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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暗处,止于黎明(灵异)上——阿蛭

 文案:

 
他明明不吸烟,却随身带着他送的打火机,收在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他原本不懂爱情,但因他学会了依赖,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撤离。
 
——永远有多远?
 
——到死为止。
 
——那还挺长的。
 
——也许很短。
 
He,He,He,听说重要的事要说三遍!
 
主角:魏蓝,肖子贤 ┃ 配角:尹航,吕维,刘安,徐新 ┃ 其它:恐怖耽美,灵异,悬疑,bl
 
第1章:开端
 
手心里的Zippo 打火机本该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可那个人现在正沉沉睡在医院里,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魏蓝想不通,都因为那个送死一样的破任务,害得他生活步调变得一团糟,任务失败了不说,还害得肖子贤陷入沉睡之中。
 
当他久违的再次回到警局,准备将满腔热情挥洒在工作岗位上时,他敏感的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眼神,这是他不曾感受过的,他清楚的察觉到,人们在疏远自己。
 
大家在质疑什么呢?真的认为是自己害了肖子贤吗?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算把自己这条命搭进去,他也不可能做出任何对肖子贤不利的事。
 
愤愤的长舒一口气,魏蓝轻轻推开病房门,滚热的粥碗放在桌子上发出微小的碰撞声。
 
单间里的温度有些低,魏蓝拿起遥控器将空调设置在一个比较舒适的温度上,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和满头大汗的自己不同,床上的男人因为长期昏迷不运动,使得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憔悴,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刚毅。
 
魏蓝懒散的一屁股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熟睡中的人。多希望这只是个恶作剧,如果是装睡该多好,起来说句话吧,哪怕只是一个“滚”字也能让他心里舒服很多。
 
不过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这么说,一定不会。魏蓝左戳戳右捏捏,无奈的接受了对方并没有装睡这个事实,沮丧情绪溢于言表。
 
“好吧,看来今天的粥又要进我的肚子了。”魏蓝拿过粥碗,打开盖子在肖子贤脸侧晃来晃去,“这么香的粥,你亏大了。”
 
昏睡中的肖子贤仍然一丝反应都没有,魏蓝不死心的不停和肖子贤说着话,恨不得这么做能将眼前这个一动不动的家伙吵醒,“肖队啊,你醒醒呗,赶紧回局里给我做个证,可不是我害的你啊,他们看我那眼神就像看个扫把星,虽然我脸皮厚无所谓,但是我也不想平白被冤枉啊,这可是原则问题!再说了……”
 
话语略有停顿,魏蓝本就没什么胃口,见肖子贤没反应,悻悻的放下粥碗,掀开被子拉起肖子贤的手臂,用恰当的力道揉捏着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这是他第一次来看望肖子贤时,主治医生提出的要求,昏迷的病人因为缺乏运动容易导致肌肉萎缩,需要经常辅助按摩。
 
之前没说完的话,魏蓝有些说不下去了,那些没说出口的内容怎么听怎么像溜须拍马,说的人信,听的人都不一定信。
 
对于六年前还在警校里,如同阳光下的嫩草一样的魏蓝来说,站在讲台上用清晰的话语缜密的逻辑,不苟言笑讲解案例的肖子贤,就像是男神一般的存在,满怀憧憬与仰慕。
 
那时候的肖子贤,因破获多起复杂诡谲的案件而在省市内小有名气,作为成功案例,被请回母校做演讲。演讲持续了大约两个月,每周二周四下午一点进行,虽说是自愿参与听讲,但每堂课都是座无虚席,而魏蓝更是为了抢占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不惜放弃午饭时间提前占座。
 
为了能进入肖子贤所在的刑侦一队,魏蓝付出了不知多少倍的努力,总算是得偿所愿,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去伤害眼前这个人呢?“真让人不甘心呐……”
 
手臂腿脚毫无遗漏的按摩完毕,魏蓝打来温水给肖子贤仔细擦洗伤痕未愈的身体,又安静的坐了一阵子,才拎着没怎么吃的粥离开医院,不管怎么说,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魏蓝可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人,少根筋的他永远相信明天更美好。
 
“喂,尹航,晚上有空吗?叫上吕维一起出去喝一杯呗!”出了医院,魏蓝拨通尹航的电话。
 
毕竟都是刑侦一队生死与共拼命拼出来的好兄弟,恐怕整个局里也就剩下尹航、吕维和陈艳华没有用有色眼镜看待自己了,至于同为一队的那个刘安……“啧啧”,魏蓝咋了咋舌,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不提也罢。
 
听到魏蓝的提议,电话对面立刻传来尹航暴怒的反驳,“喝个屁,我给你电话都打爆了也打不通,你死哪去了?”
 
“我刚去医院看肖队了,病房里没信号,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睦和小区地下停车场里发现尸体。”尹航的声音透出一股焦急。
 
“睦和小区?那不是北区管辖吗?”听着电话对面嘈杂的声响,想必现场非常混乱。
 
突然,电话哗啦啦发出一些杂音,似乎是转入了另一个人手中,接着陈艳华的声音传来,“魏蓝,快过来吧,这事……情不……劲,来……说……”
 
“陈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清。”电话另一边的声音时断时续,还掺杂着一些噼噼啪啪的电流声很是刺耳,到后来干脆没了声音。
 
魏蓝皱眉看着还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晃了晃,还是没声音,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不断扩大,干脆挂断通话,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往睦和小区赶去。
 
刚转进小区大门,远远就瞧见最角落的一幢居民楼下影影焯焯围了很多人,全都挤在停车场出口处伸长脖子张望,不用问也知道自己要找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挤开围观群众,魏蓝躬身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过去,越往停车场深处走,潮湿的霉味越浓重,重到有些呛人,魏蓝忍不住挥动手臂驱散这股恶心的味道,也不知道楼里的住户是怎么忍受这味道的。
 
“尹航,怎么回事?”
 
愁眉不展的尹航扒了扒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脸色非常难看的用手电筒强光在尸体上晃动。
 
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右腿不自然的扭曲着,腰部塌陷得看不出骨架结构,身边一根方形的承重柱子上沾染了大片血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汽车歪歪扭扭抵在柱子上,后保险杠上也溅到些血斑。
 
这样的场面如果放在大马路上,对于警察来说,也算是见怪不怪了,惨烈的车祸每天都在上演,也不差这一桩,但当这一切发生在并不宽敞的地下车库中,就显得有些匪夷所思。
 
带上橡胶手套,接过尹航手中的电筒,魏蓝围着那辆跑车转起了圈圈,不时摸摸这碰碰那,间或蹲下来查看地面上的轮胎印。
 
车好好的锁着,并没有肇事司机撞人之后仓皇逃离的迹象,轮胎印颜色略深,摩擦的力度应该不小,魏蓝拢着电筒发出的光芒,透过被擦拭得如镜子般明亮的车窗照进内室,手刹也是启动状态,平坦的地下停车场更不会出现溜车问题。
 
“查过监控录像了吗?”
 
“不需要查看了。”站在角落的陈艳华回答了魏蓝的疑问,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那辆艳红的跑车,很快又将视线移开,似乎不想再多看一眼,即使怕成这样,也不忘安抚一下坐在地上发呆的大男孩,“我亲眼目睹了全过程,车里没有人,车主锁了车就往电梯走,那车突然自己启动倒车,就这么……撞上了……”
 
最后一句话说的非常艰难,还带着一点不确定,奈何眼见为实,陈艳华不认为自己看错了哪里。
 
整个地下停车场都暗沉沉的,头顶刺目的白炽灯光并没有放射出应有的光芒,周遭一片昏暗,潮湿并且沉闷,不知是不是眼前这具尸体的视觉效果太糟糕的缘故,使得整个空间看起来都是死气沉沉。
 
魏蓝扯了扯衣领,好像这样能让呼吸畅快那么一点点,可惜这么做只是吸入更多带着潮湿霉味的空气而已。
 
现场勘查陷入僵局,这怎么看都是一桩溜车导致的意外,就算再怎么不合理,没有凶手的案件就不是凶杀案,他们也就没有用武之地。魏蓝叫着尹航一起将尸体装入尸袋,吩咐员警把尸体运回物证科,等待法医对死者外伤进行进一步鉴定。
 
“喂,这地下车库没有通风系统吗?这么闷,一丝风都没有。”魏蓝抬起头,向着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佝偻老汉抱怨。
 
逆着光,老汉的脸无法看清,只看得出那身制服脏兮兮的,在这房价不低的中高档小区里,执勤保安穿的这么邋遢,难道物业不管吗?老汉腿脚不太灵便,晃悠悠走到魏蓝不远处。
 
随着老汉靠近,一股股浓重的霉味扑鼻而来,和地下室里糟糕的空气融合在一起。
 
“不好意思啊,早些年这车库排水坏过一次,下了场大雨把整个地下车库都给淹了,排风也是那时候泡坏了,修过几次,好几天就又坏。”老汉憨厚的笑着,露出黑黄黑黄的牙齿,粗嘎的声音就像指甲抓挠树皮一样难听,“总是修不好,哪个还愿意花钱啊,干脆不修了。”
 
说着,老汉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有些羞赧的点点头“对不住啊,常年在这里看车,身上这味道染上洗不掉的。”
 
魏蓝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当然那只是出于礼貌,他快被这股味道呛晕了,已经开始感到头晕恶心。
 
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几缕凉风,淡淡的差点被忽略掉,那股清风吹散了浓重的异味,让魏蓝总算能够吸足清凉气,再大大的呼出一口浊气,微风中带着丝丝缕缕令人怀念的味道,沁人心脾。
 
对照着死者手机上的一个电话号码,魏蓝用自己的手机拨通,接电话的是个女人,也就是死者的妻子,当魏蓝将不幸的消息告知这个女人的时候,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以为对方会崩溃得哭闹,或愤怒的不相信所听到的一切,甚至怀疑对方已经晕倒不会再回答自己,突然,对面传来了一声轻叹,听得出这声叹息平稳却怅然,丝毫不见激动地情绪,仿佛一切均已知悉并且坦然接受,而随后女人说出的话,让魏蓝更加摸不着头绪。
 
“是吗?又开始了啊……”
 
第2章:意外
 
什么开始了?而且是“又”开始了。
 
魏蓝刚想追问,可对方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匆忙挂断电话,再打过去竟响起关机提示语。
 
没关系,不急这一时,早晚会见面的,认尸总不能不来吧?尸体已经送往西区总局,到了那里,就不是能够轻易脱身的,他不愁没机会套话。
 
死者的车子里塞了许多杂物,大多是不太有用的证件,有车友会资格证,也有一些高级场所的出入许可证,厚厚一叠各界人士的名片。
 
魏蓝逐一翻看着那些设计得花里胡哨的名片,一股突来的微风穿透对开的车门,拂过魏蓝垂下的发梢,捎带着吹起了掉落在座椅上的一张名片。
 
魏蓝将那难得素雅的名片拾起来随意看了一眼,不甚在意的混入那一叠名片之中,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拿出来再次查看起来。
 
这一张名片是掉落在座椅靠右侧位置的,并不是和其他名片收在一起,为什么会被单独拿出来呢?
 
从掉落的位置,魏蓝猜测死者应该是从口袋里掏东西的时候,把它带出来掉在座椅上,应该是不久前才使用过。
 
“死者是CK制药的供货商,我查看了他手机的通话记录,下午有一通电话是打给名片上那个人的。”尹航瞧见魏蓝盯着CK制药采购部负责人的名片发呆,将自己得到的信息告知魏蓝。
 
这个案件可以预见的只能以意外事故结案,可在场每一个人都深知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意外事故,处处透着诡异。
 
此刻魏蓝紧紧捏着CK制药的名片,心头说不出的犯堵,难受得喘不过气,一个念头不停撞入大脑,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刻意让他看到这张名片,那个不知名的力量,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尹航擦着满头满脸的热汗,将勘察工具整理收入箱子内,“魏哥,走吧,这里太热了。”
 
“很热吗?”魏蓝有些疑惑,“我觉得还好,之前确实挺热,现在好像还可以。”沁凉的空气拂过麦色皮肤,不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魏蓝不仅不觉得热,反而有点冷,不过这感觉总比热出一身粘腻的臭汗要舒服多了,“陈姐,你就别跟我们回局里了,陈戏状态不好,你带他回家休息吧。”
 
陈艳华魂不守舍的点着头,也不再推辞,听话的带着精神恍惚的陈戏离开现场。本想带着孤零零的弟弟回她家过个热闹的周末,哪知道一片好心却害宝贝弟弟碰见这样骇人的事,内心说不出有多不是滋味。
 
魏蓝安抚似的拍着陈戏的背,看这孩子苍白的脸色,肯定吓得不轻,“让你姐带你吃顿大餐就好了,别乱想。”
 
没有对自己贴心的话语做出回应,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魏蓝清楚瞧见陈戏略有迟疑的瞅着他,抖动着苍白的唇,反复念叨着的几个字,飘飘忽忽撞进耳朵里——有鬼!
 
鬼?
 
陈戏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瞧着大男孩被吓得惨白的脸,魏蓝实在是不忍心再去追问这些令男孩恐惧的话题,抬了抬手还是作罢,鬼鬼神神这些事,他也是不怎么信的,要不是今晚这事实在古怪,他也不会把男孩的话放在心里。
 
法医鉴定结果不出意外的是事故重伤致死,腰椎断裂,右腿遭碾压致粉碎性骨折,致命伤是内脏遭挤压破裂,导致大出血。
 
让人意外的是,死者的妻子直到死者遗体火化都没有出现过,魏蓝心中打好的小算盘泡了汤,那女人还是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
 
停尸间里回荡着老两口的哭嚎声,魏蓝直挺挺站在后面一言不发,他实在是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有些不忍看着死者的老父母顶着如此巨大悲痛忙前忙后,可这种事也没有容他插手的余地。
 
就当是化郁闷为力量,连续加班反倒成为很好的精神麻醉剂。魏蓝一头闷在证物室里,不分昼夜一遍又一遍不停播放地下停车场事故发生的那段视频。
 
就像陈艳华说的一样,被害人很正常的将车子驶入自己的车位,熟练的下车锁车,然后转身向电梯方向走去,就在他转身刚刚迈开步子的时候,车子在根本没有启动的状态下,突兀的动了起来,而后猛然加速撞向被害人,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逃离,毫无防备的被死神收割了性命。
 
蓦的,一个一晃而过的画面让魏蓝不禁坐直了身体,神情也不自觉的严肃起来,他将视频暂停,手动按着键盘一帧一帧播放。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或者两者都有,魏蓝觉得自己的心脏揪得发疼,手心冒出湿冷的汗水,呼吸都重了起来。
 
他清楚的看到了,倒退的车子里,驾驶室的位置上有一个人影!是的,只是个人影,看不清肢体,看上去很像是个人形的灰白色的影子。
 
这个影子只出现在了四帧画面中,连续播放的情况下,完全是一闪而过不易被察觉的。陈戏的喃语又一次被回想起来,看来这不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也不是陈戏出现幻觉,确实见鬼了!
 
可当他确信了见鬼这个事实之后,魏蓝觉得更加颓然,案子已经结了,他就算想翻案,也不能和上面说是鬼做的吧,凶手能不能被抓到先不说,自己肯定先被抓进精神病院关起来了。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着魏蓝,原本坚定不移的世界观也被轻易颠覆,这种感觉着实不好受,他连自己这个坎都还过不去呢,要拿什么底气去说服别人?
 
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已经深夜两点多,想想明天一早还要上班,魏蓝放弃大半夜折腾回家,干脆在休息室的破沙发上躺了下来。也许是太累了,锃亮的日光灯都没关就这么进入梦乡,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在不大的房间里响起。
 
沙发上熟睡的人并不知道,灯管滋滋闪了几下之后熄灭了,清凉的夜风吹开窗帘,在窄小的房间里盘旋不去,拂开了遮住魏蓝眉眼的几缕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还有充满阳光味道的英气的五官。
 
魏蓝似被惊扰到,不安的翻了个身,眉头蹙了起来,却被一股清凉点了点眉心,眉头舒展开,再次沉沉睡去。微风夹杂着一声轻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终散了开,天已经蒙蒙亮。
 
尹航拎着几套绿豆煎饼走进办公室时,看到休息室的门敞开着,迎面就是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的魏蓝,这人就不能注意一下形象么,白瞎了那张俊脸。
 
无奈的把休息室门关好,转而看向端端正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斯文的吃着煎饼一边翻看血肉模糊的尸体照片的吕维,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小维,家里事都安顿好了吧?不行就再请几天假,这边有咱魏哥撑着,不用这么赶。”尹航把手边插好吸管的豆浆推到吕维面前。
 
“安排好了,我爸妈不怎么习惯大城市的生活,早点回去也好。”话是这么说,但吕维的脸上还是带着点失落。
 
“你家到底在哪啊?来一趟这么不容易。”
 
咽下一口煎饼,吕维皱着眉头仔细想了半天,“说实话,除了吕家寨这名字以外,我都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挨着南堰市,但是又没听说归哪个地方管,怪里怪气的。”
 
“哪有人会说自己老家怪的。”
 
“就是怪啊,说是经常闹鬼,我从小身体不好,爸妈怕我撞了邪,早早带我出来谋生活,对老家,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不过他们还是惦记着要回去的。”一家人在北方也生活了二十余年,吕维反而更习惯现在的生活,看他安顿下来,当爹妈的也算放下心,这几天拖着吕维在城市各处玩儿了玩儿,终归是启程回了老家。
 
原本只是对吕维那个地处偏远山区的老家倍感兴趣的闲聊,却被吕维一句轻描淡写的闹鬼给生生截断,几天前那个怪异的案子不仅困扰着魏蓝,同样困扰着尹航,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这么想着,嘴上也不自觉地这么问了,在看到吕维惊异的目光之后,尹航尴尬的笑了笑,刚想说只是开个玩笑,却被吕维的回答震在那里。
 
“鬼本来就是存在的。”吕维不说话了,闷头继续肯煎饼。
 
尹航也不说话了,无意识的吸着杯子里的豆浆。房间里一时间陷入尴尬的沉默,幸好这个沉默持续的时间不久,休息室里的魏蓝在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之后,略显狼狈的开门走了出来。
 
“几点了?我是不是起晚了?”魏蓝端着漱口杯,不停揉搓着被摔疼的屁股,沙发睡得不舒服,起来之后浑身酸痛僵硬,一个没站稳重重坐在了地上,屁股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眼角隐约闪了点泪花。
 
“还不算晚,足够你安安稳稳吃个早餐再上班。”
 
“昨晚……”魏蓝有些迟疑,但也只是一瞬间,最终还是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在座的几个人。
 
陈艳华沉默着不做声,显然还沉浸在惊惧中没有回过神,尹航和吕维的眼神已经充分表达了他们内心的想法,他们相信魏蓝说的是真的,只有一边的刘安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不置可否。
 
刘安的敌意明显到想要忽视都难,魏蓝也不指望刘安能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们大学时本是同班同学,关系虽说不上要好,但也过得去。刘安比魏蓝更早进入刑侦一队,等魏蓝也进来后,两人还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关系,好歹没什么过节。这股敌意是从他昏迷醒来之后开始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刘安这么不待见?
 
魏蓝是个除了案件以外什么事都懒得深究的人,但天天因为各种各样的任务不得不同进同出,这样别别扭扭的总不是个事,所以他也尝试过找刘安谈话。
 
可惜整个警局上下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没有任何人愿意开口告诉他到底发生过什么,甚至连尹航和吕维也闭口不谈,就像被下了禁令,逼急了就回一句“你还是别问了。”
 
不问就不问,问不到还查不到吗?魏蓝原本信心满满,结果在一个月都毫无头绪的残酷现实下,终归还是低头认输了,不知道总有不知道的理由,只是时候未到,他这么安慰自己。
 
眼下,刘安的敌意已经升华到毫不避讳的地步了,魏蓝倒也不介意,当他是团空气,洗漱之后抓起煎饼啃了起来,捞起放在一边的报纸边吃边看,头条腥红的大字报导了某某小区有人跳楼自杀,“这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日子总要过啊,丈夫死了,自己就跳楼自杀,也不想想父母孩子怎么办。”
 
一目十行的扫读着被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报导内容,有对情比金坚的夫妻感情的褒奖,也有对不顾生者悲痛的自私行为的批判,叙述手法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意思。
 
正当他想要放弃继续阅读这篇长篇大论的时候,几个熟悉的字眼蹦进视线里,魏蓝愣愣的瞪着黑色油墨印刷的那几个字,惊得嘴里的煎饼都忘了咽下去。
 
睦和小区!自杀的女人是从睦和小区九号楼跳下去的!九号楼就像是连日来困扰着魏蓝的梦魇,他激动地重新细细阅读起那篇文章,从中搜寻着有用的线索,最终总结出一个结论。
 
自杀的女人,竟是那位无视自家丈夫死亡的家伙!
 
第3章:实话
 
不只是魏蓝心中产生奇怪的想法,其他人也同样不认为这是个单纯的自杀行为,那天电话里,女人的反应太不合常理,说出的话更让人摸不清想法,到底是什么开始了?那样平淡的反应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因为爱情而自杀殉情。
 
睦和小区地处北区中心地带,自然有北区的民警去处理,魏蓝作为西区警力,如果把手伸太远,是会被北区的同事们讨厌的。可他不打算就这样放弃,这个女人的死很有可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线索,多到能够解释她的丈夫到底因何而死。
 
说他敬业也好,说他纯属好奇心旺盛也罢,魏蓝打定主意的事是不会轻易更改的,于是,他不得不万般纠结的拨通了某个人的电话。
 
“喂?魏哥,好久不见啊。”电话另一边传来甜美灵动的女声,欢快的语气听得出主人心情很不错。
 
“安然,有空出来吃个饭吗?”魏蓝说话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这个叫李安然的女孩是小他三年的校友,魏蓝在毕业典礼结束后,收到了李安然红着脸塞进他手里的情书。那时候的魏蓝,浑身洋溢着青春向上的单身狗清香,身材修长,脸也生得不错,在娘炮小鲜肉横行的年代里,阳光大男孩一样的魏蓝如同鹤立鸡群,意外的受欢迎。
 
可惜万事皆有利弊,只因为魏蓝脑子里缺了那么一根筋,对周遭的明示暗示各种不懂,就连被女孩子约出去吃饭,饭桌上也只知道讨论尸体和凶器,直接导致他连恋爱的味道都没有尝试过就匆匆走进社会。
 
无巧不成书,李安然毕业后,竟然也进了西区警局工作,主要负责物证管理,遇见魏蓝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三年前的事,你还没有回答我。”
 
魏蓝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笑颜灵动的女孩,嘴唇开开合合憋了半天,最终挤出一句,“你是哪位?”女孩脸上僵住的笑容,他到现在都忘不掉,因为那笑容背后是一张恨不得把他当场撕碎的咬牙切齿的脸。
 
李安然的死缠烂打让魏蓝头痛不已,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事,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决定和李安然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只不过,他的表达方式又一次让李安然露出恨不得撕了他的表情。现在想想,当时只要说还不想谈恋爱,或者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怎样都好,总比直截了当的对一个女孩说“我不喜欢你”要强太多。
 
也许是心灵受创伤,或者是因为物证管理工作不适合她,总之李安然申请了调职,不仅是换岗,甚至换到了另一个辖区上班,铁了心躲魏蓝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啊?吃饭就免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被李安然这么一问,魏蓝更没底气了,很心虚的嘿嘿笑着说,“饭还是要吃的,总不能面对面坐着干聊吧,中午十二点我去接你。”
 
工作日的粥铺里宾客稀少,大多都是打包外卖,大厅里只零零散散坐了三四桌,倒是安静不少,魏蓝招来服务员,驾轻就熟的点了个艇仔粥,这是他每一次看望肖子贤都会带去的粥,盼望着打开门的瞬间,能看到那个人已经醒来,靠坐在床上笑看着自己,用低沉的声音说——怎么这么晚才来。
 
“你还是很喜欢点这个粥啊。”李安然开口打破突来的沉默,“你以前就经常点这个。”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魏蓝尴尬的抱着菜单随便点了几个女孩可能爱吃的菜,“不是我喜欢,是肖队喜欢,他说以前去沥东出任务的时候喝过一次,很喜欢这个味道,回来之后拉着我找遍了全市的粥铺,总算找到这家味道比较正宗的。现在嘛……习惯了。”
 
“肖队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了,顺其自然吧,只要人还活着,就有的盼。别人怎么看你,那我管不了,但是我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害肖队。”不自觉的抬起手,很想握住面前男人握紧的拳头,可是她明白,如果她这么做了,强迫自己打消念头的这两年恐怕就白费了,喜欢,还是喜欢,拿起来就太难放下。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李安然喝空杯子里的免费柠檬水,“还是说说你这次找我有什么事吧。”
 
突然说到正题上,魏蓝反而愣了一下,似乎还没从自己的思想斗争中解脱出来。
 
“不是吧,你把我叫出来就是要我看你发呆的?”
 
