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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穿越)下+番外——天夏游龙

 第39章:心意

 
安和二十六年的除夕,因颜铮的不期而至,闽州的这顿年饭吃得更热闹了几分。
 
依顾青的意思,正堂里摆了两桌席面。顾青,颜铮,董涛三人一桌,还不忘拉了魏方来陪个末席,颜姚和魏大娘则坐了另一桌相陪。
 
隔着一道院墙,外头爆竹除岁,喧嚣不断,烟气阵阵飘进屋来。顾青高兴,忍不得又贪了几口酒,待到席散了,已是深夜。他身子弱,原就熬不得夜,如今酒上了头,更是有些撑不住。
 
魏方机灵,要扶顾青往房里去。顾青止了他伸来的手,笑道:“你们自顾自耍,不必拘着,要赌钱的赌钱,要吃酒的吃酒,哪个输了算我的!”
 
转眼摸出荷包放在桌上,“这些不算,还有人人一份的压岁钱,尽够你们输的。”
 
众人知他心里乐意,都笑着应了。
 
顾青回到房里,挽袖绞了把热巾子抹脸,又喝了两盅热茶,这才清醒不少。刚宽了外头衣裳,有人扣门。
 
他应了声,颜铮推门而入。
 
屋里燃着几只残烛,顾青只觉事到临头,心静反而无波了。
 
大抵他这个人,有种罕见的勇气,一旦知道了自个儿自欺欺人,便能够直面起事实来。这等剖心挖肺的勇气,也不知是素来就有,还是多年职业塑成,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顾青指了指临窗的圈椅,让颜铮坐下说话。
 
两人对面而坐,屋外不时有嬉闹声和爆竹声传来,屋子里却好似另一个世界,凝滞不动。
 
颜铮默然静坐,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非说不可之言。
 
顾青走后,京里下起连绵大雪,颜铮出门,北风卷着漫天霜雪,路上难见人影。他猛地想起年关将至,衙门快封印了,连镇抚司都要歇了问刑。
 
永明寺后,借着差事他尚能忘却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旦停了手头的事,有大把时间容他去想,他只怕要疯魔。
 
年里长长的休假,如果快马加鞭去闽州呢?念头才起,便像野草疯长,再无可抑制。颜铮飞快估算了日子,立时向左靳告假,当夜便出了城。
 
经了十数日不分昼夜地赶路,纵行大半个大启,这般舍身去追的,再不是塞外强敌,是他心里的妄念。
 
此刻,人已在颜铮对面,那狂念终于渐熄下来。
 
颜铮本以为自己能忍,却原来都是假象,日日能知那人安好,见正屋书房灯燃灯灭,又怎比后来,人去独对空楼。
 
是他从未相思,不知这鸩毒入骨,忍剔骨之痛亦难拔除。
 
从此外放经年,过了今夜,再见是遥遥无期。
 
他只求顾青莫要见了他,就转身避开。
 
然而顾青,到底没有开口赶客,任颜铮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察觉到顾青的目光,“大人……”颜铮实是不知该说什么,当说什么。
 
少不得还是顾青开口,“能留几日?”
 
“一宿。”
 
顾青无奈摇头,脸上多少带着点苦笑,他虽饮了酒,心思却是清明。
 
“为这一宿,马不停蹄,夜不能寐,哪怕弄垮了身子也要来回这几千里,值得?”
 
颜铮定定看着顾青,目如漆黑长夜,唯熠熠瞳光中燃着一把火。
 
“值得。”
 
顾青闭目,长叹,睁眼,仗着酒气,再问。
 
“明远,你可是钟意男子?”
 
颜铮未答,起身离了座儿,刚健挺拔的身躯立在顾青跟前,直叫屋内那点残光毫无用处。顾青再看不清他神色。
 
“是。”颜铮恭谨跪低。
 
短短一字,利落如出剑。
 
他离得极近,仿佛垂首就能碰着顾青膝头。
 
顾青便再无话了。
 
外头猛得一阵噼啪声起,可想众人闹得极欢,里头的人却沉默中各怀心思。
 
颜铮待那噼啪之声小了,才又道:“大人不必忧心,铮自会恪守本分。若是再生……冒犯之事,任凭大人处置。”
 
顾青闻言,顿时心上轻了不少,他纵然认了心底的感受,并不意味着已愿意顺从那感受。有颜铮的话作保,顾青自觉主动权又回到了自个手中。
 
他心一宽,不经意就漏了底,“先起来回话。你这般不要命地赶路,难道我就不心忧吗?”
 
颜铮听出话里关切,身子一僵,原要起的身姿,硬是压了下来。
 
他是什么人,战机未明,便敢孤军深入夜袭王营。既知顾青软了心,怎可能放过大好机会,颜铮极快地抬起头来,竟要以下跪之势反迫他上位之人。
 
“大人,魏方说,你有书信寄我,那上头写的什么?”颜铮声音含磁,低低的,听来莫名蛊惑。
 
顾青嗅到危险味道,暗骂魏方把他卖了。他如今心思已变,对着颜铮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这小子口口声声说任他处置,话犹在耳,却已身形相逼,目光灼灼,显是恨不能对他使出镇抚司那套法子,好尽晓他心中隐秘。
 
颜铮真是越发能耐了,他顾青前世也是条硬汉,怎得就到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地步。
 
顾青被颜铮迫得恼怒,又不肯退一步输了气势,僵持间,忽地心有所悟,颜铮日夜兼程,是想他不再冷着他吧。
 
鬼使神差,心一软,他听见自己道:“信里说,甚念。”
 
颜铮猛地起身将顾青圈在椅中,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他的目里有熊熊业火,哪怕顾青是缕异世孤魂,终也逃不过这宿命轮回,被它圈起消业。
 
“大人说什么?”
 
颜铮越发倾身上来,顾青硬是与他角力,坐姿僵硬,面容整肃,再不发一言。
 
他却不知自己长睫微颤,贪饮的紫露化作海棠春色洇着玉颊,呼吸间酒气醉人,偏那两片丹唇抿得极紧,叫颜铮恨不能立时抛却理智,扑身如狼,辗转那唇齿之间。
 
末了,颜铮到底咬紧了牙关退开去。
 
这一夜,颜铮守在外屋,顾青翻来覆去,时梦时醒,听着远处零星爆竹,思绪飘到空中。
 
想颜铮喜欢男子,那颜家岂不是要绝后,于古人,这是何等大事;想颜铮背负得那么多,若连这点喜欢的自由也无,人生岂非黑暗已极;想颜铮失了父母兄长,他是不是该负起责任劝导几句;想这时代喜欢男子也可娶妻生子,他长夜胡思操得哪门子心。
 
顾青什么都替颜铮想着了,却压根不曾想两人会有将来,颜铮有仇要报,他不过几年光景,如今分开两处正好。到时彼此少些离愁,让他潇洒上路,说不得还能投胎重回现代。
 
府里上下闹腾到四更天,众人胡乱睡了一宿。元日清晨,颜铮与颜姚一同拜过颜氏先祖,魏方红着眼圈送颜铮离开。
 
翻过十五,顾青仍往总督衙门候着递帖子,本做好了再吃个几回闭门羹的准备,不想,石祥竟半点没有为难他。
 
汪齐圣出到辕门,对顾青道:“大人等候顾大人多时了。”
 
顾青摸摸下巴,早起太阳明明是东边出来的。
 
待一路被引至二堂,顾青抬头见的是梁上悬的“清正廉明”匾额,低头端的是漂着陈茶沫的素瓷盖碗。
 
堂堂督抚衙门,能端出比朱方府衙那几片陈叶子还差的茶水,估计林厚积那厮也要甘拜下风。
 
不多时,石祥穿着半新不旧的官袍,从堂后转出,顾青忙上前见礼。两人照例互问了几句官面上的话。
 
顾青正奇怪石祥既在府衙正堂与他相见,怎得不接着引荐下头的参政、司属,这原是官场上的惯例。
 
石祥却直接向他问起对闽州海患的看法。
 
顾青虽不知其意,但他早对此事有不少想法,倒也不怵石祥突然发问,只捡重要的一一说来。
 
“下官以为,御今日之海贼与御昔日之海贼有异。
 
历朝历代,海贼多有倭寇,至我大启立国,琉球之地归附,闽、浙、越三省子民居于倭岛者不知几千家。又有与倭通婚者,繁长子孙。如今往来之船为‘唐船’,又置‘唐市’于两地,昔日之患已解。
 
今日之海寇,则有番夷红毛,内地奸宄两路。红夷犯我,挟市抢掠,自当卫土守疆,叫其有来无回。
 
至于奸盗一路,虽确有市井亡命之徒逃于海上,亦有鸡鸣狗吠的小贼,乃至寻常穷苦人家,不得生路而谋于大海。
 
下官以为,不该同而视之。”
 
顾青的意思,是说大启建国前,活跃的海寇大多是倭寇,后来倭人所在的琉球归附了大启,大启国不少民众移居通婚,两地往来互市,这个隐患便解了。
 
现在活跃的海贼,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异国来的红毛子,这帮贼人烧杀掠市,犯我国境,绝对不可轻饶。第二类却是自己人,这当中有一部分亡命之徒为逃刑罚转至海上,但也有不少小毛贼和无处谋生的穷苦人铤而走险的。
 
顾青觉得应该分开对待,言下之意是给穷苦之人留一条出路。
 
这番话可说是顾青心中早有的疏堵结合思想的前提论调。
 
石祥与汪齐圣不动声色,悄悄交换了眼神,显然彼此都颇为惊讶,一个小小的媚主佞臣竟能有这般见识,不知是什么高人在后头指点。
 
不过如此也好,免得他们再多费口舌,只顺着顾青的话往下落套就是。
 
第40章:设套
 
石祥见顾青并非如他所想,绣花枕头草包内里,便有些可惜不能当堂折辱于他,好欣赏此人无地自容的丑态。
 
然他转念一想,让这等宠媚之臣信誓旦旦去到船上,再遭海寇胜其十倍百倍的凌辱加诸于身……
 
只念头稍起,石祥便觉妙不可言,骨子里刻虐的酷吏性子,更似蛇虫嗜血,莫名兴奋起来,刀削干瘦的脸上亦慢慢带出笑意。
 
“长卿所言有理。”石祥手如枯枝,捻蓄微笑,见顾青玉面莹目,一派卓然天成的风流意态,不由徒生厌恶。心道待送去了那等地方,也算物尽其用了。若再继续与此人同朝为官,是可忍孰不可忍。
 
石祥面甜心苦,开口又是另一番说辞,“本官眼见不少海寇原是渔民或失田农人,恰逢天灾重税,又家无生计,这才无奈落草。
 
为闽州百姓长久之计,寻一条生路,本官也是殚精竭虑,苦恼至今。若能得长卿相助于任上,必能对治下之民有所交代。”
 
“下官愿为石大人分忧。”
 
这原是官场套话,不想顾青这头话音才落,石祥中气十足,朗声道:“好!”
 
顾青顿感不妙。
 
石祥已正色道:“本官刚接了朝廷密令,望我等能招安海寇之首宗靖龙,劝其带部归顺。本官思此着实为一条妙计,既可解海寇大患,亦可为生民寻条出路,乃是平定海疆的大功。”
 
顾青心念急转,压下脑中疑惑,试探道:“石大人的意思是?”
 
“我见长卿外美姿仪,内藏诗书,又有尽瘁事国之心,正是朝廷之栋梁,前往安抚的不二使臣。想必将此大事交于长卿,当能办得妥善完满。”
 
顾青不禁暗骂,这会儿不提他是宠佞了,倒有连串大帽子扣下来。石祥怎么会让好差事落到他头上。
 
贸然抚寇,无异于火中取栗。联合国停火谈判他都跟过好几回了,这还不是招安呢,都难办得很,
 
历来交战双方必有至亲同袍命丧对方之手,这血积的仇怨,转眼要人互称兄弟,怎能容易。
 
只是上峰有令,顾青不得推辞。
 
石祥满面笑意,连连点头,“长卿若成此大事,我自当向朝廷全力保举于你。还望你勉力为之。”
 
顾青不露所想,垂首道:“下官自当尽心。”
 
当夜顾青修书一封,密送左靳,当日他到任闽州之时,就有左靳在冶城卫所的密使前来联络,如何递信自然是头一等要交代的事。
 
顾青亦知此人是左靳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也同样避不开辽王,只是顾青不曾料到的是,辽王让左靳派人盯着他,更多的是要保他平安。
 
左靳收到顾青密信,知事态有变,忙给辽王递信。
 
二月里,襄平仍是滴水成冰的日子,书房里烧着地龙,青玉盆中有水仙幽放。
 
齐升看着曾析递来的信,沉吟不语。因曾析如今任了辽王的宾辅,是幕僚中的第一人了,左靳来信写的是公务,并未特指要王爷密启,故曾析已拆开阅过。
 
年前齐升回府,不仅没有带回顾青,反而调了他去闽州,曾析便知辽王对顾青的态度有些不寻常起来,因摸不准王爷的心思,曾析便也陪着沉默。
 
“明之,内阁和六部一点风声也无,你看有几分把握是太子的主意?”
 
曾析毫不意外敏锐如齐升会作此想,他也有同样的推断,“此事应有八九分把握。”
 
齐升点了点头,将信纸就着烛火烧掉。
 
“必是有人给太子出此计谋,虽不高明,却也是条路子。若是成了,也算是路太子的人马,然海上的寇匪当不得大用。想必太子最为看重的,还是海税。
 
将来往商路握在手里,走私也好,私抽商税也罢,都是极为生财的路子。有了这条财路,什么人马不能收拢。”
 
曾析凯凯而谈,齐升垂眸听之,待到他抬起头来,眸中露出寒光,脸上却仍是那副清雅疏朗的神色。
 
曾析便知齐升是动了怒了。
 
“海疆之事,竟也作儿戏。将大启作他深宫小儿的玩物,拆解处置随其心意。”
 
这番话直斥太子,曾析是不敢接的,他只得改提别的,“主上对顾青派去招安一事?”
 
齐升再度垂下眼眸,双臂缓缓滑出织金锻袍袖,宽大的袖口,鸦青纹色,越发衬出底下那双白玉雕的手。
 
他十指交叠,语声里带着惯有的清冷,“嘱咐左靳往后将顾青的信分开,另送于我。”
 
曾析心下疑惑,然齐升半句不提顾青如何安排,倒有些将他划为私属的意思,这态度便越发耐人寻味起来。
 
莫不是山庄宿了几日,美人又将辽王的心拢了过去?果然自古英雄难过关。曾析转念一想,不过是个男宠,料他也翻不出花来,便随他去罢。
 
顾青不出十日便接了信。
 
左靳证实了他的猜测,招安确是太子的主意,至于差事怎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左靳没说,顾青便猜是石祥捣的鬼。
 
至于襄平那头的意思,左靳说辽王没有回音,他在信里提点顾青,想想是否有开罪辽王的地方,依他所见,辽王是恼了顾青,但并未真厌了他。左靳劝顾青警醒着点,莫要真得惹恼了那位,到时小命不保。
 
顾青烦闷,对齐升的心思仍是猜不着头绪。
 
夜里更漏点点,顾青被院子里的猫叫吵得辗转难眠,那声此起彼伏,一时嘤嘤如小儿啼闹,一时凄厉似恶鬼哭嚎。
 
他索性披衣起来,见廊下有人影来回走动,便推门出来,见魏方和颜姚都起来了,颜姚正指着魏方让他拿竿子赶猫。
 
顾青忙道:“小心些,不过是猫儿叫春,随它们去,过得几日也能太平。”
 
听这叫声就不止一只,野猫发情被赶,极易暴起伤人。这时代可没地方打狂犬疫苗。
 
颜姚笑道:“怎从不知大人是个怜惜狸奴的?”
 
顾青被这话说得一愣,回忆轰地涌入脑中,他呆站当地,想起那个旖旎的残夏。
 
白色荼蘼花开已败,香犹在,随着晚风吹入水榭,画栋珠帘,红漆矮榻上,人影交叠。
 
微风拂过孔雀罗帐,里头的人乌发散在晶莹肌肤上,云雨正蒙蒙。
 
那是欲熟不熟,青涩甘美的最好时光,少年似无瑕宝珠藏于檀匣,初启时,赏珠捻珠的天人,原是生在云端,偶下凡尘。
 
顾青凤目泫然如泣,长睫似黑蝶停枝颤羽,琉璃般澄澈的眼珠里淌过惶然无助。
 
齐升单手将他的双臂囚于头顶,俯身轻叹,动作却毫无怜惜,随心所欲挺入撤出。
 
深夜,顾青弓身伏在齐升肩下,眉间深锁,汗珠凝满玉躯。齐升尝得餍足,长指抚过布满斑驳青红的身体。
 
他面容清肃,声音泠泠,仿佛端坐高堂法座,目视百官议度国事。口里吐的却是艳词浪语,将顾青羞极欲逃。
 
他唤他“狸奴”,问他可知为何猫儿换作狸奴?顾青摇头。
 
齐升轻笑,“狸,食猫。猫见之吸水屡吐,仰卧侍食。”
 
狸奴狸奴,明明狸要以猫为食,猫儿见了狸,不仅不跑,还要巴巴儿地凑上去,喝水催吐,直把肠子里外都洗净了,仰面躺着等狸来,再伺候狸吃了自个儿。
 
这猫儿怎能至贱如此,如何不叫一声奴?
 
顾青再无地自容,顾不得羞耻形容,要离了榻去。齐升一把将他扯落怀里,吹气贴耳,清音浪语,“本王的狸奴儿,可是急着要去喝水?”
 
狸奴忽地尖厉嘶叫,顾青惊过神来。
 
那公猫正要暴起,眼见已顺着竿子飞扑向魏方,恰好董涛亦被吵醒至院中。他将魏方推到一边,接过竿子手上使巧劲,让那猫先落了地,又眼疾手快借竿轻挑,把猫抛飞出墙外去。
 
待顾青返回屋里,夜复静如谧,他就着茶盅喝了半盏凉水,心思已通透如明镜。
 
齐升这般人物怎屑于用强?不过是狸戏狸奴,设了套,等着狸奴自个儿明白过来,洗净送上门罢了。
 
朝堂上,太子想要他的命,私底下,辽王有吃了他的心思,于顾青又有什么分别,早归成一丘之貉。
 
两座大山压顶,他偏不肯低头,倒要叫两个都落了空才好。
 
第二天夜里,又有猫叫,董涛早守着想要将那些野猫吓走,忽地有冷箭射入墙内,飞箭上钉着一封信,上头书有顾青的名号。
 
董涛欲追,不想来人轻功了得,眨眼已在几条巷外,他只得回转,见顾青出了房门,正从树上取下信来。
 
顾青拆开,只见上头写道:“后日博艺坊,恭迎大驾。”
 
署名是“万石船主”,正是海寇之首宗靖龙的号。
 
董涛忍不住道:“大人,那是城内最大的赌坊。”
 
顾青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也好,许久不曾玩一把了。”
 
第41章:一宵千金
 
博艺坊位于冶城东大街的尾梢上,独立一栋三层阁,从外头看倒是古朴大方,绝无寻常赌坊的鎏金炫富之意。
 
顾青立在对街,见那三层阁正面仅开了几排小窗,样式奇怪,并无露台凭栏。
 
董涛随顾青目光望去,“听说是才开张不久,就有不下十来个要跳楼,没拦住跳死的也有三五个。后头赌坊就把栏杆都拆了,再不叫赌客往外头去。”
 
魏方好奇道:“这赌坊倒有良心。”
 
“不过是怕人死了,再追不着债。”顾青摇摇头,抬腿往博艺坊走,两人匆忙跟上。
 
入了坊门,真真是人声鼎沸,灯火大亮,全不知外头天时风雨。
 
摇骰的叮当响,开牌的噼里啪啦,荷官叫着大小输赢,底下赌客猴似的围着各个山头,那些扯着嗓子使劲嚷的,只觉胜负都系在那声高低上了。
 
魏方从没见过这阵仗,眼耳口鼻皆不够用,算是领了世面。
 
堂倌见顾青一身牙白绒衣,气度样貌都非凡流,后头还跟着两个随从,忙躬身上来,“公子楼上请,要玩什么只管报名儿。”
 
董涛接道:“咱们与人约的赌。”
 
“敢问公子可是姓顾?”
 
见顾青点头,堂倌眼神亮起,转身唤来一人,那管事模样的男子忙上前拱手,“不知是贵客,有失远迎,请随小的往三层阁天字间。”
 
三人一路上楼,越往上人声越小,二层是几个大通间,里头的人穿绸穿绒,堂前双柱上刻着斗大的字:千金无定数,一手扭乾坤。
 
待到上了第三层,倒有一多半是单间,望去影影倬倬只能见着立的荷官。
 
顾青被请入天字单间,里头布置的清雅,黑檀制的赌桌摆在正中,临窗几张黄花梨交椅上已有两位闲坐,余的立着的三五个都是从人。
 
那两位见了顾青,只有坐于正中的精瘦汉子站起身来相迎,此人面如紫玉,双目圆睁,炯炯有神。
 
“顾公子自京城而来,在下有失远迎。”
 
来人既然避称顾青官场身份,就是不愿在赌坊透露彼此身份的意思,顾青领会,虚称一声“舶主客气”,又接着道:“此处甚好。”
 
始终坐着的那位闻言,轻哼出声。
 
大启严禁官员参赌,查实即革职永不复用。约了顾青赌坊相见,原是要给他个下马威的,他卢皓刚和大哥赌此人不敢出现,想不到顾青就有胆量来赴约,赔了一百两事小,丢了面子事大。
 
“这是我兄弟卢皓,顾公子请坐。”舶主边摇着头,边与顾青引见。
 
卢皓生得唇红齿白,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落草的海寇堆里竟还有这般人物,说是位世家公子,也有人信,尤其脸上那对桃花眼,一嗔一怒皆带着情。
 
顾青不由想到闽地惯有契兄弟习俗,当可不娶妻,不可不结契兄弟。尤其行海跑船带不得女人,被认为晦气。这卢皓只怕是宗靖龙的契弟。
 
“顾公子爱玩些甚?骰子,弹棋,双陆,马吊,牌九,押宝?”
 
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果然是个中里手,跑船人大多爱嫖赌,何况今儿不知明儿的海寇。
 
前世顾青三教九流接触得多了,要想和人混成兄弟,场面上的事怎能不会几手,至于原主是什么人,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会。
 
顾青笑道:“打马吊要凑四人,掷骰子太过无趣,不如推一推牌九。”
 
荷官得令,骨牌洗得清脆。
 
几人重新在赌桌旁落座,荷官问哪位起庄,顾青相让,舶主点了点头。
 
有小厮将码好的赌筹匣子送上,顾青看了看,紫檀的标记五十两纹银,象牙的百两一个,竟只得这两种,起价便是寻常百姓一年生计,再无小筹。
 
魏方紧张地看看董涛,董涛则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那里头一沓子银票躺得稳稳的。
 
顾青从容拨出根象牙长签,不以为意道:“头一副,先看个眼儿。”
 
“顾公子行家,今儿咱们必玩得尽心。”舶主接口转了官话,竟也说得不错。
 
卢皓是陪客,并不摆筹。
 
荷官开牌,顾青头一副就得了对梅花五,乃是长牌之首。庄家亦是一对,可惜是两个二,乃是板凳。
 
同是长牌,顾青刚好压舶主一头,闲家得胜,换了顾青坐庄。
 
第二副,顾青拿的是短牌,五加六,牛头。舶主干脆拿了么七,整整差了一个级数,打出准备翻盘的两张象牙签子,都归了顾青。
 
顾青旗开得胜,陆陆续续又玩了个把时辰,十副里倒有九副是他赢,面前的牙签子摞成高高的几叠,把魏方看得个眉飞色舞,董涛在后头也早松下心来。
 
台面上,顾青却是越打越凝重,他心知牌桌上的概率问题,且老手还有各种策略,对面这个打法,倒好像存了心要让他积财。
 
宗靖龙主动约他,自然不会是专门来找他豪赌的,听着风声,想要送上银子给他让他向朝廷递好话?那何必大费周折选赌坊见面,卢皓又是那个态度,肯定另有缘故。
 
这正戏迟迟不开场,光听锣鼓,怎能不叫人悬心。
 
不想,台上的气运突然转了,顾青开始输起银子,连着三副,不觉什么,连着输到第七副,此前赢得已差不多都输回去了。董涛魏方再也坐不住了,伸着脖子边瞧边暗暗较劲。
 
顾青面色如常,忽地将剩的几摞檀筹牙筹一股脑推了出去,嘴角勾了勾,“舶主不介意搏个大的吧。”
 
庄家朗笑道:“甚好。”
 
牌开出来,荷官将顾青面前一扫而空。
 
董涛白着脸缓缓递出剩下银票,卢皓眼角斜看顾青,开口道:“顾公子可还敢和咱们玩个大的?”
 
顾青早猜着不分出个输赢,谈不了正事,他上一手筹码尽出,原就是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如今卢皓还不肯露底放过他,仍要再赌一局。
 
他便将董涛递来的银票全数压上,干脆道:“乐意奉陪。”
 
董涛双手是汗,眼看着顾青摸到了两个一,正是地牌,这已是牌九中赢面极大的牌了,不由暗道声好。
 
桌面上骨牌暗扣,在庄家翻牌的刹那,魏方只觉快要闭过气去。
 
荷官唱道:“庄家一对六,天牌。庄家胜。”
 
顾青摸摸下巴,叹了口气,虽也有几分可惜银子,实则整副心思已放到即将开场的好戏上头。
 
坐庄的舶主果然将面前的筹签子推开,看着顾青道:“日头不早,船上还有事,今能和顾公子这等风姿人物一同上桌耍耍,实在是尽兴。不如再赌最后一把,咱们痛快收场?
 
见顾青点头。他又道:“想必顾公子带来的银票都输尽了,不如赌点别的?”
 
顾青凤目微眯,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兴致,“舶主想赌点什么?”心中暗道,这就要来了。
 
“我压一百条船,赌顾公子相陪一夜。”
 
天字房内,空气陡然凝住,董涛的右手摸向袖中匕首,卢皓桃花眼中射出寒光,双方剑拔弩张。
 
顾青端坐不动,轻笑起来,他白玉脸庞灿然发亮,眉目本偏于艳色,却因那笑意爽朗不羁,别有一番倜傥洒脱。
 
对面人皆挪不开眼去。
 
“人称万石船主有近三百舟艇横行海上,私下里被称一声‘闽王’。一百条船,便是近半人马,顾青一夜,能换闽王的半副身家。赌,怎么不赌?”
 
见舶主正要接口,顾青忽然道:“可惜阁下说了不算,也许问问你身后的这位更能做主?”
 
董涛魏方齐齐往立于舶主左后的那人望去,却是个面容俊朗,肤色黝黑的刚健男子。
 
宗靖龙见顾青将他揭穿,长腿一伸,大咧咧坐到桌前。他不再小心掩饰,说话间就流出惯常号令的气势,侧首道:“虬虎,我来吧。”
 
精瘦汉子恭敬退到一边,宗靖龙目光紧盯着顾青,眼神似鹰,脸上神色莫辩,他声缓而有力。
 
“我觉得值。”
 
宗靖龙言毕朗声一笑,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桌边摆着的骰子,屋里的荷官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粒骰子,数点子,大的胜。”
 
宗靖龙将骰子抛入色碗,往顾青面前推了推,“你先来。”
 
顾青神色凝重,接了过来,修长手指将色碗对合,他手腕翻飞,将色碗由慢至快摇动起来。黑色的碗内传来叮当脆响,须臾摇停,色碗落定桌上,骰子滴溜溜躺在碗内不动了。
 
顾青缓缓掀开上碗,里头是三个六,一个三,二十一点。他心下大定。
 
宗靖龙反手抄起色碗,只摇了几下,双目始终不离顾青双眼,是较量,是挑衅,是征服。
 
他几乎落碗即开,三个六,第四枚,仍是个六点。
 
宗靖龙起身走到顾青身侧,伏身低头,“今晚,西巷,流风小筑。”
 
一行人大步随其离去。
 
“大人!”董涛魏方皆急着要抢话。
 
顾青摆了摆手,止住两人话头。他闭目仰首,整个人松懈下来,“今夜,自是要去的,不必多言。”
 
第42章:坦而相见
 
冶城,西巷。新月画吴勾。
 
董涛静候在巷口,顾青独自前去赴约。
 
长巷里并无人家,写着“流风“二字的伞灯自墙头斜斜挑出,连延成一条光路,通往幽密深林。
 
走近了,顾青忽闻汩汩水声,低吟夜唱,他这才觉出不远处有清溪蜿蜒而过。待到折过石桥,就见了流风小筑,连天的高竿上红灯笼挑成串,映出门前人影。
 
宗靖龙立在寂静夜中,见那人从暗至明,一点点进入光中,步履无声,却似鼓点敲在他心头。
 
顾青乌发上压着窄冠,下头是荼白销金袍,如水墨工笔绘出画中仙姿,叫人心往而不可亵渎。
 
宗靖龙心道果真有这般人物,确该藏于深宫,囚作玉脔,若他是皇帝怎能容他出宫,便是见也不能让人见的。
 
待人到了跟前,宗靖龙道了声:“请。”两人同往内院而去。
 
顾青看着小筑里陈设的各色玩意,壁上挂的南风春宫,又有来往伺候的年轻小倌……便知这流风小筑做的是何营生,想必宗靖龙应是这销金窟的幕后主人。
 
向来是官匪勾结才能开稳这般地方。
 
听说石祥原也是个坚定剿寇的,他一个光杆坐在上头,下面又有多少官员另生财路,通风报信?如今更有上头的太子压着他,等拿了闽州这块好肉送去。
 
大启官场,从上至下不过是各为私心,又有几个站着公允,肯为百姓。这王朝看似四海升平,花团锦簇,内里却已虫蠹叠生,细想来西有狄人,东有海患,只怕一个不慎,大厦将倾。
 
顾青不期然想到了齐升身上,辽王,不论别的,倒是个合适坐那位置的人。有个那般品性的皇帝爹,多亏魏国公府数代旧家,贵妃教出个好儿子。
 
宗靖龙察觉顾青走神,也不唤他,别有兴味细细端详那人行止,见他白玉指压住钧窑茶碗,递到朱唇上轻轻抿过,看得他喉头骤紧。
 
敢赴博艺坊的赌约,他已将顾青与寻常官员划开界线。赌桌上最见人品,他考的就是来人是否有足够胆色和坚毅心性。
 
来人倘无足够胆色,谈判之时,怎敢为他向朝廷递话,更勿论为一帮海寇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来人若心性不坚,又怎知谈判之时,会不会成那墙头草,见人鬼话,何以言信。
 
顾青豪赌之下不见胆怯,连赢之时不见骄狂,输尽之时不见颓恨,有这般胆色,心性,才够格与他一论朝廷之事。
 
待后来顾青识破他真身,更敢与他赌那最后一把,宗靖龙便已认定此人可托,远非外头所传仅有金玉其外。
 
今夜在流风小筑等到顾青时,他心中不可抑制生出期盼,整整一百条船的身价做饵,赌的是此人能否言而有信,愿赌服输。
 
顾青果然不曾叫他失望,孤身前来赴约,有尾生抱柱之古风,甘愿舍身取义,这等官员他以为大启早已绝迹了。
 
来人这般重诺,肯为信义牺牲,他才敢把自个儿和几千号弟兄的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
 
多年漂泊海上,宗靖龙终于等到了顾青,怎能叫他不生出欢喜期盼。
 
如今这等心悦的美人就在眼前,难道还要他做柳下惠不成,心念才动,人已倾身越过茶海,长臂揽住顾青那端茶的手。
 
顾青回过神来,也不挣开手,只道:“博艺坊中,万石船主摇出的原是三个六,一个一,临揭碗时才拨出点六来,我说的可对?”
 
宗靖龙愕然。
 
顾青琉璃似的瞳孔中晃出他整个人影,眼神璀璨夺目,分明不容他狡辩。
 
宗靖龙心道可惜,随即放开了顾青。
 
“顾大人,在下失礼了。”
 
宗靖龙起身,一揖到底。
 
若说之前是欣赏肯定,现下便有更多敬佩,顾青竟还有本事看穿他的把戏。
 
这个金镶玉琢的人儿,到底能带给他多少惊喜,生就的又是怎样一副玲珑心肝。哪怕卢皓是他真心实意结来的契弟,见了顾青,又如何叫他不生欢喜?
 
“万石船主不必多礼。能设下这许多关隘,逼得顾青不得不置之死地,亦叫青佩服。”
 
宗靖龙哈哈一笑揭过,这就请了顾青入席,又斟上千金难买的玉泉酒,举杯道:“宗某幼名东官,顾大人喊我东官即是。不知大人可有表字?”
 
顾青眨眼,海盗头子要称兄道弟起来,他却也不好推托,接了酒盅道:“今上赐字长卿。”
 
饮了这第一杯,顾青忙歉声相告,“青素有痼疾,不能饮酒,还望东官见谅。”
 
宗靖龙细观顾青神形,见他不过小小一盅下肚,脸上已显出异样潮红来,因心有爱慕,便生怜意,自然不再强求于他。
 
席开后,院中不知何时有人抚起琴来,两人聊着京闽两地风物,顾青又给宗靖龙敬了几回酒,一桌珍馐渐渐上了大半。
 
知美人不能饮酒,无缘一睹醉态,宗靖龙到底心有不甘。
 
他握着酒杯佯装醉意转到顾青跟前,凑近了试探,“长卿怎知我被你揭穿,定会认下。若我坚持不认,只怕此刻吃的就不是席面了。还是说,长卿你,实是中意东官我的?”
 
顾青知他大着舌头装醉,只端坐瞧他,冷眼轻笑。
 
“万石船主独霸海上,手下几千近万弟兄,无信反悔之人难以服众,这是其一。能花这许多心思来考我的,必不是短视之人,这是其二。
 
重信义,能深谋远虑者,怎会为色相所迷,逞一时之快而误大事。”
 
宗靖龙被顾青戳破没了兴致,脸上立时显出阑珊之意,不想顾青转手抛出糖来。
 
“就凭东官觉得顾某能值一百海船,我自笃信于你。”
 
宗靖龙原是快意恩仇之人,喝一声,“好!他日海上我若不能护你周全,必拿命来抵。”
 
顾青知他意思,几千号人,多少路人马,其中难保没有异心的。
 
明着为难捉弄安抚使的事小,暗地里想要斩了来人,毁了归顺可能的,只怕也不在少数。
 
烧杀劫掠,横财发家,再要海匪们回去老老实实耕地做小买卖,又或是辛苦拿着兵饷,从头守起军纪,那必定也不是个个愿意的。
 
顾青笑着伸手,两人对视,握拳成说。
 
有了共识作底,宗靖龙放开了喝,便真的有了些醉意。夜半更声传来,臂儿粗的红烛仍照得亮堂,却已有昏黄之感。
 
有人入内悄悄洗盏更酌,又轻手轻脚撤下残羹冷炙,仍摆上功夫茶海。
 
宗靖龙眯着眼,见眼前人安宁静好,神色温煦,身上自有他心生向往,触之不及的东西。
 
他莫名有些心灰意懒,浊酒入肠,凉如夜。
 
“家父死于海寇之手,我是遗腹子,七岁没了母亲,跟着叔父跑船长大。叔父见我机灵,让我识字读书,又带我去到各处,与夷人混得熟了,便学了不少洋话。
 
琉球语,弗朗机语,柔佛语,还有吕宋话,有走明路的,有夹带私货的,来往商路,给叔父做译者。”
 
顾青静坐倾听,好似能天荒地老这般听下去。
 
“十几岁时,船遇风暴,叔父落海而死,我被海寇救起,因能说这许多洋话,得以讨食活命,渐渐受了重用……
 
我父死于寇手,我却成了万石船主,你说,这是何等有趣之事?”
 
顾青目光如水,伸手为其续满玉泉。
 
宗靖龙闭目长叹,他生得俊朗,浓密眉毛,脸庞刚健带着棱角,原也是这般好看。
 
宗靖龙知道顾青在看他,一时睁眼回望顾青,难得的卸了眼里那层锐意,“长卿,我倦了。等你也等得太久。”
 
顾青仍知他意思,“据闻,万石船主这几年靠岸,不杀不焚,不攻城堡,不害败将,可谓严束从人。我是你等的第几人?”
 
“石祥上任后,再无人敢提归顺之事。在他之前,有过两个。”
 
顾青仰首饮尽清茶,翻转瓷盅示于宗靖龙,“定不负君意!”
 
宗靖龙就手饮尽玉泉,人伏在桌上向后抛盏,盏碎声清脆,似作欢鸣。
 
董涛等至四更天才等来顾青,见他神色如常,衣衫齐整,这才松了口气。
 
顾青笑道:“早嘱咐你了,不必担心。”
 
董涛嗳了一声,两人急急回府。待顾青进到内院,见堂上灯火通明,颜姚疾步迎了出来,吩咐厨下提来彻夜烧着的热水。
 
魏方眼皮打架,这会儿惊醒了跑出来嚷道:“大人,大人,你可回来了。”
 
顾青见了众人,心中有暖流涌过,重活一回,竟意外收获了家人,有了家的感觉。
 
顾青约赌坊间,与宗靖龙彻夜相谈,天底下有什么事能避过左靳的耳目,何况他早就留了心思在顾青身上。
 
很快,齐升就接了密报。
 
第43章:寻猫
 
齐升接信,半日不语。
 
府县属官有事相奏,他推给曾析,长史来问奉祠之事,他传话改日,转身却使人去唤好伯。
 
“顾青年幼的时候,本王记得曾有只宫里送来的狸奴伴他。后来那猫是怎么没的?”
 
好伯想了想,答道:“回王爷话。那猫渐大了,叫春之时,被野猫勾出府去,渐渐野了性子,便很少回府了。
 
后来公子去寻猫,竟真叫他寻着了,那猫见了他,到底不如往日亲近,公子便恼怒起来。
 
猫儿不似家犬,打罚不逃,吃得起苦。猫儿身娇敏感,见公子怒了,越发离得他远了。公子不知轻重,叫人兜了那猫,硬是抓抱在怀里,那猫吃痛,便挠了公子一爪子。
 
府里的规矩,畜生伤人,是要打死的。那猫就这么没了。”
 
“顾青好似后头再没养猫?”
 
“是,再有宫里的猫儿送来,公子总也不要,再不曾养过。”
 
玉熏炉里沉香渐灭,齐升过得片刻才道:“要怎么才能妥帖寻回那猫呢?”
 
“顶好是不要放出去,若是已经出去野了性子,主人寻着的时候,切不可动怒。那猫只要感到主人的一点不善,就会逃得更远。
 
若是循循善诱,常常去看它,那猫去了新鲜劲,也知外头不如家里,养了这许多年,还是会跟着回来,只回来了再不能放出去。
 
若是主人实在等不得,似公子那般想套了它即刻回来,也不是不行,但这猫便再也抱不得了,要伤人。从此养在屋里,那猫是日日想往外头去,终不能长久。不是那猫先被磨得没了生气,便是主人先失了怜爱之心,总归还是个两散的下场。”
 
待到好伯告退,齐升唤来曾析,“要拟几道奏表,本王兴许不久还要离开襄平一阵。”
 
曾析皱了皱眉,多事之秋,王爷离开得未免太过频繁。
 
齐升广袖宽袍,沉香绕身,盘坐在榻上似拈花尊者,他淡然一笑,“不必挂心,寻只狸奴而已。”
 
曾析压下心头疑惑,恭谨问道:“主上要拟哪些奏表?”
 
“左靳来报,顾青已与宗靖龙有了联系,只怕转眼就要开始招安一事。此事要在漏出风声之前,先在朝堂上抖露出来。不能叫太子把好肉捂着不出声,独吞了。”
 
“主上是要将水搅混了?”曾析立刻领悟了齐升的意思。“太子想要抽税,收私兵,这事必是要搅黄了他的。”
 
曾析顿了顿,理清头绪,将他所想的法子一一道来。
 
“咱们先找人上奏,挑起招安的事头儿,叫阁老们警醒着。后头自然会有人附议和反对,咱们再添把火,叫这事掀起浪头。
 
王爷可密信几位藩王,把太子要独吞的意思提一提,再往后就用不着咱们了,各位王爷怎肯让太子独吞。且搅混了水,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到时招安即便成了,好处也是归的朝廷,再没太子什么事。”
 
齐升下榻缓步到桌前,取出腰间玺印,“几位藩王那儿,不必去信,蜀王最是好事,有勇无谋。只找人撩拨他一下,自有他去做出头挑子。”
 
齐升想了想又道:“海路商船却是个好营生,只连年寇患,谁也懒得管这个烂摊子。如今老头子倒了,趁着尊古的那帮迂夫子少了靠山,不如就势闹一闹。
 
顾青敢上船去,本王就给他造足这势。
 
太子想独吞,不如煽动各地藩王借着朝中各自的人马,都来分一杯羹。”
 
曾析频频颔首,“主上高明。以利诱之,便如众虎扑食,势不可挡。如此一来,朝中守旧派再想拦也是犯了众怒,必不能成。
 
待事成之时,咱们有顾青明着当功臣,暗着做内应,自然能分得最大一杯羹。可谓‘众人抬轿,我独坐。’”
 
话至此,计谋妥当,曾析已是跃跃欲试,难掩目中兴奋之情。
 
借此事于朝堂上掀起惊涛,于波云诡谲中窥探百官,大丈夫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跟着辽王求的不就是这等滔天权势。
 
主上有兰蕙之资,明君之质,他愿效先贤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想到终有一日入阁拜相,位极人臣,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曾析目中便再也抑制不住如狼野心,他忙伏于案上掩去表情,行云流水开始起草奏文。
 
齐升不动声色,静目凝视曾析背影,他早知明之有弄权之心,且年少锐气,如出鞘之剑。
 
他如今正要这么一柄利剑可当头劈开昏昏朝堂,而待日后,这弄权之心便是这利剑的把柄,正好为他所握,不会因无所辖制,反伤己身。
 
至于老谋深算,持重笃诚之辈,待他日身登大宝之后,内阁翰林,六部都察,还怕寻不出合意之人。
 
几日后左靳接到辽王密令,他拆开阅毕,唤来颜铮。
 
“王爷有件要紧差事,我想了想,还是托你去办最为合适。”
 
颜铮只见左靳自匣内寻出一块百户牙牌,又一枚同铸印信以为凭证,交于颜铮画押。
 
“此是密令,有此身份可相机行事,若无事,则仍以总旗行走在外。”
 
这是暗地里给他先升官,可以方便行动时,若有需要便亮出高一级的身份,担下超出原有权责的事儿。通常事成之后,这也就是实官了,并不会收回。
 
军中偶尔也有如此行事的,多是要部下突入险境,或是困守一地时所用,总结起来,就是极易掉脑袋,又无后援的情况下。
 
颜铮正疑惑这是何等凶险麻烦的任务,左靳双手扶案,别有深意地笑道:“明远,只怕是你求之不得之事。”
 
远在闽州的顾青早与宗靖龙约定,天妃诞后,便迎他上船商议正事。
 
三月二十三,天妃宝诞,闽地沿海人家几乎倾巢出动。顾青知宗靖龙领着众弟兄,当日有大典要办,提前让董涛送了随祭的金银财帛以全礼节。
 
天妃诞后,春雨不停,直至七八日后,宗靖龙方派人来告知,后日应是晴天,可出海相商。
 
顾青即刻将此报于石祥。
 
因朝廷要表诚意,便不提约宗靖龙等人上岸,以免让其有瓮中捉鳖之虑。由作为抚臣的顾青,前往海上谈判。
 
出海当日,天未擦亮,顾青已登上前来迎接的小舟。
 
从海湾缓缓行出,两侧山岛溟蒙雾中,渔家早起,不少船头挂着灯,静谧海上,点点帆舟星罗棋布。
 
不一会儿,红日从山后映出光来,漫天撒开的渔网镀作金色,落在宝钻似的水面上。
 
有渔人唱起长亮的渔歌。
 
红日跃出,光明、希望、温暖,经一夜漆黑,重临人间。
 
远方巨舟之上,近处小船之中,宗靖龙与顾青,同沐一片朝光之下。
 
待船行到宽阔之处,小舟直往海面上停的一艘开浪船而去。顾青远观此船,头部极有特色,尖窄不能容人,船身两侧则配有四只长桨,尾部还有一橹。
 
待小舟靠近,顾青换船而上,当日被唤作虬虎的精瘦汉子早等在甲板上头。见了顾青,当即抱拳,单膝跪礼。
 
“在下陈虬虎,见过顾大人。”
 
顾青上前扶起此人,顺势环顾左右,此船比他想得要大,能容纳四五十人。
 
两人寒暄几句,待要起锚开船之际,陈虬虎恭敬递上一条蒙巾,略有歉意道:“大人,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原是要将顾青双眼蒙起,即便猜着顾青不识海路,终是小心为上,不能让他记得来往路线。
 
等顾青坐稳了,陈虬虎一声令下,船便驶了出去。顾青只觉船速颇快,显然不是单靠风力驱使,四桨一橹的击水声哗哗不停,船破风而行,不过个把时辰,已到了地方。
 
顾青经人搀下船来,等拿了蒙眼的巾子,眼前豁然一片白沙晶莹的滩涂,碧蓝海波围起整片岛屿,远处还连缀着几个覆有植被的小岛。
 
若不是此刻沙滩上列甲陈兵,又有一艘高如重楼的三层阁福船,威风凛凛配着几门大弗朗机炮,顾青定要以为自己是来度假的。
 
宗靖龙含笑立在甲板上,见了顾青,阔步从船舷上一路迎下。
 
白色沙滩原就晃眼,顾青才拿了蒙面的布睁开眼,少不得手搭凉棚,才看清来人被海风吹得两鬓松散,有几丝发掠过刚俊面容。
 
浮天沧海,波涛无尽,宗靖龙逆着风大步越过沙滩,身后是桅杆高耸,巍如山岳的战船。
 
有一霎,顾青心生鹰翔天空,鱼跃大海之情。
 
宗靖龙只见那双凤目望着他迸出异彩,心中再难抑欢喜。
 
“长卿,你来了。”
 
顾青朗笑,能与万石船主这等霸主同游海上,是何等畅快之事。
 
两人同登福船,往碧海深处行去。
 
船上除了卢皓和陈虬虎,还有张彪,吴英,李胜等一众八人,皆是曾结彩牺牲,摆过条案,序过齿的异姓兄弟。
 
待到众人入舱,分出座次,顾青方知陈虬虎坐第二把交椅,卢皓紧随其后,排在第三。
 
这便是双方正式引荐过,开始由顾青将朝廷招安的优抚之处与众人分说。亦有那少数几个听不懂官话的,一旁有从人小声解说着。
 
顾青才堪堪将大道理说了一半,还没来得及说具体条件,忽地甲板上传来尖哨之声,在座之人不少变了脸色。
 
陈虬虎头一个蹿出舱房,卢皓好身手,紧跟其后。宗靖龙起身护住顾青,沉声道:“是红毛子。”
 
顾青随众人赶至甲板,只见天边有几个黑点,正朝他们驶来。
 
第44章:分兵
 
顾青见众人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情况不妙。
 
甲板上,早就跃出舱门的几位舶主,正不约而同举着黄澄澄的细长筒子瞄向夷船。
 
宗靖龙站在顾青身侧,亦从腰间摸出一只来,“咔挞”熟练拉开,眯着眼朝红毛子的方向望去。
 
不过片刻,他面色凝重,转手将长筒递给顾青,“这是远镜,可观敌情。”
 
顾青望了望递到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筒身刻有防滑斜纹,拉伸处被磨得锃亮。
 
无暇新奇这玩意儿,顾青凑上前去查看,圆筒里清晰可见六艘战船排成一线,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驶来。
 
忽然身后传来“哗!哗!哗!”的裂帛声。
 
顾青回头,蔽天遮日的巨幅主帆,随着十来个榜人奋力蹬身,节节高攀。
 
帆至杆顶时,啪的一声犹如炮响,主帆似饕餮鼓肚,瞬间饱胀至整个帆面,船身猛地向前冲去。
 
福船击在海浪上,整根龙骨都在低颤,巨大的惯性将顾青颠扑出去,宗靖龙眼疾手快,伸出长臂将人捞在怀里。
 
“长卿,事有突变。这福船不过胜在雄大,若论其速,满帆也快不过夷船,敌众我寡,你先行离开。”
 
顾青早就听闻红毛子船坚炮利,不仅与大启水师时有作战,亦常与宗靖龙的船队争夺商道,如今敌六我一,实在不容乐观。
 
宗靖龙已转向围上来的几位弟兄道:“我留在船上应敌,你们四散离开。虬虎往石礁领船来救,你我在双龙湾汇合。”
 
众人一听双龙湾,面色皆有所变。
 
陈虬虎先道:“东官先走,我留下,另派人来接应。”
 
张彪等亦抢着表示,愿前往石礁搬船,接应陈虬虎。
 
吴英则急道:“石礁虽近,只有十来尾开浪船,抵得什么用?我昨日派了两艘哨船往西礁去,待我去寻来,与你们双龙湾聚头。”
 
时间分秒必争,宗靖龙大手一挥,止了众人争吵之势。
 
他目如雄鹰,周身敛起摄人气势。
 
“部众听令!”
 
