不住。庙会上大部分人还未尽兴,元宵摊前尽是满座,回去的路亦被来船堵死,三人弃舟上岸,干脆一路逛回去。
 
行至半道,远远看见一朵花火升起,幻彩流光,耀得众人皆抬头去看,顾青虽不稀罕,但气氛所致,觉得不比记忆中任何一朵差。
 
正看着,就见燃放花火那处地方,有火光起来,众人初时还未察觉出什么,灯节里本就光火乱窜,满街的人都在兴头上。
 
然而,万灯千彩,无一户不悬灯,无一家不结彩,从最初起的丁点火光,顾青眼见它刹那便由远及近,如天降火龙临世,将整条长街化作连片火海。
 
人声狗吠,哭喊尖叫,推挤踩踏……颜铮拉了颜姚,顾青牵着魏方,紧紧挨着,勉力先避过第一波混乱。
 
幸而此处主街宽敞,两侧又有数条深巷,皆不曾燃灯,人群自发地往冷清处躲避,很快似潮水般散开。
 
又听得有人大喊:“救命啊!”就见一人从燃着的二层窗户往外跳,幸好下落时拖着酒家的幡子,兹兹拉拉,倒地后尚有声息。
 
远远近近,到处有人狼狈地从窜火的屋子里奔出,放眼望去,不少人攀在楼阁的栏杆窗格上,有爬的,吓得不动的,寻着接应成功逃离的。
 
“阿囡!”
 
“璟儿!”
 
火光映天,早分不清贫苦富贵人家,人人嘶喊着想要寻回挤散的孩子。
 
差役们寻来好几面金锣,哐哐咣咣,敲得满街大响,震醒梦中人。
 
“救火啊!救火啊”,慌过第一下,不少胆大的定了定心神,开始帮着抬水搬家伙,人群中渐渐排成几条长龙,接水救火。
 
四下里屋宇完全烧了起来,黑烟滚滚升腾,空气里弥漫着火炙的味道。
 
顾青将魏方扔给颜铮,急道:“你们先回去,我去救人。”
 
“大人!”这般情形,几个人怎肯独走。
 
“聿聿——”马的嘶鸣声破空传来,顾青只见颜铮瞳孔缩起,眸光已变,人朝着声音处不由自主地掠去。
 
顾青只来得及吩咐颜姚他们,“先回去!”急奔着跟上。
 
主街的另一头,狂乱的驷马飞驰踏去,人群拼命逃开。车夫已拉断了绳套,横冲直撞中马足踏过一人,车身震起将车夫甩至横辕外,颈脖折断,当场毙命。
 
前方路中,怀着身孕的妇人慌乱之下原本拉着孩子的手,不知怎么就松了,有人将她挤跌在路边,孕妇哭喊着,此时却再也无力起身去救孩子。
 
孩童俯在路中央哇哇大哭,眼看马蹄就要砸下,横向里忽然奔出一头大黄犬,火光中纵身奋然跃起,硬生生替小主人挡下重击。
 
那大黄犬被踢得斜空高飞出去,重重砸在顾青跟前,连呜咽声也未来得及发出,腹陷骨碎,温热的鲜血从身下漫开。
 
得了这一息,顾青扑过去,抱着小儿滚到路旁。颜铮则踏辕而上,直向车中人攻去。
 
顾青稳了身形,抬头去看时,颜铮已提着长剑自车帷中跃出,连天蔽空的火海映在身后,他前襟染了血迹,犹似杀神。
 
颜铮跨空腾跃在左首的马背上,长身挺立,势如劈山,手中寒长的剑芒如电光落下,马首自正中无声劈开,那马尚在奔腾,脑壳已分,红血白浆层层溢出。
 
颜铮的身形未停,仿佛一羽苍鹰于天空中翻腾捕食,点足间已换到侧旁的马上。他双手缓缓举起,握剑如刀,浸血的长刃在夜空中高扬,好似长镰等待着收割麦谷。
 
颜铮挥落,横斩劈向马首。
 
顾青仿佛能听到那马骨肉断裂的声响,长剑非刀,两番劈砍终难承受这巨力,刃翻,身有裂纹。
 
眼见奔马的断首处,热血狂喷如瀑,顾青用手去挡小儿天真的双目,可鲜血似潮涌漫溢开来,顾青又拉着孩童急退,然汪洋血海,退无可退。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间,两匹无头马儿,此时方力尽蹄散,轰然前扑。
 
颜铮反身又向后两匹马攻去,飞剑分花,各自捅穿一匹马心,利索地只在马儿矫健的胸腹处留了两个血窟窿。
 
拔剑时,爆血连珠,剑已折,火光跳闪,残剑上镀着妖异的红。
 
马车终于断了辕,车厢里扑跌出一个血人,那人发出轻微的闷哼,竟还未死,眼看着颜铮手握断剑,步步逼来。
 
那人不得不闭目等死。
 
“哐”的一声响,顾青不知哪儿寻来个救火的圆锣,抄起挡在那人前头。
 
颜铮浑身浸了血,焰光照得他双目猩红,恍若非人。
 
劈出的断剑向下划过铜锣,响起的金声刺耳瘆人,顾青双手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他怒目惊喝:“颜铮!颜铮!”
 
那双星目这才定定向他看来,几息后,眸中血色渐褪,恢复了清明。
 
顾青见颜铮清醒过来,这才喘过气来,一路奔跑,救人,阻杀,他如今浑身绵软,早力已竭,眼看双膝就要跪地,颜铮一把将他揽在怀中。
 
顾青撑着颜铮的肩站起,看着他道:“你认识车里人?”
 
“不识。”颜铮闭目,声音滞涩。
 
顾青还待再问,忽然轰隆隆震地响,街边一座三层阁榻下几处,吱丫丫眼看要倒。
 
颜铮扯过顾青,“走!”两人只觉火浪扑面,只见三层阁向着马车倒来。
 
颜铮将顾青尽护在里侧,一同飞掠向前。
 
时间仿佛“咔”的一声到了点,沿街店铺依次塌陷,后铺紧追着前铺,向两人如潮逼来。
 
满耳轰隆欲聋,四周熊熊烈火,飞奔中,顾青眼见颜铮的袍角起了火星,两人刚抢出火场,还未站稳,那火苗已顺势腾起!
 
顾青心似要跳出,以最快地速度脱掉斗篷,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颜铮拦腰扑在地上,他死死压住颜铮翻滚,颜铮自不曾防他,被他压得髻发皆散。
 
“大人?!”颜铮喝问,又不敢猛挣,怕伤着顾青。
 
顾青是狠绝了这个破壳子,喘得他压根出不了声,仅有的力气落在手上,攥紧捂牢斗篷,身手齐上,压得死死的,生怕一松手漏进风来,那火苗又要窜起。
 
这衣服着了火,是扒也来不及,顾青是亲眼见过这般烧死的。
 
颜铮察觉到顾青的异样,也不再挣了,只半个身子僵着,任他压着腰下。
 
魏方那头看这火势,实在等不得了,一路寻来。
 
天空被烧得发红,整街都已坍塌,钗环丝履遍地,满目狼藉。灰烬中火舌乱窜,景物在热浪里扭曲。
 
两人远远见着顾青与颜铮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大人!”魏方与颜姚发足狂奔。
 
待到了跟前,颜姚瞥见颜铮脸上染血,慌然张口,颜铮已道:“我无事,大人好似脱力了。”
 
魏方和颜姚不敢使猛劲,轻轻将顾青翻转在旁。颜铮方才站起身来,压着的斗篷顺势滑落,他这才发现后袍角烧黑了一大片,行走间衣烬飞落。
 
心下顿时了然。
 
魏方和颜姚试着扶顾青起来,可经了这一夜折腾,顾青脱力脱得厉害,喘道:“不成,得再歇会儿。”
 
话音未落,他已被人稳稳背在肩头。
 
“颜铮,放我下来。”顾青有些无奈。
 
颜铮充耳不闻,颜姚拾起斗篷披在顾青身上,三人护着他匆忙回府。
 
小菊场4:《论救火》
 
魏方:大人为什么扑倒铮哥哥?
 
颜姚:铮哥儿身上起火了。
 
魏方:灭火就要扑倒铮哥哥?
 
颜姚:嗯~还要紧压着他,严丝合缝不漏气。
 
魏方:哦,有人身上起了火,就要先扑倒,后压上,然后滚两圈。
 
两天后。
 
魏大娘:兔崽子,你在干嘛?
 
魏方:练习救人。(扑着燃着的旧衫乱滚)
 
魏大娘:小孩子不要玩火!
 
******
 
小菊场5:《论兔肉》
 
顾青:作者,说,为什么给颜铮吃兔肉?
 
作者:是颜姚料理的。
 
颜姚:铮哥儿,兔儿肉好吃不?
 
颜铮:以后不必大节下才吃,日日都可炖点。
 
顾青:我也要吃。
 
颜铮:你身子弱,兔肉寒凉,还是让我吃吧。
 
******
 
小菊场6:《论打滚》
 
颜姚:作者,你怎得还不打滚?
 
作者:我又没火!
 
颜姚:若不打滚卖萌,何来作收文收?
 
作者:……(泪目)
 
第13章:廷杖
 
顾青觉得自己要再有下回一定得看黄历。
 
魏大娘左等右等,差了几拨人上街找,这才等到一行人带血连伤的回来,唬得求菩萨告奶奶个不停。
 
“魏方,你去请姜御医过府。”颜铮将顾青轻放在榻上,心知他病了一年不曾上朝,此时便不敢轻忽。
 
顾青已缓过劲来,只是身上酸痛乏力,“不必了,我歇歇就好。今日大火烧了几条街,只怕姜御医也是忙得四脚朝天。”
 
见众人围着自己团团转,顾青颇有些不适应,“你们都去歇着罢,明儿年后开衙,我也要上朝。”顿了顿又道:“颜铮留下。”
 
得知顾青有话要说,众人只得散了,待屋里清静了,不等顾青开口,颜铮撩过衣摆,笔直跪到了榻前。
 
圆月照进窗棂,一室清辉,烛火在墙角颤巍。顾青自榻上看去,颜铮乌发似墨,长长的眼睫微动。
 
他这才想起,颜铮还那样年少。他原想严斥的话到了口边又转了调,长叹了一口气,才道:“你说不识得那人,怎会将人伤得如此重?”
 
“我……不知。”颜铮不屑扯谎遮掩,只抬首去看顾青。
 
那神色刺得顾青心似针扎了一下,他想了想,试图理清思绪,“是当时什么也记不得,还是有什么情景在脑中?”
 
颜铮闻言略有所思,道:“说来荒谬,只当那人是狄人。”
 
起火,马的嘶叫,剑划铜锣,金声而止……顾青好似抓住了什么,急问道:“颜铮,你在边关都是对狄人作战?可有铭心刻骨的杀戮?”
 
颜铮闭目,“阳关大败。”片刻才睁开,“临阵换帅,祖父身死。我杀至右臂脱臼,是大哥替我挡刀,当场被削左掌……十五万大军,只剩残兵。”
 
“可有火攻?”
 
“被诱,贸然袭营,深中埋伏,最先用的就是火攻。”
 
话至此处,两人双目相接,彼此都不再言语。
 
半晌,颜铮望向顾青,月色衬得他面上发白,眼中辰光黯淡,声涩道:“若不是大人阻我,大错已铸,铮唯有自了。”
 
顾青默然,非常情况下闪回战场,杀戮不至终点绝不会停手,如果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血洗整条长街,手刃恩人,颜铮大概只有一条路可走。
 
身负的那么多,还未曾进一步,却差点死得如此不堪,不值。
 
“该谢那面锣。”顾青不想再添沉重,“鸣金收兵,我刚好寻到那面锣来阻你,只该说天意如此,是个好兆头。”
 
“起来吧。不是你的错。”顾青已恢复了往日神态,又道:“去歇着吧,我要想想明日朝堂的应对。看那马车的形制,应是个五品以下的官身。难保今天没有人认出你我。”重阳节一事后,顾青再不敢小瞧古人的消息传播速度。
 
颜铮依言退出屋后,并不曾离去,而是盘腿坐在廊下,如墨的披风裹上身,月光洒遍其身,于白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青不喜欢有人守在房里上夜,故魏方一向歇在耳房,但今夜他想着大人身体不适,总有些不放心,便洗漱了过来探看。
 
魏方远远便看见那人静坐如钟,月冷清辉照,似一头石铸的狻猊职守门前,他想了想,反身原路折回。
 
四更天的时候,魏方来唤顾青起身,颜铮也不惊动里头,悄然离去。还是魏方忍不住提道:“大人,铮哥在外头守了一夜。”
 
顾青穿袖的手顿了顿,并未说话,直至一应收拾停当,出了屋子,顾青在廊下停了停身形,叹了口气,方才大步流星而去。
 
金顶琉璃瓦,碧蓝白云天,又是一年。
 
大成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太子照例先说些新年的瑞喜之言,后头司礼监念些凤藻龙章的文辞,寄望安和二十六年国泰政和。
 
顾青不过四品京官,落在队伍的中后,此时神游开去,还在琢磨昨晚的事,忽觉有人向他看来。
 
近侍王安站在殿后廊柱的阴影里,目色阴狠地望来,顾青被他望得脊背发寒,直觉不妙。
 
太子已在殿上说起了元宵的火灾。年节里京畿出了这样的大事,实属不详,下头自无人敢提,谁也不想去触霉头。工部先报损毁和修缮的事宜,户部接着报钱货损失和善款安排,吏部再报安抚工作,最后刑部细禀事件调查进度,捉拿乘乱作案的肖小等事宜。
 
到了刑部这一环就是问责的时候了,殿上众人听得格外仔细,何处是谁的职责,被点了名的,想着如何补救脱逃;未点着的,暗自庆幸一把。
 
“佥都御史顾青——”
 
顾青听到此处,浑身一凛,暗道,来了。
 
他整了整大红的官袍,恭谨出列,虽低着头却不忘留意上头,这一瞥就见太子面上挂着森冷笑容。
 
耳中只听,“佥都御史顾青,元宵夜纵奴当街行凶太仆寺寺丞王都冉,人证物证皆备,事实确凿,恳请太子即刻将此人下狱,着交刑部判定。”
 
顾青眼见太子笑容愈甚,“来人,先拖下去扒了官衣,再押刑部。”
 
“慢!臣对此事有另情启奏。”顾青长跪到底,背部紧绷,蓄势待发。
 
他此刻方知昨晚之事比他想得还严重得多,王都冉是王安的亲侄子,老东西只怕此刻恨不得将他抽皮剥筋,又有太子撑腰,今日必不能善了。
 
齐昱居高临下,冷眼看蝼蚁之人作困兽之斗,刚想要挥手不理,就瞥见太子太傅刘朝宗正对着自己使眼色。
 
戚顺刚宣了那假托皇帝名义的四六骈俪的旨意,正在太子身侧立着,此时上前一步小声道:“殿下向来公允仁和,正月里,何不给他个机会自辩,若是证据确凿,何惧他巧言诡辩,还能于百官面前显出殿下胸襟。”
 
刘朝宗站得靠前,隐隐能听到戚顺只字片语,拈着长长的美髯,频频点头。惩治个宠佞事小,百官前的形象事大。
 
齐昱便不再坚持,戚顺直起腰来,代为传话:“佥都御史顾青,允奏。”
 
“昨夜突起火灾,臣于坊市之中忽闻马匹嘶鸣,赶去一看,见有人无故纵马横行,踏伤路人,眼见稚儿即将丧命马蹄之下,臣奋身扑救,才抢下小童性命。当时街上游人甚多,随意勘访便知臣所言属实。”
 
闻言大殿上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顾青目光沉稳,深吸一口气,再道:“臣的家奴只是奉臣之命斩马停车,而意外伤了王寺丞的是为臣,并无刑部侍郎所言致死一说,只是取剑斩马时,因车驾颠簸,意外所致。
 
王寺丞若是因此伤了性命,臣是万万不能认的。恐怕是天火所致,非人力能挽回。臣停了车马,就离开了现场,当时大火四起,屋倒房塌,臣也是侥幸才逃了出来。”
 
一番话说得真真假假,顾青吃准了杀马这么大的动静,街上有的是目击者,逃不掉。王都冉受剑伤是事实,死于火灾里三层阁倒塌也是事实,这些仵作验过便知,不许也无需他弄虚作假。
 
只有一样,剑伤王都冉的只能是他顾青,这般还有周旋的余地,若是颜铮,必死无疑。
 
刑部侍郎已经在旁对奏:“顾大人信口便说王寺丞是无故纵马于市,这等重罪,若是伤人,轻则笞刑八十,重则流刑千里,怎可随口捏造?至于杀人一事,推于火灾,更是荒谬。”
 
“王寺丞是否纵马伤人,只需问当日路人便可查清。即便只是惊马而起,非故意为之,臣命家奴斩马救人,也无过错。至于王寺丞是否因大火毙命,只要宣仵作验过便知。”
 
果然不出顾青所料,对方就此不再谈寻仵作验尸,只在纵马伤人还是惊马伤人上做文章,将顾青说成是伤及无辜。无故伤害朝廷命官,自然是重罪。
 
顾青只肯认是因对方纵马才误伤。
 
晋南王也在殿上,此刻顾青回话的地方刚好在他边上,忍不住轻声道:“推给家奴。”
 
若将颜铮推出,如今殿上这般形势,顾青极可能换来全身而退,倘保下颜铮,他即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然而推出去就是亲手送了颜铮的命。
 
顾青咬死是自己动的手,他肯自认伤人,王安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去究竟真相。
 
晋南王摇头,暗恨他鲁钝。
 
齐昱在上头已是听得不耐烦,下了判词:“顾青当街剑伤太仆寺寺丞,本该下狱,然事出有因,孤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褫衣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你不是以色事人吗?今儿就让满朝文武饱饱眼福,打不死你,也叫你日后再无面目见人。
 
待太子话音落地,守在外头的仪鸾卫立即进殿拖人,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上来就要扒落顾青衣裳。
 
果然许多人不顾殿前仪容,纷纷回头,有那站在角落的,更是踮起了脚。
 
晋南王急急出声,“太子,不可对顾大人褫衣!”
 
褫衣廷杖是要赤露下身的,板子翻飞,殿前的风大,上身扒落得只剩一件里衫,怕是什么也遮不住。
 
齐昱愣了愣,想起了皇帝老子的那些“嗜好”,又想起皇帝此刻到底还没咽气,虽他心里是认定皇帝醒不过来了,可到底人还在呢,他就要在群臣面前扒光他的床上人,让百官欣赏个够,这到底是羞辱谁呢?
 
“住手,不可褫衣。顾青体弱,正月里不宜受了风寒。”齐昱一急,出口就成了这么个理由。
 
这么一来,下头人倒有些吃不准了。把人拖下去,摁在长案上,行刑的看向主事的,主事的看天,脚尖到底是朝外开了,心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肉,是皇上的那块肉,没见太子爷恨得牙痒痒还得嘱咐不能受了风寒,你敢打坏试试?
 
转眼,板子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第14章:后戏
 
未等顾青杖完,戚顺已着人递了消息出宫门,魏方是哭奔着回去报的信,“铮哥,三姑娘,大人被廷杖了!”
 
颜铮霍得立起,颜姚急道:“怎会如此?伤得可知多重?”
 
不待魏方细说,颜铮已经奔了出去,昨晚的事颜姚他们不知具体,然,那官儿是他杀的,顾青若真是因这个被牵连……
 
颜铮赶到宫外时,晋南王府的下人正帮着轻搬顾青,一条厚被垫在下头,顾青发根皆湿,脸色白得像张纸,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晋南王见着马不停蹄的颜铮,忽得就想明白过来,他是什么身份爵位的人,心里一不舒坦,口里话便难听得很,“一个以色事人还不够,还养着个以色事人的东西。”
 
颜铮跪在当地,攥紧了手心。
 
既然来了人接应,晋南王转身回府,上了轿子经过跪着的颜铮,看着那张坚毅年轻的俊容,只觉自己老了,忍不得话,又抛下一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家大人硬要替你扛这二十杖,我等着瞧你这出戏怎生往下演。”
 
颜铮挺直腰,低着头恭送,等人转出弯去,颤着手去看顾青。
 
掀开裹着的锦被,腰部往下衣衫都碎贴在肉上,宫里随手倒的止血药,如今血污污糊作一团,不忍卒睹。
 
颜铮面上无波,眸子深似寒潭,手上极轻地将锦被重又裹了起来。
 
魏方此时方与车夫一同赶来,颜铮像怀抱珍宝,将顾青小心翼翼挪到车上,一路行去,顾青都浑浑噩噩,只在颠簸之时,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吟呻。
 
到府时,姜岐已在屋里等着了,要清创面,颜姚自然避了出去,姜岐原是指着魏方动作,颜铮道:“还是我来吧,大人身子沉,力气不足多折腾几下也是受罪。”
 
姜岐不过是下意识没把颜铮当下人看,见他自个提出,也确是这个理,当下点头。
 
清创,上药,包扎,一碗药下去,顾青昏睡到深夜,独自醒转了过来。
 
他略动了动,只觉腰后火辣辣地疼,简直觉不出腿来。口干舌燥,想叫人,又觉得发不出声,正感气馁,有人递着温水送到他嘴边。
 
顾青侧过脸,便见了颜铮,熠熠星目在上,他在下。
 
颜铮挺身跪在床侧,伸出左臂将他的头略抬起来,顾青则就着他的右手喝了半杯水。
 
“唉,那板子可真的疼。”
 
里屋没有点灯,不过外间的烛火映进些微光。颜铮右臂一伸,身不摇,左手托着顾青不动,杯子已掷到了正中桌上。
 
“我知道。”
 
颜铮的声音原就好听,在这静谧黑暗中,愈叫人心动。
 
顾青多少起了感伤,话就有些多,“你怎么知道了?也挨过?”
 
“吃过军棍,最严重的那回三个月没能下床。”
 
“犯的什么事?”
 
“冒进袭敌,不听号令。”
 
“败了?”
 
“大胜,歼敌于己三倍。七十二骑,七十人回营。”
 
“哈哈,你小子很得意?”
 
“是。”颜铮毫不掩饰,嘴角难得勾起笑意。
 
顾青莫名又有要被那眸子吸入的感觉,下意识转开眼,道:“姜御医说要躺多久?”
 
“一个月能起了。行刑的人留了分寸,外头看着吓人,里头并没有打实。只是大人身子弱,别人十天半个月能好,大人伤得到底重些。”
 
顾青叹气。
 
“大人歇吧。” 颜铮指节修长,给顾青掖了掖被子。
 
“你也去歇着吧。”
 
“我守着大人。”
 
那张年轻认真的脸近在跟前,绷得那样紧,顾青望着不知怎么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能守多久?”他语带笑意。
 
颜铮闻言有些意外,无声静望顾青,很快,时间与身处何处都被忘却,久到顾青忘了先前问话,久到错觉自己成了兽目中的猎物,这才猛然醒转。
 
只听颜铮道:“死生相随,以命守之。”
 
顾青跌趴在床上,戏弄当了真就无趣了,他抛开心头异样,闷声道:“还是咱们先头约定的,你先复你的仇,完了还有命在,再还我不迟。”
 
“是。”
 
顾青听了这句是,莫名就松了口气。
 
廷杖第二日,刘阔就急着上门。心情不好,顾青不耐烦应酬他,有颜铮在,刘阔怎么闹也进不了门了。
 
顾青听着声觉得好笑,心里倒松快了不少。
 
京城的西南片,聚集着不少巨商富贾的宅子,里头有栋不起眼的中等宅院,叮叮锵锵,正忙着造些时兴的江南小景。
 
王安自升成了皇帝的贴身近侍,置这宅子也有十来个年头的,只从没机会享用过。如今不用整日跟着皇上了,他这才有闲心来住上几日,正经住上了,又要翻新添些物件,方才舒坦。
 
近来本都是喜事,皇帝不成了,投靠了太子接上,等太子登了基,他便识相告老,在这宅子里安度晚年。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能给他送终的亲侄儿竟死在顾青手里。他们老王家那原是猫鼠都不屑进的地儿,不然也不能将他送进宫里。为了给底子薄的侄儿弄个前程,他可是花了大工夫才谋到太仆寺的七品官。
 
一个侍宠的,哪怕今儿扳不倒,没了皇帝撑腰,被太子厌恶,明儿后儿,总不过一年半载,叫他死无全尸。
 
夜里倒春寒,冷得很,王安吃着热锅子,喝着小酒,跟前两个美婢小猫似地蜷着他,他伸手左抓右掐,办不成事儿,哼哼几句也乐呵。
 
“啪!”正屋的门被踹开两边,寒风刺骨地卷了进来。
 
三人一呆,着绿衣的美婢低头,只见剑尖自自个的心口穿入,她双手颤着想去握剑,那长刃已无情抽离。另一侧黄衫的美婢刚张嘴要呼,寒刃刺破了柔长的颈脖,血从那檀口里倒灌出来。
 
王安瞪着眼,惊看来人,“你,你要什么?我都给,给你。”
 
来者即是阎君,索命而已。
 
王安看着横剑闪过,视线随即飞起升到了半空,很快又贴上了青砖地,眼前最后的一幕是高高的门槛挡住了新修的园景。
 
正月里又起风波,京城街巷都在议,溜出宫的大内侍王安被人用自家的宝剑枭了首,两个新买的婢女一并陪了葬。
 
顾青记者的直觉何等敏锐,唤来颜铮只一句:“是不是你做的?”
 
颜铮不避不闪,“是。”
 
真得了准信,顾青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想趴下算了。他汲汲营营想要寻几条生路,他一出手就索命,这都四条了,再多的活路也给他堵成死路。
 
顾青忽地对颜铮的上司心心相惜起来,他是积了多大的怨念要打得这兔崽子三月起不来床啊。
 
颜铮难得先开口,“杀不得?”
 
更难得,顾青晓得他暗指,“我知你意思,太子和我本就是死局,倒也不差个王安,且王安不是他亲养的人马,半路投靠的,不如腾出位换了自己人。”
 
顾青索性趴下道:“到底太张扬了,而且那两个婢女……”
 
“下次我会蒙脸。”虽然颜铮心里觉得只有死了的才安泰,但既然顾青不喜,他自会改了。
 
顾青能说什么,和个古人谈他现代人的基本生命观,谈他作为记者的许多理想,谈王都冉罪不至死,他多少有些遗憾没能救他出火场。
 
这是什么社会环境?
 
但叫他改了自己的三观,立身的信念去迎合古人?把为了他出头的这个英俊得不像话的少年郎送去受死?哪一样也不成啊。
 
“啊——”顾青长吼了一声,惊得魏方,颜姚都冲进屋里来。
 
“没事。我现在容易生浊气,姜御医说喊喊就好了。”顾青编起瞎话来也是没边。
 
待人都退出去,顾青对颜铮道:“去你屋里跪着,除了吃饭睡觉按吩咐出门,跪满十天。”
 
这事不能让人知道,也只能背着人罚他。
 
“以后再要做什么,都先来报我。”末了,顾青还是只罚了他有事不告。
 
颜铮恭敬应了。
 
******
 
晋南王府,王妃接过新熬的春羹递给王爷,看着戏台上明晃晃的宝剑,奇怪地问道:“王爷怎得好兴致叫了戏班子来演这出?”
 
台上《刺客传》正演至《葬母》这折,聂政已受了严仲子之恩,葬母嫁姐,了无牵挂后,要往韩国刺杀恩人的仇敌。
 
晋南王道:“我前儿和人说等着看场好戏,谁知道呈上来的是这出,我想着戏是好戏,可不是我想的那出啊。”
 
王妃听了笑起来,“王爷啊,谁敢不照着您点的戏演?”
 
“可不是,这戏子胆儿肥得都上了天了,还能是戏子吗?”
 
“王爷,您慢慢看,后头那结局我年纪大了,受不住。”王妃缓缓起身,优雅地退了出去,留了晋南王独自看聂政刺韩相成功,剜目剖腹,落得身死,被弃市集。
 
戏终了,晋南王起身喝道:“赏!”
 
转头对前来搭手的内侍道:“你说要是那聂政半夜悄悄地去杀了韩相,无人见着,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王爷说得是。”老内侍几十年专攻这句,台词都不带换的。
 
第15章:趟浑水
 
京畿一时闹得满城风雨,顾青只管闭门养伤,十来天后,新肉长出来,姜岐给顾青配起生肌换肤的汤药方子,每隔一日就让用个药桶子泡上两刻钟。
 
顾青头一回泡,水太热,蒸了两刻钟后,竟有些起不来了。魏方听见动静进去服侍,发现自个儿人矮力小,架不起顾青,不等他吩咐,转身就奔出去喊颜铮。
 
待到颜铮进来,顾青已在腰上围了白布巾子,水气氤氲里,立在桶中似要攀出来,看样子是缓过了力气。
 
灯火摇曳中,无数的水滴自乌发上缓缓滑落,一路沿着颈脖,肩胛,腰线……途经旧伤,新伤,顾青面光背门立着,像一只长足的水鸟,停留,下一程又不知要飞往何处。
 
颜铮有一刻怕他飞走,呼吸窒住。
 
“大人……”
 
顾青听到颜铮的声音,微侧过身,就被颜铮顺势架着肩窝,抱出了浴桶,顾青还未站定,颜铮已取了衣裳将他裹紧,不露一片肌肤。
 
顾青毫无所觉,笑道:“还是你利索,魏方到底还是孩子。”
 
颜铮脱口道:“日后我伺候大人沐浴吧。”
 
“用不着人伺候,今儿是没经验,往常洗浴都不泡那么久,时间久了,这水就得配得稍凉些。”
 
顾青边穿衣裳,边继续道:“我这几日想着你的事,总要有个身份方便你行事才好,跟着我这废人,三天两头要倒的身子,什么时候能成事?”
 
颜铮一向话少,此时又是不语,顾青不晓得他原就是这样,还是经了事如此,总之他已习惯,只将要讲的话全都交代出去。
 
“我不瞒你,顾青是辽王放在皇上身边的,六岁起就跟着辽王。你若自己有个章程,我可以替你去信游说。是还想从军,还是想别的法子弄个身份?”
 
顾青是存着私心用了原主一样的名字,而不是称“我”。
 
颜铮的事,他也已想了几日,觉得辽王既然默认他收了颜氏姐弟,想必若是能让颜铮为其所用,辽王也不介意给他洗白个身份。
 
“不能再从军,上阵颜家枪法太扎眼。”颜铮沉默片刻,道:“我原就想脱了戏班,寻路子入镇抚司,这里头校尉做起,原也不用身家清白,见过血的做那些阴私的事更顺手,只要不露了我是颜家人。”
 
左靳那地界?那厮跟了辽王,这一年过去,已升成了镇抚副使,和顾青一般是个四品官了,位不高可权大,负责监察京畿与大启的整个南方。
 
顾青心内是不愿颜铮去趟这处浑水的,镇抚司是什么地方,皇帝亲领的鹰犬爪牙,什么肮脏的事都能放心交给这处去办,吃了人,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可颜铮要摸清仇人的底细,了解朝堂最阴私复杂的纠葛,还有比这地界更合适的吗?何况如今皇帝成了摆设,镇抚司首当其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必争之地,要想日后占得先机,必得趟这浑水。
 
“你这张脸京城可不少人见过。”
 
“本朝戏子赎了身,就能脱籍,算是平民,律法上并不禁止我入镇抚司。虽然通常脱籍的戏子连不入流的小吏也难为,不过镇抚司三教九流,江湖中人都有,如今大人若给辽王去信,更可一试。”
 
顾青知道颜铮胆大,可犯官之后还敢往镇抚司里闯,被人查出真实身份,连挪地儿都省了,直接就地正法。
 
不过正如颜铮所说,如今有左靳辽王的路子,反倒是另一番光景了,说不得这些人拿颜铮当刀使,而他也可借他们的势,可要别人乐意使你这把刀,还得你好使,还得刀口一致不是?
 
顾青思及此,不由道:“你的仇人里没有辽王一系吧?”
 