“不不不!”魏蓝醒过神,赶忙从公事包里翻出那张报纸,“这个跳楼的案子是你们处理的吧?”
 
李安然粗略的看了一眼报导,“是啊,就是个普通的跳楼事件,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普通的跳楼?勘察过现场了?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死亡时间是昨夜一点多,现场也勘察过了,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脚印,遗书之类的都留在家里的餐桌上,肯定是想好了才自杀的。”想了想,李安然又说,“只不过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开房顶铁门的,物业说房顶的门都是锁起来的,钥匙只有物业才有,就怕发生什么事故。”
 
这就对了!魏蓝心中暗喜,明亮的眼睛耀耀生辉,就像发现猎物的狩猎者。
 
“你怎么这么关心一个自杀案,不会是最近太闲了吧?”
 
热粥已经端上桌,魏蓝先给李安然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大半碗,做足了殷勤之事,“这不是个普通的自杀案,跳楼那个女人和我现在正在跟进的一个案件有关。
 
几天前,她丈夫意外死在地下停车场,紧接着她就跳楼了,这里能没点猫腻吗?”
 
“想太多了吧,人家感情好,殉情不行啊?”李安然对魏蓝的说辞有些不屑,这个不懂爱情的木头疙瘩,怎么可能了解那些生死相随的情谊。
 
“你不信,是因为你没有和她接触过。她丈夫死亡那天,我给她打了电话通知她认尸,你猜她什么反应?”魏蓝笑的有点欠抽,仿佛他们正在讨论的根本不是别人的生死大事。
 
李安然也是个聪明人,既然魏蓝这么问,那肯定是不太正常的反应,“难道她表现的很冷漠?”
 
“没错!别说哭闹了,连点反应也没有。”喝了口不断散发香气的热粥,魏蓝抹抹嘴卖起了关子,“起初我还以为她是伤心过度或者是不相信听到的事实,所以没什么反应,哪知道她根本是对自己的丈夫的死不闻不问,直到她公婆来把后事办了,她都没露过面。”
 
“这样看来他们的死确实不太单纯啊,可现场怎么看也不是他杀,案子早就结了。”李安然突然想到什么一样,一脸警惕的看着魏蓝,“哥啊,你不会是打算让我给你当挡箭牌,骗过物业,展开二次现场勘查吧?”
 
魏蓝厚脸皮的嘿嘿笑起来,“安然果然最聪明。”
 
“现场已经勘察过了,没有发现其他人留下的痕迹啊。”
 
“当然不会有,因为杀人的不是人。”
 
“还能是啥?”
 
“是鬼。”
 
哐啷一声,瓷勺子掉进碗里,热粥溅到衣服上,引来服务员探究的目光。李安然目瞪口呆的望着魏蓝,许久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就像个精神病,但是我还是要去看一看。”说这话的时候,魏蓝一扫之前的嬉皮笑脸,难得严肃且认真起来,“我有种莫名的感觉,即使这两个案件的定案结论无法改变,但只要追查下去,我就会得到我想要的线索,这些线索和我有着密切的关联,包括被我丢掉的记忆。”
 
似乎被魏蓝认真的目光感染,李安然也收起调侃的态度,“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今晚午夜过后,带我去睦和小区,我不仅要上顶楼勘察,还要名正言顺的进她的家,当然她的遗书我也要看到,至于怎么弄来,就交给你了。”
 
“你还真会给我出难题。”李安然无奈的拖着额头,擦着溅到衣服上的粥。上顶楼好说,之前处理现场有她参与,好歹混个脸熟,只要对物业说上次有些遗留问题没有解决,还是有办法上去的。
 
进家门也勉强可以,借口总能找得到,那女人跳楼之后,17岁的孩子接连失去父母,受到打击太大,现在疯疯癫癫的,被亲戚送到梅江疗养院休养,现在房子是空的,也不怕有谁闹意见,只有遗书这件事实在是不好办。
 
“遗书不在局里,应该是在那女人的表弟手里,她表弟开律师事务所的,大概后续的事都会由她表弟接手吧。”李安然蹙起眉头,“已经结案了,再去找人家要遗书不太好。”
 
魏蓝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有没有留下照片或复印件?我想知道遗书的内容。”
 
“哎呀!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李安然一把抓过座椅上的背包,翻找出手机,不一会儿找出一张图片递到魏蓝眼前,“照片还真有,要说拍人家遗书什么的,总觉得有点丧气,可是看到这个遗书,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合计先拍下来以防万一,竟然给忘记了。”
 
接过手机,魏蓝放大图片仔细查看起来,难怪李安然会觉得这遗书不太对劲。从内容上来说,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无非写下了遗产全部归儿子所有,还有哪些地方存放了什么重要文件,交代孩子要做些什么。
 
可是从字迹来看,可就不是那么正常了,写遗书的人,本该是在心中深思熟虑之后,平静的写下这一纸文书才对,字迹应该是平稳工整的。可眼下这份遗书,字迹潦草,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显露出笔者的仓皇不安。
 
跳楼的女人应该是在时间很紧迫的情况下,匆忙写下了这份遗书。试问有哪个寻死的人会被时间催促?
 
当然没有。
 
第4章:电话
 
月黑风高夜,对做坏事的人来说绝对是个好日子。
 
为了不太引人注目,魏蓝穿了一身很随意的休闲装在睦和小区里闲逛,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然后唉声叹气,一副失恋小青年的范儿,想要掩人耳目当然要做足功夫。毕竟这不是公派行动,万一被多事的人发现并举报,岂不是坑了李安然。
 
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叼在嘴边,却迟迟没有点燃,魏蓝把玩着手中微凉的zippo打火机,拨弄盖子开了关关了开,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这个打火机是他买的,但不是他的,打火机真正的主人是肖子贤,一千多块钱的拉丝钢定制版,作为普通工薪阶层加月光族,他可是肉疼了很久,生生给自己饿瘦了几斤才下买下来这么个小东西,在表彰大会结束后送给肖子贤当贺礼,巧的是,那一天也刚好是肖子贤的生日,真可谓好事成双。
 
可这个打火机是怎么跑到自己手里的,魏蓝完全没有印象,他是将礼物送出去之后很久,才发现肖子贤根本不抽烟。虽说不抽烟,打火机倒是天天被肖子贤带在身上,思考事情的时候偶尔会拿出来拨弄盖子,摩挲质感厚重圆润的外壳。
 
“唉……”连带着想起还在昏睡的家伙,魏蓝突然没了抽烟的兴致,随手将烟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拨通尹航的电话,“喂,你们到哪了?我鞋底子都快溜达破了。”
 
“我去接小维,马上就到。”电话里听得出尹航还在路上,车辆快速驶过托带起嗖嗖的风声,还有断断续续的交通广播。
 
瞧见李安然从物业办公室出来,魏蓝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才说,“我和安然先去死者家里看看,你们到了直接上来就行。”不等对面做出回答,魏蓝已经挂断了电话,迈开大步走进九号楼。
 
不愧是中高档小区,楼道里装修的很气派,选材一看就是讲究货,墙上嵌着显示器,循环播放小区内的景色录像,金属质地的电梯门被擦拭得明亮照人。
 
魏蓝抿着唇,微微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华丽水晶吊灯,橘色灯光昏昏黄黄,晃的人发困。这里原本就是这么昏暗吗?总觉得刚走进来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就像突然出现的雾气遮掩了灯光,周围景色一下子暗淡了很多。魏蓝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不再盯着那些令人犯困的光源,电梯门映照出自己的身影,旁边的李安然正在低头看手机,身后还有几个也在等电梯的人。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慢悠悠开起,魏蓝站在最前面,先一步走进电梯,按下数字9,正打算询问身后的几人要去哪一层,话却噎在喉咙中吐不出来。眼前除了正要迈步往里走的李安然以外,再无他人,魏蓝探出身去,将电梯门外的犄角旮旯看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带着潮湿气味的凉风划过脸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走,不坐电梯了。”魏蓝大半个身子钻出去阻止电梯门关闭,不等电梯门自动弹开,拉着李安然大步挤出电梯。
 
“你突然发什么神经,不坐就不坐,说一声啊,吓我一跳。”李安然嗔怪的瞪着魏蓝。
 
“刚刚你旁边那几个人呢?”
 
李安然一副见鬼的样子看着魏蓝,“你说什么鬼话呢?楼道里一直就咱俩。”
 
眼看着电梯自顾自下到了地下停车场,又一次发出脆响,魏蓝搓了搓手臂上炸起的鸡皮疙瘩,转头往楼梯间走去,“走楼梯吧。”
 
“不是吧!九楼啊,爬上去要累死了。”抱怨归抱怨,李安然还是乖乖跟在魏蓝身后拐进了楼梯间。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魏蓝察觉到,自从昏迷醒来之后,总觉得身边凉飕飕的,他不认为自己老得眼睛都花了,刚才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那么清晰,想骗自己看错了都做不到,难不成还真见鬼了?
 
楼梯间里的灯光也没亮到哪去,好在一路无事,并没有出现传说中的鬼打墙。爬上九楼腿都软了,倒不是因为爬楼有多累,毕竟常年运动的身体,九楼还算不上高,只是那种诡异的气氛,让魏蓝不得不绷紧神经随时做好准备,以便见情况不妙拔腿就跑。紧绷得过了劲儿,这一松懈下来,两条腿就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魏哥,你确定要进去?总觉得像做贼一样。”李安然举着钥匙,还是有点不情愿做这样的事。
 
“开吧,出事我扛着。”他们现在的行为,还真跟做贼差不多,随着魏蓝展露笑容,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一些。
 
房间里有些凌乱,还保持着事发当晚的状态,餐桌附近散落着一些信纸,正是那封遗书所用的纸张。魏蓝拾起信纸逐一翻看,信纸上留有笔画压下的凹痕,有的地方也出现用力过度造成的破损,还有一张上面胡乱画着很多连贯起来的圆圈,很多人都习惯在接电话的时候无意识画下的那种圆圈。
 
电话?死者在写遗书之前接到过什么奇怪的电话吗?难道正是那通电话让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魏蓝坐在餐桌旁,拿起桌边的签字笔,也在那张画有圆圈的废纸上乱画起来,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造型华丽的电话上。在这个手机横行的时代,还有人会用座机打电话吗?
 
修长的指头有节奏的叩击着玻璃桌面,好像这样做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去思考,魏蓝凝视着那台电话,就像期待着听到电话铃声响起。叩击声与钟表秒针转动发出的咔哒声重合,在静谧的空间里仿若催眠曲。
 
突来的门铃声吓得魏蓝一惊,赶忙跑去开门,尹航和吕维已经到了,还带上了勘察用的工具箱,而吕维手里提着的袋子中,更是放了些奇奇怪怪的物件,红豆、大米、香炉,甚至还有些纸钱
 
 
“带这些干什么?还打算在别人家里开火做夜宵吗?”李安然翻看着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可别告诉我是用来驱邪的,你们西区的警察开始走非主流路线了吗?”
 
“就是用来驱邪的。”吕维声如其人,给人的感觉斯斯文文干干净净,即使对李安然所说的话感到不爽,也并没有表露出来,倒是尹航开口呛了李安然几句。
 
“停!”魏蓝捏着额头出声制止,“别吵了,安然带咱们进来也是担着责任冒着风险的,差不多得了。”说着,又看向墙上的电话,那部电话就像有着诡异的魔力一样,吸引着魏蓝的目光,让他忍不住想要拿起来接听根本不存在的电话,“吕维这么做有益无害,这里确实不太对劲,我之前……”
 
魏蓝看了一眼面带疑惑的李安然,最终还是没把之前不上电梯的原因说出来,硬生生转了话题,“我之前还说想学学这些,可惜不是那块料。”
 
“你们都是警察,这样宣扬封建迷信不好吧!”
 
“这不是私下偷偷闹着玩儿嘛。”魏蓝边安抚着李安然,边毫无顾忌的打开柜门抽屉开始勘察。
 
四人分头行动,有用的没用的线索很快整理出来,其中衣柜隐藏抽屉里,厚厚一叠文件中夹着一张塑封的照片引起魏蓝的注意,照片是一张大合影,看起来颇有年代感,从上方红色横幅看得出是某家单位的年会聚会照片,横幅没有全部展现在镜头里,并不能看到是哪个单位。
 
这是一张看似普通的照片,只是照片中的这些人,表情实在不普通,年会应该是喜气欢腾的气氛,人们应该欢笑着留下影像,迎接新年的到来,可照片中的这些人,没有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上翘的嘴角依然掩饰不住满面愁容。
 
“第四排左起第三个女人就是死者吧?眉眼很像,就是年轻了不少。”尹航凑过来指着照片,“这照片看着真让人不舒服,你觉得像什么?”
 
“像集中营。”魏蓝回答。
 
“我也这么觉得。”
 
“这张照片带回去吧,我们可以查一下十几年前,死者在哪里工作。”魏蓝将那一叠文件打理整齐,连同照片一起递进尹航手中,“这些是诊断报告,我粗略看了一眼,是死者儿子的精神疾病诊断报告,还有血项检查报告。”
 
抽屉角落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瓶里装了些白色药片,刚一打开盖子,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还隐约飘散着异香。
 
魏蓝捻着药片,指尖占了些白色粉末,这些药应该和死者儿子的病有关,按理说,他们不该,也没必要将这些文件和药片都带走留证,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这么做,职业敏感让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有错。
 
这套足有一百八十多平米的公寓,已经从吊顶到地板缝被搜查了个彻底,收获到的信息比预计的要少很多。忙碌中的大家没有太多语言沟通,就像害怕吵醒根本不存在的户主,一切都进行的静悄悄,然而突兀的铃声打破了这人为的宁静,所有人都不禁望向餐桌方向,面色凝重得仿佛如临大敌。
 
墙壁上样式古朴华丽的悬挂式电话,发出最传统的铃声,尖锐刺耳,震得人心脏抽痛,一声又一声,催眠着人们的灵魂,无法自控的步步靠近。
 
第5章:突袭
 
魏蓝小心翼翼提起电话,听筒贴近耳朵,等待对方先出声。
 
“喂?阿颖吗?怎么这几天给你打电话都不接的,你给我留的语音留言是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没有,别给我开玩笑吓唬人啊。”
 
电话另一边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尽显热络,应该是和死者很熟的人,而他并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已经死了。
 
真是虚惊一场,魏蓝呼出一口浊气,小声清了清嗓子,摆起官腔对电话那边的男人说,“您好,您是这家户主的朋友吗?我是警察,有些问题希望您能配合调查。”
 
短促的嘟嘟声透着明显的拒绝意味,魏蓝目瞪口呆的举着听筒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男人是什么情况?竟然这样干脆的挂断了警察的电话!
 
看着魏蓝的呆样,李安然噗嗤乐出了声,“这人是不是心里有鬼啊,一听是警察,立刻就挂电话。”
 
魏蓝重重点头,“看来这台电话的通话清单也有查一查的必要了。”
 
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简单为房间做了还原,魏蓝背起工具箱,正要伸手去开玄关大门,电话又一次响起讨厌的铃声。魏蓝耸了耸肩,无奈的走过去接电话,说不定是刚才那个家伙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礼貌,又打回来道歉吧。
 
“喂,您好。”魏蓝依然用官腔礼貌的问候。
 
滋,滋滋。
 
电话另一边传来微弱的电流声,还有像是风吹话筒造成的呼呼声,就是没有人说话,魏蓝皱起眉头,“请问有人在听吗?”等了半天,还是没有人回答。
 
“会不会是垃圾电话?或者是骚扰电话?”尹航凑到魏蓝旁边,一起倾听电话里的声音。
 
许久,久到魏蓝打算挂电话的时候,对面终于有人说话了。
 
“喂,您好。”电话那边的声音清朗中略带空洞,就像在空旷的地方讲话,隐约带着些回音。
 
终于有人说话了,只是电流声越来越大,刺得人耳膜发痒,魏蓝忍耐着不适,握紧听筒继续问,“请问您是户主的亲友吗?”
 
又隔了好一会儿,那个清朗的声音才说话,却是个问句,“请问有人在听吗?”魏蓝的眉头拧的更紧了,他与近在咫尺也能听到电话里声音的尹航面面相觑,对方眼睛里也写满震惊。
 
“魏哥,这好像是你的声音。”尹航接过魏蓝手里的电话,拿到自己耳边。
 
电话里又传来声音“请问您是户主的亲友吗?请问……您是户……的……友吗?”过大的电流声遮盖住话音,语句变得时断时续,最后一句话诡异的不停重复着。
 
尹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想再听了,这不停重复的断断续续的句子,就像鬼爪一样抓挠着人心,带着湿冷,又痒又痛。
 
吱啦一声刺耳的长鸣,振得尹航把电话猛地丢了出去,耳膜揪心的刺痛。头顶上电灯噼噼啪啪闪了几下之后熄灭了,整套房子陷入黑暗之中。电话另一边也陷入寂静,再没有声音传来。
 
魏蓝抓起电话狠狠扣回底座上,这一切都太诡异了,狠狠颠覆了他的认知,“走,快离开这里。”
 
吕维抓起袋子里的红豆大米一顿乱扔,拉起已经吓得腿发抖的李安然冲出大门,魏蓝走在最后,谨慎的看了眼安静趴在墙上的电话,随后重重关上大门。几人快步往楼下跑,一层又一层,直到跑的腿肚子发酸,魏蓝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们还在九楼,并没有离开过。
 
上楼时候幸运的没撞见鬼打墙,下楼的时候补回来了,魏蓝看着还在乱洒红豆的吕维,实在不忍心打击他,可为了几人的生命安全,还是不得不问一下,至少心里有个底,“小维啊,你这红豆撒的真的有用吗?”
 
“啊?不知道啊。”吕维声音里夹着些颤音,想必也吓得不轻,“听老人说撒豆驱鬼,大米好像是供奉,让鬼去吃米别吃人。”
 
“好像?”这一个词就足够让魏蓝的心情跌倒谷底,最后一丁点希望都破灭了,吕维竟然那么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么坑人的话,“很显然你的豆子不怎么好用啊,我们还是被困在这里。”
 
吕维有些困扰的低下头看着一地豆子,突然灵光一闪,抬起头看向往上的楼梯,金属眼睛后面一双杏眼耀耀生辉,“既然下不去,我们可以试试往上爬,按理说,鬼打墙也不是全无目的的。”
 
这个提议没有人拒绝,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无妨,况且魏蓝本来就是打算去楼顶勘察的,刚才被那个电话闹得只顾着逃命,竟把勘察这事给忘了,难不成这鬼打墙就是故意把他往楼顶上逼呢?
 
就像在回应他的想法,一股轻柔的凉风扫着魏蓝的脸颊吹过,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雅的香气,干净清爽,冲散了楼道里潮湿的霉味,“那咱们就上楼看看有没有惊喜吧。”
 
整栋楼共有13层,果然爬了四层之后就看见了通往楼顶的大门,门开着,似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魏蓝目不斜视,顺着李安然手指的方向,径直走向护栏边,强光电筒被纸板遮掩着,避免光线照到太远的地方惊扰到其他楼里的住户。饱受雨水侵蚀的金属护栏锈迹斑斑,已经很难获得印在上面的指纹,几根长发缠绕在栏杆上随风晃动。
 
“这是什么?”没有人回应魏蓝的疑问,他也没在意。一根竖立的栏杆上存留着褐色的痕迹,一直向下延伸,只因栏杆上锈迹太多,这些痕迹混杂其中很难被发现。魏蓝伸出手,虚握住那根栏杆,模拟向下滑移的动作,是了,这根本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只是这个‘它’恐怕无法捉拿归案。
 
蘸取了试剂的棉签剐蹭在褐色痕迹上,不一会儿就产生化学反应,这无疑证实了魏蓝的猜测,栏杆上的是血迹,一个‘自杀’者曾试图反抗的证据。
 
“嘶!”掌心突然传来的刺痛让魏蓝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摊开的掌心几道深浅不一的血口子正在往外渗出细密的血珠,与此同时,似乎是被血腥味刺激到,围绕在周身的空气开始躁动起来,这个想法虽然很奇怪,但魏蓝确定自己感受到了空气的变化,刚刚那股清新微凉的空气暗淡了,更多的潮湿霉味渗透进来,吸入肺叶惹得人想要大咳。
 
“安然,你……”转过身正要对身后的李安然说话的魏蓝,突然闭上嘴巴,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家伙。
 
这家伙就站在刚刚李安然所在的位置,依然伸长手臂指向护栏的方向,与指路的李安然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长长的头发低垂,遮挡着面部。这里没有李安然,也没有尹航和吕维,空旷的屋顶上就只有魏蓝和那个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的女人,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人,而它身后的那扇门也不知何时被关起来。
 
“咯”女鬼喉咙中发出奇怪的声响,就像堵塞的管道,嘶哑难听,它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些,露出尖锐消瘦的下巴,唇角勾起诡异的孤独,似笑非笑,看得人背脊发凉。
 
魏蓝此刻确实感到了背脊发凉,倒不是因为女鬼,而是那股沁凉的空气将自己围了起来,高密度的空气在身边涌动着,像是在有意碰触他,如同微凉的唇啄吻着敏感的皮肤。
 
“咯……死……”
 
“你说什么?”魏蓝不确定女鬼是不是在和他说话,刚问出口就后悔了,总觉得和鬼搭话不是什么正确的选择。
 
果然,听到魏蓝的疑问,女鬼整个身体都开始抖了起来,嘴巴咧得更开,喉咙中发出更多的“咯咯”声,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汇成能够让人听懂的句子。
 
“都会死……逃……不过……都去死……”话音戛然而止,女鬼猛然抬起头看向魏蓝,空洞的灰白色眼球恶狠狠瞪着,顶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以极快的速度向魏蓝扑去。
 
惊恐中本能的后退一步想要躲闪,在那一步退出去的同时,魏蓝心中一凉,完蛋了,后腰撞在护栏上疼得他冒出一身冷汗,原本勉强站稳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冲力拖拽着向后仰去。
 
后腰的刺痛使他一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力道,随着那股冲力翻出了护栏,却又被莫名的拦了一下,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天旋地转中勉强抓住一根栏杆当做救命稻草。
 
看着自己抓到的栏杆,魏蓝不得不在心里感慨造化弄人,这跟栏杆不正是那根布满血迹的栏杆吗!现在,自己流出的鲜红血液覆盖了之前的痕迹,看起来更加妖异瘆人。魏蓝吃力的抬起另一只手,努力抓住另一根栏杆,他很想呼救,可他现在实在没力气大喊大叫,也不敢分神。
 
栏杆受不住重量,晃动着发出吱吱声。身体好重,怎么会这么重?就像……有什么拉住了自己的脚!湿冷的凉意从脚踝向上延伸,紧紧裹住他的腿,让他无法使用双腿的力量求生。魏蓝不敢往下看,他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一不小心松了手就真的完蛋了。
 
脚踝处的冰冷触感就像一双手不停向上攀爬,已经爬上了他的背,身体越来越沉重,浓重的霉味掺杂着血液的腥臭逼得魏蓝不禁屏住呼吸,牙关咬得死紧。
 
空气又一次躁动起来,浓厚得像是起了雾,那些淡淡的白色雾气晃动着凝聚到一起,形成一个隐约可见的人影,白色人影的身体与溃散的雾气融在一起难以分辨。
 
手腕上沁凉的触感激得魏蓝冒起一层鸡皮疙瘩,紧接着,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往上拉,他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看不到,但那股拉力确确实实是从手腕传来。
 
魏蓝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拔河用的绳子,一个往上拉,一个往下拖,就快被扯断了,关节疼得他龇牙咧嘴,再也顾不上想太多,很没神经的对拉住他的人影说“别硬拉,腰快断了!”
 