众人一凛,俯首听令。
 
“着陈虬虎即刻前往石礁遣船至双龙湾会合,吴英至西礁寻船来救,余众速散!
 
卢皓!你护送顾大人返回岸上,若有差池,绝不轻饶!”
 
唯有卢皓听得这等命令,当即跳起。
 
“东官,要送叫陈虬虎去!人不是他接来的吗?我知你近日有了别样心思,看我不顺。是!我是不赞成就抚。你不愿我留下来也就罢了,还要我送他上岸?实在是欺人太甚!”
 
“卢皓!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只问你,听不听令!”
 
宗靖龙面沉似水,卢皓气怒攻心,直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好!”。
 
顾青转身乖乖跟了卢皓上船,开浪船四浆齐划,转眼离了主道。
 
卢皓气之不过,船划出许久,忽地抡起拳头砸在船舷,碎木嵌进手背,他浑然不觉。
 
他仍不解气,抬头盯着顾青,双目嗜血道:“若不是你是个官儿,我真想现下就把你扔到海里,回头好去救东官。”
 
顾青迎上那目光,不慌不躁,“若我是你,就不会辜负东官拳拳情意。”
 
卢皓一愣,“你说什么?”
 
“你明知陈虬虎也能送我上岸,为何东官不让你与他对换?若换作是你,是会让东官借护送之名平安上岸,还是会让他带着不足的人马前去助你死战?”
 
卢皓闻言,顿时像抽了气的皮球,软在船侧,他双目紧闭,口中低喃,“东官……”
 
开浪船全速驶往岸边,风浪溅湿了船上众人,顾青扒紧船舷好稳住身体,脑中却已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因拼了全力,这船比来时竟又快了不少,不过半个时辰已到岸上。卢皓当即抛下顾青,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董涛闲闲地等在岸边,铺头里饮着茶听书,颜姚刚好前来送饭,原要顺道购些女子的用物回去。
 
两人便见了突然返回的顾青,忙立起身来相迎。
 
董涛先道:“大人,怎得这就谈完了?可还顺利?”
 
颜姚则问:“大人可吃过了?”
 
顾青哪里有空与他们细说,转身先寻了个渔夫问道:“这位老人家,可知快船往双龙湾需时多久?”
 
渔家诚惶诚恐,忙行礼回道:“启禀大人,不远,一炷香的功夫。只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顾青顾不得细想渔家话里意思,只觉大喜过望,双龙湾竟是近海。
 
顾青眸子亮起,“走,这就去水师衙门。”
 
另两个虽是一肚子狐疑,却也立即跟着顾青往水师衙门跑。
 
闽州水师衙门就驻在岸边,不过抬腿就到。可惜这到得门前容易,能否入得了门就要两说。
 
顾青身上虽有印信,却无拜帖。果然董涛上前通报后,门里便没了声。
 
水师衙门名义上受总督号令,实则自有兵部管着,顾青这个监察御史向来与兵部无半点瓜葛,更勿论他新到地头,与地方上的军中将领连照面都没打过。
 
冶城府水师衙门的指挥佥事与他本就平级,顾青说是急事,总兵头子就会立时三刻买他账不成。
 
武官不同文官,是连场面上都懒得妆点,何况如此做派,文武不同道,才更能安上头人的心。
 
只顾青此时是性命攸关火烧眉毛的事,半刻也等不得。
 
他朝董涛喝了声:“闯!”抬腿就往里走。顾青就不信他打进门去,里头的人还能装孙子不出来。
 
董涛去岁没人撑腰都敢在林厚积门前闹,如今有顾青在,二话不说上前劈开两个辕门守兵。剩的几个兵士眼看形势不妙,呼啦啦齐上将他围住,再腾出一个急跑向大门里报信。
 
董涛这头忙着和几人过招,还未分出胜负,两队兵士小跑而出,中间一位把总豹头虎眼,怒声大喝:“哪儿来的贼人,给我拿下!”
 
顾青朗声道:“我乃新任闽州监察御史,顾青。确有紧急军务,一刻耽搁不得,请即刻求见指挥佥事赵大人,烦请禀报。”
 
“好你个顾青,知法犯法,目中还有王法?连都司都敢闯!我管你什么缘故,给我全部拿下!”
 
顾青不想此人如此混不讲理,听他报上官职姓名,竟仍是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宗靖龙决计不能有事,若是他此刻出事,旧部群龙无首,卢皓不肯归降,必要先去找红毛报仇。剩的几个舶主免不了争权夺位,各怀鬼胎,哪个还会听话归顺,到时必然漫天风雨,闽海山川,俱成腥界。
 
私心里,顾青也不希望宗靖龙这般人物早早陨落。能一统海上商路,船抵大半闽州水师,宗靖龙既做得枭雄,归顺朝廷正该用其人才,回馈一方,也好将功赎罪,抗夷经商,造福闽地百姓几年。
 
顾青脑中急转,朝廷对招安一事虽还在保密状态,仍有石祥,左靳,辽王乃至太子多人知晓。哪个都可压着水师衙门出兵,可没有现代通讯工具,哪怕最近的总督衙门,一来一去,远水也救不了近火,顾青竟无论如何再寻不出法子。
 
他一时心似困兽,想要奋力挣脱不得。
 
而眼前,董涛对众人已落了下乘,顾青当即立断,“住手,我等就擒。”
 
三人立刻被捆缚起来,就要往后营暂押,路过大门时,刚好有一千总行来,见了押着的颜姚,忽地道:“且慢。”
 
来人目光紧盯颜姚,脸色凝重,半晌才问:“姑娘可是姓颜?”
 
颜姚愕然不知其意,只得据实以答:“正是。”
 
“你们几个,将人放了。”
 
顾青三人俱是一愣,那把总怒容陡显,却不敢违了军令,僵站着看兵士给人松绑。
 
这千总已向顾青拱了拱手,“下官戎服,不便见礼,还请大人见谅。几位若是有急事寻佥事大人,还请随我来。”
 
三人跟去,却见那千总不往正堂上引路,反而兜兜绕绕进了后院。顾青虽有疑惑,但转念一想,后宅原是最弱无防备的地方,素未平生,这人也犯不着陷害他们,且跟着去瞧瞧再说。
 
到了内宅堂上,那千总殷勤吩咐小厮上茶,一双虎目看向颜姚,眼中满是期待,“姑娘既姓颜,想必有一人姑娘必然想见的,还请稍待片刻,容我去请。
 
第45章:海战序幕
 
不仅顾青董涛十分好奇,颜姚自个儿也是想不明白,难道是哪位通家旧好?可颜家出了事后,不是被牵连了一锅端了,就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哪里还有什么旧人。
 
不一会儿夹道里传来西索声响,顾青只见两个丫鬟左右搀着一位夫人从堂后转出。
 
那夫人行路勉强,面色青白,显是有重病在身。
 
董涛见了来人瞪大了眼,不由脱口“三……”,姑娘两字未出口已吓得吞了下去,他下意识转头去看颜姚,又转回来看着那位夫人。
 
顾青已立起身来。
 
这位夫人简直与颜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颜姚呆愣片刻,痴晃晃跑上前去,颤着声问:“姑母?”
 
那夫人面色由青白眼见着转成通红,显是血气上涌,亦颤着音道:“阿姚?”
 
“姑母!”颜姚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颜夫人手臂,激动不已,“抄家前,台州来人说,您自尽了!”
 
颜夫人使劲全身力气攀住颜姚,奋力要脱出左右钳制,丫鬟们不得不放了手,“是赵敬不让我死!他这个小人,懦夫!我只恨当日不曾防他,叫他鬼鬼祟祟阻了我。
 
爹娘,大哥,二哥,三弟,四弟都……我好恨呢——!”
 
颜夫人再忍不住失声痛哭,又因气急体弱,身形顿时不支起来,两个丫鬟忙扶了她坐下。
 
“三姑娘,”左边立着容长脸的丫鬟边落泪边道:“当日消息传来,老爷和夫人尚在台州任上,老爷苦思几夜不得对策,终对夫人说‘看看能不能留点血脉。’
 
夫人便知老爷是要撒手不管了。当夜就拿了白绫子往脖子上套。幸好老爷机警,扑身救下了夫人。”
 
另一个圆脸的亦是满面泪痕,“夫人自此便彻底心灰只求速死,不过这两年光景,过去极康健的一个人,大夫前儿说时日不久了。
 
三姑娘,老爷也曾派人上京去寻过,都说颜家的姑娘小子都死了,家里上上下下一个也不剩了。”
 
颜姚满口苦涩,进了霞烟楼的姑娘,哪个不是对外说人已死了。
 
此时颜夫人也缓过气来,忙道:“阿媛呢?可也逃出来了?”
 
颜姚泪流满面,摇了摇头,正想到自个儿要不是得顾青来救,此刻也不知怎样受辱,兴许已撑不住死在了那楼里,还谈什么重逢得遇亲人,下意识便转头望向顾青。
 
这一望,颜姚猛地醒过神来,抹了把泪,急对颜夫人道:“姑母,容我晚些和你细说。
 
这是我的救命恩人,监察御史顾大人。大人有紧急军务要即刻求见姑父,还请姑母相助。”
 
颜夫人撑起身子,并不似寻常妇人经了突然之事,恍恍然难以回神,而是很快整了整仪容,就要扶着丫鬟给顾青行大礼。
 
顾青忙避开了,示意丫鬟扶起颜夫人,“青无以受夫人大礼,还请夫人向赵大人通融,借我战船前去救人。”
 
“敢问顾大人要救何人?”
 
“万石船主宗靖龙。”
 
颜夫人当即愣住,顾青忙将此事来龙去脉三句并作两句交代清楚。
 
颜夫人立马知道事态紧急,不由分说吩咐容长脸的丫鬟道:“锦绣,你去和赵敬说,我灌了药要寻死。”
 
锦绣听令也不整仪容,就这么泪花乱面地小跑出去,看得董涛暗道这颜夫人莫不是糊涂,怪不得底下丫头也这么毫无章法。
 
顾青却暗道一声妙,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丫鬟借势装得高明。
 
果然,人前脚跑出去,后脚赵敬已急得一阵风似地旋了进来。见了内堂里竟然有这么多不相干的人,他倒是愣了愣,转眼仍跑到颜夫人面前,将她抓在怀里急问:“淑儿,你胡吞了什么药?快告于我知道!”
 
颜淑将赵敬推开少许,“你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去寻死。”
 
“这都什么节骨眼了,郎中怎得还不到?你先说吃了什么!”
 
颜姚早看出赵敬待姑母一片苦心,如今她心境比当初又宽阔许多,也能谅解他顾及小家,明哲保身的做法。至少赵敬尽力保下了姑母,她们才有此刻相见的机会。
 
见赵敬被姑母当着这许多人戏耍解气,颜姚深知赵敬不过是关心则乱,让他过于难堪,只怕到时因落了面子,不肯替大人办事就糟了。
 
颜姚便有心替他解围,上前半步行礼道:“颜家三女,见过姑父。”
 
赵敬看清眼前一个模子里翻出的人儿,恍然道:“你是颜姚?好,好,好。”
 
赵敬连说三个好字,也不知是夸颜姚好端端还活着,还是夸颜姚已经这般大了,长得如此像她姑母。
 
赵敬才醒过神,已将目光在顾青董涛身上转了一圈,目中早不复慌乱,眼神犀利,武将的杀气自然溢出。
 
他并不急着追问这些人是谁,虽心里明白被自家夫人骗了,却仍不曾放下怀中人,只低首道:“淑儿,你见着阿姚高不高兴?你想要我做什么,你说?”
 
“这位顾大人是我颜家救命恩人,你帮着他去救个人。”
 
赵敬眼皮子眨也不眨道:“好。只除了宗靖龙那贼。”
 
顾青无奈上前一步,平礼相见,苦笑道:“见过赵大人,正是要救万石船主,且你我说话间已有六船红夷来犯。”
 
风急浪高,双龙湾。
 
宗靖龙与红夷夹板,前逃后追,虽后者船速快了些,却也未胜过太多,又多亏敌情发现得早,此刻夷船在后直追了大半个时辰,福船才落入红夷夹板的炮程之内。
 
福船上从头至尾船公们的口哨声接次响起,警讯连发,只因双龙湾已近在眼前,但见湾口两侧黑礁满布,怪石嶙峋垒出高低不均的连片无人岛。
 
这地形恰似两条卧龙将海湾围作老巢,双龙盘踞于湾口处,只露一处窄道,幽然等待那些前来送死的生灵,有去无回。
 
宗靖龙往后望去,敌船随时都会开炮,他三步并作两步入到前舱,沉声道:“我来!”舵公当即退到一旁。
 
宗靖龙亲自掌舵,将福船驶向那入口处的一线天。
 
深阔海面上,高达十余丈,威耸如楼的庞然福船,顺风疾驰,眼看就要撞在两侧的黑礁上。
 
船身却仍丝毫不作减速,宗靖龙神情峻然,左右从人皆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轰!”
 
敌炮打在了湾口一侧的黑礁上,几乎是炮响的同时,福船的尾部已经折转进入湾口水道的后段,只留船影帆影斜映于礁石之上。
 
双龙湾不仅入口处极为狭窄,且有一段曲折的进湾水道。水道如此难行,夷船不得不放慢追击速度。为免撞击后船毁人亡,红毛舰队只得一次通行一艘战船。
 
宗靖龙显然极为谙熟此处地形,兼他驾船之术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夷船尚在探路,他已左右腾挪躲开礁石,过了湾口。
 
众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双龙湾内碧波鲸氛,极目远岸,四周围立的皆是连绵不断的黑石崖,皆是万壁千仞。
 
入了这双龙湾,便再无任何退路。
 
船公们早都紧绷起脸,人人深知这是背水一战。
 
宗靖龙选择长驱入湾,是为了凭借地势,阻止追击的六艘夷船形成合围之势,将他拿下。但若此番安排稍有不慎,形势就会急转成瓮中捉鳖。
 
茫茫双龙湾内,只有宗靖龙的福船破涛而行,再无任何帆影,宗靖龙暗道不妙,按理陈虬虎从石礁赶来,应比他先入湾,在此等候策应才是。不知是出了什么差池。
 
就在此刻,第一艘通过湾口的夷船已经现出桅帆,宗靖龙不再迟疑,往左满舵,驶入湾区深处。
 
打头进入的夷船见宗靖龙遥遥在前,再次逃出了射程之外,不得不埋头追击,眼看与福船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红夷大炮已经架起。
 
咚——
 
长长一声巨响。
 
接着是一阵散了架似的吱吱咔咔声。
 
船公们早就目不转睛盯着来敌,此刻见夷船果然中计搁浅,各个“哈哈”仰天长笑,还有那脱了裤子前后羞敌的,痞匪样露了个十成十。
 
“东官,好样的!”
 
“大舶主,干翻他娘的红毛!”
 
欢呼声还未平息,第二艘夷船又入了湾。宗靖龙面无喜色,此计只可用一次,他双手稳住船舵,继续向湾内驶去。
 
第46章:大战双龙湾
 
双龙湾外。
 
两艘落在末尾尚在等待进入湾内的夷船,轰轰两声,突然被炮弹击中,甲板上木屑四飞,燃起一股浓烟。
 
船上红毛被这突袭惊得跳起,刚想要寻个地方躲蔽,有人发现射上来的火炮,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碗口铳所发。
 
这原是大启水师渐已淘汰的火炮,炮不大,威力小,炮程且近,夷船指挥官当即判定来船必是小船,想来敌船就在不远处。
 
船上众夷忙四处搜寻来船,准备反击。
 
不多时,果然在连片的黑礁中,发现了一艘藏匿着的开浪船,正是卢皓在此地埋伏已久。
 
红毛子在看清来船只是艘开浪船后,仅一艘夷船选择留下应战,另一艘则毫不犹豫继续追入湾口。
 
卢皓原是想拖住全部两艘,见这情形在甲板上跳脚骂娘。
 
“轰!”红夷大炮已向他轰来,开浪船刺溜借着地形,左躲右闪,夷船连发七八枚炮弹,不是落水溅起巨大浪花,就是碎石飞溅击中了黑礁。
 
卢皓桃花眼挑至眉梢,他早算准了夷船体大,入不了成片黑礁之中,只能在远距离以炮轰攻击。而他的船船小灵活,速度极快,又能借助礁石的地利,自然无需惧怕那炮。
 
只是这样的两船交战,双方都奈何不了对方。红毛夷船见食之无味,索性要走,卢皓忙上去发炮纠缠不休,待夷船转头要打,他又溜得无隐无踪。
 
如此两次三番,终是把红毛子彻底惹毛了,索性泊船停在黑礁口,堵死卢皓出路,和他耗上了。
 
卢皓巴不得夷船留下,好减轻东官的压力,只可恨不能多留一艘,如今东官仍是以寡敌众,凶多吉少,他不敢深想。
 
卢皓这头僵持中,不曾注意到有两艘哨船已快速驶近了双龙湾附近,来者正是吴英。
 
待交战的两艘船都发现了湾口的异常,停在黑礁口的夷船因已偏离了入湾主道,此刻想要追击阻拦却是来不及了,且卢皓也由不得它走,他一声令下,碗口铳、大小鸟铳齐发,搅得红毛子明知阎王在外,可惜小鬼难缠,脱不得身。
 
转眼间,吴英的两艘哨船已入了双龙湾。
 
双龙湾内,追在最前的红毛夷船已将宗靖龙的福船锁定在炮程之内。
 
宗靖龙新配的大弗朗机铳与敌船的红夷大炮威力相当,只是他此次出来是谈归顺之事的,开出的这艘福船雕梁画栋,气派十足,却非他往日用来作战的主力战船。
 
现下这条福船,船身不曾用夹板,铁板加固,如果硬碰硬,必然不及夷船来得经打。
 
宗靖龙命人将几门机动大炮全部移至船尾,片刻之后,双龙湾内轰隆之声如同雷响,两船开始交火。
 
吴英已领着两艘哨船赶到,哨船不仅可巡海警戒,还是海战中的两翼前锋,拥有极强的战斗力。此船底部形似榄核,朝中间突尖出来,船体吃水极浅,速度比之开浪船亦毫不逊色。
 
不过片刻,吴英就赶上了最后进湾的那艘红毛夷船。
 
只见他率领的两艘哨船上皆以赤色为幔,铺挂在船前两侧,上面悬着鲜艳的五色布条,吴英开打旗语示意另一艘哨船行动。
 
那哨船得令,当即迎头赶上,与夷船并驾齐驱。待到挡板划开,一侧的六门弗朗机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炮,然而夷船十分坚固,炮火竟仍未能射穿船身,造成巨大破坏,只堪堪打废了一侧的几门火炮。
 
吴英顾不得此处的战况,驱船全速往前头的夷船船队追去。
 
碧涛之上,远方宗靖龙的福船沉浮中摇摆向前,后头青天幽云下,三艘夷船首尾相接,排成一字追击队形,彷如毒蛇紧追不放。
 
吴英坐镇的哨船疾风破浪,奋起直追至第二艘夷船处,船身猛地摆尾,直接将蛇体拦腰一截为二,随即横船开炮。
 
如此一来,宗靖龙的福船压力骤减,只需面对唯一一艘紧跟身后的红毛夷船,而无需担心包围之势。
 
吴英的哨船面临的形势却是急转直下,夷船不惧寻常炮轰,哨船虽然船快灵活,本来面对敌船可以自保无虞,然吴英此刻一心救主,无可退却。他只想着拖住这两艘夷船越久越好,好给宗靖龙寻机逃出生天。
 
不想,福船上的宗靖龙不仅未能逃出生天,反而被迫陷入苦战,福船的速度始终不及夷船,船身又不够坚固,被敌船追上后,火力相交之间,只能极为勉强的支撑着。
 
“轰!轰!轰!”
 
夷船又是一轮炮击。
 
“咔!”
 
福船的主桅不幸正中两发炮弹,瞬时被击断,开始往一侧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海风吹起无边帆火,燃成连片火海,直向底下的船公们扑将下来。
 
宗靖龙赤目血红,大吼一声:“跳海!”
 
帆下众人大多久经海战,却仍有不少躲避不及,有直接被压瘫在下头的,也有被帆火带到烧成火球的,顿时惨叫着胡乱狂奔起来。
 
幸而有同船的弟兄们抄起竹竿猛对着这些人拍赶,直将他们逼到船舷,哗哗声中,一个个跳入海去。可福船甲板至海面高达数丈,落下去火是灭了,可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头,吴英的哨船更已演变成遭到左右夷船的连攻夹击,但见船身上各处冒出火光,已中数弹。
 
落在最后的,则是首先向夷船发起攻击的那艘哨船,也已不敌敌船炮火,船上升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随时都有可能覆没。
 
这般情势,只消再过片刻,双龙湾就是宗靖龙和吴英的葬身之地!
 
“大舶主!来了!来了!”
 
宗靖龙闻声将船舵交回舵公,探首出舱,只见湾内不知何时驶入十来艘开浪船,他面上难掩狂喜之色,抽开单筒远镜查探,却发现这些船船身上挂着大启水师的旗帜。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宗靖龙不感庆幸,反倒疑窦丛生,难道是闽州水师得了消息,要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活捉了他,或是要了他的命,并不能左右整个船队的存亡。今日当家的兄弟们逃散出去好几位,至于双龙湾的这几艘战船损失,更是可以不计,船队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何况朝廷已经与他开始相谈归顺之事,这时对他这个寇首痛下杀手,不怕整个船队心寒,暴起为乱吗?
 
这么一想,宗靖龙心里便有了底,水师可能是意外得报赶来,等平了红毛,顶多活捉了他,挫挫他的锐气好谈判,并不会真要了他的命。
 
到底是援兵到了,阎王爷殿上画押的日子又能延后些时日。
 
底下福船上的众人并无远镜,自然看不清也就不明就里,见是开浪船来救,皆以为是陈虬虎到了,斗志陡然昂扬。
 
宗靖龙再看,开浪船之后紧跟着三艘哨船,最后是一艘福船主舰,皆挂着闽州水师旗号。
 
夷船见此阵势亦慌了手脚,追击宗靖龙的那艘,眼看来不及击沉福船,连忙调头准备和滞留湾内的另两艘夷船重组队形,如此这般,许有一线生机可以逃出湾去。
 
至于吴英,此刻仍处两艘夷船的夹击中,即便已看到援兵,却是为时已晚,敌船眼见就要将他击沉。
 
吴英大喝一声,铁掌接过船舵,向着右近的夷船直直撞去。
 
右侧夷船见哨船来势不对,疯狂开炮,又急转船身想要避开。
 
哨船猛烈中弹,即刻烧成火船,却仍不减其速,径直往夷船冲去,两船轰然相撞,发出惊天巨响,船旁的海水亦被掀起层层浊浪。
 
片刻,夷船自中间断裂,火光中与哨船一同汩汩沉入大海。
 
“阿英——”
 
宗靖龙才失声唤了吴英小名,已觉哽咽无语。
 
行船海上,主桅断裂,必有不详,他宗靖龙虽逃过了黑白无常的拘锁,却是拿阿英的命来换的。
 
第47章:人到了
 
日暮将近,双龙湾内天光晦暗,玄海白涛,黑崖耸立,此处果然是凶龙盘踞的龙口,每有船入必得见血。
 
赵敬指挥两艘哨船围追,击沉了带头逃窜的红毛夷船,后头跟的两艘便乖乖都降了。
 
直至此时,陈虬虎才领着十来艘开浪船急驶入双龙湾内。
 
夜幕降临,六艘红毛夷船,加上湾内搁浅的,湾外俘获的,双龙湾一役,宗靖龙与大启水师共生俘四艘,击沉两艘,可谓大胜。
 
硝烟散去,顾青沿着搭板,从水师主舰快步行到福船上。半日前仍是金碧辉煌巍峨耸立的三层阁,已经被炮火穿烂,到处是飞走的木屑,熏黑的梁柱。
 
重伤的船公被人抬着接连从顾青身旁经过,轻伤的则横七竖八倚在船上各处,包扎的包扎,上金创药的上金创药。
 
还有长条的红幔铺在船后一侧,海风吹过,勾勒出底下动也不动的人形。
 
顾青经过这许多景象,才望见了跨坐在船头的宗靖龙,他满身灰污血迹,仍难掩雄雄英姿。
 
宗靖龙亦望见了顾青,他愣了愣,片刻后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好似明白了什么。宗靖龙挥开正在给他包扎的从人,起身大步向顾青走去。
 
“东官!”大战方定,一路闯关说服,紧赶慢赶这才赶上的顾青,见人安好,心中难以抑制,升腾起某种欣喜冲动,那是力尽人事,而天命终得眷顾幸临。
 
宗靖龙步若流星,臂膀上缠的白布松脱下来,他丝毫无觉,越行越快,踏得染血的甲板嘎嘎作响,待到对面的人行近时,他猛地一把抱住顾青,铁臂箍紧,狠狠地往怀里带了几下。
 
顾青被那强烈地情绪感染,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背,“东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点点星辰缀在天际,海空皆如墨,福船上不停有人在接力灭火,大战的余火渐熄,船灯尚未挂起。
 
卢皓慢了一步登上福船,在灯火阑珊间,正巧望见宗靖龙奔向顾青,两人相拥庆贺。
 
他不会想得太多,却也做不到视若无睹,只觉自个儿心中所有的劫后余生,欣喜雀跃都随着海风消散无踪,他转身,默默下了甲板。
 
陈虬虎来负荆请罪,他前往石礁时,察觉有夷船踪迹,他所坐开浪船无以抵抗,只能暂避一处岛礁,等夷船过后,才得以继续赶去石礁搬船来救。
 
待彻底了了双龙湾的战事,顾青回到冶城,已是第二日清晨,正赶上城门洞开。
 
一夜疲惫,御史府前,顾青打着哈欠,从雇的轿子里转出身来。
 
府门口赫然立着个人,顾青呆愣,揉了揉眼,好似不是在做梦。
 
“大人。”颜铮开口时,目中忧色还未全部褪去。
 
顾青却忽地恼怒起来,“你差事还要不要了?”
 
他一时转不过思维,还当颜铮溜班溜成瘾了,早忘了大启朝溜班可不是现代辞退那么简单,是要坐牢的。
 
颜铮见他不悦,忙肃然道:“左大人派卑职至此,护佑顾大人与海寇相商就抚一事。”
 
颜铮换了公事口吻,顾青也醒过神来,错怪这小子了,果然欠觉是要变笨的。
 
顾青继续往房里补觉,从水师衙门跟着回府的颜姚这才有空对颜铮说起姑母的事。
 
颜铮想了想,对颜姚道:“三姐可有和姑母说了我的事?”
 
“姑母体弱,咱们昨日上门一闹,姑母撑到姑父答应前去救人,已是再也撑不住了。还不曾有闲说起你的事,家里的事也都还未细说。”
 
“既如此,你再去姑母府上,全当不知道我的下落。我如今身份比你更是敏感,不如暂瞒了姑母,也少给大人添麻烦。”
 
颜姚暗想颜铮经了这几年历练,不仅脱了青涩莽撞,自入了镇抚司后,行事更是越发缜密老练。她点了点头,一一应下。
 
过了几日,宗靖龙派人送来正式的邀帖,寻了黄道吉日,请顾青以安抚使的身份往船上小住三日,细商归顺之事。
 
如今招安宗靖龙之事既已过了水师衙门的明路,顾青与颜铮便干脆坐了闽州水师的官船前往。
 
碧波海涛间云帆飞扬,顾青立于船首信心满满,此事虽然开头遇到了不少波折,若能就此有个完满结局,却是再好不过。
 
经了双龙湾战役,宗靖龙此番整整开出三艘福船,十来条哨船,并几十尾开浪船,鸟船,快船等等,气势之宏大,好似南海龙王出巡,虾兵蟹将拱卫左右,一时鱼飞蚌舞,群鸟盘旋争鸣。
 
顾青尚未登上为首福船,已觉见了一座海上铁堡。宗靖龙显然并不介意将自己的心爱主舰暴露在顾青面前,一来是经了双龙湾之战,与顾青有了生死之交,二来也是他归顺朝廷的诚意姿态。
 
待顾青与颜铮登上主船,举目望去,甲板上除了火炮兵器,缆绳帆布,各色花哨之物一应全无,远处耸立的三层阁古朴大气,待进了里头除了有议事的正堂,还设有一间类似战略室的屋子。
 
颜铮才进了这间设有沙盘的屋子,便不动声色,仔细打量起来。顾青则老毛病犯了,满眼惊奇,这宗靖龙的主战船可比雕梁画栋的福船合他口味多了,忍不住东探西问,采访起当事人来。
 
“这是什么?”顾青指着一串用绳索连起的方块木板。
 
“这是牵星板,用来测量星辰高度,可使行船不失方向。”
 
顾青懂了,这是古代的六分仪。
 
再往旁看去,几只大小式样不一的罗盘随意摆放着,这个顾青自然识得。
 
左侧的搁架上则堆有许多卷轴,他侧身瞧了瞧宗靖龙,后者抱胸斜倚在门口,眨眼点点头。显然顾青的兴趣在这一屋子的新奇物件上,而宗靖龙的兴趣则在绛衣乌发的玉人身上。
 
顾青随手取下一卷展开,里面原是张海上舆图,那图中清晰的标出几段航线,沿途见山画山,遇岛绘岛,又标明港口、浅滩、礁石以及岸边宝塔、旗杆等行船的重要标识。
 
里头的海岛舟船,宝塔山峦都描摹得十分精致,且是全彩着色,然所有地貌事物实在太不讲究比例大小,叫看惯比例尺地图的顾青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扯了嘴角轻笑起来。
 
船舱昏暗,有光束自舷窗射入,恰好落在顾青身上,舱内的两人见他幽兰绽放,独成一景。
 
等到宗靖龙的几位拜把兄弟都到齐了,众人开始商议正事。
 
因双龙湾之战顾青竟能说动闽州水师来救,一干寇首们对他印象大为改观。有那原先以为他只是银样镴枪头的,有那怕宗靖龙被美人好话哄了去的,如今都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且海匪之流,也如江湖人物,既然已经不讲王法,便更要将信义看重几分。有那站在卢皓一边的,明着不赞成归顺的,亦不过少数一二,此刻也只得按下性子,等着再寻时机挑拨。
 
这般形势下,顾青先用一日时间将朝廷的意思和开出的条件转达众人,又一一解答他们的问题。第二日则由宗靖龙和弟兄们闭门商议。
 
到了第三日黎明,顾青无事摸黑爬到甲板上,颜铮默默跟在他后头,虽已是仲春时节,夜海的风还是寒刺入骨。
 
顾青穿着披风,仍是忍不住哈啾,打起喷嚏来。
 
颜铮道:“大人稍待。”
 
片刻后,他取了斗篷重回甲板,顾青身旁已多了个宗靖龙,星空大海做幕,两人头贴得老近,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颜铮不由皱起了眉,几步来至顾青身后,打断道:“大人,夜风凉。”不由分说将黑狐裘斗篷披到他身上,又放肆地将双手由顾青肩背拢至前颈,亲手为其系紧。
 
顾青是向来无做官的自觉的,便也不觉颜铮此举逾矩,更不会出声叱责于他。看在宗靖龙眼里,便是两人亲近不同旁人了。
 
宗靖龙这才头一回正眼瞧了瞧颜铮,这年轻人与他身量齐平,星目微阖试图掩去某种危险的锋芒。
 
他接着前头的话继续对顾青道:“卢皓是我契弟,我待他虽与别人不同一些,却也不好太过。长卿不必担心他的态度。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欢喜是一码事,正事又是另一码事,不能叫亲近之人仗着那点欢喜便没了分寸。”
 
言毕,宗靖龙又瞟了眼颜铮。
 
“这是东官的家事,青不好相劝。”顾青仍是无知无觉,拢紧了斗篷的边缘,身上不过这片刻已暖和了不少,他随口道:“意见不同,便好好说于他听,真欢喜的人儿,怎舍得叫他伤心。”
 
宗靖龙一愣,他倒是从未这般想过。
 
颜铮闻言,微不可觉地勾了勾嘴角。
 
海面上红日突地跃出,顾青与颜铮俱是少见,顿时贪看起来,宗靖龙四下探望,正见舷边游过几尾海豚,忙指给顾青看。
 
顾青倾出身子,正见灰白的海豚依次跃出水面,嬉戏欢鸣,于海中追逐福船。他忘情唤颜铮来看,兴致来了手舞足蹈,日光洒在他身上镀起金红,瑰丽不似人间,叫颜铮不知是该看他还是看那海豚。
 
宗靖龙接着和顾青交代弟兄们的最终决议,顾青细听完,不过有少许几处无碍大局的地方还需找石祥商定,招安一事大局已算妥当了。
 
如此,顾青在船上的最后一晚,也就理所当然摆起了庆功宴。
 
第48章:比武
 
夜晚开席,宗靖龙左手坐了顾青,众人举杯喝了头盅酒,陈虬虎作为第二把交椅,又作势要再敬,后头几位舶主眼见着亦是蠢蠢欲动。
 
顾青自换了壳子,一上酒桌就成了为难事,哪里还有前世喝倒众人的英勇,看看今日海盗窝里的架势,若逃不掉,他这回是真的要“舍命”陪君子了。
 
不想宗靖龙突然出声:“顾大人素有痼疾,不能饮酒,众位兄弟的酒,由我代敬顾大人一杯便是。”
 
说完,他举杯先干为敬,顾青哪有不应的,当即饮尽杯中酒。
 
众人面面相觑,哪有庆功宴上不喝酒的,这分明是看不起他们这帮跑船的。官老爷就是官老爷,始终不会拿正眼瞧他们,这些人才对顾青积起的好感,顿时消去了大半。
 
宗靖龙自是知道自家兄弟们的想法,然而这类事越解释越难,他状似无意岔开话题,说起满桌堆的菜肴,自然都是闽地的特色。
 
大宴之上,鸡鸭俱全,鸡是红糟鸡,鸭是砂锅姜母鸭,再有宗靖龙连说几样海产,顾青单听着全然不知是什么。只闻“敢喂,抹艮,黑勾”,顾青顺着所指一一看去,原是梭子蟹,鱿鱼,虾姑。又有海蛎,鱼,虾,鲍,鳝,至于海蜇,紫菜,螺贝等制成配菜小碟的更是难以尽数。
 
宴才开席,卢皓专请人递过来几个碗盏奉给顾青,里头盛有透明的胶冻,“顾大人既喝不得酒,总要尝尝咱们闽州特有的好东西才是,味道实在鲜异。”
 
顾青见卢皓桃花眼闪闪亮,笑得促狭,便知他不安好心,低头一看碗里,透明的冻盏内结着几条笋样的白胖长虫,他当是什么,原是土笋冻啊。
 
顾青只作不知,宗靖龙已道:“这叫土笋冻,里头是本地的土笋,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东西,故不曾端上桌来,偏卢皓想着让顾大人尝尝。”
 
宗靖龙尽挑模糊不清的地方说了,双目不忘狠狠瞪了瞪卢皓。
 
卢皓压根不理会他,偏要笑着揭穿,“这‘土笋’可不是那江南的笋子,是咱们闽州海边生出的泥虫,只味道可不比山笋差。”
 
顾青前世尝过多回的玩意,此时见了倒也勾起他几分怀念,才要动筷,忽觉颜铮远远向他望来,目露关切,心里便莫名有丝甜,宴席上不少人盯着,他不好回应颜铮,只笑对卢皓道:“哦?那我定要尝尝看的。”
 
众人皆瞪大了眼,就见顾青不仅没有丝毫勉强,还直吃了两盏才停了箸,满面赞许道:“确实鲜美,只我曾在前人笔记上,还读过另一种吃法,说是极好。改日诸位可以试试。”
 
“说的是拌上酱油、陈醋,再加甜酱、辣酱、蒜蓉,又可配海蜇、香菜、萝卜丝等搅在一块吃,十分的提味。”
 
陈虬虎听了来了兴致,接道;“这有何难?让他们即刻做了,咱们也尝尝那读书人的吃法儿。”
 
不过片刻,人人面前摆上一份,陈虬虎,张彪等人还有径直吃了再要的。
 
宗靖龙见卢皓吃瘪,颇为无奈之际又觉十分好笑,招呼顾青吃菜不提。
 
宴席过了大半,不少人已喝得兴起,顾青不能闹,自有人瞄上了同来的颜铮,与他斗起酒来。
 
待到顾青这头席散了,颜铮仍被围着脱不开身。
 
新月似极细的银钩划破天幕,顾青散出来,独自悠游在甲板上,听夜海如不可测的神秘巨兽,咕噜轻缓,波涛是它熟睡时肚里的水声。
 
前甲板上传来阵阵叫好,顾青随着声音寻去,不知何时人都已聚到了此处,舶主们三三两两,看同样酒足饭饱的手下们比试掷箭。
 
宗靖龙被一群小子簇拥着,他越过人群向顾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去加入。顾青笑着走到半路,察觉甲板的另一侧卢皓勾搭着颜铮,摇摇晃晃从暗处行了过来。
 
两拨人几乎同时走到宗靖龙左右,卢皓还在拉扯颜铮,“今儿喝得不够痛快,改日咱们再喝,我请你喝东官藏的……”
 
场子里有人掷出漂亮的准头,周遭都是欢呼声,卢皓后头的话就有些听不清了。
 
颜铮除了对着顾青和颜姚,待谁都是一副阎王面孔,也不知道卢皓是有多醉,才能瞟着桃花眼勾肩搭背地挂在颜铮身上。
 
顾青心下好笑,卢皓竟去找颜铮拼酒,颜家多少代军中出来?颜铮又是几岁开始混的西北?倒有些可叹起卢皓今夜连连出师不利。
 
“卢皓醉了,还是大舶主看着妥当。”
 
颜铮冷着脸把人卸麻袋似地甩给宗靖龙,宗靖龙接了,皱眉道:“阿皓。”卢皓喝红了两颊,双目无焦,听了这声唤,猛地挺身亲了口宗靖龙。
 
“呦——!”
 
左右的小子们皆跺脚起哄,卢皓被闹腾醒了,得意地挑挑眉,显得他那张脸越发桃色纷飞。
 
颜铮早行到顾青身后去了。
 
顾青刚刚就场子里比的掷箭看出些名堂,侧首对颜铮道:“船上玩的这个和投壶差不多,不过是用真箭替了平日那些去了头的礼箭。”
 
颜铮目光犀利,早看出场中较量的都是些青涩的年轻后生,这和军中是一个理儿,凡有这类显露身手的机会,新人们总要挤破头露脸,借此博取上头的看重,早些分到能立军功的机会。
 
福船的船头上横拉了一根绳索,接近中央的位置挂着三个箭囊,好比投壶时用的铜壶。可铜壶是固定在地上的,箭囊却是挂在空中,随着船身上下起伏,又不时有夜风吹来,左右摇摆。要将羽箭准确地掷入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后生中却不乏好手,能掷中的大有人在。顾青他们刚好赶上第二轮,皆是先头掷中的要再行比试,小子们喝了酒,各个胆大妄为起来。
 
先上来一人,叫了声土话,旁的人起哄他,顾青不明所以,但见人群里随即被推出两个高个的来。两人挠挠头,站到了投掷者和箭囊的正中间,这是当人形屏风隔开靶的意思。不知怎么让顾青想到了罚点球,可球门多大的框,这三个箭囊才多大。
 
那投掷之人,往前测步,走了个来回,又举手比划了一阵,这才聚精会神,准备开投。
 
“咚。”箭矢完美飞出弧线,正中右路的箭囊中。
 
众人叫好,有人更吹起了口哨。
 
很快又上来一人,此人高举箭矢示意全场安静,只见他站在灯火之中,缓缓闭目,竟是要准备盲投。
 
那人立在风中,侧耳倾听了片刻,忽地出手,众人还未看清,箭矢已稳稳落入了袋中,自然又是一阵呼喝叫好。
 
宗靖龙见顾青看得目不转睛,笑道:“这些都是老把戏了,虬虎当年就是凭着手极俊的盲射功夫,夜战中一举成名。”
 
陈虬虎在旁笑接,“孩儿们还要多历练,真打上了,弓箭穿石,可不是这等儿戏。”
 
场内此时已换上了第三人,此人上场先细细瞄了瞄靶,并不急着投,等待片刻才转身背对箭囊,他刚举起箭矢,众人此回已无需再吩咐,全场静默,直勾勾看着此人动作。
 
箭尾飞起,似长弧流星,嗖——,直中正中的箭囊。
 
人群再按捺不住,跳脚发怪声的,整个欢呼起来。
 
卢皓时醒时醉,刚巧这一幕时,他倒是醒着的,侧身勾了勾宗靖龙的脖子,歪头道:“切,也不知这小子为了这手练了多久,改日归了我帐下吧。”
 
宗靖龙应了声好。
 
顾青见这箭像长了眼似的,也忍不住叹道:“这一手可真绝了。”
 
颜铮闻言,冷哼了一声,他不曾放低音量,顿时引得人群中不少人向他挑衅望来。
 
卢皓头一个不肯放过颜铮,“刚刚兄弟们问阎大人,大人说是镇抚司出来的,那感情好,功夫必然俊着呢,可别藏着掖着,也让兄弟们开开眼啊。”
 
上百人聚集的甲板上,最不缺的就是跟紧起哄的,还有人带头喝起号子,渐渐在人群里带出节奏,整齐的呼喝变得像鼓点紧凑。
 
颜铮缓缓立到场中,旁人递给他一只箭,他示意再给,就有人递了第二只箭过来,颜铮还是姿势不动,直到那人递给他第三只箭。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都在猜测颜铮是要怎么个投法,大多料他是要“连中三魁”,指的是三箭以毫无停顿的速度出手,依次投中三个箭囊。这一手虽不及背身盲投,却也绝非易事,尤其是对船上投掷而言。
 
顾青不错眼地看着颜铮,呼吸不禁有些急促,颜铮投掷前侧首看了看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叫他可瞧好了。
 
顾青暗骂,小子又狂。
 
他面上虽摇头,心却仍免不了提将起来。
 
颜铮忽然出手,竟是单手扣着三只箭同时发出,每只箭矢皆注满内力,三箭劲力十足破空飞去,合鸣出一声尖啸,几乎不分先后窜入三个箭囊中。
 
因箭矢饱含着内力,去势又太猛,竟将三个箭囊中原有的箭震出不少,横七竖八散乱着落到地上。
 
人群瞬时爆发出如潮喝彩,夜晚的气氛被推到最高点。少年慕英雄,谁有真本事便最易得年轻人的青睐追捧,不少后生看向这位镇抚司大人的眼光,变得热切起来。
 
颜铮拱拱手,算是给替他叫好的众人还礼,转身仍向顾青身边行回去。
 
顾青看着行来的人,好似漫天的繁星都从那双星目里坠落而下。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喝多了。
 
颜铮在他身边立定,顾青踌躇了一下,低声道:“我收回前头的话,手上功夫再没有比你更俊的。”
 
闻言,颜铮难得笑了起来,顾青侧首,只见深邃瞳孔中映出自己的影子,叫他有些不敢看了。
 
颜铮亮了这一手,宗靖龙瞧了瞧几位舶主,兄弟们早有想要上去会会颜铮的,怎能只叫他人涨了气焰。张彪要上,宗靖龙微微摇了摇头,点子扎手,看向陈虬虎,虬虎会意,落到场中。
 
“阎大人可有兴致过几招?咱们点到为止。”
 
这便是正式要邀约比武了,再不玩那些小子们的把戏。
 
颜铮颔首,就要上场。
 
第49章:亲密
 
卢皓被海风吹了这小半天,醒了不少酒,见陈虬虎要与颜铮下场比试,忍不住心思活络,又出幺蛾子,“小子们,多久没看悬桥啦?哪个要看?”
 