颜铮摇头,“辽王长在封地,亦要守关对抗金人,一向在军中有口碑。他要夺嫡,只会针对太子。颜家世代忠臣,只在凉州守关,两相并无交集。皇帝临阵换帅,粮草接应被扣,还有军情泄露,致使后续攻防皆被洞悉,连环相扣,密谋已久。我父亲临死前就曾说过,极可能是重臣通敌。”
 
顾青接着往下推:“这个人必然当时在京畿,才能影响皇帝,不可能是各地藩王。这个人必是天子近臣,否则难以掌握机密军情,难以接触到粮草调动。其实这样的人不过一只手就能数着,应是很容易排出范围。”
 
颜铮点头,“人不难猜,可要查到实证不易,还三家一个清白更不易。大人既跟着辽王,我跟着大人,自愿效犬马之劳。”
 
顾青转头就给辽王去了信,左靳隔日就来登门拜访。
 
既来谈正事,左靳也是个爽快的,见了颜铮,只问:“王安是你杀的?”
 
“是。”
 
“好身手。做得这般干净利落,镇抚司是查不出的,我手下正缺你这样的。”
 
顾青见左靳确实欣赏颜铮,想这小子倒有几分运气,杀王安成了投名状了。
 
左靳接着又道:“王爷让我转告,他对颜老将军向有几分佩服,他日若能查出构陷的贼子,必为三家正名。你的身份,还需稍待几日,手续妥当了,就可入镇抚司。”
 
颜铮拜谢。有了这层过了明路的保护伞,即便有人猜出入了镇抚司的阎铮即是颜家幼孙,左靳和辽王说不是,便不是。
 
左靳办了正事,这才细细回头打量顾青,见他只能侧趴着,支着半边身子辛苦待客,心下不忍,脸上就带出柔光来,“长卿,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比起姜御医给的,只怕还好些。”
 
顾青点点头,暗道,这个我信,术业有专攻,你们镇抚司天天给人用刑,自己一定最怕这个,备着最好的呢。
 
顾青伤着,又开了小差,那凤目就有些迷离起来,他人从靠枕上滑了些下来,自然要用力往上撑,头上的簪子挑得不紧,额边就有几缕青丝散落。
 
那张绝色的脸,很久没有显过这般暧昧,主人无意,看客有心。左靳离得近,不由自主伸手想去绾那发。
 
顾青猛地觉出异样,左靳对他存着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警铃大作身子往后仰。
 
颜铮双目就不曾离了顾青,此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后仰想要避开,竟突然发力,人远先至,扶着顾青作势躺下,手却也忍不住,顺着将那几缕青丝绾回顾青耳后。
 
“左大人,大人应是累了。”
 
左靳亦知自己失态,整了整衣襟,起身告辞。
 
顾青没能躺足一个月,就去了都察院报道。太子虽不在意王安死活,却也不会放过顾青,这便发下话来,佥都御史顾青尸位素餐,多年不事政务,在任五年,只奏请过两人的不端行为,着其二月内查实不法官员一名。
 
这日子是从旨意发下来时候开始算起,太子变着法要整死他,顾青不奋起不行啊。
 
皇帝不醒,没了护身符,太子来索命;皇帝醒了,护身符直接变索命符。
 
好在太子极重士林名望,指着好名声来得天下人的人心,做他的明君圣主。如此就必须得给顾青按上个合法的罪名,顾青少不得见招拆招,多拖些时日,但愿辽王扳倒了太子,天下太平。
 
偏偏顾青连着几日去都察院,从早坐到晚,都没有案子递上来,不是没有人来明着暗着告发,检举官员。是人人都知道顾青不过是银样蜡枪头,皇帝当初给他按佥都御史这个官,就是为了膈应那些御史们每日参奏:皇帝不该宠幸男人,乱了纲常。
 
你们不是要参我的宠佞吗?我也封他个御史当当,你们对参啊。
 
顾青不得不说,皇帝这招真是流氓得可以。
 
效果是立竿见影,再无人来扰。皇帝不要脸,当御史的却都是大启最要脸的,谁也不想和宠佞为伍,对参?那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御史们心里明白着,皇帝不缺子嗣,宠佞也左右不了国祚,实在不用死参。
 
只是如今顾青换了芯子要办正事,也没人会来寻他。
 
自己暗访吧,也不是访不到,只是需要时日,可他最缺的就是时日,可见太子早就挖了坑等着顾青跳。
 
若是开口去寻左靳,他手里头掌着的官员隐私必是不少,可不到万不得已,顾青不肯走这个门路。拿人手短,左靳要什么,他不愿也不能给。
 
既知去了都察院也无用,顾青索性不去了,在家安心养伤。
 
药澡泡了一个月,顾青坐在桶里,发现自己身上不论新旧疤痕,都淡了许多,姜岐的药果然好使。
 
他正靠着木桶琢磨要不要去找刘阔想想法子,魏方跑了进来。
 
“大人,有位公子寻上门来,说要向您检举一位父母官。”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顾青正愁什么,魏方说得极快,禀完了,脸都放光了。
 
顾青猛地从浴桶里站起身,“我这就过去,有多少人见他进来?”
 
往日里顾青接待来访人员没有百八十回,也差不离了,端得有经验。
 
“门房来报,铮哥见人是这个时辰来的,让悄悄迎进来,颜姑娘已经敲打过门房了。现下人在小书房里,只我们这几个知道。”
 
果然这上阵挑对了队友,省心省事,如虎添翼。
 
顾青穿上见客的外衣,夜色深浓,匆匆往小书房去。
 
小菊场7:《论队友1》
 
作者:顾青,我给你组的队友如何?
 
顾青:虎狼之师。
 
作者:怎么,消受不起?
 
顾青:宁要虎狼伴,不要猪队友。
 
颜姚:铮哥儿,大人说我是母老虎,你是小野狼哎。
 
颜铮:就与他“狼狈为奸”,又如何?
 
顾青:狈生来短足,要趴在狼背上才能活下去,你考虑过身为狈的感受吗?!
 
颜铮:死生相随,以命守之。
 
作者(泪目):虐死狗~
 
******
 
小菊场8:《论队友2》
 
吃瓜群众:那个“狼狈为奸”,重点难道不是一直趴着,然后上下颠倒了?
 
顾青:我不是狈!
 
吃瓜群众:知道,你在下。
 
顾青:不是上下的问题。(抓狂)
 
吃瓜群众:哦,是年上年下的问题。
 
作者:不,他说的是“奸”的问题。(悄悄冒头)
 
颜铮:他其实想说“干”的问题。(微笑)
 
顾青已吐血。
 
第16章:夜访
 
顾青进到书房,等在里头的人尚未看清来人的身形,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顾大人,晚生父兄危在旦夕!怎奈狗官欺世盗名,妄图草菅人命,还请大人为我做主!”
 
“先起来回话。”顾青声音平和,示意魏方扶起来人。他细观对方,年约弱冠之龄,举止恭谨有度,显然是多年教养形成。头面清简,却不寒酸,家中应该殷实。因要来见官,穿的是新净的秀才行头,以示身份。
 
来访者各色人等都有,先观察形貌举止,才能更好的选择语言和沟通方式,迅速建立起双方信任,获得有效信息。
 
这个年轻人受过良好教育,叙述起事情就比不识字的人更容易条理清晰,因果有序,省了顾青帮他整理头绪的功夫,只需留神对事件本身的思考。
 
家境殷实且可能是累世乡绅家庭,这样的人家在地方上扎根深厚,一般在任的官员都会与其交好,不是遇到大事,根本无需求助外人。
 
父兄性命交关,来人仍知道见官要留意身份,弄得齐整,可见心思缜密,遇事不慌,这样的人哪怕一时情绪激动,也容易安抚下来,理智叙事。
 
如此上告之人,重点聚焦在事件本身,以及留意他因立场所说的话是否偏颇。
 
顾青深知,保持客观中立,不作预判,是所有迈向真相努力的起点。
 
“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要举核何人,为的何事?并不着急,一一道来。”顾青语调平和笃定,指示明确,如此不仅能让来访者平稳情绪,也能对接访者升起信心。
 
“晚生姓董名湛,直隶朱方府人士,祖上世居朱方。晚生要告朱方知府林厚积,昏聩误国,草菅人命。”
 
顾青不由地愣住,这,不是冤家不聚头?
 
董湛眼见顾青愣住,心中苦笑,原也知这位卖相虽好却是个草包,可林厚积如今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势大无人敢接,他已走投无路,不得不来碰碰运气。
 
顾青不知董湛的心思,他已让魏方磨墨,准备做笔记。心里感叹用惯了手机录音笔,谁能想还有重拾基本功的一天,还是用毛笔!
 
他边舔笔起头写着,边对董湛道:“你可是寻了一圈无人可寻,才摸到我这儿来的?”
 
顾青言毕,自己心下倒先生出喟叹,这开场词是何其相似,许多来访者都是上告无门,才寻到媒体,希望能借助舆论的监督力量。
 
如今换了个时空,他竟还做着相同的事。
 
董湛听了顾青问话,忽的双眼一亮,心里暗暗生出指望,又见顾青刷刷在那儿埋头记录。他是从没上告过,可考上了秀才,和做官的也打过不少交道。那些芝麻绿豆的八九品,一个个尚鼻子朝天,哪有正四品的御史亲录他的口供,再开口时愈发慎重,也愈发有了期盼。
 
“晚生不瞒大人,确实求告无门。”
 
“你可曾知道我与他有龃龉?”顾青不想被人当傻子,有些话不如挑明了说,鸣鹤楼之事,有心人总是能知道的,也正好试试此人是否实诚。
 
董湛犹豫片刻,终道:“晚生确曾打听到此事,也知道大人急着要寻百官的错处,但晚生绝不敢无中生有,污蔑林知府。还请顾大人明察。”
 
董湛至此再无隐瞒,将所知的事情都禀了顾青,两人一直聊过三更。
 
颜姚备了汤水,收拾出一间外院客房,董湛歇过了夜,天还蒙蒙亮,趁着街上不过三两洒扫之人,隐去在薄雾中。
 
吃过了早膳,顾青唤齐了人,对颜铮道:“过几日随我去朱方府,委屈你和魏方一处,当个小厮。”
 
“大人言重了。”
 
颜姚遂问:“大人要去多久?是要明察还是暗访?我好知道如何准备。”
 
顾青满意地直点头,救出了这样的管家姑娘是他的福气,“暗访,越普通越好,尤其别显出这张脸。去的时日不好说,短了几天,长了,个把月总也要回了,太子给的期限要到。”
 
“除了车夫,还要跟去什么人吗?”
 
“车夫送我们到朱方外县就回来,那头自有人接应。”
 
几日后,车未至朱方府,董湛寻来接应的同年已在官道上候着。董湛只说是京城的好友想往南方谋生,途经朱方。那同年知他如今家事缠身,正留在京里想法子,便应了代为照看来人。
 
只那同年见了顾青,免不了想歪了,怪不得董湛要寻人照应,倒从不知他与今上有着同样的“雅趣”。
 
想是家中出事,董湛如今照顾不到,这才把人打发了,让这男儿往南边自寻出路。这同年是个正经人,心下就有些不喜董湛的安排,但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方是君子,因而办起事来,仍是尽心。
 
几人先换了小舟,水路往城中去。顾青两世都是江南人士,朱方府是自古鱼米之乡,舟行平湖上,两岸万顷良田,引得他生出感怀之色。
 
如今正是春分时节,天空欲雨不雨,农人忙着平土播种。渐近城中,景物已换了模样,画堂烟雨燕双飞。
 
黄昏临近,有两层楼阁的画舫争着要进城中,顾青他们不得已避让开去,只闻上头袅袅传来歌声:
 
“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裾。青袍似春草,草长条风舒。”
 
顾青就听摇橹的船家道:“又是赶着进城伺候老爷们的。”
 
“我听说林大人是个清官,他也去吗?”顾青来了兴致。
 
“听说也去过几回。”搭话的却是董湛的同年,“林大人是清官不错,南边的画舫都是私倡,有商贾包了,请几位老爷喝杯水酒听个曲,并用不到林大人的荷包。”
 
“若是那些商贾借此要问林大人行些个方便,岂不是有碍他的清誉?”
 
那同年颇为不屑地道:“林大人是多大的官儿,能去几回是给他们脸面,商贾之人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怎敢提甚要求。顾兄是该多往各处走走。”
 
言下之意,顾青是少见多怪,土包子一只。
 
来到城中,董湛的同年已订好了客房,替顾青他们雇了辆车,诸事安顿妥当,就此告辞。
 
顾青心中已有打算,对魏方颜铮吩咐:“我去城里转转,你们先歇了吧。”
 
两人怎肯放他独行,自要跟着,顾青实话实说:“我要去官家的楼里转转,你们去了也进不去。”
 
顾青如今并不以官身进去,平头百姓是不能带小厮跟进去伺候的。
 
只听颜铮随即道:“大人不宜饮酒,还是我作陪,也多些方便。”
 
魏方一看就是孩子,颜铮可不是,顾青点了点头。
 
朱方府最大的官伎楼名曰朱幔楼,顾青与颜铮进了楼里,迎上来的鸨儿十分年轻,双十年华,倩目在顾青和颜铮的脸上来回游弋,最终看着顾青笑道:“两位公子这般俊的模样,奴家都寻不出人来相陪。”
 
顾青大笑起来,“无妨,无妨,找两个机灵说话风趣的就好。”
 
“公子不嫌弃的话,奴家可算一个?”
 
“甚幸。姑娘芳名?”
 
“奴唤春娘。公子说什么甚幸呢?得幸的是奴家。”巧笑间眉目已作了含羞状。
 
春娘其实生得极好,只怕是早早自抬了身份,不再随时应客。她又叫来位银盘脸名唤冬娘的女孩儿相陪。
 
顾青极少饮酒,多在说话调笑,颜铮不语也没甚表情,只酒来不拒。两位姑娘什么怪人都见过了,不过尽职相陪,顾青爱说话,春娘就陪着他说话。
 
从京城到朱方,不着痕迹就说到了父母官头上,“林大人在京城作的那首‘遍地女衣’可是搏了去岁的头彩。你们可都知道?想必你们也没见过林大人,他在京里都坐不起轿子,清贫成这样,哪有可能上这楼里。”
 
不等春娘接话,冬娘倒扑哧先笑了起来,“顾公子,您可说笑呢,林大人是咱们这儿的常客。只是,不爱红粉爱玉树。”
 
“冬娘,你喝多了。”春娘拿眼去瞪,却并不十分生气。
 
冬娘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吐了吐舌头,也知公开谈论知府大人的隐私总是不太妥当。
 
顾青好奇道:“即是如此,林大人怎得还常来?”
 
冬娘眨眨眼,“林大人要会同僚啊,也常和学子们聚会,可喜欢赋诗作词了。不过,林大人可是清官,从来没有赏银的。”说到最后却是撇了撇嘴。
 
顾青闻弦知雅意,惊诧道:“这可不是为难了姑娘们,难道还要倒赚女孩儿们的钱不成?这真是……”
 
这回连春娘都掩嘴笑摇了头,往顾青身上倚来,“顾公子可真是个妙人,咱们可什么也没说。”
 
顾青搂正了春娘,弹了下她的鼻尖,“林大人这般清贫,出门都靠两条腿?家里连个仆从也不用?这可都是银子啊。”
 
春娘还想往顾青怀里挠,惊觉有双狭长兽目自顾青背后探出,颈项间就如被利齿咬住了般,整个人都瑟缩起来。
 
卖笑之人,最擅察言观色,于某些事上,又极是敏感,颜铮警告春娘什么,她几息间便明白了过来。
 
春娘这里顾不得接口,冬娘便道:“林大人车马仆从都是有的,只不过不是自个儿的,轿子年年有乡绅轮着出钱给他使。仆从么,林大人清贫,他的两个女婿可都是大商贾,奴仆都是女婿借给林大人使的呗。”
 
顾青暗道,这是又要做婊又要立坊,可比那不是清官的还要龌龊。
 
又七拉八扯了几句,顾青已经摸准了林厚积的性子,表面工夫做得十足,就凭他当初答应帮颜铮出钱出契赎人,必然是有其它路子弄钱的。且这种人,越是要做表面工夫的,就越是有所图,不说董湛那边的案子,先揭了他的清官皮再说。
 
摸完了能摸的底,顾青就和颜铮出了朱幔楼。
 
江南的春夜微寒,东方有星辰闪烁,正是青龙抬头。
 
顾青再少也喝了几口,此时松了神经,人便有些飘忽。颜铮想要来扶他,顾青怎肯承认自己现今如此不胜酒力,自然不乐意。
 
颜铮被他一挣,道:“大人,喜欢女子吧?”
 
颜铮无头无尾冒出来的话,顾青因喝了酒,少了往日的敏锐,也不觉奇怪。心里暗道,这不废话嘛。转瞬又悟了过来,原主是个什么身份,且这原装的壳子也是喜欢男人的,他想起鸣鹤楼的那场舞,心里觉得烦闷起来。
 
风吹过头,酒又被激了起来。
 
管他呢,真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顾青脑子浑浑的,感觉很豁得出。
 
他摆摆手,已忘了前头的问话,却突然抓过颜铮,四目相对,认认真真肃容道:“你给我好好活着,知道?”
 
“嗯。”
 
“镇抚司不是好地方,你……”
 
“会留着命的。”
 
顾青满意了,这回却也再忍不住了,“你这双眼到底是怎么长的,老勾得我忘了词。”
 
颜铮笑了起来,见顾青看他看得呆了,他便有一霎忘了仇恨,好似溺水的人捉到一根芦苇,那空心里头透出的气虽然那样微弱,却是他唯一呼吸。
 
他突然就很想碰触他,伸出长臂去架顾青,顾青这回也不挣了,笑着拿手勾了颜铮的脖子,两人一同往夜深处行去。
 
第17章:查案
 
朱方府的东南有条董家巷,正是董湛族人的世代聚居之地。次日一早,顾青作了简朴的书生打扮,后头跟着颜,魏两个一大一小的仆役书童,寻上门去。
 
走进巷内不远,有位书生匆匆对面行来,顾青忙问礼打听,“这位兄台,可知董七爷府上怎么走?”
 
董湛的父亲在董氏老一辈里行七,惯常都叫一声董七爷。
 
那人打量了下顾青,便道:“足下可是来董氏族里附学的?想必您还没得到消息,今年怕是不成了。董七爷被知府大人关进了牢里,族学里原是他管着的,如今也是乱作一团。”
 
顾青等的就是这句,“怎会出这样的乱子,董七爷是犯了什么事了?”
 
“一言难尽。大年三十的午后,有人以白布包着石头砸进知府大人的后衙,密告董七爷藏有此前失窃的上贡金银器。林知府当即招了捕快,彻夜搜拿,在房梁上翻出赃物,当夜就将家中男子全都下了牢。”
 
“我听闻董七爷为人仗义,持身端正,董家前朝是翰林之家,族学学风清正,本朝还出过不少监生。在下也正因此才至此处附学。怎得董七爷会做下这样的事?”
 
“我与足下相若,也是看中董家学风才来此附学,且已在董府一年有余。说实话,实在是难以相信董七爷会做下这样的事,眼见是被冤枉的。今日族中几位族老聚集了众人早早往府衙伸冤,现下我已有些迟了,请容稍后再谈。”
 
顾青暗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忙道:“我与兄台同去,既来附学,不得个准信,也难安心。”
 
一行人未近府衙,先见十来个戴着五十斤大枷的犯人,横排一线,在衙前示众。这些大枷庞然如四仙桌面,巨大的木板压得底下的人瞧不出形来。
 
离得近了,顾青见那些罪囚手脚冻得青红,身下腌渍在污水里,不过是出气多入气少的牲口,毫无人样了。
 
经过了这些人,才是到了府衙的正门,不少老少聚在衙前,一位老者正向着出来的差役苦求:“求林大人见一见老朽吧。董老七是冤枉的,必是先前那伙大盗因他协助缉捕,落网问斩了几个,如今来寻仇的。这是要污蔑栽赃于老七,害得他家破人亡,日后好无人敢阻那些恶贼的道路。”
 
那差役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都散了散了,林大人自会秉公办事。”
 
正推搡着,从边门出来个主簿,告求的人里就散出几个年轻人,朝那主簿围去。
 
此人未等董家几位子侄开口,就道:“你们要能想出法子就早些去办,董七爷如今在牢里还能挨上几日,再过几日若是排到了号,就要上枷了。如今是什么天气,董七爷又是什么岁数了,只怕上了枷,不等上头问刑,就要丢了性命。”
 
几个年轻人还待再求,主簿道:“我虽敬重董七爷人品,也只能提点到这儿了。上贡的金银器,出了这等岔子,如今既然人赃已经并获,你叫林大人怎么判?”
 
“这明明是栽赃,冤枉!根本就是‘黑蝠’这贼的同伙干的,大人不想着乘此将这些漏网之鱼全都打尽,竟急着拿有功之人抵命,根本是……”
 
后头的话被人一把捂住没能出口,顾青只见那个莽撞的后生梗得脸红脖子粗。
 
另一侧围着的老爷子们也被惊动了,几个青壮压着那年轻人急急离了衙门。主簿摇头返身回了门里,只留下董氏众人左右相望,杵在当地。
 
顾青与颜铮彼此交换了眼色,戏看够了,也就该办正事了。
 
董湛所报,父兄因协捕一伙盗匪,反被其同伙栽赃,林厚积急着结案领功,准备草菅人命之事,看来八九不离十,值得调查取证。
 
顾青一行便按先前商量好的行动,顾青借着附学的名头,继续访查董氏父子是如何与盗匪一伙结怨,往日行事品性如何,盗案发生时是否有不在场证据等。
 
颜铮则按照董湛提供的线索,去已被端了的贼窝,看看能不能发现余党留下的痕迹。
 
待到天色渐暗,颜铮未归,顾青在客房内踱着步。他这一头进展顺利,不仅董家人多口杂,此事也是朱方府近来头等大事,街头巷尾到处有人议论,获得多方查证很是简单。
 
顾青将基本事实整理出来,呈上的官样文章则要等回京后再润色出来,忙完了这些,饭点已过,颜铮还是不见人影。
 
魏方端了饭来,顾青看看窗外,道:“先吃,完了晚上你守在客栈。”
 
“大人,小的怎能不跟着?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魏方怎么也不肯依。
 
“莫废话。那贼窝在偏僻角落,两个同去,一锅端了谁也跑不掉。你拿着印信,四更天要是还不见我们回来,就去府衙搬救兵。”
 
顾青说话间早褪了往日的温和,魏方见他整个人换了气势,觉出十分不同来,呐呐不敢言。
 
换了件玄色布衫,顾青于街巷中独自赶路,熟悉的使命感裹挟着夜色向他袭来,心中因信念重握而升起的喜悦,很快被担忧颜铮生出的不安笼罩。
 
贼人的老巢原是夹在城内西北的一片义庄纸扎铺中,入夜后人烟罕至。顾青先在外围观察了下地势,发现只有一条路通进死巷,是个极容易惊动里头人的地形。
 
顾青退到暗处,正犹豫着要不要当即进去,有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
 
颜铮贴得极近,呼吸擦在顾青耳边,有种寒露的清冽,却仍压不住他身上男性的气息,那气息似檀又似麝,不住地往顾青鼻中钻。他微微侧目,只见侧影里颜铮的喉结微动。
 
顾青只点了点头,以示听见。
 
颜铮随即放开了手,人仍贴着顾青的后背,小声道:“我在里头发现了几处暗槽,东西还没来得及全取走,只怕人还会再来。”
 
顾青亦小声回:“四更前要回客栈,我留了印信给魏方,以防万一。”
 
交换了必要信息,两人便不再出声,彼此紧挨着蛰伏,一个军中严训,早习惯了埋伏不动;一个调查老手,枯等是家常便饭。
 
顾青见颜铮安好,此时甚有闲心,从兜里摸出颗饴糖,还能有心思抬头赏赏月色。
 
三更的梆子敲过,又隔了半个多时辰,颜铮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顾青,顾青往巷口望去,几息后,有两个身影极快地闪进了巷中。
 
两人继续按兵不动,此行目的是摸清贼人余党的踪迹,如今不宜打草惊蛇,等人出来了,悄悄跟随,探明了藏身处,才好一网打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进去的两人各背着个包袱出了宅子,行至巷口,高个的对矮个的道:“幸好藏得妙,好东西都不曾搜去,伤不了咱们老底。眼看大仇得报,可惜董老七家的三儿在外头求学,漏了他。”
 
矮个的声大也不遮掩,顾青听得一清二楚:“无事,待那几个偿了‘黑蝠’的命,再找道上的兄弟帮忙结果了漏网的,总要灭了满门才叫杀鸡儆猴,看后头哪个还敢在爷爷头上动土!”
 
两人抱拳别过,竟往两个方向分头离去,顾青心思急转道:“你跟着那个功夫好的。”
 
颜铮身形不动,掏出把匕首递给顾青,“矮个的只会外家功夫,看方向是回内城。”
 
顾青匆匆接过,“嗯,你自个小心。”
 
矮个的既然只会外家功夫,警觉性与听力也不会超常人太多。顾青跟踪经验丰富,迅速循着树影墙边尾随而上。
 
颜铮翻身上了屋顶,趴在檐上看着顾青渐跟渐远。另一头那高个的贼人就要消失在视线里,他这才突然跃起如鹰隼展翼,无声飞向前方绵延的屋瓦。
 
顾青因知晓矮个贼人的大抵方向,一路只远远跟着,安然尾随其进了内城,然而才拐了几个弯,贼人径直入了城西的水陆码头,跃上条不起眼的小船。
 
顾青摸近了,只听篷船里传出说话声。
 
“东西可全了?”
 
“加上今晚取的,全在这船上了。” 矮个贼人说话间松了口气。
 
“好好的朱方被搅得不得安身,我入他妈的眼,亏得还有老底在,咱兄弟还能再寻个窝。”
 
“这就不提了,现下着急打点新去处,东西也要换些作银两,好使。”
 
“大哥他们几日跟上?”
 
“总还有个十来日,等董家定了罪,风声也彻底过了,自然跟来。”
 
原来这伙贼人分成两路,一路带着积年的赃物先行转移;一路就地潜藏,待稍后再作会合。
 
这伙人可谓作案经验丰富,时时分成几路,怪不得董七爷帮着提供几回线索,仍是让其中一部分逃了。
 
林厚积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地方上的乡绅助他,他抓不到主谋,为了自身竟顺着贼人的意思寒百姓的心。
 
顾青最恨这些两面三刀的东西,除了做他的官,旁的底线一概全无。
 
朱方府出城的水路要到天亮才会开闸,顾青倒不怕贼人立刻溜了。只是这些乌篷船黑压压十几二十条难分彼此,顾青若此刻先回客栈通知魏方,再回头只怕不好找。
 
他很快做了决断,一咬牙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扒着码头,反身悄无声息地潜了下去。
 
二月的河水凛冽刺骨,寒气直刺得顾青牙齿乱颤,咬着的匕首眼见要松脱开去。
 
顾青暗骂,咬紧牙关再度潜入河水深处。
 
寒镜般的水面镀着一层黯淡的月辉,风起时波光微闪,底下,顾青像条人鱼仅靠着腰腹之力翻推至船尾,悄悄探出小半个身子。
 
倚着船尾的阴影,乌漆抹黑中,顾青摸到吃水线的上方,慢慢在船尾处刻出一个拖尾的Z字母。
 
船体随着河波轻摇,船上人毫无所觉,顾青露出的半截身子被风吹得僵直,他握紧匕首,重新潜入河水深处才敢活动开上身。
 
仗着极好的水性,顾青虽已近力竭,顺着水流拍岸的推力,两下划到岸边,歇了几口气,他才翻身上去。
 
寒风一激,顾青挣扎着起来,往客栈方向趔趄而去,心知他这个破壳子只怕又要误事,只能寄希望摸到贼人巢穴的颜铮,能及时赶回去。
 
第18章:追击
 
走到半路,顾青越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发冻,脸上火热,双腿沉得像灌了铅石,他不得已背靠着临街商铺合起的门板,滑坐在地下。
 
夜色彷如饿兽,将他瞬时吞没。
 
四周静默如水,长街空荡唯有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皂靴出现在顾青跟前,他抬头,颜铮伸手来揽他,触及的是冰冷湿凉的身子。
 
顾青仰着的面容上泛起潮红,因喘息而颤抖微启的双唇殷红一片,衬得凤目映出点点彤光。
 
“大人……”
 
颜铮这一声唤悠悠长长,顾青听得心头微颤,彼时他虚弱无力,挣扎道:“都……”
 
“妥当了,地方探着了,我已回过客栈。”
 
顾青几不可察地点点头。颜铮将他用斗篷裹起,背回了客栈。
 
幸好颜姚临行前去问姜岐讨了几副常备的药给顾青带上,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发了一夜汗,顾青醒来时已无大碍,只是身上虚得很。
 
眼见天色蒙亮,顾青着急去追那贼船,颜铮魏方跟着他边往码头赶,边听他叙述昨晚之事。
 
魏方越听越是满面愁容,“大人再不可以身犯险了,哪有御史大人亲捉江洋大盗的,那是戏文里唱的。”
 
顾青也不禁笑起来,他是没有当官的自觉,只是不想前功尽弃,路见不平就想吼的毛病,也是不想改了。
 
才到了水陆码头,顾青和魏方还在张望,颜铮指着不远处起航的一条小船道:“那艘。”
 
魏方人小眼尖,已道:“是那艘,尾部近水处,确实有个大人所说的之字型记号。”
 
顾青正要雇船去追,恰好见着董湛那个同年与前日衙门口闹事的年轻人同坐一条船,正要出城。
 
顾青心思转过,笃定道:“借他们的船使使。”
 
颜铮略一想,应道:“好。”
 
几人上前招呼,董湛的同年虽不喜顾青,但既然答应了照应,此时碰上,也依礼请他们上船,一同出城。
 
河面上春阳初升,雾气缥缈,颜铮立在船头,远远近近,看着那艘刻着小小Z字的扁舟,浮浮沉沉,出没烟波里。
 
顾青心里自有谱,这一路的船起了锚,要出城都是前后一条道,等划出去了,好戏才算开场。
 
这会儿,他便有闲心和两个年轻人攀谈起来,董湛的同年叫卫午,原是知道的。那个同族的年轻人则名董涛,和董湛同辈。因家中贫苦,在董氏族学苦念多年,受过董七爷不少照拂。
 
聊了几句,舟已行至关卡,前头黑压压大小不一的船舶积在河道里,皆是等着开闸放行的。
 
魏方凑到顾青身边,小声道:“大人,你为什么做了个之字少一点的记号?”
 
这实在是个怪记号,不是十字,不是山字,不是田字,甚至都不是之字。
 
顾青看着那个Z字,微微笑道:“我小时候听人说传奇,有个封侯拜相的贵族,平日装得胆小无能,沉迷酒色,实则每每蒙了面去行那仗义之事。他有一匹乌骓马,出去惩恶时总穿缁衣蒙面,手提一把宝剑,将贼人戏弄得大败,隔日还要与他称兄道弟。
 
那贵族侠士自然不能留真名,为了叫那些恶人见了他胆寒,便留下这么个记号,后头那些人一见这记号就先吓破了胆。”
 
魏方疑惑道:“这么有意思的传奇,我怎么没听说书的说过?”
 
“那传奇是偏远西方小国传来的,中原如此多豪杰,也就不稀奇这等故事了。不过我偶尔听着,年少时记得深,心热了许久。”
 
魏方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道:“大人可不能学那什么小国贵族,那也是说书呢。”
 
顾青笑起,下意识道:“学不来,不说那身剑术,那侠士有天人之姿,比不得。”
 
“比大人更美姿容?”
 