就这开启牙关的瞬间,凉意渗入口腔,白雾似乎更凝实了些,凉气就像具有实体一般在口腔里搅动,魏蓝愕然的张着嘴巴,声音含在口里发不出来,就在他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瞬间,舌尖一阵刺痛,紧接着血腥味弥漫整个口腔,那股凉意也退了出去。
 
卧草!魏蓝心中大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6章:名单
 
舌尖的疼痛倒是让魏蓝的脑袋清醒不少,也不再无意识的屏住呼吸,沁凉空气吸入胸腔,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魏蓝本能的将含有血水的唾液随口吐了出去,不怎么有公德心的无意之举,竟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只听下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拖拽着他下坠的力量蓦然消失,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舌尖血的威力吗?危急时刻容不得乱想,白色雾气拉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拖回护栏里面,双脚终于踩在有形的地板上,悬着的心也总算放松下来。
 
而此时,关闭的那扇门在发出咣咣撞击声后没多久,也自动打开,尹航没收住力量,一下子扑了个空,壮烈的跌趴在冷硬的地面上,疼得哇哇直叫。
 
“这是发生了什么?”吕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松开一瘸一拐的李安然,赶到魏蓝身边匆匆包扎魏蓝手掌上不停渗血的伤口。
 
魏蓝没有好好回答吕维的疑问,而是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捏着什么东西在吕维面前晃动着,炫耀意味甚浓,咧开嘴嘿嘿笑得一脸灿烂。
 
吕维抓过魏蓝手里的东西,将外面包裹着的塑料膜拆开,里面竟是一张信纸,和在房间里发现的那些一样。
 
“上面写了什么?”惊魂未定的魏蓝还没来得及去看那纸上的内容,干脆让吕维说给自己听。
 
“一张名单,或者说是时间表?”吕维斟酌着措辞,“上面罗列了很多名字,还有两组日期,没有任何说明文字。”
 
名单?名单为什么会放在那个位置?肯定是不想被轻易发现,才会放在那里。
 
魏蓝想不通,他是在被推下去之后,因为不得不仰着头往上看,才看到栏杆底座探出来的那部分,下面粘着一个塑料包。
 
藏它的人可谓非常用心,生怕这东西会掉下去,胶纸、口香糖无所不用其极,趴在护栏里面伸手向下摸的话,倒是可以摸得到,只是想要取下来还是有些困难。
 
如果是不想被其他人发现,只被特定的人找到,而特意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那么必然就需要去通知那个特定的人来取,所以……
 
“嘿嘿嘿嘿”魏蓝突然傻笑起来,吓了吕维一跳。
 
“你抽什么风呢?笑得怪吓人。”尹航被魏蓝笑得浑身直刺痒,但合作多年的经验告诉他,魏蓝这是想到什么不得了的事了,“想到什么就直说吧,别卖关子。”
 
魏蓝借着尹航的力从地上爬起来,不紧不慢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我想到了之前接到的电话,还有那个打过来又匆匆挂断电话的男人。”
 
“你是说,死者曾给那男人打电话,就是想通知对方来取纸条?也许是还没成功通知到,她就死了。”尹航顺着魏蓝的思路猜测。
 
“不全是。”魏蓝先是点了点头,又接着摇摇头,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她其实通知到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已经通知到了,所以爬上楼顶想把藏着的纸条取回来,等着约好的人来拿,结果在楼顶发生了‘意外’。”
 
“那条没有声音的语音留言。”吕维接过魏蓝的话茬,“她不知道自己给那个男人发出的留言没有声音,却发现了自己打出的电话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所以她察觉事情不对劲,匆匆写下遗书,自己跑去楼顶取纸条,然后……
 
一时间气氛变得沉重起来,这案子表面上以意外坠楼结案,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有一扇不可思议的大门由此被开启。
 
这件事仅仅是个开始,他们却连上报立案调查都做不到,除非亲身经历亲眼目睹,否则不会有人愿意相信这么荒诞的事实,就算相信,这也不是警局能处理的问题了。
 
“有线索总比没有好,别这么沮丧。”烦也是这摊,不烦也是这样,何必自寻烦恼。魏蓝拍了拍尹航的肩膀,无所谓的笑了起来,“走吧,先回家睡一觉再说。”
 
笑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也是最难理解的表情。尤其是魏蓝的笑容,无论在怎样的困境中,总是能笑得轻松自在阳光满溢,感染力十足。
 
尹航觉得,失去肖队长的刑侦一队,依然能保持这不可思议的强大凝聚力,与魏蓝的笑容有着密切的关系。
 
那笑容就像无声的说着“别担心,一切问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句句直达内心深处,让人无法抗拒的跟着相信那就是事实,甚至连那个不苟言笑的肖队长,都会偶尔被那毫无杂质的笑容传染,收起凌厉,露出温和的目光。
 
“你们刚刚跑哪去了?怎么会被关在门里面?”突然想起刚刚那些怪异的状况,魏蓝不太放心的问。
 
他发誓自己完全没有听到身后有什么响动,而且他一直都认为李安然就跟在身边,从出了单元门那一刻起就是如此,怎么会被落在后边呢?
 
还是说,不知何时,他们的身边多出一个‘人’,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多出来的家伙,也正是这个家伙把他们隔离开,将他独自困在天台上。
 
“还说呢,我们还奇怪你跑哪去了。”尹航撇了撇下巴,晃着脑袋指向李安然那一边,“李安然跑楼梯扭了脚,我们就往回走了几步去扶她的那会儿,你突然就不见了,连脚步声都没听到,这破门还被关起来,怎么撞都撞不开,喊你也不回话,发生什么了?狼狈成这样,嘴角都是血。”
 
魏蓝抹了把嘴角的血迹,舌尖的刺痛不断提醒他刚刚发生过什么,如果不是他自我意识过剩,那么之前那个……应该算是吻?
 
不仅被吻了还被咬了!实在让人不敢置信,他甚至没有看到是什么东西吻了自己,只有一片暗淡的白雾环绕在身边。
 
会是那个女鬼吗?不对,好像不是,他感觉不到那团白雾的恶意,而那个女鬼显然是打算干掉他的,一个劲儿拖着他的腿往下拉,怎么可能精神分裂似的还要去救他。难道这个楼顶不止有那个女鬼,还有另外一个色鬼存在?
 
“呃……我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看起来应该是那个跳楼死掉的女人变成厉鬼想杀我。”魏蓝自动把被调戏的过程打了马赛克,避重就轻的说了下自己变得这么狼狈的原因,“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后半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也或许,那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第7章:室友
 
以为不会有人听到自己的鬼话,哪知道被他背在背上的李安然,却是听到了那句轻描淡写的自言自语,不禁回应“是有点荒唐。”
 
魏蓝一愣,险些认为李安然看到了刚才发生的尴尬一幕才会有感而发,随后想想,大概是会错了意吧。
 
荒唐的不是怪力乱神的说辞,而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当然,对于这件事,魏蓝不打算解释什么,会错意就会错意吧,魏蓝安静的背着李安然往楼梯走去。
 
“我不是说你荒唐。”突然而来的沉默,让李安然误以为自己所说的话引来魏蓝的不悦,心急的想要解释,不过她本来也是打算说出来,“刚才我不是跌倒的……”黑暗中的李安然面露难色,将脸更贴近魏蓝温热的颈侧,贪婪嗅着令人安心地气味,“刚刚,有东西拉住了我的脚踝……”
 
听到这句话的魏蓝,脚步明显停滞了一下,也仅仅是一下,紧接着又迈开步子,却硬生生换了个话题,安抚似的轻声说,“困了就睡会儿吧,我送你回去。”有些事,不知道远比知道了轻松的多。
 
下楼的时候顺利得让人无所适从,还以为又会遇见些令人不愉快的东西,心惊胆战的一阶一阶走下来,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几人各回各家,魏蓝也尽职尽责的将李安然送上了楼,在李安然欲语还休明显挽留的目光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魏蓝不傻,也不是木头疙瘩,可没感觉就是没感觉,他把李安然当个妹妹看,甚至说,连妹妹都算不上,就是个走得还算近的校友,他可不具备什么大爱精神,不会看见弱小就想照顾。
 
今晚害李安然受伤这事,是他理亏,要不是他厚着脸皮求李安然帮忙,也不会出这么个事,良心上过不去,只好无视掉李安然那张写满期待的脸,硬着头皮送人回家。
 
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夏夜的天空开始泛起蒙蒙青白,不需要上班的日子是如此美好,魏蓝已经做足了一觉睡到傍晚的准备。
 
轻手轻脚的打开门,这个时间室友肯定已经睡了,爱犬大皮慢悠悠晃出房间围着魏蓝转了几圈,似乎对魏蓝身上的气味不太满意,垂着尾巴又回去继续睡觉。
 
简单冲了个澡,躺回自己柔软的大床上,四肢随意的伸展开,魏蓝惬意的闭起眼睛养神。
 
这套房子是魏父魏母留下的,魏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套房子才对,说是遗产?可他只知道母亲遭歹徒挟持被杀身亡,而当时也在现场的身为刑警的父亲,亲眼目睹了妻子的死亡,那之后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不见踪影,生死不明,如果父亲还活着,这房子就算不得遗产。
 
可是,已经十几年了?久到快要记不清,魏父失踪的时候,魏蓝不过十一岁,在福利院度过了几年浑浑噩噩的日子,脑袋里只有一个信念,好好学习,成为出色的警察,和父亲做一样的工作,如果自己能早点长大,也许就能和父亲一起保护母亲,也许……就不会这样独自一人。
 
无数次尝试寻找,直到已经打从心底接受了父母都不在了的这个事实,魏蓝才从属于自己的阴影中走出来,可他还是无法面对这套处处充满回忆的大房子。
 
太空旷了,越是空旷越是让人感到寂寞,而且……
 
黑暗中,魏蓝翻了个身,蹭掉眼角湿凉的泪痕,嘿嘿笑了出来,他想起了自己几年前脑抽的壮举。
 
那个时候他已经快从警校毕业,习惯了宿舍的热闹之后,突然回到冷清的房子里很是别扭,更要命的是,他讨厌也不善于打扫房间,房子里一团混乱。
 
他写了一条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招室友广告,贴到附近的美术大学水房里。
 
大城市,再加上地段好交通便利,这房子出租一个月至少能拿四千左右房租,合租对半分也要一千五到两千才划算,可他不缺钱,只是想找个会喘气的伙伴,顺便帮他打扫房间。所以,他以低得惊掉别人下巴的五百元房租,招收具有女仆属性的男室友一名。
 
没想到不过多久,还真有人给他打了电话,正是美术大学里的一个大二学生,这人除了一股子清新脱俗的气质以外,倒是看不出像是个学艺术的,为人沉稳低调,一点也不张扬,就是带着一脸苦大仇深的怨相。
 
这并不可怕,自己是个做警察的,还怕坏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犯事吗?魏蓝也不多问,就这么简简单单签订了合租协议。
 
直到后来出了点事,魏蓝才明白这个室友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格。
 
闹半天这个名叫陆洋的家伙,天生能见鬼,严重的时候连眼前的到底是人还是鬼都分不清楚,被身边的人当怪物看也是理所当然,连他爹妈都不怎么稀罕他,也难怪可怜兮兮的图便宜入了这个狼窝。
 
自从陆洋来了之后,房间干净了,被褥整洁了,还时常能吃上口热菜热饭,又养了只聪明粘人的边境牧羊犬,这么多年过来,魏蓝都快忘了孤独是个什么滋味,惬意得都懒得去想终身大事了。
 
可今晚,先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舌吻了一顿,咬破舌尖的事暂且不提,紧接着又被李安然那小眼神一瞪,魏蓝突然觉得有点憋闷,脑中不停回放着一个个画面,最终得出结论,比起李安然的眼神,似乎那个冰冷的吻更像是让自己憋闷的罪魁祸首,触感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魏蓝自暴自弃的将手伸进睡裤里,决定发泄一下从四面八方积攒而来,此刻汇聚到一处的压力。
 
炙热的身体冒着薄汗,压抑的喘息着。也许是房间的温度已经足够低,空调自动停机,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吹拂起丝丝缕缕的微风。
 
沁凉空气翻滚着汇聚到一起,与魏蓝的身体散发出的热量激发出淡淡薄雾,雾气缓慢凝聚,竟隐约现出个人形。只可惜,紧闭双眼沉浸在愉悦中的魏蓝,对空气中的这些细微变化毫无所觉。
 
第8章:遇见
 
一觉醒来早已是艳阳高照,空调还在呼呼吹着冷风,魏蓝懒懒散散的在床上腻歪了很久才算是清醒过来。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奇妙的梦,梦里有个皮肤凉凉的家伙搂住了自己,发泄过后的身体软绵绵的一动都懒得动,身上热汗粘腻,原本不怎么舒服的身体,在挨近那冰凉肌肤的瞬间,竟然觉得通体舒畅,燥热感一扫而光。
 
正舒服得要睡着的时候,魏蓝感觉到有只冰凉的手摸到自己身上,从脸颊到下巴,沿着脖子滑向胸前,再是腰侧,然后,那只手就像响应他的期待一样,覆在刚刚才安分下来的东西上,又一次让他走向灭顶。那样奇妙的抚摸方式,让魏蓝产生一种错觉,那不是逗弄,更像是被珍惜着,缠绵的感觉令人忍不住浑身发颤。
 
“真不是一般的糟糕……”手臂搭在脸上,遮挡着刺眼的光线,魏蓝小声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儿啊,难道是太热爱工作疏于照顾自己的个人生活了吗?不然怎么至于做这么带劲的梦。
 
抓起枕头边散发着自身气味的几个烂纸团,丢进马桶里一窝端,魏蓝匆匆收拾了一下仪容仪表,和爱犬大皮亲热一番,又找陆洋借了新买的帕萨特,屁颠屁颠向医院赶去。
 
每个星期天都是魏蓝探望肖子贤的日子,几乎成了法定探病日,雷打不动的坚持不懈。一样还是广式艇仔粥,却不伦不类的配了几个薄皮大馅十八个褶的肉包子,还有一份儿凉皮,今天他可不是专程来馋醒肖子贤的,中午才起床,两顿饭全靠眼前这些来解决。
 
“我能睡,你比我还能睡,你是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去?”嘴里嚼着包子,魏蓝含含糊糊的抱怨,“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这个当徒弟的够给你长脸了吧?”
 
六个包子一碗粥一会儿就见了底,只剩下凉皮被魏蓝抱在手里扒拉来扒拉去,“就听我在这自言自语,你也起来陪我说说话呗,我最近撞了邪见了鬼了,眼看快到鬼月了,到时候还不得比现在更闹心?”
 
“这案子,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魏蓝推开小桌,懒洋洋的趴在病床边,戳弄着肖子贤的手臂,“明明知道不是普通的意外事故和自杀案,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总觉得还会再发生更多这样的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回答他的是一如既往的寂静,魏蓝歪着头趴着,直盯着肖子贤高挺的鼻梁出神,手不自觉地就伸了过去捏住那好看的鼻子,“让你平时高高在上,现在被捏鼻子也不能反抗了吧,谁让你还不醒。”
 
沉默压的人喘不过气,魏蓝不喜欢这样的沉默,“就算是没办法,我也会查下去,冤有头债有主,我就不信找不到个罪魁祸首,就算是个死人,我也给它挖出来踩碎了,看它还怎么害人!”
 
哒哒的敲门声打断魏蓝的自言自语,探病碰见别人来访还是第一次,内心难免有些忐忑,魏蓝不情不愿的挪去开门,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他熟悉却很久不见的人,或者说,是不敢去见。
 
“肖叔,孙阿姨!”面对肖子贤的父母,魏蓝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不管局里的传言是真是假,想必他与肖子贤的昏迷还是有关系的,再加上肖叔曾经是自己老爸的同事铁哥们儿,看着自己长大,父亲失踪后,肖叔也没少为自己铺路,魏蓝心里的愧疚可谓成倍增长。
 
肖承安自然是看得出魏蓝的窘迫,满含安慰的拍了拍魏蓝的肩膀,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眼前这个孩子坚强得让人心疼,总是挂着无畏的笑容,整天嘻嘻哈哈,但他心里压抑着什么,肖承安心里有数。
 
“太久不见,都生疏了不是?”肖承安一副训儿子的态度,半笑不笑的把魏蓝拉到身边,很自然的将拐杖丢到魏蓝手里,“扶我坐椅子吧,离子贤近一点也好看看清楚。”
 
魏蓝听话且恭敬的扶着肖老爷子,坐到之前自己坐过的椅子上,自己则乖乖站在一边。
 
“你这孩子,也是有心了,经常跑来看我们家子贤,我们都是知道的。”
 
“您怎么知道?”听到肖承安的话,魏蓝很是吃惊,说穿了,他有点怵头碰见肖子贤的父母,总觉得有些愧对,所以每次来到病房前都会先看一看里面有没有人,尽量避免碰见他们。
 
瞧见魏蓝吃惊的样子,肖承安呵呵笑了起来,声音低沉洪亮,“我知道你避着我们,有几次看见你在,我们也不想扰你的清净,就先回去了,要么就是觉着门外有人,开门只来得及看见你个背影。”
 
魏蓝不说话了,没看见还好办,这都让人家瞧见自己逃走了,实在是尴尬得要死,只好使出看家本事继续嬉皮笑脸,“肖叔,我这不也是怕打扰了您说话嘛,好不容易来看看肖哥说说话,我这个外人在这多碍事。”
 
“看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这回不乐意的是孙阿姨了,“我们看着你从小长到这么大,还不是当个儿子看的,子贤这孩子不爱说不爱笑,也不亲近我们,哪有你讨人喜欢,恨不得你总到家里来吃吃饭陪我们热闹热闹呢,怎么还就把自己当个外人了。”
 
这话说的是没错,魏蓝比肖子贤小了好几岁,小时候跟着魏父去肖家串门,肖子贤要么就是出去上课外班,要么就是闷在房间里看书,可以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要说“认识”那么多年都没怎么见过彼此,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后来魏家出了事,肖承安受伤失去了左侧小腿,全家忙着照顾肖承安,也顾不上魏蓝了,魏蓝进了福利院就更是没了肖子贤的消息,再后来,肖子贤读了大学,住学校,毕业后住警局宿舍,和魏蓝连面都没再碰过,也难怪肖子贤回学校开讲座的时候,魏蓝完全不知道眼前的‘肖老师’‘肖学长’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肖家大哥哥。
 
“孙姨,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怕给您添麻烦嘛,既然您这么说,以后我可没事就去您家蹭饭了,可别嫌我吃得多。”
 
听见魏蓝这么说,孙学玲才笑开了,“其实今天看见你在,我们也是打算走的,可后来想想,总这么避着也不是个事,避着越久,感情越生份,有些话说开了也就好了。”孙学玲拉着魏蓝的手坐在另一张空床上,“那些传言,我们也听了,不管是真是假,都赖不得你,这都是命里带的灾,看看你肖叔那腿……”
 
“因为我这伤,原本我们都不希望子贤考警校的,警察是个危险职业,少条腿是好的,说不定啥时候命也搭里了。”肖承安接过话头,“可有些人,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命,躲不掉,子贤是,你也是,冥冥之中还是走进这个圈里来,由不得谁。”
 
肖承安习惯性的掏出一根烟,刚要往嘴里放就被一边的孙学玲一把拍开,“哦,忘了在医院,不抽,不抽。”收起烟卷,肖承安又说,“我今天决定敲门进来,是因为有些话想跟你说。”
 
“您说,我听着呢。”魏蓝难得乖巧的回答。
 
“干这行,你要压得住自己,不是所有案子你都办得动的,能插手的插手,不能插手的最好还是躲得远远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魏蓝敏感的听出了肖承安话里有话,嬉笑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顶风扫雷的追问,“最近的两个案子,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肖承安倒也不忌讳,“我也不怕给你说实话,多了的我不清楚,毕竟受伤之后退出这行,能得到的消息寥寥无几,我只是听说了这两个案子都发生在睦和小区九号楼,这栋楼本身就不对劲,这两个案子又都发生在九号楼,更是不对劲。干这行年头不少,那些个古怪事还是见识过的,该收手还是收手吧,别落得像我这样变成个废人。”
 
原来有问题的不只是这两个案子,而是睦和小区九号楼吗?这对魏蓝来说是个相当有用的消息,虽然现在还不知该从何着手调查,但知道了方向总归没坏处。至于肖承安这么苦口婆心劝阻自己,魏蓝也实在不好意思忤逆别人的好心,只好口头上答应着,“行嘞,您放心,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不至于拿自己开玩笑。”
 
又坐了一阵子,闲扯了一些生活琐事,知道魏蓝现在过得不错,老两口也就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
 
擦洗外加肌肉按摩,魏蓝已经做得和护工一样熟练,选在星期天来探望肖子贤,也是因为星期天护工休息的原因。伺候完病人,魏蓝自己也热出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天色擦黑,魏蓝和陆洋约好了晚上回去一起吃饭,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打卤面香气,没等说话,肚子先叫了起来。
 
“洋洋啊,你真是太贤惠了,谁嫁了你得幸福死。”看着端着三鲜卤子从厨房走出来的陆洋,魏蓝没正形的调侃,一般这种时候,陆洋都会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瞪他一眼,可今天,陆洋的表情有点奇怪,甚至站在原地盯着他看,手里的大碗都忘记放下,“看什么呢?今天才刚发现我很帅是吗?”
 
陆洋完全没有理会魏蓝,皱着眉头盯着魏蓝背后模糊的雾气,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雾气在缓慢的涌动,使得魏蓝背后的大门看起来有些扭曲。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你进来了?”
 