口哨声顿时尖破刺耳地响起来,这热烈程度,顾青直觉想要捂耳。
 
“悬桥!悬桥!”
 
人群开始有节奏的鼓动。
 
宗靖龙拍了拍卢皓脑门,“嫌闹得还不够啊?”嘴上虽如此说,却不曾真的阻止比试。
 
“阎大人可会泅水?”陈虬虎笑问。
 
颜铮点头。
 
巨大的福船主舰此刻停在漆黑汪洋中,左右两侧各有一艘同样巍峨如小山似的福船。陈虬虎道:“既是我下场比试,就搭我的船吧。”
 
当即有人扛来一条红漆长板。
 
顾青眼见那长板颤巍巍伸出船舷,直搭到对面福船上,随即有人用绳索重物将跨船的两头固定起来。
 
那长板开始随着船身上下起伏,薄片似的架在两舷之间,不过一尺来宽,仅能容一人堪堪站立。
 
顾青陡然明白过来,这便是悬桥了。
 
海上伸手不见五指,仅有两艘福船的灯火摇曳在红漆长板上,没有被灯火照到的地方,融入夜中难以分辨。一眼望去,好似悬桥只剩下几段妖冶的红,其余都消失在了空中。
 
自海面到船舷大约有数丈之高,足有七八层楼的高度,顾青靠着船舷往下看,深渊无光,涛声更像渊中巨兽的呼吸,叫人只想远远躲开。
 
他转身去看颜铮,轻轻摇头,这可不是掷箭投壶,打斗起来刀剑无眼,这要受了伤跌下海去,哪怕颜铮功夫在身,不至于丢了性命,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青的意思是如果颜铮不想比,他来出面,怎么说他也是主官,不怕宗靖龙不同意。
 
为了他的面子也好,朝廷的面子也好,不值得。古人在乎的,顾青还真不在乎。
 
可他忘了颜铮不是他,颜铮生在等级森严的大启,出身世豪勋贵之家,养于第一的将门,少年郎已屡立军功,他再怎么藏起性子仍是恃才难改,内里傲骨难折。
 
陈虬虎已当先跃上了红漆长板。
 
颜铮对着顾青放柔了表情,微微颔首,似是在安他的心,转瞬掀起长襟一跃上了悬桥。
 
顾青的心蓦地腾起,上下悬浮,也和那摇晃的桥身没有两样了。
 
宗靖龙放话,“老规矩,落板为败。”
 
海面突然起了风,浪头渐高,甲板上明显能感到晃动。因着两艘福船的起落不在同一个浪上,你高时我低,悬桥的起伏也就如同跷板,一头高时一头低。
 
颜铮与陈虬虎分别立在悬桥两头,陈虬虎面向宗靖龙顾青而立,颜铮则背对众人。
 
顾青只见颜铮负手点足立在红漆桥上,恰似落在一条起伏的红绸间。
 
风舞衣袂,他双脚生出胶漆般黏着不动,挺拔的背影随着若隐若现的红绸飘然出尘。
 
悬桥上两人开场皆是随风稳立不动,先亮出一手极为了得的下盘功夫。
 
至于桥的两端,如今加入看热闹的整整有两船几百号人,围的船舷边水泄不通。
 
陈虬虎当先做了个请的姿态,道了声,“刀剑不出鞘。”
 
颜铮还礼。
 
眨眼间,叮当兵刃之声响起,两人已过了十来招。
 
顾青看不出名堂,于是越发揪心。只听卢皓在旁点评:“阎大人这般身手必是师出名门,可惜咱们不是正经江湖出身,倒是做戏给瞎子看,白费了。”
 
宗靖龙点头,“虬虎仗着板子上来去几十年的功夫,倒也还能应付。”
 
说话间,两人攻守不停转换,已在悬桥上走了几个来回。
 
忽的一个大浪打来,陈虬虎恰好站在浪头起峰的位置,他仗着高处向下施压颜铮,出招变得极为凶猛,势不可挡连砍十几刀,将颜铮直逼到福船舷边,已是悬桥尽头,再退就要跌落甲板。
 
两人此时离得顾青极近,船上灯火将情势映得一清二楚,只见陈虬虎突地变了出刀手法,顺势蹲身,直攻颜铮双腿。
 
甲板上,张彪冷笑道:“又出这等阴招。”原来他就曾败在陈虬虎的这个杀手锏上。
 
颜铮避无可避,硬挺挺腾身飞起,单足踏上陈虬虎肩头,稳稳落到了他的身后。众人屏息来不及出声,两人又同时转身再战。
 
海浪滚过,已换作颜铮站到了高处,他立时毫不手软地猛攻起来。
 
“不好,桥要断!”宗靖龙喝了一声。
 
他话音刚落,众人只见两人又是猛拼一招,那红漆薄板再承受不住这般重力,“咔”的一下从中裂开……
 
悬桥上陈虬虎与颜铮对望一眼,“走!”两人借兵刃猛推对方,各自向后翻腾出去,直往两条福船飞去。
 
桥身经了这下,彻底断落开去,残片啪啪拍打在两船船侧。
 
以中心为点,颜铮离他那侧的福船眼见距离要更远些,顾青心扯到嗓子眼,只觉还不如他自个儿上场,也好过现下的折磨。
 
陈虬虎人还不到舷边,身子已止不住往下落,宗靖龙越过众人踏舷跃起,仿佛巨鹰翔空,上前抓紧陈虬虎,卢皓几乎同时将船上的长索抛出,将两人卷起,发力回撤,宗靖龙借力使力,带着陈虬虎稳稳落回甲板上。
 
另一头,颜铮终是差了半个身子,众人眼见他要坠海,不想颜铮顺势后仰伸展,将手中长剑猛击船身,借力重新翻腾上了福船。
 
几百号人爆发的欢呼叫嚣,简直要掀翻天际,从开始的比斗,到断桥,到救人,到自救,众人只觉精彩得下辈子也讲不完。
 
有人海上纵情长啸,两船的舵公也不用吩咐,拔了锚将两艘福船向彼此靠拢。
 
顾青心跳如擂鼓,但见对船甲板上颜铮立在舷边,人影越来越大,面容越来越清晰,于千万人中,独见他一人。
 
顾青再难抑制心底的冲动,想要跨过这海,恨不得能飞扑到对船之上,拥抱来人。
 
咚的一声闷响,两船紧紧相靠,多少按捺不住的小子们,腾空跃起,单手撑着舷沿翻过,又有更多的人横搭上无数跳板,两边的人们踩着跳板就涌上了对船甲板。
 
临到头了,顾青又动不了了。
 
颜铮随着众人单手撑过舷来,到了顾青跟前却直觉有些不对,“大人?”
 
但见顾青凤目里氤氲着水气,仰着白皙的颈脖,红唇欲启不启,绝色脸庞直腾腾送到他面前。
 
颜铮只觉所有的血气一股脑轰上了脑门,他抓起顾青的手,跑过混乱的人群,周遭是无关喧嚣,越过长长的甲板,好似怎样也到不了尽头,两人跌跌撞撞冲入舱房。
 
门啪的在身后关上,世界被无情抛弃,颜铮直接将顾青圈在了门板后头。
 
人离得太近,顾青鼻尖萦绕着浓浓的酒气,他这才想起来,颜铮今晚可是喝得有点多了。
 
意识到危险临近,顾青转身就要扑出门去,颜铮脑中弦断,一把将人囚到怀里,压上,唇齿无度,肆虐如狂。
 
这哪里是吻,分明是一场攻城略地的战争,年轻的将军金银玉帛不屑,加官进爵无意,唯有单纯的长驱猛进,一路征服侵略到底,才可解他心头饥渴。
 
顾青开始还在抗拒挣扎,很快失了力气,颜铮原是强行控制着力度,见顾青降了,他终于卸了劲,可以放缓力气,细细吻他。好似城已打下,将军心中欢愉,便忍不住一遍遍巡视起新的领地。
 
颜铮能够感觉顾青僵直的身子渐渐松懈,毫无征兆地,一双手插入他的后颈发髻间轻轻摩挲,身前人红唇亦同时略略张开,显然不再抗拒他的掠夺。
 
好似滚油浇上了烈火,颜铮被鼓动得双目发红,他低吼过后,止不住再一次猛攻,顾青被他吻得天昏地暗,不知身在何处,敏感的身躯被挑逗起来,他浑身发烫,嘴里满是酒香醉意。
 
从未有过机会动情的顾青,两世为人,头一回尝到了沉沦的滋味。
 
“咚,咚,咚。”敲门声通过木板直接震入。
 
两人硬生生止住,于彼此眼中看见尚未褪却的情欲丝连。
 
顾青哑着嗓子问:“何事?”
 
从人道:“大人,已能看见港口了。”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闹腾了一夜,原来已近黎明,是时候该回冶城了。
 
第50章:绝无万一
 
天边微微泛白时,宗靖龙与几位舶主至甲板送别顾青一行。
 
双方互道珍重,宗靖龙上前几步,撇开众人单对顾青道:“长卿,我等你的好消息。”
 
顾青点点头,“东官保重。”
 
回到冶城,顾青将文书全部整理齐全,又与石祥做了商议,准备报上京去,这就已过了十来日。
 
等文书送到京里,再等朝廷的回复,顾青估摸着最快也要一月时间才能走完这些繁文缛节。
 
谁知才过了几日,宗靖龙就派人来寻顾青,仍约在老地方,流风小筑。
 
顾青忍不住思付,文书这才刚刚抵京,宗靖龙就坐不住了不成,他觉得奇怪,宗靖龙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难道是要反悔?
 
一想到事有突变,顾青也坐不住了。
 
到了流风小筑,颜铮硬要跟着,顾青拿他没法子,只得带人进去。
 
宗靖龙说了原委,“我幼时跟着叔父跑船的事,长卿是知道的。当年婶母虽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却始终待我如亲子。不仅每次出海一应物品皆为我置备齐全,还省吃俭用,说服叔父送我去读书识字。婶母于我实有大恩。
 
忽然听闻婶母病重,我想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如今就抚之事既已初定,就想回乡见见亲人,也给多年未去祭扫的父母上个坟。”
 
时日无多的人等不起,宗靖龙这是想提前上岸过明路了。
 
顾青犯了难,朝廷做事,一个月文书能备齐已是快的了。
 
卢皓忽然道:“顾大人不必犯难,我等兄弟商议了个法子,很是周全,端看顾大人能不能行这个方便了。”
 
顾青自然要听听法子,“但讲无妨。”
 
“还请顾大人陪着东官同去,再请阎大人到咱们船上做客几日。”
 
原来是要颜铮当人质,保证还没过明路的宗靖龙的安全。
 
顾青有些惊讶,看向宗靖龙,后者轻微摇了摇头。顾青明白了过来,这是卢皓和一班弟兄的主意,他们是海寇,对朝廷不信任,对当官的不信任,原就该是如此。何况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想出什么意外。
 
有人质在手,才能安众人的心,这事已不是宗靖龙一个人可以说了算。
 
顾青虽觉得陪着宗靖龙去探病祭祖,并无危险,但真要留颜铮一人在海寇窝里作人质,他却是不怎么情愿的。
 
“阎大人只怕官职不够,起不了什么作用。”
 
顾青想说的是,颜铮官儿太小,真有事你们拿他威胁朝廷没用。
 
卢皓笑了笑,直白道:“原不是为了辖制朝廷,要想朝廷心疼,那得多大的官儿?咱们庙小请不来。不过是指望顾大人能尽力护着东官,信守对兄弟们的承诺。
 
阎大人应是很得顾大人看重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卢皓火眼金睛,顾青心下明白无法推脱,也无法换人了。
 
议完了事,宗靖龙亲自送了顾青出来,卢皓与颜铮拉在后头。他有些无奈道:“我本只对卢皓一人说了,他不放心,告诉了几个弟兄。我若不应,一干兄弟都不肯放我上岸,因我的一点私心,要叫长卿为难了。”
 
顾青其实更愿意自己去当人质,可万一真有事,安抚使成了人质,朝廷是不会与海寇谈判的,这就完全失了回旋余地。何况顾青亲自陪着宗靖龙,他这层御史的身份在,也比颜铮更能护住万石船主。
 
既然不能更改,也就无需多惆怅,顾青爽快道:“我信东官为人。重病之人等不得,如此,你我明日便上路吧。”
 
宗靖龙抱拳行礼,“多谢长卿。”
 
从流风小筑出来,街巷漆黑,从人在前头引路点着灯,顾青看了看颜铮。
 
感觉到顾青的目光,颜铮亦侧首回看他。
 
颜铮的脸仿佛遥远国度的大理石精雕细刻,线条刚毅完美,他正平静地看着顾青,好似无论顾青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欣然接纳。
 
两人慢慢行在青石路上,顾青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手指却忽地微微探出,碰了碰颜铮垂在左近的手,颜铮如过电流,反手一把抓住顾青的手。
 
顾青轻笑起来,这小子也太紧张了。他抽了抽手,对方不肯放,却也不再握得他生疼。
 
“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
 
顾青的话未完,颜铮打断道:“无妨。”
 
“到了海寇窝里,你要小心。”
 
“好。”
 
“要是万一我……”
 
“大人,”颜铮立定,他的眼神温和,脸上却是不容置喙的表情,边说边将目光从顾青的面上移到两人紧握相牵的手上。
 
“绝无万一。”
 
两日后,三水镇东头的茶寮。
 
顾青站在茶寮门口,有些头疼道:“东官,不用歇息,还是早些回乡要紧。”
 
宗靖龙行了这两日路,顾青是个什么样的身子骨,他再看不出来就是眼瞎了。怎还会信他无需歇息的话。
 
“不过喝口水的功夫,我也渴了。”
 
顾青无奈,因两人是秘密上路,董涛魏方全没跟来,没人跟着,顾青反倒觉得更自在点,他恼的是这个壳子,模样是好,比起他的原身半点不中用。
 
两人坐定,宗靖龙示意顾青,“长卿,你往东边看。”
 
顾青依着宗靖龙手指的方向望去,出了镇子就是一条进山的路,山峦叠嶂处翠绿遍野。
 
“入了山大约还要一日行程。进山之路十分崎岖难行,山上村寨吃的住的又皆是苦寒,不如长卿在这三水镇等我几日……”
 
宗靖龙正说着,顾青习惯使然,耳听八路眼观四方,这一留心,隔着两桌有个翘脚汉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气渐热,顾青只见那人穿着粗葛短褂,因喝了茶冒汗,下意识拽着衣领左右混扇了几下风,后领口就露出一圈青色纹身的花边来。
 
顾青眼尖瞧见,一时只觉得有些眼熟,宗靖龙正在问他意思,他便抛了这头心思,先接口道:“如此也好。”
 
顾青想着宗靖龙是去探望病人,回乡祭祖的,他一个外人跟在旁边只怕多有不便,且他这个身子骨跟着走山路必定是要拖累宗靖龙的,人家可是要赶路去见婶母最后一面。
 
宗靖龙替他着想,他大方应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出了茶寮,宗靖龙先将顾青送去客栈,两人相约,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宗靖龙自会回三水镇。
 
顾青待宗靖龙走后,夜里歇在客栈,忽的想起那纹身边缘呈圆环装,花纹极有可能是他见过的天地宗刺青图案。
 
这么一想,顾青就有些睡不着了,第二日一清早,刚好是十五乡野赶集的日子,他当即往镇上的市集转悠开去,老天保佑,真让他撞见了昨日那个汉子。
 
只见那汉子买了些香油烛火,又提了一篮子糕点,显然是要作为供奉用的。顾青跟着在旁的摊子上买了点香烛,问那老妇人道:“小生过路至此,因今日正赶上家母忌辰,想要去附近庙里祭拜一番,还请老人家指个路。”
 
摊主见顾青虽穿着寻常棉布直衫,生得却俊俏如画上人儿,老太太脸上笑出了褶子花,忙不迭指路。
 
顾青随着那汉子出了镇口,果然见他往老妇人所指的方向行去,心中大定。十五原是上香的日子,顾青混在众香客之中,慢慢跟了过去。
 
第51章:意外
 
庙宇内人头攒动,顾青眼见那汉子穿过大雄宝殿,往寺庙的后山走,山上的香客三三两两,顾青便不敢跟得太紧。
 
走到半山腰处,有几间竹屋供人歇脚,那汉子走进其中一间,里头有个先到的男子与他攀谈起来。
 
顾青见与那汉子谈话之人,虽如他一般穿着旧衣布衫,气势却非寻常百姓。古人阶级分明,读书人都能一眼看出,何况做官做得久的。似顾青这般换了壳子,全无官威的,实在找不出第二个。
 
天地宗竟然与朝中人有联系?
 
顾青直觉大有文章,可这些竹屋三面有围,前头却是没门的,坐在里头的人很容易发现外人窥探。
 
顾青环顾四周,刚巧有个小沙弥从道上走来,吃力地拎着大茶壶,盖碗等物,显然是要给歇脚的香客送些茶水。
 
顾青死马当活马医,上前一步对小沙弥合十行礼,“小师父,可否让弟子帮忙送水?今日入寺,已供奉过佛宝,法宝,尚差僧宝未能侍奉,小师父可怜弟子,且当日行一善。”
 
顾青自己虽不是笃信佛教的信众,原身却是个不折不扣皈依过三宝的坚实信徒。
 
这话也不算在僧前诳语,尤其有妖教之人在寺庙里活动,顾青暗念,佛祖应该会对他网开一面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求被佛祖听到了,小沙弥想了想道:“这原是小僧的职责,不该假手他人,但居士有敬奉三宝之心,我当相助居士修行,这就随我来吧。”
 
顾青边道谢边呼阿弥陀佛,这句佛号念得至诚至恳,他顺手接过茶壶,跟着小沙弥往竹屋行去。
 
到了汉子所在那间,未入其内,先听到几句,“宗主从不在外走动,若大人想要拜会,少不得要到蜀中一游。”“今年盐井收成不如往年。”“是,盐引不需太多。”
 
这天地宗的宗主在蜀中,宗门还和盐井有关,顾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处要点。
 
盐铁在大启是专营,好比现代只有央企可以经营的生意,利润绝非一般,这天地宗和朝廷的瓜葛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一路行去,顾青只负责拎水递物,并不进入竹屋,入内招呼香客都由小沙弥出面。小沙弥如此安排原是按常理的无心之举,倒是给了顾青方便。
 
他原就有些担心,不知屋内人是否会认出他,毕竟朝廷里原主认识的人不多,见过原主而记忆深刻的却是不少。
 
此刻顾青候在屋外一侧,仅有那汉子能看到他的身形。小沙弥入内,屋内两人行礼后,仍是自顾自交谈,只说那宗主如何神通广大,尽是些神神叨叨的事。
 
过得片刻,小沙弥出来,顾青帮着收拾了东西,正要离开,猛地听到一句“你们宗主料得不错,自殿下监国以后……”
 
天地宗竟是与太子有瓜葛,一国储君怎么会和个邪教搅在一块儿,顾青着实有些纳闷。
 
此事非同小可,顾青回了客栈先连夜修书一封,递给左靳在冶城的眼线。
 
如此看来,天地宗当初安排个人潜伏在宫里也不是什么难事。有太子撑腰,这教派势力也不知发展到了何种程度。
 
顾青仔细一想,太子与天地宗,好似不像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多半是攀附和互相利用。若是能利用天地宗的事扳倒太子,倒是个好机会。
 
信发了出去,顾青歇在镇子上,等着宗靖龙办完事返回。直等到第五天傍晚,宗靖龙还是没有出现,顾青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到了第六日中午,还是不见人影,顾青直觉不妙。若是真的病人没了,宗靖龙要跟着出殡,不会连个信也不给他递一声。顾青越想越心慌,若是宗靖龙真有什么不测,颜铮头一个要遭殃。
 
想到此,哪里还坐得住,他刚要提了包袱出门,门外响起咚咚声,店小二在外道:“顾公子,你等的人来了。”
 
顾青一听大喜,忙去开门,门前站的却不是宗靖龙,竟是刘阔。而这刘阔,与顾青认识的又根本是两个人,只见他发冠微斜,满身尘土,绸衣的下摆边还磨破了个洞。
 
“拓之,你……怎么来了?”顾青目瞪口呆,京城远在天边,这里又是何等乡野地方,刘阔不仅摸来了,还是一副被人追杀的模样。
 
刘阔见小二下了楼,不忘留意下前后,才道:“进去再说。”
 
顾青从未见刘阔绷着脸,如此紧张过,当即将他让到房中。刘阔开口就道:“长卿,你快跟我走。”
 
说完,就来拉顾青的胳膊。
 
顾青此刻要急着去寻宗靖龙,哪里有功夫和刘阔拉扯,只道:“我有要事在身,走不了。”
 
刘阔一甩袖子,怒道:“管他天王老子的事!你再不走就要死在这儿了!”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知道我在三水镇的?”亏得顾青冷静,还能抽头剥丝,问出这话。
 
大半月前,刘阔酒喝得晚了,回到府里已是深夜,经过内书房的时候,却见灯还亮着,里头透出几个人影来。
 
家里正经男主子只有他爹和他两个,其余幕僚先生都只出入外书房,这个点,什么人在?
 
他一时好奇心起,仗着喝了酒胡闹的胆子,从花园绕到书房窗下,想听听壁角,入耳是个极为熟悉的男声。
 
“招安海寇之事,石祥安排得不错。里头有个匪寇说愿意助孤一石三鸟,清理了宗靖龙和顾青,到时再收了船队,一心为孤所用。老师您看呢?”
 
“此人既有心投诚,若能成此事,也算有勇有谋,用用无妨。那宗靖龙头皮太硬,哪怕归顺了朝廷,也不肯为太子殿下一人所用,到时必要推三阻四。与其留着这样的人碍事,不如咱们另选那来投诚的。”
 
“老师所言极是。”
 
两人又陆陆续续商议了不少事,刘阔听得双脚发软,再往后干脆跪蹲在花园的泥地上。
 
等到书房的灯熄了,人也走光了,刘阔的酒早醒了大半,只觉身上冷得很。原来安抚海寇生财生兵是太子的主意,准确说是林厚积出的馊点子,明知有不妥之处,为什么父亲不劝阻太子,还是已经劝过仍是无果?
 
总之他们现在是要趁机弄死顾青,再不是过去整整他就了了。
 
刘阔自此日夜留心起来,他原是个聪明的,不过是无心正事,整日纨绔好闲而已。
 
亏得他从来这番做派,刘朝宗并一干幕僚先生无人想到要防着自己人。刘阔又用上了十二万分心思,就把后头书房里发生的事摸得七七八八。
 
很快,他偷看了一封石祥的密信,得知那个投诚太子的匪寇,要设套让宗靖龙与顾青去往三水镇,只等时机到了就动手。
 
刘阔拆信当日就什么也顾不得,拿上银钱,骑了宝马就从京城一路飞奔三水镇。
 
幸好,让他赶上了。
 
只是老父与太子在家合谋顾青性命,刘阔还真说不出口,只能道:“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只告诉你,是太子这回横了心要你的命,只怕不知什么时候刺客就要赶到。你即刻跟我走,我先寻个安全的地方把你藏起来。”
 
两人还在扯皮,楼下传来响亮喝问:“你们这儿可有住着个姓顾的俊俏公子?”
 
刘阔惊得跳起,口中道:“怎么办,怎么办。”
 
顾青问:“你骑马来的?”
 
刘阔点点头。
 
顾青拉着刘阔就从二楼后梯下去,他住了几日早摸熟了客栈的门道,果然见后院马厩里有匹毛色油亮的栗色宝马,正嚼着料草。
 
刘阔已经反应了过来,当即轻手轻脚牵出马来,尽量不惊动任何人。两人翻身上马,开始不要命地跑起来。
 
追进客栈的人很快察觉,为首之人功夫极好,从二楼窗口直接跃下,大喝一声“追!”翻身就上了马背,率先追出镇去。
 
刘阔与顾青虽占了先机,又骑的汗血宝马,到底马儿是驮着两人在跑,后头的几人紧追不舍,两队人马始终遥遥在望。
 
转上了官道,刘阔问:“能逃哪儿?”顾青道:“先往冶城。”
 
至少那儿有左靳的人驻守,且明面上石祥不能见死不救。
 
不想胯下宝马从京城一路跑到此,此刻又要负担两个人的重量,渐渐有些撑不到冶城的迹象。
 
后头的人却越追越近了。
 
顾青本身不会骑马,原主也就是个半吊子,此时只能勉力维持姿势不掉下去。
 
刘阔在后头将顾青护在怀里,策马飞奔虽是逃命,他心里却忍不住恍惚,好似时光每一寸都是恒长,又转瞬即逝,甜得滴蜜。
 
顾青扭头看了看追兵,发现有人竟带着弓箭,“拓之,快!他们要放箭!”
 
刘阔下意识将顾青捂得更紧了,他绷紧后背,咬牙策马,一边不忘对顾青道:“若是我中箭落马,你不必管我,我落了马,马儿还能轻松些。你拼命往前跑,前头就是冶城了,你坚持到城门就能亮出身份。”
 
说话间,就听箭嗖地射出,顾青奋力回身想用包袱拦一拦也好,幸好那箭射早了,劲力不够,然而却中在了马臀上。
 
栗马受惊,猛地停身,抬起前腿嘶鸣,差点把顾青和刘阔掀翻下来,后头的人正要搭弓再射,忽有弩箭飞到,直接将那骑射之人落下马去。
 
刘阔已稳住马身,让开大道,顾青从没觉得镇抚司的这身锦衣如此漂亮过,来的五骑中,为首之人正是左靳留在冶城的眼线。
 
第52章:身不由己
 
左靳在冶城留下马滔的用意,顾青不知道,马滔自个儿却是清楚,第一要紧是保着顾大人性命,传递消息反倒是兼带的。
 
他原是接了顾青的信带人来查案的,不想官道上就碰见顾青被追杀,刺客一行四人,很快就被他们射杀了三人,仅留了个活口下来。
 
刑讯是镇抚司的老本行,马滔虽有些时日不曾自己动手了,活儿捡起来倒还利索,他将人拖到树林里,花了两刻功夫就撬开了嘴。
 
那刺客被卸了胳膊,像个破布木偶似的被扯到顾青跟前,马滔发话,“和顾大人说说,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那人满头冷汗直往下流,边说话边嘶气,“有个船老大雇的咱们兄弟,说是顾大人秘密到此,并无人知晓,我等兄弟才考虑接的手。”
 
马滔一脚将人踢翻,嘴里骂道:“明的不敢杀朝廷命官,暗的就敢上?这海寇给你多少好处,叫你接这亡命的活,不怕诛连家眷?”
 
“小的没有家累,只有个春兰院里的相好。便是为了将那相好的赎出来,才干的这票买卖。”
 
那刺客边说边摇摇晃晃膝行了几步,朝着顾青猛磕头道:“我偷听到那船老大另有宗买卖,根本不假外人之手,全是要自己人亲自上。我敢保证大人会想知道此事!
 
我知自己必死无疑,只求大人能看在提供的这消息要紧份上,替我传个话给我那相好,叫她不要再白等。”
 
顾青听了这刺客的一番话,才知道原是船队里出了内鬼。至于这内鬼不假他人之手也要除去的人,顾青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马滔已示意手下上前去用脚碾那刺客的指骨,见那人疼得哭嚎,他在旁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跟爷耍心眼!爷有一百种法子叫你开口,还不老实招了!”
 
顾青见不惯这酷刑场面,开口道:“你且说说看,若是我要的消息,自会派人给你递话。”
 
“他们要杀万石船主!”那人倒也爽快,直接说了重点。
 
果然。
 
顾青急着追问:“什么时候,怎么下手?”
 
那刺客道:“那人只说要等宗靖龙与大人到了三水镇后,再见机行事。估摸着,他们通知我动手的时候,也该出发动手了。”
 
“你可见着了那船老大的模样?”
 
“小的没见着,那船老大找了个手下替他传话,真人坐在屏风后头,只能听着声。”
 
答完了,那刺客双眼直直盼着顾青。
 
顾青略一点头,道:“我替你送信。”
 
话音刚落,马滔使了个眼色,立在旁的校尉手起刀落,咕噜噜滚下那刺客头来。
 
刘阔上前半步,将顾青的视线挡住。
 
此人既然没有看清船老大的面目,留着也是无用。刺杀朝廷命官,按律本就是斩立决。
 
马滔是知道顾青招安宗靖龙的整件事的,此刻也知事情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天地宗的事只能先搁到一边,他与几名属下当即上马,赶往宗靖龙的故里,但愿那头还来得及。
 
顾青自知去了更是累赘,和刘阔两人乖乖回三水镇等消息。夜里,顾青整宿未眠,刘阔倒是倒头就睡,累得不省人事。
 
天蒙蒙亮,快马踢哒哒踢哒哒驰进客栈。等到人进了底下大堂,顾青早已起身开了门,等在房里。
 
等到马滔单独上来,刘阔也已披衣到了顾青这屋。
 
马滔面色沉重,见了顾青先就跪在地上,“卑职有负大人期望,宗家寨近百口人,无论老幼已被人屠尽,不剩一个活口。”
 
顾青急怒攻心,明明坐着,周遭景物却开始晃动,颜铮“绝无万一”的话犹在耳边,相握的手指处还有余温……他喉头发腥,眼前顿时全黑,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刘阔腾起接住顾青往下栽的身子,整个慌了神,不停摇唤他,“长卿!长卿!”
 
马滔已闪出门去,寻郎中。
 
午后顾青幽幽醒来,大夫拔针的背影还在屋里晃动,药香飘进帐子。
 
他撑着身子就要挣扎坐起。
 
刘阔见他醒了,忙道:“千万别动,大夫说你身子早掏空了,必得好好静养个几年。太医院这些庸医,只会白拿俸禄,都干什么吃的?!”说着,一拳垂在床架子上,亏得那床结实,不过狠命摇了几下,没塌。
 
大夫吓得逃出屋去,惊动了候在门外的马滔。
 
顾青面色发白,无力搭理刘阔,只自顾自要披衣起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根本盖不住,消息传到船队,里头的人还不活剐了颜铮。
 
眼看着又耽搁了半日,顾青爬也要爬回去。
 
刘阔慌了神,“你这是要干什么?”
 
“出海,换人,冤有头债有主。”
 
刘阔还不知道颜铮的事儿,此刻也听不懂顾青说什么,只知道不能让顾青出了这间屋子。他刚想要硬按着顾青躺下,被那凤目冷冷扫过,到底不敢造次。
 
正不知怎么办好,马滔进了屋,开口就先告罪,“是卑职惊着大人了,寨子虽被屠了,但卑职与属下细细翻过,并未找到宗靖龙的尸身。”
 
顾青猛抬头,眼里蹦出光彩,那就是还有希望!
 
他撑着床柱喘了喘气,刘阔见顾青不再逞强,忙扶他坐好。
 
见事情还能有转机,顾青脑中飞快地理起思路。
 
如今情况未明,首要的是稳住整个船队,只要宗靖龙人不见尸,顾青就还有把握说服他们不杀颜铮。
 
出了内鬼,别个顾青不知道,就凭当初双龙湾的战事,卢皓仅一艘开浪船就敢回去救宗靖龙,谁是内奸也不会是他。
 
且他与宗靖龙关系非同一般,与其让卢皓从别人口里听到不确切的事实,不如先从他这儿得知事情,要打要杀仍是他顾青来顶,免得殃及颜铮。
 
想到此,还是要亲自去才能安心,“马总旗,还请替我寻个车,我要见一见卢皓。”
 
马滔的职责就是护他周全,怎可能让他去送死,“大人不可冲动,您去了万一换不出阎大人,反倒更是危险。”
 
“阎铮那小子怎么了?”刘阔插问。
 
马滔道:“宗靖龙返乡,海寇留了他作人质。”
 
刘阔这才知道顾青说的换人什么意思,来不及生气,先死命把人拦住了。
 
顾青眼见两个门神决计不会放他出门,时间却是分秒必争,他当机立断,不做无谓挣扎,沉了脸道:“我即刻修书一封,你先替我递信。”
 
马滔当即应下。
 
当夜快马到了流风小筑,又辗转送到船上,卢皓正与颜铮喝酒,收到信拆开一看,跳起来指着颜铮就道:“妈的,把他给我捆了!”
 
左右皆有些懵了,颜铮缓缓站起,面色阴沉,盯着卢皓问:“大人出了什么事?”
 
卢皓忽地掀翻了台面,酒水碟盘叮叮当当碎了满地,“他好着呢!东官生死不明!”
 
“他妈的,早说了不能相信狗官!”
 
“东官怎么了,阿皓,我不识字,你倒是读出来听听。”
 
舱房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顾青很快接到了卢皓的回信,里头说看在是内奸捣鬼的份上,暂且留下颜铮小命,限期二十日,如果到时顾青还交不出活的宗靖龙,要么他自己来送死,要么就等着收尸。
 
第53章:鞭刑
 
禁城,东宫。
 
太子齐昱将刚收的一摞奏本扔到林厚积跟前,“蜀王这个猪头!孤的东西他也要窥觊。叫他带的好头!”
 
林厚积随手拾起几个本子,一目十行看完,道:“太子爷息怒。蜀王远在蜀地怎得消息会如此灵通,必是有人故意挑拨的他。至于这些闻风而动的奏本,其中有不少应该就是那背后挑拨之人的手笔。”
 
他快速收拾了奏本,借着递送回桌的时候,凑到太子跟前道:“那背后之人必是想坏了殿下的好事。如今招安之事既已被捅开,太子爷可不能再犹豫了,要先下手将事情坐实,让群臣无计可施才好。”
 
齐昱在上,瞄了林厚积一眼,“就你心眼子多,要不是看你能生财,孤早办了你。”
 
“微臣自然都是为了殿下。”林厚积舔着脸哈腰,“且等闽州有了消息,该清理的都清理了,该归顺的过了明路,功劳都是太子爷您的,后头自然好办了。”
 
襄平,辽王府。
 
曾析也正与齐升商议,“朝中已如预期捅破了天,估计此刻奏本该堆得太子头疼了。”
 
齐升淡然一笑,“蜀王得力。”
 
曾析也不拘谨,大笑接道:“正是!得力得很。如今对此事赞同不赞同的,想分一杯羹的,各怀鬼胎的,京里可有得热闹。”
 
齐升心情不错,赏着定窑瓶里新插的芍药,问道:“闽州还要多久才能有准信?”
 
“左靳的意思就在这两日了。”
 
是夜,太子与辽王同时接到密报。
 
林厚积被连夜招进宫,齐昱当头就骂:“寇匪之流实不可信,一丁点小事也办不成!宗靖龙是死了,却叫顾青逃了。”
 
“这等匪贼,能大事不错,不影响大局就成。”林厚积边说边仔细看石祥报上来的密信,心中暗道,顾青这妖孽果然祸害遗千年,皇帝都瘫了,他还几次三番不死,蹦跶到现在。
 
“殿下,事不宜迟,既然闽州有变,还请让微臣速速前往,亲自督阵,以防再生事端。”
 
“好,你即刻走一趟,都处理妥当了再回京,孤有重赏。”
 
齐升看了密报,则直接对曾析道:“我去一趟闽州,襄平的事就交给你吧。”
 
曾析觉得有些事自个儿还是得跟着去弄弄清楚,遂答:“近来襄平无事,王府里还有长史,我陪主上同去吧。”
 
齐升无可无不可,沉吟道:“宗靖龙生死不明,闽州的变数颇大,后头开通商路安居百姓,还是腥风血雨为害几十年,不日就见分晓。”
 
他顿了顿,又吩咐:“让姜岐寻个由头离京,悄悄跟去闽州。”
 
曾析闻言面色有变,“皇上那里?!”
 
“还有太子呢,和本王一样不希望老东西醒过来,必会照着姜岐的方子安稳给他吃下去。”
 
为了这个顾青这般兴师动众,值得吗?一个吐了血的药人,总该时日不多了吧。
 
曾析退出去安排琐事,心里总觉得这副皮囊的存在实是帝王霸业的变数,凡是任何有可能挡在主上和那个宝座之间的东西,不管它是人是物,彻底除去才最稳妥。
 
冶城的御史府里,这几日都有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魏方时常打翻盖碗,落了东西,董涛则整日在后院里走刀练枪。
 
人人压抑着随时都要爆发的情绪。
 
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顾青自三水镇回来后,除了不再有笑模样,脸上平淡得看不出什么,每日按时起卧,事事如常。只有颜姚知道,顾青每一餐饭是越吃越少,燕窝参汤的吊着,还有姜岐配的那些药丸当糖吃。
 
人是最不经念叨的,颜姚才想到姜岐,就有门房来报,有位京城里的姜大夫来访。
 
顾青奇了怪了,刘阔,姜岐,一个个都从京里来了这偏远虫瘴之地,还有谁要来,都凑齐了好开席。
 
姜岐还真没叫顾青失望,关着门和他嘀咕半天,告知,还有辽王,两日就到。顾青暗道,这还没齐全呢,消息既然传过去了,多半还有太子的人,只不知派的是哪个。
 
顾青顿觉不能再等了。江湖上各种寻人的消息满天飞,宗靖龙重伤落单无法递消息现身也好,真的是撑不过已经没了也好,等京里的人都赶到了,形势只会更加复杂。
 
他要趁形势还能掌控的时候,尽一切努力去把颜铮救回来。
 
姜岐却正在唠叨着要他即刻静养。
 
“我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我亲自跑一趟,你再这么折腾,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不听医嘱的病人,实在是堪比十恶不赦的罪犯。
 
“王爷也是,知道你要调任到这等地方,也不想法子周旋。”姜岐直接埋怨上了。
 
“素问,慎言!”
 
顾青算是知道姜岐之前没任太医,不仅和他家祖上的事有关,还和他这脾气有关,姜老爷子是不放心儿子这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一面吧。
 
顾青正想着该怎么说服这老夫子才好,心头忽地灵光闪过,偏还慢悠悠道:“如果现下将你换作了我,将明远换作了三姑娘,你是静躺,还是去救人?”
 
姜岐腾地耳根发红,立起身拂袖而去,到了门边还不忘抛下句话,“戒酒戒茶,药不能错了时辰。”
 
偏偏颜姚等在外间堂上,见姜岐出来,还如往常问他顾青的病情,又问各种起居照顾。
 
原都是往日闲聊惯了的话,今日姜岐却如坐针毡,方子连连写错两张。还是颜姚先看出他的不自在,倒担心起他是不是赶路病了。
 
想到这儿,颜姚又关心着问姜岐,海路通了,他坐船到闽州,是不是晕船了。又入屋去问顾青的意思,是不是让姜岐就住在府上,省得来回奔波,如今刘阔也住着,客人多一个少一个也无差了。
 
顾青大为赞同,频频点头。
 
姜岐还想要推托,颜姚道:“姜御医都到了闽州,大人的身子万一……”
 
这也是正事,姜岐叹口气,算是妥协了。
 
顾青再寻了颜姚来,“颜夫人还不知明远的事吧?”
 
颜姚点头,“铮哥儿吩咐的,不想再给大人添麻烦。姑母的身子如今已好了许多,大人若还想往水师衙门借兵,我与大人同去。”
 
队友选得好,连说话都剩了一半力气,早猜着他要做什么。
 
顾青抓上糖和药丸,转身,“事不宜迟,叫上董涛,咱们这就走。”
 
闽海深处,某片不知名的岛屿,漆黑密林里,有堡垒的尖角泛出月光森寒,海鸟凄鸣,此处才是宗靖龙真正的老巢。
 
颜铮双手被捆起,一根长长的麻绳穿过谷仓的房梁,另一头绞在石磨上。他的身上有新伤淤青,开始时卢皓只是捆着他,随着期限的临近,宗靖龙始终没有消息,忍不住拿他出了几次气。
 
从谷仓高处的窗口望去,月近中天,两个看守打着瞌睡,忽然门被人大力踢开。
 
卢皓手里抱着酒坛,步子虚浮。
 
“把他给我吊起来!”
 
看守们顿时清醒了过来,点火把的点火把,石磨喀喀转动,颜铮被离地吊了起来。
 
卢皓猛灌了几口猫尿,将坛子随手砸在地下,酒水碎瓷溅上伤口,颜铮少不得绷紧身子,咬了咬牙。
 
他抬起头,目如黑漆,冷冷看着卢皓道:“你醉了。这是五天来的第三回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宗靖龙可没你那么孬种。”
 
卢皓被他刺着了,啊的吼了一声,抄起刑桌上的鞭子,啪啪猛地几鞭,抽得颜铮胸前鲜血淋漓。
 
他虽醉了,却不得不承认颜铮踩到了他的痛处,东官毫无消息,内鬼查得也无实证,他从未受过这么大的压力,过去总有东官在,哪里需要他来顶闽海这片天。
 
几千号人,人心渐渐不稳,他日日表面镇定,随着期限越来越近,下面人等着他拿主意,兄弟们却是各怀鬼胎起来。
 
都是顾青那个妖孽,自从东官遇上他,就没有好事,双龙湾好不容易保住性命,这回干脆人都不见了。
 
他挥起鞭子又抽得颜铮浑身收缩,却仍听不到他呻吟讨饶。
 
“东官要是没了命,我等着顾青送上门来。”他走到颜铮身前,用鞭把子抬起颜铮下巴,迫使垂着头的他看向自己。
 
“你说,我是不是该让人轮流把顾青……”
 
如果世间有地狱,卢皓相信那双狭长眼眸里此刻正藏着一个。
 
可惜,他也是见过地狱的人,颜铮吓不到他。
 
卢皓越发凑上前轻道:“我是说剐了他。”说完,自顾自笑起来,为能耍到颜铮而莫名开心。
 
“其实,你不懂,剐了他有什么用?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你,一刀刀被活剐!看他痛苦求饶,看他无能为力,看他顾青也尝一尝痛彻心扉的滋味。东官有个万一,必叫他千倍百倍来还!”
 
颜铮噗地一口血水吐到卢皓脸上,“宗靖龙还没死呢!你清醒点。我不过是来保护大人,职责所在。你胡诌些什么!”
 
“呸!你当人都是瞎子,你看你家大人的眼神,那是恨不得把他拆了入腹!呵呵呵,别告诉我,你还没尝过那味道。顾青可是和东官都呆过一夜呢。”
 
卢皓眼看着颜铮的神情陡变,放肆大笑起来,直笑到喘不上气,“你当他什么人,男宠而已!咱们俩可真是同病相怜,你说,那两个前几日往三水镇去,一路游山玩水又能做多少事?”
 
卢皓忘了过犹不及,颜铮听多了反倒回过神来,索性闭口不言,只做老僧入定。
 
卢皓打他骂他逗他都没了声,渐渐无趣,发泄了一通酒劲又上来,晃悠悠醉倒在谷仓里。
 
看守看着不像样,悄悄扶着他出去了。
 
月影西斜,已是后半夜,只剩一人看守的谷仓里,困着头受了伤的兽,伤兽原就愈发危险,此刻正要伺机而动。
 
第54章:救人
 
卢皓走后,那看守正要走过去熄了火把,忽然听到颜铮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转过身来喝道:“还不老实点呆着,再叫!再叫老子吊你到天亮!”
 
颜铮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站得远又听不清说的什么,那看守不耐烦了,走到颜铮跟前就想扇他。
 
原本浑身是血,有气无力挂着的瘫软人体,突然腹部紧绷,整个灵活地凭空跃起,那看守还未反应过来,已被荡过来的双腿绞住了脖子,顿时受压窒息,手脚拼命挣扎。
 
颜铮勾起膝弯,将人斜拉向自己,他用力缠紧看守,眼见着对方张大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守的双眼渐渐突出,双手的气力变小,显然已无力抵抗,颜铮瞅准时机,双腿猛地发力交错,谷仓里传出“喀”的一声轻响,看守的颈脖折断,头耷拉到了一边。
 
颜铮放开已经无力的头颅,双腿平衡着站在尸身的肩上立起,嘴刚好可以够到被绑的双手。
 
他迅速用牙咬松绳结,缝隙开始时极小,又有粗麻刮拉着,他丝毫不顾,鲜血淋漓地尽快腾出一只手来,重又坐回到尸身肩上,向下用腾出的那只手摸到柄腰刀,抽出。
 
此时,颜铮才奋起一脚蹬开看守,同时挥刀将自己从绳索上砍落。
 
从扭断看守的脖子到挥刀落地,整个过程颜铮一气呵成,不过是几息间的事。
 
颜铮才落地就边解手上绳索,边将谷仓内的火把熄灭,他又快速推了几下石磨,将绳索放到地下后绕住尸体的双手,将那看守蜷起来仆伏在地上,叫人一眼望去看不清脸面身形。
 
无论谁经过谷仓,黑灯瞎火的一望,只会以为里头的人质还好好地拴着,甚至另一个看守返回时,亦可能造成错觉。
 
颜铮伪装完了现场,又从刑桌上抄起匕首,匆匆离开谷仓。所做的这些能为他的逃跑哪怕争取丁点时间,也可能是攸关生死的结局。
 
颜铮被押上岛的时候,早已留心过码头的方向,此刻他凭借着夜色丛林的掩护,慢慢向海边靠近。
 
下到半山腰时,已能看见码头上帆影片片像划过黑夜的立刃,竖插满岸边。
 
颜铮绕到远处悄悄下水,冰凉的海水沁入伤口,他身子不由自主地收缩,待忍过那阵剧痛,开始慢慢潜伏向码头。
 
游出不远,排排停靠的船只在月光下投出层层叠叠的船影,颜铮巧妙地隐匿着身形,临近码头的时候,忽听到一艘船上传来说话声。
 
“可要去捞点鱼?这个点出海正好。”
 
“好啊,这就起锚!”
 