颜铮语声轻淡,听不出情绪,他自船头转身而下,显然是听了两人大半对话。
 
顾青扶额,忘了这茬了。
 
出了闸口,河道往前进入平湖,乌压压的舟船开始散开,再之后一艘艘没入天涯,就要各奔前路了。
 
顾青见时机已到,整个人换了做派,脸上亦显出肃容,拿着印鉴对卫午和董涛道:“本官乃佥都御史顾青,因董湛密告朱方知府林厚积,特来此处暗访。今闻盗取上贡金银器一案的贼子就在前头船上,还需尔等协助缉拿。”
 
卫午和董涛听得呆了,四品的大官,他们可只见过林知府的轿子,且人影都没瞧见。
 
卫午恍惚着接过顾青的印鉴,待看得清楚了,想到自己几日前的腹诽,身子都有些软了,忙跪下,“拜见御史大人。”
 
董涛见他拜了,哪还有不信的,顾青再要递给他印鉴,他也是不敢接了,也跟着一起跪拜。
 
“你们都起来,让船家赶上前头那艘贼船,里头大约有两名贼人。待会儿我的人与他们动起手来,你们就带着家下人等,用竹杆助阵,挑他们下水,再用渔网兜头捉了。”
 
江南的船上都备有几杆长竹,这里的河塘多淤泥,说不准何时摇橹陷在了里头,还是竹竿撑着方便。另外搭船连通,挑起水面物件,又或是削上一段就地做个物什,哪一样也缺不了它。
 
船家一介小民,早被这阵势吓到了,顾青安抚过后,他方稳了稳心神,拿出看家本领直向那Z字小船追去。
 
眼见两船还有五丈开外,前头船上的贼人已觉出不对来,两人出了乌篷船打量。顾青还未发声,船上众人也未瞧见颜铮发力,其人已如苍鹰扑落在贼船之上,矮个的贼人当即与颜铮四掌相迎,另一贼人则反身急催船家。
 
董涛见了颜铮身手,两眼放光:“好俊的功夫!”
 
前船争斗间慢了速度,后船追势越发加快,去势如箭,转眼船头船尾就要相接。
 
顾青执掌号令,董涛亲自上前,卫午带的仆从中挑了两个年轻身手灵活的,三人并排站在船头。
 
“下马扎稳了!”顾青低喝。
 
人人蹲身握紧竹竿,两条乌篷船碰的一声闷撞,三人齐出竹竿,向前头甲板上的贼人扰去。
 
先动手的矮个贼人此时已落了下风,颜铮一掌劈中其左肩,身子立刻摇了摇。董涛看准了下手,全身劲力聚在杆头,竹扫如灵蛇,一杆将那贼人挑落水中。
 
原来他因家贫,幼时起便常受人欺辱,后来摸爬滚打得多了,也混了些粗浅功夫在手。
 
董涛此时得了手,越发上了劲,三人竹竿深没入水,合力逼得那矮贼人无处游走。又有船家再向前头的同行喊话,顾青亦在后头加柴添劲,“不知者不怪,本官可做主保你。若再为虎作伥,死罪难逃,还要累及家小。”
 
只听扑通一声,那船家弃船游走。顾青这头也顾不得逮他了,先拿了渔网子套住那矮个贼人,三柄长竹杆架起来人,拖到船上。
 
顾青这才得空分神细看颜铮,此时湖上雾气散尽,耀眼的晨光照在那袭素衣上,衬得他不似真人。
 
颜铮步步紧逼,攻式凌厉,眼看贼人就要退无可退,水面上,三竿长竹蓄势低掠着,蠢蠢欲动。
 
贼人忽地大喝一声,势如猛虎,挥刀劈去,颜铮非但不退反而欺身再进,转眼间匕首出鞘,众人尚来不及呼吸,只见如红绸般的血弧喷薄而出,急骤的血雨泼出一人多高。
 
再见颜铮身前,贼人倚着乌篷缓缓滑落,倒地时双手紧捂着颈项,眼若铜铃瞪着众人。
 
后头一船人都噤了声,空气里飘来血腥,有人开始干呕,杀气太盛,泼满乌篷船顶的鲜血仿佛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素衣皆红,颜铮跃回船上,行止间血滴洒落,众人自动让出一个圈来。
 
这是顾青第一回 亲眼见颜铮杀人。
 
久经沙场,出手即是取命。
 
无论多少人将战争描写得热血澎湃,将战士刻画得令人神往,都掩盖不了杀戮的真相,同类相残,一旦不再是人,连兽都难做。
 
颜铮还那么年轻,顾青感到口中一片苦涩,他是做过战地记者的,十来岁便端枪射击的男孩,整个少年杀戮的人生,他不是没采访过。
 
战争已在颜铮身上烙下深刻印痕,血海的深仇背负在身,顾青不知要如何去拉住他,不让他沦为杀人如麻的机器。他只能紧抱希望,拼力去做。
 
众人退却,顾青迎上,与颜铮站在一处。
 
四下里风波已平。
 
卫午望着正中的顾青,只觉自己错得不能再错,枉读了这么多年诗书,仍是让皮囊表象蒙了眼,转念又叹,董湛误我啊!
 
“御史大人,”卫午恭谨跪道:“晚生悉听差遣!”
 
变故突生,董涛至此心潮还未平复,竟遇御史亲来查案,只怕顾青不给他效力的机会,忙磕头道:“大人,晚生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大人能用上晚生。”
 
“好!”顺利擒拿了贼人,顾青意气风发,“卫午,你与船家押着贼人赃物直上润州,我这里修书一封于你,到了地方不要惊动官府,直奔润州卫卫镇抚司所设接应处,报我的名字和左靳左镇抚使的名号,后头自有人处置。”
 
顾青又让魏方递给船家几两碎银,“老人家,麻烦你多行些路到润州,过几日悄悄回城。”
 
船家平头小民,推辞不过跪下不停磕头,顾青暗叹,数年过去还是未能习惯人之不平等。
 
船家与卫午换了船远去,留下船家小儿摇着董涛和顾青回城。
 
既然亮了身份,顾青再无顾忌,详问董涛林厚积三年任上诸事,竟真让他听出不寻常的地方来。
 
第19章:捐监
 
顾青听出的不寻常,是关于朱方府私卖“捐监”名额一事。
 
捐监之人出粮米给朝廷来获得进入国子监学习的资格,若顺利毕业,出来就是官身了。本朝明文规定捐监之人须有秀才功名,捐献的大笔米粮作为赈灾粮收归国库。
 
这原是走恩荫的路子,故通过捐监一途得上国子监的,大多是有学识的官富人家子弟,比如刘阔,只到了他这等家中有人任高官的,连米粮都不用捐。
 
大启开国四世,国祚绵延不过六十余载,朝廷上下仍谨守法度,捐监的名额所占比例很小,又要求有秀才功名在身,因而这些人底子亦不算太差,何况国子监能否毕业多少也是道槛,并不至于乱了整个国家吏制。
 
听董涛所说,林厚积每年都能漏出不少名额,顾青直觉这里头有猫腻,约了董涛再探。
 
这一日,顾青出到客栈前厅,见与董涛约的时间还早,让魏方去问问街上哪儿有卖早点,小二热心地指了路,三人往不远处的夫子庙行去。
 
寒风的清晨,朱方府夫子庙前,热腾腾白烟里,巴掌大小的荠菜包子,撒着葱花翻滚的薄皮小馄饨,还有金黄色炸得滋滋流油的粢糕……
 
顾青在长街的每个摊前都要转转,闻着香气这个尝尝,那个分分,见颜铮咬了口粢糕皱起了眉,笑道:“怎么?吃不惯?”
 
“咸口的。”
 
北地油炸的面果儿都是甜口的,颜铮想是吃惯了西北的口味。
 
顾青点点头,伸手拿过颜铮的那块粢糕,将还未吃的包子转换过去,“吃包子。”边走边浑不在意地吃起换到手里的,还不忘瞧瞧魏方。
 
魏方忙护着粢糕,“大人可别抢我的。”
 
顾青被他逗乐了,“分一半给你要不要?”
 
魏方不敢点头,只眼巴巴看着顾青,顾青才要掰了给他,颜铮递了块新出锅的给魏方。
 
“还是铮哥大方,大人可小气。”
 
顾青有些感慨,老实的魏方这才多久,就被颜姚带坏了。
 
三人嚼着早点,兜着圈寻到了董涛所说名为“折桂阁”的铺面,时辰尚早,店里的门板才卸了两扇,里头可见伙计来往的人影。
 
过了半刻,董涛出现在巷角,看见顾青三人已到了地方,匆匆赶上前来,“让大人久等了,族叔今儿起得晚了,这荐书就拿得迟了些。”
 
“无妨,是我来得早了。”
 
进店之前,董涛又将族叔那儿听得的一些闲话说了,“族叔说这‘捐监’要想成事,还是得看银子。敞开了说,真有门道的也不用寻这折桂阁,都是朝中无人的才寻它,因而只论钱多钱少。
 
朱方府每岁监生的名额不过二十余人,去了那些早订给官家子弟的,漏给下头的就不多了。幸好如今是年头上,名额才刚拨出来,让咱们赶紧的。”
 
顾青点点头,将魏方留在店外望风,他与颜铮董涛一同进了店门。店里的伙计见今日头一拨客人上门,忙上前招呼:“两位公子想购何种笔墨纸砚?小店有新到的徽墨,可需试笔?”
 
顾青才进店就已打量过四周,铺面不过十来尺见方,虽小却布置得齐整雅致,看着是个正经做生意的笔墨铺子。
 
董涛此时盯着伙计,神情略紧张,开口道:“十年受尽窗前苦。”
 
话音刚落,柜台后原记着账的掌柜接口道:“一举成名天下闻。”边说边迎了出来,“两位公子后头雅间商谈。”
 
顾青与颜铮相看一眼,这铺子原是幌子,林厚积这买卖做的暗号接头,熟人引荐,很是小心妥当。
 
三人被恭敬地引进后院,里头别有洞天,四方天井内青泥巨缸沉在当地,里头几片残莲虽已枯败,走近了却能见几条锦鲤来回甩尾,颇有意趣。
 
绕过巨缸,就见一栋二层小楼,三人扶梯而上,雅室里端坐着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
 
几人相见后,这自称姓李的秀才便开口相询:“是哪位要捐监,还是两位都要?”
 
董涛让出顾青来,顾青装作全然不懂此中门道,只作虚心请教。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宋锦,纹绘虽不张扬,质地却是上好,头上则露出无瑕的白玉簪头,正是低调中显富贵。
 
李秀才果然观之满意,心下窃喜,盘算着该怎生给此人定个高价才好,脸上却越发显出为难之色,“顾公子有所不知,这几年似朱方府这般能匀出几个名额的州府是越来越少,且折桂阁出的名额从来是包中的,因而别看这才开了春,已有好几家上我这儿想要定下名来。”
 
顾青示意颜铮,颜铮便取出个装着十两纹银的荷包递过去。
 
李秀才是老油子了,接过一摸便知,心下暗叹,给他个传话人出手就是十两,果真是只肥羊,待顾青再问,自然答得耐心有加。
 
只听顾青道:“听说朝廷规定捐这监生,需要拿米粮来换,不说多少,单说粮食的新陈,品类是黍是米还是稷,学生一概不知啊。”
 
李秀才摸着胡子笑道:“顾公子不必担忧,如今只需将米粮折成银两交给折桂阁便可,但凡米粮的品种多少,到仓的时日,都会有折桂阁去置办妥当,代为交付官府粮仓。”
 
“原来还有这么个法子。”
 
顾青这一年多的邸报书律可不是白看的,此时仍只作不知。
 
“顾公子请想,这购粮运粮存粮,皆要一一去置办,再这黍多少斤,稷多少斤,其中繁琐想想便让人头疼。若稍有不慎将各种米粮弄混,麻烦事小,误了年期事大。折桂阁这也是为了公子着想。”
 
李秀才言辞殷殷,态度十分恳切。
 
顾青点头,“贵阁确实想得周到,如此甚好。”
 
“只是这中间折换米粮耗损的银子,还得顾公子帮忙想想法子。”
 
顾青怎会不明白这其中意思,便是暗示要收些折损费,接道:“这原是应该的,贵阁既肯出面料理,学生感激不尽。”
 
两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顾青见火候差不多,又悄悄追问:“学生听说贵阁的东家亦是姓李?是……”
 
李秀才捻须一笑,故作高深道:“确是姓李,顾公子既有耳闻,须知天机不可泄露。”
 
顾青作了悟状,心下暗笑无耻,不就是林厚积这厮的大女婿做的后台。
 
两人最后一番商讨,实数定在了三百五十两,据董涛之前摸底的行情,这是往高了开的价。
 
“顾公子莫要心疼这笔银两,捐了监,不过二三年的功夫,便是正经的官身了,要什么方便没有。”李秀才买卖做得老到,这就安抚起金主,让人掏钱掏得心甘。
 
顾青当场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作为定金,双方约定筹足钱款,以一月为期,若过了期,名额转手他人,五十两定金亦不退回。
 
李秀才这头千叮咛万嘱咐莫要误期,随后开了一纸保引回递顾青,上头大体的意思是朱方府府学准备保荐顾青成为国子监生,请地方上予以配合,提供相关身份文件。
 
李秀才另又提醒道:“族里的证引,县学教谕开的学籍,禀生的作保文书,必得一样不可少。”
 
顾青一一应下,告辞出来。
 
几人径直回了顾青落脚的客栈,方便说话。
 
董涛听了这半日早已是忍不住,“大人,这林知府通过折桂阁捐监有什么不妥吗?这捐监不是朝廷允了的?顶多需经过这折桂阁做中人,林知府的大女婿搜罗些中人费而已。收了这些银子,林知府虽再谈不上是什么清官,可似乎也算不得多大的事儿。”
 
魏方给两人倒上茶来,顾青喝过才细道:“你们原在地方上,不知道京城的旨意,朝廷这些年三令五声不可折银捐监,必得粮米上缴,你可知为的什么?”
 
“晚生还请大人示下。”
 
“收了银两,若短斤缺两,以次充好缴进粮仓,只怕还是好的。朱方府鱼米之乡,不逢战乱,何生天灾?倒让有些人生出豹子胆来。
 
我敢赌林厚积一分银子也未曾换作赈灾粮,全进了他一家子袋里。这监生名额既最少也要二百八十两一个,一年只需指缝里漏出十来个,四千两雪花银便稳进囊中。”
 
董涛深吸一口气,年入四千两,三年在任,一万两千两白银只少不多,林厚积还谈什么清官,妥妥大贪官一个。
 
顾青冷笑,别人做官不但得置办行头奴仆车轿,还得花钱交际送礼,到了他这儿倒好,用清官的幌子来挡,连欢场上可怜人的钱都要抠下,真真的无耻到了极致。
 
草菅人命为一,贪墨捐监折银为二,这两样实证在手,顾青不信扳不倒他林厚积。
 
朱方府的事至此查得差不离了,顾青手里既有董七爷盗案的人证,又有贪墨捐监的物证。弹劾的奏本递上去,只等开了粮仓自见分晓,想林厚积二年在任积下的捐监米粮的缺口,即便秋收时都难言补齐,何况这春日才种下。
 
至于那伙探明了贼窝的漏网匪徒,顾青信里交代了左靳,想必等在朱方知府这个肥缺后头的人有不少,随他左靳暗示哪个,自然有朱方下属的州府老爷们带着人急去立功。
 
顾青于是翌日就准备启程回京,刚要结账,就遇上董涛急急撞进客栈,“顾大人,董七爷被拉到衙门外头上了枷了,请大人一定想法子先救救他。”言毕,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小菊场9:《论口水》
 
作者:魏方,你铮哥哥可不大方。
 
顾青:我说给半块,他肯给一块,怎么不大方?
 
颜铮:莫说给半块,半滴也不能给!
 
顾青:他说什么?
 
作者:口水,粢糕上粘的口水,还能是什么?
 
吃瓜群众:哦~~~(各路老司机,车已开到爪哇国)
 
第20章:合璧剑
 
董七爷此时上了枷,若等顾青往朝廷里递上本,吏部先停了林厚积的职,刑部再来拿人,必定好些时日拖下来。到时,估摸着董七爷早没了生息。
 
顾青自然不愿让董七爷就此殒命。
 
他想了想,先问颜铮:“那日你探清了地方,可知道里头有多少贼匪?”
 
“除了大人与我见过的那个高个贼人,还有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是当家的,只这两人有些功夫,其他的不过十来个小毛贼。”
 
董涛闻言激动道:“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就是先前被通缉的贼首之一,诨号叫‘青面虎’,‘黑蝠’是他拜把子的兄弟,还有好些个同伙年前都落网伏诛了。
 
若是能擒到他,哪怕林知府要拿董七爷顶缸,也要看整个朱方府同不同意。这几年好多大案都是这伙人犯的,众人早将这贼首恨死了。”
 
“董涛,”顾青对此未置一词,只接着问:“董家这样的大族应该有不少乡勇吧?”
 
董涛当即抱拳跪地,“但凭大人差遣。”
 
“可有兵刃在手?”
 
董涛面有难色,“只有柴刀,若是往日协助剿匪,顺手些的兵器都要往府衙另借。”
 
董涛亦知顾青是来弹劾林厚积的,林厚积不丧心病狂地暗地里宰了他就不错了,怎可能让他借使府衙的兵器。
 
民间兵刃向来管得极严,现代枪支如此繁多,还要管制属冷兵器的刀具,何况古时候。一介草民仗剑走天涯,那是话本和传奇,因而顾青本也不抱太大希望。
 
他转而朝颜铮望去,“那两个贼人难对付吗?”
 
颜铮会意,道:“应是无碍。”
 
“嗯。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行动。董涛,你去族里召集乡勇,尽量不要惊动官府,不用太多人手,二十来人对付十个毛贼必定是够了。我再做些安排,晚些让魏方给你传信。”
 
董涛当即领了命去。
 
待人走了,魏方从旁给顾青换上新茶,忍不住担忧道:“大人要去救人,不说这事已是凶险,大人因此在朱方府露了身份,小的便觉得不妥。不如等大人把那贼擒了,扔给董氏族人去换人就好,咱们还是不露身份,早些回京安泰。”
 
顾青摇了摇头,“到了这一步,你当后头的事真能如董涛所说?抓着贼首就能把董七爷放了?如果民怨可以制止林厚积冤假错案,董七爷今日就不会上枷,至少还能在牢里头候审。
 
林厚积这是急着要坐实董七爷罪名,为他三年任上再添一笔政绩,这是其一;若是让真贼首落网,证明他冤枉好人判错了案,这个污点他自然不愿背,这是其二。”
 
魏方急道:“大人,那岂不是个死结,董七爷怎么都会被林厚积判个死。抓着了盗匪,林厚积也可以不认,或者将他两个判作一窝,反正那个盗匪正恨董七爷,一定会咬死了他当垫背。”
 
“这救人的关键在于谁捉了这人送去衙门,到了如今,这贼首不过是这案子博弈中的棋子。我本想等别人接了这茬,咱们好抽身,如今董七爷等不得了,只好咱们亲自上。
 
百姓捉了去,口说无凭,四品的佥都御史捉贼查冤案,林厚积虽仍可不认,但我若坚持要保董七爷暂在牢里待审,他也无法当众灭口,便能先挣得这点时间。”
 
顾青顿了顿又道:“这挣出来的时间,就等左靳那儿撬开送去的贼人口供,加上船上的赃物。有了那些,再不怕这头胡乱攀咬。”
 
魏方听得都有些愣了,“这判案竟根本不看是非曲折,端看谁的胳膊粗吗?”
 
顾青闻言大笑,拍着他道:“我在你这点大的时候,可没你总结得好。公道自在人心是不错,但要想主持公道,还真得把胳膊练粗些。须知倾厦一夜间,建屋数十年。公理正义之可贵,并不在嘴上说得好听,在日复一日他人毁弃而我不舍兴建。”
 
“大人,小的,小的……也曾错会过大人。”魏方忽地期期艾艾,脸色憋得通红,直觉想要跪下。
 
顾青一伸手拉住魏方,感慨道:“你原没看错。只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说着,他却抬了眼去看立在墙侧的颜铮。
 
颜铮双手环胸,大半个身影落在暗处,脸上看不出神色来,只是望来的狭长深目竟让顾青有种错觉,仿佛那目光带着几分柔软。
 
是夜,风云掩月,顾青一行与董氏族人密会在城西的荒坡。
 
才到了地方,董涛拉着一人走上前来,顾青望去,竟是董湛。
 
“大人,晚生心忧父兄,实在在京城待不下去,一路掩藏踪迹,今日方悄悄回了族里,待得遇着表兄把事情都与我分说了。晚生肝脑涂地,亦无以回报大人,唯有这家传的宝剑,还请大人收下防身。”
 
顾青不是拘泥之人,扶董湛起来,又顺势接过那剑。他心里想的是颜铮以一敌二,此二人又与那船上的矮个不同,都不仅会外家功夫,颜铮虽说无碍,有兵器在手,才是真无碍。
 
手中宝剑长逾三尺,顾青看了看剑鞘,饰纹精美且有古意,一面雕着飞龙,一面刻着云虎。他自然不懂剑,便很快将它递给了颜铮。
 
颜铮接过前,有片刻的犹豫,顾青看在眼中,示意他离开众人行到一边,这才询问道:“剑不合意?”
 
“不是。这剑极好。”说着,他展臂当空抽出长剑,顾青未见剑形,已闻龙吟隐着虎啸。
 
夜胧无光,然而剑脊上霜芒闪过,仿若有日月辉映其上。长剑似虹,随着颜铮挥动的剑势,泛出五彩霞光。
 
顾青惊诧之余,大开眼界。
 
董涛在远处看得忘情,对着董湛道:“此人虽是大人的家奴,但凭船上露得那一手,非寻常江湖人士可比,必是跟过名家苦练的。你祖传的剑与他使,也并不算辱没。”
 
董湛亦看在眼中,“此剑能护住大人的安危最为紧要,至于交由何人使,并无关碍。何况我看此人难说毫无来历,不过是有大人这般的人物能降服住他而已。”
 
两人言语间目不离剑,剑身上泓光渐褪之际,颜铮猛得合鞘再拔,顾青只觉秋水寒曈袭来,定睛再看,已换成一柄软剑,顷刻间舞若蛟龙,黯黯星光透着紫气。
 
“子母剑?”以顾青的见识只能做此猜测。
 
“合璧剑。”
 
顾青只听过双剑合璧,却不知合璧剑是个什么。
 
颜铮收了剑,荒岗复静如常,他走至顾青身旁,将剑指给顾青细看,“子母剑虽也在同鞘中,然有主从,亦有大小长短之分。合璧剑双剑无主次,如战国合璧,各为半圆合成一体。”
 
颜铮言毕手上错劲,只见剑柄仿佛从中间劈开,化为两把长剑,一把铭有云虎,光辉夺目吞直如虎,一把篆刻飞龙,黯若秋水矫似游龙。
 
顾青这才发现,后出的软剑薄如纸,可以完全贴覆在硬剑之上,所以颜铮初舞时,以观者的角度根本无从发现。
 
颜铮这才将宝剑入鞘,又接着道:“相传合璧剑铸于盛唐,由西南骠国进献给高宗皇帝,后赐予章怀太子。
 
武后因逼太子爱宠赵道生诬告太子谋逆,道生不从,服毒死。武后便假借其款,称其是听令于太子杀害朝廷命官。太子彼时已流放巴州,闻讯,以合璧剑刎颈。”
 
“此剑非祥。”顾青听完,对这宝剑观感顿时颇为复杂。
 
颜铮缓缓道:“专诸死‘鱼肠’,干将莫邪以身祭剑,渔父自刎于‘七星龙渊’,岳飞绝‘湛卢’。宝剑非祥,原不必祥。”
 
顾青沉默,剑乃煞刃,原是无祥尽凶,何况宝剑乎,是他自个没转过弯来。
 
董涛董湛见两人折返回来,齐齐迎上,顾青对董湛道:“你家传的宝剑如此贵重,只今夜借用罢了。”
 
“大人在上,晚生在下,大人救我全家,可恨我无以为报。这剑虽叫合璧剑,后世也不是没有铸过相同的合璧剑,怎见得就是章怀太子那把?即便真是骠国进献的宝剑,留在我等没落氏族也是蒙尘。大人身为佥都御史,原可佩剑,不若大人带着它,替我等斩除奸邪才好。”
 
古人重信义,董湛既出自累世大族,君子之言驷马难追,不从为辱,顾青听罢便不再推辞。
 
盗贼之流昼伏夜出,常言道“四更贼,五更鸡”,众人故并不急着出发,只待五更前,通常是贼返巢穴,最为放松困顿之时。
 
即便如今这些贼人不敢出窝,料想长期养成的习惯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改过来的,顾青几人借着等待的时机画出破庙地形,一一部署起来。
 
第21章:攻庙
 
二十名乡勇的带队之人是名唤作董壮的老汉,其人颇有剿匪经验,虽两鬓已见霜色,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大手如扇,青筋满布。
 
众人来至破庙下风处的低洼地,董壮指挥乡勇分三路悄悄潜上,渐成包围之势。
 
顾青被颜铮董涛护在中间,落在队伍的后头,他抬首望去,庙中漆黑一片,更不闻半点人声,四下只有几声逐魂鸟的叫声,愈显凄空。
 
若不是颜铮入夜后已探过贼人踪迹,顾青真要以为这是座空无一人的废庙。
 
夜风有起有落,趁着起风的当口,董壮当先将土制的火蒺藜擦亮,砰地落在破庙顶上。
 
天干物燥,顿时燃去半边屋脊,紧接着就是乡勇们齐齐出手,七八个火蒺藜投出,落在破庙的前殿后宇上。整片屋舍均被点燃,顿时照得四下敞亮。
 
庙中再不复先前的沉寂,到处传出暴喝喊杀之声,毛贼从四面八方逃窜出来。
 
火才起时,颜铮已飞跃入山门,擒拿贼首去了。
 
此时,顾青自然也不肯在后头缩头乌龟似地待着,手里提了把柴刀,与董涛并肩向前。眼见盗贼涌杀出来,幸好这批乡勇训练有素,十数个毛贼虽然拼命逃窜,几次冲杀,仍被牢牢包围在圈内动弹不得。
 
有贼人瞥见带头的董壮年迈,想要从其站立的方位突围,两个贼子先后扑上,只见董壮以一敌二,眼见对面长刀高举,当头砍下,董壮一挡,一格,贼子只觉得右手巨麻,兵器已飞脱。
 
另一人见此情景,顿生畏惧,攻势稍稍放缓,就被董壮当即削中左臂,半边身子委顿下来。两名伺机在旁的乡勇如猛虎扑上,几下就将两个贼人拿了。
 
左右打杀声此起彼伏,顾青见庙外形势已稳,虽被颜铮叮嘱待在寺外,到底是不经历第一现场不甘心的性子,身旁的董涛亦跃跃欲试,两人再等不得,直奔入山门。
 
山门内,两侧配殿已燃起熊熊烈火,唯正中的大雄宝殿独立其间,似有诸天神佛护法庇佑,一时半刻竟并未着火。
 
再往里面看,大殿内的情形被照得通明,高个贼人进退有度,身手矫捷,颜铮正与之激斗。
 
顾青只觉周身血液开始沸腾,不知是被烈火产生的热焰灼烧的,还是被耳边不断的刀剑厉声激到了。
 
两人齐冲入殿中,这才发现大殿正面的侧窗下,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断了半截右臂,正挣扎着挥动大环刀扑向颜铮后背。
 
董涛忙抢步上前,格开络腮胡子,两人过了几招,那络腮胡子虽武功高强,到底断去了惯用的右臂,原是想伺机偷袭颜铮,如今正面对上董涛,不过片刻便支持不住了。
 
董涛越战越猛,将络腮胡子逼回窗下,锵地一声打掉贼首的兵器,柴刀挥如刑堂铡刀,架牢那贼脖子,因声势过猛,擦出的几滴鲜血自那刀缝中滑落下来。
 
“青面虎,你给我老实了!”董涛厉喝一声。
 
顾青随即上前去查看青面虎的伤势,不知他是不是用了武林人士的点穴手法,总之血已经止住,如此死不了,留着活口就好。
 
他又见后头破落的帷幔间尚有绳挂系着,忙扯了来,想将青面虎的双腿绑牢更安全些。
 
顾青刚蹲身往贼腿上绕绳子,就听颜铮的喝声从身后传来:“扑下!”
 
话音刚落,一串金钱镖破窗飞入,董涛只慢了半刻低下身子,已在胸腹间各中一镖,身体顺势扑倒,手上柴刀也松脱下来。
 
顾青此前进了庙门就自动进入现场模式,应激反应十分灵敏,此时刚快速将董涛拉到自己身侧,窗外就翻入一人。此人也顾不得追杀董涛和顾青了,背起青面虎就要逃离。
 
此时大火已烧至大雄宝殿侧檐,本已破败的窗格经风势点燃,顷刻便塌落下来,贼人背着青面虎,趁此从离地半丈的火洞中蹿逃出去,轻功着实了得。
 
顾青眼见功亏一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朝着贼人背影连掷两把柴刀。
 
可惜那贼人功夫了得,顾青的准头又十分普通,贼人背着青面虎左闪右挪便避过了,反手又是一把金钱镖。
 
顾青虽然此番有了准备,身形往旁急闪,只是电光火石间,镖就到了跟前,这时他发现还有一枚怎么也避不过了。
 
顾青身上紧绷,已准备硬受,寒光掠过,顾青只觉身前有紫电飞龙忽至,铛地击落那枚金钱镖,正是合璧剑中那把游龙软剑。
 
借着顾青拖延的这几息时间,颜铮已结果了那个高个贼人,此时追过他的身旁,顺势抄起游龙剑,双剑重又合璧。
 
人未到剑已至,合璧剑直刺青面虎后心,贼人若是不避,必然来个前后两人同剑穿心。
 
那贼人不得已将身子倾倒,背上青面虎依势滑落,两个贼人便堪堪避过剑锋。
 
噼啪声中,火光在庭外围起三面佛堂,唯有山门处落了一个空洞,漆黑不知前路。
 
山门两侧各有一株参天大树,此时通身着火,烈焰腾至半空,仿佛天人举着两把巨薪,左右交叉死守门户。
 
颜铮立于殿前空庭,背向顾青,风舞衣袂,长剑微微斜向地面,剑刃处已被高温映得扭曲,漫天炽火肆如妖魔,衬得那剑彷如地狱来的判笔。
 
看不见贼人出手,顾青已是满目金光,这第三掷显然还是金钱镖,只是璀璨耀目至极,迷了人的心智。
 
这便是真正的天女散花了,不见来路,不知去处。辉煌中誓要将颜铮打成筛子,根本避无可避。
 
在这密密的金网里,转瞬交织起银白的寒光,颜铮立在那金银织就的密网中,举剑落下判词,勾,直,横,挑,式式无回转,叫人魂飞魄散。
 
判笔终落时,贼人忽地大叫:“祝融剑法!你……”后头的话随着一剑穿喉戛然而止。
 
似被这喊声震动,山门处两棵参天火树轰然倒塌,出路已断。
 
颜铮抓起青面虎,冲顾青道:“走后头。”
 
三人往大雄宝殿深处急退,此时正殿也已燃着,不知何时这破庙就要整个塌下。颜铮押着贼人在前,顾青背上董涛在后,刚刚转至后殿,就听梁上吱嘎作响。
 
几人向前急扑,身后大殿横梁烧断,向下打中佛像,几人早无暇去看,一路直奔庙后出口。有乡勇见自己人奔出,忙上前接应。
 
颜铮先将贼人抛出,返身又抓起董涛抛去,随后紧揽着顾青,跃出破庙。
 
轰隆隆巨响震耳,星火烟尘齐飞,顾青逃离时窒住了气,此时呼吸呛进浓烟,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边泛出微光,众人皆奋战到了黎明,清点人数,二十位乡勇未有死亡和重伤。此时,前方是旭日东升的晨曦,身后是扔在燃烧的庙骸,两处皆红,人人脸上带出喜色。
 
顾青靠着颜铮,松了气,低头却见前襟染血,他自知并未受伤,反应过来忙去看颜铮,才发现他左肩中了金钱镖,深嵌入肉。
 
“还有没有别处?”顾青边问边往他身上细细察去。
 
颜铮摇头,“大人先押贼人去衙门,我自回客栈料理。”
 
至此事还未完,董壮负责押着贼人,董涛失血过多,急着送医馆,董湛则陪着顾青一同去了知府衙门。
 
到了衙门,林厚积见了堂下沾血的顾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到林厚积回过神来,自然是不肯承认判错了案,但亦如顾青所料,好歹是把董七爷去了枷,继续关回牢里。
 
从贫门小户爬到四品地方首官,又能见机扒上太子,林厚积当然不是个蠢的,他很快想明白,顾青这是被太子追得无法,正好扯进董家的案子里来。
 
可惜顾长卿到底不过是一介宠佞,天真得可以,以为捉着了贼首他就能认下不成?他不仅不怕他顾青,还乐得要让他惹上麻烦,到时候顾青告他不成,被反告污蔑他林厚积的名声。叫美人剥了这身官皮下到刑部大牢里,他才好去同太子求情,就此收入囊中不是?
 