第9章:轻伤
 
有东西跟进来?身后一片凉飕飕的空气,连个影儿都没有,哪会有人跟进来。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反击吗?”话是这么说,但魏蓝被陆洋这么一说,确实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还是认怂的问了句,“你不是能看见鬼吗?要是连你都看不见,那应该就是没啥。”
 
陆洋微微垂下头,似乎在思考魏蓝这句话是不是很有道理,过了一阵,很认真的点点头,“那应该是没什么了。”
 
既然能见鬼的都说没什么,魏蓝那条粗大的神经自然就认为没什么。
 
吃完饭洗了碗,魏蓝主动提出要带大皮去散步,好让辛苦做饭的陆洋休息一会儿。晚上八点半的天空,黑蓝黑蓝的,还连接着一丝未散尽的橘色晚霞,很是漂亮。
 
在人遛狗还是狗遛人这个问题上,显然是大皮占了上风,魏蓝被大皮拖拽着颠儿颠儿往前跑,直到快到了小区门口,大皮很突然的蹲在原地不动了,像是勉强挡了一堵无形的墙,停得一丝预兆都没有,害魏蓝险些被它绊倒。
 
大皮对着不远处的女人背影汪汪大叫,这可是很少见的现象,大皮很乖,除了撒娇耍赖呜呜几声以外,几乎不怎么出声,这样对着一个陌生人狂吠是从没出现过的状况。
 
那个女人的背影那么单薄,走起路摇摇欲坠,让人怀疑是不是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起来。要说一般人,听到身后有狗大叫,总会好奇的回头看一眼,但这个女人没有,完全不理睬身后的声响,径直向着大马路走去。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腾,魏蓝拖着不想移动的大皮快步追赶着那个女人。她就要走到马路中间了,大皮却一屁股蹲坐在路边,无论魏蓝怎么拉扯都一动不肯动,他只好松手放开绳子,向着那个女人走去。
 
“呜呜”大皮紧紧咬住魏蓝的裤腿不停呜鸣,阻止主人走向宽广的十字路口。
 
可既然看见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魏蓝抱着大皮的头,轻轻顺着它的背,焦急关注着那女人动向的同时,低声安抚一个劲儿往自己怀里拱的大皮,“乖乖在这里等我,不准乱跑啊。”
 
路上车辆倒是不多,女人的动作虽然有些不自然,但好歹是径直走出去的,如果是精神病人或瘾君子,脚步应该没有这么利落。
 
魏蓝不禁怀疑那个女人只不过是打算过马路而已,正暗自嘲笑自己大概是过度敏感多管闲事,突然,那女人就那样站在马路中间不动了。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由远及近。魏蓝左顾右盼寻找震颤的来源,猛然发现一辆大货车正快速驶来。
 
这么昏暗的光线下,货车居然没有打开行车灯,难怪完全没有注意到它在靠近。等注意到的时候,夹杂着柴油味的热风呼呼灌入口鼻,巨大的机器已经近在咫尺了。
 
“喂!快走开啊,货车过来啦!”魏蓝边跑边对着停在前方的女人大喊,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家门前的路口太过宽广。
 
女人依然没有回应,脚下的地面传来的震颤让人浑身发麻,呛鼻的空气席卷而来。不行,来不及了!
 
魏蓝拼尽全力迈开步子跑向女人,手触到女人后背的瞬间,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将女人推了出去。
 
紧接着,沉闷的剧痛扩散至四肢百骸,巨大的冲力撞得他快要把五脏六腑全部从身体里甩出来。
 
陷入昏迷前的那一刻,他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想起了肖承安说的话,难道,这就是命运吗?还有……那个女人得救了吗?
 
耳朵里吱吱的噪音惹得魏蓝头痛欲裂,他艰难的睁开双眼,看到的是白色的房顶白色的墙,消毒水味呛得人想咳,可他只是咳了几下,就被全身传来的钝痛硬生生憋了回去,床边的生命迹象监控器随着心跳的节奏传来滴滴声。
 
“魏哥!你醒了?”先是担惊受怕的试探,紧接着声音高亢起来,“医生!医生!他醒了!”
 
很快,病房里进来了很多人,都穿着白大褂,魏蓝睁着迷蒙的双眼看着这些人,他们不太像是来给自己诊察的,倒像是来看怪物的,一旁的李安然还在吵闹着要医生快点看看。
 
“那个女人呢?”魏蓝说出的第一句话让医生护士哑然,说不定还有对警察先生的肃然起敬,不过魏蓝只注意到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就像是早上刚睡醒还说不出话的感觉,没觉得这话说得有哪里不对。
 
李安然抹着眼泪安抚魏蓝,“还惦记别人呢,放心吧,她没事,就是有点擦伤,安排在你隔壁的病房里,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医生给她吃了镇静剂,现在正睡着呢。”
 
“那个……我有点事想问问你。”其中一个比较年长的医生有些犹豫的开口,似乎也不太忍心让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说太多话,可是满肚子疑问在魏蓝昏睡的这六天里不停折磨着他,“我知道这么问有点不礼貌,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当时……你真的被撞到了吗?”
 
这下子换成魏蓝傻眼了,医生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奇怪,自己昏迷了这么久,有没有被撞到难道不是医生知道得更清楚才对吗?
 
突然被医生这么一问,魏蓝反而有点懵了,还是说真的没被撞到?不对呀,浑身这疼痛感可不是骗人的。
 
看出了魏蓝的疑惑,那医生也不客气,走过去抓起魏蓝的手臂,不顾魏蓝疼得龇牙咧嘴的可怜样,撸起魏蓝的病服袖子,将露出的那一节手臂拉到魏蓝眼前,“这位李警官说,你被时速六十公里的超载货车撞到,刹车印深得都怀疑把轮胎磨没了,你飞出去十几米远,居然只是轻伤?全身都只有皮下瘀血,连点破皮的地方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魏蓝看向李安然,却见李安然不太自然的点了点头,看来自己是真的被狠狠撞到了,要是按照医生说的状况那么凶残,自己恐怕都能被直接撞成尸块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坐着说话。
 
晃了晃手臂,魏蓝吃力的半坐起来,掀开衣摆查看自己肌肉紧实的肚皮,竟然真的都只是淤青而已,这也太夸张了,胳膊腿肩膀脖子一顿乱扭,都能动,完全没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又见鬼了不成?
 
第10章:静待
 
医生护士七嘴八舌的问这个问那个,完全把魏蓝看成个外星人似的,那目光恨不得将他安在床上做个活体解剖。而魏蓝则是一问三不知,他可不是装傻,是真的不知道,他自己还想知道怎么回事呢。
 
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医生也只好放弃研究这难得一见的生命奇迹,不爽的通知魏蓝,再住院观察几天,如果没有其他不舒服就可以出院了。
 
待医生都离开了病房,魏蓝也把李安然赶回了家,此刻他只想安静的思考一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连串怪事。
 
如果说上一次在楼顶被什么东西救了,可以说是巧合,他还能庆幸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鬼见了都不忍心坐视不理,但如果这一次又是被什么东西救了,他就没办法骗自己是福大命大了。
 
魏蓝出神的盯着天花板,他敢确定自己真的被撞了,眼睁睁看着货车撞过来,那还能有假吗?
 
但要问有没有撞到,他还真不敢确定了,现在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倒也想起了一些细节。
 
就比如那股沁凉的空气突然浓稠起来,化作白雾阻挡住视线,使得自己突然看不清近在眼前的货车,那股白雾翻涌着将自己团团包裹住,像个蚕茧一样。货车并没能直接撞到身上,被那层‘蚕茧’化解了绝大部分的力道。
 
魏蓝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这一次救他的,和上一次在楼顶救他的是同一个家伙,因为那股清冽的气息传达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会是谁呢?会和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有关吗?魏蓝抿着唇看了眼自己的生命迹象数据,暗自感叹,小说电视剧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失去记忆的人遭受撞击之后,不是应该能恢复记忆吗?为什么自己并没有恢复?魏蓝搜肠刮肚的想从脑海里挖掘出一些信息,可惜什么都没有。
 
好吧,作者和编剧果然都是骗子。
 
稍微缓过劲儿来的魏蓝很快开始不安分了,先是给室友陆洋打电话报了个平安,又给局里那群兄弟挨个打电话叫来陪聊,然后,竟然慢悠悠爬下了床。
 
一身淤青说不疼是骗人的,这疼可是疼进了五脏六腑,要不是医生给自己看了透视片子,他真怀疑里面已经撞成散了黄的鸡蛋。
 
到了晚上十点多,尹航才得了空闲匆忙赶到医院,推门就看见魏蓝在病房里神遛,手上插着输液管子,为了省力气,自己把液瓶子用绷带缠在脑袋上,正一脸闲的难受的样子。
 
好歹魏蓝也是自己的前辈,尹航努力的忍着笑意,可魏蓝天生就不是个能让人憋住笑的人。看着那一半塞进裤腰一半随风摇摆的肥大病号服,尹航实在是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笑个屁笑!探病都不知道带点吃的来?”魏蓝左看右看,确定尹航手里除了一个文件袋再没有其他之后,郁闷的一屁股坐在床边,瞪着尹航的眼神比盼着主人回家的大皮还无辜。
 
尹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拍着手中的文件袋,“那还真是对不起啊,魏哥,我本来就不是来探病的,是有事要找你,等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把你给盼醒了,紧赶着跑过来。”
 
“我发现你越变越不可爱,刚来时候那腼腆劲儿呢?”魏蓝一边批判着尹航,手里也不停,接过尹航递来的几页资料,神色严肃起来,“这是电话记录清单?”
 
“没错,跳楼那女人的电话清单,前一张是座机的,后一张是手机的。”
 
“这可有趣了。”座机的通信记录里,除了唯一一通打出去的电话号码看起来是正常的以外,其他全都是打入的电话,而那个打进电话的号码,竟然是座机本号!“她自己给自己打电话?”
 
尹航摇着头,又把下面那张手机记录抽出来,“我要是能想明白,就不来找你了。你再看看手机这个,没有拨出,只有接入,接听时间都只有几秒钟,最长的二十几秒。”
 
清单上只有十几条记录,一长串相同的电话号码显示在接入栏中,正是那女人家里的座机号码!一个不得了的念头在脑海中不停酝酿,魏蓝仰靠在抬起的床背上,修长的指头下意识的敲击着床侧的金属扶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也许,有什么东西在那女人的家里,那个东西试图通过电话向女人传达什么,至于是警示还是恐吓,这就不得而知了。
 
送走尹航,魏蓝开着锃亮的白炽灯躺回床上,已经快半夜一点了,医院里静悄悄的,这种异样的宁静,让魏蓝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慌。
 
被自己救下的那个女人,现在就在隔壁睡着,既然只是轻微擦伤,为什么还没有醒来?越琢磨心里越觉得不对劲,魏蓝决定,干脆偷摸去看一眼,好歹求个安心。
 
礼貌性的敲了敲门,意料中得不到回应,魏蓝直接扭开把手推门走进去。月光下,躺在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安静的睡着,看起来也有四十岁上下,消瘦而憔悴,脸上手臂上条条擦伤,看起来反倒比自己这个真正被撞的还惨烈。
 
白色桌面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香槟色女士钱夹,魏蓝不客气的拿过来,借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线查看翻找,里面没有多少现金,只有几张银行卡,还有证件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张合影,一男一女头靠着头亲密的搂在一起,女人就是现在沉睡中的唐莉,看起来要年轻许多,大概是很多年前的照片,唐莉身边的男人文质彬彬中带着点坏坏的感觉,应该是她的丈夫或者男朋友。
 
分手了吗?还是男友尚未得到消息?这病房里空洞得一片死气,完全找不到有人来探望的痕迹。难不成是为情自杀?这个可能性很大,当时唐莉恍恍惚惚的往马路中间走,呆愣愣站在那里,就像等着有车来撞一样。
 
放好照片,重新将钱夹摆放端正,魏蓝轻手轻脚退到门口,背靠着墙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他没打算离开,只是这么安静的看着,嗅着。
 
这房间给人的感觉非常不舒服,像是窒闷潮湿的地下室,更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
 
他在等。
 
有什么东西,也在等。
 
第11章:妄动
 
不知过了多久,魏蓝觉得腿都要站麻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还是说那东西忌惮着自己,不敢轻举妄动?不不不,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他连吕维那点撒红豆的土知识都没有,鬼能怕了他才怪。
 
背后湿凉凉的,汗水浸透病服,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很不舒服。
 
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变得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真切,当魏蓝终于发现到情况有些糟糕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已经潮湿得快要凝结成水,呼吸越发困难起来。
 
视线所及之处的景物全都扭曲得不成样子,隐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向躺在床上的唐莉靠近,那些东西来自四面八方,或是房顶或是床下,甚至还有门窗的缝隙。
 
魏蓝一惊,神经瞬间紧绷起来,果然有东西要害唐莉,如此看来,那天晚上唐莉的‘自杀’行为也就不是出于本意了。
 
可同时他也确定了要害唐莉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这些不断涌入房间的诡异影子快要把不大的病房挤满。魏蓝突然陷入无尽的郁闷之中,职业本能让他认为唐莉会有危险,却真真没想到又会遇见非正常事件,他一个屁都不会的普通小市民,连自保都困难,又靠什么本事去救别人?
 
按捺着转身拔腿逃跑的冲动,魏蓝抬腿向前迈出一步,在他做出动作的同时,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空气也被牵动着流动起来,而那些正奋力接近唐莉的影子也随之停顿。
 
那些影子仿佛发现了新目标一样,纷纷缓慢的转了个身面向着魏蓝所在的方向,魏蓝看不到它们的脸,却能清楚感觉到一股股冰冷的视线。
 
魏蓝不敢再轻举妄动,维持着迈出一步的姿势一动不动,以此观察那些影子的行为模式。
 
有趣的事情发生了,魏蓝静止不动之后,那些影子像是失去了目标一样,原地胡乱转悠寻找,最终还是向着唐莉的方向爬过去。
 
原来如此,那些东西是倚靠水汽的流动来辨别目标所在的位置,唐莉原本就是它们的目标,动不动都能找得到,对于它们来说,自己就是个意外闯入者,保持不动就不会被发现。魏蓝推算着那些东西爬行的速度,小心翼翼迈出了第二步,影子再一次被惊扰,停下来寻找时隐时现的闯入者。
 
走一步停一步,吃力的向唐莉的病床走去,魏蓝正窃喜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影子缓缓向他靠近。裸露的小臂突然感受到一阵湿凉滑腻的触感,空气中夹带着污水的腥臭味,魏蓝蹙起眉本能的向右手边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入眼的竟是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人,不,不是高出一大截,而是这个‘人’根本就是飘在半空中的,还不时上下浮动。
 
魏蓝心中揪得紧紧地,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蹭到自己手臂的正是浮在空中的这个人光裸的双脚,他突然觉得,与其说这个‘人’是飘着,不如说是‘漂’更贴切。
 
那双脚一片青灰,肿胀得发亮,顺着双脚往上看,像是被水浸泡到糟粕的裤腿勉强挂在腿上,再然后,魏蓝做了一件这辈子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后悔的事。
 
他竟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抓住那双脚的其中一只,不怎么费力的将漂浮的‘人’给拽了下来,那‘人’像是在水中突然遭到拖拽一样,随着惯性又往下沉了一点,直到脚尖触了地,才回升一些,那高度堪堪与魏蓝面对面。
 
卧槽卧槽卧槽!魏蓝内心不停呐喊的只有这两个字,眼前这张脸实在是恶心到让人忍不住想吐,而魏蓝也的确干呕了几声,没能吐出什么,不免庆幸尹航那个探病不带饭来的家伙也算做了件好事。
 
眼前这家伙灰白色的眼睛暴突,嘴巴微张,口鼻中的黑色泥沙混着泡沫,啪嗒啪嗒不停流出来滴落在地,俨然一副溺水死亡的模样。魏蓝瞟了一眼那些胡乱爬行的影子,它们形态扭曲模糊难辨,仿佛顶着强大阻力的爬行动作,这种强烈的违和感,难道不是在水下视物才会出现的景象吗!
 
得赶紧逃出去才行,这是一屋子的淹死鬼啊!再也顾不得一步一顿的方式方法,魏蓝大步冲向躺在床上的唐莉,刚刚还没有过的阻力突然出现,他发现此刻抬腿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就像在水中艰难的逆流前进。
 
那些陷入混乱的影子因为魏蓝的剧烈动作,瞬间找到了目标一般,纷纷调转方向朝着魏蓝爬了过来。这下可糟了,也许还没等救到唐莉,自己就要被这些恶心的东西扯碎了!不行,不能害怕,怕了就会露出破绽被这些东西钻空子,他是刑警,是汇城刑侦队的骄傲,怎么能败在这里。
 
魏蓝努力抬起腿,脚踝突然感到湿粘冰冷,抬腿的动作被阻拦下来,刚刚浮在身边的那恶心家伙此刻正趴在地上紧紧握住他的脚踝,嘴巴裂开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嘲笑,笑他不久前做了同样的事。魏蓝拼命想要踹开握住脚踝的那只手,奈何如同置身水中一样的阻力让他完全使不上力气。
 
空气的湿度已经大得可以在身上凝出水珠,地面开始出现积水,情况越来越不妙,魏蓝不管不顾的拖着挂在脚上的家伙,使尽全身力气往前蹭,每走一步,身上就凝出更多的水珠,沿着修长的肢体滑向地面,而积水也越来越深,已然没过脚背。
 
更多的影子靠了过来,随着它们接近,魏蓝也能够看清它们的样貌,虽然画面还是相当扭曲。那些家伙紧紧扒住魏蓝的大腿,他前进得越来越吃力,在混杂着泥沙的污水已经没过膝盖的时候,指尖终于能够碰触到毫无所觉的唐莉。
 
魏蓝上身前倾,伸手去抓昏睡的唐莉,将唐莉拉扯进怀里打横抱起,紧接着转身向门口移动。原本就艰难的前进,在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后,困难度变本加厉。魏蓝歪着头,在肩上蹭了蹭挂满水珠的睫毛,视线稍微清晰一点,那些死相各异的东西全部围了过来,潮湿的霉味快要将肺叶填满,魏蓝忍不住大咳起来。
 
那个家伙呢?那个两次救了自己的家伙在哪?是时候该出现了吧?魏蓝苦笑着想,自己这是产生了什么奇怪的依赖心理?都不知道救自己的是个啥,这么轻易就打算把生命安全交出去了吗,这可不行,求人不如求己。魏蓝咬着牙关继续往前走,透支的体力使得眼前阵阵发黑。
 
水已及腰,挨蹭着双腿划过去的不知是泥水还是什么其他东西,水太脏,什么都看不到。
 
到了,就快到了,坚持住!魏蓝不停催眠自己,门把手就在眼前,几乎是触手可及。魏蓝放下唐莉,只用一手环抱住,让唐莉站稳,空出另一只手,探着身子向前伸去。当他咬紧牙关,艰难的抬起被两个浮尸紧紧抱住的手臂,终于握住了把手的那一刻,迎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门,打不开。
 
就像那些恐怖电影里常用的烂俗桥段一样,导演想让你死,你就怎样也别想活,门必然是打不开的。一时间,魏蓝呆愣愣的站在门前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些浮尸翻滚着拉扯住他,将他往回拖,污水已经超过了胸口,挣动中不小心溅起的水花跑进眼睛里嘴巴里,腥臭的味道传达进五脏六腑。
 
好累,好想睡……
 
果然还是太自不量力了,魏蓝苦笑着松开了抱住唐莉的手,拼尽全力把唐莉往门的方向推,明知这样做毫无意义,却还是本能的做出来。无数只冰冷的手拉扯着他向后倒去,魏蓝想要挣扎,奈何身体疲惫的无法回应大脑的指令,身体不受控制的沉入腥臭的泥水中。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似乎听到门被大力撞击发出的砰砰声,甚至能感觉到水也随之震动,他想呼救,可刚一张口,泥水就灌进了嘴里,呛得他大咳,后果就是吞进更多的污水。撞门声还在继续,魏蓝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遥远,直到完全听不见,身体直挺挺的沉入水底。
 
沁凉的寒气从门缝不停涌入,寒气凝结成的白雾依然坚持不懈的撞击着门板,寂静的走廊里,撞击声卷起层层回音,竟没有惊扰到任何人。涌入房内的寒气越来越多,像气球一样不断膨胀,压迫着污水节节溃退,直到露出地面,以及躺在地面上不知生死的魏蓝。
 
若不是魏蓝浑身湿透尽显狼狈,此刻病房里干净得根本想象不出刚刚发生过什么,一丁点水痕都找不见的墙壁白得瘆人,地板清洁明亮,窗帘也干爽得随风晃动。
 
寒气包裹着魏蓝,逐渐凝聚成轮廓模糊的人影,人影抱起魏蓝,低下头,轻柔的亲吻着同样冰冷的唇,只可惜这一次,怀里的人双眸紧闭,没能露出灵活生动或惊或怒的眼神。
 
待把魏蓝灌进胃里的污水被全部吸净,走廊里适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模糊的人影晃动着溃散开来,在寂静的病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2章:遭遇
 
陆洋焦急的在抢救室外走来走去,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忙碌着,也不敢上前打扰,尹航和吕维也是一脸凝重的往抢救室里张望。
 
就在不久前,陆洋因半夜骤响的电话铃声惊醒,电话是由魏蓝的手机打来的。他本来是打算下班以后来看望魏蓝,没想到突然接到个翻修的急单,加班加点直到半夜十二点。
 
看到魏蓝打来的电话,陆洋心里一阵紧张,生怕是医院有什么不好的通知,哪知道接听起来之后,除了空旷诡异的背景音,就只剩下滋滋电流声。
 
挂断电话重新打回去却是忙音,不一会儿这个诡异的电话再次响起,接听还是没有任何声音,搞得陆洋开始怀疑是不是魏蓝在搞什么恶作剧,想想又觉得不可能,魏蓝不是那么无聊的人,绝不可能大半夜打扰好友休息。
 
电话坚持不懈的打了四五次都是没有声音,最后像是不得不放弃一样,突然发来了一条没头没尾的短消息,只有寥寥几个字,“求救,病房1021”
 
魏蓝住的病房明明是1020,怎么会跑去1021求救?抱着心中的疑问,陆洋丝毫不敢怠慢,开着车就往医院赶,路上还联系了尹航来帮忙,以防万一。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住院部的管理人员拦着他不让进,这也正常,哪有大半夜来探病的,只好搬出尹航的名号,这才放行。
 
陆洋握住1021的门把手,心跳咯噔咯噔的,金属手柄冰凉得刺痛了手心,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显得那么不寻常。没有任何阻碍,门很轻易的被打开,陆洋一眼就看到躺在地板上的魏蓝,紧随其后的尹航见情况不对,赶紧跑出去喊医生救人。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心脏也跳动得有气无力,魏蓝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浸泡过一样湿淋淋的。医生很快赶来,动作迅速的将昏迷的魏蓝还有靠墙歪坐着的唐莉送进抢救室。
 
刺目的红灯终于熄灭,厚重的大门打开,医生脸色怪异的对焦急等待的几个人招了招手。
 
“医生!情况怎么样?”
 
医生拉下口罩,皱着眉头一副不知该怎么开口的表情。
 
“是好是坏您倒是说啊!”尹航催促着。
 
像是下定很大决心,医生长叹了口气,吞吞吐吐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状况,病人现在没有大碍,就是过度疲劳,但是一些症状显示,病人遭遇过溺水。”
 
“溺水?开什么玩笑?”尹航不禁大叫,被身边的吕维拉扯了衣角,才压低了声音问,“在病房里怎么会溺水?”
 