接着就有人咚咚踩着踏板上船,又有各种拉扯绳索帆布的杂声传来。
 
眼看藏身的这艘快船就要离港,颜铮挥起匕首扎上船体,悄悄探出头去,船上的人正忙着开船,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所在的方向。乍一望看去,甲板上不过三五个人,各个背对着他。
 
颜铮十分小心,不去惊动这些人,他腰腹用劲,猛地探身向上摸到一卷绳索,迅速地查看了下,发现那绳索一头牢牢系在甲板上,正是他想要的。
 
拽着绳索,颜铮重新潜回水里,几乎刚刚入水,船便开了,他忙拉紧绳索扯在船尾后头,跟着潜出了海。
 
船速渐渐快了起来,颜铮坚持了片刻,预想时机差不多了,便再次用匕首勾住船身,探头准备翻上船去。
 
船完全起速后,后甲板上空无一人,颜铮悄无声息翻上了船,捂着伤口,轻身闪入一间堆满杂物的舱房,直到这时他才开始大口喘息起来。
 
这一日更早些的午后,闽州,水师衙门。
 
颜淑听到颜铮还活着的消息,简直欣喜欲狂,只是对于借兵救人一事却显得十分为难。
 
“赵敬那厮要是知道了,只怕会把咱们都软禁起来。这次不比上回出兵去救宗靖龙,那日一是知道了朝廷有招安宗靖龙的意思;二是你监察御史亲自来请,自会替他担着责任;三是有红毛侵犯海疆在前,他出兵全然有理。
 
你当这厮真是因我一句话,就能开出十几条船?他心思门清着,心里早有打算。”
 
颜姚被颜淑这么一说,来之前对赵敬的那点信心顿时散得个干净,“姑母,那可怎么办?”
 
“咱们自己去!”颜淑重重搁了茶碗,对立在一侧的锦绣道:“去把颜虎找来。”
 
转过身又对顾青等人继续道:“我自有亲兵。虽然不过几船人,可咱们是要悄悄摸上岛去救人,原也不能正面强攻,惊了海寇来个杀人灭口就完了。只这些人也够用了。”
 
颜虎被唤了来,顾青几人定睛一看,正是那日认出颜姚的千总大人。众人当即围在堂上紧急商议起出海计划。
 
说来也巧,当日赵敬正收了同僚邀约,夜里有应酬,早早让人来传话不回府里用晚膳。
 
待到黄昏涨潮时,一行人戎装待发,颜虎划出两艘鸟船来载了众人离去。顾青见这船比开浪船还更快更轻巧些,想来应是十分适合登岛作战。
 
颜淑有了颜铮的消息,是再坐不住了,定要亲自坐镇跟去。主船上除了颜淑颜虎,还有顾青董涛,以及从府里就硬跟着出来的刘阔。
 
颜姚则留在了水师衙门,她去也是无用,不如待赵敬回来,自由她来应付。
 
闽州水师多年来大致知晓宗靖龙的老巢范围,直愣愣去找,海上搜索耗时极长,颜淑顾青一行时间有限,等不及天亮,必须今晚登岛。
 
且如今不似闽州水师往日正面剿匪,不能明目张胆搜索引起敌人注意,所以拟定的计划是在一处海礁旁掩藏起来,守株待兔。
 
入夜后,两艘鸟船来到宗靖龙老巢附近的礁石滩涂,秘密隐藏了起来。
 
这日正值月圆,清空无云,碎银铺满整个海面,远近皆看得明晰。
 
众人耐心等待过路落单的匪船,只待出现就将其拿下,再拷问船上的人带路去救人。
 
一直等到下半夜,丑时刚过,有艘快船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颜虎到底海上经验丰富,几乎立刻发出指令,“是了!来了,前后截船!”
 
两艘鸟船好似飞鸟似的突然从礁石中掠起,飞速向着快船靠近。
 
快船上的贼人原是出来补给,根本毫无准备,慌乱应对间,很快就被截下。
 
颜铮在船舱中听到打斗声,心底闪过连串猜想,却又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他只得做完全准备,将匕首握到手中,屏息靠在舱门背后,细细听着甲板上的动静。
 
不一会儿,打斗声停止了,快船上的人好似被么喝着押到了另一艘船上。颜铮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的离开。
 
颜淑等人正为抓到海寇而欣喜,已有一人吃不住拳头,招认是宗靖龙的人,乖乖带路只是时间问题。
 
颜虎示意拉在后面的顾青,赶快从快船上转移回鸟船,他们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准备离开。
 
顾青刚要离船,有种强烈的直觉让他回头望去,这一望,明月刚好照到船尾处的舷沿上,上面清晰地擦了滩污迹。
 
他快步走回,发现沿着那处船舷往下,甲板上也滴了几滴,他弯腰用手指沾起闻了闻,没错,是血。
 
顾青蹲着身侧首看去,刚好可以看清血迹斑斑驳驳,借着月光的反射一路延伸到舱房,消失。
 
有人受了伤躲在船上!
 
这人是敌是友?
 
顾青猛地想到一种可能,他屏着呼吸靠近那扇舱门,舱内的人听到来人脚步声,已悄悄举起匕首。
 
顾青一把推开舱门,颜铮从门后杀出,颜铮正对光路,顾青背对在暗。
 
月下,满身血污的修罗自地狱跃出,狰狞煞焰高举匕首,顾青惊喜,“明远——”
 
仿佛一声佛号唤入地狱,止息万千魔念。
 
匕首堪堪从顾青身侧划过。
 
“大人……”
 
顾青跨步上前,将呆愣的颜铮整个抱在怀中,紧紧搂住他紧绷的身躯,将他的头摁向自己,他在他耳边轻道:“明远,我在,我在。”
 
第55章:叛徒
 
颜淑见了颜铮,看他受伤,又激动人还活着,又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到底忍不住啼哭不已。好一阵过去,颜虎才插上话道:“夫人,既然接回了阎大人,咱们回吧。”
 
颜虎怕颜淑再下去要穿帮,毕竟明面上,他们是去解救朝廷的质子,可不是夫人的侄儿。
 
颜淑也知不妥,收了泪点点头,众人正要欢喜返回,远处传来几声闷闷的轰隆声,刘阔董涛等人还未反应过来,船上的兵士们已个个面容整肃,颜虎亦是严阵以待。
 
轰隆声接连又起,这回好似滚雷不断,响在极低的天边。
 
顾青细听之下反应了过来,这是炮声。
 
颜虎辨清炮响的方向,刚要开口询问那几个抓来的海寇,颜铮忽道:“有火光。”
 
颜虎抬头一望,只见先头来船的方向,闪出光焰。黑夜的海上,点滴星火也可传得极远,这一片的火光起来,远近方向都已经辨得分明。
 
几个被俘虏的海寇顿时激动地不管不顾立了起来,“是岛上!岛上起火了!”
 
天空中明月被乌云遮蔽,海上渐渐开始起风,显然放火之人早就算过天时,这是要风助火势。
 
林厚积裹紧了身上的织锦斗篷,宦海多年,他从未坐过夜船,更不用说坐着福船来打夜仗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兴奋,招安海寇收归己用,私扣海税大开财路,这些计策眼看都要成了。
 
等到储君成了人君,他立下这等汗马功劳,前尘旧事还有哪个敢提,他林厚积莫说是堂堂正正重回朝堂,就是入阁拜相也并非不可能的。
 
此刻,炮火隆隆硝烟弥漫,林厚积自然也是有些怕的,但心头的权力欲火烧得更旺,他鼓足勇气腾腾又往前挪了几步,越发靠近些福船的指挥高点。从这里往下望,近处的海港俱已被祝融吞灭。
 
码头边停泊的渔船战船,此时大部分已被火蛇缠绕,海寇们从岛内深处像蚁群般涌出,又似无头苍蝇似地乱蹿,怒喝叫骂,来往拼力救火。
 
这海上的风势起的巧妙,正是向着岛内,此刻林厚积站在风口上游,安然看着大战的序幕拉开。
 
火光里,他身侧之人转过脸来,精瘦的汉子脸上被衬出妖异的光芒。
 
“林大人,陈某这火攻之策用得可好?”
 
“好,极好!”林厚积不吝夸赞起陈虬虎来,怎么说此人也是个二把交椅,不枉他当初花了五百两送了个南风册上的探花过去,又私下再给了那小贱人几百两的私库,这才得以日日吹枕边风,把个陈虬虎吹成了自己人。
 
美色原就该这般用嘛,哪里像那妖孽,不仅几次三番不死,还弄得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难不成真的只肯给皇上骑一骑?
 
他这次肯亲自来督战,私心里不得不承认还是惦记着那尤物的,等陈虬虎灭了卢皓,其他的识相些自是好说,若有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也送他们上路与宗靖龙作伴。
 
至此,他林厚积就成了招安的大功臣,全靠他一人力挽狂澜,才得以顺利收拾残局。而他顾青则是差点捅出篓子的罪人,宗靖龙卢皓之死都要算到顾青的头上,等美人下了大狱,还不是任由自己胡来?
 
到时,他有多少花样可以使出来……嘿嘿。
 
林厚积想着想着竟笑出声来,海水泛着火光折到他脸上,将那张脸明暗交叠,显出了扭曲的面目。
 
陈虬虎早摸清了林厚积是个什么货色,来了闽地不过几日,贪财似个无底洞,又日日要换了小倌给他送去。如今正打着仗,他都能眼里蹦出氵壬光,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下三滥的事。若不是要投靠太子,少不得此人搭线,此等狗官,来一个他斩一个。
 
两人各怀鬼胎望着刚刚开场的火攻,不慌不忙等着卢皓出来应战。
 
岛上山顶,堡垒之内,卢皓本是喝得烂醉,忽得被人用冷水泼醒,又急速往他的口里塞了几枚醒酒的药丸。
 
卢皓火大得刚想跳起砍了那人的脑袋,已听到底下报,“舶主,有人火烧泊船!”
 
“你说什么?”卢皓惊得跳起就蹿到窗前,只见山脚下火光已经起来,夜里虽看不见硝烟,鼻尖却能闻到阵阵焦糊味。
 
糟糕,风是朝着岛内吹的。
 
卢皓刚要冲下山去,又有人来报,“舶主,阎铮杀了我们的人,逃了!”
 
卢皓只觉血顿时逆流上来,头一昏,差点栽倒。亏得他急忙撑住桌子才稳了身形,又抓起桌上瓷壶,连灌几口凉茶。突变连连袭来,这下,酒是彻底醒了。
 
“没有船,他逃不出岛去。”
 
卢皓一字一顿,逼着自己冷静,现下显然是应敌更为紧迫,他转身提刀出门,高声喝道:“小子们随我出战!”
 
众人蜂拥着冲向海边,码头上,望去大部分的战船已卷入火海,紧急清点之下,少了三分之一的战力。
 
卢皓看了远处豪不掩饰的陈虬虎的旗号,满口银牙咬碎。这个畜生,叛徒,东官当初是怎么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
 
山峦似的福船停在内港船坞,早已有舵公船公开了出来,更有无数战船扬起风帆,卢皓集结队伍登船之前,跃上大石向所有人道:
 
“有要和陈虬虎一般背信弃义不得好死的,现在就出来和老子单挑!
 
有那不甘做朝廷走狗的,誓要为东官报仇的,跟我走!”
 
众人振臂高呼,声震天空,一时纷纷开船,冲杀向海面,大战这才酣然开场。
 
那几个被俘虏的海寇,倒是几条重信义的汉子,见岛上有难,带头之人竟恳请放他们回船,好去和兄弟们战死一处。
 
顾青见了这半夜打起来的海战,心中另有推测,他找到颜淑道:“颜夫人,青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放了这几人,咱们跟在后头去探一探海战的虚实?”
 
“大人是怀疑那内鬼正和卢皓火拼?”
 
颜夫人不愧是将门之后,早先只听了顾青说了一遍招安遇到的凶险,就将各方势力记清了,此刻迅速知道了顾青的用意。
 
“好,咱们来也来了,只远远地探明他们鹿死谁手,也好做下一步准备。”
 
两艘鸟船在快船的带路下,往老巢飞驶。
 
颜铮的伤口被处理后包扎结实,他斜靠在顾青身侧,闭目养神。
 
海风拂散了顾青的发,吹到颜铮脸上,抚得他痒痒的,他心中难耐,却又不忍别开脸,过了片刻,那感觉突然消失了。
 
颜铮睁开眼,看见那双凤目正望着他,眼波如水荡开,里头神色却幽深沉静似海,见他醒转,轻声问他“冷吗?”
 
颜铮怔了怔,摇了摇头。
 
顾青怕他失血吹了风,想了想船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又不好硬给他披件衣裳。
 
海风吹得紧,好似在鼓动着什么,顾青心里有什么东西迫切想要涌出,让他心跳骤起,却又不知如何表露。
 
他貌似无意看了看周围,仍扭头端坐,手却在斗篷底下,慢慢伸出摸到了颜铮的手。
 
颜铮面上亦做着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只越发将袍袖散开叠到斗篷边上。两人在衣锦底下摩挲起彼此的手指,十指连心,触动若有若无,拨弦般直通到心里。
 
偏偏两个,眼神都不曾交汇,直到颜铮被撩拨够了,猛地紧紧扣住顾青五指,再不叫他游移逃出掌心。
 
炮声越来越清晰,战场就在不远处了。
 
第56章:齐聚
 
赵敬回到府中,才知夫人带着亲兵去救颜铮了,见了堂上的颜姚,哪怕他暴跳如雷,到底对方是女孩儿,不能上了棍子出气。
 
偏偏还生了一张同颜淑一般无二的脸,好似年轻的淑儿倔强望他,叫他又气又无奈。
 
想到颜淑只带了这么点人就要入岛救人,简直是胡闹,赵敬在宅子里便一刻也待不住了。
 
他在堂上立定转圈的身影,终是长叹一声道:“淑儿误我!”随即脚下毫不迟疑地出了后宅,直往水寨去点兵。
 
擅自调兵出战,他这个武将是做到头了,不仅官要丢了,且看在解救的是朝廷命官的份上,最好的收场也就是免去死罪而已。
 
至于活罪,他怎么也是与颜家沾亲带故,当日风波过去无人提及还好,如今出了事,朝中多的是翻出旧账,落井下石之人,他必然是活罪难逃。
 
船还没有备齐,就有属官匆匆从外赶入,递给赵敬一枚镇抚司的信令。
 
赵敬接过看清,乃是一枚专为了搜检问拿各部官员时用的通令。
 
他只觉手都有些抖了,这还没发兵呢,镇抚司就寻上了门,好似做贼的刚要出门盗窃,捕快就先候在门口了。
 
这巧合来得分毫不差,饶是赵敬带兵多年之人都被惊吓得够呛,稳了稳心神,他也知镇抚司到底不是天兵神将,还能未卜先知到他要发兵不成?莫要自个先吓着了。
 
只是这镇抚司上门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这里正要急着去救人,哪里有时间应付这些瘟神。
 
赵敬匆匆转出水寨,来到衙门正堂,整整一队校尉由一位总旗领着,皂衣佩刀,寒光满面地杵在堂上。
 
把个好好的水师衙门变作了阎王殿。
 
这些人的官职虽低微,赵敬却是半点不敢怠慢,他刚要拱手见礼,整队人马齐齐分开,让出端坐在堂上的一人来。
 
殿上瞬时光华满地,转作了肃穆天庭。
 
赵敬乍见来人竟不由自主想要跪礼,再细看那人,明明只着了身寻常牙白道袍,却似谪仙入世,目内无尘。
 
那人安然坐着主位,见了赵敬,颔首间淡然如远山,难窥其容。
 
虽不认得上位之人,赵敬凭着多年宦海经验也知道这是位贵人,他正不知该如何见礼。
 
一个文臣模样的人从旁走出,先行施礼道:“下官曾析,赵大人今夜只见过本官。本官刚从御史府转道而来,想必赵大人正急着出海?
 
大人若能带上下官一同出海寻人,擅自发兵引战一事,下官能保赵大人无虞。”
 
赵敬听完,压下心中狐疑,先抬首望向上座贵人,那人笃定悠然如坐深院禅堂,好似眼前事皆与他无关。赵敬不得已只能转过头来再问曾析,“赵某要如何信你?”
 
“张弘毅。”曾析微笑,缓缓报出一个人名。
 
赵敬眼睛微眯起来,若有兵部左侍郎从中周旋,他大抵真能逃过责罚,刹那间心中已有定夺。
 
时不待人,赵敬侧身让出前路,向着主位之人道:“请。”
 
闽海深处,怒涛翻滚着层层白浪,流云飞逝掩过明月。
 
陈虬虎有备而来,卢皓却是匆忙应战,且被突袭火攻损了三分之一的战船,渐渐地开始有些不敌。
 
战事已进入了最激烈之时,炮火不断中,几乎每隔半刻就有小型的鸟船,快船被击沉。夜色中战火将海面染成妖冶血红,缓缓没入的船只残骸像被海兽撕扯碎裂,消失在翻起的白沫中。
 
卢皓只觉英雄末路,自个儿正一步步往绝路上去,他心中尽是愤怒不甘,身死战场他不怕,怕的是不能杀了两面三刀,谋害东官的陈虬虎,怕的是失了船队送到奸人手上,东官哪怕活着回来,也要亡命天涯。
 
他恨当日不该放了东官单独上岸,恨自己不能之同生共死,恨终是违背誓言先走一步。
 
临到头了,卢皓心思越发清明起来,许多事都看得通透异常,那日遇上红毛子被逼双龙湾决战,只怕绝非意外。
 
开船出海商讨就抚一事,本就知道的人不多,如今想来应是陈虬虎有意透漏给红毛,后头领船来救之时,亦是故意拖延想要逼死东官。
 
吴英死得实在太冤。
 
然他卢皓想要替他报仇,却不得不步他的后尘。
 
卢皓神色严峻站在舷边,心中测算如何一路以仅剩的两艘哨船为前锋开道,长驱直入陈虬虎的船阵,他所掌福船又能有几分把握,可以撞击成功,与敌同归于尽。
 
远处岛礁之中。颜淑顾青一行隐匿良久,眼见卢皓兵败难返,众人正要开船离去,准备回头商议对策。
 
忽然,有一整队战船正朝着老巢方向破浪而来。
 
颜淑与颜虎几乎同时看清,“是水师!”
 
颜虎转头对颜淑欣喜道:“夫人,是大人追来了!”
 
颜淑呆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想不到赵敬为了她竟肯公然违令,不顾后果,一时心头泛出五味。
 
颜虎已迅速下令,“快,赶紧追上,务必要截下大人。”
 
赵敬根本没有料到火炮轰隆已经打了起来,他一时慌神,以为颜淑他们已经交上了火,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去,船队加速前进。
 
陈虬虎和卢皓也都惊着了,水师这是冲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来的?
 
陈虬虎于船头怒对林厚积道:“林大人,这是何意?”他心中已在盘算,拿了这狗官做人质,不知能不能安然逃出。
 
林厚积亦大惊失色,“闽州水师根本没有兵部授令,怎敢擅自出兵海战!”
 
陈虬虎哪有心思听他无用之语,当即向卢皓击鼓为语,要求暂且同盟对外。卢皓是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管它天王老子来了,也要与陈虬虎死战到底。
 
陈虬虎见卢皓冥顽不灵,便准备一鼓作气先拿下他,再转头对付水师。他此次人船尽出,只要不腹背受敌,迎战赵敬也不是没有胜算,趁着士气正盛,打他一场硬战,也好永绝后患。
 
眼看闽州水师打头的几艘开浪船已加入了混战,侧翼的哨船上终于有人发现斜冲过来的两艘鸟船。
 
很快有水兵击鼓通知主舰,赵敬这头停了攻势,陈虬虎那头却还在拼命击打,卢皓亦不要命地冲杀上去,两路人马战到最后关头。
 
顾青恰在此时登上了赵敬的福船主舰,海空中毫无征兆传来远古号响,有莽荒之气夹着低吟战意,层层穿透战场硝烟,撕开轰隆炮声。
 
那呜呜龙吟之声越过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延绵不绝充斥天地,仿佛整个闽海都在受它召唤,海波激荡与之共鸣。
 
顾青只听赵敬沉声道:“是万石船主的螺号!”
 
顾青迅速来到舷边,颜虎递给他一只远镜,东方,有船队踏着黎明曙光驶来。
 
宗靖龙站在船首,红巾缠发,手捧一只巨螺向天,两侧是数十个同时吹响螺号的从人。
 
陈虬虎怒不可遏拿下林厚积,卢皓惊喜交加全员欢呼,赵敬心满意足扶起了夫人,宗靖龙踏浪而来乾坤已变,顾青则有一刻忘了颜铮在旁,望着船首背立的辽王出神烦恼,所有人马在这个月落星稀,天光将至的黎明,齐聚闽海。
 
第57章:番外:风暴
 
海鸟掠过如镜的碧蓝水面,发出几声干哑嘶叫,甲板上空无一人。
 
卢皓醒来的时候,身上凉湿黏腻,他低头一看,自己不着寸缕被捆在船尾,下身撕裂般的疼。
 
“轰隆隆”雷声响起,海上黑云压顶,开始有几滴豆大的雨点,顷刻间就成了暴雨倾盆。
 
卢皓感到了久违的水气,张开早已晒得干裂的嘴唇,扬起颈脖吸嘬雨水,不知道过了几日缺水缺食的日子,他浑身发烫起烧,加上那帮畜生连日的折磨,身上已没有半点力气。
 
风暴正式起来的时候,船身剧烈地上下颠簸,大浪扑上甲板,将所有没有捆紧的东西卷走,浪头没过卢皓,他被冲得窒息。他开始呕吐,感到肠子都绞在了一起,却仍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白昼成了黑夜,闪电划破苍穹,刺目欲盲。
 
汹涌怒海上只有他一个活物。
 
卢皓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他才十四,还没能替阿姆扛起家里,就被抓到了船上,他是不是该感谢上天,幸亏他生得好,那帮畜生忽略了阿姐,只把他弄上了船。
 
彼时,他还不知道,女人上不得船。
 
天地间全是水,卢皓被颠得七零八落,巨浪一遍遍淘洗着他赤裸的身子,天上在倒水,身下淹在海里,他的全身都在被水浸袭。
 
海水碰到伤口,本是最钻心的疼,卢皓却感到快意,都冲刷干净了,他好上路去见阿爹。
 
混沌无望间,有人扑到他的身前给他艰难解绑,他心里狠狠记得每一张凌辱过他的脸,里面没有这个人。
 
捆缚被解开,那人将同一根绳子结成两个圆套,一头套在卢皓身上,一头套在自己身上。风暴中,他在他耳边嘶吼:“抓紧。”
 
那人开始艰难回撤,卢皓这才注意到他腰上还绑着一根绳索,他将他套背在背上,拽紧那根绳索往回走。
 
他们几次被浪头打倒,被船尾丈高的起落颠仆在甲板上,那人始终没有丢下他,明明几步路的距离,挪了小半个时辰,将他挪回舱房。
 
当天夜里,靠近船尾部的桅杆被雷击中,整个船尾一片焦黑。
 
后来那些凌辱过他的人都被卢皓亲手杀了,他成了闽海最俊的舶主,也学会了绑那两个圈的双连结。
 
很久后的一日,海上又起了风暴,卢皓突然问宗靖龙,为什么冒险救他。宗靖龙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卢皓点头。
 
宗靖龙二话不说,在那样的天气里将两人绑了绳子上到甲板,他又问了一遍卢皓,“不后悔?”
 
卢皓吼道:“你他娘的再婆妈……”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宗靖龙咬住了卢皓的唇,手下毫不留情地把他撕个精光,绑上了桅杆。
 
宗靖龙剥光自己,回身看了一眼正在涌来的巨浪,仿佛骑在那头巨兽头上,一同冲进了卢皓的身子。
 
死亡一次次随着巨浪和黑雨袭向两人,暴风在嘶吼,濒死与快感同时临近的卢皓已分不清是海浪将船身抛上浪尖和谷底,还是身下的巨兽将他撕顶到浪尖和谷底。
 
雷鸣电闪中,卢皓被猛地架起腾空在桅杆上,紧闭的长匣一再被掰开,屈辱的姿势里夹着隐隐渴求,身下难以承受的异物将他整个洞穿。
 
宗靖龙看着他的双眼震吼:“要你心甘情愿!就他么这天气!这姿势!”他猛地捅他,“就我一个!”
 
卢皓疼得皱眉,嘴角却勾起笑,他低头,将宗靖龙的肩胛咬成一片血肉。
 
第58章:转机
 
碧霄之上色空显露出苍灰,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风飒爽,叫人从一夜的纷乱中醒转过来。
 
顾青与刘阔双双上前,就要给立在船首的辽王行礼。曾析忙摇头示意,两人当即会意止住了身形。
 
齐升缓缓转过身来,见了顾青刘阔,面上温和,点点头,又瞥见后头站着的颜铮,问道:“可是颜老将军后人?”
 
颜铮上前一步,行礼回话,“正是颜三郎颜照之子,颜铮。”
 
齐升仔细打量了一番,目有怀念之色道:“安和十六年,端午宫宴,颜三郎骑马击球、搭弓射柳,皆独中魁首,上问之,谦卑以答。本王至今犹记乃父风采。”
 
两人问答寒暄几句,谈起不少前尘旧事,顾青留意着齐升的态度,见他是真心惜才,颇有几分在意这个后生,便放下心来。
 
顾青原不是古人,看起人来自是大大方方地瞧了,齐升见他不顾身份一径望着自己,心下不仅不觉唐突,反倒有说不出的熨帖受用。
 
这头他才与颜铮的话结了尾,那头就已侧转身子,众目睽睽下,伸手取了顾青身上的斗篷递给曾析,又解下自己的缂丝金裘给他换上。
 
齐升还记得好伯的话,见了狸奴得哄着点才容易回转。
 
顾青被这一连串的亲密举动吓得心下惊慌,不用看都知道此刻的颜铮会是什么脸色。
 
他只眼角余光微微瞟过,就见颜铮那双眸子里腾起难掩的煞气,却还在极力压制,脸上越发不自然起来。
 
顾青心思急转,辽王是知道颜铮真实身份的,也等于知道颜夫人和颜铮的关系,不然不会坐着赵敬的船前来。颜铮因他的缘故身陷险境,他去求颜夫人搭救颜铮,这些原都能解释。
 
可此刻若再不想法子,等辽王这般敏锐的人起了疑心,什么样的理由都无用了。
 
顾青心里的弦绷紧得要断。
 
只要辽王不曾注意到颜铮……
 
念头刚闪过,顾青伸手握住辽王正与他系结的玉指,凤目潋滟望着齐升道:“叫主上记挂了,是青的不是……”说话间自然携了齐升的手,背对众人转向舷外,好似两人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一般。
 
才转过身,朝阳迎面抚到齐升脸上,美人携手在侧,叫他心生暖意,连战场无处不在的轰隆炮火都显得远了,何况周遭那些闲杂人等,早就抛诸脑后。
 
顾青暗松口气,见那淡泊之人望着他面露笑意,心中警钟大鸣起来。齐升上次进京还是身负正事,可说是顺道见见他,这才多久又到了闽州,还一路追到海上。顾青想编个自欺欺人的理由,都觉得难。
 
幸好,此刻还在战场。诸事容后再谈。
 
“主上,能否让赵敬相助宗靖龙,拿下此战?”船上人多,辽王无意暴露身份,顾青不能行跪礼,只躬身敬问,不等回答又接着道:“还请主上先行离开。”
 
齐升虚托起顾青,笑容似莲花上盘立的佛相,似有若无,叫人看不真切。“长卿,你是在担心本王的安危吗?”
 
他拂拂衣袖立在舷边,硝烟与怒涛在后,倒衬得他似仙人渡海。
 
“本王记得当年要带你出征,你吓得脸色都变了,本王怜你幼弱,到底不曾让你跟去。后来每次本王出战靺鞨,你总要彻夜缠着本王,临行都不放手,却始终没有胆子跟去。
 
如今,竟会让本王先走,自己独留战场了。”
 
顾青暗道糟糕,赶不走辽王,还露了马脚。他垂首掩去目光,幽幽道:“见识过京城的龙潭虎穴,经了皇上来回历练,还有什么胆子是练不出来的。”
 
这话里自嘲得叫人生出怜惜。
 
齐升如今心里有了眼前人,便不能装作听不见,叹了声道:“你去和赵敬说,务必帮着宗靖龙拿下此役。”
 
赵敬离战场原就近过后赶而至的宗靖龙,此刻发令先隔开陈虬虎和卢皓。两人通力合作,一个有了生的希望,有心逃离,一个安插巧妙,阻了敌人,很快卢皓所剩的人马皆与宗靖龙汇合起来,重整船队。
 
卢皓荡着帆索,隔着十来丈就跃上了宗靖龙的战船,飞扑过去抱住那人,哽咽地说不出话。
 
“唉,你轻点,我伤还没好。”
 
宗靖龙边笑边道:“差点见不着你。”
 
“以后再不分离半步!”
 
“又不是娘们,说的什么浑话。”宗靖龙放开卢皓,指着旁的一人道:“这是吴英的胞弟,今日跟来的全是吴英的船把子。多亏他,我才逃出生天。
 
双龙湾之后我多少对陈虬虎起了点戒心,可仍是万万想不到他会里通外敌,要杀了我再投靠别人。
 
我这些日子不露面,一是伤势太重,二是等着背后之人出现。此人此刻该正在陈虬虎的船上,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为了谁要拿我的命去换。”
 
远处的福船上,陈虬虎眼见宗靖龙现身后,闽州水师竟和两个对头联合起来,要剿灭自己。他瞬时从战船最多的一方,成了略有不敌的一方。
 
陈虬虎再不犹豫,直接抓了林厚积出来,押到福船高处,对着赵敬接力传话:“我有太子特使在手,赵敬,你不怕杀了特使,违背监国储君的命令吗?”
 
他这是想让对方投鼠忌器,然后分毫不伤地先撤出战场去。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赵敬听得呆了,这哪里又冒出个太子特使来?他转头去看辽王。
 
曾析与辽王嘀咕了几句,转而不分敌我,对着所有战场之人朗声叱问:“哪里来的妖言惑众。此人姓甚名谁?居何等官职?又是东宫哪位僚属?
 
哪里来的狂贼,竟敢冒充太子特使,与反贼海寇勾结一处,妄图伤害朝廷命官性命,破坏招安大计。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雄韬大略,早命各部襄助招安宗靖龙,以求永固海疆,造福闽州百姓万代。又怎会和乱贼沆瀣一气,自毁长堤?
 
胆敢诬蔑储君,毁我社稷者,人人得而诛之!”
 
顾青听得万分佩服,果然真文士就该口胜于剑,句句诛心,睁着眼也能浩气凌然地颠倒黑白。
 
叫你林厚积无官无职,名不正言不顺,叫你拿出密令也被当作诬蔑储君。今日可以捧得太子爷升到天上,明日才好重重将他摔下神坛。
 
辽王未待言毕,已看向左右跟来的校尉,眼神冷冽似刀,少有的露出他不动明王的一面,这便是动了杀意了。
 
那镇抚司为首的总旗正要亲自动手,颜铮忽道:“我来。”
 
他抄起舷边弓箭,单足点上船头,满弓使他胸前伤口迸出鲜血,他丝毫未觉,朝霞彩光里,一只箭矢状若流星,闪着碎金,飞芒直向敌船而去。
 
从起势到出箭实在太快,陈虬虎只来得及出声示警,拎着林厚积站在前头的海寇根本来不及退,亏得他急中生智躲到人质身后,恨不得叠成个双形。
 
箭矢猛地刺穿林厚积的喉头……海寇捂住颈脖,发现喉咙比火烧还疼,鲜血留满后,又溢出手掌,他瞪着眼与林厚积齐齐倒地。
 
一箭穿喉,射杀双雕。
 
“好箭法!”久经沙场的辽王亦难得露出赞许之色,“确有乃父之风,长卿替本王揽得真真一员虎将!”
 
颜铮搁下弓箭,闻言望向顾青。
 
顾青但见那双狭长星目中有火苗腾地蹿起,偏又被沉沉暗涌的情意压下动弹不得,那怒火被逼烧回目内深处,眼看焚不到对方,便待焚烧自身。
 
顾青满口发苦,唇抿得死紧,别开脸去。
 
颜铮只一箭便毁了陈虬虎所有希望,他心下恨得发狂,知道自己是被当官的耍了,可笑他一个海寇竟会白日做梦,肖想成为太子的人马。
 
现下早已无路可退,三军联合等着屠杀他一方,陈虬虎不愧为闽海的第二号人物,战至绝境他反而头脑清晰,心思越发冷静。
 
此刻攻防多次,几方战船早就混战成一片,海船之间离得极近,不少人都已杀上了对方船只。
 
陈虬虎挥旗下令。
 
大量的黄沙被倾倒在己方的战船上,血水瞬间被吸入沙中,甲板上不再血污湿滑。
 
“小子们,站稳了!”
 
攻上船的敌人很快进入了有条不紊被消灭的态势。
 
又有许多寇匪背起麻袋冲入水师和宗靖龙的船队,哗啦一声扯开袋子,倾倒出来的是满地的豆子,几乎立刻使得船上的人站立不稳,防御变得艰难起来。
 
陈虬虎显然绝非困兽,要围杀他竟比想象得还要难上许多,战事进入了胶着之态。
 
第59章:海战尾声
 
赵敬的福船主舰上,不仅有他和颜夫人的亲兵,还有辽王带来的一整队镇抚司校尉,无论有多少敌寇不长眼的想摸上船来,都被消灭得干净利索。
 
短兵相接之后,辽王便有意将顾青护在身边,生怕刀剑无眼伤着了他。
 
颜铮在旁再忍不得,干脆飞身杀入敌船,来个眼不见为净。
 
顾青这才亲眼得见颜铮战场上的模样。
 
敌船甲板上,长道望不见尽头,雪色刀刃滚滚袭来好似浪翻,无数利箭纷如雨下,颜铮轻身跃入,谙熟地游走,仿佛闭眼也能躲开。
 
他手执长剑招式凌厉,带出的寒光瞬间被血雨掩去,迎面有无数海寇狰狞扑来,如从地狱涌出。
 
颜铮反手一剑削去左近之人半个脑袋,残尸歪斜倒地,毫无停顿的,下一剑他又迎面刺入来敌双眼,捣破头颅直穿而出……
 
断臂与残肢四处横飞,脏腑合着血污喷溅开来,颜铮浑身浴血不见面目,宛如修罗临世,遇一切杀一切。
 
腥风血雨吹来,中间伴着强烈的硝石硫磺之味,顾青闻到了地狱的气息。
 
他显然还是低估了古代战场的血腥残忍,一再想要压制仍压不下那恶心作呕的感觉。
 
顾青浑身发冷,他明知自己因心系颜铮,而将所有杀戮看得太真切,以致被带回前生最糟糕的战场回忆,却仍是无能为力,挪不开眼。
 
齐升原本看得频频点头,正要与旁人点评颜铮的表现,猛然发现顾青面色苍白,额上冒出豆大汗珠,双眼却还盯着战场,人已僵直。
 
他连忙挡住顾青视线,将他揽到船侧。
 
“长卿,长卿,”齐升难得有着急表露于外的时候。他唤了两声顾青,见他无力应答,忙从自己身上的荷包内翻出一枚药丸硬塞入顾青口中,边安慰道:“我们这就离开。”
 
顾青闻到阵阵参芪的清香,口中生津,吞咽后不过片刻,人便渐渐松弛下来,面色也缓了过来。齐升正要扶起顾青一同离开,突然发现周遭形势陡转。
 
战场瞬息万变,只这片刻,福船主舰已被各类船只包围,处在了海战战场的中心位置,任是谁也再难插翅而飞。
 
陈虬虎眼见自己的船队被三方围堵,渐渐蚕食,若不奋起一击,便会败于无形。
 
他发狠挥出旗语,命令开浪船变做火船来用,不得恋战,而是连起所有通往赵敬主舰的缝隙,准备火攻烧沉主舰。
 
到底是一个窝里出来的海寇,宗靖龙和卢皓几乎同时察觉到陈虬虎的意图,两人相视之下,便知对方所想,双双抄起兵器,携手杀上陈虬虎的福船。
 
福船主舰上,黄沙早已被血海染成凝固的红土,陈虬虎一人对上他二人,抽刀笑道:“宗靖龙,你总也不死,倒叫我好生为难。”
 
宗靖龙亦大笑回道:“怎敢违背誓约,先你而死。咱们兄弟可是说好的同生共死。”
 
“宗靖龙,你受了重伤,早就是强弩之末,少在这里装蒜,纳命来!”
 
若说往日,陈虬虎自然不是宗靖龙对手,可如今他重伤在身,幸有卢皓在旁,三人战作堆,一时难分胜负。
 
忽然旁的两艘哨船碰撞沉默,一个大浪扑来,陈虬虎的福船战至此刻已是千疮百孔,船身倾斜而倒,正在交手的三人,功夫身手皆是彼此熟悉,直到落水都未能分出胜负。
 
入了水,又是另一番情势,动作招式甚至体力都不在重要,首要的是水性。
 
三人中宗靖龙水性最好,陈虬虎次之。
 
落水之后,他恰好与卢皓离得极近,便想要先解决了卢皓好再回头对付宗靖龙。
 
不想卢皓吃了他一刀后,并不躲闪,竟直接伸手握住刀刃,陈虬虎猛抽不动,眼见宗靖龙如大鱼一般迅猛游来,他转身想要弃刀而逃,宗靖龙已经杀到,尖刃刺入后背,利索地从前胸捅出。
 
宗靖龙猛然拔刀,鲜血在水中炸开。
 
他灵活地撕下衣衫给卢皓止血,两人游至海面,卢皓头一个呼吸就缠上了宗靖龙的双唇。
 
云谲波诡,海上的风不知不觉中转了向。
 
赵敬乍感风向转变,心下顿时咯噔。
 
陈虬虎连船烧向主舰的计策因有风助火势,竟然起了奇效,眼见着火龙蹭地从四面八方拢上主舰。
 
海战打到此时,炮弹早已用尽,赵敬的福船也已伤痕累累,火势全面漫延开来,还有不要命的开浪船鸟船燃着火,直往船身上撞来。
 
群狼对虎,虎虽猛,总有气力将尽的一刻。
 
远看,整艘福船都已湮灭在巨焰中,浓烟升腾,景物扭曲变形。
 
甲板上的温度已高到无法忍受。
 
赵敬沉声大喝:“弃船!”
 
不过刚刚喝完,压倒山峦的最后一条小船撞上了船身,顾青只觉地动山摇,伴随咔咔令人胆颤的爆裂声,船体从中间断开。
 
顾青与辽王所在的这半边船头开始缓缓上翘,眼见就要立起沉没。
 
庞然巨兽的倒下,必要带同无数小兽的陪葬。福船掀起的惊涛骇浪,形成巨大漩涡,周遭密密麻麻挨着的各类战船,本就烧得脆弱,这一下,俱都跟着覆灭。
 
顾青明明正处在生死关头,却仍不忘于落水前的刹那拼命寻找颜铮,然而根本无需他去寻,一片狼藉的海面上,那身影踏着断桅浮帆,正急急向他跃来。
 
时间有片刻停滞,十丈,五丈……随即又加速流逝,等不到两人相遇,顾青已随着众人滑向海面,立起的船头直直朝下砸入水面。
 
所幸顾青已有准备,虽然仍不免被拖入沉船的漩涡,但他水性极佳,心中并不慌乱,先是奋力踩水,接着又左腾右挪,避开各种残骸。
 
巨大的船体自他的身侧直坠入深海,水流渐渐恢复如常后,他开始上浮。
 
颜铮眼见顾青落海,当即纵身跃入海中,一路下潜,向着沉船游去。
 
第60章:救人
 
水下,随着沉船落海的顾青,正想避开不远处的某个物体,却忽然发现那是具悬浮的人身,他游近一看,竟是辽王。
 
齐升面如白纸,眼帘低垂好似熟睡,乌发飘散在水中,身上的织锦层层正随海波荡漾,披风上,金钩银线的妆花妖异绽放于蔚蓝海水间。
 
顾青看也不看迅速扒掉那些沉重繁琐的衣锦,拖着齐升奋力向上游。
 
海面就在头顶,光线已穿过水中,射入眼帘,顾青仿佛在一片冰冷中也能触摸到阳光的温度。
 
他还来不及欣喜,就感到了难以摆脱的窒息,浑身力气在迅速消失,四肢沉若千钧。
 
顾青挣扎了两下,近在眼前的天空变得遥远难及,天堑其实只有几下蹬腿的距离,却再难逾越。
 
他心道糟糕,眼前开始变得漆黑,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大海深处有海妖轻唱,诱惑召唤着迷途生灵。
 
忽然,一股生的气息从唇齿之间翻然涌入,顾青本能地贪恋起那难以言喻的清新甘美,他吮吸,索要更多……
 
须臾,顾青睁眼,只觉星空与大海同临,三千世界俱呈目前,唯他不知自己到底是生是死,直到那人再度托起他的头,唇齿相依,想要渡气给他。
 
顾青一下活了过来,神志清醒地游了两下,发现自己还拽着辽王,他不假思索对着颜铮比划,意思是让他拉着齐升,他自己游上去就成。
 
颜铮看着他,整个人漆黑背光,没有动。
 
顾青张口,海水涌入,他意识到根本无法解释。
 
幸好此时,从旁游来了两个校尉,顾青惊喜地将人扔给两人,他甫一放手,颜铮便拉着他向上游去。
 
顾青安心随他升到海面,颜铮先行翻上船舷,顾青扒着边缘,刚要使力,被颜铮长臂一伸,整个抱出了水面。
 
颜淑匆匆忙忙递来两件干衣,颜铮转身将两件都裹到了顾青身上。
 
纷乱之中,顾青抓着颜铮的手,见缝插针道:“不是……”
 
解释才刚起了个头。
 
“主上!主上!”甲板上随着几声急唤,陷入了一片混乱。
 
齐升亦刚被捞出水面,却是生机全无的模样。
 
当即有人将他拱起,拍背倾出海水,赵敬颜淑等人将知道的全都做尽了,人还是毫无动静。
 
曾析忍不住流泪痛哭起来。
 
顾青起身之前,先看了看颜铮,丹唇轻启,终是什么也来不及说。
 
他快步走到齐升身旁,跪低身子就要实施心肺复苏急救。
 
曾析一看顾青竟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亲吻辽王,吓得停了哭声,扑上来厉声喝止。“顾青,你疯了不成!主上已经,已经驾鹤西去,你竟还想着这等龌龊……羞辱于他!”
 
口齿伶俐的曾析,也有惊骇气怒得话也说不全的时候。
 
顾青懒得去辩,也毫无时间去辩,他头脑冷静,迅速起身,看向船侧一排刚捞出水的人,赫然就见刘阔衣衫不整,直挺挺躺在那里。
 
他当即想起,这是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
 
顾青冲过去,刘阔显然已停了呼吸,胸口也难见起伏。老天保佑,他上手不过做了几个循环,就将这小子救了回来,意识恢复,刘阔开始猛烈咳嗽,吐出水来。
 
这下众人见了顾青都像活见了鬼一般,竟真能吻几下就把死人给亲活过来,这不是说书人口里的狐狸精怪,又是什么?
 
只赵敬颜铮几人相对镇静,发现顾青做的动作极有章法,并非胡乱施为。
 
顾青这才重新跑到曾析面前。
 
曾析拦在当地,有些犹疑不决。天知道,他心里竟生出念头,若这顾青真是狐狸精变的,他极怕狐狸精将主上救醒了,却又趁机施了妖法于主上,便如纣王彻底受了苏妲己的摆布,那还不如不救。
 
顾青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人再不救就再也救不活了。
 
躺在那儿的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他也会尽力去救,更何况辽王若是死了,太子登基,所有心血付之东流,颜铮还怎么复仇翻案。
 
他冲上前去推开曾析,却被镇抚司当头的总旗拦住,曾析虽是一介书生,可镇抚司整队人马此时却是唯他马首是瞻。
 
正在顾青焦急万分时,颜铮突然走至他跟前,望着他肃然问道:“大人真的,不顾性命也要救?”
 
顾青千言万语化作沉默,凤目直视颜铮,点了点头。
 
颜铮面色平静如风暴过后的海面,不见半点波澜,他左手自怀中掏出一块牙牌,右手哗的展开一封印信,上面有左靳的亲笔盖章。
 
“镇抚司百户阎铮,诸属听令:不得阻扰御史大人施救。”
 
顾青疾步跪倒齐升左侧,迅速扯去他的腰带,扒掉外袍,撕开里衣,他每做一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周围都是一片抽气声。
 
顾青抬起齐升的下巴,保持气道的全敞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覆住他的上下唇,严丝合缝往里吹气,在这些古人看来,那简直是个深得不能再深的吻。
 
接着自然是按压心脏,每分钟一百下的强度,顾青才坚持了一刻钟,就累得满头大汗,双臂肿胀,不要说按压,连吹气都显得有些勉强了。
 
而齐升还没有任何反应。
 
不少人心里开始不抱希望。
 
颜铮皆看在眼中,他跪低身子,开口道:“大人,我已知做法。换我来,若有不妥,指正便是。”
 
顾青鼻尖凝汗,喘着气道:“你来按压,不能低于我之前的速度。吹气还是我来。”
 
供氧需要领会更多技术细节,他怕颜铮刚开始掌握不好,现在不是演习,一点耽搁不得。
 
颜铮垂下眼眸,和顾青交换了左右。两人配合,顾青每开放气道,人工呼吸一次,颜铮紧跟胸外按压一次。
 
整整两刻钟过去了,齐升还是毫无反应。
 
所有人都开始不抱希望。
 
顾青还在坚持。
 
三刻钟过去了。
 
没有人能比颜铮更清楚,顾青已到了体力的临界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沉重,他根本已经直不起身子,干脆趴在齐升嘴边,每到颜铮停手,他就把所有的气往里吹。
 
颜铮不错眼看着顾青,好似从没有这般认得这个人。
 
只消轻轻一下,颜铮就能摁断手下之人胸前肋骨,令那些断骨插入五脏六腑,绝了眼前人所有的念想,逼他停下这疯狂的举动。
 
然而他,终究控制住了手上劲力,颜铮甚至没有叫停顾青,而是静静看着他透支所有体力,仅凭惊人的意志还在支撑。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他躺在这里,顾青会不会……
 
没有人敢去拉开这些疯子,许多人默默走开,去打扫战场,连赵敬都已转过身忙着指挥收拾残局。
 
曾析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看向顾青的眼神带着怨毒,若不是为了他,主上怎会涉险至此。
 
刘阔渐已无事,拢了衣衫坐到边上,轻轻压住咳嗽,静看顾青救人。
 
齐升的腹部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颜铮敏锐察觉到动静,再一个循环,有了清晰的蠕动,精疲力尽的顾青也发现了。
 
紧接着最后两个循环,齐升开始自主呼吸,喉头轻微滚动。
 
顾青疲惫吐出浊气,来不及露出笑意,眼前骤黑,颜铮眼疾手快将他托住,再唤人,早已彻底晕了过去。
 
顾青醒来时,船已回航。刘阔董涛皆守在他身边。
 
他转头四下寻找颜铮,发现他和那群镇抚司的校尉立在一处,几乎同时,两人眼神交汇。
 
颜铮目光清幽似寒潭冷冽,他转过脸,不再看顾青。
 
刘阔在旁边咳边道:“阎铮这小子说私事已毕,若你醒来,有公事寻他,可以传人唤他。”
 
顾青刚想叫董涛去唤人,想要将一昼夜里发生的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突然就止了声,仍静静在甲板上躺着。
 
战事结束,危机解除,颜铮也安然救了回来,清醒与理智全然回到了顾青身上,再难叫他做出头脑发热的事。
 
顾青自知不是完人,如果颜铮一直抓着他不放,他也会贪恋那份情爱,舍不得放开,哪怕他就要不久人世,明知这样做只会让颜铮情根深种,日后留下无尽痛苦,他还是私心难舍。
 
可如今这误会,也许是上天赐予的契机,顾青下定决心,如果颜铮不再与他亲近,他便什么也不去解释。
 
颜铮还有无数年华,还有家人,还有深仇要报,跟着辽王亦还有锦绣前程。
 
跟着他能有什么将来?
 