真是日思夜寐,踏破铁鞋难觅,得来却全不费工夫。
 
顾青见林厚积望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口中已请他留下去后衙叙旧,好似浑然不知他是来查他的,更不介意过往的几次过节,心底便对此人的面皮之厚由衷叹服起来。
 
大抵做官的,脸皮先要厚若城墙,才能稳坐城池。
 
该查的顾青都已查了,该得的证据他也搜罗齐了,此刻哪来功夫与林厚积虚与委蛇。何况如今正式露了身份,林厚积既知道他来了,必然会找人问他的行踪,顾青这几日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必然是瞒不住的。
 
林厚积此刻不忌惮他,不过是不知道左靳那儿还有另一个贼人活口,不知道他已去过折桂阁,摸了他贪墨的老底。
 
顾青还念着颜铮的伤,他急急脱出身来,回了客栈。
 
还未踏进房里,先闻到几丝淡淡的血腥气,门吱呀开了,魏方端出一盆血水,差点和顾青撞个满怀。
 
屋里,颜铮靠在外间的圈椅上,乌发松散在肩头,人已闭目睡去。
 
顾青轻手轻脚摸到他跟前,颜铮精赤着上身,左肩已用白布缠紧,隐隐渗出些红。
 
日光从窗缝里漏入,光影叠嶂,将颜铮年轻清净的身子只作素底,投下镂空错金的花样。
 
顾青喜欢这一刻的宁静,他越发无声地抖出架上的外衫,在替颜铮披上时,留意到那矫健的身躯上亦有不少旧伤,顾青顿了顿,才将外衫轻轻盖上。
 
他转身往里间自去料理血污,斑驳光影里,颜铮长睫微动。
 
一行人休憩片刻,至午,匆匆离了朱方,返回京城。
 
第22章:内里蹊跷
 
春日风和,天碧晴好,顾府后院的桃、杏、梨争艳芬芳,彩蝶飞舞,偶有几只恼人的蜜蜂亦来凑个热闹。
 
“大人告假几日了?”姜岐给顾青诊了脉,避出来另问颜姚。
 
“三日了。”颜姚叹了口气,“姜御医看出来了?错判冤案,贪墨捐监银都是坐实了的罪名,这样都没能把林厚积下狱,怪不得大人气闷。”
 
姜岐是出来开方子的,颜姚见魏方没有跟来,素手撸袖替他研墨。
 
姜岐边写边道:“太子想要治罪顾大人,原是胸有成竹。不想长卿非但在二月之期内寻出个官来弹劾,弹劾的还是他跟前的红人。他要死命保林,也是为了太子之尊。
 
储君的脸面被长卿当着满朝文武甩在地上,做储君的,当场不能发作,内里也不知怎么辛苦,只端看太医院这几日连着派人去东宫,回来尽开些理气的方子就知了。”
 
颜姚顿时笑了起来,“该!如此能消停几日也好。俗语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位高者岂是好当的。若要做个搏贤名的位高者,更是难上加难。太子早该学学刘太傅,刘朝宗这丞相做得可是人人称道,太子但凡能学了他一半公正涵养,识人之能,也不会栽在林厚积这样的小人身上。”
 
“刘丞相是三朝老臣,只怕……很快要成四朝元老也未知。他从一介寒门起家,经过前朝多少风雨,门生故吏遍天下。太子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过弱冠,为人处世,洞悉朝堂,怎能与他相比。”
 
颜姚颔首,“姜御医说的是。且不说他人,大人可还要紧?”
 
姜岐说话间已写毕了方子,搁笔道:“几日闷气,应是无妨。颜姑娘是知道朝堂之事的,不如同大人随议几句,也好纾解。”
 
颜姚想了想,从善如流,“便听姜御医的。”
 
姜岐是怕顾青一时想岔了,他是医生,身药不够,心药医。
 
姜岐走后,魏方煎了药,颜姚亲自端去,屋里只剩下颜氏姐弟和顾青三人。
 
颜姚待顾青喝了药,细观他神色并无委顿之相,倒有些吃不准要不要开口了。
 
顾青历来对他人有话不说,言而不尽,言不由衷种种情态最是上心,这原是他吃饭的本事,此刻便搁下碗笑道:“三姑娘想和我说什么?”
 
颜姚见问,便不再藏话,“大人可是心灰,这才告假不去衙门了?姜御医说,太子也不好受呢。”
 
顾青闻言笑起来,太子不好受他是猜到了,心下又生出些别的感慨,“是我一时想左了。今日已好多了,明日就去衙门,你们不必担心。”
 
他还当这是曾经生活的时代呢,大启治国的实质是依人不依法,依上不依下,天子与上官的态度最重要。
 
依人,官员的素质参差不齐,若哪个官员不判个冤假错案,反倒能成包青天,拼个全国楷模做做;依上,头上有太子坚决要保。因而林厚积不过是犯了个许多官都会犯的错误。
 
若要往重了罚,自然可以贬官乃至罢官;若要往轻了罚,则不过是今年考核不佳,政绩平庸而已。
 
这一层,顾青两日来已经想透了,只是贪墨捐监银却是牵扯到朝廷根本的事,因治国靠人,所以国家选官严格,视官员为国本。若此事不严惩,国之根基亦被动摇。
 
太子并非昏庸,端看刘朝宗肯倾力辅佐便知,不过是年轻气盛好面子,这样毁他日后天下的做法,他为何会忍下。
 
顾青虽懒得上都察院,消息却不闭塞,辽王一系有不少人附议顾青,痛陈其弊,最后,太子也只罢了林厚积的官,并不曾拿他下狱。
 
“冤假错案可保,可贪墨捐监银两,动摇吏治之本,太子却不严惩,我一时有些想不通而已。”
 
颜姚生于高门,从小耳濡目染,当下就明白了顾青所指,只是她也觉得无解,屋内变得沉默。
 
忽听颜铮道:“太子缺银。”
 
颜姚眼睛陡地亮起,快速道:“铮哥儿有理,太子无封地。”
 
顾青似抓着了什么,太子虽离政治中心最近,却手无封地,这一点是硬伤,他既无钱,更无兵。政治,怎可无钱,小民无钱尚买不了房娶不了妻,何况太子想要筹谋整个国家。
 
颜姚思索着又道:“莫不是林厚积将贪墨的银子都给了太子?这也就罢了。若是太子因此觉得这是生财之道呢?他不能明着来,只能暗度陈仓,下头若有和林厚积一般的,还未被抖出来的,赶紧献了银子便破财洗墨为白。再有那更机灵些的,或是太子的亲信,还不可劲地贪了供上去,以此换前程?”
 
颜姚的推测俨然十分大胆,顾青却凭着他多年的调查经验,觉得颜姚很可能摸着真相了。
 
“这番推测在理,太子可能觉得不过几年光景,待他登了大宝,自然可以重新整顿吏治,将那些不堪用的罢免。他如今极缺银子,这法子能帮他过了这要紧的几年。”
 
顾青心头升起窥知真相的清明,却又不免感到无奈,“这林厚积,虽贪墨了捐监银,却为太子指了条生财好路。”
 
颜姚点头,转首对颜铮道:“铮哥儿多年不在京里,仍是这般‘敏于事’。”
 
颜铮却摇头:“上年里连乞儿都做了,不过是‘敏于银’。”
 
颜姚听了这话,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不期然想起安和十二年的夏天。
 
那年府里重植了莲塘,待到整塘的富贵莲开时,彷如红霞夺去夕照之色。祖母带着大些的孩子们坐舟赏莲,铮哥儿午睡醒来,得知兄姐们都去游湖了,撒开腿就往湖边跑。
 
船上的众人只见铮哥儿直往湖边奔来,额上戴的赤金嵌宝的箍子松了,他一把将它拽下,头顶的小发鬏便蹦得老高。胸前的金玉锁从珠链上断落,他干脆扯了抛向后头,乳母扑身去抢,撞得满身金玉叮当。
 
铮哥儿只自个儿奋身往湖边冲,这架势恨不得飞上船去。
 
祖母哪里还顾得上传话,直朝岸上喊:“快拦住了!”
 
铮哥儿身后的乳母,丫鬟,小厮,管家,护卫,追出一长串十来个下人,这才把他拦了。
 
后头颜铮大了去了边关,虽不再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可小小年纪又屡屡立功,偶一回京,便将缴来的无数上好皮子,得的金玉珠宝一概不留,散于众人。
 
曾经如玉的散财童子,竟要褴褛着去乞那阿堵物吗?
 
旧时不再来,富贵离散,人亡天涯,只剩孤儿女两个。
 
颜姚忙端了碗出去,好叫风先吹迷了眼,不是她有心落泪。
 
第二日,顾青从都察院下衙回来,门房里候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准确的说,是原主的故人,好伯。
 
好伯手里捧着熟悉的王府糖匣,顾青换了芯子,身体却固执旧事,此时口里已生出津来,那乳香从匣子里头钻出来,诱得他鼻子痒。
 
顾青幼时刚记事便被拐,拐子见他聪慧生得好,原想藏大了卖到一等一的烟花地,不想遇到了大主顾,王爷府要身家清白模样俊的男孩儿,他献宝似地拿出来,果然做了笔大生意。
 
做主买下顾青的,是好伯;往后照顾他衣食直到上京的,是好伯;乃至后来有人将拐子灌醉,弄成失足落水死的,仍是好伯。顾青知道这是为了灭口,却还是感念好伯替他报了仇。
 
好伯忠心的是辽王,自然是事事以辽王的利益为先,可在这之后,他待顾青是温和照顾的,甚至是亲如子侄的。
 
所以换了芯的顾青能理解原主视好伯为亲人长辈的心,可此时好伯出现在他府上,顾青只能是心中戒备。好伯的主子是辽王,这个握着他身家性命的人,有什么吩咐,需要不远千里,让好伯给他捎话?
 
第23章:心事付瑶琴
 
好伯是王府的副总管,不仅不是奴身,甚而是个在册的小吏,却只当自己是个极其规矩的下人,比如只肯在门房里等着顾青,比如此刻跟进了书房,行了礼却怎么也不肯落座,为人极有上下分寸。
 
这样的人,顾青是不敢小瞧的,他不免有些紧张,其实这紧张更多是因好伯是最熟悉顾青的人。从六岁到十六岁上京,从换的第一颗乳牙,到变了的第一声嗓音,没有一样是好伯不知道的。
 
顾青有身体记忆也有脑中的回忆,他努力把自己浸在回忆里,显得越来越自然。
 
辽王没有让好伯带话,也没有让好伯传信,他只是让好伯捎来了一样东西。
 
一把值得由辽王府的副总管带着兵丁,亲自押送的古琴。
 
唐琴“南风”,亦是雷琴“南风”。
 
这把琴并非宋时宫廷仿制的那把,而是真正出自盛唐制琴大师雷威之手的百衲琴,原是徽宗“万琴堂”的旧藏。辽王的母族于宋亡的战乱中得到,后来随着贵妃进了宫中,等到辽王就藩,又传到了辽王的手里。
 
顾青轻轻抚过琴身,从凤额到龙龈,又复回,手指停在了琴身承露处。
 
他熟练地将琴翻起,底下俨然刻着那四句谙熟于心的铭文:天圆地方,龙凤翱翔,南薰一曲,物阜民康。
 
顾青有刹那的失神,这双手第一次抚上“南风”,正当顾青九岁那年。
 
秋日雨后清晨,好伯领着他郑重地沐浴更衣,熏香净手,他本以为要去祭祀或见什么特别的人,却被好伯领上了府内的静观楼。
 
摈着呼吸,轻踏上楼梯,顾青有些不安,辽王常常于此处独坐自省,极少让人涉足。
 
小楼上,齐升高冠深衣,端坐在琴案前。香炉里飘出沉香的氤氲,墙角则有几株兰花幽放。
 
齐升示意顾青坐在他的对案,那是顾青第一次听闻琴曲,夜雨过后,窗外的假山上有涓涓细流汇入湖中,就像年幼的顾青无着的心寻到了归处。
 
那是一曲《流水》,至今顾青已听过无数人无数回弹拨这首琴曲,却只有齐升拨到了他的心弦。
 
那个清晨,年少的顾青摸到了瑶琴上的断纹,眼见着几处斑驳落漆,鼻尖则萦绕着陈远的木香,久久不去。他抬头用澄澈湛明的凤目望向齐升,含着一丝天真的希冀。
 
齐升笑意浅浅,应他道:“府里有琴师,学成了,弹与我听。”
 
顾青自此苦练琴艺,不过初成,齐升便开始亲授他新曲。每次齐升授曲,总是用的“南风”。他曾说,琴乃圣王之器,舜帝作《南风歌》,是泽被万民之象,而“南风”是雷威暮年心系天下制成的绝响。
 
少年慕艾,敏感的顾青听懂了辽王的心曲,他将它藏在心底,面上满怀敬佩。
 
齐升允顾青练成哪一曲,便可在“南风”上弹哪一曲,两人宛若师徒,断断续续教习至上京那年。
 
上京前,夜雨不停,顾青奏“南风”至十指鲜血淋漓,有惶恐,更有不舍。
 
好伯去报,齐升冒雨登上静观楼,以手覆弦,制止了他的自残。
 
“待你回来,再弹与我听。”言毕,眼内闪过一丝怜惜。
 
离别时,齐升又亲来送,许诺道:“不必怕,待过个几年,你再抚‘南风’,已是归期。”
 
顾青沉浸在年少的回忆里,眉目黯然半点不曾有虚,这些前尘的画面如此深刻,仿佛要用血再刻一遍。
 
顾青少年在王府的回忆越是懵懂甜蜜,上京后的人生便越显得凄凉无望。顾青回报给辽王的不止恩与义,还有他焚心祭情的勇决。
 
顾青替顾青不值,可你不能苛责一个古人,忠孝节义,年幼的顾青能免于沦落章台,于好伯处感受亲情,得辽王亲养教导。
 
这个时代,一个千万人之上的高贵者待他一个蝼蚁般的小奴恩情义俱全,哪怕他一开始便是要他入宫,他受了这些,便是心甘情愿去回报辽王的。
 
少年顾青的绝望,不是皇帝对他的凌虐羞辱,是聪慧如他,经年已过,身残如此,他渐知辽王是要弃了他了。
 
身世若浮萍,顾青被拐被卖,童年最深的恐惧落在心底,辽王是他忍受京城非人日子的唯一支撑,然而他心念的人,卑微以求不弃的人,最终还是弃了他。
 
诏狱里,顾青穿来前,他已心死而去。
 
人已逝,齐升却送来了“南风”;人已亡,他却大动干戈令琴从襄平至京城走了千里。
 
也许齐升待顾青是有些不同的,可辽王的心要装的是万里锦绣河山,这点情怎么抵。
 
顾青忽然很想笑,“再抚‘南风’,已是归期。”齐升送这琴来,是要和他这个“死人”说,他还是要他的,如今朝堂上再也用不着他了,他还愿意接他回去吗?
 
可惜,日思夜想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承继了这具身体的人,却只想着好好利用辽王,活下去。
 
要叫如今的顾青从皇上的宠幸转做辽王的宠幸,还不如让他举剑与辽王同归于尽。可现实是他身无根基,还得靠着辽王,显然无法不听令。
 
好伯还在等他回信辽王。顾青想了想,只写了张尺笺封给好伯,让他带给辽王。
 
好伯只歇了一夜,清晨便返回襄平去了。
 
当天夜里刘阔来访,自朱方回来,顾青便吩咐不必再拦他。此刻进来,正闻着顾青弹琴,刘阔侧耳一听,已不管不顾嚷起来:“长卿,谁给你送了唐琴,快让我看看。”
 
刘阔不愧是极品纨绔,君子六艺无一不通,听音便知是唐时古琴。刘阔性子虽浑,这些年却没丢他天才老爹的脸,刘朝宗当年连中三元,是一代佳话。
 
“南风”太有名,顾青不敢与他看,幸有颜铮在,倒也不怕他夺琴。
 
刘阔进来,顾青已收了琴。
 
“怎得不弹了?”
 
“‘鼓动喧嚷’不弹。”
 
刘阔摸摸口鼻,琴为正德之器,弹奏时有许多讲究。
 
刘阔难得此番来是说正事的,“太子原不满你的身份,如今好不容易,皇上那样了,没了这层关系,你远远躲着他不好吗?怎么还去碍他的眼,偏要与他作对?”
 
顾青挑眉,“太子先要寻我的麻烦,我尽职去了,查出来有毛病的是他林厚积,这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顾青若是穿来只是个宠佞,背后无人,他自然有多远躲多远,然而如今已站了辽王党,想脱身要么拼死在前路上,要么全力助大业,完了才能另寻后路。
 
可这些都不能与刘阔说。
 
灯下的顾青艳若桃李,眉目却泠然,自有刘阔从未见过的别样风致,他忍不住缓了声道:“长卿你办了这事,可知我既替你高兴,又替你着急?竟觉得原不认识你,这心里头,除了原来对你的心,更越发敬你了。”
 
他转而又叹:“唉,太子寻你的不是,你倒是找我商量主意啊?你倒好,脾气来了,不见我。京城勋贵子弟那么多,哪个我不能帮你揪出些内幕来?”
 
顾青端着茶盅瞧他,“怎么,日后不准备在京城混了?”
 
书房里灯火如辉,那双晶亮的凤目落在刘阔身上,他有半刻失神,嘴里便漏出心中所想,“管他呢,我刘阔不怕人说见色忘义,大丈夫敢作敢当!”
 
顾青正喝的茶噎住,顿时咳起来,颜铮立在后头,皱眉看向刘阔。
 
刘阔硬挺着尴尬,也端了茶盅喝起来,好一会儿平复下去,理了理思绪,才想着今晚最重要的话还没说出口。
 
“长卿,我后头的话,说了,你只当没听过。你回京第二日,林厚积贪的银子就全抬进了太子府。朝堂上的纷争如此复杂,蚍蜉撼大树的事,我只盼你莫再做了,平安是好。”
 
顾青有些意外刘阔将这般要紧的事透露给他,随即意识到刘阔对原主的心,也许并不似他以为的那般酒肉肤浅。
 
银子这般利索地进了太子府,顾青与颜铮相望一眼,彼此眼中都写着“果然如此”。
 
不过几日,因弹劾林厚积,顾青在都察院一战成名,仿佛重回前世,三年出师后他第一篇独立调查写就的内参,就造成党内轰动,接着便有无数来访来告者,各种线报来源,挤在一处想要借他的力各达目的。
 
就像顾青如今在都察院做的,忙着理清线索,分辨真伪,好去追踪最值得调查的人事。案旁的青砖地上堆起整部的《大启律》,将他围成一个圈,拦住外界纷繁的洪流。
 
在顾青忙碌的日子里,好伯带着尺笺回到了襄平,京城的春风与他同临边塞。
 
齐升坐在书房里,身上已将千金紫貂换作了青织金龙绒衣,他翻开尺笺,先是沉默,后头却轻笑起来。
 
第24章:镇抚司
 
顾青送来的尺笺上端端正正录着一首古琴曲,相传为孔圣人所作的《将归操》。
 
孔子曾收到赵鞅邀请,去赵国为官。行到半路,却传来消息说赵鞅杀害了治理国家的贤德之士,孔子忍不住兔死狐悲,决定不再前往。
 
他在狄水边作了《将归操》,表明不慕富贵,想要按照自我意志和理想行事的决心。
 
齐升将尺笺放下,踱步出到院中。
 
这还是顾青破天荒头一回忤逆自己,《将归操》是他亲授的琴曲,那时总觉得这丽色小奴尽此一生只怕也难以理解圣人的气性,可辗转几年,竟叫他这主子先来尝一尝他的气性了。
 
齐升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不过是顾青埋怨他曾在他入诏狱时撒手不管。齐升向来赏罚分明,顾青差点坏了夺宫的时机,他念在旧情不曾追究,不过让他自生自灭。
 
诏狱里顾青献策求救,他亦念在旧情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今,顾青竟还像模像样当起了御史,听左靳报来的消息,暗访,擒贼……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自然知道顾青心里念的什么,他便待他如他所念,可这小奴竟同他耍起性子来了。
 
月色清皎,有琴声从内院传来,是《长相思》的曲调,不一会儿又有隐隐的歌声:
 
“汴水流,泗水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这是王府的乐伎在排演。
 
齐升循着声音行去,边走边问跟在一旁的好伯,“顾青和你说了些什么?”
 
“回王爷话,公子问了王爷起居安好,也问了老奴康健。”好伯对顾青从不改旧日称呼。
 
他时时留意着齐升脸色,知道他问的并不是他实想说的,上位者向来如此,好伯对自家王爷的心思自小到大,一路来也能猜着几分。
 
何况齐升亲派了他去,不就为了能见着人嘛,少不得他细细报来,“公子还是爱吃糖,看见老奴带去的糖匣,忍不住嘴馋,想是多年未尝到了。
 
公子见了‘南风’翻来覆去摸了许久,眼里尽是感怀之色,半天才同老奴说话。
 
公子瘦了,人长得像修竹似的,挺拔高长了不少,气韵和在府里的时候也不一样,许是官做得久了,有了威仪,整个人都清冷了,不像过去在府里叫人生出亲近之心。”
 
齐升越听越想那人即刻到了跟前才好,让他看看到底变成了何种模样。他想着那首送来的《将归操》,想他是真的想要摆脱以色事人的名头,还是想在他心里加大砝码。
 
他的小奴不再是任他怜爱的少时模样,将他挠得心痒,却也提了他的兴致,罢了,让顾青在京城再待些时日,只当是自个陪他玩一回。
 
乐舞院中果真在排演,瑟空置在旁,抚琴的是白侧妃,齐升见此起了意头,亲自下场奏起了瑟。
 
歌者再唱,齐升却道:“换‘一重山’。”
 
于是仍是《长相思》,只换了词去: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曲毕了,齐升站起身来,对白侧妃道:“琴者禁也,禁邪声而彰正乐。《长相思》这般曲调,筝、瑟、箫、笛,皆可,不必非用琴。你也是诗书礼乐之家出身,原该知琴乃圣王之器,以后莫要再犯了。”
 
齐升今夜有些气不顺,有人躲得远远的,有人尽往他跟前凑,不过前后府的距离,竟也要奏《长相思》。
 
话说得重了些,白侧妃受教,含着泪退下。
 
春日渐去,庭院里百花将尽蜜蜂稀,京城迎来了立夏。
 
颜铮被左靳招到了镇抚司。
 
镇抚司所在的街巷,两头夹道极深,却又直通到底,任何人出入一望便知。这里既无别的衙门,也无商铺小贩,倒有个诨名“阎王巷”。无论官员百姓,宁可多绕远路,也不愿经过其门。
 
颜铮到了衙前,先见着一尊一人多高的岳武穆塑像,他不由停了脚步,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门。
 
有几个校尉正从外头回来,见他面生又呆立在门前,便么喝起来,“新来的?发什么呆呢?咱这儿可是精忠报国的地儿!先进里头去,拜了狱神庙出来再重新拜过。”
 
颜铮听着声回头,几人里便有惊诧的,脱口道:“你,你不是那个阎铮?”
 
颜铮面无异色,抱拳行礼,“正是在下。”
 
“啧啧,我说洪三,你这好汉窝里反出来的,再不是咱这垫底出身了,如今有司这般缺人?竟招上小戏了,早知道我就荐我家兄弟来了。”
 
“得了吧你。”接话的人面如关公,猛拍一掌与他并立的光头大汉,笑骂道:“我洪三是道上的,你张饼又是什么好货?秃驴还俗,酒肉娘们穿肠过。你那兄弟烂赌断了手的,要不是你有本事进了这地界,他那一只胳膊也早没了。”
 
颜铮心道,果然和他探的消息相同,镇抚司这等阴私衙门的无品校尉,根本寻不出什么正经人家的子弟,多的是三教九流各显神通。
 
洪三还完了嘴,才将头转向颜铮,道:“小兄弟是哪位大人保举进来的?见了大人,先拜狱神庙再拜岳飞像,全了礼数,请了这两尊神护卫,这才能跟着兄弟们办事。”
 
颜铮拱手受教,“正要问左大人在何处,好去拜见。”
 
听了此话,几人打量颜铮的神色忽地就变了味,张饼脸上露出讥讽,其余的人也都由单纯好奇,换上了满脸不屑。
 
洪三冷着脸道:“左大人在东厢第二间理事。”
 
颜铮将众人的变化看在眼中,只口中言谢,往后头先去拜见左靳,按例拜了狱神庙和岳飞像,又跟着差役去库房领了衣帽甲胄,再出现在众人跟前,已是遍身锦衣,越发衬得他英武俊挺。
 
有人吹起了口哨,“这是要给哥哥们唱哪出啊?”
 
随即有人冷笑,“大人胯下的马,你也敢骑?”
 
众人哄堂大笑。
 
颜铮心里早料到他这身份会被人轻视,却不曾想因左靳喜好男色,引得众校尉以为他是这个缘由混进来的。怪不得洪三张饼等人说话间变了脸,登过台的却能受左靳这般地位的人保举,不容他人不想歪他的身份。
 
颜铮不以为意,若能往这处想,便不会往别处想了。
 
“哼,待会儿下到刑房,别尿了裤子才好。”张饼将口里茶沫渣滓吐了,起身往后头走。
 
有人很快跟上,“走喽。” 厅堂里剩的几个也站起来跟着张饼往后头跑,又有人嘴里嘟囔,“下头那恶心劲儿,老子情愿餐风露宿外头拿人。”“废话什么,这天还没热呢,三伏里叫你下头待上整日!”
 
颜铮跟在他们身后,见人人脱了外衫,换上皂衣,便知是为了刑房里头方便。
 
镇抚司下设诏狱,可自行审问定罪,不假刑部之手。颜铮久闻诏狱大名,进了才知,内里十分庞大。
 
牢房数十间,以环形窄道相连接,单看守犯人的“禁子”就有百人,内禁房八人一间,共十二座,这些禁子不仅要负责看守犯人,还要负责打扫狱室内外,供应狱囚食水,处理病患尸体等等杂事。
 
校尉不是差役禁子,只负责抓捕提讯等事,刑讯犯人时甚至也不用自己动手,脏累的活都由禁子们做了。
 
颜铮走在牢房外的石道上,空气里有挥不去的腥臭,耳边则偶有似人非人的怪声传来。每当此时,十步一立的禁子立刻寻声上前,将原本卷在手中的皮鞭狠抽去,噼啪几声,便将那哼呀的怪声压得再无声息。
 
有人好奇地转头来看颜铮,发现他面色如常,便无趣地向身旁的同伴撇嘴。
 
天空中传来轻微的响动,颜铮抬头望去,原是诏狱的顶上覆满铜线织成的金网,上面密密麻麻挂满金铃,只要有人劫狱或越狱,皆逃不出这铺天铜网的警示。
 
此刻有鸟雀落在上头,咕咕发出两声枯叫。
 
一路行到最里,便是数间死牢。牢房相较前头的更为窄小,皆是单独关押死囚所用,潮湿阴暗,关着几个毫无生气的人。
 
颜铮莫名就想到顾青曾在这其中一间熬过,想着他修长的身形怎样蜷在地上,想他骄艳风流的脸或许被人狎弄……
 
他脸色沉得滴水,恰巧又有人回头想见颜铮出丑,却撞见他整个人腾起杀气。
 
那人反倒被他惊着了。
 
死牢尽头的高墙下有个小门,狗洞似的。有两个禁子拖着一卷苇席原是向着这小门行来,因遇着颜铮他们这群校尉,便避在墙边,等他们过去。
 
尸臭飘过,队伍里不少老手照样嫌弃地捂鼻,颜铮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臭赶走了他脑中胡想,反倒使他轻松不少。
 
因颜铮跟在队伍的最后头,过了他,两个禁子拉起草索,又开始拖尸,苇席散开的一角里露出布褥,白胖的腐虫滚落几只,颜铮不再去看。
 
过了运尸的小户,就是一排刑房了,各种通用刑具在各个房里摆着,另有几间专施特殊刑罚的屋子。
 
禁子已将今日要提审的犯人带到屋前,这些人各个铁镣挂身,歪斜地缩在角落。
 
张饼开始分配犯人,不少是同案的主从犯,分开审讯方便弄清案情。分到颜铮却是单独一案,张饼笑了起来。
 
“大姑娘上轿,新人头一遭,照例给你留个好的,可别让犯人把你给刑喽。”
 
旁的人嗤笑不已,颜铮接过那录刑的簿子,上头写着刑房的编号“丁”字,翻开里头,某日审讯者何人,受讯者何人,因何事受讯写得端正清楚,后头跟着审讯及用刑的详细记录,最后署着负责记录的书吏大名,一桩桩一页页皆是这般形制。
 
颜铮心下了然。
 
当日的受讯者和所需讯问之事已经由书吏录入,内监谭忠,犯的是向宫闱之外传递消息的重罪。
 
颜铮快速翻了翻前头的审讯记录,已提审过两次,问出了消息已经往宫外递了数月,也问出了部分所递消息的内容。从宫里四时八节所用之物如此无甚紧要的,到太医为皇帝开的药方这等事关龙体的,然而始终没有问出的是最紧要的——这些消息是递送给什么人的。
 
颜铮一眼扫过已记录在簿的刑罚,全套的夹、拶、棍、杠、敲,并非常例的“灌鼻钉指”“竹桥渡仙”“鼠弹筝”等也都已用过,却还是没能撬开谭忠的嘴。
 
这内监倒是个性子硬的,等颜铮走入刑房见了谭忠,才知张饼所言的“好”,是怎么个好法。
 
小菊场10:《论曲词》
 
好伯:作者,你没事写什么曲词,多写我家王爷是正经!
 
作者:让你家王爷解释给你听。
 
齐升:别的情景交融你们也听不懂,我只说一句“菊花开,菊花残,……一帘风月闲。”
 
作者:不愧为深谙此道中人。
 
吃瓜群众:这文还能直视吗?
 