“我也不知道。”医生实话实说,显然也很困扰,“我们在那位女士的口鼻中发现了少量泥沙,胃里也有一些污水。至于你们那位警官朋友……”
 
几个人都不敢开口催促,眼巴巴瞧着医生,等待接下来的答案。
 
医生有点尴尬,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他除了头发衣服上发现一些泥沙之外,口鼻和胃里很干净,这真的太奇怪了。”
 
是的,这确实太奇怪了,头发里有泥沙,说明水没过了头顶,就算没有将污水喝进胃里,至少鼻腔没办法幸免于难,现在魏蓝的状况,反而比那个女人更诡异。更重要的是,病房里哪来能淹没整个人的大量污水?除了独立卫生间里的马桶和洗手池,再没有能容纳大量水的地方了。
 
“这件事请您封锁消息,让今晚值班的护士也别说出去,就当是在房间里中暑处理吧。”尹航认真的盯着医生,“其他的,交给警方就好。”
 
“那当然……当然。”医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应了下来。像医院这种阴阳生死混杂在一起的特殊场所,偶尔发生些奇怪的事也不足为奇,他做医生这行也有三十年了,怪事也不是没碰见过,但是像今天这样怪得离谱的还是第一次。明哲保身的道理谁都懂,他可不想乱管闲事惹一身晦气。
 
依然处于昏迷中的魏蓝被送回了最初的1020病房,三个人默契的都不开口说离开,今晚这事就算没有亲眼所见,也能感觉出凶险,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再把魏蓝独自扔在这里。
 
“你……在看什么?”
 
“啊?不,没什么。”
 
尹航的疑问打断了陆洋的神游,从刚才起,陆洋就觉得有一团薄雾环绕着魏蓝,雾气时浓时淡,偶然一晃眼,那雾气浓得像是拥有实体,可当他再仔细看去,雾气又淡得缥缈难辨。
 
此刻,那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也跟进了病房,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栖息在魏蓝的床边,使得雾气后面的事物有些模糊不清。
 
别人自然是看不到的,陆洋也就不打算解释什么,他在想这雾气从何而来,从小见惯了鬼的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东西,在那团雾气里,他感受不到怨气或恶意,甚至不禁联想,今晚那些电话,会不会就是这不明由来的雾气打来的。
 
紧张疲劳过后,一旦放松下来,困意就会加倍席卷,三个人东倒西歪的占据着病房里可以用来睡觉的各个角落,一觉睡到大天明。
 
尹航醒来的时候,陆洋已经不在病房里,桌子上放着还很热乎的豆浆油条,看来是给他们买了早餐就去上班了。转头想看一下魏蓝状况的尹航,被吓得一屁股又坐回空床上。
 
“你这家伙,醒了不知道吱一声啊?瞪着个眼睛望天,吓我一跳。”尹航确实被吓得不清,魏蓝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锐利的盯着房顶出神,要不是胸口因呼吸而上下起伏,他都要怀疑魏蓝这是要诈尸。
 
“我又见鬼了。”魏蓝平淡的陈述,语气里毫无波澜,像是强行将恐惧与不安剥离出去,只剩下空洞的平静。
 
看着用这种怪异语气说话的魏蓝,尹航心里很不是滋味,整个刑侦一队最活力充沛正能量十足的就属魏蓝了,就算全世界都阴雨连连,魏蓝所站的那个角落也绝对是阳光明媚的,即使他一天到晚懒懒散散,也遮掩不住由内而外散发的正直干净的气质。
 
此刻这个人没有了原本的灵动,表情前所未有的木然。
 
“从那次昏迷醒来之后就开始了。”魏蓝依然毫无情绪起伏的说着,“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看着我被蒙在鼓里耍的团团转很有趣吗?”
 
尹航斟酌了一下,选择了最恰当的措辞,“有不知道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不能说,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状态。”吕维的语气比魏蓝还要冷一些,他对魏蓝突然闹起别扭感到有些不爽,那件事说与不说,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如果你不想被‘肃清’,就保持现状吧。”
 
没想到吕维会这样顶撞魏蓝,看到魏蓝终于有所动作,略含怒意的目光转向吕维的时候,尹航下意识把吕维拉到身后护起来,“魏哥,这事你别怪小维,毕竟整个事件的当事人是你自己,那本来就是个机密任务,上面不会让我们知道太多,至于后来的事,确实是不好说,谁都不能确定真相是什么,只能靠你自己回忆起来,但就算你有一天真想起来了,最好也装作没想起来。”
 
“这话什么意思?”
 
“魏哥,刘安这段时间都没出现,你不好奇吗?”尹航反问,他知道魏蓝在等待自己继续解释,所以没有多做停顿,接着说,“就因为他散布过激言论,被上面叫去谈话了,谈的好能回来,谈不好就回不来了。”
 
看魏蓝皱起眉头又要开口追问,尹航赶忙接上话堵住魏蓝的嘴,“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就算为了我们这些兄弟好,你就别问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道理还是魏哥你教我们的。”
 
尹航说的没错,这事逼他们又能有什么用,魏蓝也不是那么胡搅蛮缠的人,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实事求是的回答是或否就可以了。”
 
“好。”尹航犹豫了一下,才答应魏蓝的要求,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猜测魏蓝将要提出的问题,是他们都不愿意揭开的伤疤,但这件事一直糊弄着也不叫个事,魏蓝作为当事人有权利知道真相,哪怕是一些零散的碎片。更多的,尹航确实不知道,想说也没得说,只有这一点点碎片,他是有资格做出回答的。
 
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或是在做心理建设,魏蓝陷入长久的沉默,没有人出声打断魏蓝的沉思,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终于,魏蓝张了张口,下定决心似的问出了纠缠已久的疑问,字字清晰明朗,声音干净得毫无杂质,让人忍不住被蛊惑,“肖队长重伤昏迷,真的是我直接造成的吗?回答是或否。”
 
“是。”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被果断且平静的倾吐出来。该来的总是会来,避无可避,尹航苦笑着回答。
 
看着魏蓝目光中闪过的动摇,尹航心生不忍,“但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记住,眼见不一定为实,你至少要相信你自己,才能让我们放心的相信你。魏哥,我们等你回局里,好好休息。”
 
第13章:进山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尹航和吕维胡乱扯了几根油条赶去上班,魏蓝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养神。
 
最近接连不断发生的事件实在是太劲爆,让人一时间难以消化,魏蓝觉得脑袋大大的,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思考,越想越头疼,干脆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把隔壁的唐莉救醒。
 
昨夜发生的事太过怪异,那很明显是有目的的害人,而最奇怪的就是,自己昏迷了那么多天,为什么那些恶心东西不趁着自己昏迷的时候去害人,偏偏赶在自己醒来跑去管闲事的这一夜呢?
 
“哦,上帝!不会是我把那些东西带进去的吧?”这个想法有点荒诞,魏蓝搓了搓脸颊,想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搓出去,不情不愿的滚下床,准备洗漱一下,再把出院手续办了,他讨厌医院,沉闷压抑又无所事事,一刻也不想多呆。
 
门口传来轻轻浅浅的敲门声,险些被哗哗的流水声掩盖掉,这个时间会是谁来?魏蓝叼着牙刷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倍感意外,开口要说话,却不小心本能的咽下一口泡沫,狼狈的冲回厕所一顿干呕,直到把泡沫吐干净了,嘴里的泡沫也清洗掉,这才从厕所走出来。
 
魏蓝歉意的笑笑,招呼门外的唐莉进屋坐坐,“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唐莉看起来还有些虚弱,脸色苍白,笑容倒是生动了不少,“很早就醒了,怕打扰你休息就没敢过来,刚刚听到说话声,估摸着你应该醒了。”
 
“感觉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魏蓝试探着询问,他不确定唐莉是否知道昨晚发生过什么惊天骇地的可怕事情。
 
年过四十的唐莉可谓风韵犹存,一身大家闺秀的气质尽显,谈吐不卑不亢进退得宜,“我很好。”唐莉打量着眼前的俊逸青年,目光没有任何杂质,单纯的闪烁着感激的光芒,“谢谢你救了我。”
 
“应该的,谁让我是人民卫士呢。”这话说的有点虚,魏蓝的内心并没有高尚到为了救别人而搭上自己的命,可身体不听他的控制,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把唐莉推开,他自己都解释不了这么做的理由,所以,除了这样的回答,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唐莉发现了魏蓝的无措,却没有表露出什么,淡雅的笑着继续说,“我说的不只是几天前的事,还有昨晚。”
 
这一句话,害得魏蓝一惊,直愣愣盯着唐莉猛瞧,“你知道?你不是昏迷着吗?”
 
唐莉有些茫然的蹙起眉头,“我也不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几天前是这样,昨晚也是这样,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可我的意识还在,我以为我就要这么一直睡下去,没想到今天凌晨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这大概都是你的功劳吧。”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魏蓝并没有因为唐莉的感激而觉得自豪,这个女人恐怕不简单,既然她醒着,也知道发生过什么,为何还能这么淡定的坐在这里和自己说话,难道不会感到恐惧吗?
 
姜还是老的辣,唐莉很快从魏蓝直白的目光中读懂那些疑问,随后浅笑着淡淡回答,“自从我丈夫去世后,偶尔会发生一些怪事,一开始当然是害怕的,我去庙里求过护身符,也四处寻找些神神道道的师父求助,后来也就好些了,哪知道那天只是想去马路对面的超市买点东西,就又出事了。”
 
“你招惹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并没有。”唐莉如实回答。
 
“那个……冒昧的问一句。”在得到唐莉的允许之后,魏蓝才问,“你丈夫是什么原因去世的?”
 
唐莉的笑容终究维持不住,目光变得暗淡伤感,“死于意外事故,他去工地里视察没带安全帽……”
 
不需要再说更多,魏蓝已经能够猜测出发生了什么,看着压抑伤痛暗自哽咽的唐莉,魏蓝有些内疚,但也因为这样,他才觉得眼前坐着的是个正常的女人,坚强和笑容全都是假象,这幅脆弱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唐莉。
 
魏蓝安抚的拍了拍唐莉的肩膀,将手边的抽纸递给她。
 
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唐莉,可他问不出口,那些问题各个都会像盐巴一样刺痛唐莉的伤口,这么落井下石的事,他做不出来,反正以后还有机会,也不急于眼前这一会儿,“既然你说经常遇见怪事,我建议你还是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唐莉有些不解的看着魏蓝,抽咽得嗓子有些哑,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
 
“你还在上班吗?”魏蓝竟然把这个问题忘记了,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恐怕还有自己的事业要坚持。
 
“啊,不,并没有。”唐莉清了清嗓子,擦掉眼角的泪痕,温和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我这精神状态恍恍惚惚的,又总因为遇见怪事一惊一乍的,单位已经找了个委婉的理由把我辞退了,现在不过是坐吃山空。”
 
“这样也好,可以安心休养。”魏蓝瞥了眼唐莉手臂上的擦伤,“如果没什么问题,今天就出院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唐莉的行李并不多,魏蓝开着从陆洋那里借来的帕萨特,行驶在陡峭曲折的山路上,这一路,谁都没有说话,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的流逝。
 
魏蓝要去找的人,其实并不算是他的熟人,而是肖子贤的熟人,他今天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借着肖子贤的面子来打扰那位脾气古怪的老家伙。
 
车子穿过石砌的牌楼,再也没有能够供车辆行驶的路,眼前是曲折蜿蜒,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将那方净土隔绝在远离喧嚣尘世的另一端。风吹树林沙沙响,遮掩得诵经声时隐时现。
 
这么远都听得到诵经,看来这里和尚很多,香火蛮旺的。两人被这清幽的景色感染,不禁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修佛的圣人们。
 
气喘吁吁的爬到山顶时,天已经擦黑,唐莉几乎改为手脚并用的往上爬,魏蓝也已经疲累得怀疑双腿不是自己的,这样巨大的体力消耗,对于两个大伤初愈的人来说,实在是扛不起。
 
眼前的院落和想象中有很大的出入,本以为会是庞大的寺庙建筑群,哪知道眼前只是一个有些破旧的小院子,房子由石头和木头堆砌,院墙更是俭朴到只有一圈木栅栏。
 
魏蓝轻轻叩响木门,“请问……刘老先生在吗?”
 
刘老头这个人,魏蓝是见过一次的,不过是在肖子贤的家里。这个地方他只听肖子贤说过,却是第一次登门拜访,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对了地方。
 
“哪家的孩子叫门呐?还让不让人吃饭。”石头房子里传来慵懒粗嘎的声音,倒是刘老头本人没错,语气还是那么的让人汗颜。
 
“对不起打扰您老吃饭,您先吃,我们外面等等就是了。”魏蓝不在意刘老头的怠慢,扶着唐莉在院外的大石头坐下,自己站到木门边等待。
 
抱怨归抱怨,屋里一阵吱吱嘎嘎的木头摩擦地面声响过之后,刘老头还是踏着破拖鞋跑出来开了门,瞧见矮木门外站着的高挑年轻人,刘老头一扫不耐烦的深情,一张老脸居然乐出层层褶子。
 
“你丫个臭小子,想起跑这荒郊野岭来看我这老头子?”刘老头开了门,只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唐莉,就把二人迎进屋,边走还边拿魏蓝开起玩笑,“咋地还搞起姐弟恋了?”
 
“刘叔您可别乱开玩笑,这位大姐家里出了些怪事,我觉着不对劲,实在想不出该找谁,只好来找您了。”魏蓝无视掉长条木凳上脏兮兮的黑色污渍,很自然的落了座。
 
刘老头看着魏蓝的举动,眼底含着欣赏,那脏木头凳子是他故意放在墙边给人坐的,他这人做事看心情,登门求助的人不在少数,看顺眼了就管,看不顺眼说破天也没用,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要是连一条脏凳子都受不住,还谈什么诚意。
 
“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在子贤家里吧?那都多少年了?”
 
魏蓝有些诧异于刘老头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而无视了他来此的真正目的,再说,当初那一面见得匆忙,话都没说上几句就离开了,按理说还没有熟络到有什么旧可以叙,他也毫不避讳自己的好奇,直接问“您老还记得我?那次好像是我有事找肖哥,刚巧碰见您也在,都没说上话我就走了,要是有哪缺了礼数的,您可别怪我。”
 
“我喜欢的就是你小子这直溜劲儿,愣头愣脑的不知道啥叫愁。就你这全天下皆好人的单纯劲儿,真不知道怎么做了警察这么个行当。”刘老头脸上笑意更浓,自顾自举起小酒盏啄了一口,又捡起几颗花生豆塞进嘴里,“子贤那孩子啊,心思太重,啥都搁心里憋着不说,也不怕有些话不趁早说白咯,以后都没个机会说了。”
 
“您……都知道了?”魏蓝猜测着刘老头话里的意思,他不禁环顾简陋的房子。说家徒四壁真是一点也不夸张,有啥没啥一眼都能看透了,房顶上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糊着一层黑色污泥,使光线更加昏暗。
 
这样的房子里,连电视都没有,也没有Wifi,更别说手机电话电脑之类的高科技了。如此与世隔绝的地方,刘老头是怎么知道肖子贤昏迷的消息?
 
刘老头咯咯笑着,他知道魏蓝在想什么,但也不点破,只是盯着魏蓝笑得颇有深意,欠抽的回了句,“我当然知道了,还就不告诉你咋知道的。”
 
第14章:旧识
 
听着刘老头戏弄魏蓝,坐在角落的唐莉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个女娃笑个什么劲?命大得几次都没能把你带下去,也不知道什么叫怕。”刘老头不满的瞪了唐莉一眼,在门外的时候,他就发现唐莉一身阴气,倒不是来自唐莉本人,而是被什么东西缠着了,看样子还缠了很久,“你自个都不知道有东西要害你的?”
 
这话呛得唐莉一愣,原本轻松的气氛被刘老头几句话闹得严肃起来,她知道话题终于是要绕到自己身上了,规规矩矩把自己身上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说给刘老头听。
 
“你这个事,我不好评判,看你个女娃也不像是会作恶的人,就有那么点缺心眼儿。看在这小子都替你来求我的份儿上,我也不问什么是非,暂且容你避一避。至于症结在哪,该怎么解决,还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唐莉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啥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对着刘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事情暂时得到解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魏蓝也不再拘谨,热络的给刘老头斟满一杯酒,“刘叔,那您要安排莉姐住哪?住寺庙里吗?”
 
“寺庙?哪来的寺庙,废弃的破庙倒是有一个,就在我这屋后头一百米,墙都要塌了,哪还住的了人。”刘老头瞪圆了浑浊的老眼瞧着魏蓝,“我这破院子后边还有一个石头房,比这里小一些,收拾出来倒是可以住人,简单的用具也有一些,先凑合着,缺啥再去置办就是了。”
 
打发走了唐莉,毫无屋主自觉的刘老头完全无视另一边破屋传来的稀里哗啦声,还拉着想要看看情况的魏蓝不让走。
 
“放心,我这地方,没缘分的人是进不来的,你瞧那楼梯像是一条路走到黑,其实岔路多着呢,安全的很。”
 
魏蓝并不是担心有外人闯入,只是怕唐莉毕竟是个瘦弱的女人,发出那么大动静,会不会摔了哪。
 
“自己都一脑袋麻烦事了,还有闲心管别人。”刘老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将魏蓝给他斟的酒一饮而尽,“你这孩子,挺苦命的,好不容易过几年好日子,还不得安生。”
 
“没事儿,我想得开,不会自己往牛角尖儿里钻。”
 
“那就好,有些事啊,强求不来的就干脆顺其自然吧。我年岁大了,活不了多少天,还想清净清净,你身上发生的事,不是我管得了的,说实话我也不敢管。你这身上带着晦气,今后肯定太平不了,自个儿小心着点吧。”刘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个空酒杯,也不知道是脏是净的手指伸进去抹了把灰尘,就递到魏蓝眼前,还给倒上了酒,“陪老头子喝两杯。”
 
酒不是什么好酒,又呛又辣,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魏蓝这次来拜访,本就不是为了自己,也就不在乎刘老头说的这些话中听不中听,“刘叔,这山里真的没有寺庙吗?我在下面可听见有诵经声,嗡嗡的,震撼着呢,听得人心里可宁静。”
 
“你听见了?”
 
魏蓝不知道刘老头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有些好奇,“怎么了?在山下的时候确实听见了,可真到山顶上,又听不见了。”
 
“好啊,好……”刘老头的笑容有些沧桑,含着颇多感慨重重点着头,“佛还在,佛没走,没白瞎我这老头子苦苦守了几十年,只可惜,我老了,浊气重了,听不到那好听的声音。”
 
刘老头欣慰的举起酒杯向魏蓝示意,“我这糟老头子眼光倒是好得很,当初那一眼,就觉着你这孩子干净得很,心里头一丁点杂念都没有,你要是有心入佛门,绝对会是块好料子。只不过尘缘未尽,强求不来,会好起来的,佛祖会护着你的。”
 
“您这不是拿我开玩笑嘛,我连个女朋友都还没谈过呢,光棍一根,哪来的尘缘。不过还是借您吉言,谢谢了。”魏蓝爽朗的笑着,“天不早了,我还是赶快回去吧,山路不好走,您也早点休息。”
 
“走什么走?”刘老头不乐意了,拉着魏蓝的手臂又坐回凳子上,“最近这么邪气,又快到鬼月了,山里怪事更多,你还敢走夜路?今晚住下吧,你身上晦气太重,我这地方灵气着呢,你住一晚上多少能去些晦气。”
 
魏蓝还有些不好意思,看刘老头这么坚持,也不好推辞,半夜开车走山路,还是下坡路,确实不安全,住一晚也无妨。
 
入夜的山里什么都没有,无所事事的魏蓝早早回了刘老头给安排的房间,躺床上发呆,手机信号倒是有,但只有一格,有时候连这一格都会消失。
 
就这样,他还是不死心的瞪着微信,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群里的兄弟们聊聊天打发时间,不知不觉握着手机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刘老头在和谁说话,奈何强烈的倦意容不得他仔细倾听,沉沉坠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久违的美梦,梦里的他还小,被父亲抱在怀里,母亲开心的捏着他稚嫩的小脸,宽敞的房间里还有肖叔和孙阿姨,大家有说有笑,只有坐在沙发一侧的男孩低头看着书,融不到这轻松欢乐的气氛中来。
 
魏蓝冲着那个男孩伸出短小的手指,口中奶声奶气的啊啊叫着,想要引起那个人的注意,幸运的是,他成功了,那个男孩终于抬起头,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到魏蓝身上。
 
男孩眼神里有些无措,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主动示好的小家伙,在孙阿姨的催促下,男孩先是一板一眼的将书本合起,端正放在桌边,而后站起身向着魏蓝走来,有些犹豫的握住魏蓝的小手。
 
那只手,那么暖。
 
山里的清晨依旧静谧,没有赶路的汽车鸣笛,也没有吵嚷的摊贩叫卖,只有清脆鸟鸣,和不知由哪传来的潺潺水声。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解乏了,魏蓝懒洋洋的伸展开四肢,难得在闹铃响起之前,自己就能做到自然醒。简单的洗漱一下,喝了碗刘老头煮的菜叶粥,没等和唐莉告别,魏蓝就匆匆下了山,坐进车子里,那动听的诵经声又隐隐约约飘入耳中,让人发自内心的平静。
 
就像刘老头说的一样,接下来的日子,魏蓝注定过得不太平。
 
刘安回来了,虽然看着魏蓝的眼神还是充满敌意,但嘴上却不再带着那些将人刺痛的话语。魏蓝毫无芥蒂的和刘安打了招呼,拎着外卖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刘安的敌意,魏蓝完全能够理解,刘安和他是同班同学,争强好胜,成绩甚至优于他,在听了肖子贤的讲座之后,和他产生了完全不同的两种心态。
 
若说魏蓝对肖子贤的态度,是憧憬和崇拜,那刘安的态度就像是竞争者,那段时间里,刘安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一定会成为比肖子贤更厉害的刑侦人员。”
 
而现在,肖子贤因自己而遭遇重伤昏迷,刘安一下子失去了奋斗的标靶,产生这样恶劣的态度也自然能够理解了。
 
正啃着饭盒里的排骨,手机突然响起CS游戏主题曲,这是个专用铃声,魏蓝匆忙吞下没怎么嚼的肉块,噎得喉咙发疼,可他顾不得那么多。来电话的是陆洋,这不太正常,陆洋是不会在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的,除非有非常紧急的情况。
 
“喂,陆洋?怎么了?”
 
“魏蓝?”对方试探着问了一声,但并没有给魏蓝留出回答的空隙,又继续陈述“这个号码的主人昏迷了,人在信泰科技广场D座一楼。”
 
电话另一边传来的不是陆洋的声音,而是一个浑厚且低沉的男声,这个声音,魏蓝觉得似曾相识。
 
“您是哪位?”
 
对方没有做自我介绍,只是让魏蓝赶紧过去看看。
 
这让魏蓝觉得有些奇怪,由不得多想,他丝毫不敢耽误,挂了电话喊上尹航,开着公车就往陆洋所在的信泰科技广场赶去。
 
信泰科技广场D座外面围了不少人,大门已经被警戒线封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门里走出来,正在向赶来的救护车交代什么。难道陆洋真的出事了?魏蓝大步跑向救护车边的李安然。
 
“魏哥,你怎么来了?”对于魏蓝的突然出现,李安然很是惊讶。
 
“陆洋在哪?”
 
“陆洋是谁?”
 