顾青想得明白,他把什么都解释清楚了,是想让颜铮陷在什么样的境地里呢?爱人命不久矣,与辽王离心离德,大仇得报之日变得遥遥无期?显然于颜铮只有无尽烦恼而无丁点好处。
 
不如到此为止,往后顺其自然。
 
顾青两世生命,终能有幸倾心一人,自是希望他平安喜乐,怎舍得叫他黯然神伤。
 
想开了,顾青又现出往日模样,他自认是个洒脱之人,心头虽有隐痛,不多时已与刘阔聊起了诸般杂事。
 
第61章:衷肠
 
回了冶城,辽王既有意隐瞒身份,且姜岐早就住进了御史府,镇抚司一行人自然也是挤到顾青府上更为妥当。
 
小小府邸顿时显得狭窄起来,幸好众人值守戍卫,职责在身,面对下房通铺倒也毫无怨言。
 
颜姚忙得跳脚,人多了一堆,还有不少难伺候的伤患。辽王刘阔皆落了水,颜铮董涛挂着彩,顾青更是直接被勒令卧床不许走动。
 
姜岐每日头疼得很,别个都还好说,唯有顾青,他忍着火道:“长卿,你可知,你这是在快马加鞭往阎王殿上跑!”
 
顾青心境有变,了无牵挂之下,是越发看开了,反倒来安抚起姜岐,“生死有命,你也知不是我想折腾这身子,实在是遇事避不过,只是叫你费心了。”
 
姜岐摇摇头,出了屋往辽王处去请脉。
 
颜铮早知这个点姜岐要往辽王屋里去,他寻了空等在游廊转角处,准备等姜岐出来时,正好截了他。
 
他心中隐隐有种直觉,经了这次的落水救人,原先不甚清楚的朦胧直觉迅速演变成了巨大疑惑。
 
顾青的身子弱,颜铮一直多有留心。回冶城后,他仔细问过颜姚关于顾青的坐卧起居,也秘密查过顾青喝剩的药渣,蛛丝马迹不仅没有安了他的心,只有更叫他不安的。
 
眼见姜岐从辽王屋里出来,颜铮刚要上前,发现曾析跟出来悄悄叫住姜岐。他心念一转,隐到了廊柱后头。
 
两人走了几步在廊下站定。
 
“曾大人是想要问王爷的病情?”
 
姜岐有些奇怪,他明明说得很是清楚,辽王身子骨强健,调养个十天半个月,日后半点不受影响,无需任何担忧啊。
 
“我知王爷无碍。”曾析沉吟了一下,终是问道:“顾大人的身子,究竟还有没有可能回转?”
 
颜铮未想听到这句,呼吸顿住。
 
姜岐那头倒很是干脆,“药石无功。”
 
颜铮所有起念皆成灰。
 
曾析只觉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接着问:“还有多少时日?”
 
姜岐没好气地叹了声,“我已尽了全力,若是王爷问起,也只能实话告知。原有五年光景,那是安和二十五年所言,经了闽州这么多事,只怕过不了二十八年冬天。”
 
颜铮至此,如坠冰窟。
 
现下已是安和二十七年,曾析顿觉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挪开,再也无需疑神疑鬼,忧虑妲己作怪了。
 
两人离开后,颜铮慢慢从隐身之处踱了出来,他茫然立在石阶上,明明春日里满目明艳,他望去,天地失色毫无生机。
 
他忽然一刻也等不得要见那人,一息一瞬也等不得。
 
颜铮直接飞掠过整个庭院,冲入顾青房中。
 
“砰”,门扇毫无征兆地被撞开。
 
屋内榻上,倚竹轩窗下,那人侧身卧躺如玉山横斜,袍角似闲云散落,手执书卷正静静翻读,一如往日。
 
这韶光令人贪恋,却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大人!”
 
顾青惊得从榻上跳起,颜铮什么时候失过大家礼仪,这是出了何等惊天动地十万火急的大事。
 
他起得太猛,眼前发黑晕眩,身子绵软无力,踏了两步再站不稳。
 
颜铮冲上前去,将顾青打横抱起,重又轻放回榻上。
 
他双手发颤,拢紧顾青,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声音涩涩,失了往日的清亮镇定。
 
“大人,是因了我的缘故吗?”
 
顾青二丈和尚摸不着头,不知从何说起,“明远,你怎么了?”
 
颜铮抬起那双星目,顾青有一霎回到了紫宸殿后的小屋,少年空茫的眼神重又浮现。
 
他怔怔道:“与我亲近之人,没有一个能有善终。”
 
顾青陡然明白过来,“你是听谁说了什么?!”想到颜铮许是知道了真相,他竟比他还慌张。
 
颜铮将顾青欲起的身子摁下,不多时已恢复了理智,“大人,我都知了。”
 
他目光难得柔和似水,细细端详顾青面容,那玉颜印在他心里,再不可磨灭。
 
他缓缓起身,似虔诚祷告在顾青额上轻轻一吻,又猛地将顾青抱紧,恨不能将他嵌入怀中。
 
顾青长长叹息,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回抱眼前人,心里本已藏得极深的隐痛被这怀抱勾起消去,化作丝丝欣喜。
 
颜铮忽地放开他,快速道:“有人来了。”转身闪入榻后屏风。
 
人才藏好,齐升就到了门前。
 
顾青浑身戒备,如临大敌。
 
齐升心事重重进了屋内,自他醒来之后问了数人,各个向他形容了一番顾青当日是怎么发疯似地救了他。
 
别人不清楚,齐升可是清楚顾青的身子,天晓得他拖着这么个破壳子是怎么在水里寻着他,又是怎么坚持下来那么长时间的“施法”。
 
他也曾问过姜岐,姜岐也说不清。
 
不管顾青用的什么法子,他待他的情义如此深厚,日月可昭。齐升除了感动,心里更有种陌生的情绪流淌,时日久了,几欲溢出,让他难以平静。
 
他无声走到顾青跟前,将他从地上扶起,伸手慢慢抚上他的面颊,那如画眉目俱已长开,艳丽之下凝着庄静。
 
齐升从没觉得顾青这般美,他往日竟怎会不知珍惜。
 
“长卿……”
 
他低头吻他,顾青的唇冰凉无力,任他予取予夺。
 
少顷,顾青退开几步,抿着唇道:“主上身子可好些了?”
 
齐升点头,示意他坐下回话。
 
顾青亲自给齐升斟上茶,两人对坐无言。
 
齐升很久不知道为难的滋味了,他原来是来寻狸奴的,原以为狸奴离了他,在贫瘠之地吃够了苦,自然会想回它本来的安乐窝去。
 
他踌躇满志来救狸奴脱离苦海,谁知末了竟成了狸奴拼死救他。
 
齐升再也不想顾青离了自己,曾析刚透露了顾青还剩不多的时日,他就坐不住亲自来寻他。
 
他却也不想再对顾青使手段,他待他如此,无论什么样的手段使出来,他都觉不堪。
 
齐升缓缓开口,“府里无名分的,我俱会遣散。王妃如今吃斋念佛,白侧妃我自会送她去庵堂。”
 
他进屋除了唤人,并不曾说话,一开口便是重重允诺。
 
齐升还记得顾青当日的话,想要一心人,眼耳身意都属一人。
 
顾青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他让他观感复杂不是毫无来由,计谋手段也好,光明磊落也罢,他都能坦然使出,还能击之必中。
 
如果这样的人物仅仅只是他的上司,他定会少了无数烦恼。
 
可惜,世事常与愿违。
 
顾青当然明白辽王的意思,可他仍是沉默无语,长睫黑密颤微,衬得面容越发苍白无色。
 
齐升心中有陌生如针扎的感受,他片刻才回神,意识到这就是人人常道的心疼。
 
他难得从云端落下,开了金口,“长卿,随我回去好不好?”
 
任谁看见辽王这般恳求姿态,都要惊吓不已。
 
齐升极少对人对事没有把握,他不想逼顾青,如果顾青不应,他亦难得没有先拟对策。
 
顾青忍着心念,不去转头望那屏风,他早知有避不过的一天,却不曾想,来得这么快,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齐升从未尝过这等辗转苦求,方能得到的滋味,一时竟被这滋味弄得陶陶然。
 
顾青却又将他拉回来,“主上,青还有一事未了,能不能让我先了却此事?”
 
齐升心中尚有蜜意,哪有不应的,“还有何事?本王都替你了了。”
 
顾青摇头,“天地宗与太子有勾结,案子我才查了一半。主上,再给我些时日,便可推翻太子一党。”
 
他说完,凤目满含期待,望向齐升。
 
顾青竟还要为他尽最后一点心力,齐升想起他在温泉山庄时说过的话,他不仅想为他尽绵薄心力,还想像其他男儿一样,为生民尽一份力,日后能堂堂正正立在人间。
 
他的最后心愿,叫他难以拒绝。
 
“我与你三月为期。”
 
顾青知道这是辽王最后底线,当即应下。
 
人走了,颜铮从屏风后木然走出,径直往门外走。
 
“明远。”顾青叫住他。
 
“大人还有何事?”颜铮退到门边,望着顾青,目中情意夹着无限萧瑟凄凉。
 
他在屏风后听得一清二楚,顾青不顾时日无多,仍要为辽王鞠躬尽瘁,辽王亦处处回护他的心意,两人早就情深义重。可笑他自己已成跳梁小丑,还不自知,颜铮从未有如此羞辱,无处容身之感。
 
顾青快步上前,关紧门扉,转身双手自颜铮后腰穿过,人已贴上他紧绷的后背,抱紧他,毅然道:“倾心辽王的顾青已死,我心中只有你一人,莫要胡想。”
 
颜铮心被揪起,不敢置信亦想要置信,无数寂寞孤夜,他都曾想漆黑长路能有明灯眷顾,此刻真得了那人眷顾,他难以抑制,浑身微微颤抖。
 
他怕黄粱一梦终是空,不敢回头,轻着声问:“大人可要回襄平?”
 
顾青转到颜铮身前,好让他看清他的双眼,“不过是缓兵之计,拖不下去了,天下之大,总有地方可逃。”
 
他只想最后的日子随心度过,是宁死也不会委屈自己。
 
“我随大人去。”颜铮斩钉截铁。
 
顾青不忍,却仍提醒,“你我有过约定,颜家还有仇要报。”他凑到他唇边,轻道:“不必挂念我。”
 
颜铮浑身一震,搂紧眼前人疯狂吻上双唇,脸颊,凤目,眉梢……他来回无数遍吻去,心中的空洞却越扩越大,好似无底的深渊要将他带离他的身旁。
 
“大人,等我,等我……”
 
顾青深深在颜铮的唇上回去长吻,看着他道:“明远,好好活着。”他目内迸出明光,暖如朝阳。
 
颜铮心中却已兀自决断,他活着肩负太多,身不由己,待到长路至尽,明灯已熄之时,他死是可以随心抉择。
 
第62章:辞行
 
初夏的冶城,已是瘴湿之气渐起,京里来的众人都开始感到不适。
 
幸好,客人们的身子都已恢复,可以经得起长途奔波,御史府里迎来了送客高峰。
 
刘阔是溜出来的,过了这许多时日,捱着不想回去也不成,抱着被老爹打断腿的壮士就义之心,头一个来向顾青辞行。
 
他自知闯了弥天大祸,太子和老爹密谋的计划被他搅了,顾青还活着,林厚积却死了,连海寇都没让太子收服成,储君折了兵还陪了夫人,被彻底断了财路。
 
他回去若被打断腿拘在后院,那是他老爹还当他是儿子,乐意管他替他遮掩。不然若由着太子发现他掺合在里头,就等着他娘去菜市口给他收尸了。
 
可若能重来一回,刘阔还是要来救顾青。
 
世间还有比亲手救下心爱之人,又被那人反救回性命更叫人欢喜之事吗?
 
闽州这一趟,刘阔觉得来得太值,不过短短几日,见识了多少阴谋诡计,认识了多少豪杰人物,又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
 
大丈夫人生在世,没有这般冲动豪情过,算得什么真男人。刘阔只觉自个儿已经脱胎换骨,待他回了京里,哪里还看得上往日那些纨绔间的斗殴,他可是经过大场面的人物了。
 
夜中烛火摇曳,夏蝉初鸣,顾青望着对面而坐的刘阔,见他没说两句辞行的话,便又呆呆看起自己来,知道这刘霸王的呆病又犯了。
 
相处了这么几年,顾青也不恼他了,反倒真心把刘阔当个朋友看待,不想欺哄耽搁他,有些话借着这个时机也正好说个明白。
 
“拓之,我有话对你说。”
 
刘阔一个激灵,从灯下看美人的迷蒙中醒转过来,“长卿,你说,我洗耳恭听。”
 
“回了京里,要谨言慎行,只当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听过,日后吃醉了酒,尤其要管住嘴。”
 
刘阔还真动过日后向着他那群狐朋狗友大肆吹嘘的念头,虽不过是想想而已,他也知那是惹祸上身的事,可到底是顾青了解他,不忘记挂叮嘱。
 
他心中欢喜,频频点头:“我知道,能不说的就不说。”
 
顾青拿话起了个头,原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必不会让刘阔好受,想给他个缓冲,见他神思回到了对话上,顾青当即快刀斩乱麻。
 
“拓之,我是辽王的人。”
 
刘阔半晌没有出声。
 
顾青眼看他那张从来生气蓬勃的脸,竟渐渐显得有些沉郁颓败起来。
 
刘阔过了许久才抬头去看顾青,“长卿,何必点破呢?”
 
只见他脸上伤悲二字毫不掩饰写满整张面容,这种直白坦诚,叫谁望了都不好受。
 
刘阔缓缓开口:“我知你开始不喜,后来拿我当朋友,只是从未心仪过我;我知你几次三番救了阎铮,病得走不动路也要爬着去换他;我知你差点淹死也要托起辽王,哪怕被人当了妖怪,仍是奋不顾身不计后果也要救人。
 
长卿,我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分明。
 
他们各个比我要紧,我在你心里几斤几两,我有自知之明。
 
你是辽王的人,我原是不知道,可他见了你就给你披衣,后来血战护你在旁,我就猜着了。
 
我不会自轻,说你救我是为了证明给众人看,好救辽王,但我也没傻到自欺,认定你一开始就惦念着我,头一个要来救我。”
 
“拓之……” 顾青长叹一声,竟觉无话可说。
 
刘阔望着他苦笑,“长卿,我也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我总想这筵席散得迟些再迟些,拖到非散不可的时候,我还要发着酒疯大闹它一场,好叫这相聚时光永记心头。
 
可这回在闽州知道了你是辽王的人,而我父是太子一党,我就知这筵席是要提前散了,你若不点破,便也容得我悄悄离席,经此一别不知猴年马月再能相见。
 
但好歹,留个不说破的念想。”
 
“拓之,我是……”
 
“长卿,”刘阔又截了顾青的话去,此刻他哪里还有半点呆状,根本是口齿伶俐针针见血,堵得顾青哑口无言。
 
“太子和辽王必然是不死不休,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日后若是太子登基,我拼了命也会藏了你保下,若是辽王得登大宝,我替我父收了尸,辽王要命便一径拿去,不要我便剃度出家。
 
京城这满眼繁华原是白驹过隙,浮云无常,你以为我想做纨绔?不过是没得选。
 
我父权倾朝野,廷上立的半边文臣是他门生故吏,我即便满腹经纶,思报国家又能如何,还能推倒这些人,大改朝纲,救大启于腐朽?我父比我惊才绝艳不知多少,不世人才三朝元老都未能与这朝堂上下搅和清楚,我还能比他做得更好?
 
且把酒对这如梦人生,得过一日过一日吧。”
 
顾青再没有言语,而是起身从屋里翻出最后一坛紫露来,拍了泥封道:“日后你再喝多少,我也不拦你。”
 
刘阔大笑,“早知道把话说尽能有这个好处,我早该和你倒了这些苦水。”
 
他原只要有顾青在席上,从不敢喝多放浪惹他厌。
 
当夜刘阔喝了个大醉不省人事。第二日早起,发现自己和顾青同榻歪在一处,他慌忙起身看了看衣襟袍角,俱都齐整,好歹叫他大松口气。
 
顾青被闹了大半夜,晨曦中还在熟睡,刘阔看着晨光洒在那羊脂白玉般的容颜上,此刻他恍若梦中,目光流连实难割舍。
 
多少人也想得他垂青,为他神伤,他却并无太多感念,也许欠的债负得心太多了,便也要统总还到一处去。
 
情爱之事大抵也是色相无常,和那世间繁华并无两样,可他刘阔勘破富贵容易,勘破情爱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庭院中已有早起的鸟儿欢鸣,刘阔小心翼翼弯下身子,极轻地用唇在顾青颊边印上一印,无声无息,悄悄离去。
 
顾青醒来,屋内人已不见,唯有几案上刘阔留的两行字。
 
“十年踪迹走红尘
 
回首青山入梦频”
 
这是一首归隐诗,顾青哪怕不去补齐那后头的句子,也能体悟出刘阔挥笔时的心境,而青山更是合了他的号。
 
刘阔走后,左靳从京城传来消息,闽州的事波折如此,朝堂上只有比之前吵得更凶的。
 
招安到底是成了事,宗靖龙如今也是官身了,向朝廷上奏本大大夸奖了一番顾青,把他从祸事里头摘得清清楚楚。
 
林厚积已死,太子所有的怒火只能撒到石祥身上,左靳在密报里说,约莫不久石祥轻则贬谪,重则罢官。
 
不过几日就传来石祥被罢官的消息,再过了几日,石祥死在了回乡的途中,邸报说是被劫匪所杀,金银钱财俱被一抢而空。
 
从石祥卸任回乡的那天开始,顾青连着几日没有见到颜铮和镇抚司的几个校尉,他于是大概猜着那些劫匪是什么人了。
 
齐升是从未想过放过石祥,此人将顾青推出去招安海寇,引出后头这么多事,他命了镇抚司的人马去结果,亦正中颜铮心意。
 
待到辽王离开之时,大队人马亦都跟着启程,从姜岐到颜铮,齐齐回京。御史府又恢复了往日宁静。
 
顾青要接着查天地宗的案子,辽王此番全力配合,因顾青之前在庙里偷听来天地宗总坛在蜀中,齐升便使了大力气将他重又调去蜀中。
 
太子忙着对付想要在刚开了的海禁上分一杯羹的各路藩王和部司,根本没空来管顾青这只小虾米。
 
安和二十七年夏,顾青调任蜀州监察御史。
 
蜀中地势多变,易躲难寻,且有不少气候宜人的地方,顾青盘算着,查天地宗的事情在明,寻条退路在暗,三月之期一到,他正好沿着茶马古道往深山去,从此脱了辽王的手掌。
 
第63章:分坛
 
乐天府临江,除了府城位于较平坦的低地,下辖的各个县镇皆是隐在群山峻林中,管治起来颇多不便,山野乡民多有政令不通的时候。
 
顾青这回至蜀地并未遇到任何阻碍,乐天府的父母官亦是新调任本地,两人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蜀州有不少土着与异族,且时有茶马驿道上的商贾来去,前者断发文身,奇装异服,后者高鼻深目,有些还有异色眼珠。
 
不同族群的人多了,文化和习俗也就显得多样起来。顾青前世见得多了,自然不觉奇怪,颜姚董涛等人却是对当地各种异教的兴盛感到惊奇。
 
估摸着正是这样的环境,天地宗才挑了此处做总坛发展壮大,更显得隐蔽,不引人注目。
 
自然还因为有盐井。
 
照着往日,顾青该亲自去摸摸底,可盐井上虽从未间断招人,却要的都是苦力,顾青想要寻个法子混进去打探一下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没等他想出好法子,左靳在蜀地的人马给他递了几次消息,其中有一封密信引起了顾青的注意,里头说天地宗秘密掌控的几个盐井似乎和狄人有往来。
 
顾青当即招呼董涛往城里的勾栏瓦肆跑,那儿有个春景坊,是异族商旅最爱歇脚聚集之处,狄人若要不引起注意混进乐天府,只有待在那儿最安全。
 
两人一入春景坊,就听到满耳的异族语言,顾青早扮作大启的商人模样,也和许多进出这里的本地商贾似的,准备寻找心仪的上下家,互通有无。
 
刚坐下,有穿着清凉的女郎凑了上来,“大官人生意兴隆,可约了相熟的客人?可要安排雅间?若要引荐新的客商,只管告诉奴家,引荐成了,每宗买卖只收半分利。”
 
顾青暗想这地方运作得倒是成熟,他示意一旁的董涛,董涛来时路上就得了吩咐,此刻边掏出五两银子悄悄递给女郎,边小声问道:“近来可有熏陆香入关?”
 
女郎掂量了下手里银锞的份量,看了看左右,紧张道:“两位随我来。”
 
顾青与董涛会意,果然是有狄人在此,他们借问熏陆香,正是狄人才能带来的特产之物,因如今两国交战,这等稀少香料早已价值千金。
 
那女郎将两人带到后院夹道处,开门见山问道:“大官人可有铁器铁石?那头指明只换那个。”
 
顾青一听大有门道,盐铁不仅是民生所需,更是战时必备。大漠上两样皆缺,此番来的狄人想必已经在天地宗处弄到了盐,便要想法子一同弄些铁器回去,贵重的熏陆香说不准也是为此专门备的。
 
见了狄人,顾青不露声色,谈了半宿,约定三日后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林交货。
 
到了当日,早就埋伏了的镇抚司一举将两个狄人奸细抓获,更问出天地宗贩卖私盐到大漠已有经年。
 
顾青忽然就意识到,天地宗他是非查到底不可了,若说顾青离开前还有什么记挂心头,便只有颜铮的事。
 
颜家的案子是被奸人所害,天地宗通敌已久,极有可能脱不了干系。可天地宗在朝廷的靠山是太子,要说太子叛国,却又是无论如何解释不通的。
 
为着这些疑点,顾青前世刻在骨子里查探真相的性子,就又显露了出来。颜姚董涛得知了他的计策,劝不住也只得听命。
 
眨眼,七月十五,中元节。
 
乐天府城外的西山上,出现了一群头带无脸面具,身穿红衣的人。
 
夜幕降临,山道盘旋崎岖,这些人擎着火把,口中发出喃喃的唱声,犹如火蛇攒动,不停地往山腰处的空地集结。
 
行进的队伍里,高矮胖瘦,男女老幼皆有,到了空地上,只见早已搭起的高台上盘坐着一个法师模样的人。
 
不多时,高台前乌压压站满了人,场中却无半点声息。此时夜静月上寒天,顾青混在人群中,抬头看了看,圆月好似巨大的白灯笼,惨然高挂。
 
高台的两侧不知何时传出幽幽洞箫,凄婉中夹着诡异的歌声,四处飘荡。
 
直到人人听得心头发颤,才有一位女子出来道:“今日各位想要入我天地宗,都是初选合格之人,是否能最终得缘成为教内之人,还需由坛主上师亲自遴选。
 
那早就盘坐在高台上的法师,缓缓站起,惊鼓响动,他合着声凭着极俊的轻功腾空掠下台来。
 
人群中有不少人被这亮相所震慑,虔诚地跪低,顾青亦随着众人跪妥。
 
那坛主走入人群,一排排行来,快速揭开每张面具,凡是钟意首肯的,他便会将面具重新合上,若是掀开不动的,就是不收此人了。
 
那坛主行进间步伐如飞,噌噌出手,几乎毫无停顿行云流水便已揭过了大半面具。
 
顾青在后头暗赞这坛主身法练得好,这等场合在他看来不过是和跳大神演戏同一个理,通过讲究仪式美感,更好地培养起信徒的崇敬之心。
 
当剩余不过十来个信众时,那坛主终于行至顾青跟前,他伸手刹那,身形顿住,眼神讶异中带着疑惑,过得几息才将面具重又覆到顾青脸上。
 
不出顾青所料,集会刚刚结束,那坛主就派人来将他单独领走。顾青又随着马车颠簸了一夜,至清晨车架停了,他掀开车帘,周围群山环绕,果然是进了深山之中。
 
眼前的高大建筑粗粗看去,和寻常寺庙并无不同,待顾青走过山门时,才发现本该绘有佛印的地方,都被天地宗金乌银蜍的圆形印记替代。
 
此处想来应该就是他之前打听到的天地宗白虎分坛。
 
入了内,那法师模样的坛主在偏殿受了顾青的礼,这金姓坛主也不废话,直接问道:“顾青,我见你应是识字之人,又有这等姿容,可是有些悲惨身世?”
 
天地宗收拢的普通信众,大多是底层百姓,长成顾青这般的,只能是烟花柳巷出身。
 
顾青早想过应答,“小的原是舞伎,如今年岁大了,不仅不再受家主宠幸,还时常被凌虐,不得已才逃了出来。”
 
他边说边掀起袖子,露出大半胳膊。
 
金坛主看了眼那臂上伤痕,哪一家的读书人富公子也不可能是这么个身子,显然尽信了他的话,且忍不住面露喜色道:“你既是舞伎,可会排舞?”
 
原主以色事人的手段本就是舞技,要顾青上场跳,他可能凭记忆操纵身子还有些生疏僵硬,若只是指点他人,简直正中下怀。
 
“不知何处能为坛主效劳?”顾青态度殷勤。
 
金坛主很是满意,“中秋之时,各分坛都要进献祭祀舞蹈,到时各路教众都会聚于总坛,乃是我天地宗一年一度的盛会。
 
顾青,你若是能将排出的舞蹈更上层楼,我便带你同去总坛朝觐。”
 
顾青尚未称谢,担保他入教的男子已站出来道:“快,快跪谢坛主,这原是入宗三年以上信徒,经了选拔才有的殊荣。”
 
不得已,顾青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谢过坛主。
 
金坛主看向顾青的保人,“李大,既是你保举的,便由你带着熟悉下白虎分坛,规矩禁忌都得教清楚了,明儿再将人带去内殿排舞。”
 
李大恭敬应了,退出殿领着顾青去了后头的矮罩房。哪知才将顾青分进新的屋子里,李大一转身就猴急着要扑上来。
 
“我说你准能得坛主青眼吧,咱们可是说好的,我若能保你进来,你可得让我亲近亲近。”
 
顾青笑道:“承蒙李大哥照顾,如今日头还早,不如晚些置备点酒菜,我陪李大哥喝一盅?”
 
李大见美人笑脸盈盈,被蛊惑着点了点头。
 
夜里,顾青一盅加了料的酒给李大灌下,不一会李大就开始蜷在地上美滋滋地做起梦来,四肢还不停胡乱挥舞,口里叫唤着,脸上边哭边笑。
 
自古医毒一家,还得感谢姜岐黑着脸给他弄来几种害人的药,比如这迷人心智的散剂。
 
李大第二日醒来果然头痛欲裂,步履虚浮,身上还不停冒汗,他只当是自个儿胡来得过了,见顾青没好气躲着他,他还多少有些歉意。
 
进了内殿,十几个少男少女正在练舞,为首一个年老女子不时示范,指指点点。
 
顾青存了心思,故意露出些功底,那老妇见了顾青走路的意态,因她也是舞姬出身,乍看就知来的是行家,眼中顿时显出警惕之色。
 
第64章:祭典
 
李大上前对那老妇人道:“陈姨,这是顾青,新入我宗的舞伎,坛主命他排练祭祀之舞。希望你们二人通力合作,使出浑身解数,也让白虎坛这次献上的祭舞能得些宗主青睐。”
 
老妇人恭敬接了指令,问道:“不知宗主想要如何安排?”
 
“女舞仍由你负责,男舞交由顾青试试。”
 
顾青之前已从李大处得知,这祭祀献舞分为男女两支,分别用来进献天地宗的“玄天至上神光日尊”和“赤地无上仙光月尊”两位男女神灵。
 
老妇人虽有些不喜新人分去她的职权,但也知坛主不满她接连几年没有新意,去年更是落在了所有分坛后头。她年岁已大,求新是力不从心,若这新人能使白虎坛不说拔得头筹,不至于垫底,于她也是有些好处的。
 
顾青既然是来卧底,能够去总坛探个究竟,才能真的挖出点有用的东西,他不由得十分重视起排练的舞蹈来。
 
原主在乐舞上是下过苦功夫的,辽王不仅给他请了宫中的教习,还将民间的大家频繁请到府里与他授课,更时常带着原主去各处观舞,小楼曼舞也好,节庆大舞也好,原主都见识了不少。
 
皆因皇帝对健美并兼柔韧的年轻男体十分着迷,这技艺本就是冲着皇帝去的,原主到了宫里,承幸前时常要跳一段以助帝兴,为了长新不厌,他也就不断向教坊司学习新舞,舞技是从未拉下。
 
内殿一侧,少年们开始跃起腾挪,向顾青展示此前编排的各类舞蹈,他看着看着便觉内心有不安分的血液在骚动,那是原主的身体被勾起了记忆。
 
忽然,有个近处的少年舞步和姿势跳错,未能跟上其他人,顾青已看得烂熟于心,几乎是本能反应,旋身,站到一众少年之前,起势,舞出个标准姿态。
 
此后,顾青竟一发不可收拾,连续示范了好几个动作,在最初的陌生和惊讶过后,那身体的律动带来的感觉非常奇妙。穿越过来许久,顾青好似头一回和这具身体真正融合起来,从指尖到发梢都成为和他心神合一的存在。
 
有了这个开端,顾青信心大增,开始全力投入到编舞中去。
 
相隔几个山头之外,烈日当空暴晒盐场。
 
天地宗密辖的盐井内,几十个赤着上身,浑身黑污油汗的汉子呼喝着号子,挂锁似地排满牵链两端,一点一点从上百丈的极深卤井中,捞起沉如石牛的巨大卤桶。
 
卤桶缓缓升出井面,里头的盐卤汁浑浊泛黄,随着绳索的摇晃,不时倾出桶外,滑轮如常咯咯转起,眼看就要将卤桶转移至平地。
 
啪。
 
索链断裂!
 
滑轮发出急速倒转的刺耳之声,尚未来得及松手的提卤工们,被拖拽着扯入井中,惨叫声起,又戛然而止,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手持皮鞭的工头冲上来就对着剩下那群吓呆的盐工们没头没脑一顿抽,明知不是他们的错,却仍要将出了事故,停工几日的损失怒火尽数泄在这些人身上。
 
盐工是卖了身契的,在盐井做工,形同牛马,任打任骂。壮年男子来的时候个个身强体健,能得一笔丰厚的银钱,却少有活过五年出去的。
 
夜里,所有的盐工挤在简陋的窝棚中,每人一块宽不过六寸,长不过六尺的窄板当作睡床,想要翻身都难,只得蜷曲入睡。
 
大部分盐工虽受了鞭子疼痛难耐,到底累至极致,窝棚里鼾声如雷,人人睡死过去。
 
颜铮轻轻摸出了气味难闻的窝棚,借着月光查看了下身上的伤痕,白日里他不动声色地避开要害,此时并无大碍。
 
自颜铮发现天地宗与颜家的案子有关,转到盐井摸底,已有月余。不仅发现了盐井内外曾有狄人出没,更是成功打探到天地宗每年中秋祭祀,就会挑一批盐工进入总坛,却从没听说有谁能回来过。
 
都说这些人是被宗主挑中,入教脱离苦海了。颜铮却因曾亲眼见过天地宗诡异可怕的祭祀活动,心中存疑,很难往好处猜想这些人的意图。
 
今夜,是颜铮例行往镇抚司传递消息的日子,他此前已努力表现,被选中跟去总坛。只待下月摸到老巢的位置,他便可递消息告知属下,待到中秋之夜,里应外合端了天地宗的窝。
 
轻松越过守卫,颜铮将字条放在约定好的树下,转身离开。
 
四周虫鸣蛙叫,山中的深草及膝,分别后,颜铮几乎一刻也忘不了那人,尤其在这白天难捱的苦作中,在这星疏月缺的寂夜里,日复一日。
 
颜家的案子经了许久,已查到此处,那幕后之人渐渐浮出水面,颜铮迫不及待等着覆灭了天地宗,好拿到实证。看着真正通敌卖国之人身首分离,血溅五尺以报家仇。
 
留给他的时间这样紧迫,他想要尽快回到顾青身边,守住他再不离开。
 
七月将尽时,金坛主看了顾青排练的舞蹈,大为赞赏,直道此次必能夺魁。
 
八月初十,各地教众不远万里秘密赶至天地宗总坛,等着盛大祭典的开始。顾青到此时方知,天地宗的宗主不是一人,而是同胎兄妹二人。
 
哥哥显然是日尊的化身,妹妹则是月尊的化身,两人被视为同一。顾青不禁想起颜铮向他描绘过的从谭忠手中查获的诡异铜像。
 
十五当天,祭典将举行整整一日,日出后先由日尊主持,日落后再由月尊主持。顾青排演的祭舞将在月上中天时呈现,用以献祭月尊。
 
顾青看着被他选为主舞的少年自到了总坛,便越发心神不宁,忍不住安抚道:“不用担心,上场后只管跟着乐声起舞,就能忘却其他。”
 
不想那少年摇了摇头,“舞师有所不知,我并不是怕祭舞跳得不好,而正是觉得此次咱们必能夺魁。祭祀之日,月尊大神会自天宫下凡附身于宗主身上,夺魁了的男子,可得月尊大神垂幸……”
 
少年说到此,耳根发红,断断续续道:“我怕,不能令月尊大神钟爱。”
 
顾青很想将这涉世未深的少年摇醒,可他亦知只有忍耐一时,等到彻底捣毁了天地宗,不仅能救眼前的少年,也可避免更多的人落入魔窟。
 
祭典当日,白日的盛大仪式在总坛之前的静湖中举行,一座祭殿被设在湖中心,看样子是只供每年祭祀所用。
 
顾青跟着众人祷祝,他人虔诚痴慕,他却在仔细观察那龙凤胎的哥哥。
 
让顾青感到吃惊的不是他那张迷惑众生,雌雄不分的妖异脸庞,而是这位宗主明显带着异族血统,高鼻深目,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黛色中闪着碧光,在阳光下犹如上好的翡翠。
 
他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如果这个天地宗根本就不是本土宗教呢,譬如恰好是从大漠的另一边传来,那么通敌叛国……
 
金色阳光铺满整个静湖,里面的人端坐祭殿露出大片雪色肌肤,密咒声中,青烟从四周拢上湖面,将那人衬得云遮雾绕,越发神秘。
 
漫长的宣咒结束,正午之时开始献上女子祭舞,陈姨使尽了本事,白虎分坛的祭舞也只得中规中矩,让人看了提不起兴致。
 
祭舞一直跳到日落,静湖之后是远山起伏绵延看不到尽头,黄昏来临,这些赤裸的山体被夕阳镀上层层血红,好似沉寂的远古巨兽即将复活,在最后一缕霞光被吞噬之际,祭舞在高朝中迎来尾声。
 
同一时刻,几十个年轻健壮的男子,被人用绳索前后捆起牵连,面湖而站。手起刀落,这些人如牺牲般被集体割开喉咙,伏面扑入湖中。
 
喷涌漫开的鲜血染红了整个静湖,随着最后一个乐音的结束,光线已彻底消失,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人群爆发出震动山谷的狂号。
 
顾青望着渐入疯狂的人群,感到了彻骨寒冷。
 
颜铮正被囚在总坛后山的洞穴中,水祭后,同来的盐工还剩几十人,都将被留到黎明时分再送去火祭。
 
颜铮丝毫没有惊慌,他几天前就已经将消息递出,此刻好整以暇地等待月上中天。
 
夜晚的祭祀换到了一处天然溶洞中,无数火把将洞中石乳映得犹如兽口中的锋利獠牙,顾青暗想,这倒是很合天地宗鬼魅魍魉的气氛。
 
上半夜的祭典照旧是漫长的宣咒,只洞中火光之下,那月尊的面目不是十分清晰,但也可看出与那日尊双生子的特征,两人几乎是彼此的翻版。
 
还未至午夜,金坛主突然来寻顾青,面上焦急万分,却仍小心压低声音道:“周灵被人伤了脚!”
 
顾青一惊,周灵正是他选中的主舞。
 
为今之计……
 
他抬头去看金坛主,后者果然定定望向他道:“为今之计,只有让你顶上了。”
 
顾青还未开口。
 
忽然,有人冒冒失失闯入祭典之地,大喝一声:“有奸细混入,那人是……”
 
顾青全身血液冰凉,火把却突地暗了,那声音再无下文,只有洞内惊慌纷乱的叫嚷,几息后灯火逐渐亮起,顾青忙去看那闯入之人,那人手捂喉头,已坐倒在洞壁旁,死了。
 
洞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第65章:月夜
 
“镇定!事有突变,诸位坛主堂主率教众即刻退散,月祭大典改日再行。”月尊停了宣咒,起身稳住大局。
 
她声音沉静,以内力传至整个洞穴,不少人被喝得醒过神来,尤其是几位分坛坛主,迅速行动起来,组织教众井然有序地撤离。
 
月尊本人言毕却飞速往高台的左侧掠去,那处方向正是囚禁今晚牺牲的地方,出手杀人的奸细早已被她看得分明!
 
顾青被夹在白虎坛教众之中,身不由己往外撤离,纷乱声中,他眼见那月尊向洞穴一处杀去,显然是发现了此前动手的人。
 
不待顾青看清,那月尊已然得手,翻飞的白色仙衣上溅满刺目鲜血,霎时又飞回了高台之上。
 
两处离得实在太远,洞中灯火又十分昏暗,顾青不得不放弃看清被杀之人的样貌,无数教众裹挟着他往溶洞四通八达的出口散去。
 
顾青不禁暗道惊险,也不知那前来报信之人原本是要说出他,还是那已被月尊杀死之人。那人暴露了自己,倒是让顾青暂时安全了。
 
为了隐秘期间,白虎坛众人撤出山坳后,就被要求分散行动,不得立即返回分坛,以免被盯梢。
 
能跟来总坛的都属精英教众,金坛主郑重嘱咐:“非常时期,诸位先去别处落脚确认了,若无尾巴跟随,三日内再至分坛汇合。”
 
众人听令纷纷散去,黑夜之中辗转山间,顾青才独自行了一里多路,就忽地惊觉后头有人跟踪。
 
他加快步伐下了山道,想要抄取近路,趁那人尚未追上前,赶到山林另一侧的主道上,好引起其他教众的注意,让那人知难而退。
 
顾青心知自己虽有半数可能已经暴露,但他尚未查到天地宗确凿通敌的证据,依着他的心性断然是不肯放弃的。
 
来的不管是敌是友,顾青暂时还不想生出变故,影响他在天地宗的继续卧底,要想不暴露身份,只有按着教中人最正常的反应行事。
 
顾青迅速离了山道,闪入林中,明明此前发现对方时,那人还离得很远,不想几息间,后头的人竟已追入林来,近在咫尺了!
 
他心中焦急,匆忙行动间,踩到腐烂落叶,一脚不稳,头肩向前,就往山下栽去。
 
天晕地转,还没等顾青反应过来,就觉自己落在了一副肉身铠甲里,护着他避开坚石碎砾,断树枯枝,滚到了平坦之处。
 
他结结实实摔在那人怀里,抬头去看,以为自己入到梦中。
 
“大人,可有受伤?”
 
顾青只觉天籁之音不过如此,一唤回过神来,他忙道:“没有。”很快又紧张地看向颜铮,“你呢?”
 
颜铮摇了摇头。
 
顾青松了口气,双手撑地,刚想要起来,谁知破壳子竟会气力不足,又跌回颜铮怀里。
 
他还想再试……
 
颜铮语带无奈,“大人,别动。”
 
密林间并无月影,草木伴着露水的清寒,风声瑟瑟。
 
顾青嗅到颜铮颈边的气息,那似麝似檀的味道,总想蛊惑他沉迷,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颜铮环起他,低头间下巴摩挲到顾青的发顶,漆黑一片中,颜铮的声音听来越发如魔入心。
 
“大人,你怎么会入了天地宗?”
 
“我也想问你。刚才那人是你杀的?”
 
“是。我先灭了火把,让那月尊看不清是哪个出手,然后动了点手脚,嫁祸给了旁人。”
 
“明远,你怎么成了牺牲?”
 
“我先去盐井做的苦力。”
 
“怎能去那般地方,难不成竟是你自愿来总坛做的牺牲?”
 
“是。至于盐井,不入那里头也查不到狄人与天地宗的来往。”
 
“原是你送的消息……”
 
“大人……”
 
“嗯?”
 
颜铮忽地不再言语,慢慢弓起身子,垂首吻住了顾青。
 
明月似玉盘终于升至中天,有极少几束银光射入林中,夜阑寂静,周遭景物皆朦胧如纱。
 
颜铮的吻开始温柔,渐至疯狂。
 
这绵长无尽难以挣扎的吻里,有相思难诉的衷情,有半生孤寂的抚慰,有不顾明天的勇决,有焚尽彼此再无退悔的业火。
 
颜铮忘情地吻着,贪餍难足,顾青喘息不停,任身前人有力的指掌抚过胸膛,开始一径下移。
 
他心中悸动,仰着脖子迎向所爱……
 
猛然间,颜铮将两人分开。
 
“大人,镇抚司到了。”
 
颜铮扶着顾青站起,“我此前递出消息,今夜本是要一举剿了天地宗的老巢,不想被搅了局,只能无功而返了。”
 
直到此时,顾青才听得山道上传来整齐的马蹄人声,显然是有大批人马正在赶来。
 
“我去截住他们,大人在此稍待我片刻。”
 
“好。”
 
颜铮刚转身要走,忽觉顾青相牵连的手并未放开,十指正要松离之际,他旋身见那魂牵梦萦之人,有丝丝留恋缠在琉璃目中,他才熄的烈火又起,猛地将顾青反手压上树干,堵着唇舌狠狠吻他。
 
顾青身躯震动,那炙热情焰灼得他心神激荡,几息后方才能回以一个同样热烈的吻。
 
两人好不容易分开,颜铮头也不回走了,生怕慢了一步。顾青在后头勾着唇,眼里笑意满满。
 
送走了镇抚司的人,颜铮与顾青并肩下山。
 
出了岔子,颜铮乘乱脱离了天地宗,出来不容易,再想进去就更难了。如今打草惊蛇,估计日后有段时间天地宗行事会极其小心,老巢必会被转移,各分坛也可能很快隐匿起来。
 
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何时才能逮到大鱼,颜铮一路思索,皱眉无语。
 
顾青心知他烦忧什么,快落到山麓时,他心中已有了个大胆的计策。
 
颜铮开始怎么也不同意,“大人绝不可再回天地宗!里头什么情形,你我可都见了。要破教,我再想法子就是了。”
 
顾青是什么人,又怎肯乖乖听颜铮的话,何况眼看两人里应外合,捣毁天地宗就差一步,颜家的案子亦就要摸到那幕后之人,龙潭虎穴他也敢闯。
 
两人彼此说服不了对方,末了,顾青也火了,“我若一定要去,你难不成还要绑了我?!”
 