第25章:赐字
 
谭忠被两名禁子押在刑凳上,血肉糊成了痂,人已脱形,眼见挨不过几日。
 
犯人离死不远了,可话还没问出口,这形势真是“好得很”。
 
刑房内的谭忠,口里还勒着布条,手脚被绑缚得十分结实。颜铮示意禁子去了布条好问话,禁子为难道:“阎校尉有所不知,这勒口的条子去不得,一去,这厮就要咬舌。”
 
咬断了舌头不一定会死,但绝对是自绝了说话的可能,可见犯人是抱着宁死不愿泄露秘密的决心。
 
大启的内监大多通文,何况此人能从宫里传递字条出来。
 
颜铮转而朝谭忠的手上看去,因行过“钉指”的酷刑,十指的甲面都已拔去,骨节被敲碎多处,笔墨招供的路已被前头的人断了。
 
两名禁子和在旁记录的书吏忍不住交换起目光,眼里流露出对这位新来校尉的同情,头一回办差就要搞砸,估摸着好长一段时间得夹紧尾巴做人。
 
颜铮走至谭忠跟前,只见他双目青紫肿胀,视物都有些困难,再加上全身伤势严重,呼吸间还带着疼痛引起的停顿。然而细观谭忠的神态,却不见痛苦、激愤甚至悲戚,更毫无呆滞、绝望之色。
 
倒有种颜铮熟悉的光彩隐在里头,那是曙光升起前,士兵彻夜鏖战终将胜利时的欣喜盼望。熬过了许多酷刑,守下了秘密,如今即将往生超脱,看似抓着人的是镇抚司,实则胜的还是他谭忠。
 
颜铮知道在谭忠身上暂时是问不出什么了,要想有所突破,还需时间了解犯人更多情况来寻找破绽。他还是孩提时便被教导,要想克敌制胜,首要知己知彼。
 
颜铮吩咐两个禁子:“给他请个大夫,洗漱汤药都麻烦你们二位多看顾着些。”伸手递了些碎银过去。
 
镇抚司有狱医,对付的就是这种情况,不必把人医好了,只吊着命到问出案子就成。汤药诊费皆不用颜铮掏钱,但行赏狱医,托两位禁子照顾的小钱,颜铮还是知道规矩的。
 
散了衙出来,颜铮又望了眼衙门口的岳飞像,内心深感嘲讽,这到底是想说镇抚司忠义如斯呢,还是想提醒世人,连岳飞这样的都栽了,尔等还是剩些力气。
 
当夜,顾青将颜铮招到书房,指着他早先挑出来的一摞书道:“近来都察院忙得很,也没闲时替你好好挑,这些只怕你要常用,待会儿搬去你房里去就成,日后你也可自由出入书房。”
 
颜铮应了,往角落看去,那里堆着《疑狱集》、《谳狱集》、《结案式》、《折狱龟鉴》等一众刑狱诉讼之书,又有一部《大启律》,未曾启封,显然是新购的。
 
顾青的书房颜铮并不陌生,大致有哪些藏书,他亦心中有数。这墙角的书大多是市面上少见的版本,要搜罗齐了,不仅要花许多金银,还需费不少神思,哪里真是顾青所言的“没有闲时好好挑”。
 
颜铮心似明镜,嘴上只道:“大人何必再购一套《大启律》,如今皇上不再赏赐,大人又不受贿,坐吃山空吗?”
 
顾青心道,人生最悲哀的事是死了钱还剩着,还不知留给谁。想想自己过得一日是一日,真有留的就散给姜岐救济穷苦,怎么也不能便宜了辽王。
 
歪想完了,顾青又正回来道:“《大启律》我如今在使,不如另购一套予你方便。这些要紧的地方,该用就用,日后倘若我穷成了大清官,说不得你却官越做越大,到时记得接济我就成。”
 
颜铮额角微跳。
 
顾青与人熟了,不经意就露出不恭的里子,一个四品的官身这般,实是言语跳脱,行止出格,幸好人人当他佞宠起家,不以为意。
 
“颜铮,你可有字?”
 
听得顾青问,颜铮理了理下摆,“请大人赐字。”不由分说跪地全礼,郑重求请。
 
顾青不过是想颜铮成了校尉,如今身份已变,想要改了称呼,又见他年岁已近弱冠,随口问来,却没想把自个儿架台上去。
 
可颜铮失了父母师长,他想了想,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思索间,顾青的目光不觉落在颜铮身上,想到他背负的沉重血仇;想到他无论少时于战场,还是后来于京城历尽黑暗;想到他不得不入地府似的镇抚司;想到前路上还有无穷暗夜等待……
 
“字‘明远’可好?”
 
顾青言罢,蹲身去扶,颜铮猛地抬头,两人近首相对,蓦然于彼此眼中望见“希冀”。那是一点明光,极近,只在跟前,又是一时恍然,极远,仅在那人目内深处。
 
愿你永守清明,不坠地狱。
 
愿吾地狱得生,还守不弃。
 
须臾间,各自成说。
 
“谢大人赐字。”颜铮起身仍侍立在旁。
 
“明远,不必再唤我大人了,你如今身份已变。”顾青示意他坐着说话。
 
“自跟了大人,于我始终都是‘大人’。”这便是不愿改口了。
 
顾青不欲在这上头争,便都随了颜铮。
 
第二日,颜铮候在禁城外的西角门,皇城的侍卫查过他的文书腰牌,自有人帮他传出个小内侍来。
 
那内侍见过了礼,就道:“这位阎校尉,谭忠还没有开口吗?知道的小的都已说了,不过您若还想听,小的再说一遍就是。”
 
内侍所说的,和颜铮在卷宗上翻到的,并无太多差别。他边听边盘算着几处要再问清的重点。
 
“谭忠可有亲人?”
 
“父母双亡,有个哥哥几年前就死了,有个姐姐比他卖掉得还早。”
 
标准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他为人如何?”
 
“谨小慎微,很守规矩。小的与他同屋的时候,他很少说话,对旁的人就更不会嚼舌了。”
 
亦是标准的谍人性子。
 
“他有什么喜好或者习惯?”
 
“不爱赌钱,也不爱吃酒。好似没有什么不良的习性……怎么想,小的都觉得他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内监。如果不是这回出了大事,铁证如山,小的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
 
颜铮也觉得没辙了,这人的背景抹得十分干净,谍人又做得非常谨慎,实在是棘手。
 
小内侍也觉得无奈,随口道:“谭忠每日都会礼佛,要说有什么喜好习惯,只有这个了。这个在内监中就更算不得什么了,没了根的人,哪个没点子寄托。求神拜佛的不在少数。”
 
“有多虔诚?”
 
“非常虔诚,有回差点误了差事也要坚持拜完再去。”
 
颜铮忽得觉出些不寻常来,一个背景如此干净,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力求不引人注意的谍人,但凡装装样子的礼佛幌子,怎可能让他冒着出格的危险?
 
军中做谍人的,做细作的,从来不会挑什么虔诚信徒,若军令要求此人所做之事刚好与教令违背呢?潜伏于敌营中是何等凶险考验意志之事,若所选之人一仆侍二主,紧要关头不听军令改遵教谕呢?
 
除非……
 
颜铮忽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急问小内侍,“谭忠礼佛的那套事物可还在?”
 
小内侍有些奇怪地看向颜铮,嘴上仍是十分恭敬,“自谭忠事发,一应物品都归到了镇抚司衙门,校尉可去亲查。”
 
原来东西早就上缴了,颜铮匆匆返回镇抚司,寻到了收赃的库房。里头地方不小,绕了两个搁架,领路的书吏指着几本经书和一尊铜雕佛像道:“就是这些了。”
 
颜铮谢过,正要去查看那铜佛,书吏又好心提点道:“阎校尉捧住了,小心别砸了脚,别瞧这东西个头不大,死沉死沉的,老朽这般力气的可提不起。”
 
这是一尊铜铸坐佛,大抵寻常书册的高度,佛像敦实,造型浑圆如钟。正面无字,背面刻着无量寿佛几个隶书,底下封死,仅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颜铮将佛像提了提,似乎是实心所造,才能有这般沉重。
 
罗太夫人在颜府时,日日礼佛,家里女眷也多礼佛,颜铮在府里小爷当到十来岁,碰坏的佛像一只手还数不过来。
 
母亲管不住他,自去请罪,祖母看着跪在脚跟的颜铮,“我不怕他野,不怕他冲撞,就怕他今日不是这么个性子,日后去了北边可怎么好?”
 
母亲竟也点点头,“可佛祖若是怪罪了……”
 
“咱们礼佛是为了保他们平安,铮哥儿这性子已平安了一半。再则,铮哥儿又不是故意的,那是他表兄弟欺负他,两个小孩子打架还能顾着旁得吗?咱们大人多替他们担待,再去寺里多请几尊好的来,往那高处安置,小孩子家碰不着就成。”
 
所有磕碰了的佛像里,超过巴掌大的可都是空心的,当年头一回干架颜铮才三岁而已,不是空心的如何撞得翻。除了金银铸的小佛像,皆是越大个头越是空心,里头另塞有佛咒、经书、香料等等物什。
 
显然,这佛像并非寻常庙里请来的,自有其古怪。
 
第26章:圣兽为何
 
颜铮包起佛像,往镇抚司相熟的铁匠铺子跑去。
 
镇抚司的一应铁器自然都由兵部供给,可架不住“阎王巷”今儿要修兵器,明儿要补刑具,后儿又要重钉马掌,哪得功夫天天为点小事趟趟往兵部来回。
 
金老汉的铁匠铺子离“阎王巷”另个街口,原就在京城里也排得上号,靠着这尊“阎王”,铺子是越开越大,手艺好的匠人也是越聚越多。
 
颜铮一身办差的锦衣就进去了,铺子的伙计忙将他引到里间,金老汉的儿子迎出来,“小的见过校尉?请问尊姓?”
 
因颜铮是新来的,见着眼生,金老汉的儿子不得不多问一句。
 
报了名号,颜铮说出来意。
 
金老汉的儿子将金佛放在手中掂了掂,又囫囵吞看个遍,方道:“需得我爹爹亲自出马,您等等,我去后头宅里唤他。”
 
原来金老汉已过天命之年,铁匠是力气活,他如今徒弟儿子都带出来了,又有不少请来的师傅顶着门面,便不再日日辛苦抡锤,只在后头坐镇。
 
金老汉细细看过了佛像,左敲右摇,末了肯定说:“大人,这物件不是实心的,里头定然另有东西藏着。”
 
正是坐实了铜佛的古怪。
 
“大人想要不破坏里外,将这佛像剖开,老朽可以试试。”
 
金老汉先将铜佛放在火上烤得软和些,接着寻出一把尖匕开始划刻,反复多次,既没有烧融外层,又能将铜佛整个小心破开。这原理说来简单,手上功夫,火候的掌握却是极难。
 
等到完全剖开,颜铮刚瞥了眼里头的东西,就包起来离了铺子,金老汉靠着“阎王”过日子,自然是个明白人,守得住嘴。
 
回到镇抚司,颜铮拿出东西来细细察看,只见铜佛里竟套着一对不着寸缕的无脸男女,面对面下腹相连浇铸在一起,分明是一尊邪神!两具灵体被雕画得曼妙无比,四肢作舞蹈状,姿态媚惑撩人。
 
男子的背部刻有一只三足鸟,围着环状的铭文“玄天至上神光日尊”。女子的背部则刻着一只三足蟾,环状铭文为“赤地无上仙光月尊”。
 
颜铮又去看那剖开的铜佛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什么敬奉神光日尊为唯一天神,仙光月尊为唯一地神,信奉我天地宗之人可于现世得平安,于来世得所想之化身等等,显然是这个什么天地宗的教谕宗旨。
 
其后又有列的数条戒文,如“不可信奉他神,他神皆魔”,“不可近医者,医者皆巫”,“不可留私财,私心皆罪”,“不可身许宗外之人”等等,甚至还有一条“不可伤圣兽,犯者叛宗”的戒条。
 
颜铮大致扫过后,将目光再移回那尊塑像,在邪神起舞的脚边,围着一群逼真的老鼠,这令人不适的画面使得整个塑像越发诡异。
 
又看了片刻,颜铮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设想,他当即招来看管谭忠的禁子,对其吩咐了一番。
 
是日入夜,谭忠蜷曲在角落,因着疼痛的折磨,他连着几日无法睡去,只能喘着气胡乱挨过。
 
“吱吱……”突然有两只老鼠不知从哪里窜进了谭忠的囚房,只见谭忠无丝毫反应。牢里不时来往一两只老鼠,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吱吱”,“吱吱吱”,“吱……”此起彼伏,出现的根本不是一两只,而是一窝乃至一群十几二十只。
 
谭忠无处可避,有只胆大的老鼠爬到他的身上,他试图将其抖落,可是无用,后头跟着的蹭蹭又有几只乱窜上来,甚至有的已张开利齿开始啃噬。
 
谭忠的伤口被咬,疼得龇牙咧嘴,他奋力挥落了几只鼠类,可它们又锲而不舍地重爬回去,他再挣扎起来,它们片刻又灵巧爬上,几次三番,谭忠受不住了,嘶哑着嗓子想引起禁子的注意。
 
待在暗中观察的禁子踱过步来,照颜铮吩咐的试探道:“嚎什么嚎?自个儿抖落了踩死个一两只,其它的就不敢靠过来了。”
 
谭忠却怎么也不肯照办,只费力又无助地将它们驱赶,他原是重伤之人,不过片刻便力尽了,竟由着那些鼠辈放肆地在他身上啃咬,疼得打滚的力气都没有。
 
禁子心下诧异,却记得颜铮的吩咐,忍着不去探问,只上前将那些老鼠驱赶了,不将人折磨死。
 
第二日,禁子回报了夜里的所见所闻,颜铮心里便有了定论,看来那个什么天地宗的圣兽,竟真的是指老鼠。
 
颜铮于是一反常态,将谭忠独拘在刑房,禁子和笔录文吏一概不留,只密审谭忠。
 
谭忠肿胀发紫的双眼里闪出几丝讥讽,仿佛在嘲笑颜铮的年轻无知,自以为有什么特殊手段能让他屈服。
 
然而颜铮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谭忠被重伤折磨得瘫软的身子,瞬间拼力坐直了起来。
 
“天地四时有穷,乾坤圣法无边。”
 
“您是,是……”谭忠喘出几个吃力的字音。
 
颜铮见佛像内壁上的教旨果然唬住了谭忠,接着不动神色道:“宗主特遣我来京城暗察。”
 
颜铮这话答得很是笼统,心下准备依谭忠的反应拆招。
 
谭忠已肿得难见面目的脸上竟发出光来,激动得想要从刑凳上挪动下来,“巡使大人,巡使大人……”话中终是带出了哭腔。
 
颜铮微微颔首,这就是认了谭忠的称呼了。
 
“能在转入来世前见到巡使大人,小的想必来世一定能得到想要的肉身。”
 
谭忠狰狞的脸上露出痴迷,颜铮见他被这奇异的光笼罩着,心中冒出寒意,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微阖起狭长的双目,点头道:“你侍奉宗主很是尽力,我知你严守秘密,待回到宗内,自会代你向宗主美言。”
 
“还请巡使大人为我向宗主大人再请一遍往生密咒,好让我转世途中得此护持。”谭忠说得急切,目中隐含狂热。
 
颜铮略有停顿,正想着如何措辞应答。谭忠已道:“小的知道这是给有大功的教众的恩宠,只不过是小的将死,忍不得贪心一求。”
 
“无妨,你递了不少宫中消息给宗里,我便替你去求一求。”
 
“巡使大人大恩,小的只有来生再报了。”
 
颜铮摆了摆手,将他在脑中考虑多时的问题盘出:“自你出了事,京中似有不少教众受了惊吓,与宗内暂时失了联系。我此番进京,也负有重新安抚职责。”
 
谭忠既进了牢里,外头的消息就断了,教众们是否还联系那个天地宗,他自然是不知道的,颜铮早盘算用这个由头诈一诈他,看能不能套出些什么。
 
果然,谭忠接口道:“巡使大人不必忧心,京中众人是我通知他们暂躲起来,穆九仍领着头儿,众人皆不曾散去。若要召见他们,巡使大人只需往城东得胜桥旁的喜来面馆跑一趟,掌柜的是自己人,用的暗语是教戒‘不可留私财’那条。”
 
颜铮料不到能如此歪打正着,竟一下问出了关键。谭忠见颜铮面上有了宽慰,还只当是他知道了教众无事,因此才放宽了心。
 
当日傍晚,颜铮一副平民装扮踏进喜来面馆,却不曾找掌柜的对暗语,而是如寻常客人般,点了碗招牌卤面慢慢吃完。
 
颜铮出了面馆,直耐心等到天黑收了铺,掌柜的上了门板离开,他才不紧不慢,悄悄尾随跟去。
 
第27章:巷战
 
春夏多雨,此时天空布满密密细丝,再剪亦是不断。颜铮跟入青石小巷,不一会儿路面似浸了油倒沁出来,亮堂堂能照出影来。
 
夜色渐浓,只有落檐处的雨声滴答不停。
 
掌柜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巷子,眨眼间消失了身影,颜铮停下了脚步,巷道的尽头,有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敦实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雨中,他双手环胸,磨破的裤筒下泛黑的双腿犹如扎进地下的树干。
 
颜铮身后几十米处,亦缓缓踱出一个老者,他斜倚着拐杖,好似瘦小的身形在雨中不胜风力。
 
颜铮不用回头,就知道有人堵死了他的来路。
 
雨势开始急了起来,颜铮静立在巷中,略略抬首向两侧的屋檐望去,灰黑的鳞瓦上,伏着几个鬼魅般的人影。
 
就在此时,戴着斗笠的汉子微微抬起头来,扶手将斗笠掀开少许,凶目一闪……
 
“动手!”
 
侧檐上的人刚要扑下巷道,就听刀剑击鸣之声响起,叮叮当当伴着杂乱的喊杀,打破了静谧的夜。
 
那汉子干脆抛了斗笠,冷声道:“想不到你还有走狗跟来。”
 
颜铮仍是静立如松,好似这风雨,这周遭的砍杀都与他无关。“谭忠在里头失了消息,可你们在外头的,自然还是能留意镇抚司的动静。我不冒不值得的险,也不打无准备的仗。”
 
“哼,朝廷的鹰犬果然奸诈,怪不得你不肯在面馆接头,要一路跟来。”
 
“你也心黑,见我落单,想着留下我的人头邀功。你若肯一见我进了面馆就带众人逃散,今日也就不必成为阶下囚了,穆九!”颜铮点破来人身份。
 
“哈哈哈,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要我怕你?就凭你们几个,来多少留多少!”
 
穆九飞身欺上,并不用任何兵刃,而是施展起极少见的螳螂腿,螳螂腿属外家上等硬功,难学难成,能成的都能在江湖上排上号。
 
瓦檐上,洪三一刀劈了对头,那人往屋顶的另一侧“啊”的一声滚落下去,洪三早不去管他,转而悠哉哉看着下头巷子里,啧啧道:“这螳螂腿可少见,喂,张饼,你好了没?快来下注,我赌小子最多能挺二十招,到时候咱俩谁下去帮手啊?”
 
说话间,张饼溅了满身血过来,嚷道:“螳螂腿?!唱戏的花架子顶多十招,输的下去帮忙,赢的回头白吃顿三里堂花酒。”
 
“行!”
 
两个就这么说定了,津津有味看起下头两人动手。
 
穆九顺着风雨之势攻到,颜铮侧身腾开竟同时扒去了自个儿的外衣。
 
檐上的张饼讥讽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见那一袭长衫子浸透了雨水,在空中如巨幕般撒开,遮蔽了巷上的天空。洪三不错眼地望去,幕布收拢时,直接绞上了穆九再次踢出的螳螂腿。
 
穆九心知不妙,当即奋力旋身,转得整个身子如同斜飞在空中的陀螺。
 
颜铮双手紧握衣衫,跟着翻身如蛟龙游走一般,长衫两头旋出漫天水轮。
 
张饼的讥讽也随着转成了调侃,“呦,看这腰肢,这身段,真不愧是戏子出身。”
 
洪三不语,神色间却露了几分肃然。
 
再一息,洪三的瞳孔骤然缩起,只见穆九非但没能旋脱颜铮,反让他顺势欺上身,失了平衡。
 
这下连张饼也收了戏容。
 
颜铮飞快出手,点停了穆九下身穴道,抽出绞在他腿上的湿衣,拧成一股绳将犯人的双手缚在背后。
 
这一系列动作不过眨眼间。洪三与张饼对望了眼彼此,两人默默数了数,真真是三招制敌,加脱衣捆缚也不过五招,没有一个多余的招式,没有一丝浪费的气力,这真的是一个小戏所为吗?
 
后头的老者已然攻到,输了的人就要下去帮手,洪三张饼二话不说抢着要往下跳。
 
颜铮在夜雨中朗声:“都给我在上头好好接着看!可给爷一次看够了!”
 
这般的话传上去,到底是有血性的汉子,两张老脸都忍不得红了红,幸而夜黑如墨,什么颜色也见不着了。
 
颜铮这头已经动上了手。
 
老者的拐棍才使出来,颜铮的眼角已有了怒色,枪棍之法同路,以拐棍当棍使,又以棍入枪法,此人不知师从何处,竟化用的颜家枪法!
 
一招夺棍,一招击杀,雷霆之下,再无生还者。
 
“你看清出手了没?”上头张饼急问洪三。
 
“没有。”洪三苦笑,雨水落到嘴里,凉气里冒出涩味。
 
“妈的!”张饼忍不住骂娘,那老汉出手比之穆九更是又高明了些,怎的阎铮竟还少用了一招,且直接下了杀手。他俩不就在檐上看了会儿戏嘛,用得着这么大气性,出手就要了人命,这下又少了个可以问供的。
 
原本按理,这回的差事还用不到洪三与张饼,两人都是镇抚司的老人了,若不是碍着出身,早能升当个小旗。不过是两个存了看戏的心思,实则大伙听颜铮要人,都有那去看戏的心思,只旁的人争不过他俩,临走还嚷嚷着让他俩回去好好说戏。
 
这戏是越来越好看的,也看够看饱了眼福,可回去该怎么讲呦。
 
夜已极深,风雨不停,洪三和张饼跃下屋檐,预备提了穆九回镇抚司。两人走近再看,穆九竟已经死了,嘴角残留着黑血,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吞毒自杀了。
 
颜铮走到两人身旁,面色沉如水,是他没有料到,又一怒杀了老者,人证皆毁,到底冲动了些。镇抚司不是军营,江湖不是战场,他默默提点自己要吸取教训,很快便不再纠结于偶犯的错误。
 
张饼伸手去查看穆九,翻查间尸体的后背上露出些许纹饰,他扯着衣裳撕拉一声,裂开的衣缝间赫然刺有一幅图案,浑圆内有三足乌脚踏三足蟾。
 
“这奶奶的是个什么?”张饼不客气地嚎道。
 
“天地宗的身份认定?”洪三接口猜测。
 
颜铮已去翻查老者,“这个也有,多半是这么个东西。”
 
洪三又跑去翻了翻之前被他砍杀的尸首,“这两个没有,看来还要有一定等级才能刺上那个。”
 
“阎校尉,你先回吧,这地界咱俩来收拾,巷子后头的宅子我和张饼封了,明儿再来搜检不迟。”
 
洪三接着向颜铮示好,颜铮乐得处好同僚关系,他此前当着他俩露了露身手,不能不说是存了示威后交好的心思。
 
无论战场,江湖,还是镇抚司,都是要凭真本事吃饭的地方。要想男儿听命于你,唯有打得他心服口服,要想一群男儿听命于你,必要将你的敌人打得心服口服。
 
可这世上总有些人,是怎么也不肯听你的。
 
颜铮回府进了内院,上房还亮着灯,他是诗礼大家长起来的,不能装作看不见,何况已过了三更,那人分明是在等他。
 
顾青身子弱,春末夏初夜雨泠泠,屋里便仍烧着小炭盆,空气里的烘暖合着灯火,隔绝了外头的阴寒。
 
进了屋,颜铮整个人莫名松弛了下来,顾青倚在榻上看书,见他来了,搁了书道:“三姑娘替你温了姜汤,还有热水在灶上。你不必往屋里去了,就在我那小隔间里洗了再来说话。”
 
颜铮自离了京就不曾享过如此娇贵待遇,此时此刻倒有几分恍然旧日家中的光景,他心头微哂,不由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外间。
 
他将腰上的各种挂佩解了,往厨房提水,再从小隔间出来时,顾青正披着外衫坐在圆桌旁好奇他的佩刀。
 
见颜铮出来,顾青只那样松松的一笑,却因烛火摇曳,眼角顿生出潋滟的波光。
 
颜铮停了身形,不动声色用木簪将微湿的长发挑起,这才缓步来到顾青跟前。“大人,怎不拿了去看?”
 
“你的兵刃,我怎好随意动?不过是有些好奇看上两眼。”顾青据实道。
 
镇抚司的校尉佩刀,刀鞘上以错银勾出兽头,很是有些花哨。
 
颜铮没有答话,他取过佩刀,单膝跪地,双手将刀递上。
 
顾青总觉得有些不妥,便有片刻的迟疑,颜铮只一语不发望着他,手又向前递了些。
 
卸刀跪递,凡军中人,无不知其意的。
 
顾青但见那双星目沉定如渊,心里就不由生出不想被颜铮小瞧的气性,遂霍地立起身来,就着颜铮的手,抽出刀来。
 
刃身莹白,宛如处子之体。
 
颜铮这才开口:“这刀还不曾见血。”
 
“我见你今日……”顾青狐疑道。
 
“不曾用刀。”
 
顾青听了便又将目光移回刀上,镇抚司的兵器自是能工巧匠打造,比起中看不中用的锦衣,这佩刀显然要实用得多。
 
刀身比顾青料想的还要修长、匀称,丝毫不见粗重之气,且隐隐犹如人体,有着难言的迷人弧度。
 
长刀凑近烛火,一点冷光随着那弧度游弋开来,那光点似在邀请,顾青的双眼便再也离不开那莹惑刀身,鬼使神差伸出手去轻轻一抚。
 
“大人!”
 
颜铮已是晚了,长刀上划过一丝鲜血,像是餍足而饱,完成了某种仪式。
 
十指连心,顾青看着中指的伤口血流不止,对自己孩子气的玩火表现颇为无奈。
 
颜铮早将刀回鞘,撕了条里衣的下摆来裹顾青的手。
 
那刀开了刃,极快,幸好不曾用力,伤口不深却也斜里划出一长条。顾青由着颜铮摆弄,那双凤目抬头望去,潋滟的波光又起,偏还不自知,靠得近了颜铮不得不严正以待。
 
“明远,你的刀难不成要拿我给它开荤?”
 
这原是顾青的玩笑话,他说者无心,颜铮却听者有心。
 
颜铮想起了塞外,狄人的习俗是出征前要行祭刀之仪,妻子为丈夫,父母为子女,狄人相信,战刀见了亲人的血,就在刀上留下了亲人的一丝魂魄,可以保护所爱之人从战场平安归来。
 
狄人中还一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数百年前嘎拉汗王的爱妃听闻王深陷重围不得出,即取宝刀斩断左手二指,鲜血喷涌染红刀身,后宝刀随探子潜回送入王手,王不日突围大胜连吞三部,成为西狄传奇。
 
颜铮回神,手已包扎妥当,是时候告辞回房了。
 
第28章:宴客
 
自洪三和张饼回去将雨夜巷战的情形大说特说一番后,至少明面上,不少人对颜铮的态度恭谨了些。
 
宅子里搜出的证据足以证明这个“天地宗”的存在,能往宫里送探子且埋伏多年,可见这教团的势力不弱,是否有更深的图谋,就难说了。镇抚司自有更上头的总旗亲自过问,开始密查这个天地宗。
 
破了谭忠一案,又挖出了天地宗的实据,颜铮不过到镇抚司一月有余,就升任小旗,下头领起了十个校尉。
 
这是左靳和辽王趁机抬举颜铮,他心知肚明。底下人里,洪三和张饼因见识过颜铮的真功夫,自是无话。别人却将那刚刚恭谨了些的态度,换作了满腹狐疑,不少人私下里议论,多有鄙夷。颜铮想要收服人心,只怕要再花上不少时日。
 
朱方来信,董湛和董涛两兄弟不日到京来谢。待到两兄弟进了京,顾青兴起,提议置个宴,难得家里有了升官的好事,又有客来,他便还不忘将姜岐邀来。
 
席面待客的事一概由颜姚说了算,顾青只安心做他的甩手掌柜。
 
宴客选在了立夏时节,偏巧那日刘阔来访,颜姚见跟着的全三儿往厨下提的鲜货,寻了空对顾青道:“刘公子拿了南边贡的青梅,樱桃,还有蚕豆,青豆,虽不值什么,却是官道急运来的,还新鲜着。又有新制的酒酿,糟封的鲳鱼、黄鱼。”
 
颜姚虽一句评点未加,顾青却知道她的意思,这些江南的东西在水乡自是不值什么,可一路赶运到京城,在这古代,费的人力物力非一般达官贵人能消受。何况刘阔惦记着顾青是江南人,候着立夏送来,着实是有心的。
 
“罢了,宴上都端出来尝尝,再给他按副碗筷。”顾青叹道。
 
自他知道刘阔至少对着他不是那么混不吝,便有心远着些,可刘阔是个舒朗的,照样该怎么找他怎么找他。对着顾青也从不曾动手动脚,顾青既不是小心眼的,便随他了。
 
夜里散席时,姜岐扶着刘阔先走,公子哥儿半醉着哼起曲来,可见席上高兴的。董湛也有些不胜酒力,只支着头笑倚在桌旁听余的人说话,董涛则是个能喝的,仅脸上微红。
 
此前董氏兄弟也陆陆续续说了不少近况和敬慕顾青想要报答的话,此刻似乎是见时机已到,董涛搁了杯子突然翻身跪地,道:“大人,还求收容学生,跟着大人服侍几年。”
 
董湛是知道他心意的,已在旁肃了容帮扶道:“大人若不嫌弃,便收下我这族弟吧。他在课业上是无力再进了,倒是会些拳脚功夫,也能给大人跑跑腿,若是能跟着大人明个几年事理,便是他的造化了。”
 
顾青酒不过沾了沾唇,心思清明得很,也不客套,直问道:“你先起来,这是你们族里的意思,还是你自个儿的意思?”
 
“是他自个儿的意思,族里也很是赞同。”董湛表态代董涛答了。
 
顾青有些犹豫,有后生投奔京里,这原是官场上再普通不过的事,只是他这儿有许多特殊情况。
 
正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要拒了。颜铮却出声道:“你可愿跟着我再学些腿脚?”
 
竟越过顾青,先把人收下了。
 
董涛原就佩服颜铮手上功夫,如今颜铮的身份亦不同往日,当即应道:“晚生愿意跟着阎大人再习些功夫。日后阎大人若无法分身,晚生自当护着顾大人周全。”
 
颜铮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正愁往后要应付镇抚司的差事,只怕有顾不到顾青的时候。
 
这是要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顾青眼神复杂地望了望颜铮,又望了眼跪谢的董涛,心想,这倒是个机灵的。
 
这两个求完了事,便也告辞离去。
 
颜姚领人来收拾席面,顾青拦了,拿着新杯斟上蜜酒递给她,“辛苦三姑娘了,咱们也来同贺。”言罢,给自己满上一杯紫露。
 
颜姚见顾青还要馋酒,忙不迭拦了。姜岐早嘱咐她看着顾青吃酒,他虽未说明缘由,但郑重其事再三叮嘱的口气,让颜姚心知这嘱咐有千金之重,不可马虎。
 
顾青此时却多少起了兴头,客都走了,他自在得很,不自觉拿眼去看颜铮,只想多拉个帮手好吃酒。
 
席上他虽只饮了少许,仍禁不住淡淡的酒晕泛上两颊,凤目拢起层层水色,因散席脱了外衣,此时便只着了件白绫袄,原本素淡得很,这会儿顾盼带笑,自有艳色浮面。
 
颜铮不语,只不错眼看着顾青。
 
颜姚怕颜铮不知轻重,忙道:“姜御医嘱咐过,大人万万不能多饮。”话还未完,颜铮已往自己的杯里斟满了酒。
 
颜姚眼见他要陪着饮这一杯,急得瞪目。顾青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举杯朝颜姚迎了迎,又向着颜铮道:“我与三姑娘同贺你升任小旗,如今是正经的官身了。”
 
正要饮,酒杯横道里被人截了,颜铮转眼已干得杯底翻空,赞道:“紫露果然好酒,我替大人饮了,大人便也就饮过了。”
 
一时两人都呆在当地,颜姚先回过神来,笑得人都软了,歪在桌上直喘气。
 
“你这才小旗呢,就想反了你了?”顾青咬着牙,前世的说辞都出来了,可见是气糊涂了。
 
“大人,铮句句肺腑,怎当得起大人此言?铮早立过誓,此生尽报大人,我的便是大人的,我饮了自是大人饮了。”
 
颜铮正经说完,颜姚才喘过气来,听完又笑得揉肚子。
 
顾青猛拍桌子,口里都有些不择言,“你给我吐出来!”
 