“不是陆洋出事了吗?一个文文静静的男人。”魏蓝向李安然描述着陆洋的形象。
 
“别急别急,出事的不是男人,是个女人。你要找的是那个晕倒的家伙吧?”李安然指了指大门内,“他在紧急逃生通道那边,有个保安照看呢,没什么事。”
 
顺着李安然所指方向,魏蓝找到楼梯间的入口,果然看到陆洋不省人事的躺在地上,头被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抱着,那保安正费力的举着矿泉水瓶往陆洋紧闭的口中喂水。
 
“你就是给我打电话那个人?谢谢了。”魏蓝可没有保安的动作那么温柔,他接过陆洋半抱起来,使巧劲捏着陆洋的下巴,紧闭的嘴巴竟微微张开一些,“你那喂法,能呛死人的。”
 
闻言,一直低头看着陆洋的保安抬起头来,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望向魏蓝,紧抿着唇默不作声。
 
魏蓝震惊的回瞪着保安,刻意压低了声音惊呼,“韩昭!你怎么在这里?”
 
第15章:冤狱
 
被叫做韩昭的男人谨慎的环视四周,过往的人很是杂乱,他示意魏蓝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魏蓝只好压下震惊的心情,先把陆洋照顾好。
 
“这里出什么事了?怎么警察都来了。”认出对方的身份,魏蓝反倒自在起来,语气也熟络不少。
 
韩昭扬起下巴瞥了眼电梯间,“电梯事故,从十楼掉下来了,摔死一个女的。”
 
“那和陆洋晕倒有什么关系?”
 
“魏蓝。”韩昭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该怎么开口,“你还是不信世上有鬼吗?”
 
这话真把魏蓝给问住了,以前他确实不信,觉得鬼鬼神神全都是用来吓唬人的无稽之谈,可曾经毕竟是曾经,时至今日,他所见到的经历的,处处透着诡异,还怎么理直气壮的说出不相信?“我现在连说不信的底气都没有了,说吧,怎么回事。”
 
“出事之前,我见过他一次,他和那女孩都在十楼等电梯,电梯门开了他又不肯进去,脸色也突然变得很难看,还劝那女孩和他一起走楼梯。”
 
魏蓝站起身,往电梯间方向张望,有警察也有医生在那里走来走去,“那女孩不听他的话,还是选择乘电梯,然后就出事了?”魏蓝甚至可以想象到女孩看着陆洋的眼神,一定像是看神经病一样充满鄙夷。
 
“是这样没错。”韩昭证实了魏蓝的猜测,“等我听到巨响跑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电梯门前了。手里握着手机,看样子是要给你打电话,你这名字挺特别,遇见重名的不容易,我还在猜会不会是你。”
 
“是啊,真是太巧了,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先帮我照顾一下陆洋,我去电梯那边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说着,魏蓝走向电梯间。
 
坠落的电梯已经变形,卡在半层的位置不上不下,女孩的尸体还在电梯底部扭曲的趴着,细长尖锐的鞋跟戳入腹部,鲜血四溅。工作人员将备用缆绳锁死之后,警方才能无障碍救援。魏蓝跳进露出一半的电梯仓内,要来一双橡胶手套戴好,帮着北区警员抬出女孩的尸体。
 
啪嗒一声轻响,一个银灰色的小东西掉落在电梯仓地板上,弹了一弹滑向电梯门缝隙处,魏蓝眼疾手快,弯腰按住那个小东西,阻止它继续滑行。
 
拾起来一看,竟是个小巧的U盘,他将优盘收进证物袋里,随手塞给了站在附近的李安然,低声嘱咐,“在确定不是人为事故之前,这些东西都要列入证物范围内,不能归还死者家属。”
 
“我知道。”在职业敏锐程度方面,李安然是绝对信服魏蓝的,她还在西区警局任职期间,亲见了不少因为魏蓝突发奇想而破获的案件,再加上肖队长缜密严谨的思维逻辑,刑侦一队能有神话般的成绩也不足为奇。
 
李安然收回迷恋的目光,“魏哥,你觉得这是人为的?”
 
“这种事,我不能下定论,但还是有备无患比较好。”魏蓝盯着电梯猛瞧,又瞧不出什么不对,陆洋到底是看见什么东西了,能把见惯了鬼的他吓晕?
 
接连几个意外事件都是发生在北区,却和西区有着丝丝缕缕的牵连,他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因素牵引着来到事发现场,这更让魏蓝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好像这些事就是要出给他看的。
 
“韩昭,有空吗?”魏蓝回到陆洋身边,递了一颗香烟给韩昭,掏出口袋里的Zippo打算帮韩昭点烟,打火石被摩擦出沙沙轻响,却怎么也打不着,魏蓝尴尬的笑了笑,把打火机和香烟一并收回口袋里,“提早下班吧,帮我把陆洋抬回去,而且,我也想和你说说话。”
 
大皮的热情迎接,让魏蓝产生一种终于回家了的温暖感,说是让韩昭帮他把陆洋抬回来,事实上是高大的韩昭独自把陆洋背进门。
 
安顿好陆洋,魏蓝把韩昭拉进自己的房间,倒上两杯凉开水,开门见山的问,“你提前出狱了?”
 
“嗯。”韩昭的语气有些不自在,“提前了两年。”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找到真凶。”魏蓝看向韩昭的目光有些复杂。
 
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是比自己大两届的前辈,原本是可以和自己一样成为一名刑警的,只是八年前,还在警校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一个男生在和韩昭大打出手不欢而散之后不久,被发现死在学校的人工湖里,死因是脏器衰竭,而韩昭也背着过失杀人的罪名被判了刑,幸好有人证明那男生和韩昭打架的时候,口出妄言恶意激怒,这才给韩昭从轻量刑。
 
但魏蓝心里清楚,韩昭在学校里是出名的格斗天才,打架很懂得分寸,让人痛而不伤,怎么可能下狠手致人死地,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只是这个原因迟迟找不到,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
 
“别想那么多,这事又不怪你,我知道你也尽力了,我能从轻处罚也得好好感谢肖哥帮忙。”韩昭重重拍着魏蓝的肩膀,“改天你带我去肖哥家里一趟,我得好好谢谢人家。”
 
魏蓝的目光蓦的黯淡下来,“道谢这事还是缓缓吧。”
 
“怎么了?不方便吗?”
 
“肖哥现在和植物人没什么两样。”
 
“什么?”韩昭不禁惊呼,看魏蓝沮丧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也没有人会拿这么不吉利的话开玩笑,“到底出什么事了?”
 
“实话说,我不怎么记得,只知道因为个什么破任务,是我把肖哥害成那样了。”
 
深深吸了一口烟,韩昭将烟蒂捻熄在烟灰缸里,直到将肺叶中的烟雾呼净,才开口说,“我总觉得,这是一连串的阴谋,我和你都是被卷进阴谋里的可怜虫。”
 
韩昭的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魏蓝感受到的违和感正是来源于此,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们越陷越深,他本以为这一切是从昏迷醒来之后开始的,却没想过,也许,早在六年前韩昭入狱就已经开始了。
 
无力和挫败的情绪席卷着魏蓝,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木偶,正在按照幕后黑手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向前走,挣脱不了,也无法改变,他甚至自私的想到,随便是谁死掉都没关系,请不要牵连到身边的人。他一边唾弃着会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一边虔诚的祈祷。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韩昭突然开口了,语气带着紧张和试探。
 
“谁?什么什么关系?”魏蓝被韩昭莫名其妙的问题问蒙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韩昭歪着脑袋,往对面的卧室瞥了一眼。
 
“你说陆洋啊?”看韩昭这紧张兮兮的样子,魏蓝哈哈大笑出声,“韩昭,你不会以为哥们儿是弯的吧?放心,我直得很,他是我室友而已,大学刚毕业回来住,一个人太无聊,你也知道我懒,不爱收拾,便宜招了个合租的,就当做个伴儿。”
 
“谁管你直的弯的。”韩昭斜了一眼魏蓝,可目光没看出有多凌厉,反倒是尴尬居多。
 
这下子魏蓝有点傻眼,气氛不对劲啊,再瞧瞧韩昭那张冷酷的脸上隐约泛起的红晕,瞬间猜到了一些端倪,“你可别告诉我你对他一见钟情,虽然我是不介意哥们儿的感情生活与众不同,但我记得你可是直的啊,当初你和那男生大打出手,不正是为了你们班花嘛。再说了,陆洋有女朋友。”
 
“狗嘴吐不出象牙,谁说我一见钟情了,我就是觉得他特别面熟,好像在哪见过,不仅是见过,应该还非常熟悉,但是又记不起自己认识这么个人。”
 
“咳。”魏蓝停止继续调侃韩昭,生怕再说什么就把这个暴脾气给点燃了,“不说这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不过陆洋是个老实人,你可别欺负他。”
 
韩昭瞪了魏蓝一眼,不说话。
 
“出来多久了?你现在住在哪?和韩阿姨一起住吗?”
 
“不久,两个多月吧。”韩昭又点起一根烟,“我是不打算回去和我妈住了,徐氏地产的老总徐岸不知道怎么和我妈好上了……”
 
“徐岸?那个人背景不太干净啊,好像是黑道洗白的。”
 
韩昭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乐意,可是我这次能提前出狱,是徐岸使了手段才能出来的,就为了讨好我妈。”
 
“这还真尴尬了呢,你要是没地方住,就先住我这里吧,还有一间书房空着,我给你买个床就能睡。”魏蓝叼起一根烟,看了眼桌角的Zippo,转而伸手去抓韩昭随手丢在一边的一元版打火机。
 
咔嚓咔嚓,火苗蹿得好高,正待魏蓝举着打火机,让火苗子挨近烟卷的时候,不知那来一股清凉的风,将橘色火苗吹灭。魏蓝不死心的再一次打起火,火苗又被吹灭,再试!打火机干脆只闪着火星,再也冒不出火苗。
 
魏蓝皱着眉头盯着打火机,韩昭则挑眉看着魏蓝。
 
“你是不是招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干净不干净他不知道,但他似乎确实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东西如影随形,就像现在,原本被薄汗洇湿的衣服黏在后背上,透过薄薄的布料,冰冷的空气如同拥有实体一样,紧贴着他,让他产生一种被冷空气从背后抱住的错觉。
 
正想说些什么,桌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惊得魏蓝一哆嗦,赶忙接起电话,不等他说话,对面的尹航已经劈头盖脸的开骂。
 
“魏哥,既然出院了就别给自己放假了,快回来吧,咱们辖区出事了,十三街的NC国际大酒店,我在前台等你。”
 
西区十三街,汇城最繁华的地方,这一次,灾祸不再是牵引着自己接近,而是直接找上门来了吗?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魏蓝脸上展现的,是兴奋到颤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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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责任性格分析之一
 
某天下午两点钟,因线路故障,西区全区停电,具体恢复用电时间尚不明确。办公大楼的电动卷帘门因突然断电导致故障自动关闭,又没有其他可以出去的门,刑侦一队的各位是如何反应的呢?
 
尹航:不是吧?这要停到什么时候?要是到晚饭时间还不来电怎么办?外卖都送不进来,要是一夜都没有电,我会不会被饿死在这里?
 
吕维:通常紧急断电都会在两小时内修复,如果情况复杂,四小时也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影响晚饭时间。
 
刘安:嘁,又饿不死。
 
陈艳华:大家别担心,应该会没事的,就算停到明天早上也没关系,我今天刚好带了些饼干零食,大家分着吃就是了。
 
魏蓝:听说睡觉可以感觉不到饥饿。(说话时已经躺进被子里准备睡觉的单细胞原始动物。)
 
肖子贤:我已经打电话给供电局了,傍晚七点恢复供电。
 
七点半的时候,电力恢复,大家终于从笼子里解放出来。
 
尹航:终于来电了!我快饿疯了,走走走,大家一起吃顿大餐去!我去把魏哥叫起来。
 
肖子贤:别叫了,让他睡吧,等下我打包一份给他带回来。
 
于是,当魏蓝在晚上九点半醒来的时候,看到办公桌上端正摆放着用保温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华丽餐点,还有坐在办公桌另一端认真翻看卷宗的肖子贤。
 
这个值班的夜晚,非常美好……
 
第16章:酒店
 
NC国际大酒店,是市长夫人的家族产业,投资额巨大,装修奢华,可以说是汇城最豪华的酒店,坐落在汇城最繁华的西区,也就是魏蓝所属的辖区。
 
魏蓝站在酒店前台,扫了一眼身穿制服唯唯诺诺的大男孩胸前的标牌,那上面有男孩的职务以及姓名,“是谁报的警?”
 
“是……是房客。”温鹏还没这样近距离的看到过警察,不免有些紧张,他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只好盯着对方那只随意搭在台面上的修长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麦色皮肤看起来非常健康,骨肉均匀的指头无意识的敲击着台面,发出哒哒轻响,温鹏竟不知不觉看入了迷,只是那有节奏的哒哒声扰得人心烦意乱,静不下心来思考事情。
 
“房客现在在哪里?”
 
“啊!”温鹏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别人的手看入了神,这样很不礼貌,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就在右手边的休息区,身上披着毯子的那个人。”
 
魏蓝有些哭笑不得,他自认为有一张极具亲和力的脸,应该不至于让人吓成这样,要是肖队长站在这里,温鹏那受惊的反应还能说得过去。像是给手指的敲击声画下休止符,也像是对温鹏的一种委婉的安抚,魏蓝轻拍了两下台面,便向着休息区走去。
 
看到魏蓝离开前台,陈艳华几步小跑凑到魏蓝身边,压低声音说,“房间里一切正常,并没有失火痕迹。”
 
“这种状况不是应该由片儿警处理吗?怎么转到刑侦科来了?”
 
“小杜那班子人来过了,没发现什么问题,可房客坚持要报警,说有人要杀他,不得已转到咱们这边来了。”
 
走近依然瑟瑟发抖的房客,魏蓝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这个地中海发型的发福中年人,“请问,您是报案人吗?”
 
男人惊惧的抬起头,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房……房间里有人要杀我。”
 
看到站在一边的刘安开始做笔录,魏蓝继续问,“请您说具体一些,哪个房间?袭击您的人长什么样子?他是在您报案后逃走了吗?”
 
“819房间,我看不清,不知道,他要烧死我,你看,你看!”男人语无伦次情绪激动,猛然站起身将手臂伸到魏蓝面前。
 
皮肤暗黄粗糙的手臂上看不到一丁点伤痕,魏蓝甚至怀疑这男人是来砸场子闹事的,可随着男人的靠近,一股股焦臭味扑面而来,是皮肉烧焦的味道,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魏蓝伸出手想要将手臂拉近,却在碰触到的一瞬间,被那男人杀猪般的惨叫吓得松开了手,男人疼得眼眶泛红,不像是在假装。
 
“监控录像看了没有?”魏蓝小声问旁边的刘安。
 
刘安对魏蓝的态度依然是爱答不理,但工作还是不敢怠慢的,“吕维去看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线索。”
 
“你看着他,我去找吕维。”魏蓝正打算去找监控室里的吕维问问情况,中年男人突然仰头栽进沙发里,双手痛苦的抓着脖子,脸色憋得通红,口中哈赤哈赤的吸着气。
 
休息区顿时陷入混乱,酒店配备的急救人员将男人团团围住,七手八脚的给男人带上氧气罩。魏蓝拨开男人的眼皮,果然白眼球上布满血丝,唇色青紫,这是窒息的症状。
 
“呼吸系统急性衰竭,快送医院抢救!”魏蓝面色凝重,这又是一个诡异的案子,那男人身上看不到任何伤痕,可表现出来的完全是遭遇火灾才会有的反应,太奇怪了。转头吩咐身边的刘安,“你跟着一起去医院,全程都把他盯紧了,顺便查一下这房客的身份。”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酒店工作人员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魏蓝全当看不见那一张张拉得比驴还长的脸,径自走到温鹏面前,用很亲切随意的语气说,“嘿,老弟,819房间在哪?给我带个路吧。”
 
酒店的房号都是按照楼层和顺序排号的,根本不需要有人带路,魏蓝的目的显而易见,大堂经理警惕的盯着魏蓝,而后在温鹏耳边小声嘱咐了一句,“别乱说话。”
 
魏蓝听到了大堂经理的嘱咐,却全当没听见,他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扫了大堂经理一眼,那是个高高瘦瘦的女人,一张刻板的脸看起来就不好相处,尽显刻薄。
 
温鹏本就低着的头垂得更低,不情不愿的走在魏蓝前面带路。直到拐进了电梯间,不再有人能听到他们谈话的时候,魏蓝才开口,“这样的事是第一次发生吗?”
 
“不……我不知道。”温鹏的声音有些抖。
 
这样问太直接,反倒不容易问出什么来,魏蓝一转口风,和温鹏聊起闲天,“你多大了?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我二十一了。”问题涉及到自己,温鹏卸除一些紧张感。
 
“那应该还没毕业吧?来打工的?”
 
温鹏笑得有些羞涩,“大专,刚毕业,学的酒店管理,算是来实习吧。”
 
现在是八月份,如果刚毕业就来实习的话,大概也就是近两个月的事,“你们那个大堂经理看着好凶啊,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欺负倒也不至于,就是有点严格。”
 
电梯门开了,魏蓝半扶着温鹏的肩膀带进电梯里,这样像是兄弟之间的亲密动作,让温鹏完全放松下来,“我比你大七岁,你喊我魏哥就行,队里人都这么喊。”
 
“魏哥,你们当警察的是不是总要看见些死人尸体什么的?不害怕吗?”温鹏被魏蓝自来熟的态度感染,也不自觉地聊开了。
 
魏蓝笑笑,“怕,怎么不怕,一开始谁都怕,刚才有个个子不高,戴眼镜的长得挺斯文的那个警察,你看到没有?就是去监控室查资料的那个。他第一次见到野外被狗啃烂的弃尸时,脸都吓绿了,吐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后来见多了,慢慢就习惯了。”
 
呵呵的笑声体现出笑声的主人已经完全卸除防备,单纯的小孩子太容易上钩,魏蓝突然有种罪恶感,觉得自己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套人家的话,可工作就是工作,没办法,语言也是一门艺术,“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对警察的工作内容好奇?你要是有兴趣,我倒是不介意教唆你改行。”
 
“不是不是。”心思单纯的温鹏真以为魏蓝会拉他改行,忙着摆手拒绝。走出电梯,鞋子踏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警察见得事多,会不会偶尔也能见到些怪事。”
 
重头戏来了。
 
魏蓝抿唇笑着,看似随意的询问,实则将话题引导到自己想要知道的方向去,“怪事确实见过不少,你是指哪方面的怪事?保证给你答疑解惑。”
 
温鹏有些犹豫,魏蓝也不催促,一时间走廊里有些安静。
 
直到来到819号房门前,魏蓝伸出手去想要握门把手,一边的温鹏突然惊跳起来一把拍开魏蓝的手。
 
“等等!烫!”
 
魏蓝直直盯着温鹏,等待对方的解释,不给任何逃避的余地。
 
“这房间……有问题。”温鹏脱下上衣握在手里,隔着几层折叠的布料,才伸手去开门。
 
“这是……”做什么?不等魏蓝的问题说出口,房门开了,一股强烈的热浪夹杂着焦臭味涌了出来,呛人的烟雾被吸进气管,魏蓝迅速撩起衣摆遮住口鼻。可展露在眼前的房间光洁如新,壁纸色泽淡雅华贵,酒红色情调的摆设尽显格调,丝毫不见火灾迹象。
 
这房间,还真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没有得到搜查令,魏蓝不能肆意破坏这里的一桌一椅,连撕开一点墙纸都是不可以的,他只能在各个房间里兜兜转转,炽热的空气烫得皮肤生疼,想起刚刚温鹏开门的举动,魏蓝沉声问,“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嗯。”温鹏想了想又说,“但闹到房客报警送医院,还是第一次。”
 
“告诉我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很多事,在心里压抑久了,就会像肿瘤一样越存越大,直到体内无法容纳下它,此刻正是一个倾吐的好机会,他需要诉说,需要有人来帮他承担。温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口说,“我听说,这个房间很多年前烧死过人,之后就总是不正常,无论怎么翻新粉刷都不行。”
 
“我是两个多月之前才来上班的,欺负新人这种事很正常嘛,我经常被安排值夜班。有两次,半夜一点多的时候,我接到从819客房打到前台的内线电话,接通了又不说话,查找入住记录发现819根本就没住人。”温鹏有些后怕的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怕是有人进来搞恶作剧,壮着胆子上来查房,然后……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门把手是烫的,空气是热的,浓烟和焦臭的气味混杂鼻间,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深切体会到身处火场的痛苦,可睁开眼睛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色。
 
“那你知不知道几年前烧死在这里的人是谁?起火原因是什么?”
 
温鹏摇头,“我只听主管说过,烧死的是个医药学博士,起火原因就没听说了。”
 
这一次的收获,让魏蓝有些激动,线索看似断在温鹏这里,但却有其他出路可以走,既然当年不仅起了火,还出了人命,警方一定会有案底,这里又是西区管辖,完全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还用怕查不到当年发生过什么吗?
 
魏蓝掏出了简单得只剩下白纸黑字的名片递给温鹏,“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什么发现立刻联系我,辛苦你了。”
 
这时候的魏蓝还不知道,眼前鲜活的生命,将在他看不及触不到的地方,孤独的逝去。
 
第17章:触碰
 
监控记录下的画面,无疑是让人失望的,从始至终进出819房间的,都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再无其他。
 
男人的身份倒是很快查出来,是个药品代理经销商,现在依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外伤,呼吸道粘膜也不见该有的灼伤,但肺脏衰竭的迹象是确实存在的,现在只能靠呼吸机提着一口气。
 
魏蓝抱着一叠卷宗,边啃外卖送来的汉堡边翻看,那是八年前发生在819房间的一起火灾案,和温鹏说的一样,死者是位医药学博士,尸体是在门板后被发现的,烧焦的皮肉已经和门板粘连在一起,取下尸体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而火灾专家组深入调查不止一次,都没能找到起火点,就像凭空一场大火,匆匆的着了,又匆匆的熄了,只为将房间里的一切毁灭殆尽。
 
地下停车场里的男人,跳楼的女人,唐莉,酒店里的经销商,这些人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呢?他们是否与某个人或某件事有所牵扯,所以才会死于非命?
 