颜铮见顾青动怒,闭目静默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大人,你明知我……”
 
顾青一瞬不瞬望着颜铮,眼见他面露疲惫,双唇紧抿,将后头的话吞入了肚中。他便莫名生出几分难过,自然也消了火,沉默无语。
 
待两人商议妥当计策,回到白虎分坛不过几日,顾青便得了消息。
 
半月后的新月之夜,将秘密补行月祭的下半场祭礼,日月祭是天地宗每年最为重要的宗内活动,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必须举行。
 
顾青趁此提出了稍有改动的新舞,金坛主满口称好,因嫉妒弄伤周灵的少年已被查出,此二人原是最合适的主舞,如今都不成了,只能指望顾青。
 
九月初一,顾青万事俱备,静待起舞的一刻。
 
第66章:宗主
 
九月的首日,天空中的新月几乎辨不出那一缕极细的银钩,入了夜,教众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
 
令顾青不曾料到的是,月祭大典竟被选在了白虎分坛内举行。
 
但仔细想来,白虎坛的地势是几大分坛中最为易守难攻的,进山只有一条曲折的山道,背面则是临江的峭壁。
 
此刻,白虎坛大殿的所有门扉洞开,人群乌压压挤满当地,殿内千灯尽燃,十来面铜镜设于儿臂粗的红烛后,辉映出的烛火将法坛照得恍如白日。
 
自远古起,巫,舞就是同源,这片土地的先民们为了通天,以巫为通天使者,以舞为祝祷,来获取神灵的庇佑。
 
大启至今仍在重要节庆时节行祭祀之舞,在天地宗的日月祭典上,每当一支舞毕,众教徒都会跪礼于舞者,虔诚顶礼神性在舞者身上显现的那一刻。
 
同时,教众们相信,月尊与舞者的结合,是月尊大神附身在宗主身上,与舞者请来的男性神灵进行完满的神性结合,这种媾和会为他们带来无上护佑,引导众人获得神光,在来世过上梦想的人生。
 
轮到顾青起舞前,四周按其要求将灯火灭去大半,只留了法坛和大殿中央的火烛。
 
殿外,一面足有十个圆桌大小的巨鼓,被轮板牵引着,缓缓推进了殿内,鼓身平躺仍有一人高度,侧旁的新漆滴红如血,鼓面则仿佛玉台,静待神灵的降临。
 
在众人的惊讶声中,月尊示意舞祝开始,大殿内很快静无声息。
 
顾青将满头青丝用长簪和银缎束起,头上既不带冠,也不盘发,任发尾倾泻在后背。
 
他浑身上下裹着黑衣,面上只露出摄人的双目,被一群少年横起托举于头顶。
 
少年们步伐齐整,边以舞步行进边低喃咒词,那词声中带着某种神秘的律动,能将人心渐渐归拢,聚成同一心跳。
 
黑衣紧裹着顾青,他双手环胸,绷直犹如神塑,少年们举止虔诚,将这尊神像抬上鼓面。
 
咚。
 
第一个乐声响起,是踩出的鼓点。
 
咚咚。
 
顾青以双脚既而踏出节奏,他弯腰周身回旋,一把掀开黑衣,黑衣下他赤裸着上身,灯光幽冥间,薄薄一层油彩将往日累累伤痕,化作神秘符文。
 
舞起,禁忌的欲望开始在殿内悄然涌动。
 
顾青赤足敲出快慢不一的节奏,挥舞的双手展开,合拢,好似有意无意在撩拨人心。
 
巨鼓上舞动的是一具比例完美的男体,修长,紧致,所有的线条彷如神铸,他旋身,筝声突然响起,奏出激越的旋律,他来回腾跃,将鼓声踏得铿锵,击碎人心。
 
这身姿天神一般集聚纯粹的力与美,使所有的目光好似被看不见的绳索牵连,凝到顾青身上。
 
那筝声奏出的旋律不知不觉到了尾声,莫名叫人欲罢不能,悄然间忽又回到最初的音符,重新渐起,勾起听者的心瘾。
 
顾青躬身舞至鼓边,姿态诱惑,眼神迷离,于他最近处的少年伴着强音撕裂上衣,旋身加入。
 
很快,是第二个,第三个……
 
旋律与节奏每往复一次,就有更多少年精赤着上身加入,顾青在上,少年们在下,围着巨鼓,共同激烈腾舞。
 
仿佛最原始的欲望在叫嚣,眼前众魔以起舞作邀请,教众们的血液沸腾,人人看得双唇难合,口舌干燥。
 
颜铮此刻亦夹在人群中,他敲晕了原本的推鼓之人,扮作其人,混入大殿,却从未想会看到这一幕。
 
他的双目隐有血色。
 
如果不是尚有残存的理智,每一双贪婪的眼睛他都想毫不犹豫地刺瞎。
 
而法坛高处的月尊,却很想当着这每一双贪婪的眼睛与舞者疯狂媾和,她不禁起身,从盘坐的高台上移步到了鼓前。
 
这舞原本就是献给她的。
 
鼓点疾风骤雨般落下,顾青旋转如飞,乌发拂在他妖艳的容颜上,汗如雨下合着原身的油彩,混出兽性引诱。
 
那些隐藏的伤痕在顾青即将精疲力尽,爆发至顶点的身体上重又复活,带来最残忍的荒野美感,顾青扬起修长的颈脖,摆出令人目眩的迎神姿态。
 
准备好的牺牲已被带至殿内四周,桐油淋满这些人身,眼看就要燃起“人烛”。
 
人群几近沸腾。
 
用于点燃那一刻的鼓点却迟迟未能落下,相反在临近最终高朝时,鼓声戛然而止。
 
顾青跃至半空,反手从长发中拔出长簪,猛地往下刺破鼓面!
 
破鼓为号。
 
沿着巨鼓的四周,突然生出一片片银刃向上刺穿鼓面,仿佛无数春竹破土而出,而顾青则已随着扎破的鼓面跌入鼓腹之中,埋伏在鼓下的五十个校尉猛然现身,喊杀着冲入殿中。
 
大殿上即刻血肉横飞。
 
祭祀大典禁止携带兵刃,会武的教众虽人数几倍于校尉,可到底是肉掌与利刃相敌,双方激烈混战起来。
 
颜铮眼看已冲至那月尊跟前,就要与她交手,哪知她根本不与颜铮纠缠,飞身抓起气力已尽的顾青,往大殿深处急退。
 
颜铮再顾不得殿中情形,直追入殿后密道,密道尽处,那宗主抓着顾青闪进一道石门里,再不见人影。
 
石门之后,是金坛主的练功密室。
 
鼓舞耗尽了顾青所有力气,他乖乖不作无谓抵抗,依着石门一侧就地而坐。
 
可他仍不忘攻心之术,“这石室没有别的出口,你逃不掉的。”
 
“至少你这奸细会比我先死。”月尊盘腿坐下,不知在思量什么。
 
石室外传来各种声响。
 
顾青不想坐以待毙,他开始拿出前世的看家本领,套人说话。
 
“宗主可有想过你哥哥的安危?还是他已经逃回大漠去了?”
 
月尊闻言,缓缓转过脸来,“你还猜到些什么?一并说出来。”
 
“你们兄妹有狄人血统,应该是混血儿,这天地宗尊奉的神灵教义极有可能是来自西域。你们贩私盐给狄人军队,可能根本就是在大启埋伏已久,而非叛国。此外,我怀疑颜家满门血案和阳关十万大军的覆灭,都与天地宗有关。”
 
那月尊轻笑着起身,走到顾青跟前,钳起他的下巴,“有这么一张脸,何必再长这么副玲珑心肝?你倒是猜着了不少。”
 
来人与顾青离得极近,月尊不知何时松开的衣领间,竟可以看到清晰的喉结!
 
顾青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推测,他想起从未在同一时点见过两位宗主,他记得与几位教众闲聊,人人都说两位宗主从未意见不一,一直同心同德。
 
顾青想要击溃对方心防,就不能不兵行险着,他忽地开口:“宗主既是月尊又是日尊,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月尊的脸上果然面色微微有变。石室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她自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此前她看出顾青最弱,拿他做了人质,但那是无暇细想下的仓促决定,如今她也很想知道手中的人质到底值多少筹码,不如借此时机摸一摸底。
 
“我问你一句,你问我一句,咱们据实相答如何?”
 
顾青猜着宗主是要掂掂自己作为人质的份量,爽快应了。
 
月尊先问:“你是什么人?”
 
“蜀州新任佥都御史,顾青。”
 
对方显然大为意外,“你一个四品官,竟会亲自涉险?堂堂官身,怎会有这么一身伤?”
 
月尊不由地就将心底疑问脱口而出。
 
顾青不慌不忙道:“宗主太过心急,连问两个,原该我问了。两位宗主既然是同一人,你这是男扮女装吗?但这声音怎能……”
 
石室内月尊忽然咯咯笑起,笑声冷得叫人生出寒颤,“我说我既是男人,又是女人,你信吗?”
 
竟是雌雄同体的双性人?
 
这在现代都会被人视为不详的异类,何况古代。
 
“我信。”顾青很是镇定。
 
宗主见顾青竟能与常人不同,平静接受这骇人真相,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顾青接着前头的问题答道:“我这伤是皇上留的。”
 
宗主稍稍一想,“你是那个盛传的男宠?”这下轮到她意外了。
 
顾青点头,再问:“宗主是狄人,所以要帮着除去颜家,覆灭大启吗?”
 
“你错了,我是大启子民,我做这些是为了我父亲。虽从我五岁被发现是男女同身的妖孽时起,他就对所有人说我死了,把我关在地窖中整日与鼠为伴,只我还是替他建了这天地宗。”
 
顾青不期然想起颜铮描绘的那尊铜像被群鼠围绕。
 
一个童年终日在地窖中与老鼠为伴的人。
 
“你父是谁?”是谁要卖国覆灭大启,是谁害死了颜家满门,顾青只觉这一切呼之欲出,他问完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宗主的脸上却换作了嘲讽笑容,“顾大人这是急了。可惜,我对你感兴趣的部分都已问完。若还有感兴趣的部分,并不需要动口……”
 
话未完,石门咔嗒发出机括声,宗主暴起抓住顾青挡在身前。
 
颜铮当先跨进石室。
 
第67章:终爱
 
石室内,一灯如豆。
 
宗主扳直了顾青,整个人藏在他身后,抽出短剑架在人质的脖子上。
 
“你们退开!我出了此地,自会放他离去。”
 
颜铮紧盯着顾青喉间的短剑,绷着身子,做出退让的姿态,脚下却不曾移开半步。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令人窒息。
 
忽然,顾青伸着脖子往剑上凑了凑。
 
“别动!”
 
宗主和颜铮俱是吓了一大跳。
 
西域的短剑锋利异常,不过轻轻碰触,顾青的颈间已是一道血迹。
 
竟有人质自己往死路上撞的。
 
宗主不得不死死抓牢顾青,不让他前后晃动。颜铮立在对面,眼神阴霾如风暴将临。
 
唯有顾青一派轻松模样,还能微侧着脸对宗主道:“你不知道我是将死之人?所以才被送来卧底,你抓着我也威胁不了镇抚司。”
 
“你找死,我不管。”宗主回答得干脆,又抬眼瞟向颜铮,“我只知道,他现下舍不得你死。”
 
顾青看向颜铮,见他双瞳内映得唯有自己,知道刚才情急之下唤出的那句“别动!”漏了马脚,形势又回到了最初。
 
“让开!”宗主暴喝一声,左手拧过顾青胳膊,关节差点拉脱,他疼得皱了皱眉。
 
颜铮不得不让开身形。
 
宗主劫持着顾青侧身退出石室,他接着往密道的另一个岔路行去,颜铮等人步步紧随其后,双方均不敢掉以轻心,移动得极慢。
 
行到岔路的尽头,宗主腾出手来快速拨动密道内的机关,两人背后的石墙缓缓移开,竟现出一条新的甬道,顾青看不见身后,只能凭着声音听出,那甬道深处有水声叮咚。
 
颜铮眼见宗主挟持着顾青一点点退入黑暗中,那甬道十分狭窄,不过能容一人通过。
 
在顾青即将被暗影吞没时,宗主摁动机关,准备截断石门,颜铮早生出防备之心,眨眼间已闪入甬道。
 
众人皆被拦截在外,漆黑窄道内,仅剩三人对峙。
 
片刻过后,三人已适应了黑暗,只见这甬道极短,双方不过挪行了几十步,就到了水声叮咚处。
 
原来这甬道直通悬崖一侧,出口凿在半空中,正处在山腰上,从这里跃入水面,以这宗主的功夫必定是鱼回大海,就此逍遥走脱。
 
眼看那宗主逃离前,还不准备放开顾青,竟要勒着他一起跳下。
 
颜铮忽地对顾青喝道:“闭眼!”
 
他手中匕首夹着劲风直接掷出,宗主见那利刃来势凶猛,大惊之下,不假思索将顾青整个挡到身前。
 
那刀尖飞出弧度,堪堪停在了顾青双目之间,明明来势汹汹,至此竟再无力前进分毫,贴着顾青鼻尖下坠,哐当落地。
 
那宗主顾不得顾青生死,就要转身跳下甬道口,匆忙间自然暴露出少许身形。
 
颜铮等得就是这一刻,他抬手,镇抚司特制的袖箭陡然激发,正中宗主握剑的右臂。
 
顾青乍见颜铮抬手,当即扑倒在地,将身后的宗主整个暴露。
 
那宗主原本已仰面退身准备跃下,哪知颜铮又连发两箭,追中此人胸口。
 
只听他惨叫一声,拼着最后力气在落下甬道之际,忽地伸手捞住了顾青的一条腿,两人猛地同坠下去。
 
颜铮向前扑空,跟着飞身跃出崖外。
 
崖下的都江深阔缓流,顾青一入了水,便借助巨大的冲击力,摆脱了宗主的钳制。
 
他以最快地速度浮出水面,心知若不是他水性极佳,此时已经无力的身躯能不能撑到他潜出水面也是两说。
 
然而,他虽能暂时不沉下水去,可要游到江边……
 
顾青看了看江面的宽度,只感江水的寒意已渗入骨髓。
 
茫然间有人游近,待到了跟前,顾青才看清是颜铮,他一时百感交集,不由地望向刚刚落下的悬崖,直插入云的千丈崖壁,自下往上都叫人胆寒。
 
这小子怎能毫不犹豫跟着跳下?
 
顾青张了张口,才觉喉头哽咽,出不了声。
 
颜铮湿着髻发向他探出身子,那张年轻俊挺的脸上,星目湛湛似水。
 
“大人,你可有伤着?”
 
顾青明明是在寒气入骨的江中,且他浑身气力已尽,却因身旁的人是颜铮,便觉得从未如此安心过。
 
“我无事,只是有些脱力。”
 
“我带着大人到岸上。”
 
颜铮说完勾住顾青,一个泅水,一个借力,两人往江边游去。
 
游至半道,顾青忽想起问道:“那宗主可是死了?”
 
“死了。我落水时离贼人更近,先游过尸身,才寻到的大人。”
 
顾青心中叹气,离幕后之人还是差了一步。
 
两人上了岸,顾青是连走路的力气也无,颜铮背着他寻了处山洞,等到他捡了柴枝回来,顾青已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颜铮掏出怀里油纸包紧的火折,燃起一个火堆来,很快洞内变得干燥温暖,宁静的夜,只偶有噼啪几声干柴的爆响。
 
他脱下湿透的衣物,先就着火堆烘起外衣,抬眼向顾青望去,见他仍是祭舞时的那身打扮,只着了一条长裤,也已浸湿。
 
颜铮犹豫了片刻,走到顾青身前,轻轻唤了声:“大人?”
 
顾青朦胧中知道是颜铮,便下意识继续安睡,连嗯一声也懒了。
 
颜铮见他实在累得不行,也不再唤他。他轻手褪了顾青的裤子,转身摸来烘干的外衣给他披上。
 
顾青梦里不知怎么安暖起来,翻了个身,睡得越发香甜。
 
下半夜的时候,顾青被雷声惊醒,他睁眼见闪电在洞外劈过,刹那间划亮整个世界。不等他转头去寻,颜铮已绕过火堆向他走来。
 
闪电频频,颜铮赤着上身,显出神祗般俊美身躯。
 
顾青低头看了看自己,颜铮的外衣干暖地裹着他。
 
洞外风雨大作,接连的闪电和骇人的雷鸣,顾青只觉颜铮的每一步都踏在他心头。
 
洞里明明安宁无声,他却觉有无数欲望叫嚣,令他心内狂跳不止。
 
顾青哑着嗓子唤颜铮,“明远……”未想,出口的声音不似往日,反倒是带了几分哀求。
 
颜铮闻声一愣,走到半道,转往洞外接了些水喂他。
 
顾青就着颜铮的手解了渴,抬首时,唇边挂了几丝水迹,他面颊被火烘得胭如云霞,原本盖着的衣衫大半落到了腰间。
 
颜铮双眸幽深似海望他,手上拾起衣衫要替他盖上。
 
顾青似下了决心怔怔回望颜铮,伸手勾下颜铮的身子。
 
雷声炸响。
 
两人滚作一处。
 
耳鬓厮磨间,年轻的神祗提了令人生畏的长枪立在他跟前,那枪上青筋绕成环状,隐有赤色蟠纹显露。
 
顾青唇边还挂着深吻后残存的银丝,见此骇人景象不自觉挣了一下,想要退开。
 
颜铮紧紧囚住顾青腰身,再不让他逃避,又见他长发倾泻如瀑,白玉面庞微微拧眉,有种从未流露的柔弱。
 
他再不能自持,被蛊惑地失了神智,垂首提枪刺去。
 
身下人朱唇间泻出呻吟,他不由抬首去望,顾青露出整段白皙脖颈,好似林中白鹿甘心呈祭兽王。
 
他毫不客气品滋美味,辗转间含住那人滚玉似的耳珠,身下便是一阵轻颤。
 
洞外风雨倾虐,天地怒吼,只叫颜铮陷入阵中,提枪冲击地更为猛烈。
 
顾青凤目迷离,长睫颤抖掩去眸中炙欲,他喘息难平,任那骇然长枪将他挑上云端,又扎入深渊。
 
好一阵风雨渐弱,颜铮紧搂着顾青轻吻不止,不过片刻,顾青又能感到那枪头顶上了自己,真真是精钢所铸。
 
颜铮却能忍着不再动弹,顾青只觉他浑身烫得烧起,既舍不得放手,又不肯攻城,死死咬牙抵住,生生煎熬自个儿。
 
顾青弓身探手去握那枪,抚了抚,颜铮目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别忍,我无事。”
 
玩火者必自焚,顾青后头差点直接晕过去,还是颜铮时时留意着他,这才没出事。
 
夜雨滴到天明,洞里的火堆也已燃尽。
 
颜铮的身子温暖如火炉,顾青舍不得睡,依着他半梦半醒。
 
“大人,”颜铮忽然轻轻唤他。
 
“嗯?”
 
“不离可好?”
 
“好。”
 
顾青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我怎样不离都好。”
 
颜铮哪里还有话,恨不得剖出心来让他看,唯有狂吻以报。
 
两人从山洞出来,回乐天府的路上,颜铮掏出一个铜制卷筒,上面刻着顾青不识的古代文字。
 
只见颜铮拨动了几下,将文字对成一排,好似顾青前世常见的密码锁,随即有咔的轻响传来,颜铮扭开卷筒,里头是封短信。
 
顾青好奇地凑过去,仍旧不识里头的文字。
 
颜铮解释道:“是我从那宗主身上摸到的,这是狄人传递消息的锁筒,水火不侵,上头写的是狄文。
 
这信是写给狄人那头接头的人,说了贩盐和寻找铁矿的事。”
 
颜铮说到此,忽地对顾青道:“大人,我想即刻启程冒充天地宗的人去送信,趁消息还没传过去,捉获那狄人。如此人证物证,只要有一样能得手,就能搞清背后之人,还我颜氏清白。”
 
顾青虽知颜铮此去是何等凶险,却不能不放他走。他想了想道:“我与你修书一封。如今阳关守卫是辽王旧部。”
 
回到乐天府,颜铮看着顾青马不停蹄写好的信,完全是辽王口吻,不仅疑惑道:“这信……”
 
“顾青自幼跟着辽王习书,仿冒个把信笺应该不成问题。事急从权,你留着此信,到了那儿有守将协助,才好行事。”顾青殷殷嘱咐。
 
颜铮为他安心收了信。两人同出,去寻了镇抚司的驻所,缓缓牵着马行到僻静处,忘情吻别,一时难分难舍。
 
颜铮上了马还频频回头,终是到了拐口,彼此不见了才罢。
 
第68章:对比
 
深秋的暮时,昏黄日影经彤云遮蔽,天色暗得极早。
 
华灯初上,禁宫中无数灯笼挂满长廊两侧,残风里明灭如萤火。
 
东宫内文华堂,太子家丞、大夫、赞相宾客聚集一室,已连续商讨数日,如此大张旗鼓谋划着什么,却并不避人耳目。
 
大启朝当今圣上犹如泥塑,如今整个禁城早已实奉太子为主。
 
齐昱再不必担惊受怕,除了不曾居于紫宸殿,宫中万事都以他为首,不过几年,行事越来越张扬肆意,毫无顾忌。
 
忽地,齐昱振袖而出,留下跪了一地的东宫僚属,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之臣,却叫他怒不可遏。
 
刘朝宗追至廊下,“太子息怒!万不可自乱阵脚。”
 
齐昱猛地转过身来,左近跟着的小内侍避之不及,躬身急退间发巾擦到了太子衣角,他慌得急忙跪倒。
 
齐昱看也不看,抬起腿来,朝那小内侍的心窝就是一脚,将人踹落廊下。
 
刘朝宗微不可见皱了皱眉,太子平日里表现得再怎么谦恭谨礼,稍有事不顺心,便难以控制情绪,这几年更是显出暴虐之象,只怕假以时日,就要变作第二个今上。
 
“都是一帮废物!”齐昱犹不解气,沿着庑廊来回走动,恨不得再寻些个奴才发泄一番。
 
“孤养了他们千日万日,竟一时也用不到!这都商议了几天了,还是拿不出个章法。这个说要从长计议,那个说要礼贤下士笼络人心,哪一件孤没有照着他们的意思办?监国已有三年,孤如今已在紧要关头,这帮废物还在纠缠些无用之事,要之何用!”
 
刘朝宗暗想,笼络不到人才,还不是你表里不一,又爱谄媚之人。头一等有本事的嫌弃你明君作表,昏君作里;第二等忠心能干的,你嫌弃他人不会阿谀奉承;自然这东宫只剩最次一等的圆滑无能之辈才得长久。
 
“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住。太子,你是真龙嫡子,天命眷属之人,当临渊不惧,胸怀宇内四海,泰山崩而不变色,切不可让众臣有片刻动摇疑惑!”
 
齐昱见刘朝宗对他苦苦相劝,也知老师一片拳拳之心。他手拍廊柱恨声道:“孤知道老师句句肺腑,可孤心里时有恐惧。
 
招安闽州本是一步大棋,却因林厚积石祥之过,全部落空。如今孤要财无财,要兵无兵,要人也没有几个,还好有老师始终守在孤的身边。
 
海禁既开,朝堂上孤的叔伯兄弟,哪一个不想来分一杯羹?
 
暗地里,辽王伺机已久,他手握重兵,笼络权臣,若不是有老师镇住,这一半天下恐已落入他手。
 
都说弊政难改,上下多有贪腐昏官,可孤只是个监国之身,难道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除弊兴利?自然是跟着祖宗家法亦步亦趋,却因此被百官认为无能!”
 
“殿下也不必……”刘朝宗还想再劝,到底是他从牙牙学语一路看护至今的殿下。
 
“老师且听孤说完。”齐昱行出廊外,背影萧索,四下里宫阙重重连起碧蓝深空,夜风急行而过,只闻檐角金铃铁马交击不停。
 
这禁宫于齐昱更似牢笼,待他能脱出牢笼的一日,亦是飞龙在天之时。
 
“夜露深重,秋风已凉,寻常人见了这时节,只会想些天冷加衣,储薪备碳的事。孤却要惦念着大漠深处虎视眈眈的群狼,深怕战事吃紧,再来一回阳关大败,孤也不用殚精竭虑了,直接做那亡国之君了事。”
 
“太子慎言!”刘朝宗吓了一跳。
 
“内有贼臣,外有贼子,孤对着这内忧外患,实是日日难安。”
 
齐昱心力交瘁,这重重重担已超出了他的负荷。
 
他转身踱回廊中,对着一众侍从挥了挥手,这些人乖巧万分退居几丈之外,好让贵人们放心交谈。
 
齐昱先是沉默,后似下了极大决心,看向刘朝宗,未语声先颤。
 
“孤想要夺宫。”
 
刘朝宗身子一僵,片刻后才问齐昱,“太子可是下了决心?”
 
齐昱面上显出深深疲惫,好似解脱般无力道:“孤想好了。”
 
刘朝宗整了整衣袖,撩起下摆,缓缓跪地叩首,“臣谨遵钧旨。”
 
极北之地,黑夜长空,繁星闪亮似斗,辽王身披战袍立于天地间,胸前明光铠甲寒凛带血,冠上鹖羽迎风而舞。
 
荒原坚冰皆在他脚下,战马的嘶鸣渐已远去,食腐的鹰鸠盘旋不停,茫茫大地上尸骨遍野,残垣断壁处钉满羽箭。
 
“恭喜主上,大胜靺鞨!永绝辽东之患!”
 
齐升不发一言,好似冰雪已将他凝住。
 
随从将领已习惯了血战之后,辽王总是冷得出奇。与他往日淡然疏离,却仍有几分礼贤下士的样子相比,此刻的他冷得犹如冰原所化。
 
他骑在战马上俯视众生,属于这片土地的寒冷,枯寂,无望都淌进了他的血液。
 
每一次的血战都像莽原上每岁的第一场雪,提醒着所有人,辽王如同他脚下的土地,有他冰封千里的一面。
 
谁人想要幻想征服这片莽原,都无异于痴人说梦,哪怕只是靠近它,依着它生存,亦仅有最强壮勇猛的人才能存活下来。
 
能够追随辽王,证明自己是最无畏的男儿,是身为兵将的荣幸。
 
等到回营,齐升卸了甲衣,又成了那个淡然高踞,难以攀附的贵人。
 
更深露重,忽有凄婉箫声潜入夜,如怨如慕,仿佛相思难诉闻之泣然,待要去细听之时,那音律又缥缈难寻,散到风里,再无踪迹。
 
曾析托着急信步入大帐,就见齐升转身之时放下手中玉萧,目内尚有一丝不及隐去的哀恸。
 
曾析愣了愣,转而想起那个将死之人。
 
齐升已开口问道:“何事?”
 
他回过神来,递上密信,等不及辽王拆信细阅,先出声禀明:“左靳和戚顺双双密报,太子只怕要夺宫。”
 
齐升皱眉,“何时?”
 
“不知具体,大抵在入冬之时。”
 
齐升默然片刻,才道:“十一月,王狩。”
 
这一句出自《大戴礼记》,说的是十一月皇帝按礼该行狩猎之事。
 
曾析明白齐升的意思,十二月百官回京述职,太子到那时再动手就晚了。现下已是十月,待到十一月,正合适狩猎王庭,陈兵列甲。
 
太子定的日子,应是十一月间。
 
“大军即刻拔营回襄平,本王另带一千精兵乔装分路进京。”齐升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开始有条不紊布下军令,“让戚顺在宫里做些准备。通知左靳,让他将镇抚司及五城兵马司两处仍按计划进行。”
 
曾析一一应下,齐升又道:“去信顾青,着他称病提前回京述职,我和他在京中相会。”
 
大变将起,齐升不放心将顾青落在蜀中,唯有随侍他左右才最为安妥。
 
何况,两人约定的三月之期已满,这百日来,他想他甚多。往日情事桩桩浮现心头,这才觉出顾青对他用情至深义无反顾,叫他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相思滋味。
 
顾青接了信,只对颜姚与董涛称是身子不适,姜岐脱不开身,让他回京医治,有意瞒下了夺宫的事。
 
盖因夺宫之事牵扯太广,若是失败,必然株连众多,顾青不想颜姚董涛被他波及送命。
 
他原本都不想他二人跟随,到底拗不过,便准备回了京,到了当日寻个借口将二人打发去京郊,也好避开祸事。
 
这头辽王与顾青才启程赶往京中不久,那头天地宗覆灭的消息就传到了宫里。
 
齐昱闻知如惊弓之鸟,生怕有人因此查到他与天地宗的盐引买卖,趁机将他拉下储君的宝座。
 
惊慌中齐昱竟想要即刻夺宫,还是刘朝宗出面稳住了他,直道如此大事怎可仓促上马,但刘朝宗亦知时机有了重大改变,自此文华堂日夜灯火通明,紧锣密鼓准备行事。
 
十一月初,顾青先行至京。
 
天光微亮,京师笼罩在一片薄雾里,皇城巍峨仅露出峥嵘一角,顾青随着车马入城,消失在雾霭之中。
 
第69章:异动
 
安和二十七年冬,京师的雪落得有些晚,十一月初阴风簌簌,密云压满天际,就是不肯来场痛快。
 
顾青难得无事,日日被颜姚姜岐夹击唠叨,让他不得不歇在房里,唯有药香作伴。
 
将养得当,等到了中旬,顾青身子骨到底有了些起色,面上透出红来。
 
恰在这时,戚顺递出消息,太子动手约莫就在这两日了。
 
辽王却还有三日才能进京。
 
幸好京中各人,早有准备,屏息以待太子的发动。
 
顾青是个不肯坐以待毙的性子,天要翻覆,躲在御史府里也是任人鱼肉,都走到这一步了,自然要放手去搏。
 
他将董涛和颜姚打发去京郊相地,只说要买个庄子,又提了不少苛刻的要求,知道三五日内,断不可能寻到合适的地儿,够得两人奔波数日。
 
转头,顾青就穿齐了整套官服,往禁宫一头栽进去。
 
他是皇帝的宠儿,回京述职自当入宫拜见皇上,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
 
若说齐昱往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想看到顾青,如今见他既要伸着脖子来给他杀,他自然不会推脱,乐得他进宫遇上乱军之时,剁成肉酱也好。
 
头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整天亦是毫无动静,直至琉璃瓦上渐渐染出金红之色,顾青眼看宫门就要关闭,便告退出了紫宸殿,往东华门出宫。
 
路上暮色四合,重殿无声,铺天盖地的沉寂逼得人想要逃离出去,顾青心头隐隐升起某种预感,他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再往前走。
 
远处钟楼上,黄昏的一百零八声铜钟鸣起,催促尚未出宫的列臣命妇,按礼退行。
 
顾青被那钟声压得沉甸甸的,却不得不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
 
在即将到达东华门时,有个小内侍径直朝他跑来,“御史大人请留步!”
 
顾青见那内侍面色焦急一路小跑至他跟前,“幸好赶上了,姜太医有事要寻大人,还请大人快些随我来。”
 
这个点姜岐有什么事?非常时期,顾青急匆匆跟在那内侍后头,往太医院行去。
 
两人才转入一条无人的夹道,顾青只觉后背有劲风来袭,他仗着前世经验,亦亏得他这个身子灵活,竟扭出个不可思议的侧弯,堪堪避过来人偷袭。
 
那偷袭之人显然没有料到顾青竟能避开,下一招出手稍有停顿,顾青张嘴要喊,哪知从侧里又冒出一人,两人合力堵了顾青的嘴,将他捆了扛在肩上。
 
顾青这才注意到暗算他的两人皆穿着金吾卫的铠甲,这是卫戍皇城的亲军,非皇帝亲令虎符不能调动。
 
难道……!
 
顾青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一百零八响钟声已全部鸣完,宫道里黑压压灯烛还未燃起,死寂中两个金吾卫捉着顾青往前赶。
 
眼前出现了那条熟悉的宫路,顾青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缩起,他心沉至底,果然,这二人绕道将他扔进了紫宸殿后殿。
 
大殿内悄无声息,灯烛幽若鬼火。
 
顾青嘴被堵实,手脚动弹不得,那两个金吾卫转眼已不知隐到哪里去了。
 
空寂大殿内,所有灯火未及之处,仿佛都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顾青只觉脊背发凉,不得不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切。
 
不过片刻,就见太子领着几个内监进了紫宸殿,顾青全副心神吊起,眼睛瞪大紧紧盯住这几人。
 
太子进殿先是行礼,其后则按照惯例往后殿隔间内的龙床行去,只是这回他行得比往日都要慢了许多,好似每一步都在刀山火海间艰难前行。
 
被他留在前殿的几个内监不知不觉中已分散开来,忽然这几人身影鬼魅,飞速朝四面掠去,目标正是侍立在大殿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宫女内侍。
 
什么声响也没有发出,这些宫人就已软瘫在地。
 
太子停了脚步,向四周望了望,他带来的人齐齐向他点头,示意殿内的威胁俱已解除。
 
齐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皇帝龙床行去。
 
顾青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将殿内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又隐在暗处,不被外人所察觉,显然是有人故意要他观赏这出好戏。
 
龙床上纱幔轻垂,里头的人雄阔背影伏倒如大山,齐昱抖着手掀开帐幔。
 
顾青拼命想弄出些声响,无奈金吾卫将他紧捆成粽子,布巾亦被径直塞入深喉之中,他不仅发不出声,稍稍挣扎,便浑身刺痛。
 
齐昱摸索着,自随身的药囊中掏出了两枚丹丸,他侧坐到床首,扶起皇帝的头颅,想要掰开他的嘴,喂下药去。
 
在龙床上躺了三年,本该毫无知觉的齐熹猛地睁开眼来。
 
齐昱吓得霍然跳开,手中丹丸落在床沿又滚至金砖上。
 
灯火骤然亮起,大殿内煌煌犹如白昼,一班金吾卫冲破隔断,由殿内四处杀出,又有无数金吾卫自前后殿门刹时涌入。
 
太子带来的所有从人,不过撕喊了几声,就被屠杀殆尽,只有齐昱一人独留当地。
 
肃杀之下,本已鸦雀无声,殿外竟又传来嘈杂喊叫,已经彻底披衣而起的安和帝沉着嗓子问:“何人在殿外喧哗?”
 
有守卫将领回禀:“司礼监掌印戚顺,称救驾来迟。”
 
“让他进来。”
 
顾青心提到嗓子眼,照着他们原先的安排,正是要等太子进殿动了手,戚顺才好黄雀在后,将弑君的太子来个当场擒获,等着辽王进京发落。
 
到时皇帝是死在太子手里,自然与辽王半点干系也无,还能将辽王秘密进京的事说成是着急皇上安危,又怕惊动了反贼伤了陛下,只得冒险亲来救驾。
 
反正史笔握在活着的人手里,后头想怎么圆都成。
 
可如今戚顺明明已知紫宸殿有了异动,他还不要命地往里闯,顾青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戚顺在赌,他赌皇帝并不知道辽王的计划,赌他自个儿压根没有暴露,辽王一系还能留着底牌翻身。
 
若他不赌,哪怕皇帝不知他身份,三年被人下药,差点被人夺宫,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尸位素餐,也一样难逃其咎。
 
要想保住自己这颗宫里最要紧的棋子,戚顺只有按原计划救驾,才能博回皇帝信任。
 
顾青此刻也不知皇帝到底知晓了多少,头一桩,安和帝是怎么醒过来的?谁助的他?看这能坐起来的身形,显然是调养蛰伏已久。
 
顾青自个儿是暴露了,可戚顺呢?他心里头抱着希望,却又觉得凶多吉少。
 
刚进大殿,戚顺就扑通跪倒,一路膝行至安和帝跟前,他满面泪痕,惊喜交加,“皇上——”这一声唤发自肺腑,叫谁听了都是心头颤动。
 
喊过之后,戚顺再无言语,只哽咽着将头磕得咚咚响,不过几下已经额上一片通红。
 
安和帝只等戚顺磕出血来,才出声道:“朕无事。”示意左右将他扶起。
 
“奴万死,救驾来迟!差一点就……奴万死不足惜。”戚顺哭得肝肠寸断,身形难支,伸手又自甩起耳光来。
 
安和帝终于挥了挥手,“罢了,你从小跟着朕,朕知道你忠心。不必自罚了。”
 
戚顺这才缓缓停了手。
 
顾青在后殿角落里松了口气,到底是司礼监第一人,这变色龙般的厉害人物,只怕能抵禁军千万。
 
“你是怎么知道太子要不利于朕的?”安和帝很是好奇。
 
“近日太子在文华堂内彻夜聚集僚属不知商议何事,又频频调入不少贴身高手至东宫当差。奴不知太子要做什么,但宫里聚了高手,奴头一个要担心的就是陛下的安危。”
 
戚顺本就是凭着这些得出太子夺宫的猜测,也不怕对着皇帝实说。
 
只他隐去了自己安插的内侍多少偷听了一些部署,而太子换入高手的便利,还有他故意放的水。
 
“朕昏迷三年,你这阉人还能有此忠心,也属不易。”
 
齐熹按着床头眼看是要起身,戚顺忙上前一步,扶了他出到前殿。
 
安和帝经过软瘫在地的太子,余光都懒得扫过,他朝着金漆蟠龙宝座径直行去。
 
紫宸殿乃是寝殿,并无奉天殿那把百官朝拜的登基龙椅,却也设有仅皇帝一人可坐的御座,宫中诸殿都有大小不一的御座专设其中,每一张都是天下权柄的一节。
 
紫宸殿上的宝座已蒙尘三载,今日终又迎来他的主人。
 
“把顾青带上来。”齐熹坐下,摸了摸扶手方才开口。
 
金吾卫将顾青拖出,一路拽到安和帝脚下。
 
戚顺随侍在侧,面无表情。
 
齐熹伏身钳起顾青的脸,仔细端详道:“几年不见,竟又惑人了些,倒还真是个尤物。你害得朕如此,也该让朕回报你一二,就这么死了可不成。”
 
他顺手拔了顾青嘴里的布巾,吩咐道:“来人,给朕的长卿喂些极乐丸下去。”
 
顾青阖目紧闭,面上血色尽褪。
 
安和帝满意地看着眼前人忍不住发颤的样子。
 
顾青正一心想要强行控制住这具身子,可他即使闭眼不去看齐熹,身体原有的记忆仍是强烈入骨,和三年前一样,恐惧成了本能反应。
 
安和帝欣赏着顾青的无助,那苍白无力的面容好似某种邀约,叫他内里越发躁动,他想起阔别三年的行乐之事,有一种他特别怀念。
 
“朕的儿郎们,”安和帝看了看四周的金吾卫,许多人心领神会望向皇帝,尤以那些入卫多年的,目中放肆露出兽性。“金银财宝不算,朕再赏你们个美人,给朕往死里弄。”
 
第70章:背叛
 
皇帝正对着顾青想着待会儿的乐趣,忽然太子从旁爬了过来。
 
齐昱死命抱住安和帝一条腿,哭嚎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父皇开恩,父皇饶命啊!这……这不是儿臣的主意,是老……是刘朝宗的主意!儿臣是被他撺掇的呀!”
 
安和帝拔腿踢翻逆子,冷笑起来,“好,好。虎毒不食子,朕今日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刘朝宗,出来替朕教这逆子最后一回!”
 
皇帝言毕,扭头看向后殿,众人只见设着龙床的隔间里,走出个衣履冠带的温润君子,其人风仪俊美,年纪虽长,却丝毫不见老态,正是当朝太傅刘朝宗。
 
顾青望去,自他面上依稀能见刘阔的影子,然他行止恭谨谦和,令观者见之心喜,与刘阔大不相同。
 
“臣遵旨。”刘朝宗这般情景下,还能不紧不慢施了一礼。
 
未等他走至太子跟前,齐昱于呆滞中突然暴起,面露癫狂之状,张牙舞爪就想冲向刘朝宗,幸而两旁早有金吾卫上前一步制住齐昱,不让他再有任何动弹。
 
“啊——”
 
齐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他拼命挣扎,双眼赤红瞪向刘朝宗,“你,你为什么要出卖孤!孤掏心掏肺待你,哪里对不起你!”
 
“臣、有、死、罪。”刘朝宗一字一句应道,“臣错在没有教好殿下。”他面向太子双膝跪下,行了全礼。
 
安和帝冷冷看完这一幕,接着刘朝宗的话往下,“你这畜生若不动手,朕还能饶你一命,谁知你竟做着监国还不满足,要弑父杀君,实在死不足惜!”
 
他转头示意刘朝宗上前。
 
皇帝口谕:“太医院姜岐戕害龙体,即刻下狱,凌迟,诛族;
 
镇抚司左靳并一干从人,效忠反贼,意图谋逆,即刻下狱,腰斩,诛族;
 
太子齐昱,弑父杀君,当殿赐死,其余党下狱待斩。”
 
各个皆犯十恶不赦之罪,也无需大理寺刑部了,安和帝金口独断,俱叫伏诛。
 
太子听到此处,再无力挣扎,眼神涣散,彻底垮了下去。
 
皇帝继续道:“辽王齐升妄图谋反,即刻贬为庶人下狱。令镇抚司捉拿辽王,若有违抗,立斩。另命齐王、秦王两路领兵夹慑襄平,以防辽东兵变。”
 
“臣接旨。”刘朝宗恭敬起身,从安和帝手里接过虎符,与戚顺一同往殿外传旨。
 
原本黑压压的金吾卫亦随之退去大半,余者刀戈凌冽,铁甲齐陈,光明大殿内分立皇帝两侧。
 
安和帝只觉今夜重又回到二十七年前宫变的那一晚,唯有他才是真龙护体,斗败皇后和叔父,稳稳爬上了帝座。
 
那夜腥风血雨后,不知多少人被牵出,今夜之后,想必再入朝堂亦会换去半边门庭。
 
他起身往殿外行去,皇城内自奉天殿至紫宸殿,内外十数座宫殿,巍然立于北辰之下,玉带河波光粼粼,仿佛银河倾落九天。
 
齐熹在冷风夜色中静听更漏残声,二十七年前,不及弱冠的他已极能忍耐,时至今日,更没有什么是等不得的了。
 
刘朝宗也没有叫皇帝多等,他急匆匆独自赶回复命,“臣与戚顺分头行动,臣拟旨之际,戚顺带宫人前往抓捕姜岐。此时应已领旨出宫,往镇抚司传令卫东缉拿左靳与齐升。”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刘朝宗又道:“皇上要的极乐丹,我已着人带来了。”
 
安和帝当先踏进殿去,后头亦步亦趋跟着刘朝宗,刘朝宗身后又低头垂手跟着个从人,那人进了殿内掏出个玉瓶,行至顾青跟前。
 
顾青抬首之际,最先见的便是玉瓶,这不是他床头匣柜内的那个,又是哪个?!
 
他震惊中目光上移,终于看清了从人面目。
 
董涛,本该在京郊避祸的董涛。
 
董涛手持玉瓶,低下身子,与顾青挨到一处。他将仅剩的两枚药丸倒出,递到顾青唇边,声若往日,温和相劝,“大人,乖乖吃了吧。莫要让我用强。”
 
顾青静默片刻,皇帝提及极乐丹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药是辽王秘制的,皇帝也好,太医院也好,根本无从知晓。除了辽王身边的人会泄露,再有只可能是他身边的人。
 
多说已无益,顾青只问了一句:“颜姚可还安好?”
 
董涛笑了笑,“大人吃了药,我自当据实以告。”
 
顾青手脚仍被缚着,他张嘴,两颗夺命红丸落入腹中。
 
这殿内无人比他更清楚服下的后果。
 
董涛也极为爽快,直道:“三姑娘待我不薄,她一介女流,我又怎会为难于她。等大人与颜铮死后,三姑娘能依靠的便只有晚生了,晚生自会纳她作如夫人,好好待之。”
 
顾青面结寒霜,语声冰冷,令人闻之凉彻肺腑,“好,很好。难为你想得周到。”董涛从未见过这般的顾青,不由退开几步,仍往刘朝宗身边立定。
 
“太傅可有兴致留下,陪朕一同行乐庆贺?”
 
刘朝宗罕见地谢主隆恩,参与到这等荒唐事里。他躬身又禀:“皇上卧榻已久,还请先沐浴用膳,助兴的事,臣自会安排妥当,不叫陛下操心。”
 
齐熹只觉通体顺畅,今夜一干逆臣贼子俱已被他罗网所捕,大启天下清明更甚往昔。他迫不及待想要迎来安和二十七年冬至,好祭告祖先,他是何等英明之君,想来接下来的二十八年亦必是个好年头。
 
此刻,虽有些惊讶太傅会留下与他共享乐事,但皇帝心情极好,乐得给刘朝宗面子,赐予臣下效力的机会,亦是一种恩赏。
 
刘朝宗施施然退下,仍是那般不温不火气度闲雅,他将顾青带至紧挨紫宸殿的永春宫,正是皇帝往日行乐之所。
 
宫宇内虽日日扫除,清雅洁净,到底三年未有人声,弥漫着了无生气的寂灭。
 
不多时,宫人鱼贯而入,设上樽爵玉壶,三足落地金熏笼里,龙涎燃起飘出香气,又有粗役抬来清水大缸安在墙角,却是待会儿用来及时清理血污所用。
 
安和帝的喜好当得上荒氵壬残暴四字,宫人们见怪不怪,还能将一切不堪变作宫廷礼仪般来进行,真是腐朽之外罩满金玉的荒唐。
 
刘朝宗示意董涛上前解了顾青的绑缚,又请他一边榻上安坐。
 
顾青面对几上清茗,只觉口渴难耐,他不客气地举杯饮尽,心知药性已渐渐起了。
 
“我竟不知太傅大人才是最忠心皇上的,不怪乎从太子到辽王一干人等都败在了太傅手中。”顾青心里有许多疑团,忍不住发问,但求死也要死个明白。
 
“且太傅留下等着看我的惨样,又有意寻出时间与我独处,不知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这个将死之人说?”
 
“顾青,你是个聪明人。你与我的仇怨,我自会说给你听。若你糊涂死了,怎能泄我心头之恨?”刘朝宗面目温和,说出的话却透着彻骨寒意。
 
顾青忍不住先问:“董涛是何时拜到太傅门下的?”
 
“我儿私去闽州之后。”
 
刘阔私自跑到闽州,刘朝宗丢了儿子,不可能什么也不管,他有多少势力人脉,听着风声,寻到董涛头上合情合理。
 
“起初,本官只是想让他留意你们的动静,谁知竟牵扯出你是辽王的人来。本官就干脆收了董涛在门下,不料后头竟是惊喜连连。顾长卿,你可是藏了不少秘密。”
 
顾青侧首看了看立在一旁的董涛,不甚明白他是怎么从一个正义满满肯为族叔出头的勇武青年,转为背信弃义的小人的。
 
刘朝宗是何等眼力又何等聪慧之人,只看顾青侧首便知他在想什么,“顾大人到底并非科举出仕,不明白二十年寒窗苦读,却难有出头之日的悲哀。
 
董涛上京依附于你,求的是什么?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跟着你,至顶不过是个幕僚之流。可他若拜入本官门下,成了本官的正式门生,锦绣前程顿铺于脚下。
 
本官动动口便能给的,你顾青抛尽所有,也不定给得了。
 
且尔等密谋谋反,跟着尔等是吊上脑袋累及家小,跟着本官,那是尽忠皇上维护道统。你说董涛有哪一条理由该死心塌地跟着你?“
 
顾青抚掌点头,这些道理说出来自然能想通,可要他早早料到,却万无可能。只因不仅原主不是科举出身,他自己还压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顾青败得心服口服。
 
幸好与他传递消息的从来是左靳,哪怕戚顺递出宫的消息也是经左靳传递,这才保下了戚顺这张牌。
 
他自己已是困在宫中的死局,戚顺如今丢卒保帅这步棋是再正确不过,就看戚顺能否顺利救下姜岐,再去及时通知左靳和辽王了。
 
第71章:死仇
 
夜色转浓,北风凛冽而起,未几,天空中飘下雪来。
 
戚顺一路带人往太医院去,到了地方进院一看,姜岐竟然已经跑了。
 
戚顺满面怒容,对一干从人道:“还不赶快报给京兆尹,通知五城兵马司缉捕要犯!”
 