颜铮仍是四平八稳,“大人当真?”说话间倾着身微微向顾青斜去。
 
顾青不知怎得就隐隐觉出一丝危险来,电光火石间嘴里服了软,骂了几句。
 
这才算闹尽兴了,散席各自歇去。
 
进入五月,董涛留了京,颜姚给他在颜铮的屋子旁收拾出一间住下,颜铮的腿脚功夫才教出点眉目,顾青就又来了暗访的事儿。
 
有人密告魏国公在京郊置了宅子私刻书籍,这私刻书籍并非大事,可呈上来的刻本里有反对皇上的调子,这可就是谋逆的大罪了。
 
魏国公可是铁杆的辽王党,顾青在都察院里刚接了消息,左靳就带来了辽王的口信,让他有机会就拖延,他自会想法子保住魏国公。
 
这是不敢尽信他顾青的能力呢。
 
顾青翻了翻记忆,魏国公府作为辽王的外祖家,是前朝起就有声名的世家望族。如今的魏国公年富力强,身上虽未领着实差,却有着经年世家子弟的严谨审慎,辽王就曾不止一次夸赞过这位表哥的优点。
 
这样小心的人,怎会公开留下这样大的把柄?
 
突然间,都察院里到处是磨刀霍霍的人,只要不是辽王一系的,谁不想挑下一个国公,扬名朝野的同时再把官位进一进。
 
顾青知道要快,他几乎是一得了消息,就让颜姚准备了包袱,准备往京郊亲自查探。
 
第29章:留宿
 
京郊,桃花镇。
 
顾青在灯下翻着魏国公被禁的集子,不过是些记录风土人情的奇闻怪谈寻常笔记,偶有几句前朝野史也是再寻常不过,然而里头却夹了一篇影射当今暴虐如纣,宠幸妖孽陷害忠臣,国将不国的怪谈。
 
只看这文章的立场,已猜着是太子那边搞得鬼,顾青倒还有闲心边看故事边感叹文笔不错。上头那位的确堪比纣王,原主这张脸也当得起一句妖孽,至于剩下的编得就有些离谱了。
 
这集子不仅能拖魏国公下水,还能给太子广造舆论为日后登基做准备,果然是考虑周详,一举两得。需知越是被查禁的书,私底下越是有文人士子爱秘密传抄。
 
点着灯烛的几案上,还散着几本魏国公早先出的文集。顾青当了多年记者,对文字很是敏感,虽然那篇犯禁的文章模仿得很像,但在一些习惯性的遣词用句上,还是有着某些差异。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测,魏国公并非那篇禁文的作者。
 
只是这点文字上的差异,是做不得实证的。
 
顾青翻来覆去地瞧,终于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来。魏方正换了茶水进来,顾青顺手招他,“把灯芯再拨亮些。”
 
火光腾得亮起,照在摊开的书页上,几册书中的“汝”字,乍看都是相同,但翻到禁书犯上的那篇,里头的“汝”字,“氵”部的三点水俱是平的。再有那“太”字,连翻几本那一点都是空悬在底下,偏那禁篇里是紧挨着左襒的。
 
笔迹难掩,刻板的定然另有其人!
 
需知大启的刻工属于特殊的手艺人,在民间并不散见,不是藩王世家里养着,就是专门的书坊里供着,再有划归各部的刻工也都是有迹可循。魏国公府的雕版制作精良,非一般书坊刻工可模仿,各部的刻工并无人身自由,且管理严格,栽赃者最有可能找的还是大书坊的刻工。
 
顾青第二日又从京郊赶回了城。凡各地著名的书坊,必有新书旧典汇集京畿,带着董涛连跑几日书肆,不想竟一无所获,顾青顿觉有些棘手。
 
顾青这头连忙了几日,颜铮在镇抚司亦秘密在查同一件事,他如今是小旗了,左靳可以名正言顺将朝廷的疑案交到他手上。
 
傍晚时分,颜铮从刑房出来,残阳染着血迹洒得碧空斑斑驳驳,他利落地脱下皂衣,洗净了身上血水,才往府里去。
 
吃了饭,颜铮往书房寻顾青,“大人,明日我要往京郊去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一旬再回。”
 
“万事小心。”
 
颜铮点了点头,才要退出房去,听得顾青又道:“把合璧剑带上。”他心中一暖,只躬身去接递来的剑。
 
待颜铮走后,顾青仍在书房琢磨哪里出了岔子,一颗梨糖入口,目光停留在书架上,经、史、子、集,众多书册按部摆放得好好的,还有哪里没有想到呢?
 
他起身在书格前踱步,注意到有原主的几册旧书未曾被归类,随手拾起翻了翻,是几册家谱,宗族典故之类。
 
家谱——顾青灵光乍现,“魏方,去把三姑娘找来。”
 
颜姚匆匆赶来,“大人唤我何事?”
 
顾青将书册递了过去,“可知这些家谱都是如何刻印的?”
 
颜姚翻了翻,果然没让顾青失望,“非藩王世家,一般的家族倒有不少托到庙观之中,因要刻印经书,有些实力的庙观也养着刻工,至于蒙书家谱之类,因是委托之故,只交于委托的人家,并不流传于书肆。”
 
得了颜姚的解惑,顾青又有了新头绪,原来还有庙观漏了,转而便与董涛分头去搜罗佛经,待几日后终于寻到一样的刻版雕痕时,顾青着实松了口气。
 
这一日,盛夏傍晚,顾青站在京郊永明寺的山脚下,望向那规模不甚大的寺院,这里既非皇家庙宇,亦非达官贵人捐建,俗丽的重檐画壁很是贴近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董涛得了吩咐问路过的樵夫们打听,都说寺里香火鼎盛,富户平民络绎不绝。果然这般能入财的寺院才养得起刻经处。
 
进了庙门,自有董涛去打点,待到转还时却对顾青道:“知客说这几日寺内法事繁多,有些顾不过来,让咱们过些时日再来。大人,您看?”
 
顾青此时一身秀才装扮,出了禅房,见跟来的知客垂手立在廊下,微微笑道:“并不为难小师父,因老宅里长辈重病,我孤身上京无法侍奉在前,心急想要吃斋祈福几日,还望寺里能够通融。”
 
那知客见了顾青,神色显得变幻不定,踌躇道:“这事我做不得主,待问了大师父再来回两位。”
 
待知客走后,顾青给董涛使了个眼色,不过一会儿董涛就回了禅房,“我不敢离得太近,隐约听得说‘与那几个一起无妨’,‘并无来头’‘貌美可留’。大人,这地方有古怪,要不过几日再来?”
 
凭顾青的经验,这类事遇上了是危机也是契机,一旦机会来了必须抓住,不然多半要错过。遂道:“无妨,咱们夜里小心些,我怕去了再回,便查不到踪迹了。”
 
此时那知客恰好返回,领着顾青往寮房安宿,董涛跟在后头见长长的一排寮房内,虽大多空着,也有几间住了客,到底心安了些。
 
吃过斋饭,趁着夜色董涛去探了些白日不方便的地方,待到回房,竟从兜里掏出雕版来,“大人,刻坊就在寺后,里头并无人值夜,就被我顺了两块出来。”
 
既然如此顺利的得了证据,顾青也不准备多留了,到底那知客的话里有些古怪,便对董涛道:“甚好。先歇上半夜,待到人都熟睡了,咱们再潜出去。”
 
乌啼月落,寮房外已是漆黑不见五指,两人静待时机。忽然纸糊的窗格上传来极轻微的响动,董涛顿时于一旁的榻上直起半个身子,顾青见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窗格被推开细细的缝隙,董涛得了顾青的吩咐,躺下佯装昏睡,只见一个竹筒似的东西被搁到窗边的桌上,须臾从里头冒出白烟来。
 
董涛听得那人离了房外,忙起身用茶水湿了帕子递给顾青,两人捂紧口鼻,来到门侧。董涛先潜出去,廊上空无一人,他示意顾青跟上。两人猫着身子通过前廊,整排寮房烟气弥漫,顾青看了看另几间有人的屋子,房门紧闭,显然里头的人都迷昏过去了。
 
两人刚摸到廊下尽头处,就瞥见有个壮硕的僧人守在空地处,顾青忙低了身子,烟气弥漫,又兼夜色深浓,董涛迅捷地跃了两步,从侧后一把捂住僧人的嘴,从顾青的角度只能见他慢慢放倒了那人。
 
董涛并未急着招呼顾青跟上,而是先探了探周边,这才向顾青示意。两人沿着墙角站定,董涛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如今怎么办?”
 
顾青瞧了瞧周遭,夏日的山间雾气遮蔽了整个山头,寺庙内的建筑变得犹如伫立于仙境,只有影影倬倬的几个檐角露在外头。
 
寺里太静了,虫鸟蛙狗之声皆无,有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顾青很是相信自己多年来在事发现场锻炼出的直觉,开口道:“只你我二人,再留下去不妥,这就借着雾气下山,随我直接往府衙调人,连夜围了这里。”
 
很快,雾色中两个人影消失在山涧。
 
张饼伏在长草中,露水湿了全身的头发皂衣,搅得他心情烦闷。颜铮感到了他的情绪,用腰刀压了压他不安分抬起的肩头。
 
才压完,张饼的肩头干脆整个抬了起来,“头儿,洪三回来了。”
 
洪三灵巧地仿佛山间猿猴,无声从树上倒挂下道:“头儿,那寺里确实有古怪,不枉费咱们守了这么多日。有两个僧人把留宿的香客都迷晕了,一个守着那些人,我跟了另一个,发现有条密道通往底下,那密道全是青石所砌,只怕里头修的不是什么简单的密室。”
 
“难道藏了什么宝?”张饼牛眼发亮。
 
“不像,除了那个僧人,寺里有不少人下到那地道里,除了僧众,还有几个看不清身份的人,从头到脚用黑斗篷罩了,提着东西也下到里头。”
 
“难道是分赃?”张饼还不肯放弃他的藏宝论。
 
颜铮不过稍作思考,就道:“得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万一是谋事,必须抓个当场。看来这永明寺果然不止刻经处那点事。”
 
他带头准备行动,“咱们人手不多,全跟我下密道。”
 
洪三一愣,“不留人放哨,报信?”他的意思是,万一里头情势不对,也好有人去搬救兵。
 
“能出得来,就不用救兵,出不来,救兵也来不及了。”
 
洪三想想是这个理,不过是他往日按例行事惯了,一时没回过神来。如今众人也都反应了过来。
 
颜铮扫了眼十来号人,“里头要是有宝,就大家分了。”
 
这就是发现东西也不准备上缴了,人人一时眼睛饿狼似的发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惧往里冲了。颜铮军营里混大,领了兵,手下有几千儿郎,要调动这十来个粗人,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边厢有人潜出寺去,这边厢却有人要潜入寺中,雾气还在升腾,显然这个夏夜还长得很。
 
第30章:石室之密
 
夜半的永明寺整个浸没在迷雾中,颜铮领头摸至地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洞口深处隐没未明的光点,幽绿发暗,映得那入口好似庞然兽首张大了嘴。
 
一行人缓缓探入,洪三悄悄挪至颜铮左侧,直比颜铮还先行了半步,紧跟在后的张饼见颜铮侧首,撇了嘴在后头比划了几个扒窃、藏匿的动作,又指了指洪三。那意思,这贼原是道上出来的,探这种路他最拿手。
 
才刚比划完,就见洪三停了下来,用刀背轻轻敲击了几下侧面的石砖,又迅速趴倒在地,匍匐着去细瞧那石道。
 
“头儿,这石壁里藏着机关,地上倒是没有。俺有把握破了这机关,但肯定要惊动里头的人了。”
 
颜铮点点头,“无妨,一气闯进去。”
 
“嗯。”
 
“好嘞,杀他个措手不及。”
 
“洪三,你整干净些。”
 
越是凶险只怕宝贝越好,这会儿众人皆忙不迭附和,各个还跃跃欲试。
 
洪三也不含糊,当即从皂衣上撕下整圈长布条来,这头将刀鞘作个棍儿,下面绑好那长布条,回头就唤张饼,“来来,你来掷,这鞘飞得要比人高,掷得越远越好。”
 
张饼才要接过,颜铮道:“我来吧。”抬手间这一鞘利落掷出,就听得石砖里咔咔作响,转眼就有两排细箭对射而出,将那长长挂着的黑布条穿成蜂窝,直接截断。
 
张饼一想到这要是亲身过去必定扎成个刺猬,就觉得嘴里直冒血气。
 
破空的刀鞘因高过人头,并不在细箭的射程范围内,去势又极猛,一路带着破布伪装的“假人”,但行中线,不偏不倚,直飞了近七八十步才落低了些。此时早过了这段机关的位置,刀鞘下坠时又往前进了二三十步才哐当落地。
 
需知颜铮不过是军中使枪射箭惯了,听到要掷东西,下意识接了刀鞘,如今露了这等臂力准头,除洪三,张饼早见识过颜铮功夫,一众人等俱是你望我,我望你,只有叹服的份。
 
洪三见状立即道:“机关破了!”
 
众人急忙冲至走道尽头,尚在拐角处就听到里头传出动静来,仍是洪三与颜铮最前,行了不多时,洪三眼尖得很,已出声提点,“留心头上!”
 
话未说完,这一段地道顶上便喷出两缕不明的水箭来,众人已行至中段,进退的身形就慢了些,有人躲避不及,被蚀腐的液体滴中,发出阵阵惨叫。
 
接连射出的水箭,都似长了眼。
 
颜铮极为镇定,有水滴溅到他衣袍之上,滋滋冒烟,他毫不理会,一个飞身侧瞪石壁,转而跃至石道的顶端。只见合璧剑中的游龙软剑业已出鞘,极薄的剑身直没入顶端的石缝中,须臾竟有鲜血顺着长剑渗落下来。
 
这机关原是有人操控的。
 
得了这片刻空隙,凡受了重伤的校尉皆往后退至安全处,轻伤无碍的则迅速飞掠着冲过石道。再一折,跟进的众人就见了地道的尽头,灰色的石门正缓缓落下,石门内影影倬倬聚着不少人,灯火昏黄迷离,还有奇怪的呻吟、乐声传出,
 
这里头的人竟似不在意他们这些闯入者,还要继续先前的事。
 
眼看那石门已落了一半,心念飞转间,颜铮只能推测里头大概在进行某种不可中断的仪式,且石室里的人并无多少战力,这才选择急急将石门落下。
 
眼见石门即将合上,众人发足狂奔。洪三原就跑在领头的位置,他轻功了得,头一个要猫腰杀进,不想里头钻出个人来,与他厮杀起来。
 
张饼亦紧随其后到了门边,正好与里头杀出的第二个贼人混战到了一处。
 
颜铮因此前在石道顶上刺的那一剑,便由最先的位置落到了队伍中后,此刻他飞身越过前头的众人,直奔至最前。眼见那石门落得只到小腿的高度,他奋力一扑,楞是侧身滚入。
 
“咔挞”,石门落地,石室随之密闭,将剩余的人全都阻在了外头,只得颜铮一人进入。
 
还未及起身看清里头情形,就有明晃晃的兵器杀到,颜铮仰躺着以双手横刀格挡劈来的长剑。他又顺势借着推抵之力,腰背绷紧,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反手挥刀,贼人摇晃了两下,随即扑倒。
 
颜铮这才有空瞧了一眼石室,里头的空间修得极大,此刻烟雾缭绕,看不清人影多少,只是不见再有人杀来,多半余下的人并无功夫在手。
 
双眼稍稍适应后,颜铮最先入目的就是石室中央圆形的汉白玉祭坛,三对男女呈三足鼎立之势,怀抱对坐在祭坛之上。祭坛的背后,则有僧众围成半圆盘膝而坐,即便是此刻,其中的不少人还在专心奏乐。
 
颜铮的鼻尖充斥着焚香而生的香气,却不是他知晓的任何一种。在这诡异的氛围里,颜铮定睛再看,这祭坛上哪里是三对男女,分明是男女,男男,女女裸身对坐!这些人下身紧贴,竟还在忘我地投入摇动……
 
这时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忽然猛地将面前的女子推落,大汗淋漓地站起身来,他伸手取过一旁立着的火把,跳跃的薪火映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是个生得颇为俊美的男人。
 
“既然你一定要来陪祭,我就成全了你。”此人笑得狂妄,几乎同时,将手中的火把倾向了先前推倒的女子身上。
 
不过星点火苗沾身,那女子却顿时烧成了火人!只见她坐下的圆槽内火线急速沿着地面早已刻成的图案传递,不过须臾间已将另两对男女燃成火人,又继续烧向那些奏乐僧众所在的乐池。
 
几乎是一瞬,整个石室被火光燃成了炼狱,耳边唯有惊恐的惨叫,层层高叠令人发狂。
 
亮如白昼的祭坛上,那男子转身背对颜铮,其背部巨大的三足乌脚踏三足蟾栩栩如生,他扑倒抱紧最先着火的女子,亦刹那烧成了火球。
 
空气中先前的香味变得淡去,转而充满了浓烈的油味,颜铮这才注意到这些人的身上皆涂满了桐油。
 
不过片刻,炼狱中便只剩颜铮一个活人,地上是以油渠燃成的诡异图案,空中是狂舞肆虐的火舌,四周是僵硬的尸身投在石壁上的阴影。
 
巨大的三足乌脚踏三足蟾,在火光中祭坛上方的顶饰整个陷落下来,似要将一切掩埋。
 
颜铮奋而跃出,直往石门奔去,提气间忽感到腹烧如火,额上渗出冷汗,他心下一惊,转念想到那陌生的香味。
 
石门外,有急切地撬砸之声,轰然庞大,好似突然聚集了许多人,颜铮只觉自个儿的身子渐渐软绵下来,这一场巨变烧得他口干舌燥,仿佛身体的最深处亦要烧出洞来。
 
颜铮的心沉到了底,他使力咬破舌尖,流出来的血却好似滚烫的岩浆,又将他的清醒烧去一分。
 
他向前,摸到石门的机关,那突起早就烧得烫手,颜铮手掌转动间却浑然不觉。
 
外面的人冲了进来,他的理智似乎还在,身形却已不自知地摇晃起来。
 
有人潜过石门,上前托住了他。
 
“明远?明远!”
 
他倚在那人肩头,呼吸炙热,“大人,我……中了毒。”
 
第31章:夜迷离
 
是夜,顾青领着府衙调来的差役捕快,火速将寺庙围了起来,一行人火把点成长龙,气势十足,还没来得及开嗓喊话,就见里头搀扶着走出两个人来。
 
捕快中已有人抽出刀戒备起来,待走到近处能瞧清楚了,竟是两个穿着皂衣的校尉。
 
正是那两个受了水箭之伤,先行退出来的校尉,自有人上前问了话,顾青这才知道颜铮和他查案查到一块儿去了。
 
众人又急冲入地道去援手,待听到只有颜铮一人被封在了石门里头,顾青面上还算镇定,心里早已经急开了锅。
 
石门这才开了小半截,热浪骤然扑出,顾青浑然不顾,几乎是手脚并用摸了进去,不曾想里头会有什么,只一心里念着要先见着颜铮。
 
等到的却是颜铮身形不支,对他道,中了毒。
 
顾青起先在石门外就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异香的味道,正是石门尚未关闭时散出的少许,停在闷湿的密道里不曾散去。
 
此刻,石室内虽然充斥着浓重的桐油味,烧焦味,却依然混着那股异香,甚至那香味比石道里更清晰可辩。
 
顾青忙扶住颜铮细看,从来清冷的星目已蒙上了一层水色,迷离间怔怔望着他,面上双颊满是潮红,身子更是热得烫手。
 
顾青见状松了口气,心下了然,是中了毒,只不是颜铮想的那样罢了。
 
他先将人架到石道里,掐了掐颜铮的人中,果然颜铮的眼神有了些焦点,“明远,你中的不是毒,是……”顾青低头凑近颜铮的耳边,几乎是将唇贴着颜铮的耳畔,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轻道:“是春药,殊妙香。”
 
原主是为什么训练出来的,又在宫中被那腥臭不忌的变态言周教了多久,这类东西,香药氵壬玩,上至贵重的御用下至贱滥的劣货,皇帝不是自己用过,也指着叫人在原主身上试过。
 
颜铮闻言,双眼骤然睁了睁,血气越发翻涌,以致他不得不伸手撑了墙,咬牙道:“大人,咱们走。”
 
顾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安排道:“各位校尉了了这里的事后,还请随张捕头往县衙一趟。张捕头,此处就交由你善后。我与阎大人另有要事,先走一步。”
 
洪三张饼等人虽见颜铮有些不妥,却只当他是在里头闷得太久,多少受了些火毒影响。董涛见状亦要跟上,顾青吩咐他:“你也不必跟来,替我回去通知魏国公,事情了了。”
 
趁着颜铮还撑得住,两人疾行出了寺院,抄后山小路往下,这般道路虽难行些,却比前山大路快了近半时间。
 
山风夹着湿寒,到底叫颜铮清醒了些,可他中那殊妙香前是动了武的,本身血行极快,如今又一味赶路,想尽快到山下,好找医馆解决,反倒使那药性越发见效又猛又快起来。
 
这个该死的天地宗,搞得尽是些什么。
 
不过行了小半路程,颜铮又开始腿脚发软,感觉体内的血气不停地往上涌,他硬挺镇压到极致,竟喉头滚动,嘴角溢出血来。
 
顾青见他身形又晃了晃,忙从旁想去搀他。颜铮却因知道自己有别样的心思,如今的情况,怎容得顾青沾他的身,只越发挣扎着要往前走。
 
眼见嘴边的血都滴到了袍子上,顾青拦了颜铮道:“你这样子不成,起效太快了,这香是异国进贡宫里的方子,本来无事,你若再这么强压下去,倒要出事。”说着,也不顾颜铮愿不愿意了,硬拽着他往前走。
 
“我之前从后山上来,见离这儿不远处,有一间樵夫过夜的屋棚,到了那儿,我再替你想法子。”
 
颜铮隔着皂衣被顾青拽着的臂膀,好似有千万条蠕虫爬过,痒痛得他恨不得拿整只胳膊往拽着他的人身上蹭。
 
顾青只见颜铮双拳都攥出血来了,牙关紧咬,僵着半边身子随他拖着往前走。
 
顾青也知颜铮此刻极不好受,幸好屋棚眼看就到,不过是个窝棚似的搭着避避风雨的歇脚处,里头堆着柴薪,稻草,门口还有个水缸。
 
顾青将颜铮往那极简陋的窝棚里安置,颜铮挤出话来:“水。”
 
“这香未解前不能饮水,否则要伤肺腑。”
 
说话间,颜铮半躺着,腰下那物蓬勃的姿势就再也遮不住了,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中间,仿佛悬崖峭壁,望之令人胆寒,不敢靠近。
 
顾青从原主的记忆里也知这香凶猛,原主因服了这香,往日极抗拒那变态皇帝某些折磨人的法子,竟变得能求着那人对他使出来。如今顾青是半点也不愿去想。
 
“你自个儿……舒缓下。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你出声我就知了。”顾青声音关切,人却已经出了屋子。
 
心疼着急是真,急忙避开也是真。
 
站在屋外,顾青深吸了好几口山间凉风,才算是止了些心绪。他向来对自己坦诚,哪怕用“只是太过尴尬”来自欺欺人,他也知道,自己这是怕了。
 
胆怯,是因为生起的感觉陌生得可怕;退避,是因为本能的想要否认。至于否认什么,他不能,也不愿去想。
 
顾青甩开脑中杂乱,发现周围并无半点声息,他这才感到不对,侧耳去听,窝棚里安静得没有任何响动。
 
顾青直觉不好,意念才动,身子已经一头扎进了窝棚,借着屋外的微光,但见颜铮仰躺在稻草间,人已晕了过去。
 
该死!顾青暗骂自己。颜铮当时都已经压得呕血了,这起猛了的药性靠他一个雏儿怎么纾解得了。
 
顾青只得上去,三下二下先除了颜铮的衣衫,果然全身的皮肤都似饮饱了血,暗红浮于表面,青筋隐起犹如金银错线,于坚玉般的身躯上勾画出诱人纹饰。
 
顾青的眼神暗了暗,这般情形,他再不愿,也不得不仔细回想原主两次被喂殊妙香时,是怎么给解了的。
 
他试着探出手去,修长的十指用力触压着坚玉的每一寸表面,以期安抚它们因迟迟未等到抚触而生出的报复,一遍又一遍,原主曾羞辱着以浑身受鞭挞来缓解的痛楚,顾青正奋力以双手去解。
 
不知不觉中回想得太过专注,顾青简直能重临原主的感受,好似那鞭子也挨在了他的身上。此刻,通过十根长玉般的手指,他亦不自觉地传递出痛中的欢愉。
 
渐渐,颜铮的肌肤不再充血,身躯虽还紧绷,呼吸却也不再似有若无,变得平稳起来。
 
顾青已是浑身渗出汗来,他只稍稍停顿了片刻,就毅然将手攀上了那早就横亘在两人间的悬崖。
 
顾青此刻虽临深渊,心中亦充满怖畏,却仍咬着牙上下求索。
 
他已无路可退,顾不得粉身碎骨,他不想亦不舍崖边的人受苦,那悬崖势如擎天,坚如金刚,顾青双手上下攀爬,久到已是恍惚……
 
待他回神,猛地见颜铮已睁开了双目。顾青一惊,就要撤手,被颜铮一把握牢,那目光望着他,竟叫他这个出生入死多次的人慌张起来。
 
夜早已过了大半,正是黎明前最漆黑时,浓雾从窝棚无数的缝隙里漫入,将顾青与颜铮圈起,有逐魂鸟的啼鸣传来,只将夜衬得越发凄离,不似真实。
 
顾青再去抽手,颜铮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戚,那眼神干净宛如夜露,仿佛只因见了光便不得不消融。很快,那双星眸转成了满目决绝,无论顾青怎样强挣着要撤手,颜铮只死死摁在顾青手上。
 
那双从来星辰般傲然的目中,竟也会有哀求。
 
手上还在逃离,心已变得绵软。
 
觉察到顾青不再挣扎,颜铮开始缓缓握着顾青的手一同攀爬起悬崖来,他只放肆凝视那往日不敢多念的容颜。
 
既已临渊,何不落得更深些?
 
颜铮的手骨节分明,覆在顾青的玉指上,常年习武生出的茧子,磨得顾青阵阵颤栗。
 
颜铮的身上仍是滚烫,顾青紧挨着他,那经体温散出的似檀又似麝的男子气息,混着颜铮从石室里带出的满身香气,搅得顾青极轻的哼了一声。
 
红唇炼狱,轻启。
 
轰,绷了整夜的弦毫无征兆地断了。
 
颜铮猛地翻身将顾青压到身下,军中早见了无数次的画面纷乱涌入脑中,上冲的气血涌得他双目赤红。“哗”的裂帛声响起,顾青的外衫已撕扯到了一边。
 
“颜铮!”顾青奔波劳累了大半夜,他这个破壳子怎么挣得过颜铮,惊怒之下,声已带了惶然。
 
颜铮单腿顶开顾青,顾青只觉这一刻便是生死搏命了,他抬首拼尽全力咬在了颜铮的肩颈处。
 
颜铮发出长长的一声低吼,好似困兽被伤得极深,却仍不舍领地。血大片地留过他赤裸的胸襟。
 
又是一声短促的低吼,颜铮彻底化作凶兽,处在暴戾的边缘。
 
顾青连嘴都已失了力气,他是什么身子,用了那香都能折腾一天一夜。颜铮是什么身子,万念已灰时,顾青竟有些想笑。
 
然而,颜铮硬是直挺翻身,重重摔到了柴堆上,“走——”那个牙缝里挤出来的字,说得如此艰难。
 
顾青一刻也没有迟疑,冲出屋棚,直跑了百多步,才停下喘息。等了许久,山风吹得他彻底从震惊中醒过神来,顾青开始慢慢往回走。
 
用了那样的香,那般遗世独处的情形,那种箭在弦上的时候,都能停下。
 
顾青是用过那香的,换了他,他绝无把握。
 
颜铮往死里折腾完了自己,瘫在柴垛上,后背满是薪柴割出的血痕。他就那样赤裸地躺在窝棚里,有那么一刻希望自己已死在了冬日的菜市口,和家人死在一起,又或者更早,死在大军覆灭的那个夜里。
 
他有恨,无尽的恨,像这无边的夜。而这夜也于今晚彻底浸彻了他的心,今夜过后,红日不再升起,那最后的一丝光,也被他亲手熄灭在了刚才。
 
顾青回到窝棚时,见到的就是气力耗尽,一动不动的颜铮。他默默拾起里衣给颜铮擦洗,又为他穿衣,扶他躺好。
 
颜铮狭长的星目始终紧闭着,然而顾青知道他醒着。这一夜似乎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忙完所有这些,顾青寻了个地儿闭目养神,守着颜铮。
 
须臾,天光大亮,两人慢慢下山,颜铮望了望天边红日,升得那样高,尽照在顾青身前。
 
第32章:疏离
 
盛夏终至,这一日恰逢休沐,午后的知了叫得聒噪惹人厌。
 
颜姚收了消暑的甜羹自书房出来,行至游廊下不过几步,暑气已蒸得她闷得透不过气。
 
这般火热的时节,府里的两人却像结了冰似。自从京郊的事了了,这都快月余了,明明两个不曾同去,当日却同归。才回来时,两人伤得伤,病得病,眼神里,话语间,彼此的关切之情,颜姚看在眼里,原本还想提点些颜铮,要敬着些大人,不可过于亲昵。
 
她自那日酒席上颜铮夺了顾青的杯盏起,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铮哥儿不在府里长大,而军营里荤素不忌,颜姚是早知道的。她只不知铮哥儿经年累月的,可曾将四叔的样儿看在眼里,那一位可是长年变着法儿换了貌美的侍从随军。
 
还因大人全然不是外头传的样子,这等持身为人,封他个御史,颜姚只能说皇帝在政事上,还真算不得昏庸。
 
谁知竟是她白粗了心,两个莫说越发亲近了,明明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彼此间倒一日冷似一日,至如今连帮厨的婆子都知道大人与阎大人生分了。
 
颜姚是再也忍不得了,搁了手里的事,将魏方与董涛都找来,“这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俩都是紧跟着大人在外头行事的,竟一点都不知道?”
 