不对。
 
唐莉的事,和其他事件存在着差异,这点差异不易察觉,但魏蓝还是敏锐的发现了些微不同。修长的指头轻叩桌面,心静下来,陷入深沉的思考。
 
这个想法很荒诞,早在魏蓝出手救助唐莉的时候,他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蠢蠢欲动,想要杀害唐莉,至于动机,最先联想到的就是杀人灭口。至于另外三个,反倒像是做了坏事遭遇索命,让人生不出怜悯之心。
 
这只是出于直觉的满含偏见的结论,魏蓝不会将这些想法带入到工作中去,出了事,自然要解决事,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胡乱猜测就见死不救吧。
 
细密的文字看得他眼睛干痛,又是半个夜晚过去了,魏蓝疲惫的揉着酸涩的眼睛。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今天也不例外,不知道陆洋和新搬来的韩昭能不能和平共处。陆洋这个人性格太认真,韩昭又是个暴脾气,总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会很容易吵得不可开交,最终以陆洋忍气吞声的退让收场。
 
魏蓝打着哈欠,有气无力的踏着拖鞋晃悠进公共浴室,冲洗掉一身粘腻的汗水。值班室还亮着灯,几个值班的人凑在一桌打起扑克牌,叫嚷声好不热闹,这要是被领导瞧见,肯定又是一顿狠批。
 
不打算参与,也没打算告状,魏蓝只想赶紧爬到休息室的大沙发上好好睡一觉。关好门窗,打开空调,拍掉刺眼的白炽灯,房间霎时昏暗下来,让魏蓝很快入睡。
 
睡梦中的魏蓝似乎并不安稳,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空调吹出的凉气干燥中带着灰尘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咔哒一声轻响,原本落了锁的窗子微微敞开一条缝隙,沁凉的风顺着缝隙渗入房间,素色窗帘被吹得飘飘忽忽。房间里的温度随着更多凉气的涌入变得低了一些,空调自动停机。此时的魏蓝竟象个得到安抚的孩子,逐渐安静下来,呼吸均匀。
 
那些凉气没有离开的打算,它逐渐凝结成白蒙蒙的水雾,越聚拢越浓厚,直至形成模糊的人影。人影飘到魏蓝身边,沙发上已经没有地方能容纳多出的人,人影一不做二不休覆在了魏蓝身上。
 
似是被冰凉的触感惊扰,魏蓝轻哼一声,随即蹙起眉头。人影赶忙掀起一阵白雾,安抚似的扫过紧皱的眉心,看到怀里的人眉目舒展开,才心满意足的撤开白雾。
 
怀里人睡得更沉了,人影开始不安分的将白雾凝成的手伸进宽大的衣摆里,沿着形状含蓄美好的腹肌一路向上,衣摆被拉高,麦色肌肤裸露在沁凉空气中,激起阵阵颤栗。
 
有些痒,魏蓝无意识的推搡了一下扰人清梦的家伙,翻个身,背对着人影继续睡。
 
“呵……”似有若无的轻叹扫过魏蓝的耳廓,有些宠溺的味道,看不真切的手掌拂过魏蓝裸露在外的腰侧,沿着韧劲十足的腰线挑开裤腰滑向腿间,微凉的浅吻落在肩膀和背脊上,听着身下传来微弱却急促的喘息,人影加快手上的动作。
 
魏蓝不安的扭动着,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他下意识地挪动身体,向身后的凉意靠近,打算以此来缓解恼人的燥热,鼻间充斥着熟悉的气息,干净清爽的气息,他喜欢这个味道。
 
人影的另一只手偷偷摸上挺翘的臀,隔着软薄的布料隐约勾勒出诱人的缝隙。怀里的身体蓦然一僵,很显然在抗拒这样的逗弄,眉头又一次蹙起,眼皮颤动,像是要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
 
抚在臀上的手顷刻间溃散成薄雾,浅淡的雾气像是呵护着雏鸟的羽翼,完全将魏蓝包裹起来,另一只手更加卖力的动作着,直到感受到怀里滚热的身体一阵轻颤,人影晃动着消失在昏暗的房间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清晨响起第一声鸟鸣的时候,迷迷糊糊醒来的魏蓝,只觉得裤裆里一片湿凉粘腻,原本还处于混沌状态的大脑瞬间清醒,连滚带爬冲进厕所,不敢置信的盯着裤裆里的液体猛瞧。
 
这实在是太丢人了,要真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春梦也算值,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过梦,都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生理状况。
 
手忙脚乱收拾好自己制造的‘罪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制服也比平时穿得端正像样,迎着尹航和陈艳华诧异的目光,魏蓝暗戳戳把自己这种抽风行为归结为两个字——心虚。
 
幸好内线电话及时响起,成功将其他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电话上,魏蓝尴尬的抓起电话接听,电话来自指挥调度中心,通常都不会是令人高兴的消息。
 
“魏蓝,NC国际大酒店前台客服人员温鹏,今早被清洁工发现溺死在一楼男厕洗手池内,情况特殊,特移交刑侦一队处理,请迅速安排出警。”
 
“是,立即出动。”
 
魏蓝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顷刻间变得冰凉,有些恍惚,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挂断的电话。为什么温鹏会死?那孩子与这些事应该毫无关联才对。难不成是自己的行为间接害死了温鹏?他不该问那么多,不该让温鹏说那么多,更不该利用温鹏搜集线索。
 
一刻也不敢耽误,警车几乎是横冲直撞的冲向事发地,闯红灯,逆行,什么都无所谓,只求能快一些,再快一些。可已经因上班高峰而堵塞的路口,魏蓝实在没办法飞越过去,从没觉得红灯有这么长,他有些烦躁的轻敲着方向盘。
 
过马路的行人穿梭在等候的车流之间,魏蓝瞥过一个个形色匆忙的人,有一脸倦意的上班族,还有眉飞色舞聊着天结伴上学的孩子。当中最抢眼的莫过于一对站在斑马线一端安静等待的母女,和其他胡乱张望的路人相比,这对母女恬静安然,让人看了心静。
 
年轻女人穿着素雅,看得出质地上等,她手里领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打扮得像个洋娃娃,可爱得让魏蓝都生出一种想要抱一抱的冲动。
 
这画面莫名温暖,就像每一个微凉的清晨,温婉贤惠的妻子带着乖巧可爱的孩子去上学,魏蓝不禁看出了神,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那样普通而温馨的生活呢?
 
警察是个卖命的行当,曾经也有短暂接触过的女孩子对他表示过好感,但她们都在了解到他的工作性质之后,退出了他的交际圈,谁不渴望安稳的生活呢。可魏蓝又是个静不下来的人,他宁可花上几天时间去揣摩一个凶犯的杀人动机,也不打算浪费几分钟去猜测女人的情绪变化。
 
魏蓝嘿嘿笑了出来,果然结婚过日子不适合他,在诡谲案件里摸爬滚打的感觉充实又刺激,他深深迷恋着这种让皮肤冒起鸡皮疙瘩的兴奋感,所以……魏蓝再次扫了一眼那对母女,这样美好的存在,用来憧憬一下就够了。
 
红灯终于熄灭,绿灯亮起来,而车流还是龟速一般缓慢前进,同向人行指示灯也变成绿色,那对母女终于迈开步子踏上斑马线。
 
“天呐!那辆车怎么回事?”坐在副驾的尹航惊叫着指向右侧的垂直车道。
 
魏蓝沿着尹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右侧的垂直车道上,车辆并不多,因为红灯而陆续停下,但只有一辆车,快速从桥上俯冲下来,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顾不得后面车主的怒骂和催促的鸣笛声,魏蓝拉起手刹推门跳下车,险些被并行车辆蹭伤,幸好后排下来的吕维拉了他一把。
 
有些事,就像老天爷安排好的一出戏,你作为一个观众,无法掌控剧情,也无法拯救剧中人,唯有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而无能为力。墨绿色的捷豹直直从斜坡冲下来,冲向已然走到马路中间的那对母女。
 
魏蓝跳上车盖,踩着缓慢移动的车辆拼命往女人身边冲去,几次摔倒又爬起来,女人没有注意到向她冲来的车辆,只被周围人群的惊呼,吸引得回过头看向站在车盖上的魏蓝,眼中闪着惊奇与不解,还有温柔恬淡的笑意。
 
那一抹淡笑就像被定格的照片,停顿,然后暗淡,染满鲜红,却在最后一刻用尽生命的力量将女孩推出危险的包围圈。
 
眼前的一幕,就像死神对魏蓝下的挑战书,赤裸裸的嘲讽着他的弱小和无力,魏蓝跳下车盖,拉住往人群里挤的女孩,紧紧将她抱进怀里,按住乱动的小脑袋。
 
“妈妈呢?”
 
“妈妈现在不漂亮,我们等她打扮好了再来找她。”魏蓝在女孩耳边轻声说着。
 
第18章:车祸
 
“尹航,立刻联系二队杨队长支援,你和刘安跟二队的人去NC国际大酒店勘察现场,吕维留下,还有……陈姐,要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小家伙了。”说着,将怀里不安的小女孩送到陈艳华身边,人手安排妥当,魏蓝遣散围观的人群,又拨通交通大队的电话等待支援。
 
两辆轿车和一辆大巴堆集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年轻女人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倒在血泊中,半截身子埋在大巴车底,腹部遭大巴车碾压而塌陷下去,血肉模糊。
 
看不到女人的脸,也幸好看不到,魏蓝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那个友善的笑容,现在那副笑脸会变成什么样?不敢想象,也不敢去看,不管是怎样的表情,都将蒙上一层死灰,僵硬木然。
 
救护车紧随交通队同时赶到现场,急救人员无力的摇着头,其实结果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没得救了。
 
尸体被救护人员从车底抬了出来,原来不只是腹部塌陷,女人的脖子也在撞击中受伤,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垂着,在搬动过程中,脑袋无力的随着动作晃动,可无论怎么晃,面向都没离开过魏蓝所在的方向,那感觉……就像是在盯着他看。
 
卧槽!魏蓝心中暗骂。心脏瞬间揪紧的疼痛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女人那双描画着淡妆的眼睛真的是睁开的!目光与她对上的刹那,魏蓝清楚看到女人微微勾起的唇角,“等等!她还活着!”
 
医护人员投来诧异的目光,再一次检查女人是否还存在生命迹象,可惜,判定结果依然是当场死亡。
 
不对,有哪里不对。魏蓝走近女人的尸体,女人的双眼是紧紧闭合的,被血渍染花的妆容糊住眼睛,怎么可能睁开过,唇角也没有任何弧度。是幻觉吗?这幻觉也太过真实,被那双充满死气的眼眸紧紧盯住的感觉,犹如芒刺在背,他无法说服自己刚刚看到的仅仅是幻觉而已,那个女人想要向他传达什么,他敢肯定。
 
大巴车司机像是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一脸茫然的不停强调着自己的无辜,不时指着那辆墨绿色捷豹跳着脚怒骂。
 
魏蓝一直忙于维护现场秩序,直到大巴车司机开始怒骂,他才注意到,周围的司机都下车来查看情况,只有捷豹的主人迟迟没有出现。真是糟糕,魏蓝拍着额头感叹,他竟然把肇事司机给忘了!捷豹的前盖已经撞得皱起,水箱滴滴答答漏着水,和地上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玻璃贴膜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到车里的状况,隐约可见安全气囊的轮廓,恐怕车主也是凶多吉少。
 
“魏哥,车门打不开,应该是从里面锁起来了。”吕维一边拍打车门,一边呼唤车里的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情况很不乐观。
 
“拆车门。”
 
女人的尸体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魏蓝有些担心的往陈艳华和女孩的方向看去,女孩已经开始表现出焦躁,抹着眼泪在陈艳华身边越发不安分。她也许还不懂什么叫做死亡,俗话说母女连心,即使不懂,她也已经开始感受到失去的痛苦。
 
魏蓝走向女孩,开口安慰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他想伸出手触摸女孩稚嫩的脸蛋,却在女孩惊惧躲闪的目光中缩了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上满是鲜血,刚刚在车盖上跳来跳去,摔了几次狠的,手掌磨破了都没发现。
 
“陈姐,你先带她回局里吧,尝试联系其他亲属来陪她。”
 
陈艳华点着头,手脚麻利的给魏蓝简单处理了一下手掌的伤口,“放心,忙你的去吧,这孩子就交给我来处理。”有些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启口,刚刚在车里,她注意到了魏蓝看着那对母女的向往目光,那是对安稳平静生活的渴望。
 
“魏蓝啊,你也该成个家了,李安然那丫头是真喜欢你,整个局里长眼睛的都看得明明白白,就你一天到晚装傻,别真把人给拖跑了再后悔。”陈艳华直直盯着魏蓝浅褐色的瞳孔一直望到深处,李安然多次来找她说媒撮合,她都有意无意的推辞掉了,因为她知道一件事,一件连魏蓝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可这件事她说不出口,也有些无法面对,也许她该是时候劝魏蓝接受李安然的爱意,毕竟……
 
“嘿嘿,陈姐,多谢关心,不过现在好像不太适合说这个,你们先回局里吧。”不等陈艳华回答,魏蓝又重新回到事故中心地。
 
车门已经拆下,司机的身体被夹在安全气囊和座椅之间,双臂无力下垂,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尸体被拖出来平放在担架上,魏蓝前前后后仔细查看了个遍,除了额头有一点擦伤以外,再没有其他外伤,就连额头那块伤口颇深的擦伤,也没见流出多少血,暗红色的伤口皮肉微微外翻,透着一丝不太寻常的青白。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魏蓝抿着唇在脑海中搜寻记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吕维用关爱智障的目光无奈的瞥了魏蓝一眼,解开困扰着魏蓝的难题,“少玩儿游戏多看看电视不好吗?这是最近很红的影视剧演员郝林。”说着,转身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台,一张大大的广告画镶嵌在灯箱里,正是躺在担架上的这个男人。
 
魏蓝灰溜溜摸着鼻子,选择性忽视掉吕维的嘲讽,“没发现致命外伤,不排除内脏破裂导致内出血的可能性,立刻送往最近医院做尸检。”
 
“司机没有做任何减速措施,没有刹车印,也没有试图通过转向来躲避,怀疑醉驾。”交通队的人将勘察结果汇报给魏蓝。
 
醉驾吗?会有人一大早跑出去喝酒?又或者是喝了通宵刚散场?魏蓝俯身贴近尸体的口鼻,嗅着尸体散发的气味,没有酒臭味,反而有些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香气,这种香气厚重而绵密,令闻者不快。魏蓝摇了摇头,驱散掉那一点莫名袭来的困意,头还是有些晕乎乎的感觉,真搞不懂这些艺人为了追求特立独行,整天搞些奇奇怪怪的事有什么可高兴。
 
“邢老大。”魏蓝叫住正要帮医护人员抬尸体的交通队队长邢程,这个年近五十的熊一般壮硕的男人不像身边那些个小年轻,显然是见惯了惨烈的车祸现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怎么了?”被叫住的邢程停下脚步,转过身不解的看着魏蓝,他和魏蓝并不熟,只能算是相互之间略有耳闻,魏蓝比他想象得年轻很多,本以为会是个狠辣且深有城府的人,没想到眼前站着的,怎么看都是一根筋的单纯好青年,一副没见过世间险恶的率直样子,“有什么问题吗?”
 
“您觉得这是意外还是人为?”轻扫过脸颊的微风带着一股清凉空气环绕着盘旋着,驱散掉那股怪异的香气,魏蓝不禁深吸一口,脑袋也变得清明很多。
 
邢程不明白魏蓝为什么要这么问,这怎么看都是一起惨重的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很可能因为颅内出血或内脏破裂导致死亡,可魏蓝在业内的名声他是听说过的,既然对方问出这样的问题,那恐怕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让他起疑,邢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等待魏蓝的进一步说明。
 
魏蓝将刚刚从副驾地板上拾起的手机,举到邢程面前,“您看这个,四十分钟前,也就是车祸发生前十分钟左右,有一通打给急救中心的电话,电话接通了,但是很快被挂断。”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邢程的心悬了起来,这确实很不寻常,一个正在开车的人,为什么会拨通急救电话又很快被挂断?这个年龄可不是会乱打电话恶作剧的年纪了,“他开着车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为什么不赶紧停靠路边再打电话?这是常识吧。”
 
“如果是靠不了边呢?”魏蓝咧开嘴笑了,“他觉得不舒服,然后拨通急救电话,电话通了之后很久没人说话,所以急救中心挂断电话。也许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陷入昏迷,或者已经……死了。”
 
这个似是而非的‘真相’让人很难说服自己去接受,却又无限接近事实,伤口处灰白的皮肉,粘稠发黑的血液,过快冷却的尸体,处处透着诡异,这已经不仅仅像是个刚死之人,他更像是死亡超过二十四小时,濒临腐坏的尸体,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发出该有的恶臭。
 
“这个家伙先不要送去医院,和那个女人的尸体一起送回局里做尸检,我要得到最准确的死亡时间和原因。”
 
郝林,一个近年来大红大紫的新晋小鲜肉,皮囊不错,演技实在不敢恭维。粉丝不少,丑闻更是不少,几年前因疑似聚众吸毒被抓,后来不知道怎么把事情压下来的,拘留了半个月就放出来,不久又爆出为了挣角色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
 
魏蓝不禁怀疑这家伙是过量使用违禁药物致死,在等待尸检结果的时间里,他有另一件事需要去做,“邢老大,带我去一趟道路监控中心吧。”
 
第19章:监控
 
监控室里满墙的大屏幕着实壮观,让人产生一种整个城市都在眼皮子底下的错觉,魏蓝站在邢程身后,仰头看着密密麻麻不时切换场景的画面,很快锁定其中一台显示器,“从事发地的监控录像开始,逐步往回找。”
 
“西区七纬路和十一经路交口处。”说着,邢程调出事发所在路段的监控记录,“肇事车辆是在十一经路上行驶,我们沿着十一经路往回找就好。”
 
设计感十足的墨绿色轿车在画面中尤为醒目,一个一个路段追溯回去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它。说来也巧,汇城是一个被河流贯穿的城市,道路大多因河流走向而被迫建设得歪歪扭扭,只有极少数的那几条路是横平竖直的,其中一条便是十一经路。
 
十分钟内记录下的画面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看得出车子没有过提速没有过减速,也不曾变换车道,而此刻正应该是那通急救电话的通话记录时间。未知的期待让魏蓝紧张得握紧拳头,在这个时间点之前,郝林可以确定是活着的,部分疑问的答案即将浮出水面。
 
车子不明显的晃动证实了魏蓝的猜测,偏离航道后立刻纠正方向,这恐怕是郝林突然感到不适造成的短暂失控。时间继续倒退,墨绿色捷豹甩出漂亮的弧线驶过一个弯道,画面再次变换,准确的从弯道另一端链接的多个路段中找到目标。
 
魏蓝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弯道另一端链接的是个十字路口,邢程怎么知道那捷豹是从哪个路口过来的?
 
“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没等魏蓝问出口,邢程已经猜到魏蓝肯定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你有你的职业敏感,我也有我的,那个十字路口是个交通要道,除了链接弯道的这一端,另外三个分别链接外港工业区方向、学区、还有高档住宅区。”
 
“他不会在工业区上班,也不是学生。”魏蓝笑着接话,答案显而易见,郝林只会是从某个高档小区的住宅里出来。很快,画面中出现了停在路边的捷豹,只不过那里并不是住宅小区,而是一连串的商铺,魏蓝静静等待着,不时猜测郝林会从哪个店铺走出来,这么一大早,他会去买什么?
 
“你自己看吧,我去个厕所。”邢程招呼一声就离开监控室。
 
魏蓝没有理睬邢程,只是专心的盯着那些商铺的大门,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这一排密集的商铺门面装修整齐划一,应该是归属于某个小区的住宅楼底商,商铺中餐饮速食居多,在工作日的清晨,应该是人来人往排起长队才对,这路上怎么就一个人也没有?别说排队买早餐的人,就连路过的人影都没有,实在是怪异得很。
 
目标出现!画面中的郝林推开玻璃大门走了出来,身形摇晃脚步虚浮,费力的拆开手中捏着的盒子,将什么东西丢进嘴里,接着从车里拿出一瓶水仰头灌下去,随手将纸盒丢进旁边的矮灌木丛,可惜摄像头所在位置有些远,没办法看得更清晰。魏蓝不自觉的眯起眼睛,他按下暂停,努力辨认郝林出来的那家店挂着的招牌。
 
蓝色背景让人感到舒适安心,雪白大字甚是醒目,只不过魏蓝还是不能看清白字的内容,郝林进了哪里买了什么?
 
吃下盒子里的东西之后,郝林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一些,他扶着车子休息一下,待身子能够直立才拉开车门。车门打开,郝林却没有坐进去,就这么静立着。
 
“怎么回事?”魏蓝不停切换暂停与播放,画面还是定格不动,视频记录下的时间也没有继续变化,监控系统坏掉了?不能这么巧吧。
 
修长指头哒哒敲击键盘,像是被他的敲击动作震动到似的,显示器上的画面突然抖动起来,魏蓝抬起手臂胡乱擦拭掉额头冒出的冷汗,他知道,他发现的太晚了,墙壁上镶嵌的几十个显示器,不知何时,都已变成了同一个画面,一直只盯着一个显示器看,并没有注意到其他显示器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
 
房间里有些凉,中央空调里吹出的冷风灌入口鼻,让人不禁打起寒颤,魏蓝搓了搓裸露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灯光惨白惨白的,看不出一丝发光发热的感觉,甚至让人怀疑正是这惨白灯光拉低了室内温度,看起来一丝生气都没有。
 
邢程去厕所去了很久了,还不见回来。几十台显示器都定格在郝林打开车门的瞬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魏蓝竟产生一种想要移开视线不去看它的逃避心里。
 
他……是不是动了?
 
魏蓝不敢确信是自己眼花,还是真实发生,画面中的郝林动了!这不是错觉,时间数字依然没有跳动,可郝林却转过了脸,他不再看着车门,而是看向摄像头。
 
不,准确来说,他正透过摄像头,看着显示器另一端的自己!这个认知让魏蓝头皮发炸,明明从显示器中看不清郝林的脸,可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冰冷的视线。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全部屏幕闪了几闪便陷入黑暗,整面墙壁像被黑洞吞噬一般黑压压的。魏蓝退着退着,后背撞到了坚硬的门板,他没有关过门,邢程也没有关,是谁关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魏蓝暗自庆幸,没有发生恐怖片里才会发生的悲剧,门可以打开,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说不定只是自己操作失误,不小心关掉了哪里,还是去找邢程解决吧,这家伙也太夸张了,就算是大号,这么久也该完事了。
 
走廊里光线昏暗,盘旋着冷热交替的空气,皮肤时冷时热被刺激得发痒,连带着心也有些发慌,魏蓝抓挠着手臂的皮肤步步走向卫生间。
 
“哎?”走错了?不能啊。魏蓝茫然的站在一堵白墙前面,他清楚的记得这里应该有个拐角,拐角尽头就是卫生间,可眼前立着的墙壁也是货真价实,掌心冰凉粗糙的触感不是骗人的。
 
除了走来的路以外,就只剩下右手边的一条走廊了,那是通向大门的走廊。通透的玻璃大门外同样昏暗得看不清外面的景色,鬼使神差般的,魏蓝迈开步子缓缓走向玻璃大门,似乎那里有着极具诱惑力的存在,吸引着他一步步靠近。
 
不要过去……
 
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焦急的呼唤,可魏蓝充耳不闻,他想要过去,那种渴望难以抑制,门的另一边是他想要的世界。
 
不能过去!
 
阻拦他继续前进的声音尖厉起来,那声音并不是由耳边传来,竟是直达内心,像锥子一样刺得心头发疼,可惜,清醒只是瞬间,魏蓝依然不受控制的走向玻璃大门,推开它,走了出去。
 
这里是哪?窒闷的空气使得脑袋里有些混乱,魏蓝很随意的抬头看了眼头顶上蓝底白字的巨大招牌,没觉得有哪里不妥。心跳得好慢,呼吸也好沉重,好累,好辛苦。
 
拆开手中的盒子,锋利的纸盒边缘割破手指,还好伤口不深,仅仅是渗出一点点血丝,魏蓝没有理会伤口,剥出白色药片丢进嘴里。水呢?对了,水在车里。
 
墨绿色捷豹反着幽幽的光,车门厚重的手感让人心情非常愉悦,拧开水瓶,魏蓝仰头灌下几口冷水吞掉药片,药物起效很快,不一会儿,魏蓝就觉得身体轻松了一些,感官也变得灵敏起来。
 
总觉得有谁隐藏在不知名的角落窥视着,从刚才起,那种视线就存在于身边,是哪里呢?魏蓝直愣愣的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谁也没有,视线到底来自哪里呢?不经意间抬头看到远处的监控摄像头,隐约可见摄像头发出的红色光点。
 
啊,原来是摄像头嘛,那些交警还真闲,难怪有时间到处贴条子。不再去理会烦人的视线,魏蓝坐进车里,深呼吸几口清晨的微凉空气,驾着车子行驶在冷清的街道上。
 
熟悉的弯道,每天都会路过,本能的转动方向盘划出完美弧线,而后就是笔直的宽阔路段,一切都驾轻就熟。
 
魏蓝得意的哼着小曲儿,脱口而出的陌生曲调,不论声线还是旋律,都充斥着强烈的违和感,自己的声音是这样的吗?好像……有哪里不对。
 
张开嘴巴,震动喉咙,想要再一次让自己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干哑得生疼,别说发声了,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困倦席卷而来,魏蓝强迫自己甩了甩脑袋保持清醒,这一甩竟是彻底的清醒了,同时也发现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糟糕。
 
脑袋依然昏昏沉沉,胸口像是被千斤大石压迫着一样,呼吸得如此吃力,心脏有气无力的跳动着,并且越来越弱。这样会出事!必须先把车子靠边停下。
 
这个状况似曾相识,魏蓝尝试转动方向盘,却发现双臂已经无力得连抬起都很艰难,即使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方向盘始终纹丝不动,又或者,他连牙关都已经无法闭合。
 
垂下的手臂碰触到放在格子里的手机,时代的发展科技的进步原来是如此令人开心的事,触屏按键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按下,魏蓝不禁嘿嘿笑了出来,只不过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惊奇的发现,自己活了那么久,当了警察那么久,第一次意识到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的号码那么短,也许就是为了方便快速拨出。
 
电话通了,接线员甜美的声线令人安心,魏蓝张着嘴巴,挤出些呵呵的怪异声响,一个字都讲不出,得不到回应的接线员挂断了电话,密闭空间重归寂静,这种感觉,让人绝望。
 
不能说,不能动,也渐渐的看不清听不清,好想干脆就这样睡下去算了。
 
寂静中,清脆的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瞥了一眼手机黑压压的屏幕,并没显示有电话打入,是哪里在响?这个铃声好熟悉。
 
醒醒,快回去。
 
是谁在说话?
 