他心下却实是松了口气,先报到京兆尹,再五城兵马司寻人,这帮吃干饭的,快也要明日午时,慢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辰,人自然早溜出京了。
 
戚顺转身步入长长宫道,带着从人准备自西华门出宫,传令镇抚司卫东。
 
静谧飘雪中,但闻宫墙外有巡夜传铃不绝于耳。
 
待那一阵铃声过去了,禁宫的墙角边,姜岐利索地爬起身子,小内侍忙上前给他拍去前襟沾染的灰土。
 
“委屈姜太医钻狗洞了。干爸爸说了,让姜大人赶快逃出城去,能与辽王汇合最好,不能就先寻处地方躲起来才是。”
 
“替我谢过戚掌印,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京城内,万家灯火已熄,落雪隔断了人声。
 
姜岐自是不敢回家,只快步低头往城门方向急行。临近南门,他抬头见夜色中巍巍古城墙静默无声,绵延数里,好似磅礴卧龙守住帝都千载。
 
他寻了处背风的地蜷在街角,静待天亮时分,城门开启。
 
不过半个时辰,京城各处已落了薄薄一层雪。
 
胭脂马踏在雪白的街道上,戚顺身姿笔挺骑在马上,他头戴金丝束发冠,着一件猩红窄袖绒衣,腰束小玉带,胸前是御赐的蟒补。
 
孩儿们看着干爸爸,真真天之使臣入凡传令,却不知他为何紧要关头,还特特换了这一身锦衣夜行。
 
未到阎王巷,已感寒气入骨,打头的小内侍刚要入衙禀报,镇抚司六扇门齐齐打开,里头灯火通明。
 
戚顺当先下了马,提鞭往衙内走,只有他自个儿知道,手心里的汗已湿黏得握不住马鞭。
 
一步,两步,不过再有几步,他就能看清当堂立的何人。
 
正堂内明镜下,高坐一人,左右千户,百户,总旗,校尉不下百人身着甲胄,手持刀剑立满当地,那剑刃上还滴着血。
 
戚顺一身锦衣与这阎王殿上杀戮氛围格格不入,他脸上神情镇定丝毫无变,握着圣旨,好似踏祥云而来。
 
“戚掌印这是出了何事?”左靳整个眉头皱成川字。
 
戚顺见此情形,知道左靳业已成事,一颗心落回原处。
 
按原计划,左靳这头拿下卫东,自会与戚顺报信。戚顺那头若是顺利拿下太子,则他该在宫中坐镇。
 
左靳纳闷,不知戚顺怎得亲自跑来了。
 
他刚得了消息,辽王今晚就能赶到京城,戚顺不在宫内接应,出来岂不是添乱?
 
“左大人要不要听听圣旨?”戚顺好心情,扬了扬手里的明黄卷轴。
 
这是哪来的圣旨?太子若成了,戚顺早已身死,太子若败了,哪里还有圣旨?
 
忽然,左靳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双目瞪向戚顺似要将他看穿,戚顺知他意思,平静之余点了点头。
 
左靳霍地站起,“部众听令!退下暂做修整,养精蓄锐。今夜还待诸位共举大事。”
 
戚顺待众人退下,看也不看将圣旨掷入堂前火炕,随即道:“刘朝宗叛出太子一系,又或者他本就是皇帝的人。总之,今儿晚上皇帝醒了,从顾青到姜岐,再到左大人,众人皆已暴露,只我还在暗处,如今是借传旨的名义出来的。”
 
“皇帝有什么部署?”
 
“着镇抚司缉拿主上,传令齐王、秦王两路夹攻,以防襄平兵变。”
 
“不足为惧。主上今夜就能入京,只需拿下禁宫,大事可定。”
 
“你这头……”
 
“一切顺利,镇抚司及五城兵马司三千人马已尽在掌控,再加主上带的一千精兵,对上三千禁军应是无碍。”
 
“五城兵马司李志此人可是能信?城门需得兵不血刃,悄悄开启才是关键,惊动了京师大营,几千人马抵不得半分用处。”
 
“去年温泉山庄,他亲将家小送至辽王处为质,不必担心。”
 
事有突变,左靳与戚顺两人你来我往急谈了好一阵,方才重又理顺了形势,左靳又拿出禁宫各处布防图与戚顺再度核对,只等辽王入了城,就直取宫门。
 
夜深雪越重,乱云翻滚压上城头。
 
姜岐已冷得不能动弹,忽见城墙上有不少人头来回攒动,他估摸了下时间,应是卫戍换防的时候。
 
如游龙一线的甲胄兵士整齐退下城防,不过片刻,就有新的守卫重又静默立于雪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寂静中传来吱呀声响,姜岐猛地从昏睡中惊醒,不远处城门重闩被缓缓推移,阙楼之下已开了一道口子。
 
四面巨大门扇无声大开,黑潮般涌入的兵士,身披森冷铁甲,手持利刃泛出凌凌寒光。
 
大雪结在那铁甲上,黑白凛冽,好似这些人并非凡胎肉体,行进中便可吞噬所有沿路生灵。
 
姜岐一介儒医,被这横扫千军的气势所迫,他牙关紧咬,闭目深吸后,方才寻回镇定理智,他抬头,想要在军中寻到辽王的身影。
 
不多时,乌压压中军过后,行伍尾部踏出几十匹战马,正中身穿明光铠甲深红绒衣的,不是辽王又是哪个。
 
姜岐急冲冲显出身形,张口就要跪拜禀报。
 
可他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嗖地羽箭破空射来,原是军中前哨早得了军令,为保秘密行军,凡遇危险,格杀勿论。
 
眼看箭矢当头而下,姜岐浑身僵硬,闭目待死。
 
黑暗中,忽有一点寒光,激若流星直向羽箭而去。
 
片刻后,姜岐并未感任何疼痛,他睁开双目,脚下是两支残箭。
 
辽王已打马到了他跟前,正是齐升见利箭升空当即开弓追落前箭,这才保了姜岐一命。
 
“王爷——”姜岐呆愣片刻,方才反映过来。
 
辽王点点头,命左右将姜岐带上从马,浩荡军队重又无声没入黑暗,直奔禁宫而去。
 
李忠才放了辽王进城,就传讯于左靳。左靳与戚顺原就离皇宫最近,几路人马中当先赶到宫外。
 
西华门外,雪已下得叫人睁不开眼,戚顺拢紧了身上斗篷,高举牙牌站在血红宫墙下。
 
值守的金吾卫小将见了来人,忙命人开门,“戚掌印可回来了。大雪天的深夜出宫传旨,可累坏了您。”
 
“不比你们,雪里头还要立一宿。”
 
“哪里,哪里,咱们这些粗人早惯了的。”
 
“都是为皇上尽忠分忧啊。”
 
“掌印说得极是!”
 
两人互捧寒暄了几句,跟在戚顺后头传旨的一队小内侍说话间也都入了里头。小将挥挥手,宫门吱呀呀重又关起。
 
这门还没合拢,入了内的太监们猛然掀开斗篷,只见底下兵刃明晃耀眼,哪里还有什么小内侍,各个俱是虎狼校尉。
 
金吾卫小将大惊失色刚要示警,忽觉发不出声来,他低头看了看,只见自个前胸被匕首刺穿露出刀尖。他甫一张嘴,鲜血喷涌不绝,转而侧首死死抓住身后的戚顺,慢慢倒在血泊中。
 
门楼上的两员兵士见此,惊慌着要去鸣钟,楼下一人单膝跪地手持机弩,噌噌瞄准连发,那楼上便再无声响。
 
转眼间,十几个守门金吾卫全部被拿下,死得不能再死。
 
西华门终于敞开无阻,原本隐在暗处的左靳带头冲出,浩荡人马就此杀入禁宫。
 
宫苑深处,鹅毛大雪飘落庭前玉阶,没影无踪迹。及至永春宫内,地龙烧遍,更是一派春色融融难尽。
 
刘朝宗眼见对坐公子海棠玉容,不期然想起那句“含颦不语恨春残”,暗道,我儿为这等绝色失了分寸,也算有几分可原。
 
顾青端坐不见异样,实则被内外火同时煎熬,烧得难受。极乐丹药性散开,他只觉心跳加快,血脉偾张,却还不得不保住那份清明,好与刘朝宗周旋。
 
“太傅,我与令郎从无逾矩之举,且闽州别后,他与我再无瓜葛。”
 
“你说,我儿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悖驳人伦,逆上瞒下,一副人不人鬼不鬼样子滚回京来,竟连沾也没沾过你这身子?”
 
刘朝宗怒极反笑,“孽子!往日的熊心豹子胆都叫狗吃了!”唾骂间已是恨其不争到了极处。
 
顾青心知此时说什么都是错,遂闭口再不言语。
 
刘朝宗平了平心境,眼内寒光似刃,缓缓对顾青道:“吾有二子,皆被你所毁。一个心如枯槁,虽生已死;一个遭你所害,尸首难寻。
 
吾与汝不共戴天。”
 
顾青心下震惊,刘朝宗竟还有一子,朝中人尽知刘太傅仅有一子,余的都是女孩儿。
 
他何时害死过他另一子了?
 
第72章:谜底
 
顾青额上冒汗,难道是原身犯的事?他翻遍记忆却寻不出蛛丝马迹。
 
原来的顾青就是个标准的男宠,胆子不大,入京久了,荒唐跋扈,欺压良善也是有的,但从未敢犯过什么真正的恶行。
 
刘朝宗望向宫外漫天飞雪,自续了半杯茶,饮过,方道:“前朝泰安年间,有位少年状元郎经先帝钦点,得入翰林已有数年,因直言相谏得罪了当时的权相李林,被贬至四夷馆做了个小小译者。
 
他天资聪慧,不过一两年间已精通数种夷语,为鸿胪寺上官所倚重。
 
泰安帝末年时,赤狄王一统狄人各部,称雄大漠,开始频频犯我疆土。四夷馆遂派出数名译者随军征战漠北。那状元郎因通狄人诸部之语,早早被应征去了。”
 
刘朝宗顿了顿,顾青接口道:“泰安末年,大启军与赤狄王初战告败,青没有记错的话,后至新帝登基,安和初年换了颜家领兵,才得一雪前耻。”
 
“不错。实是那次出征比史书记载的败得还要惨烈些,可谓溃不成军。那状元郎跟的左路大军被杀得只剩百人,他一介书生落在后头,终成了狄人俘虏。
 
他自是不肯投降狄军,并接连用八狄诸部之语轮番痛骂,不想赤狄王听闻此事,竟亲下狱中,将他奉为上宾。
 
状元郎日日思国,却不得自由之身。那赤狄王有位胞妹倾心于他已久,那女子虽属蛮夷之族,却与赤狄王一般钦慕我中原诗礼,不仅未以势压人,反而甘冒叛族之罪将状元郎带出大漠。
 
两人出逃时已是漠北深秋时节,路上不时飘起今夜这般大雪……若不是赤狄王之妹一路护持状元郎回到关内,他必已死在大漠。”
 
顾青见刘朝宗目光越过他的双肩,凝于窗外,知他是念起了往昔。不曾想少年得志天纵奇才的刘朝宗,还有过这般跌宕经历。
 
“状元郎重回四夷馆后,虽不敢提被俘之事,实则夜夜担忧赤狄王知晓后震怒,将他不堪往事密报朝廷,到那时他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不想大漠再无消息传来,直至一年后,有狄人寻上门来,抱给状元郎一个男婴。
 
原来赤狄王胞妹产子而死,恳请他的哥哥不要记恨状元郎,且愿将亲子送回父亲的身边。
 
那是状元郎的头一个孩儿,他爱若珍宝,不想年岁渐长,那孩子耳鼻口目深邃,渐渐显出异族的模样来,他正苦思如何遮掩之际,竟又发现那孩子是个妖孽,雌雄同身。”
 
“于是太傅大人就将五岁的孩童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牢,只叫他与鼠类作伴?”顾青语带讽意。
 
既知死仇结在了何处,顾青倒能平静以待了。
 
刘朝宗也不在意顾青话中的讽刺,接着道:“当年我惊骇过度,认定是上天见我委身异族,又结不伦情种,这才遭如此惩罚诞出妖孽。
 
偏偏我眼珠子般看护阅儿五年,哪里能忍心杀他,囚于地牢实是不得已为之。”
 
“哦?明明是孩子成了你的心魔,一见他你就想起自己不愿面对的诸般过错。
 
被俘狱中时,你恨自己未能以身殉国;奉为上宾时,你恨自己竟有几分心动;心慕公主时,你恨自己怯弱不敢认。彼时,于国于家你都心生动摇,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回到大启却传来所爱身死,幸好亲子被送回你手中,你便将悔恨都补偿在了孩子身上。
 
原本一切到此也就该了了。可孩子竟出了问题,这就是在时刻提醒你,你背弃的那些信义。
 
如果将孩子杀死,虽能眼不见为净,可你也将彻底沦为自己也难接受的人。
 
为了保下最后的那点信义,将你收下孩子时的承诺进行到底,你只能将他关入地牢,不死不活。”
 
顾青实在忍不得,一字一句戳穿了刘朝宗的谎言。
 
未想,刘朝宗竟不似顾青所料的那般勃然大怒,而是怔怔看向他,“我已有几十年不曾听过真话,也无人有胆量说出真话于我听。不想我儿日日荒唐,竟也懂得识人。”
 
顾青愣了愣,“太傅过奖了。”
 
他口干舌燥又灌了一杯清茶,趁着清醒,急忙抛出下一个问题,“天地宗是怎么立起来的?”
 
“赤狄王其实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的外甥,知道我把人囚在地牢里了,不久就来了一位狄人的大法师,说是要带走阅儿。那法师能通天眼,说阅儿非但不是妖孽,在狄人看来还是神的化身。
 
当时李林已被贬黜,我蒙安和帝重用,已是重入翰林。大法师说我是上神在人间之父,命带天人之象,不会久居人下。
 
我自是不信他的满口胡言,可后来因为阅儿的关系,我便没有和赤狄王断了联系。
 
自那以后,大法师说的每一件事都得到了应证,我先是入阁拜相,后又成了太傅,天地宗顺利在大启扎根壮大,皇帝的气数已尽,直至今日太子的覆灭,还有许多零散之事,便不由得我不信了。”
 
顾青越听越心惊,这意思是刘太傅根本是想要自己篡位?
 
“既然如此,太傅为何要唤醒皇上?”
 
“太子无用,可辽王绝非无能之辈。只有皇上才有虎符调兵之权,皇上醒了,才好助我扫除辽王。我早知辽王有夺嫡之心,可惜苦于搜罗不到实据。多亏了董涛,替我捉出辽王一党,正如大法师所言,天助我也。”
 
“皇上是什么时候醒的?”
 
“董涛有意拜到我门下时,姜岐还在闽州。”
 
顾青瞬时明白了,这确是做手脚的好机会。
 
“太傅大人谋划几十载,一朝发力,不愧是惊才绝艳人物。可大人把这些都告于我知,不怕待会儿我告诉皇上吗?”
 
刘朝宗低头静默,顾青这才发现四周宫人都已不知退去了何处,空荡荡的永春宫内,只有他,刘朝宗,董涛三人所在的地方亮着烛火,其余画栋雕梁,四角陈设都隐在了暗中。
 
刘朝宗慢慢搁下茶杯,道:“皇上,今晚就要驾崩。”
 
喀,喀!
 
突然怪声响在一片静谧中。
 
顾青惊得猛回头,发现不知何时董涛背后立了个刺客,那喀喀声正是从刺客手中发出。
 
董涛的面皮已涨得通红,颈间有一根黑色皮筋将他牢牢勒住,他奋力挣扎,依稀从口中呼出一个“老”字。
 
又过了几息,董涛双眼突出,面色转为青紫。那行刺之人全身黑衣蒙面匿了一半身形在他身后,只露出双猫儿般的碧瞳。
 
顾青惊骇中,追问刘朝宗,“狄人?!”
 
刘朝宗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他转而向刺客道:“该轮到皇帝了,我已经利用虎符,调开了大部分金吾卫。”
 
那刺客接令,鬼魅般地出现后,又鬼魅般地消失于黑暗中。
 
董涛悄无声息倒在地上,诺大宫殿内,只剩顾青和刘朝宗两人。
 
“他知道的太多了。”刘朝宗丝毫不受这骇人景象的影响,好心情地替顾青也斟了杯茶。“如果他能早些送信去天地宗,我儿早就抓到了你,也不至于身死。”
 
顾青想了想,祭祀大典被迫中止后,教徒就不再被允许和外界接触,董涛头一次递信不成,再递,天地宗正处非常时期,消息阻断,只怕第二次并未来得及赶上。
 
“何况,今日他能轻易背弃你,明日自也可轻易背弃我。”
 
顾青想到董涛死前那个没能喊出的“老”字,不由感慨道:“太傅,想要唤您一声老师的,都得拿命来换。”
 
刘朝宗不以为意,“天地君亲师,能为为师而死,也算尽忠道统。”
 
顾青啧啧出声,“如今想来太子也是可怜,一个残暴昏君为父,一个逆臣贼子为师。你利用太子作挡箭牌,表面看似是为太子谋夺朝堂和江山,实则培植的都是你刘朝宗的势力。
 
人,你经营多年,文官大半出自你门下;财,你发展天地宗鱼肉乡民,且里通敌国;兵,你借狄人兵威,竟想要亡国再立。
 
如此看来,此前必是你设计谋害的颜家,就是为了让狄军入关再无阻碍。
 
刘朝宗!你可曾想过,若赤狄王也只将你当作傀儡呢?就如你玩弄太子于股掌间!”
 
刘朝宗忍不住鼓掌,“说得好,说得好。”他微微颔首,抬了抬眉,“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了许多力气。
 
难为你为我考虑的深远。谋大事者不能不冒风险,这是其一。中原之大,不是夷狄一时所能吞下,这是其二。赤狄王与我歃血为盟,拜为兄弟,又是极重信义之人,这是其三。
 
有了这三点,我自信能坐稳这天下。”
 
顾青摇了摇头,“你自负聪明绝顶,滴水不漏算尽天下人,天下人不过皆是你棋子。可古往今来从未有算无遗策之人,天下事必会有不如人愿处。我不知那法师是如何蛊惑的你。你走至今日,爱子之死,焉知不是报应?
 
你要坐上那宝座,置千万人性命家园于不顾,你即便成了皇帝,求的又是什么?荣华富贵,万世一系?”
 
“自是将这腐朽世道除得干干净净,换一派清明河山。”
 
是百姓过不完的“清明”还差不多,顾青心知这人几十年权欲交加,心思极端,已入了魔,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太傅准备怎么处置下官?”
 
刺客往紫宸殿刺杀皇帝去了,顾青自知自己的小命眼下转到了刘朝宗手里。
 
刘朝宗笑了笑,“我没有皇帝那等嗜好,于你可谓幸也。不幸者,是你终究难逃一死。”
 
他从怀中掏出个纸包,取榻边高几上已经置备的玉壶金樽来,将那纸包中的粉末混到酒中,细斟了一杯递到顾青跟前。
 
“这就请顾大人上路吧。”
 
第73章:逃宫
 
顾青看了看面前的金樽,身子从上至下纹丝不动。
 
怎么,还想他乖乖就死不成?
 
刘朝宗冷笑了声,朝着宫外喝道:“来人,顾大人欲对本官不利,快将他绑了!”
 
等人被捆得不能动弹了,再摈退左右,到时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是一样。
 
宫门应声向内撞开,疾风骤雪卷进一个人来,背光下,仍能清晰望见那人头顶、双肩俱积满雪花,显是在外候了良久。
 
他周身覆雪呈云白色,上头冰晶闪烁,烛火辉照间,有莹莹光晕散开。
 
榻上二人俱是一愣,不可置信望向来人。
 
那人从背光处沉甸甸脚步,蹬蹬蹬踏入灯火间。
 
顾青眼见刘朝宗温雅面容崩开一线,霍然起身下榻,不意竟绊了绊,略有踉跄。
 
“阔儿,你怎会在此?!”
 
刘阔立在灯下,面色麻木,神情冰冷,双唇微颤不带半分血色。他听老爹唤他阔儿,猛觉心中一痛,这才想起身在何处。
 
他不敢亦不能直视那赐他骨血,护他成人,殷殷期盼,又曾令他又敬又爱又怕之人。
 
他微微侧过头去,看向顾青。
 
眼神交汇,顾青目中流露怜惜,痛心,担忧,抚慰……种种情状俱是为他而生,末了终是化作个完整的刘阔定定落在那琉璃瞳中。
 
天地间,至此,原还有他刘阔容身之处。
 
顾青只见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淌下刘阔面颊,他头脸身肩的雪经了地龙蒸腾,全作了雪水浇灌下来,此刻发湿衣沾,和着泪痕,凄凉情状好不狼狈。
 
“拓之……”
 
刘阔被顾青一唤,忽地眼现决心,面露狠意,榻前二人尚在呆愣中,他猛地冲上前去,将刘朝宗以雷霆之势捆到榻上,嘴里亦同时堵上丝帕。
 
刘阔明明下手那般干脆狠厉,待完了事,却似浑身力气抽尽,软瘫在榻旁,他蜷起身子,痛哭流涕,成了泪人。
 
顾青急忙上前,将他拢在怀里,拖离刘朝宗。
 
“拓之,你怎么来了?都听见了?”
 
刘阔无力点头,撸起袖子擦了擦泪道:“我知他们不日就要起事,见父亲连夜不曾回府,就猜着要夺宫了。
 
我原想赶去御史府将你藏起,谁知府里说你入了宫。我又赶到东华门候着,哪知等到宫门要下钥了,还没见你出来。
 
我心想要出事,就求了东宫首领太监让他许我进来。他不知父亲压根禁了我的足,被我一阵哄骗,以为我是来递消息,放了我进宫。
 
我一路摸到紫宸殿,却远远见着父亲领着你往永春宫来。
 
我又悄悄跟了过来,发现不多时宫人便被遣散,只留了两个内侍守在门前。
 
我趁其不备将人揍晕,拖到窗下,正听见父亲骂我悖驳人伦。我想不管不顾进来抢了你走,又听父亲道,你害死了他另一子……”
 
刘阔说着说着再难继续,眼中泪水难抑,终又决堤而出。
 
顾青眼见他停在那儿,目露呆滞,神光也涣散起来。
 
“拓之!拓之!”
 
顾青紧紧拥着刘阔将他拖了起来,“先随我出宫,这里不可久留。”
 
刘阔勉力靠着顾青,再不看榻上人一眼,两人搀扶着逃离永春宫。
 
宫外,朔风割面,夜中大雪纷乱回旋,顾青与刘阔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慢慢挪向冷宫暂避。
 
不想才走到半道,刘阔忽然止了步,抓着顾青道:“不行,我要去救皇上!”
 
顾青乍听以为刘阔得了失心疯,再看他,明明眼神清明,面露决断之色。
 
“长卿,”他神情略显激动,唇舌颤抖往外蹦话,“我知道皇帝不是明君,可他不该死在狄人和我父手中啊!”
 
风雪中,周遭景物俱已模糊,只有檐下的角铃声声撞入人心。
 
顾青直视刘阔双眼,顶风喊道:“你知不知道,那狄人刺客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你这是去送死!”
 
“我必须去。”刘阔眼神定定,决心已无可回转。
 
父亲叛国,身为儿子去救皇帝,是大义如此,还是父债子偿?
 
顾青深知刘阔此刻的心境已难以常理来论,遭逢这等巨变,世间恍然已无他立足之地,难保刘阔内心没有飞蛾扑火的想法。
 
何况他是古人,臣不可弑君,许多事于他看来并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顾青不肯松开刘阔,反倒伸手揪紧他,“要去同去!我不能看着你死!”
 
他心下正待刘阔与他争执,准备就此拖延一番也好。谁知,颈后处突然传来剧痛,顾青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
 
刘阔手法娴熟敲晕顾青,将人接在怀里,打横抱起,抬头见不远处是孤立雪中的藏书阁。他径直奔往阁后假山,寻了个隐蔽山洞将人藏在里头。
 
洞里漆黑安暖,隔断了外头的风雪。
 
刘阔的泪俨然已经流干,他伸手在顾青的颊边轻轻摩挲了两下,转身往紫宸殿绝然而去。
 
顾青醒转时,四周漆黑静谧,他一摸颈后仍是疼得呲牙,待到急急忙忙出了藏书阁,忽听不远处传来金戈刀剑之声。
 
顾青飞速转过念头,心中猜测多半是辽王的人马杀到了。
 
不知已晕过去多久,但愿,还来得及。
 
他心怀希望拔腿飞奔,朝着喊杀声的方向寻去。
 
时已夜半,落雪不见丝毫停歇,天寒地冻间,顾青非但不觉得冷,浑身还在冒汗。
 
他服下整整两颗极乐丹,噬骨的毒药,令顾青身轻如燕,劲力无穷,根本是燃烧五脏六腑以为代价。
 
顾青还未能接近乱战之地,已有流矢嗖嗖飞来,他忙借游廊躲避,行进间只见鲜血汇成小溪,分成几股流入廊下。
 
他踏过血水,极目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寻找领头之人。
 
廊前有灯,顾青在焦急中暴露了身形,杀至外围的士兵发现有人窥探,此时哪里还分什么敌我,几步间已腾跃至顾青跟前,举刀砍来。
 
顾青早一步跳回廊内,往来时处飞退,几息间人已至长廊转角,却猛被一堵血肉高墙所挡,嘶鸣中,骏马前蹄高举,顾青硬生生止住身形才不至于丧命蹄下。
 
后头追兵已至,顾青神情紧绷到了极点,忽听马上人大喝一声,“自己人!”那兵士才放低了刀,返身离去。
 
马身侧转过来,上头的人露出一身锦衣,是司礼监掌印戚顺。
 
“顾大人,你无事就好!”
 
顾青来不及应好,先道:“快,去紫宸殿,要救刘阔!”
 
晓是戚顺再敏锐,也无法将这些话连起前因后果,但他稍稍迟疑了片刻,便毅然伸手将顾青拉上了马。
 
宫苑内路,再没有人比戚顺更熟记于心,他穿廊过桥,抄近路眨眼就到了紫宸殿外。
 
庞然大殿,空寂无声,灯火泄出廊外,于这雪夜中透出丝丝诡异。
 
戚顺扶了顾青下马,轻身道:“大人跟紧我。”
 
顾青只见他卸了斗篷落在雪地里,侧手自腰间划过,寒光闪起,一柄极窄的软剑已亮在了手中。
 
这身姿起势,看得顾青直发愣,这戚顺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两人才冲上殿阶,就见自殿门处往内横七竖八每隔几步就躺着尸体,从侍卫到宫女太监,不下几十人。
 
翻过这些尸身,两人直入后殿,这才听到了打斗声。
 
顾青匆忙扫过,只见几名金吾卫倒在皇帝身边,皇帝身上有血,无声无息倚在墙角,不知死活。
 
殿内仅剩一名金吾卫还在与那狄人刺客缠斗,刘阔在旁不时偷袭,两人均已挂了彩,尤以那侍卫伤得颇重,半边身子浴在血里。
 
刘阔还活着,顾青方松了口气。
 
戚顺手中软剑似银蛇飞入空中,蛇身蹿起卷向刺客右臂,那刺客当即放弃已无还手之力的侍卫,毫不恋战往梁上跃走。
 
戚顺内力灌于剑身,剑尖往下一点,人已腾空追上,两人交手数下,那刺客忽然洒出漫天针芒,芒上闪闪烁烁皆是蓝光,显然淬有剧毒,逼得戚顺落下梁去。
 
那刺客本就轻功了得,再追已是毫无踪迹。
 
顾青扶了刘阔,与戚顺三人退出紫宸殿,宫中突然钟声大鸣,自大殿的须弥座上俯瞰整个禁宫,朱雀门方向有火光熊熊燃起。
 
戚顺一望便知,“是主上领兵到了。”
 
他转身对顾青刘阔道:“宫中免不了一场血战,你们伤的伤,弱的弱,无力自保,赶紧寻地方躲避!这就随我来。”
 
言毕,戚顺领着二人往紫宸殿的偏殿疾走,眼见行到偏殿暖阁里再无去路,戚顺伸手往多宝格内转动机关,墙上的落地穿衣玻璃镜发出咔咔滑石之声,一条密道赫然出现。
 
“这密道直通皇城后山,山上只有一座玄武真神庙,那里地处偏僻,并无任何宫宇宝物,在那儿避上几个时辰,待到天亮就好。”
 
刘阔与顾青俱道:“大恩不言谢!”
 
戚顺看了看顾青,目中别有深意,顾青只觉他望的是他,却又不是他。
 
时间紧迫,两人入了地道,往后山一路攀爬。
 
戚顺出了偏殿,反身再入正殿,不多时,他前胸染血行了出来,飞雪狂舞,他迎风扒去蟒衣,跃上胭脂马,马鞭炸响,人向朱雀门疾驰而去。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紫宸殿偏殿的暖阁里竟又传来人声。
 
刘朝宗与那狄人刺客道:“就是此处了。”安和帝宫变当晚,他是功臣,先帝元后身怀六甲意欲出逃时,用的就是这条密道,被他追上,死在了后山上。
 
从紫宸殿脱身后,狄人刺客不识宫中道路,不敢乱闯,就想躲回原本藏身的永春宫,这就刚好放出了刘朝宗。两人退至宫外,各处已经大乱,刘朝宗便领着刺客转道此地。
 
此时,他直奔多宝格开启机关,密道显现,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第74章:大势已去
 
顾青扶了刘阔从密道出来,两人来到玄武真神庙,庙内长明灯点作一排,幽幽跳跃,将神坛上的祭像拉出长长影子。
 
庙外风雪连天,庙内昏暗宁静。
 
顾青拖过几个蒲团,将刘阔安置在上头,他揭开刘阔伤口细细查看,虽血肉狰狞刀口斜长,所幸并不深,他撕下一条里衣先替刘阔止血。
 
忙碌过后,庙中又变得静谧无声,唯有玄武真神怒目相视众生。
 
刘阔因失了血十分疲惫,靠着顾青歪倒,不禁有些昏昏欲睡,而顾青脱离了生死追逃,如今无处挥发药性,根本无法歇息,反倒苦苦煎熬起来。
 
极乐丹似春药更似毐品,病入膏肓的顾青不会对它依赖上瘾,但是身体该有的反应还是都会有。
 
他心跳极快,浑身燥热,强忍着不推开刘阔,只想等他睡了,自己好去雪地里趴着减轻那万虫噬咬的酥麻。
 
还未等到两人各得其所,庙内突然跃入人影,顾青尚来不及反应,已被狄人刺客一刀架在脖子上。
 
刘朝宗从后缓缓踱入,“想不到还能在此遇着,正是何处不相逢,天助我也。”
 
刘阔抄起身侧长剑,捂着伤口立起,直指狄人刺客,“放开他!”
 
“阔儿,你受伤了?”刘朝宗眼见爱子伤口不断渗出血来,他快步上前,“快让我看看。”
 
刘阔横剑一挥,若不是刘朝宗退得快,已被他伤着。他漠然不语,神情冰冷,望也不望刘朝宗。
 
“阔儿,你这就与我去北狄。你若答应了,我就饶顾青一命。”刘朝宗口气温煦,循循善诱。
 
刘阔却突地反手将剑刃横至自己颈脖,威胁道:“你放了长卿,我即刻随你走。若你敢出尔反尔,我与他陪葬!”
 
刘朝宗闻言心内怒火中烧,面上却不露一星半点,只爽快出声:“好,我应你。”他与狄人刺客使了个眼色,那刺客放开顾青,转眼退回了刘朝宗身边。
 
刘阔手握长剑,慢慢跟着刘朝宗退出庙门,隔着一道短短的门槛,他望庙里顾青是昏黄灯火,孤影难留,顾青望庙外的他是雪夜寒剑,无有归路。
 
咫尺天涯,皆是末路人。
 
忽然,林中隐约有奔马嘶鸣,显是有不少人马冲上山来。
 
几人皆不由地神情一滞,随即表情各异。
 
趁着刘阔恍了神,那狄人刺客早得了刘朝宗暗示,出手快如闪电,暗器打在刘阔握剑的腕上,刘阔吃痛松手,长剑哐当落地。
 
顾青见此,只觉浑身血液都呈逆流,瞳孔紧缩间,那刺客向他飞速掠来的身影,竟也能被看清了。
 
刺客短剑挥起,顾青已将他的出手,方向,力度看得清清楚楚,他侧跃往旁跳开,可惜左臂仍避之不及,剑刃划出长长口子,鲜血喷射一线泼向空中。
 
所有人都未能料到他能躲过这一击,包括顾青自己。
 
极乐丹让他身体潜能发挥到了极致,致命毒药讽刺地又救了他一命。
 
待狄人刺客再要攻击,刘阔已杀到跟前,他虽是三脚猫功夫,可却是招招不要命的架势,那狄人武功不知比他高强了多少,却偏偏因知了他是刘朝宗之子,反倒束手束脚,不能伤他。
 
双方你来我往,缠斗起来,那刺客要使巧劲生擒刘阔,到底费了些功夫。
 
马蹄声却已近在耳边了。
 
刘朝宗当断则断,不愧其阴狠本色,出声向刺客喝道:“撒手,即刻走!”竟是不管不顾爱子,就要自顾自撤退逃命去了。
 
刘阔闻听这话,手中长剑陡然无力,嘴角硬生生呕出口血来,那狄人趁此就想要退走。
 
刘阔啊地怒吼一声,将心中浊怨尽数吐出。
 
他目色赤红,飞身扑杀上去,心知追兵就在眼前,拼了性命也要留下乱臣贼子。
 
刘朝宗能一则能二,此刻再不犹豫,沉声道:“快撤!不必顾忌!”
 
话音刚落,刘阔惨叫一声,右臂鲜血如注,长剑脱手落地。
 
顾青扭头已能看见林中奔马的身影,刺客则朝刘朝宗扑去,准备带人遁走。
 
就差这片刻功夫,就要放虎归山,功亏于溃。
 
刘阔疼得差点晕过去,他伏地再起不了身,却仍咬着牙哆嗦道:“不能……放走!边关不保!”
 
刘朝宗手握朝廷军机要密,他若脱逃,势必对赤狄王再无保留,不仅阳关必陷,后患无穷,且整个大启危矣!
 
顾青电光火石间明白刘阔所指,于血泊中拾起长剑,飞刺刘朝宗后背,他心中祈祷,哪怕阻他几息也好。
 
寒芒于夜中闪耀,将玄武真神庙前划出一道闪电。
 
飞雪径自落下,无情人间。
 
还差三寸,两寸,一寸,狄人刺客猛然回身,短剑直取顾青喉头。
 
是退避自保,还是长剑去势不改,一命换一命。
 
生死间,顾青心头浮现一双星眸,两世轮回倾尽所爱,那人正在阳关!
 
他要为颜铮拼出生路,顾青紧握长剑去势不改!
 
铛——
 
有流星箭镞射偏短剑剑锋,顾青避无可避,颈侧被划开血口。他手中劲力不足,只刺中了刘朝宗后背,却未能置他于死地。
 
齐升箭才离弦,他人已跟着腾身,一路踏着前驱队伍的马头,飞身赶到顾青身旁。他根本来不及拔剑,那刺客杀红了眼,第二招袭来!
 
齐升侧身护住顾青,左手格挡,短剑割过他左肩,深可见骨。
 
他搂着顾青急退,军中前锋已经涌上,将刘朝宗与刺客围起,此刻两人插翅也再难飞。
 
狄人刺客回首看向刘朝宗,刘朝宗顿时面露惊骇,往后急退。
 
那狄人猛地出剑将他刺死当地,所有人倒抽一口气。
 
刘阔怕刘朝宗将机密泄于北狄,赤狄王亦曾吩咐他的刺客,莫让刘朝宗有机会将北狄的秘密泄露给大启。
 
如今事已败露,深陷敌国,眼见再无回转可能,被俘之后,等待他们的只有镇抚司诏狱。
 
这狄人刺客能从遥遥大漠孤身千里,被赤狄王派入宫中助刘朝宗成事,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他刺死刘朝宗后,短剑拔出,一个回转就向着自身而来,众人跟本来不及反应,他已割断咽喉做了了断。
 
第75章:解毒
 
辽王无暇顾及眼前这一切,他怀中顾青颈边鲜血喷涌,他出手用力按住其穴道止血,大声质问:“姜岐何在?!”
 
很快,有人快马将姜岐从队伍的后头载到辽王身边。
 
姜岐翻身下马,迅速替顾青做了简单包扎,又从随身药箱里翻出固血培本的药丸,刚要给顾青服下,发现他面色潮红,肌肤火烫,人躺着不动,心跳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他当即切脉,细观顾青面色,甚至还掰开顾青的嘴闻了闻。
 
顾青折腾至此,已是去了半条命,他这破壳子的腐弱已经根本经不起极乐丹的凶猛药性。危机解除,他松了绷着的神经,神智有些涣散。
 
姜岐用针扎了一下顾青指尖,顾青睁眼看向他。
 
“长卿,你服了极乐丹?”
 
“两粒。”顾青勉强出声答了,很快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半个时辰前,禁宫四门俱已拿下,齐升头一句问的就是顾青,左靳说了玄武真神庙,他不敢想象若是他来迟半步。
 
他直接将后头的烂摊子抛下,由得曾析左靳戚顺替他料理。
 
齐升不顾左肩伤势,亲自抱了顾青上马,后头跟着姜岐,几匹马儿风驰电掣往太医院冲去。
 
路上,齐升摸着顾青滚烫的身子,见他脸上殷红似要滴出血来,双眉紧皱着,烧红的唇瓣发出低忍难耐的哼咛。
 
马背颠簸,顾青不由自主缠上齐升腰身,面颊蹭着齐升颈脖,仿佛贴着裸露肌肤才能让他好受片刻。
 
齐升左手驾马,右手去扯衣领,直至露出颈下大片肌肤才停了手,任顾青抱紧他依着他摩挲。
 
闯进了太医院,姜岐先寻出成药喂了顾青一丸,保住心脉要紧,又接着翻箱倒柜,寻了各种凉血的药材出来,让人速速去煎煮。
 
齐升不比他少知这极乐丹药性的霸道。
 
顾青昏沉间伸手要水,然齐升知道他渴的不是水。
 
明明时辰地方都不对,齐升双目中却再不见往日淡泊冰霜,而是眼里渐渐凝作深渊,眸色越转越暗。
 
他转身吩咐从人,“收拾出最近的寝宫,本王要歇息片刻。”
 
姜岐自是知道他所想,忙使了个眼色,齐升摈退左右。他急忙道:“王爷不可!长卿身子千疮百孔,实在太弱了。此时泄了药劲,他虽能解了噬骨难受,可精气全散,他能不能撑过今晚也是难说!”
 
“难道就让他这么熬下去?长卿若真是羸弱至此,硬扛着耗干精血,一样油尽灯枯!”齐升心中窝火,却又不能对着姜岐发作。
 
“王爷,我已想着法子。可备下药浴,将长卿放在里头,只不断保持温热之度,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汤药,以此逼毒凉血,渐渐就能减了他的痛苦。”
 
齐升少了往日笃定,压着怒火,侧首对从人道:“还不快去准备。”
 
不多时,顾青被浸在半人多高的药桶里,临时安置他的地方,原是太医院值守暂歇的屋子,四面粉墙已经斑驳,窗棱上都是时光刻痕。
 
齐升进屋,挥手让从人出去,从人告退之际随手带上门扉。
 
屋里热气蒸腾,烛火不明,齐升宽了外头衣裳,离得顾青近了,听见桶中人无意识的呻吟。
 
水里的顾青衣衫尽褪露出斑驳伤痕,身上各种形制的新伤碾着旧伤层层叠叠,温泉山庄时齐升初见震惊怜惜,却哪有此时再见悲痛难抑。
 
姜岐方已明确告知他,顾青经了两颗催命药丸,毒上加毒,还能不能挨到他登基,都是两说。
 
那将是多久?十天还是半月?
 
风雪已停,夜静得令人窒息。
 
齐升看着顾青忍不住伸手去拂他满身伤痕,那道道伤痕写满顾青对他的情义,亦赤裸裸控诉着他的无情。他慢慢摸索,想牢记所有。
 
齐升十指修长如玉,掌心指腹却暗藏常年弓马刀剑刻出的茧子,顾青被他一抚,开始无意识往身上抓挠。齐升只好铁臂一伸,抓牢他修长胳膊,再不让他乱动。
 
他顺手抽出腰带捆住顾青双手,索性脱了衣裳赤膊上身,双臂浸入桶中为顾青摁压,汤药经他有力的指掌揉进肌肤,渗入脉络。
 
顾青舒服得仰头喘息,齐升再忍不得,低头吻住那胭红双唇。
 
他手下不停,抚得顾青无意识拿绑起的双臂向后去勾齐升脖子,淋水长躯因此半腾出水面,这妖娆姿态春光尽泄,再无半点矜持,显是想要索取更多。
 
齐升可笑自己也有不得释放的时候,身下亦早被勾得胀痛难忍,他跃入桶中,搂着顾青一番狂吻。
 
意识朦胧间,顾青闻到齐升发间沉香之气,那香气决然不同记忆深处那缕似檀似麝的体香。
 
顾青猛地睁眼,意识有片刻的回归,玄武庙后发生的种种,断断续续闪过脑海,他方一动,只觉浑身无力,想要推开齐升,却发现双手被绑,更要命的是,齐升的唇舌稍稍离开他,他全身便叫嚣着渴望更多。
 
“长卿,你说什么?”
 
埋首顾青胸前嘬吻的齐升,抬起头来望他,那双凤目迷离挣扎,水光盈盈。
 
“别!来不及……晚了,不要……”
 
齐升身子一震。
 
只听顾青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神思虽不清醒,却来回皆是这几句,也只是这几个意思。
 
他低头看挂在他身上的人儿,除了那张脸仍是完好无缺无瑕似玉,削瘦且病入膏肓的身子,数不清的伤痕,从里到外,顾青整个人就是个破布娃娃。
 
顾青说的那些话,如同温泉山庄时,是介意拿这个身子侍奉他吧,可他根本不在意。
 
若不是……他又怎会忍!
 
苦闷夹着心痛,齐升欲望如潮水褪去,他跨出药桶,估摸着时辰,披衣唤人进来更水。
 
千里外,大漠阳关,这不眠之夜,颜铮正与诸将饮酒。
 
第76章:噩音
 
大漠沙如雪。
 
颜铮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的阳关,仿佛一座孤城,立在瀚海之中。
 
他手里牵着个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堵着块破布。
 
颜铮成功冒充天地宗的人,与狄军之人接上头后,出其不意将人拿下。不想在其身上搜出了阳关守备图,本想避开守将,悄悄回京的心思泡了汤。
 
此刻,他大咧咧拿着顾青给的信,手里牵人如同牵牲口,笔直向着阳关而去。
 
“报——有镇抚司千户大人阎铮求见,紧急军务,捉到奸细!”
 
阳关守将钟通,看着眼前这位一身行商打扮的年轻人,有些不敢置信地拆开他递过来的书信。
 
待到阅完了信,问完了话,钟通才知这位镇抚司新任千户大人,神不知鬼不觉在他的辖地,不仅捉着了狄军奸细,还搜出了守备图。更妙的是,此人拿着辽王的亲笔信,是自己人。
 
钟通当日就换了布防,第二日设宴款待,颜铮心知推不掉,与众人喝至半酣。
 
散了席,钟通问颜铮有没有兴致登楼一观,他是儒将,虽不好上来就问颜铮家世,但两人相谈甚欢,由此推测阎千户应也是旧家出身,便欲与颜铮多些亲近。
 
颜铮闻言愣了愣,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信步登上城楼,颜铮旧地重临,从十二岁头一次登上城墙,到无数不眠的巡防夜晚,从一次次的迎敌痛击,到最后那一役,尸骨成山,困守孤城。
 
回忆似潮水汹涌扑来,仿佛城墙上每一个箭孔,每一划刀剑之痕,都在提醒颜铮,袍泽已逝,独留他游荡人间。
 
时至今日,他终于不负背负的这些血仇,手握证据,刘朝宗与太子一党叛国之事已被他查得水落石出,残害他颜家满门忠良,不惜以十五万大军做祭的事实,亦是铁证如山。
 
钟通见颜铮目有感怀,想起他能不惊动各方,仅凭一己之力捉住奸细,便料定他曾来过阳关,只怕还十分熟悉此地。
 
“明远,”酒桌上下来,两人已熟得互换了表字,“你可是曾来过阳关?”
 
“年少时曾随家人在此住过数年。”
 
钟通见果然如此,便饶有兴致地问起他都城与此地的不同,他自个出生北方望族,从未有机会去过京师,很是好奇那传说中的奢华热闹。
 
颜铮看着夜沙如海,风冷似刀,想了想道:“不会有这般烈酒熏肉,沙海孤月,亦不闻羌笛之声。没有千军万马奔腾万里,听不见金戈交击血战男儿的嘶喊。
 
八月的京师金桂飘香,八月的大漠却已飞雪。
 
京师有流水似的珍馐盛宴,有歌舞至天明的春兰坊,有巍峨皇城贵人无数,更有杀人不见血的笑里藏刀。”
 
“看来京师也就适合去开开眼界,并不合我等武将长留。这哪里能比大漠沙原纵马狂奔,见了谁一言不合就能快意恩仇。兴致起了,便去引弓射雕,追狼猎狐,这才是逍遥自在。
 
不过明远,你年纪轻轻,又生得这般好样貌,家中即便尚未娶妻,京师也有心上人叫你离不得吧。”
 
钟通酒后很有心情调笑下年轻后生。
 
深蓝近墨的天空忽有两颗流星划过,交剪出长长燕尾。颜铮刚要开口作答,只见远处沙丘连绵起伏,有一道海浪般的黑影横贯其中,翻滚而来。
 
钟通亦望见此景,两人尚未动作,关楼上已响起警钟,巡守小将飞身来报,“大将军!敌袭!”
 
“好!等得就是他们!”
 
武将嗜血的一面顿时被唤醒,钟通穿上亲兵递来的铠甲,看向颜铮道:“明远请先在关内稍待片刻,待我杀他们个落花流水,再来与你痛饮!”
 