魏方小孩子家家实在委屈,“三姑娘,大人这回往永明寺去并不曾带我,这之前大人和颜大人可是好得很,半点无事。”
 
董涛早想过了,叹气道:“我也琢磨过一番当日的事,只是无解。”接着就将永明寺里两人怎么半夜逃出去,又领了府衙的人马回山,最后又怎么等到石室开启。
 
颜姚一想,“照这么说,问题定是出在两人最后单独去办的那事上。那日回来颜铮受了不少外伤,大人也脱了力,又病一场,可见是遇着了凶险。只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魏方在旁连连点头,“我有次替大人传话,正见着颜大人换药,肩颈那儿的伤口倒很像山里野兽咬的。”
 
董涛自责道:“原我是该跟着的。”
 
“大人既然吩咐了,自有他的道理。有铮哥儿在,你想硬跟也跟不了。”颜姚既然问清了,也就有了决断,“横竖我们不知道事儿,也没得头绪去劝,只能盼他两个早些好了罢。”
 
顾青自是不知府里的这番议论的,今日休沐,还没等他决定要不要避出府去,魏方来说,颜铮已交代完出府了。
 
这阵子,颜铮简直快泡在镇抚司里头了,虽也有又升了官的缘故,但顾青是能觉出不同来。往日不曾觉得,如今稍稍一想,哪怕再抽不得身,颜铮早晚总想法凑着点往他跟前待上一阵。
 
现下已有近月,两人都存了心避开对方,一个屋檐底下,也能摸不着影儿。
 
因这案子办得漂亮,永明寺里搜出了大量私刻书籍,完全能还了魏国公的清白。辽王和左靳自然一处使力,将颜铮挪到了总旗的位置上,如今手下领着几十号人。
 
至于寺院牵扯天地宗的事,颜铮有些头痛,主事知事的都死在了石室里,仅抓了些下头听命的,颇为棘手。不过有此前查抄的据点,加之这回剿的永明寺,假以时日,蛛丝马迹总能摸出线索。
 
眨眼间,天凉入了秋,各地秋闱刚过,就是不少举子已早早动身到了京里。顾青这宅子是御赐的,离礼部、国子监等处皆是抬脚就到的路。
 
顾青不是古人,这点子路出门坐轿是排场,官威,他不好这口,与其被人抬着颠,不如看看世情。
 
他记者当惯了,每日间晨曦抚身,见着那挑担荷水的,出摊卖早点的,还有孩童追着货郎跑,吆喝迎客,嬉笑追闹,无一不生动,无一不触情。
 
每每此时,他才有无比真实之感,融入这生活的古卷旧画,成了其中一角。
 
秋闱后顾青往都察院去,眼见路上的外省书生日渐多起来,里头有些个不知轻重,虽见他穿着官服,可四品官身天子脚下可是随抓一大把,又见人是琼兰玉树,生得这般好,到底忍不住打量。
 
逢到这般情景,魏方便会从旁伸出头来,狠狠瞪那些人几眼,可惜他人小身量矮,小小仆从又能起多大的震慑,倒惹得举子们阵阵嗤笑。
 
魏方便忍不住嘟囔:“这些举子怎得这么早就来了京里,也不好好在家温书,准备来年春闱。”
 
乡试中了举,翻过年便要参加春日举行的会试,如今这些举子都是来京准备春闱的。
 
顾青笑道:“入了冬,路不好走,河道结冰。若是等到年后动身,那稍远些的举子就赶不上报名了,更别说路上万一病了,水道未能解冰延期的,总之,早些进了京里才安稳。
 
且等进了京,也不得安泰,早来还能挑着好些的屋子与人合住,晚到的,不说租不到便宜又合适的屋子,人生地不熟,要适应季节环境,要安心温书,哪里来得及。零零总总一想,倒有一多半的举子入冬前就已进京。”
 
“这赶个考也太不容易了。”魏方早舍了前头的心思,听罢全落到感叹上,又随口问:“大人当年赶考也是早早进的京吗?”
 
顾青想了想道:“在襄平府得了秀才,并未参加会试,而是直接由辽王荐举,进的国子监。”然后,很快就入了宫。
 
“大人原是监生啊,那和刘公子是一样的呢。”
 
顾青点头,但凡这些上头有人的,又不准备做纯臣的,自然不用挤那独木桥,受许多科举的苦头。故而,朝中苦学上来的寒门大多看不得权贵萌监,也是这个理。
 
顾青前世先在国内排名第一的新闻系念了学士,后又往世界新闻学圣地深造,驻外时跑遍全球,后头负伤回国,又和黑恶势力干上了……他原是个实打实的学霸,不仅是全省文科状元,出国深造亦拿了全奖。
 
许是人越知道自己有什么,底气越足,便越发不在意了,如今顾青对监生举子间的这点互不顺眼,并不如当世人那么敏感。
 
他的阅历眼界不同,所想到的问题便也不同,“年轻的举子喜评品时弊,国子监和赶考举子若是同闹起来,人多气盛之下,京师只怕不得太平。”
 
若是京兆尹听得顾青此言,必要拱手作揖,深言体谅。
 
只有些话当日不过作无心语,却道是一语成谶。
 
颜铮这日刚从诏狱里上来,卷宗才翻开,南厢里的椅子还没坐热,洪三晃悠进来,“头儿,有个叫魏方的小子被我撞着,在巷子口那儿转悠,我见他有些面熟,问了一句,说是想来瞧你得不得空。”
 
府里出事了!
 
顾青是多有分寸的人,颜姚又是怎么御下的,魏方无事怎么会候到阎王巷来?
 
颜铮霍得起身,几乎还没等洪三反应过来,人已到了门口,扔下句话:“替我告个假,急事。”
 
阎王巷口,魏方好不容易从府里一路奔到了这地界,却吓得不敢往里走。
 
那巷子阴森的冷风直往他头上灌,四处连个人影也无。往日里各处听来的阎王地府,油锅剥皮的离奇故事就开始一股脑炸出来。
 
可府里的情形却是拖不得,魏方吓得腿肚哆嗦,只得摸着那墙根,才往前行得稳了些。
 
镇抚司前是什么地方,早有人发现他这个小仆的异样。若不是后头正好洪三回有司,抬眼见他面熟,只怕是要被拿进去好好审一审。
 
颜铮步若流星行到巷口,才见了魏方那小脸欲泣不泣,面上便又沉下三分。
 
魏方则惶然焦急得顾不得看颜铮脸色,反倒因见了自家人,腿也不抖了,心也不悬了,颜铮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罩在影下,魏方倒更觉安全,有靠了。
 
“大人被举子们围了,报到五城兵马司,兵马司并不肯管,说什么不过是‘围看卫玠,如何拿人’?”
 
颜铮眉头紧皱,拉着魏方就走,“不是这几日都改了坐轿?”
 
因着入京的举子越来越多,整日从礼部到国子监这一路上熙熙攘攘,顾青去都察院避不开这条路,为免麻烦,也开始坐轿进出。
 
“今早大人出门,轿子没抬出去几步就被围了,幸好轿夫机灵,眼见不好,急忙往府里撤。那些举子也不硬拦,全都跟到了府外,直接把大人堵回府里,再去不得衙门。
 
后头眼见门外人越聚越多,报了官使了银子都无法,三姑娘便觉得事情蹊跷,忙嘱咐我出来寻你。”
 
颜铮脚下飞快,魏方跟得气喘吁吁,“那些举子明明是书生,却个个比捕头老爷还凶,之前门房上着人出去报官,被他们撕打得头破血流。还是三姑娘说我人小,装成小儿模样才从后门混出来,如今府里也不知什么样了。”
 
说到此处,魏方声音又急迫了起来。他原生得矮小,如今足龄十三,装得幼些,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那些围府的人,可有说什么?”
 
文人聚众,颜铮不信他们一张嘴能闲着。
 
魏方还未答话,脸色已红白交替了起来,终是豁出去道:“说什么‘色媚佞幸,傅粉承恩’。”
 
话音才落,魏方抬头还不及再说些什么,颜铮已去得只剩背影,眼看人跨一步,他行三步,也只得跺了跺小短腿,呼着气慌忙赶上。
 
第33章:围府
 
顾府前,除了领头的举子,还有不少秀才书生和不明就里看热闹的人,不过片刻,便把整个府前街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头的举子们静坐于门前空地,不少人慷慨激昂,轮番起身斥责府内之人,大有挥斥方遒之感。
 
“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媚主之人,岂可居兰台?吾等学子发愤搤捥,日夜兢兢,以天下为己任,旦夕不敢忘。然今天子脚下,御赐之宅,无德者居之,倡门小戏,纳垢藏之……”
 
一人语毕,尚未坐下,又有人接上,“去岁兵祸,今岁则圣恙久已,于此多事之秋,正当士厉其节,民激其气,直言以裨助储君。必先除奸佞,匡天下而保国祚……”
 
话未说完,忽有围着的百姓让出道来,只见不少监生自国子监方向快步行来,边走边喝骂。
 
“竖子小儿!黄口无遮!谁借了你的胆子,敢在御史府前闹事?”
 
“京师重地,聚众妄议国事,朋党之心可诛!”
 
为首的正是刘阔,难得他一身素黑绢袍,腰上飘着蓝丝绵绦,敛了往日三分不恭,倒显出十分俊挺来。
 
跟着十来个一般服饰的监生,皆蹬着皂靴昂首阔步行来,自是气势如虹,转眼便对上了府门前三十几位举子。
 
黑袍监生对青衣举子,原是多有龃龉,两下里顿时剑拔弩张。举子人多,自有抢着回嘴的。
 
“怎么?奸人蒙主,还不许我等匡天下,保国祚?”
 
“就是,今上有恙,太子监国,特意钧旨此番春闱,天下举子当多言时弊,尽效范公,先天下之忧而忧。这门内之人,正为‘千夫所指,无病而死’!”
 
这原是汉时骂董贤的话,咒其媚上,理应横死。
 
“呸!”刘阔听了这句,眼前晃过那苍白丽容,这真是提刀来戳他的心窝子,哪里还能忍得,抡圆了膀子照人脸上就是一拳。
 
这下再收不了手,两边彻底闹开了锅,各个动起手来。
 
早围在外头的百姓里还有嫌不够热闹的,对着自家小子道:“快,去喊你三叔来,这会儿子都打起来了,再迟就没得看喽。”
 
大启民风彪悍,不说武将死战边疆,就是文臣,翰林院里争点口舌,也能上演全武行,笔墨砚台乱飞,更是家常便饭。
 
岂知这帮子举人监生,不是在为日后操练?
 
混战中,刘阔最是凶悍,已接连撂倒两人,人群中竟有不少人喝起彩来。然,场中着青衣者,抬眼望去占了乌压压一大片,着黑袍的不过仗着个个身手矫捷,争斗的经验丰富,尚能周旋。
 
到底是架不住举子们人多势众,瞥见几个同袍倒下,刘阔亦当胸中了一拳,弯下身去。这群架之中,一旦被人揪准时机,钻了空子,就只有挨揍趴下的份。
 
刘阔中拳,顿时惹得几人围将上来,渐渐落了下风。他也是个倔的,偏不肯自报家门讨饶,被人圈实在里头,眼看十几只拳脚就要轮番加身,为保性命,刘阔只得抱紧了头。
 
忽然间,早已成了戏台背景的顾府大门,吱吱呀呀,开启。
 
门中仅一人长身立在当地,朱红绣服,秋日晃照,仿佛夕阳落了深潭,绯色上浮起层层金。
 
那人行出门来,乌纱衬着明玉容光,步履间,涉过春水迢迢,翻过万山重叠,于天地中孑然傲立。
 
胸前的锦纹獬豸恍然跃出,似要伴其主跳落凡尘。
 
人群中早已鸦雀无声,狼狈撕扯的文士们也都住手呆看,他们中的绝大数,从未见过那被恶语再三辱咒之人。
 
穷极毕生美言,亦难绘入目天姿。
 
有人张口结舌,有人形愧退避,更多的,是整肃仪容,向高居庙堂的君子施礼。
 
静谧中,马蹄刀兵震地,激鸣之声猛然传来,不少人慌张四望,就见一整队兵马从东边奔来,正是五城兵马司。
 
顾青已行至刘阔跟前,才伸出手,那人龇着牙猛使力自个儿立了起来,顾青心下了然,“拓之,别撑了。”
 
刘阔这才不好意思地望着他,“长卿,你怎得出来了?让你瞧着了……是我昨儿夜里喝多了酒,今儿手上发软,不然早打散了那帮猢狲子。”
 
顾青也不戳穿他,只暗暗好笑,戏谑道:“不能叫你一个撑门面。”又见刘阔伤得不轻,心里感念他前来相助,眉眼间便带出温和怜意。
 
刘阔被那目光一望,浑身都似落了春水的树苗,舒坦到了根子,肿着脸朝顾青靠去。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正要倚近了好说几句体己话,忽有兵丁闯了进来,来人一身百户盔甲,凑到跟前,先时只以三人能闻的声音道:“刘公子,得丞相吩咐,得罪了。”
 
待刘阔还没明白过来,那百户已经架起他,大声喝令:“将这些闹事的监生带走!”
 
眨眼间,十多个监生便被拖得拖,拽得拽,硬拉离了顾府门前。刘阔气怒攻心,涨红了脸大叫:“吃了熊心豹子胆来扯小爷?!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爷要你管!”
 
后头一众跟着吼的,“你知道小爷是谁?怎得不扯那些穷酸?”
 
“可是他们先当街辱骂朝廷命官,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这可是京城,你们不帮自个儿人,竟护着外头的?什么道理!”
 
又是一通鬼哭狼嚎地撕扯,其中尤以刘阔使了吃奶的力气在挣扎,那百户带头,无人敢硬来伤他,便拖僵着,准备耗尽刘阔的力气再说。
 
场面辛酸荒谬,着实难看得紧。
 
顾青不是没见过这等阵仗,相反是于前世见了太多,因此人虽在其中,冷眼之下,心已沉到了底。
 
被人寻衅上门,去请去使银子找五城兵马司,就是不来。如今刘阔这等身份的人来搅局,对方却能出动兵马司,只将搅局的拉走,却仍是动也不动闹事之人,大有盼着看热闹的越多越好的意思。
 
这是明火执仗,要置他顾青于死地!
 
想他一介官身尚无可依仗,处处受制于皇权走狗,何况他人。
 
言官重名,幕后人偏要旧事重提,令他几月来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付之东流。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无力,还有什么不明白。
 
“拓之,”顾青侧首,这声唤悠悠长长,传到刘阔耳里,只觉心神俱碎,他几欲发狂,要将那些蝼蚁甩开,好去护住那人。
 
未想,顾青接着道:“跟他们去吧。无事。不过是围府不让点卯。再有,便被人说上几句也无关痛痒。你安心回国子监念书,待过几日事情就了了。”
 
刘阔闻言当即成了蔫黄的树苗,再无力挣扎,他是个聪明人,顾青劝他,何尝不是给他个喘息,只消片刻便可想明白这个局。
 
那局后通天的手,亦并不难猜,左右不过一个“孤”字。
 
刘阔多少不舍,回头望了望顾青,但见那袭红衣似血,刺得他目痛。
 
待到五城兵马司拘了监生们离了当地,余下的举子们挂了彩,反倒激起了凶性,有人朝着顾青逼将上来,“呵呵,御史大人还有多少入幕之宾,一并唤出来?”
 
说话已是毫无顾忌起来,转眼间,顾青就被几个先头挨揍挨得最狠的围在了当地。
 
顾青暗道糟糕,刘阔不来,他原可闭门不出,他前来相助,自己绝不会做缩头乌龟,只是万没有料到演变成如今情形。
 
顾府内,值门的福多举着棍子,大气不敢喘,缓缓挪出门来,为奴小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不过哆嗦着往前硬挺。
 
自家大人从今儿被堵回府到独对众人,这一幕幕,他全看在眼里,能入这样的人府中,今儿就是尽了本份,和这帮吃人的书生拼了,他也无憾。
 
原本五城兵马司来了,他激动得以为天兵降临,却原是催命的鬼差,将大人丢给了饿狼。
 
他又壮了壮胆,声带颤音道:“放,放开……我家大人。”
 
眼见有举子出手捏起棍子,顾青难得疾言厉色,“福多,不可无礼,退下!”
 
这会儿举子们已被刘阔打出了凶性,他一个四品官都自身难保,福多一个奴籍小厮,妥妥送上门的出气筒子,打死勿论。
 
福多见那些围上来的举子状如群狼,整个人都傻了。
 
顾青心中叹气,出手去夺被举子捏牢的那截棍,身子则顺势将福多推到了圈外。这才开口道:“真与本官动了手,你们纵然得逞,也难逃革去功名的下场。”他目光扫过隐隐为首的几人,“说吧,想要本官如何?”
 
“若青奴才,褫衣罢官!”
 
“让出御赐府邸!”
 
“罢官!离府!”
 
“罢官!”
 
“离府!”
 
举子们高声呼喝,片刻便整齐如擂鼓敲在人心,一声紧似一声,再无回转。
 
第34章:解围
 
只要顾青一日不肯从朝堂上退下,太子便一日不肯罢休,可他又能往哪里退?除却襄平的辽王府邸,天下之大,竟再无可容身之处。
 
而他顾青,从不是苟且偷生之人。
 
原主那般经历人生,都敢拉皇帝下马,有这股子赌性血性,顾青是什么人,要他自行罢官离府,认栽弃命,除非踏着他尸身过去。
 
秋风猎猎,顾青松了争棍的手,直挺起身形。他原就高挑,困于时下,仍岩岩如孤松独立,鸦羽般的浓密长睫遮起那双潋滟凤目,只余冷冽寒光,俯看周遭草芥。
 
人群围迫,呐喊如雷中,顾青掷地有声。
 
“圣令所授,非皇命不可夺!”
 
“无耻佞幸!今日定要扒了你这身皮!”终于,此前被刘阔当面一拳的举子,早已忍耐至极限,冲上前去要撕拉顾青。
 
见他带头动了,不少人亦跃跃欲试,这才是假正大光明行龌龊之事,可以放任下流心思的好机会。
 
顾青双拳紧握,人却是一步也不肯退。
 
那带头举子的手已然触到了顾青的衣衫,又有数不清的手围拢上来。
 
突然,最前头的那只手,相连的腕间多了一根极细红线,那红线无声地晕开,又渗出无数鲜红的细丝……
 
嗒,齐腕断下一只手来!
 
“啊——!”
 
那声惨绝人寰的喊叫,断了二十载功名路,亦绝了一家百年之望。
 
断手举子的目中唯剩惊恐骇然,不过行了两步便踉跄跌倒,又挣扎着爬起,面部狰狞扭曲,喊声断了又续,凄厉非凡。眼见着,人已近疯魔,狂奔消失在街巷深处。
 
四下里无人去追。
 
满地鲜血,在跌落的断掌旁,斜插着一把熟悉的匕首,顾青曾用它刻过船身。
 
人群中有人开始呕吐。
 
颜铮尚穿着问刑时的皂衣,黑色凝结在他身上,仿佛与他整个人铸在一处,成了座行走的诏狱。
 
他的手握在腰间的绣刀上,秋风遍起萧瑟,人人只觉寒意渗入了肌理。
 
围观者中,有反应极快的,已悄然离开;有反应慢些的,此刻也扭身快步离去;落在最后头的是那些拖家带小的,孩子被猛然拉扯,哭闹起来,吓得大人急忙捂紧小儿的嘴,恨不得拔腿飞奔。
 
眨眼间,众人作鸟兽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城兵马司的热闹可看,顶天了不过城隍老爷。镇抚司的热闹想看?那是阎王爷的热闹,活得再腻烦,也不想早见黑白无常不是。
 
颜铮从地上缓缓拾起匕首,随手扯过片袍角,低头细心擦去刃口的血迹,举手投足间,身姿好似端坐世家大堂之上。直到他手中的匕首慢慢被擦得雪亮,饥渴得又能随时能饮血一般。
 
颜铮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不带一丝生气。
 
有举子顶不住这折磨,转身想要溜走,那匕首长眼似地飞扎在他脚边,吓得那人跌倒再起不来。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怎么一出手就伤人?”先头夺来的棍子早已捏不住了,此刻不过是当根拐棍,支撑着那开口的举子把话说完。
 
顾青不曾见过这般的颜铮,目色黑如深渊。
 
“镇抚司,阎铮。”
 
他报了姓名,随手“咔”地一声将那棍子折断,失了拐棍,那举子终于抖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颜铮没有掩饰丁点身上积藏的暴戾,顾青看着他,已记不清那个紫宸殿后的少年,只有眼前的阎王,呼吸间是出入战场和诏狱的血腥。
 
他从不知他在府里敛起了那么多。
 
四下里无人再敢擅动,开始有人哭跪求饶。
 
“大人,大人,你怎么出府了?”魏方从后头匆忙赶来,在他后头的,则是洪三带着几个兄弟。
 
“呦……哪儿来的举人老爷呀?都跪在地上作甚,快起来继续闹呀?”
 
他妈的,只有镇抚司横着走的,什么时候被人欺负上自家人了,不长眼的东西,闹美人也不看看谁寄住在府里,要闹等分出去再闹啊。
 
洪三咬着长草,呸地吐在地上,“都锁起来带走,下面凉快几日去。”
 
闻言,有举子五雷轰顶,好似刚刚认清这来的是镇抚司,是不经审讯就可拿人杀人的阎王地,入了诏狱,那是囫囵吞枣,再没能整个儿出来的理。
 
“不管我的事啊!”恍过神来的人涕泗横流,扑过去抱住洪三的腿,“是莫良材的主意,那个冒犯大人断了手的就是,咱们都是被他哄的!”
 
“哦,是吗?还有哪个是冤枉的?”
 
一众举子似蚊蝇见血,因不敢往颜铮跟前凑,全都扑到洪三脚下,直哭道:“都是他!是他挑唆同年,说太子爷让天下读书人直谏陈弊。如今春闱在即,要搏个好名声,说不得来年殿试可得储君青眼。”
 
“我们原都是各省落在后头的,春闱实在艰难,望能走通别的路子搏些声名,这才迷了心窍,被人轻易蛊惑。”
 
洪三听罢随意点了个扑在前头的举子,轻笑道:“那,要从轻发落也不难。若我要你说说,你身后这些人都说过点啥,又是怎么策划的今日之事?你能说得清吗?”
 
“能能能,我记性极好。”
 
旁的已有人争道:“我也能!”
 
“我也能!”
 
“啧啧啧,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说是读书人我都替你们害臊!骨气呢?国之栋梁要都你们这样儿,我呸!斗大的字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有脸出来闹,革了功名也是活该。”
 
洪三戏弄完了,从举子堆里拔出腿来,行到颜铮身旁,“头儿,你看?”
 
“把主事逃走的寻着,”颜铮又一指先头夺棍的那个举子,接着道:“再挑两个,万一逃了的那个疯了,好有人对口供。”
 
“好嘞。”洪三接了令,跟来的弟兄们收拾场子,他自去追主谋。
 
傍晚,消息传到东宫,正是传膳时分,齐昱当场砸碎一只琉璃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竟然动起手来坏了事,叫人放话让他们围府,孤都给他们撑腰了,还叫镇抚司看笑话。”
 
“太子爷息怒,是我家小子搅局在先,坏了殿下的安排。我已将他绑来。”刘太傅很是诚恳认错。
 
齐昱摆摆手,“不关老师的事,拓之莽撞,也是不知缘故,他一闹这事本倒要成了,可恨那帮废物失了时机。
 
顾长卿不过是个玩物,拓之到底伴孤读了几年书,既然他想弄到手玩玩,这点情分总是有的。等孤收拾了,留条命送他。”
 
“太子爷可别纵了他。”刘朝宗想了想,接着提点道:“镇抚司最是不宜安插人手。原是皇上围得铁桶似的禁处。顾长卿倒是捡了个好戏子,此人一时动不得,听按进镇抚司的人报上来,是左靳的新宠。”
 
太子饮尽酒,手握新呈的琉璃杯把玩,“顾长卿这老鸨做得好啊。”
 
“镇抚司最上头的是卫东,皇上心腹之人,谁也肖想不了。下头几个,唯左靳可堪大用,殿下无论用什么法子,早些将此人收入囊中为好。”
 
“孤心中有数。镇抚司是重地,自当多费些心力,老师不必挂碍。”
 
刘朝宗这头辞了太子的留膳,走出文华殿的西配殿,晚霞已似海棠花开,粉、紫、茜、绯染在天边。
 
太子为人狭隘,喜怒无定,时暴虐时柔懦,做事则畏首畏尾,极好虚名,这都是老头子氵壬威下多年养出来的。苗已成树,长歪了脖子,再也改不回去。
 
一旁引路的小内侍见丞相出了殿便垂目沉思起来,自然不敢打扰,只在前小心带路。到了值房,刘朝宗领了被捆了许久的逆子,摇摇头将其带走。
 
夜里姜岐往顾青府上去,白日的事他自是知道了,一是不放心病人,二是作为朋友上门探访。
 
姜岐特意将魏方遣了出去,皱眉忧心顾青极弱的身子骨。
 
“素问,能遇上你这样的良医,我顾青何其幸运,只当这多出的时日都是捡的,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姜岐见顾青还能笑着论命,他自然不会作那凄凄切切的样子出来膈应人,两人转而朗声谈起别的。
 
晚些,姜岐出来,不仅颜姚魏方候在厅堂里,颜铮董涛皆在。
 
顾青早与姜岐约定要守着只剩五年寿数的秘密,因而姜岐不得明说,只能一个劲嘱咐众人,“大人的身子骨极弱,万不可操劳,不得饮酒,忌动怒,忌伤情。上一回永明寺事后那场病,便是明证。这才隔了多少时日,幸而今日的事了得快,再拖上半日,又要病倒。”
 
颜铮单独送了姜岐出府,长街相别时,姜岐想了想,终是没忍住,“我观长卿脉象,情滞郁积于胸,不过是近日的事。他待你最是亲近,若是近来遇上了什么事,还要劝他看开些才好。”
 
颜铮静默颔首,姜岐告辞离去。
 
露水漫开,胧上颜铮肩头,他站在长街的夜色里,久久未动。
 
甫一入冬,左靳便邀顾青往京郊的温泉庄子上小聚,那是他新置的地方,连着几十亩山地,田舍藏在连绵的山峦中,很是私密。
 
顾青得了颜铮暗示,左靳有要事相商,知道两人行踪的人越少越好,待到了时日便是颜铮也不曾跟去,由左靳遣了车马来将顾青接走。
 
路上渐离了京城的繁华,满目天然景致,层林染遍枫火,枯叶铺满官道,金黄绣锦一路绵延至群山深处。
 
顾青将恼人的烦心事抛到脑后,大好美景在前,温泉美食在望,人生苦短,先尽享了再说。
 
到了地方,左靳已亲自候在庄前多时。
 
第35章:忽然而至
 
站在山庄前,左靳头上戴着毡巾,身上是新制的墨绿绒袄子,倒是颇有几分退居田舍的员外郎模样。
 
顾青边步上前去,边暗叹这厮模样周正,真可谓冠冕堂皇,端看外貌,又有哪个想到他是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
 
“长卿,山路崎岖,累你辛苦了。我知你方病愈不久,庄上备了新鲜可口的山珍野蔬,清粥汤面皆有,你随意用些,便可歇息。”
 
左靳下首立着的随人,身形瘦削却目射金光,显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原本此人面如寒霜,听完左靳一席话,表情微诧地扫了眼长卿。
 
左大人何曾待人如此殷勤过?
 
顾青既见了左靳,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多谢执严,只不知寻我来是何要事。若急着要议事,不必顾及我这点小病,用饭自当延后。”
 
左靳连连摆手,“长卿不必挂心,”他边引路边往山庄深处行去,缓声道:“相商之事,还需稍待一人,待那人明日到了,咱们再议不迟。”
 
既然是这般,顾青自是恭敬不如从命,用饭之余,心内不由好奇那未到之人的身份。镇抚司行事向来神秘,顾青也不多问,早晚再一日就见着人了。
 
左靳坐在上首相陪,瓷壶里斟出的不过是些果酿,香气扑鼻,甜而微酸,却都算不得酒。桌上的山林野味,河鲜蔬果,总有十七八样,却无一与顾青正服的药性相冲。
 
若不是有一道猴头菇清炖鹧鸪,顾青从来不吃那个味,真要以为左靳在他府上按了眼线,才能知道得这般清楚。如今看来,应是问的姜岐吧,这特务头子要细致关心起人来,还真让顾青觉得无福消受。
 
用罢晚饭,顾青小憩片刻,左靳差人来吩咐,夜里泉池空着,让他随意。
 
天色已暗,顾青行至廊下,不远处可见山庄后的温泉经精心开辟的水道引出,曲折环绕,恰似玉带。
 
他信步随着泉水方向行去,白雾弥漫间,温泉流至修成莲形的汉白玉池中,眼见降低了不少地底带出的灼热,正是泡浴的好温度。
 
顾青打散了髻发,宽衣跃入池中,他随手游了两下,翻身仰面躺在莲池中。
 
漫天星辰如斗,夜黑得只剩几点山庄微火,偶有山涧风起,吹得枫林沙沙作响,新霜结在树梢,琉璃澄透。
 
顾青看着那漫天繁星许久,好似每一片天空都要将他溺在这黑暗中,于是这大好的夜,不期然,他又想起那双眼。
 
忽然,树梢的结露“嗒”地滴到脸上,冰凉冰凉,顾青顿时警觉,“什么人?”
 
说话间,顾青扯了长衫披上身,从泉水中立起,转向来人。
 
池边的灯笼挂成长长的火龙,那人自火龙中行来,身光璀璨气度高华,仿若踏在云间。
 
那人的目光却淡如远山,冷若秋水,落在顾青身上,他薄唇微启,唤了句,“长卿——”
 
顾青只觉浑身一凛,心底有不可抑制的颤动,这是他许久不曾感到的这具身体自主做出的本能反应,他迅速离了泉池,跪倒当地。
 
沉声道:“主上。”
 
齐升行至顾青面前,略垂首,入眼便见那白皙修长的颈脖,再往下犹见若隐若现的玉躯,然而灯火间,最为醒目的是那些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旧伤。
 
他不由伸出手去,沿着顾青下颚的曲线,感受起凝结着水珠的温热肌肤,又一路缓缓下移,停留在裸露的锁骨处,那里有道明显的鞭痕。
 
手指轻抚间,齐升指中的白玉戒摩挲不停,引得顾青微微颤栗,他不得不埋首皱眉,深恨这具过于敏感的躯体。
 
齐升轻轻挑开些手边的衣襟,顾青敞开的胸腰顿时呈在他眼前,仿佛上好的青白色酒觚。觚上满布的伤痕似铁线嵌入光滑的釉面,像极了他博古架上易碎的哥瓷。
 
他不禁忆起曾经少年无瑕如玉的身子……
 
“主上,一路安好?”
 
顾青打断了齐升的遐思,他收手,示意他起来,那双澹然远目转而凝在顾青面上。
 
齐升几乎未吐一字,顾青却已心跳如擂,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却从未见过眼前这般的男子。
 
天潢贵胄,生来便居于万人之上;统兵十万,血洗靺鞨雄踞北地经年。
 
他不是长于深宫色厉内荏的太子,不是暴虐丧志的疯君,不是顾青能在前世遇见的任何人。
 
他是只有古老帝国才能孕育的龙子,是使左靳戚顺这般人物俯首的辽王,是顾青严重错估的人。
 
直面齐升,顾青才知他错得有多离谱,原主对齐升不一般的感情,又因那些形成于年少时的暧昧记忆,实在将顾青引到了不够重视的歧路上。
 
此刻,顾青最惊讶的,是齐升这般视整个大启为己物的人,有一双极澹泊的远目。然他片刻便知这澹泊是真,居一人之下,手握十万重兵,这世间除了那个宝座,便再没有什么是齐升求不得的了。
 
他早已需求的太少,世间一切唾手可得,唯余淡然。
 
“顾青,你变了。”
 
齐升的言语间听不出情绪,好似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青却丝毫不敢大意,几乎是瞬间,他已决定该用何等面目对待齐升——沉下心去,与身体一起融进旧主的记忆里。
 
他必须是顾青,是齐升一手养大的小奴,他是握着他全全性命的主上,由不得他半点轻忽。
 
几乎是同时,那最妥当的答案便到了嘴边,“青已进京六年,入宫伴君五载。” 出口的话里自有难掩的失落与酸涩。
 
顾青只觉答话的不全是他自己,还有记忆与身体遗留的残念。
 
他又听见自己道:“青是变了,唯主上一切安好便好。”
 
言毕,顾青觉得自己的眼中都有了微涩之感。
 
齐升但见那双凤目潋滟起来,他心头微动,顾青的寿数,还有那满身触目的伤痕……
 
若顾青见了他便诉苦怨念,投他怀抱,他亦会如顾青的愿,只当抚他这些年拿命受的苦。
 
可顾青从见他的第一眼起,便在隐忍。他惊讶狐疑,试探他变了,直至他涩着眼说出那番话,他终于再无疑惑。
 
齐升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顾青听见齐升极轻的叹息,直觉自己听错了。
 
原主的记忆里,辽王是何等情感内敛之人,轻易不让身边人摸到所想。可齐升竟当着他的面流露出了怜惜之情。
 
甚至这都不算什么,他开始脱下身上的斗篷,给顾青拢起。
 
“主上?”
 
顾青头痛起来,他不想与齐升走得太近,却也不能远了他。
 
齐升是何等心思细密的人,因感到顾青的那一丝紧张,他索性将斗篷系得越发紧了,又启口道:“长卿,过几日便随我回襄平吧。”
 
闻言,顾青心下骇然。
 
不仅是这话里的意思,更因这语气,已不是指令,而是亲昵之语,辽王用了“我”。
 
齐升靠得太近,伸手就能将顾青揽在怀中,顾青不由得退了一步。
 
齐升敛目,轻问道:“你不愿?”
 
顾青敏锐地从那极轻的话语中听出了雷霆前的宁静,辽王用了“我”,他作为小奴的不应该是欢欣鼓舞,感动得涕泪横流?
 
为保小命,顾青不得不再次跪倒,叩首道:“青之身已破败不堪,恐再难近前侍奉,只愿能替主上尽最后一点心力。”
 
这话说得沉郁,有原主的记忆在,顾青诚恳痛心都是真的。
 
他甚至觉得,若原主在此,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长卿,陪着本王,便是尽了心力。”
 
顾青只觉无力透骨,原主被谁害得破败不堪,人快要死了,身心皆一塌糊涂。是个人不都该听到那些婉拒的话后,知难也好,知羞也罢,就此退了吗?
 
一瞬间,顾青忽然意识到,他犯了个致命错误,他让齐升求不得了。
 
叫顾青更无力的是,哪怕重来一遍,他还是会触辽王的逆鳞,绝无可能乖乖跟他回去。
 
于是顾青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与辽王死磕到底。
 
“主上可想听青一番肺腑之言?”
 
顾青猛地抬起头来,星空下摄人的容颜散出明月之辉。
 
他的眼神夺魄,“臣想要守一个一心人,口眼心手都只有臣一人。
 
臣之至亲弃臣于世,孤身在此,臣不过想不离不弃守一人。若那人左右怀抱,又或欺哄于臣,负心另属……臣之身,再受不得那剜心之痛。”
 
顾青不避不移,直视齐升,言至此,方才闭目平心。
 
“主上,” 凤目再睁,愈发冷烈决绝。“臣亦是男人,自幼读圣贤之书,纵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凡能尽一份心力,免一份身后佞臣之污名,臣亦甘之如饴。”
 
言毕,顾青重重叩首,“臣时日无多,还求主上成全。”
 
齐升许久不曾出声,顾青从头至尾用的是“臣”,多年不见,他的小奴已弱冠有字,身任御史。
 
他缓缓道:“长卿,你有怨?”
 
这话已不能称之为问句,是斩钉截铁的定论。
 
夜风吹得顾青无比清醒,对着齐升他毫无胜算,只有赌。
 
他径自起身,略走了两步停在那挂起的火龙下,转身背对辽王,脱去衣物,裸露的脊背上顿时狰狞着无数伤口,所剩之处竟无多少完肤。
 
火光清晰,两条穿背而过,深可见骨的伤痕,以齐升征战沙场的经年,只消一眼,便能知道这身躯曾受过多重的伤。
 
“顾青若有怨尤,今日臣必不能以此身见主上。”
 
顾青说完突然就有些释怀了,今晚能赌的不能赌的,他都赌了,能说的不能说的,他也都替原主说了。
 
感到来人的靠近,顾青刚想要披衣转身,齐升长臂揽过,直接将他摁在怀中,就这般将顾青的整个背贴在了怀里。
 
齐升的绒衣暖起顾青赤裸的身子,看不见辽王的神色,顾青不敢动,不能动,也动不得。
 
那箍着他的双臂极其有力,勒得顾青生疼。齐升的呼吸擦到他耳边,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便再不能当做幻听。
 
身后的人比顾青高出了半个头,齐升下颚抵着顾青耳鬓,“长卿,你到底要我如何处置才好?”
 
第36章:离京
 
当夜齐升虽放了顾青离开,却没有给他明确答复。第二日,左靳将顾青请去,三人议起正事。
 
藩王无旨不可随意离开封地,齐升有左靳打障眼法,这才能暗潜出来,即便这般,也是冒了极大风险。能让辽王亲临的事,牵扯之重大,辽王不说,顾青自不能开口相询。
 
空气里飘着茗茶的香气,齐升端坐上首,着一件银白锻衣,周身仅有腰间佩玉,望之淡雅如空山落雪,飘然离尘。
 
左靳陪坐下首,呼吸似都要隐去,恨不得厅堂里再无他这个人才好。
 
齐升搁了茶盅,开口道:“执严,过些日子让长卿离京外放,做个监察御史也好。”
 
左靳忙起身躬礼,“是臣未能护好顾大人,让王爷忧心了。这离京之事……”
 
来之前得的消息还是辽王要带顾青回襄平,怎么一夜间就改了主意外放。
 
左靳心中起疑,面上却是半点不显。
 
顾青闻言倒是生出不少惊喜,却也不好露在面上。齐升不仅许了他不回襄平,甚至放他离京,这是默许他往后可以逍遥度日,远离廷争的意思?
 
馅饼掉得太快,砸得顾青有些晕。
 
耳边已听齐升又道:“京中是太子在明,本王在暗,拓之再有三头六臂,也有护不过来的地方。不如留意个时机,放了长卿外任,此事若需要些助力,拓之只管与本王说。”
 
事情议完,不过半日,顾青便辞了辽王与左靳返去京城,眼见那两人还有要事未办,想必是在等着某个神秘人山庄相会。
 
左靳前去相送,待到回转庄里,见齐升立在堂下,神色极淡,目光随着顾青的马车落在枫林尽头。
 
他斟酌着,不知该如何拿捏王爷对顾青的心思,尚未开口,齐升已道:“我记得闽州御史今岁告老,吏部已准了他年前回乡。”
 
左靳心下一惊,闽地不仅虫瘴湿热,地贫人苦,且海寇出没,走私猖獗。现在任的总督是铁杆的太子党石祥,此人亦好名声,勤政廉洁有,爱民如子无。原是酷吏出身,御下极苛刻,又最是看不得离经叛道之人。
 
齐升送顾青这个身子,这般背景的去闽州,是想要了他的命吗?
 
只一夜顾青就将王爷得罪得这般狠了?要不要替美人说句好话,左靳很是犹豫。
 
齐升望了眼左靳,左靳一凛,打定主意闭口不言了。他深知齐升并不喜他,肯礼贤下士,不过是帝王业,少不得他这双肮脏的手。
 
未料,齐升倒先开口吩咐:“你着人看着顾青,莫让他出事。”
 
言毕,齐升施然离去。
 
顾青不肯随他回府,他不介意逼他入绝境。无路可退时,辽王府便是顾青唯一的栖身之所,齐升不介意让他的小奴再选一回。
 
他要顾青心甘情愿退到他身边,天涯无路,从身到心都再无它念,只守在他左右。所剩的时日无多,他和他都已等不起,需得下一剂猛药才好。
 
齐升已记不清曾几何时对无关大业的人事,这般用心。大概要回到他儿时住在宫里的时候。
 
皇帝不喜欢女人,与宫妃们的关系淡漠,但因皇帝当日弑叔上位,是依仗的贵妃母族势力,贵妃便在宫中有份超然地位。连带着他这个辽王,也不似太子般整日过得战战兢兢,反倒是诸皇子中最为潇洒肆意的。
 
当年陪着他的伴伴里,有个略大他些的少年,林止,生得温和细致。因他好奇要冬日里凿冰摸鱼,折腾了大半日,把林止折腾病了。
 
三九天里得了风寒,眼看病如山倒,沉疴不起。小内侍怎能得太医医治,自是要移出去自生自灭。齐升舍不得他,一咬牙,把自个儿也给折腾病了。
 
太医开来的药,他喝一半逼着林止喝另一半。数日不见好,事情败露,贵妃当即打断了林止一条腿,扔出宫去。
 
齐升那年不过七岁,犹记得母妃清冷好似陌路人,端坐于主位上,对着跪在当地的齐升道:“你能想到法子分药给他,又有狠劲折腾自己,我儿倒是智勇双全,母心甚慰。”
 
贵妃便再无责骂之语,只母妃身边的伴伴将齐升送出来时,提点道:“殿下瞧见院子里的那些海棠花不?”
 
齐升随着老内侍的目光望去,司苑局的小太监们正在移走开败了的粉海棠,换栽上成片重瓣的白海棠,那花新鲜得滴落露水。
 
“这花儿树啊若要保下来,就要不停侍弄,精心照料,一点岔子也不能出。可若随它枯了拔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您看,这不又有好的送来了,天底下的花儿哪有不上赶着送进宫的。”
 
“枯了,还有再来的……”
 
见小殿下喃喃间,若有所思,老内监脸上的褶子笑皱在一处,将他虚送出了宫门。
 
齐升开始留心他的身边,果然那些东西,不论他少了什么,总有人挤破头给他送来更多,不论去了什么好的,总有更好的替代进来。
 
那些伺候的人,亦是费尽心机留在他身边,若是连这点留下的能耐也无,似乎便被默认了失去再跟着他的资格。
 
林止去了,很快又有个更温和细致,长得也更漂亮的少年补进来。
 
自此齐升便不再花心思去保全什么,他也渐渐有了贵妃刻意将他养成的清冷性子。
 
在乎某样东西,某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齐升已有些记不得了。
 
天地间还会有第二个顾青吗?他想起那个仰面躺在星空下莲池里的玉人,这世间情义他已为他做尽,却不肯留在他身边。
 
他还记得怀中那个火热的身子,齐升清冷惯了,这陌生的灼热烫得他心头不适,却又隐隐想要更多,好让他确认这感觉究竟是何物。
 
他是他的小奴,至死亦翻不出他的掌心。
 
顾青回了京城,眼角眉梢的笑意总有些藏不住,满府的人便都在猜大人这是得了什么喜讯。
 
不过十来天便等到了外放闽州御史的事,顾青还不知是怎样的境况等着他,看在颜铮眼里,便是他迫不及待要离了京城,离了他,竟连这等地方都着急去了。
 
还是颜姚给顾青提了个醒儿,“我随大人去闽州吧,那里虫瘴满地,民苦地贫,大人这般身子,还是我跟着去放心。”
 
顾青一下回过味来,这可不是他那个时代的东南沿海,忙连夜去翻出地理志,又翻州府志并时人笔记,越看越觉得这穷山恶水,怎么也不像放他去逍遥的好地方。
 
他仍抱着一丝侥幸,想这等地方是不是政事清闲,而主政之人是辽王党,这才让他去。
 
等顾青把陈年烂谷子的邸报都翻出来看过,石祥是个什么人再清楚不过,他是真恨不能把合璧剑取下,直追辽王,将那厮当头劈了!
 
幸好辽王早离了左靳的庄子,往襄平走得没影了,顾青的理智也一点点回来。他呆坐书房,怎么也想不通辽王将他扔到闽州是为了什么?
 
辽王若不喜顾青,一剑杀了便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将个寿数不久的人送到这种地方折磨。
 
原主待辽王这般,为他做了那么多,石头人心也该捂热了,何况那晚,就是顾青再不敏感情爱之事,也晓得齐升待他多少是心软了的。
 
顾青不是原主,他对齐升并无半点情义,也就丝毫不想回襄平,也就怎么猜也猜不到齐升是想逼着他回到身边。
 
一时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安和二十六年腊月,顾青至闽州走马上任。
 
深冬时间,运河早已结了冰。顾青先走陆路,后坐海船,跟的是朝廷运送军需的官船。他即将赴任一州的监察长官,官位虽不高,却是名副其实的钦差,船上的大小官吏自是小心奉承。
 
这一路皆是内海行船,风浪不大,走得颇稳。到了闽州地界,船在兴安府靠岸。
 
顾青携了颜姚登岸小憩,自有董涛带着魏方先行去驿站安排食宿。一行四人准备在兴化修整几日,再往闽州总督所在的冶城去。
 
有小官自告奋勇领着顾青与颜姚往当地的天妃宫赏景,“顾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正赶上宫庙重开大典,远至冶城都有百姓赶来,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盛况。大人正巧赶上这样的盛景,想必闽州任上必会风调雨顺。”
 
顾青听了这恭维话,不禁笑道:“借你吉言。”他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便与颜姚往临海的山上慢慢行去。
 
新修的天妃宫中有一处高台,几人随大流登顶观海,碧空湛明,波涛披着金光粼粼夺目,远望更似有仙山缥缈。
 
顾青前世跑过不少名山大川,却也少见这般南海风情,忍不住赞了几句。忽觉有人盯着他看,顾青循着目光望去,在高台的一角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捧着砚台笔墨,正在记画着什么。
 
几人见顾青望来,非但不避开,还有一人整了整衣冠直接向他走来,谁知陪同的小官发现后快步上前,拦了那人。两人嘀咕几句,那书生唬得连连作揖,又退回角落去了。
 
顾青顿时兴致来了,满是好奇要问那小官。
 
第37章:男风
 
见顾青来问,小官摇头叹气道:“原是本地不足为外人道的民风。顾大人想必知道江南各地素来有品评楼中女子,定下魁首及依次等第的风气?”
 
顾青点了点头,哪朝的文人墨客都有爱干这等事的,哪怕贩夫走卒,市井小民也对这些八卦津津乐道。
 
那小官便接着详说:“大人有所不知的是,闽地男风极盛,百姓早已习以为常,以致连年有自认风雅之人,编纂出个儿郎榜。
 
本地无论世俗官身,并不介意上这‘南风册’,更有不少人于上头看对了眼,寻觅意中人的。
 
只如今石总督,石大人早视之为伤风败俗,自上任起已多次下令各府县教化子民,要彻底改了此陋习才好。”
 
这番话不仅听得顾青目瞪口呆,连作为土生土长大启子民的颜姚亦是闻所未闻。
 
说话间小官已将两人引下高台,转往后山,“刚才那起子书生便是见大人眼生,起了相询之意,举止多有冒犯之处。大人若要追究,我自着人去将他几人姓名籍贯拿来。”
 
顾青摆了摆手,一来,他人还没到呢,就闹出事去碍石祥的眼,只怕是自找苦吃。二来,闽地的官场还没摸到边呢,顾青可不想因贸然行事被人树了靶子。
 
才转至后山,又听见敲锣打鼓,好似有人下聘定亲路过天妃宫,正是要借天妃娘娘重开宫门的喜气。
 
围观路人指指点点说得起劲,幸而顾青前世跑遍南北,能听懂不少闽语,大致意思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小官已在旁解说道:“今日这受聘的人家正是去岁南风册上的探花,男人结亲并不忌讳露面,故而引得四邻争相来看。”正说着,后头跟着的新漆油车里,下来一位着红的儿郎,要往天妃宫祈拜。
 
顾青观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生得虽好,却是雌雄难辨。嗯,比起少年的颜铮是差得远了。
 
意识到自个的思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顾青忙拉回来,正听小官说道:“听旁的议论,这聘金有五百两之多。那位小公子原不是什么旧家子弟,乃商贾之后,能得这般聘礼,也算轰动,怪不得众人议论纷纷。”
 
那小官又见左右无人注意,凑近顾青道:“下官还听说,这下聘之人极有可能是位排得上号的‘舶主’,只一应礼节托人相办,不露真身而已。”
 
顾青与颜姚心下顿时了然,怪不得能出得起五百两去聘一位儿郎,原来是个海寇。
 
趁此机会,顾青又探起海寇之事来,“听闻闽州沿岸,海寇扰民已久,朝廷剿之不尽,素闻这些‘舶主’财大气粗,然匪寇既长居海上,又何以为生呢?”
 
小官正容道:“承蒙御史相询,知无不尽。”
 
顾青会时时摸底民情世风,完全是上辈子职业养成,而那小官觉得他身为新任钦差御史,问来最是应当不过。
 
“下官的外祖家世居于此,下官跟船兴化亦有多年。海寇的营生大抵有两条途径,一是劫掠扰民,二是走私海货。
 
这二者又轮番消长,若遇上水师海禁得力或气候恶劣难以行船的时日,则劫掠扰民之事频发;若朝廷管得松些,则走私、海商频现。海寇们无论走哪条路子,都可谓暴利。”
 
听到海寇营生的路子,顾青是生于重商时代的现代人,自然一听就懂,这是民有需求,堵不如疏,需疏堵结合才能解决的问题。
 
闽地多山,不似江南适宜耕种,海岸线却极长,沿海居民本可靠海吃海。朝廷却不重视海上贸易,只一味禁海剿寇,既是上位者无视小民生计,也是长年惯性思维所致,很难让士大夫阶层改换思想。
 
重农抑商是大启之根本,极难为一省之民动摇整个帝国的根基。
 
顾青读了不少当世书籍,这道理都懂,心下叹气,亦觉无力。
 
待到出了天妃宫,魏方来领顾青颜姚前往驿站歇息。一行人在兴化修整两日,又走了四五日官道,方到冶城。
 
赶在年前休衙之前,顾青往总督衙门拜见石祥。
 
正式礼见,不好徒步,顾青圆领革带,粉底皂靴,晃悠悠坐在轿中。
 
临近衙门,先经过大片空旷的杀场,暮冬时节正是行刑之季,自有股肃杀之气萦绕不去。接着便见着长长的照墙,白得刺目,好似大雪掩过,要把这活生生的世界隔绝在总督府外。
 
顾青未到辕门,已觉瘆得慌。
 
轿夫转过照墙,便见了辕门两侧立着的虎头牌,随即落轿候在一旁。
 
魏方上前递了顾青的名帖,便等着里头通传接见。
 
督辕重地,并无闲杂人等,束甲的兵士卫立辕门两侧,好似两排兽齿,衬得那衙门口更像吃人的虎口了。
 
左等右等,日渐中午,竟还不得里头通传。顾青瞧着冻得哆嗦的魏方,让他先寻个地方避避风,晚些再来接他。魏方虽还是个孩子,却被颜姚教得极知仆僮的本份,怎么也不肯离了顾青。
 
顾青心知,这是里头的人冲着他来的下马威。
 
石祥虽为封疆大吏,任的总督一职,却是个虚衔差遣,也就是并无品级,端看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原来官职带的是几品。实际能任总督的,必是三品以上大员。
 
石祥的实封正是三品。原本顾青是钦差御史,即便石祥的品秩比他高,两人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巧不巧,石祥的实品是落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上,正可算顾青的顶头上司。这么一来,顾青这监察御史就当得有些寸步难行起来。
 
顾青直等到日头偏西,手炉早熄,身上都凉透了,才有位幕僚出府通报。只说石大人这几日公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出身,索性让顾青待来年开衙了,再行拜见。
 
这是摆明了不把新来的钦差御史放在眼里,哪怕众人心知肚明皇帝躺在那儿,顾青这个钦差不可能是皇帝钦点的,然半分面子不留,让一省的官员看他笑话,这石祥真不是一般的厌恶顾青。
 
做官做脸,言官尤甚,将人官场上的面子当众碾在脚下,这番不留余地的做派,又或者是得了吩咐专对着他来的?
 
顾青不得不思索起来,在京城时被当街围堵羞辱,至冶城又成了闽州乃至整个大启的笑柄,若是真的古人,说不得要精神崩溃,羞愤欲死了。
 
原主有自知之明,故而从不掺合官场之事,那些士大夫也就随他去了。如今顾青俨然是要在这其中占上一席之地,甚至办起公务来还有模有样,头一个不能容他的,就是太子,整个朝廷无论派别亦有大半不能容他。
 
顾青如今只庆幸太子好名,他坐着储君的位子,是名正言顺,占着理字,既然天下的正理都在太子这边,他最大的依仗也是这正理。
 
故而太子做什么事都想着师出有名,免不了缚手缚脚,拿不出雷霆手段。碰上顾青这样一个穿来的,原该治死他的常理,几次三番不起作用,顾青也替太子喟叹。
 
待到傍晚回到自个儿府里,颜姚眼见顾青和魏方吹冻了一天,都不大好,忙着人去延医请药。
 
顾青这头姜汤灌下,那头已急着对颜姚嘱咐:“你吩咐下去,不论是咱们带来的人,还是前头御史留下在府里续用的,往后必得谨言慎行,以免被人拿了把柄,招惹出祸端来。”
 
颜姚忙应下,想着顾青他们今日的遭遇,不禁担忧道:“大人,若能避着些石大人……”
 
顾青苦笑,“只怕我不去惹他,他也未必肯就此收手。你家大人我如今是羊入虎口,一碟送上门的好菜。”
 
总督府,亦是掌灯时分,石祥已换去官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直身,端坐内堂。
 
书案前点的是略显昏暗的油灯,堂堂一州之长,封疆大臣,竟舍不得燃用蜡烛,倒是对得起堂柱两侧的八个大字——“将勤补拙,以俭养廉”。正是石祥亲手所书。
 
他将密信折回,交于幕僚汪齐圣收好。汪齐圣恭谨接过信笺,小心放入密格中,方才道:“大人预备何时动手?”
 
“不急,”石祥两颊旁的法令极深,满是棱角的脸上不见一丝圆融,“闽州多的是海寇流匪,总有法子叫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大人所言甚是。另,太子殿下所说的招安海寇一事?”
 
论及此事,石祥皱了皱眉,“殿下有些操之过急了,皇上身子虽大不如前,但身为储君日日算着登基时日,实在有些……”
 
下不言上,石祥便不再往下说。
 
汪齐圣追随石祥多年,自是知道他性子有些古板,也不在这上头与他辩驳。只是提醒道:“太子爷有苦衷,如今各地藩王皆亲带兵甲,府库仓廪充实,尤以辽王为首,对上多有窥觊。
 
若能招安海寇,除却平定沿海之大功一件,悍匪可为太子私兵,来往私货经由太子出面保下,过了明路,往后另抽私税,亦是源源不断的财路。”
 
不料石祥闻言非但没有消气,反恨声道:“海寇之辈,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当初上任闽州,我早已立誓剿寇。社稷之重,即便缺兵少银,又怎能与这等匪类共谋之!”
 
汪齐圣心知石祥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恼得是当日他对一省官员夸口立下重誓,如今奉了太子密令,转头便做起劝降之臣,再不言剿匪。众人见了,又不知内里缘故,只会将他当作食言小人。
 
如此一来,岂不叫石祥再无脸面为官。
 
然,他这做幕僚的,自然不好揭穿上峰的心思,叫石祥没脸,反倒要越发称赞几句,“明公就是太过耿直,似明公这等治国之才,若不是脾气太倔,又怎会被排挤出内阁,到这苦寒之地来剿寇?”
 
石祥听了,果然怒容顿消。
 
汪齐圣心下暗道,谁不知是你酷吏做得太久,朝上无分派系倒有一多半被你得罪了。于是皇帝才病倒,就失了靠山。
 
太子根基尚浅,哪里抵得过众怒去保石祥,这才被人遣出京来。
 
上峰有所烦忧,下僚自当解忧,汪齐圣忙尽职献上计策,“不若就令那顾青出面去降?一来,不必大人出面起这个头,折节与那些海寇周旋,自然就不违大人誓言;二来,无论这顾青此行成与不成,我看,于大人都有好处。”
 
“广渊,此话怎讲?”石祥边唤汪齐圣表字,边斜了身上去倾听,显然是颇为意动。
 
第38章:赶路
 
汪齐圣胸有成竹道:“大人,似顾青这等宠媚之人,哪有什么真本事。他又生得艳容,送上船去,还不引得那群饿虎扑食?若他被辱被杀,岂不正应了大人所言的‘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如此,太子爷交代除去此人的事便有了着落。至于劝降之事,再派人去便是了。且有顾青身死在前,大人后头成了,才更能显出大人功绩来。”
 
石祥捻须颔首。
 
汪齐圣又接着道:“若万一此事叫那顾青成了,也无妨。原是大人遣他去的,这功劳自该是大人在前。
 
劝降的事,只待舶主们点了头,后头就不叫他再插手。大人去信请太子派心腹之人来谈收兵抽税之事,便可万全。
 
只这么一来,便宜了那顾青多活些时日,只得后头再寻法子对付此人。”
 
石祥听至此处,已是脸带笑意,“何必再寻时机,若万一叫他成了,只授意那些海寇杀了他以作投诚,想必太子爷是极喜欢这份投诚大礼的。”
 
汪齐圣暗叹,他纵再有好计谋,亦到底不如酷吏多年的石祥来得心狠手辣。
 
转眼已近了年,闽州不似北边那般大雪纷飞,晴日不多,天气阴冷得很。百姓却不管老天爷沉着的脸,照样忙得热火朝天,家家预备着祭灶,送神。
 
顾青如今在冶城的御史府自然不能与京里御赐的宅子相提并论,青砖旧瓦,占地不及京里一半,好在人口不多,屋子倒也住得下。
 
衙门已经封了印,顾青这头成了闲人。
 
颜姚那头忙着带领家下人等,扫除里外,先换上新的帷幔陈设,回头再摆各类干果鲜果,又遣人去采买酒肉时鲜,就怕晚了屠户封了刀,再赶不上好肉。
 
林林总总,颜姚规矩又正,事又繁多,顾青见她忙得脚不沾地,心下莫名生出暖意。
 
前世他飘零惯了,穿来的时候仍是一缕孤魂,现下却有了如同家人的颜姚,有了对脾胃的姜岐、令人头痛的刘阔,有了仰仗他的魏氏母子,有了来投靠的从人董涛。
 
还有些别的,陌生而恼人的牵挂。
 
顾青抬腿往书房去,魏方跟在后头,见他翻出信笺,忙取笔研磨,顾青却道:“去外头候着吧,待完了唤你。”
 
魏方心下奇怪,颜姚是教了他规矩的,只要大人入了书房,他从来是候在角落,这样既能随时伺候着,又能不扰了大人,更不会知道大人写什么。
 
这还从没叫他避出屋去过。
 
顾青磨了半天墨,心里才渐渐平了烦躁,铺开的信纸上,只落下“明远”二字,后头白白的纸卷,又不知该怎么写了。
 
他想起去年此时,两人在晋南王府的重逢,想起元宵时同船去看花灯,又自然想到后头着火惊马的事,再接着廷杖、行刺、暗访,入镇抚司……安和二十六年,发生了太多事。
 
此刻,明明是因朝廷调令到的闽州,辽王助他远离朝堂,也是他所期所愿。顾青却不知怎的,想到大节下,颜铮一人留在京城里,心头便淡了欢喜,反而生出些许晦涩,叫他自个儿也弄不清。
 
憋了大半个时辰,顾青才将寥寥几字的信写了,差魏方去驿站递送。明知年前这信来不及递到颜铮手里,顾青还是决定寄出,仿佛心底的晦暗不明经了这信就能开解几分。
 
出了书房,顾青遇着颜姚,将想着的另一件事说了,“三姑娘去寻间屋子,供一供颜家先祖也好。”
 
颜姚睁圆了眼,正要开口,顾青截道:“我原在此处没有要祭拜的先人,”顾青说的是他前世父母早逝,却也是原主还未记事便被拐的实情。
 
“这处也不是御赐的顾府,你依我的意思设案供拜便是。”
 
颜姚红了眼圈,整了整裙襕,就要向顾青跪礼。顾青忙起身去拦,姑娘家又不好拉扯于她,到底叫颜姚行了大礼。
 
“大人大恩大德,颜氏姊弟无以为报。”
 
顾青见颜姚说得声音都哽咽了,直接道:“不怕三姑娘笑话,我心里是把三姑娘当作家中姊妹一般,也把明远……视为家人。”
 
心念流转间,顾青将朋友,手足,还有别的涌入的称谓都转了一圈,终于妥帖地落到了“家人”头上。
 
颜姚收了泪,缓了缓气道:“经了过去的事,颜姚如今能给大人料理些俗物,过着这般平安日子,已是不曾有的奢望。怎敢与大人攀亲。
 
至于铮哥儿,他待大人是极忠心的。若是他一时莽撞,惹得大人不喜,大人只管打骂教导于他,他必是不敢再犯的。”
 
顾青未曾料到颜姚会在此时提起颜铮,愣了愣,不确定道:“这小子军令都敢犯,你确定他肯听我的?”
 
颜姚闻言,破涕而笑,“大人知道铮哥儿那些糗事?他从小是闯祸惯的,可也叫人恨不起来。
 
祖母常夸他聪慧,次次分寸捏得极好,都叫他安然度过。
 
只是,若大人的话铮哥儿都不肯听了,怕天底下再没有能降住他的话了。”
 
顾青始终将信将疑。
 
众人忙了多日,谁知除夕一早,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眼见着要过个邋遢年。
 
冬雨冷清,雾霭般笼上整座冶城,顾青写了春联,魏方去搬来梯子,两人冒雨到门前贴联子。府门上有道长檐,风雨里飘的这点细碎倒也不至于毁了联子。
 
顾青自擎着伞站在底下,看魏方兴致勃勃爬到高处,大致比划了地方,回头问他,“大人,还要贴高些吗?”
 
“再高点,往左些。”
 
“行了,手别动,这下正好。”
 
“大人,”魏方摁服帖了转身,“浆糊抹得多了,都粘手上了。”少年心性,小儿郎高举着手臂向顾青摇晃。
 
顾青移了伞去看,何止那手上,魏方左脸上也糊了不少,他忍不住笑道:“这原是门房的差事,谁叫你硬揽了来要做,快别晃悠了,小心跌下来。”
 
眼见贴好了联子,顾青等了等,却没见魏方从梯子上下来,抬头正要瞧他在磨蹭什么。
 
就听魏方嚷了起来,“大人,大人!看谁来了!”说完猴子似地顺梯子滑溜到底。
 
顾青转身往巷口望去。
 
如帘细雨中,那身影揪得他心头一紧。
 
来人踏着青石路稳稳行在雨中,顾青只觉那狭长渊目里的光,犹如实质凝到他身上,心里便忽然乱了起来。
 
欢喜,高兴,烦愁,恼怒……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让人分不清心中所想,只觉样样都掺了些。
 
这感觉顾青陌生得很。
 
颜铮越行越近。
 
顾青心如乱麻。
 
人怎得就来到跟前了?
 
他顿时想起那封头脑一热写就的书信,原是下意识笃定颜铮见着信时,年也过完了,人怎么也不可能出现了。
 
现在想来,要是让颜铮早见了那信里的话,真因那个赶到闽州来,顾青直觉脸上有些热。
 
“大人。”
 
颜铮的声音淌过顾青心底,仍如往日叫他生出欢喜,过去他总觉得那是因着颜铮有副极动听的嗓子,可如今,顾青却不敢确定了。
 
他被那声唤喊得回了神,本心也就落到了原处,这才肯定颜铮不可能是因为收到了信才来。
 
哪怕那信能在年前送到,满打满算不过这两日的事,若再算上颜铮赶来闽州所需的时日,无论如何到不了。
 
顾青便重又将心妥妥放回肚里去。只这么一想,他随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腊月初时海船已停,走陆路至闽,快马连换,也要至少二十日。
 
千里迢迢,呵气成冰的时节,难道他真是这般一路赶来?
 
那可是整整七州四府。
 
颜铮如今是有差事在身的人,哪能早早离了镇抚司,等过了十五,转眼就是启印,他又能待几天?再这般赶回去,这是为的什么?何苦来哉?
 
电光火石间,有些事便再明白不过,由不得顾青自欺欺人了。
 
颜铮脱下大帽,雨滴将他的俊容打得发亮,见顾青擎着伞愣在当地,他只作不知,在大门前给他见礼。完了,颜铮又自顾自立起身来,上前接过顾青手中的油纸伞,将他逆风护在身侧。
 
风雨顷刻落到了颜铮身上。
 
魏方才下了梯子就奔入府中通知众人,颜姚听得跳起,待她匆匆赶到外头,见到的便是两人对立在雨中,正不知打着什么哑谜。
 
顾青回了神,凤目去望颜铮,他不避不闪,面容间有丝丝疲惫,星眸里却迸出异样火光,直叫顾青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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