不想颜铮随手拿起关楼下堆着的备甲,穿到身上,又从码放整齐的军刀中挑出一柄,这才回头道:“真赶上猎狐杀狼之时,正之便不准备叫我了吗?”
 
“哈哈!”钟通猛力一拍颜铮胳膊,转身对众将道:“启关。按今日部署,都给我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城门自两侧缓缓启开,刚露缝隙,钟通跃马奔出一线天,眼前浩瀚荒漠,任尔驰骋,颜铮紧跟钟通之后,骑兵似箭镞呈三角状撕开大漠流沙,直向狄人军队杀去。
 
对方未料钟通竟会出关迎战,亦不再遮掩,五千精骑全速奔腾踏碎月华,赤狄王旗竖起飞扬,眼见双方越来越近。
 
无数利箭向月升空,至极高处,陡然传势,密如黑雨落下。
 
飞马无停,颜铮倒勾马鞍,侧身滑入奔马腹部,躲过森凛箭雨。待翻身上马,他长弓横搭数支箭羽,如羿射九日,直向敌军阵营而去。
 
眼见数人从马上坠下,阳关守军呼喝震天,大壮声势。
 
几息间两军已对冲至跟前,短兵相接,厮杀声彻天响地。
 
有敌将专向着颜铮攻来,异族面孔显出狰狞本色,左右弯刀当头罩下。颜铮不慌不忙后仰旋身避过,他左手长刀格挡,右手自后背箭囊抽出钢箭,利落前送,直插入敌人喉头。
 
鲜血喷涌,他看也不看翻身下马,开始近身肉搏……
 
大漠风起,黄沙如波涛滚滚而过。
 
狄人未料到阳关守将有备而战,且早换了巡守布置,狄人眼见不能取胜,就要退走。
 
钟通大喝:“哪里走?!”
 
杀得眼红的诸将打马追去,穷寇末路,有狄将返身拼死拖延,好让余者逃回大漠深处。
 
颜铮铠甲染血,举刀迎上,忽然他心口剧痛,犹被巨兽撕裂,不由眼前漆黑,差点落下马来。
 
狄人弯刀呼啸而至,幸有钟通在旁格挡了这一下,颜铮喘息杀上,结果了危机。
 
战场上只剩几条丧家之犬,钟通挥手停止追击。他打马靠到颜铮身旁,见他月下面色惨白,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明远,你中箭了?”
 
那心痛来的突然,去的也毫无踪迹,转眼竟好似从未发生过。颜铮摇摇头,默然不知如何作答。
 
他下意识回看关内,此前经左靳之手,收到大人入京报平安的消息,他今日亦刚刚回了捉获奸细的喜报。
 
太子约莫要准备夺宫,京里有这么多人,大人应该无事吧。
 
两日后,颜铮正要辞别阳关诸将,有斥候来报,赤狄王集结各部,不知为何突然来袭。
 
时值十一月冬,风枯百草,已是瀚海阑干百丈冰,早不适宜大军出动,难道是为了报此前攻城之仇?
 
大战在即,颜铮若是寻常镇抚司千户,自然毫不相干,当即避走。可他是颜家子,曾经的阳关守将正是他父。多少同袍亲友死在狄人手中,朝中的内奸已被他捉出,战场的血仇呢?
 
还不等颜铮说要跟着出战,又有兵士来报,“镇抚司有密信送抵阳关,指明呈于阎大人。
 
虽都是密信,也有明路暗路之分,明路之信不忌利用一切通道最快送达收信人手中,暗路之信则不仅内容机密,通信本身也不可泄露。
 
既是明路信,颜铮也无需避开钟通,他当即接过,只见信上的契印正是左靳专属。
 
拆开卷纸,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十一月初四,顾青仙逝。”
 
颜铮呆看着仙逝二字,不明白金钩铁划这两字是什么意思。他将这利刃般的几笔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一笔一捺一个点都刀刀入骨,他来者不拒,一刀无觉再来一刀,然他就是不识这刀笔组成的意思。
 
钟通唤了颜铮数声,颜铮仿若未闻,他指尖颤抖细细折起密信,贴着心口塞入怀中,神情如常举步向前。
 
他行了两步,钟通突然冲上来紧箍住他的双臂,冲着他喊。
 
颜铮看着他口唇张合,神情惊恐,夸张得好像条鱼,他却什么也听不见,直觉十分好笑。
 
他勉力抬手在眼前一挥,想要阻止这可笑景象,却发现有鲜红液体一滴滴,一串串,落到他手上。
 
颜铮抹了把口鼻,一手的温热,淋漓而下。
 
他有些发懵,这是谁在流血?
 
他终于听见钟通在喊,“快传军医,照顾好千户大人。诸将随我登城守卫!”
 
狄人攻来了吗?杀了赤狄王,他才好回京。大人在京中等他。
 
第77章:归家
 
彻夜血战将墨空染成泛红的玄色,天将亮时,启明星微闪于天际。
 
集八部之力猛攻,阳关不过一夜再度失守,然而关口从来不是唯一防线,武威大营数万大军浩荡而来。关口能顶住一夜,待大军到来,便是尽了职责。
 
钟通与剩下的人马撤退并回武威军中,暂作休整。
 
他看向身侧之人,颜铮目光冰冷浑似阎罗,鏖战一夜血中捞出,这人绝不是什么镇抚司出身,他怎得从未在大启军中听过这号人物?
 
狄人的兽角呜呜传来,天地苍凉,武威军战鼓擂起,如雷声滚滚,决一死战的时刻随黎明到来。
 
两军这才开始真正交手。
 
有亲兵递上弓箭长刀,给钟通等人替换手中残破兵刃。轮到颜铮,他背倚残垣,闭目开口,心中已再无顾忌,“要一把强弓,越强越好;一杆长枪,亦越长越好。”
 
钟通看向呆愣着的亲兵,发令道:“去,禀报司库,问他要一把震天弓,一杆一丈威,就说我要。”
 
月影退去,换作无数晨星闪耀,天边蓝白交错,再有片刻朝阳亟待跃出。
 
武威大军墨甲长槊,槊尖无光,排作黑森林一般,上千紧握马槊的骑兵,领头冲向狄军,重槊扎入嘶鸣战马,刺穿狄人铁甲肉躯,脏腑被拉出,血肉横飞。
 
骑兵过后,撼天动地的杀声重回大漠之上,两军在旷野上无遮无避拉开厮杀。
 
颜铮脱去厚重战甲,白袍上阵,于千万人马中醒目异常。
 
钟通瞪目,“你疯了?不要命了!”
 
颜铮眼神清澈似大漠碧空,看着比钟通还要清明,“我今日原该服斩衰。“
 
斩衰者,五服中最重丧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钟通赫然明白了颜铮收到密信因何失态,是家中至亲亡故。
 
颜铮手握震天弓,横搭箭矢,五只穿云箭瞬间飞落敌营,阵前人挡过一箭还有一箭,两名狄将遭当场射杀。
 
数万将士亲见,俱为之震。
 
众人尚未及反应,颜铮已将一丈威缠紧在手腕之上,于前军中策马飞驰。
 
他仰天长啸——
 
“卫我边关,杀!”
 
身后,千万大启男儿视死如归与他雄浑合声。
 
“卫我边关,杀!”
 
众人只见他直入无边敌军,长枪横扫,如入无人之境。
 
“来者何人?!”有狄将大喝厉问。
 
大启军中亦人人心内在问。
 
一丈威高举如擎天之柱,晨光下精钢枪头耀目难以逼视,接连三员敌将上前,均被颜铮刺落马下。
 
他白衣染作血衣,头盔被挑,生麻紧束青丝迎风而舞。
 
河西四郡,玉门阳关,直至西出千里,仍可闻一种枪法赫赫威名,这枪法使的正是一丈威!
 
颜铮挥枪向日,一丈威已替他尽告天下,颜家还有男儿活着,此刻正重临阳关!
 
比大启军更为震动的是狄军,颜家领兵犹如梦魇无休,原以为噩梦已远,堪堪可以醒来,谁知竟又重陷其中,这恐惧深发自心底。
 
不少狄人已隐有退意,军心眼看不稳。
 
赤狄王本有射雕王之美名,他亲举金雕弓,引箭直对颜铮,精钢箭镞嗡鸣作响,整个战场都能听见鸣镝向着颜铮而去。
 
赤狄王这是要杀一儆百!
 
颜铮侧身滚马而下,身姿矫健安然避过,他满搭震天弓,沿着箭道连回三只穿云箭。
 
三箭势若奔雷,迅猛而至,赤狄王左右各挡一箭,第三箭再无可挡,直插赤狄王前胸,他中箭晃动,紧拽缰绳扑向马颈,方才稳住身子不至跌下马来。
 
颜铮下马,几名狄兵从不同方向朝他攻来,弯刀之尖近在咫尺,他突地双膝跪地,向前一滑,手中长刀光芒闪过,靠前的三人横断双腿,惨叫倒地。
 
颜铮手起刀落,结果敌人性命。
 
又有无数狄人蜂拥而上,他嘶吼挥刀砍杀,不多时身周已垒满尸体,好似筑起骇人京观。
 
他连割几名狄将头颅,一跃踏上尸山,将尸首成串提在空中,狂吼道:“还有谁来战!”
 
人见他修罗临世,目中流血。
 
……
 
赤狄王集结八部众而来,虽破阳关,却终以大败告归。
 
钟通扶起几近脱力的颜铮,“明远,受我一拜。若有什么能相助的地方,还请直言相告。”
 
颜铮哑着嗓子,闭目仿佛抽尽所有气力,“三个时辰后,我要一匹最快的马。”
 
阎王既还不肯收他,他活着,便爬也要爬回去收尸。
 
颜铮奔马未至京师,沿途已是一片缟素。
 
待入了京,东西坊市已闭,南北各楼紧锁,丝竹歌舞不闻。
 
天子驾崩,都城遍地白衣。
 
颜铮一刻未停,驱马直至禁宫,朱雀门前戒备森严,白幡猎猎呼喇作响,金吾卫早已换作辽王亲兵,各个腰扎素麻,面目冰冷。
 
颜铮捉住个小内侍,让他去报戚顺,不一会儿辽王有令,许他进宫。
 
大行皇帝已去,新帝还未及登基昭告天下,仍是辽王殿下。
 
颜铮一路行过三大殿,昔日繁华宫廷,此际荒凉更甚漠北,夺宫当夜焚毁的建筑,还不及拆清,满目疮痍,立在雪中。
 
他犹记得初见时,亦是冬日宫中,他在门外问,可否将他交给我。
 
他已将身心全都交付,他怎可失约于他?
 
转眼已入掖庭,宫道上的冰雪虽被除净,枯枝残败的花园中却是覆满白茫一片。
 
他记得再见时,他问他,不恨吗。
 
他当时有泪,如今千里奔丧,泪早已风干。
 
冷宫即在眼前,亦是堂堂正正后宫之一,只是经年空置,不配匾额,每有亲王妃嫔过世,作梓宫停灵之所。
 
他记得廷杖后,他曾问他,能守多久。
 
死生相随,以命守之。他以为他是轻诺之人吗?
 
回廊下,内侍宫女立了不少,个个白衣垂头,好似纸扎的人一般。颜铮行至宫门外,里头传出哀乐佛偈,有香烛袅绕飘出。
 
他与他赐字明远,光明远道,他知他期盼,可明灯已熄,他终沉地狱。
 
正宫中,高大楠木漆棺停在当地,周有鲜花莲座,四部高僧唱念不止。辽王一身衰衣,席地抚棺。
 
他终是痛到极处,呼吸停窒。
 
可仍能感到,那双手十指交叠紧搂住他,说他心中只他一人。
 
他问他不离可好,他可是亲口应了,怎样不离也好。
 
大人,你既应了,就莫要怪我扰了你的清净!
 
“宫外何人?见了殿下还不卸兵褪甲!”
 
有黄门内侍尖着嗓音叫起,惊走一树乌鸦。
 
齐升慢慢起身走至宫门前,见颜铮见了他,既不脱甲,也不行礼。他微微皱了皱眉。
 
“颜铮,你在阳关大破赤狄王军,赤狄王中你一箭,回去便薨了。此事待本王登基后自会封赏。颜家冤案,本王亦曾答应过你翻案重审。若你……是来拜祭顾青的,本王许你敬香后告退。”
 
颜铮看着一人高的棺椁,平静无波道:“我来带大人归家。”
 
“你说什么?”
 
齐升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顾青去后,他夜不成寐,常常幻听。
 
“颜明远,来带大人归家——”
 
这一声句根本不是说与任何人听,是向棺中人通报。
 
然而棺中人再不会凤目微眯,含笑答他。
 
颜铮缓缓取下头鍪,向着棺木跪拜行礼。
 
众人盯着他目露惊诧倒抽凉气,少年将军,明明朱颜盛时,满头青丝俱已灰白。
 
大漠至京,颜铮赶了七日,七日间,青丝再不复。
 
他一头银灰长发伏跪当地,身后血红落日凄厉,白雪宫阶染成血色,素衣宫人皆着血衣。
 
他这是逆上逼主!
 
不等辽王发怒,曾析先已出声,“放肆!殿下跟前,哪由得你胡言乱语!还不拿下!”
 
金吾卫应声杀出二人,长剑游龙,同时向颜铮上下两路攻去,他翻手抽出盘腰长剑,正是合璧剑中的那把软剑。
 
矫龙软剑搅起两把长剑,颜铮用力一扯,两名金吾卫佩剑被夺。
 
宫中见了兵刃,哪里还能善了,一班金吾卫团团围上,车轮战要将其拿下。
 
辽王皱紧眉头道:“颜铮,你发得什么疯?”
 
他心里是惜这将才的,如此年轻便能阵前破敌杀虏,假以时日,西北有此人可定天下。
 
颜家只剩这一子留下,他替他把颜家的冤案翻了,颜铮自会对他赤胆忠心,这把无双宝剑才真正握到手中,此后令他杀向何方便是何方。
 
可眼下他发得什么疯?
 
“颜铮!颜家的血案你不想翻了?莫再失仪!”曾析不亏为辽王肚里的虫,王爷想什么,他头一个要知道,且急于想法为王爷分忧。
 
金吾卫众人亦不想与这杀神硬上,闻言俱退开半步,看他如何反应。
 
颜铮直视辽王,“若臣有错,殿下便不准备替颜家讨回公道了?”
 
曾析此前威胁的话才出口,齐升便已沉下了脸,此刻当着宫中众人,金口定乾坤,“颜老将军一家被奸人所害,只待镇抚司将证据呈上,本王便会主持公道。”
 
颜铮当即卸甲,行了三跪九叩礼。
 
金吾卫都开始撤了,颜铮竟又提着剑立起。
 
“臣还是要带大人归家,请王爷放人。”
 
齐升实在忍不住道:“顾青已逝,如何与你归家?本王自会将他好好安葬。”
 
颜铮双目凝视棺木,神情说不尽凄凉,他声带决绝,“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夜风合动,无数天地声响复起千古誓词——若生不能相守,死亦要同穴,谁若不信这誓言,皎日为证!
 
“杀!”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何况一人乎。
 
金吾卫齐齐向后退去,只因四方弓弩手早已就位,不过是此前未得辽王亲令。
 
颜铮恍若无觉向棺椁行去,他们许不许他带走大人,本已无差,他早知结局。今夜过后,他与他共赴黄泉,待皎日重升时,自会见证煌煌誓言。
 
“王爷留人!”
 
姜岐一路直冲至颜铮身旁,以防乱箭齐下。
 
“王爷,颜大人这是连丧亲人,得了失心疯!臣有法子让颜大人恢复理智。”
 
是了,顾青于这小子有数次救命之恩,一时发疯也是有的。
 
辽王念颜铮可怜,又念他赤诚如此,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允了。
 
姜岐早佯装探诊,凑到颜铮跟前,用仅有二人可闻的声音轻道:“长卿还活着。”
 
颜铮双瞳骤然放大。
 
第78章:续命
 
月影西斜,薄冰覆雪的玉带河与白玉雕栏映作琉璃世界,仿佛一片澄明西方极乐,不似人间。
 
辽王大度地允了颜铮守灵至卯时再出宫,上好的楠木棺中,那人冠带齐整,玉颜比往日更显安宁,密密鸦睫纹丝不动。
 
颜铮记得顾青总是因病浅眠,很少能睡个好觉。
 
他曾有无数次偷窥过大人的睡颜,却从未敢如今夜,目不斜视,痴望至明。他很想将他搂在怀中,而不是任他在这样的冬夜独自一人躺在冰冷棺木里。
 
姜岐见四下无人,倒了些水来递给颜铮。
 
颜铮摇了摇头。
 
“长卿服的是茉莉花根,一寸可昏厥一日,脉搏呼吸皆无。人至多服六寸,超出七寸便再不能醒。过了今夜长卿就会慢慢恢复知觉,明日出殡辽王会亲去,要等入葬后,才能将他掘出来。”
 
颜铮默默点头。
 
姜岐又道:“我原不知他为何宁死不愿留在宫里,宫中有天下灵丹妙药,有王爷情深于他,最后的日子,不该在此平静度过,少吃些苦?
 
他却一日也待不得,原是为的你。”
 
“大人,时日无多了吧。”颜铮听至此,方才缓缓开口。
 
“夺宫那夜,先帝命人喂了他两枚极乐丹,早已是雪上加霜。待随你出了宫,至多一月之期,大抵过不了冬至。”
 
颜铮复又沉默不语。
 
他早做了随顾青去的准备,能守着他一日便度一日吧。
 
第二日清晨出殡,辽王果然亲自来送,颜铮见他命人去御史府取了许多顾青常用之物随葬,其中赫然醒目的是那尾南风琴。
 
颜姚哭得行不动路,和魏大娘倚在一块儿,叫人不忍听闻。姜岐望了望四周,在远远的高岗上看见个人影,瞧着像是刘阔,他搭手再看,人已没了踪影。
 
到了夜里,好不容易坟地里死寂无声,姜岐和颜铮悄悄潜了回来,才将棺木上的盖土挖开了,颜铮猛地回头,“什么人?出来!”
 
竟是戚顺领着个内侍,从林子里踱出身来。
 
“戚掌印!”姜岐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怎么会被他察觉。
 
颜铮忙将姜岐挡到身后,他当日进宫就是落在戚顺手里,戚顺的武功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何况今日他身后还跟了个高手。
 
“戚掌印深夜至此,可有事?”
 
戚顺不由得轻笑起来,难道不该是他问他们意欲何为?
 
他开门见山道:“昨日两位灵堂之语,我都听见了。今日特来拜别顾大人。姜太医和颜大人不必在意杂家。”
 
姜岐将信将疑,颜铮则压根不信他,满面提防之色。戚顺是辽王心腹,且看他在夺宫中翻云覆雨的本事,亦不可亲信此人。
 
然而戚顺不动手,颜铮带着姜岐,显然先发制人并无任何胜算,只得继续观望。
 
戚顺回身吩咐跟来的内侍,却是让他帮着一同开棺。
 
颜铮也没得理由推辞,三人动手,果然起开棺木快了许多。
 
顾青在里头早已醒了,被闷得快憋过气去,还多亏戚顺带了人来,不然等这钉得死死的沉重棺木再耽搁几刻,他是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颜铮一把将他抱出棺来,顾青死而复生,见魂牵梦萦之人就在眼前,夜中一时忘情,紧紧搂住颜铮,倒把颜铮吓了一跳。
 
“大人,你无事吧?”
 
“无事!”
 
“明远,你的头发!”
 
“无事!”
 
有尔在怀,皆当无事。
 
放下顾青,颜铮先朝姜岐跪礼,顾青醒过神当即跟着跪地,救命之恩,当行重礼,顾青入乡随俗,也要表一表心意。
 
到底被姜岐拉了起来。
 
顾青这才看到戚顺,“戚掌印?!”顾青原还惊喜,夺宫中多亏了戚顺,他才救下刘阔,又逃出了禁宫。
 
不过他旋即反应过来,如今双方立场可是有些不妥。
 
“掌印这是准备拿我回去呢?”
 
月影婆娑下,顾青君子如竹,面上清正不见艳色,像极了戚顺记忆中的某个人。
 
他摆了摆手,道:“顾大人莫要误会。杂家是来和顾大人拜别的。”他说完,不忘让跟着的内侍送上程仪,沉甸甸一包,除了银子银票,还有不少别的。
 
“另则,还想冒昧问大人两句话。”
 
虽已是司礼监掌印,戚顺待外官总是一副谦和模样。顾青莫名想起穿来后,每次遇见戚顺,总能发生些影响他生命的大事,头一次遇见颜铮,廷杖时替他寻过辩驳机会,夺宫中几度生死相遇,也许还有今夜。
 
他对戚顺做了个恭请的手势,“还请戚掌印但问无妨。”
 
“大人为何离了宫,仍愿做御史耗尽心血?”
 
顾青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他认真思索了下,开始时,他是想自保,然而随着时局的改变,这一点变得越来越无足轻重时,和他在前世时一样,他觉得要做他该做的事。
 
顾青试着用古人的话来谈这种理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孟子》中的名言,很能契合顾青想表达的意思。
 
戚顺闻言,面上有一丝惊诧闪过。
 
顾青想了想,又解释道:“大启立国不久,眼看国祚还长。然而更长远的,是中原大地及其上子民。这千里之境,有大好山河,璀璨典仪,饮食丰美,家园族脉皆绵长。
 
中原不会仰仗一家之姓,不会为一人之天下,当有觉醒之百姓,开明公义之律政,则社稷安,而君为舟,民为水,载覆皆由水。”
 
这番话一说,不仅戚顺呆愣当地,姜岐和颜铮也颇为惊讶,想不到顾青会有这等背君的言论。
 
顾青心知戚顺要抓他,也不差这几句话了,他一吐为快。
 
戚顺急急再问:“如果边地有归顺大启之小族,习俗大异于中原,断发文身,食虫火葬。大人如何看待其俗?”
 
姜岐和颜铮都暗道如此野人,实在该好好教化一番。
 
断发文身,顾青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现代人男女都断发,纹身更是个人选择。古代之人,生活之地的环境起很大影响,生活在湿热之地,断发来的更方便卫生,这样习俗反而显得合理得多。
 
纹身,一是氏族流传下来的文化,二是,顾青曾多次去过非洲,纹身染料有不少可以保护皮肤,一防晒伤,二防虫毒。地缘不同造成文化不同,这在现代早已是共识。
 
同理,食物中含虫类,也是地缘的缘故,火葬则可能是地缘,发展水平和信仰共同的影响。
 
总之,顾青一点不以为意。
 
“我并不以为此等习俗有不妥之处,需要强行教化。各族有其因地制宜演化而成的风俗,大启百姓很不必轻视他族。于我看来,只要这些异族归顺之心不改,可任其保留习俗,圈地自理。”
 
顾青见戚顺望着他眼中隐隐有流光闪过,他想起宫中戚顺在密道前看他的目光。
 
一时间,戚顺已回神道:“杂家原生于滇地巫尼族,族人因不满朝廷不停重徭征役,强迫改风易俗,曾一度奋起反抗。父亲是族中巫者,地位不下于族长,事败后被杀,杂家于是小小年纪便成俘虏,入宫为奴。”
 
戚顺竟是俘虏出身,他甚至不是中原人士。
 
“顾大人,巫尼族擅养蛊虫。其中不乏肉白骨,活死人的骇人之法。族中巫者受人敬畏,亦与此分不开。
 
现下的巫尼族族长,先天不足,已去日无多。他的母亲恰是这一任巫者,我知她养有一种母子蛊,此蛊只要人一息尚存,无论怎样残败之躯,都可救活。”
 
听到此处,不等顾青有所反应,颜铮先忍不得道:“还请戚掌印告知,这巫尼族所在。”
 
戚顺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虽有母子蛊,却是巫者为族长所养。顾大人想要得之,只怕……”
 
后面的话不必说,也知是希望渺茫。
 
然而奈何桥边竟还能有回头路,颜铮怎肯放弃这丁点希望,连姜岐都道:“劳烦戚掌印替我告个假,遮掩一二,我要与顾青同去滇地。”
 
见戚顺应了,他又转向顾青颜铮道:“路途遥远,长卿你就不必推辞了,到了滇地,虫瘴湿毒比之闽州更甚,有我在更妥当些。蛊虫我虽知不多,却也比你们捉瞎好些。”
 
顾青三人就此拜别戚顺,踏上寻蛊之路。
 
第79章:希望
 
群山深处,又复平坦,密林中,少有人声。
 
顾青三人不吝银子,只求速度,一路披星赶月,十来日便到了滇地。
 
顾青看着还好,实则身子一日比一日弱,前五日他马背颠簸完,下了马还能走几步。
 
撑到第七日,顾青自个都翻不下马来,颜铮一路抱着他进的客栈,引得堂内的小二客官各个侧目。
 
如今住房也不用分了,顾青颜铮必是一间,姜岐自个一间。
 
顾青乏得不愿下楼,颜铮听着姜岐的吩咐要了些好克化的端到房里,小二收了铜板退出去,颜铮端着粥碗递到顾青跟前。
 
顾青才要起身,颜铮单膝跪在床侧,倾了半个身子过去,舀了勺粥慢慢吹凉。
 
他十岁之前都养在府里,世家里侍候人的精细看得多了,顾青只见他做得那般妥帖熨烫,姿态又放得那么低,好似任他予取予求。
 
顾青莫名就觉得耳根两颊发起热来,他伸手要去端碗,好解了这尴尬,谁知颜铮忽地张口,咬了下他的指尖。
 
顾青过电般全身酥麻,吓得不敢再动,颜铮仍旧面不改色一勺粥喂到他嘴边,顾青乖乖吞下,浑然不知是什么滋味。
 
“大人脸红了,可是热的?”
 
顾青恼羞成怒,“明远!”
 
颜铮深深看他,低头含了口粥在嘴里,将碗一搁,起身一手揽住顾青后腰,一手稳稳托住他后颈,身躯压上,唇齿相依,直接将粥哺了过去。
 
顾青被他辗转索尝,吻得双目水色涟涟,好不容易才透出气来。
 
幸而颜铮还知道分寸,已经退了开去,顾青的身子太弱,真起了火,他没处灭火去。
 
路途的最后两日,走马也快不了多少,颜铮干脆背着顾青进了密林,戚顺那张地图所指的地方,就在附近。
 
三人正在摸索前进,忽然颜铮止了脚步,一声尖哨响起,周围树影之后,巨石背后俱都跳出人来。
 
几十个断发文身,赤裸上身的异族男子以竹箭指向三人。
 
为首之人用带着奇怪语调的官话喝问:“什么人?直入我巫尼族领地?!”
 
“我等自京师而来,有要事恳请求见巫者!”颜铮以内劲将话声传出极远。
 
三人很快被捆上双手,领进了巫尼族聚居处。
 
大量竹木混合而建的脚楼立在林后靠近溪水的一处山麓处,整个巫尼族聚集地按圆形层层垒建。
 
最里面的是个有着斗笠顶的圆形建筑,不似普通民居,然后以其为中心,一圈圈围起大小不等的脚楼,最外的是些低矮得无法住人的棚子,不知堆放了些什么,再有就是高大的塔楼,颜铮隔得老远,就数清了上头的守卫。
 
进了寨子,颜铮被搜走了兵刃,三人被领到圆形建筑处,要求先洗净手脚,这才得入其中。
 
扫除得一尘不染的大屋内,尖圆顶高耸入天,正中有一棵仅一人多高,却有着金云般树叶的奇树。
 
正对奇树的圆顶处开了天窗,日光斜射洒满半边金云,美轮美奂,不似真物。
 
三人的目光从奇树上移开,才看到树下的祭坛边,有一位黑发曳地,身着五彩锦裳,跪地侧对众人的女子。
 
将他们压入的几位凶猛族人,见了这女子后顿时垂首行礼,并不再管顾青三人,直接退了出去。
 
显然这女子应是巫尼族的巫者了。
 
顾青正想着该如何开口,那女子缓缓起身,示意三人就地席坐。
 
巫女很美,容貌正盛,双目却有沧桑之感,使人无从判断她的年纪。
 
她专注地看着顾青,好似欣赏一件珍宝,很快檀口轻启道:“今天是满月,你活不到下一个新月了。”
 
姜岐大为诧异,这女子是怎么仅凭观测就知道顾青寿数的,这等望气探面之法,他竟想不顾场合,请教一番。
 
巫女此时恰好转过头来,对着姜岐道:“你是个医者,我闻到你身上的药香了。”
 
她似乎能从姜岐的脸上猜到他的心思,又道:“我有蛊虫,喜欢将死之人。”
 
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个不过巴掌大小的精致玉盒,才启了缝,就有一物飞向颜铮。颜铮何等身手,正要闪身避过,那巫者一句话就止了他的动作。
 
“若想救他,就别动。”
 
那带翅的似虫似蛇玩意,扑地扎进颜铮胸口,利齿插入,贪婪吸吮颜铮的心头血,直至它整个透明身子都饱涨成红色,这才罢休。
 
那巫女见颜铮除了紧皱眉头,双手攥起,再无别的动静,倒是多看了他几眼,“你这般年纪,有这等内力,倒是难得。”
 
巫女不知何时掏出支竹笛吹起,蛊虫听声飞回,她拿出一盏喷香似花蜜的东西,那蛊虫乖乖地将心头血吐在盏中,只留下丁点,转眼又飞回了玉盒中。
 
巫女将带着异香的血水递给顾青,“喝下去,你能多活一个月。”
 
颜铮才要开口,巫女手指轻摇,道:“你能有几口心头血?撑不过一年半载,两个都要死。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我可以替你们养出一对母子蛊来,只是我的条件,不知道你们给不给的起?”
 
“还请巫者明示。”
 
那巫女先报了长长一串珍稀药材的名字,姜岐听到后头额上都沁出汗来,顾青便知其中必有不少是有钱也没处找的。
 
她又转向颜铮道:“我给你一月之期,杀了黑山上那头巨猿。”
 
“你们将这些都办完了,我自会替你们引蛊。”
 
颜铮本以为最糟的情况是要逼着巫者施蛊,兵戎相见都未必能成,未料对方竟愿意提出条件换取蛊虫,他早不管那巨猿有多凶险,只觉喜出望外。
 
顾青三人在巫尼族寨中住下,十日过去,姜岐让京中凑齐了大部分药材,颜铮去探了两次路,受了些轻伤。二十日过去,姜岐只差两味药,颜铮亦做了不少准备,进山之后,回来却是被伤得不轻。
 
猿是群居动物,巨猿虽只一头,其下却聚集了众多凶猛同类,顾青知道猿类智商极高,御敌布防犹如人类,他虽忧心,却不能露在面上。
 
颜铮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夜里无人时,边说话,边轻轻吻他双目面颊,“不过是些外伤,看着吓人些。我杀了那巨猿几个得力手下,它已是孤掌难鸣,再进一趟山,就能结果了那畜生。”
 
因颜铮竟能以一人之力灭去大半凶猿,解了巫尼族最大威胁,黑山上的产出眼见又能归族人所用,不仅男子佩服其英勇,女子与孩童亦待三人越来越亲切。
 
有姜岐在,颜铮伤口好得利索。待到姜岐只剩最后一味药了,颜铮提着猿头回了寨子。
 
“快!黑山上的巨猿死了!”
 
人们用巫尼语奔走相告,有人当场杀了白蟒,剖出胆来,混到酒中敬给颜铮,颜铮合血喝下,众人欢呼不停,当即开始准备夜里的庆贺。
 
巫女站在祭坛外的竹廊上,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立在她身旁,她很久没有见他笑得如此开心。
 
“妈嬷,这人真是勇士!”他言语间颇为肯定。
 
巫女赞同地点了点头,“可惜,就要死了。”她声无波澜地又补了一句,“我会让他死得舒服些。”
 
颜铮受了伤,篝火点起来众人也不逼他饮酒,他随意与寨里的小伙们边喝边切磋武艺,有人来唤他,族长有请。
 
颜铮独自来到一栋脚楼下,只见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向他招手,他上到屋内,发现那男子肩头趴着条白色巨虫,一刻不停在往他耳内吐丝。
 
族长声音十分温和,“让你见笑了,每夜得靠这虫我才能活到第二天。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今夜就带着你的两个同伴离开。趁我母亲要准备蛊祀,她一夜闭关绝不会出来。凭你的身手,这里无人能阻拦,到明早,哪怕母亲的飞蛇蛊也追不上你们了。”
 
颜铮目射寒光,直视族长道:“出了什么事?你为何愿意告诉我这些?”
 
“我敬你是位勇士,为我族中除去如此凶兽,实在不想看你被炼成蛊人。你看见进寨时的那些棚子了?里面养的都是蛊人,普通人无法承受虫蛊,只有习武之人才行。里头的人,除了族中自愿护卫众人的勇士,也有几个像你们这样来求蛊,且身有武艺的人。
 
大启立国后,巫尼族归顺,曾答应过教化使者,不再养蛊人。谁知朝廷所要求的越来越多,三十年前那次围剿之后,族人所剩无几,大部分都退到了这片山寨。
 
因害怕朝廷继续追杀,我母亲又重新开始炼制蛊人,之前巨猿每次来袭寨,也是靠那些蛊人才保下平安。如今你杀了巨猿,母亲却仍是不肯停手,想把你炼成最厉害的蛊人长长远远护卫族人。”
 
颜铮闻言,竟未像族长想的那般即刻起身离开,而是停顿片刻,问道:“如果我自愿成为蛊人,巫者能救活我的同伴吗?”
 
年轻的族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惊讶过后,道:“没用的,我母亲是骗你们的,一对母子蛊要三年才能养成。你就是把心头血全喂给你的同伴,也等不到那个时候。她只是想骗取你们的最大价值。”
 
“也就是说,只有挟持你,才能获得母子蛊。”颜铮话音未落,出手就将脚楼上侍立的两人制服,再发不出声来。
 
远处巫尼族的族人们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你挟持我无用,我母亲早在你们体内都下了蛊,要制住你们易如反掌。你们要离开这里,原也要我先来解蛊才行。”
 
颜铮只觉绝望阵阵袭来,叫他一时难以承受。
 
却忽然听到族长又开了口,“我看你们都是读书人,谈吐也不俗,想来家世应该也不错。你们有人是官身吗?”
 
颜铮一时闹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只需短短对话,便可见这位族长的品格,他据实以答,“我们三人皆是官身。”
 
“多大的官儿?”
 
“有一位正四品。”
 
“四品官……还是太低了些,是我异想天开了。”
 
颜铮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敏锐觉察道:“族长有何事要办?我三人官职虽不高,实则是皇上近臣。还请族长开口。”
 
“皇帝近臣?当真?!”
 
年轻的族长激动地肩上的白胖虫子都不吐丝了。
 
“要是你们中有人能和皇帝说上话,保我族人再不受朝廷逼迫杀害,仍能回到以前的日子。我愿意让出母子蛊!“
 
“此话当真?!“
 
轮到颜铮激动地指尖发颤,幸好他还没有被喜讯冲昏头,“巫者不同意怎么办?”
 
“我自会让她同意。只要你们也能守约。”
 
“一言为定。”
 
族长当即替颜铮解了蛊,好让他连夜离开赶往京城。
 
颜铮将他自投罗网的事瞒得死死的,只对顾青姜岐道:“我刚从镇抚司得了消息,知道剩的那味药材哪里有,这就上路去找来。二十天内,我一定回来。”
 
临别,他只来得及把顾青抓进火光映不见的树影,拼了命地吻他。
 
第80章:终章
 
冬日肃穆,雪净风浅。
 
巍峨殿宇于万丈霞光中渐露真容。
 
无数宫苑面南正门次第而开,望不见尽头白玉长阶直通大殿,乌压压难以计数文武百官跪满两侧……
 
齐升玄衣冠冕,额前十二道玉珠垂旒,身披十二章纹,一步步独行中道而来。
 
金吾卫银甲寒剑,又有羽林骠骑,镇抚都司,一一拱卫在侧。
 
奉天殿内,九十九道金龙盘飞,怒目环睛,以威狞之势睥睨天下。
 
有内官宣读旨意,昭告天下……
 
齐升回想登基不过一月之前,却恍如隔世,而那人虽逝去月余,却如长夜寒风,只要他的心房稍有漏隙,便会无声潜入。
 
京师的冬夜怎比襄平冰封千里,鸟兽不闻,然而禁宫的夜似乎更寒凉。
 
齐升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颜铮,看他明明身上带伤,双目却熠熠生辉,满怀希望,他莫名就没有出声惊动左右。
 
“臣万死,恳请皇上开恩!”
 
等到颜铮把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齐升连问了三遍,“顾青还活着?”
 
颜铮连应三声,并道:“皇上不信,可以开棺一验。”
 
齐升至此醒过神来,开始询问颜铮细节。
 
颜铮答时好不容易瞒下戚顺这一环,只说是他从镇抚司寻访来的消息,然姜岐却是跳不过的人物,再不能逃开罪责。
 
“臣来负荆请罪,甘愿受死,还请皇上降旨,速速前去搭救大人性命。”
 
齐升自上望着颜铮,见他匍匐于冰冷金砖之上,急声恳求,哪里还有半点当日灵前横剑的模样。
 
谁能想阳关阵前一箭破虏,震动大启的颜家嫡子,竟会为了个男宠抛却所有锦绣前程,连性命都可不顾。
 
齐升目如寒剑割过颜铮,半晌才出声道:“不必下旨了。朕有话要亲口问一问顾青。”
 
这一年已近尾声,各衙门比往年都更早的歇了衙封了印,据称是新帝登基哀伤太过,暂不能理政,故而早歇了今年的政事。
 
官道上,颜铮十分庆幸皇帝曾是镇守一方的藩王,这才能跟着他连日翻山越岭直奔滇地。
 
等到了地方,颜铮先回寨子,拿出圣旨给族长过目,族长当即找来巫者,两人争执起来。
 
“妈嬷要是不肯答应,儿子绝不受蛊,一样要死。您是愿意全族获救呢,还是看着我白白死去?”
 
“启人狡诈!儿不可轻信!”
 
“巫者!您是巫者,我是族长!巫尼族受了重创,如今只剩这些人苟延残喘躲在山里,往后能不能保护族脉,繁衍生息都在您一念之间!”
 
巫女流泪道:“如果要我牺牲孩子……”
 
族长狠狠心道:“您的孩子不仅仅是您的孩子,更是一族之长!他亦是自愿为族里牺牲。”
 
次日,齐升以皇帝使者的身份来到巫尼族寨中,巫女将众人请到圆形祭坛,开诚布公拿出母子蛊。
 
她指着神树上两片不起眼的叶子道:“就在这底下。”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有两条淡金色的蚕虫,不过指甲盖长短,十分瘦小。原来这对蛊虫日日都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安然待着。
 
“母子蛊最奇特的地方是母蛊与子蛊连命,无论子蛊遇到何种情状,母蛊都能再续一次子蛊的性命,反之则不行。用子蛊救人,利用的就是母子蛊的这个天性。
 
子蛊入体,实际是母蛊用去了那仅有的一次续命机会。自此往后,无论是母蛊者还是子蛊者,只要其中一方死去,另一方当即死亡。
 
引入蛊虫后,还有一处禁忌,必须遵守,否则亦会毙命。母蛊与子蛊之间相距不能超过百丈以外,超过五十丈时,子蛊就会开始出现精气流失,若是超过百丈,子蛊先亡,母蛊跟随。
 
等你们定了人选,我即可为你们引蛊。”
 
人选本是颜铮,可如今有皇帝在,万事需听齐升的,若他要给颜铮治罪,那人选又该如何。
 
巫尼寨中,除了顾青颜铮姜岐,还有齐升带来的左靳和曾析。几人望着皇帝,齐升忽然出声道:“朕想要和顾青结蛊。”
 
“皇上!”
 
所有人大惊失色,连顾青都觉得皇帝疯了。曾析和左靳震惊之后,开始轮流劝皇帝。
 
齐升默坐不语,顾青忽地道:“还请陛下摈退左右,臣有话想单独禀告。”
 
脚楼的竹屋内,只剩下二人席地而坐。
 
顾青穿着葛衣,素手为齐升沏茶,竹叶茶寡淡,屋里飘起弱不可闻的清香。
 
齐升默默看着顾青,眉眼鼻梢都是他梦里的样子。
 
“为什么宁死也要离宫?”
 
他迫切想要听一听他的回答。
 
“臣可以一心一意忠于陛下,可以为大启江山付尽心血,亦可以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青还未说完,齐升已双目灼灼倾身要向顾青抓去。
 
“然而臣对陛下已再无情爱之意,原本的顾青早已死去,诏狱中死过一回,夺宫时又死一回,臣已经死过两次,陛下还觉得不够吗?”
 
齐升见顾青清冷决绝望着他,似乎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长卿,你说过不怨朕。”
 
“不怨,两次皆无怨,即便皇上要臣再死一次,也无所怨。”
 
顾青说的是实话,头一次是原身不怨,顾青没得发言权。第二回 顾青穿过来就已经是个破壳子,既定事实,熬到油尽灯枯没得抱怨。若这第三回齐升要治颜铮的罪,另找人来给他续命,他不肯活,那要怨也是怨颜铮这小子不和他商量。
 
对皇帝,顾青从来不抱期待,因而无望,无望自然也就无怨。
 
他知道不给齐升下猛药,皇帝醒不过来,于是接着道:“皇上,在您心里,何者更重要,江山还是美人?”
 
“不是美人,是你。江山和人,朕都要。”
 
顾青心中大定,齐升这话,看似都要,其实孰轻孰重,已经分清。他虽足够了解齐升,到底怕他一时发疯。
 
“皇上,您心知肚明,此事绝无可能。种蛊之帝,天下人如何看?
 
哪怕天下人不知,头一个便是陛下的安危。臣与陛下连命,金吾卫护住陛下一个尚且紧张万分,如今多了臣这个靶子,更是众矢之的,要护住不相干的人,实是难上加难。禁宫中已是不易,若是出了宫呢?陛下难道自此再不出宫,亦再不上战场?”
 
“朕……”
 
“子蛊距离母蛊五十丈远,便要损耗精气,百丈即毙。禁宫中五十丈,不过前殿至后殿之距离。百丈,紫宸殿从东配殿至西配殿都不止百丈。
 
陛下每日政事繁多,无论上朝听政还是与臣子商议,哪怕陛下放心让臣全听了去,难道他人不会认为陛下荒唐,进而对陛下失望?
 
这是白日,夜里呢,陛下还没有子嗣,您当时以为臣去日无多,所以应了臣的话。如今呢,陛下怎可无嗣,难道要您夜夜宠幸妃嫔时,让臣在旁听到天明?”
 
“长卿,别……”
 
“主上,容我说完。”顾青旧日称呼脱口而出。
 
“贵妃娘娘为何将您教导成如此疏离冷淡的性子,您其实心里很清楚,因为奉天殿里坐着的人不能有软肋,不能叫人摸着喜好,更不能因此被人挟持。
 
主上,您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有如此大的软肋,进而好让不轨之人将您和大启都推向最危险境地?
 
坐在那个宝座上,注定要有所取舍,贵妃娘娘慈母之心,只怕更是怕您伤心。”
 
齐升心中升起阵阵悲凉,他想起母妃的话,“生在皇家,我儿要什么都可有,唯有情爱不可沉溺。万不可对任何人动情至深,切记!”
 
顾青见齐升神色,便知他已被触动,余的就留皇帝自个慢慢想通了。
 
“臣想替姜太医求情,若不是姜太医,皇上定然见到的是臣的尸骨。”
 
“姜岐罢官,廷杖三十。姜家子弟永不入太医院。”
 
欺君之罪如此小惩,顾青喜出望外,忙替姜岐叩谢。
 
顾青想替颜铮求情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才能不触怒皇帝。皇帝则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伸手,抚向顾青面颊,目中有少见的哀伤,“朕舍不得你。”
 
顾青不闪不避,直视齐升道:“陛下舍得。”
 
他嫌一剑刺得不够深,很快又补一剑,“陛下舍过顾青两次了。”
 
皇帝连最后一丝自欺也被揭开,脸上显出痛苦之色。
 
顾青其实全无把握,齐升亲自来了,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提出结蛊,显然是对他有极深情义,可皇帝到底能有几分容他,仍是难说。
 
齐升终于不再挣扎,缓缓道:“我寻个可靠的人和你结蛊。”
 
“臣只愿和颜铮一人结蛊。”
 
“顾青!你莫要得寸进尺!”齐升勃然大怒,“你真以为朕不敢叫你死!”
 
顾青矮下身去,齐升看着他,仿佛那夜的颜铮,用同样的姿态匍匐在他脚下,为另一个人求生忘死。
 
他怒而拉起他。
 
顾青只是平淡道:“皇上,臣说过,哪怕要死第三回 ,臣也无怨。”
 
齐升被这话堵得心口闷疼。
 
他恨不得剖开顾青的心,把里面所有沾着颜铮的地方都挑得干干净净,却又望着顾青动不了手。
 
他死后的一个多月里,没有人知道他夜夜听见纷乱声音,从寝宫的各处涌来,星光就像刺目利剑,扎得他无以安眠。
 
他杀过的所有亡魂好似都来向他索命,他的床榻冰凉,周围不是奴仆便是对他有所图的人们。
 
他终于踏上了这条孤家寡人的路,那是他生来便被赋予的使命,开始孑孑独行,只有梦里才能感到一个火热赤忱的身躯环拥住他。
 
他白日被政事所绕,众星拱月,无比尊荣,他夜中的思念,却漫如潮水,无边无尽拍向岸边。
 
失去过,他才知自己亦有无能为力,只求上苍乞怜之处。
 
失去过,他才能剖自己的开心,看得这般透彻。
 
只要那人还活着。
 
齐升不发一言,摔袖离去。
 
当夜,他出乎意料,睡得很是安稳。
 
第二日一早,左靳来传话,皇上同意让颜铮与顾青结蛊,亦同时免了两人官职,将御史府收回。
 
顾青与颜铮谢恩。
 
几日后,两人平安引蛊入体,齐升回宫。
 
不曾想到的是,姜岐与巫女潜心合力,竟有望让族长再延三年寿数,也就有足够时间再育一对母子蛊。
 
安和二十七年终于翻过,朝廷昭告天下,新帝易年号为“天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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