不能睡!
 
那个声音,又一次蛮横的闯进脑袋里,伴随着熟悉的沁凉空气,紧紧包裹着失去知觉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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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责任性格分析之二
 
阿蛭:66+44等于几?
 
尹航:你智障啊?这么脑残的问题也拿来问?你当我白痴吗?不就是100嘛,傻子都会算。
 
吕维:这个问题不可能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一定是个陷阱,我拒绝回答。
 
刘安:嘁,智障。
 
陈艳华:是110吧,对吗?这是普通的数学题还是脑筋急转弯?应该是110没错吧?
 
魏蓝:啊?当然是100啊。
 
肖子贤:(默默拿出计算器面无表情的递给阿蛭。)
 
第20章:药盒
 
“喂!快醒醒!”
 
魏蓝猛然睁开眼睛,诈尸一样从地上坐起来,吓得蹲在一边的邢程连退了好几步,他茫然的转过头,看着桌上自己的手机不停响着熟悉的铃声。
 
刚刚发生的,是梦还是现实?瞬移之类的说法也太荒谬了,每一个细节都记忆得一清二楚,怎么都不可能是现实。但若说是梦……指尖传来丝丝刺痛,魏蓝举起梦中被割破的手指,指尖浅浅的伤口渗着微红,就像一盆冷水将他泼醒。
 
果然不是梦,但也不是现实,还有那个将快要陷入昏迷的他,狠狠从即将遭遇车祸的车子里拉扯出来的力量,阻止他前进的声音,都荒唐得难以解释,会是守在一边的邢程吗?
 
“你……”邢程犹豫着开口,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来,他不是不信邪的人,刚刚魏蓝这状况,在他看来就像是撞邪了,可这话说出来多少觉得有些丢人。
 
不对,不是这个声音,梦里呼唤自己的那个声音空洞而缥缈,听不真切,莫名熟悉,并不是邢程。魏蓝抓了抓头发,后脑有些钝痛,看来是晕倒的时候撞了地面,已经有些肿起来,但愿不会掉头发,他勉强的咧开嘴安抚被吓到的邢程,“没事没事,最近太累了。”
 
邢程没有质疑魏蓝胡乱说出的理由,谁的身体谁清楚,自己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铃声已经停止,魏蓝忍着浑身酸痛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裤上的灰尘,抓起电话回拨过去,电话很快接通,“小维,尸检结果出来了?”
 
“出来是出来了,就是……”吕维支支吾吾的没能把一句话说全,因为得到的结果让他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就是什么?”魏蓝催促着,“你现在在哪?把电话给验尸官。”
 
转交电话的动作倒是干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电话转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葛叔?快告诉我结果。”
 
“抱歉,我不是葛叔,葛老师在忙论文,我是他的助手徐新,近段时间尸检就由我来负责。”
 
接电话的人确实不是葛志文,不过这个叫徐新的人,魏蓝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这声音……确切的说,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调调总觉得在哪听过,“那辛苦你了,先把今天这两位的尸检结果简单告知我。”
 
“女性死者没什么特别之处,和现场勘查得到的结果一致,车祸外伤致命,倒是那个男人……”徐新故意停顿了那么一下,吊人胃口一样,语调也跟着上扬,好像在做什么有趣的游戏,可电话两端的人们,除他自己恐怕不会有谁觉得有趣“找不到致命外伤,颅压正常,排除脑出血致死,头顶有一处划伤,伤口较浅,伤口内发现碎玻璃。”
 
“碎玻璃应该是来自破损的后视镜,这个可以找证物科核实一下,有什么不对劲吗?”卖了半天关子,说出来的结果也没什么让人意外之处,魏蓝不甘心的追问。
 
“当然有。”徐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伤口长二十二毫米,深约五毫米,无明显出血迹象,血液已经出现沉积状态,臀部和大腿出现多处血液沉积形成的淤痕,也就是尸斑。”
 
尸斑!那是死后一至两小时才会开始出现的东西,如果尸斑出现在臀部和双腿,那说明郝琳在车祸前一两小时就已经死了,坐在车里的那段时间,血液一直在沉积。魏蓝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监控室里慌乱的走来走去,背后的制服被汗水浸透,也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请立刻进行司法解剖,我要听直播。”
 
“OK,长官,没问题。”
 
站在徐新身边的吕维感到一阵恶寒,不祥的预感爬向头顶,还没等他提出离开,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已经被塞回手里。尸体虽然见了不少,但亲眼目睹解剖过程还是第一次,看着那些闪烁金属光泽的刀具,再看看泛着死灰的皮肉,想象锋利刀刃划破皮肤的触感,一阵阵呕吐感就像无形的手掌扼住咽喉,吕维把头扭向一边,不愿再看。
 
口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不停回荡,吕维不自觉的看向徐新,同样也无法避免的看到了尸体大敞四开的肚皮,里面的景象难以描述,甚至让他忘记了恶心和恐惧,直愣愣盯着那些暗红发黑的内脏。
 
“魏蓝,还在听吗?”徐新问。
 
“当然。”开启免提的手机里传来魏蓝的声音。
 
“男性死者并不是死于车祸,而是死于内脏衰竭,肝脏肾脏呈现轻度腐烂,其他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腐烂。”
 
“你说什么?”这个答案根本不在接受范围内,魏蓝惊得瞪大了眼睛。有些情报很可能需要内部封锁消息,他警惕的看了眼站在一边认真倾听的邢程,得到对方体谅的目光之后,魏蓝离开监控室,来到充满阳光的大街上,阳光很暖,炙烤着发冷的身体和神经。
 
虽说这个解剖结果让人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不接受也得接受,“死亡时间呢?”
 
“这是个存在争议的问题,如果按照你提供的通话记录线索以及尸僵状况判断,死亡时间大约为两小时二十分钟前,如果按照尸腐状况判断,死亡时间为三十小时左右,要提醒你的是,尸腐只体现在内脏。”
 
尸僵和尸腐本该是一具尸体化为白骨必然经历的两个阶段,最先体现的是尸僵,而后逐渐腐烂。同一具尸体,体表尚未出现尸僵,内脏却已经开始腐烂,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除非……
 
“做药检了吗?”
 
“还没有。”
 
“需要多久?”魏蓝看了眼手表,拦下一辆出租车。
 
“我可以给你加急优惠。”
 
“提前谢了,现在立刻做药检,取胃内残留物和血液分别检测,我从监控记录中看到他有疑似服药的举动,越快越好,我这就赶回去。”挂断电话,魏蓝对司机说出的地址却不是警局的方向。
 
西区十经路汇丽花园小区,16号底商,汇安大药房。
 
拜那场似梦非梦的遭遇所致,这个地址深深烙印在魏蓝的脑袋里,根据死亡时间推断,郝琳在买药之前就应该已经死了,那他在监控记录中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活死人吗?这又不是电影,开什么玩笑。
 
通透明亮的玻璃窗内展示着最新上架的药品,魏蓝没有急于走进去,他凭着记忆寻找郝林丢弃药盒的位置,那片矮灌木丛。
 
“天意啊。”药盒挂在树杈上,尚未被环卫工人发现,魏蓝取下药盒折回原状。
 
这药盒的设计也过于简单了,通体白色卡纸,只有正面印有一些药品信息。环氯本卡因,从未听说过的药名,主治狂躁症、焦虑症、失眠,可缓解疼痛安定情绪。从功能来看就是镇定剂嘛,魏蓝翻来覆去查找着药盒的每一个角落,再没找到更多信息。不知是不是处方药,也不知生产厂商是哪里,这样的药,药店也敢卖?
 
还有一点匪夷所思,原本看起来很不舒服的郝林,在吃下这个药片后不久,状态就好起来,他吃的不是兴奋剂,反而是镇定剂,这怎么都解释不通啊。
 
魏蓝摘下帽子,松开衣领的纽扣,幸好这些日子忙得觉都睡不好,这一脸憔悴的样子连伪装都省了,推开玻璃门,空调吹出的冷气让人舒服很多。
 
“先生您好,需要什么帮助?”服务小姐嗲声嗲气的说着职业用语,在看到穿着警服的魏蓝时,有一瞬间露出惊愕的神色,很快又被微笑代替。
 
魏蓝皱着眉,揉了揉根本不疼的额头,“请问,有没有能缓解压力帮助睡眠的药?可以安神的。”
 
“失眠吗?”
 
“不只是失眠,最好还能安定精神的,最近总是做噩梦,醒了就睡不着,脾气也变得急躁,总是感到慌张焦虑,工作都受影响了。”魏蓝很满意自己撒的谎,骗得自己都快信了。
 
服务小姐有些为难,“您最好还是去医院诊察一下,镇定剂类药物不能随便服用的,如果只是助眠的,我们还可以给您推荐一下。”
 
“没有吗?是一位病友推荐我来这里的,他说这里能买到治疗焦虑症的药。”
 
“非处方药物倒是有,但是也不推荐使用,副作用很大。”服务小姐从柜台里拿出两个盒子,“奥氮平和氯丙嗪,这两种可以安神,没有依赖性,但是副作用很大。”
 
魏蓝装模作样的拿起盒子似在选择,“好像安定类药物都有很大的副作用,我那朋友说,有一种药效果不错,好像叫什么卡因。”
 
尽管只有一瞬间,魏蓝还是捕捉到了服务小姐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他不动声色的继续观察着。
 
服务小姐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职业素养支撑着她继续保持微笑,“您是说普奴卡因那类的吗?那些并不是药剂,那些是麻醉剂,药店里没有的。”
 
“哎呀,差点忘了!”魏蓝故作惊讶的拍了拍额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小药盒,“朋友怕我买错,特意给了我一个空药盒,让我按照这个买。”
 
白色药盒被轻轻放在亮得反光的柜台上,发出啪沙一声轻响,同时拍在台面上的还有镶嵌着警徽的证件,再没有谁开口说话,整个房间陷入寂静。
 
“这里有的吧,环氯本卡因。”
 
第21章:禁药
 
没有直接说明来意,并不是为了套出这里是否有在出售这种药,而是想要知道药店是否想要隐瞒这种药的存在。店员的反应让魏蓝很满意,他们果然在隐瞒,这足以说明环氯本卡因是禁售药物。
 
“请提供一下供货清单吧。”魏蓝收起证件,指了指白色小药盒,“这一种药的供货清单。”
 
“我们没有这款药的供货清单。”回答魏蓝的不再是服务小姐,一直坐在柜台最里面的男人走到魏蓝面前,“这是内供药,梅江疗养院的专供药品,不对外销售,店员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我是这里的店长。”
 
魏蓝笑着拍了拍那店长的肩膀,“老哥别紧张,我也是真的来买药的,只是你这说法让我觉得很奇怪,不对外销售,那为什么我朋友能在这里买到。”
 
店长直直盯着魏蓝澄澈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竟笑了出来,“你不是个会撒谎的人,别编了,这个药确实不是出售的,如果你朋友真的推荐你服用这种药,肯定不会让你来这里,而是应该建议你去梅江疗养院进行诊断。我这里是代售点,药是有数的,不会出售给没有就诊记录的人。”
 
“好吧。”魏蓝坦然承认说谎的事实,“既然老哥你说话这么痛快,那我也不废话了,郝林这个人您知道的吧?”
 
“当然知道,他也在这里拿药。”
 
“知道就好。”魏蓝拿起药盒举到店长面前,“这个药盒就是今早郝林在这里拿走的那一盒,我从监控记录里看到他将药盒丢弃在旁边的灌木丛里,就顺手捡了回来。”
 
“监控记录?出什么事了吗?”店长敏锐的发现到问题所在,警察也不会闲的没事看监控记录解闷儿。
 
魏蓝郑重的点了点头,“他死了,就在今天早上,从这里离开不久后。司法解剖证实他死于内脏衰竭,我们怀疑药物过敏或药物中毒,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调查,提供药品给我们做化验,其他的事我会去找梅江疗养院。”
 
“是私下协助还是走法律程序?”店长依旧镇定的询问。
 
“很抱歉。”魏蓝耸肩,摆着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鉴于贵店之前的不配合态度,我决定走法律程序,请您提供药物样本,并在这里等候通知随时进行协助调查。”
 
这个发展是魏蓝想要的,如果店方完全配合,即使耍诈,他也不好强制对方做什么,但最初店方的隐瞒态度,反而让他可以有个借口随时申请强制搜查,对侦破来说是绝对有利的。
 
现在,他迫切的想要得到药检结果,来证实自己的猜测,即使死因并非药物所致,这三无产品一样的药片,也势必会被列入违禁药物,顺藤摸瓜揪出不法商贩也算是意外收获。
 
通往法医学研究室的走廊弥漫着尸体特有的死气,空气中满满都是糟糕的味道,抗菌服贴在皮肤上又痒又潮湿。
 
魏蓝和正在做化验的徐新对了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坐在墙边的吕维脸色非常难看,半死不活的喘着气。
 
尸体腹部的开口还没有缝合,发黑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切口的皮肉看起来还算新鲜,内脏却像是放置得快要腐烂一样,切开的胃袋外翻,露出一块溃烂的粘膜。这一切看起来都怪异无比,让魏蓝脑中莫名冒出一个词汇——感染!
 
药物过敏不会在服药这么久以后才发生,从店长的话中可以判断,郝林是那家药店的常客,要过敏早就过敏了。而药物中毒确实会诱发脏器衰竭,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导致有害成分沉积在内脏中无法代谢,最多表现在肝脏和肾脏衰竭,这一点倒是可以和尸检结果吻合,但这解释不了内脏比皮肤更早腐烂的原因。
 
通过血液,药物最早抵达的是各个脏器,最终才会到达体表,所以最先感染腐蚀的就是内脏,内外尸腐程度不同的理由也就说得通了,所以,‘感染’这个想法在魏蓝心中变得更加鲜活。
 
“血液中含有微量毒药,但是没找到静脉注射痕迹,排除毐品注射可能性。反而是胃内食物残渣的毒药含量较高,还有镇定剂成分,应该是服用了精神类药物。”徐新将打印好的报告单递给魏蓝,“长期服用镇定剂会影响肝代谢,过量服用可能会引发肝衰竭。”
 
“衰竭不等于腐烂。”魏蓝平静的说。
 
徐新抿着唇,一脸笑意的看着魏蓝,“没错,他服用的只是普通的违规药物,镇定剂与麻醉剂的混合物,不至于引起腐烂,腐烂另有原因,那就不是我能搞清楚的了。”
 
难道……不是人为吗?
 
魏蓝被自己萌生的疑问吓到了,也许是最近怪事太多,让他不禁往奇怪的方向联想,“真的只有镇定剂和麻醉剂成分吗?”
 
“是这样没错。”
 
“帮我个忙可以吗?”魏蓝询问这个并不算熟悉的人,如果是葛叔葛志文,一定会答应他那些奇奇怪怪的非常规要求,现在突然换了个人,他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配合他的异想天开。
 
徐新自始至终都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怎么看都不是很可靠的样子,好在他是个不怕麻烦,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家伙,“帮什么忙?说说看。”
 
“取两块表皮组织和一块肝脏组织,其中一块表皮单独放置,另外一块表皮和肝脏一同放置,两个容器放在相同的温湿度环境下,二十四小时后告诉我腐化结果。”
 
“啧啧。”徐新挑着眉咋舌,盯着魏蓝猛瞧的双眼冒着兴奋的光芒,眼前这家伙相当有趣,这个要求可不是常规试验会做的,更不能被列入档案之中,但这个想法有趣得令人心悸,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没问题,明天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想要做这个实验的理由,彼此心照不宣,谁都没再多说什么。魏蓝搀扶着晃悠悠的吕维回到刑侦一队办公室,一路上听得最多的就是吕维的抱怨——那家伙就是个变态!至于徐新如何变态,魏蓝没什么兴趣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迹。
 
“魏哥,你回来了?”尹航人未到声先到,在看到半死不活的吕维后,原本要说的话全给忘干净了,一脸担忧的看着吕维苍白的小脸,“小维这是怎么了?”
 
魏蓝嘿嘿笑起来,他也没想到一个解剖就能把吕维吓成这样,“没大事,看了场尸体解剖吓着了,NC国际酒店那边处理的怎么样了?”
 
“就近送去医学院的法医学研究室,尸检证实死因是溺毙,后颈有压迫痕迹,定性为凶杀,那个案子二队接手了,就不用咱们管了。”尹航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情愿,恐怕在二队队长杨立明那里吃了亏,杨立明那个老狐狸喜欢和一队对着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普通的凶案他爱管就管吧,咱还轻松了呢。”
 
“有人愿意替咱们分忧这是好事啊。”魏蓝安抚尹航,最近麻烦事太多,少一个是一个,“刘安呢?”
 
“去户籍部门了,车祸丧生的女性死者身份还没有查明,最近的案子怎么都这么难搞呢?”
 
听得出尹航语气里的郁闷,魏蓝没再说什么,何止是尹航觉得郁闷,这房间里的哪一个不觉得郁闷,怪事一件接一件,别说破案了,立案材料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就算写了,谁看了能信啊。
 
“要是肖队回来就好了。”
 
不知是谁无意的一句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这话题就像一颗地雷,踩不得,魏蓝的心更是被冰锥一样的话语刺得生疼,他何尝不希望肖子贤快点回来,不仅仅是工作需要,更多的是内心的安慰,如果肖子贤回来了,他就可以摆脱心底的罪恶感。
 
“我去……看看肖队。”
 
丢下一句话,魏蓝逃避似的冲出门,他不愿去看,也不想猜测其他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懒得换衣服,懒得借车,他穿着制服开着警车来到医院,引来无数猜疑的目光。人心就是如此,喜欢看热闹不怕事大,车刚停好,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围到警车边,胡乱猜测着警察来医院是不是要抓某个不称职的坏医生。
 
魏蓝对围观的人礼貌的笑着打了招呼,无视闲言碎语,直线逃到肖子贤所在的病房,这里的空气就像床上躺着的这个人一样,让人莫名安心。
 
这一次的看望,没有抱怨,也没有聊天一样的讲故事,一切都在安静中默默的进行,肌肉按摩,然后是擦洗,魏蓝也不嫌脏,刚刚才给肖子贤擦过脸的毛巾直接拿起来抹掉自己满头满脸的汗,然后侧身躺在旁边的空床上,就这么安静的看着,看着对面同样安静睡着的侧脸。
 
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魏蓝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挤出的眼泪凉丝丝的划过脸颊,就像轻抚而过的手指,有些痒。
 
“我该……怎么做才好……”
 
囫囵的字眼淹没在浓浓睡意中,回答他的是凭空聚拢的团团雾气,雾气凝聚成人形,小心翼翼的靠在魏蓝背后,将他轻轻纳入怀中。
 
第22章:移尸
 
天色擦黑,房间里泛着暗淡的橘色光芒。竟然在病房里睡着,还睡了这么久,安心踏实的感觉清晰得不可思议。魏蓝有些留恋这样宁静安逸的时刻,翻了个身,伸展着僵痛的四肢,不情不愿的爬起来。
 
他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灯,生怕光亮会惊扰到沉睡中的人,魏蓝站在门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安静瞧着病床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真容易让人往不好的方向联想。
 
越想心里越发堵,魏蓝慌张的拉开门,怎么逃进来的,又怎么逃出去。本打算回趟家吃顿顺口的热乎饭,哪知道刚巧不巧的陆洋打来电话说又要加班,只好随便买了份外卖拎回家填饱肚子。
 
大皮的迎接方式一如既往的热情,围着魏蓝一边摇尾巴一边转圈圈,在魏蓝身上不停闻味道。
 
“我是香还是臭?跟我来什么劲儿呢。”嬉笑着推开紧缠不放的大皮,魏蓝提着看起来还算丰盛的外卖坐在餐桌前。这一次大皮并没有跟过来,而是在玄关转起了圈圈,时不时还瞥一眼魏蓝所在的方向。
 
“一会儿带你出去玩儿,好歹让我吃口东西是不是?”打开餐盒,香味立刻飘散出来,“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吃?”
 
魏蓝挑出一块排骨丢进大皮的食盆里,大皮竟一反常态理都不理盘中美食,还是蹲在门口嗅着气味,尾巴蔫蔫的垂在一旁,很不高兴的样子。看大皮那可怜兮兮的样儿,魏蓝也不好意思继续欺负它,大口扒干净盒子里的盖饭,衣服都顾不上换就带着大皮出了门。
 
身边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人不正常事不正常就算了,狗也不正常吗?以往出了门就像无罪释放的囚犯一样撒欢儿的大皮,尾巴仍然低垂着,一边嗅着气味一边慢悠悠的下楼梯,魏蓝也不急,亦步亦趋跟在大皮身后,看看这傻狗到底抽什么风。
 
夏夜的风很凉爽,又或者这一天刚好是传说中的鬼节,潮湿的空气滑过皮肤的粘腻感受让人背脊发凉,或许是被大皮的不安影响到,魏蓝不自觉的紧张起来,脚步也下意识地放轻。
 
嘀嗒。
 
水滴滴落在地面激起的微弱声响,就像激起心中涟漪的石子,广场舞的音乐,车流的鸣笛,人声嘈杂,一切仿佛都成为了那声轻响的背景音,被无限暗淡弱化。
 
嘀嗒。
 
是下雨吗?干燥的地面蒸腾起的热流烤得双腿发疼,哪有一丝下雨的痕迹,是哪里传来的声音?魏蓝出神的盯着大皮,直到大皮不再继续前进,停在一辆车子后面,焦躁的绕着圈,还不时抬起爪子抓挠车子的后备箱,后备箱下方的地面上积了一滩深色污渍,昏暗光线下看不清是什么。
 
那是……自己的警车?今天实在太累,懒得折回警局放车,干脆开回了家,难不成大皮这么清正廉洁,主人开公车回家还闹意见了?
 
好像不对!大皮关注的焦点一直都是后备箱,还有下面的污渍。空气里掺杂了一丝丝腥气,让魏蓝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就连空气也变得更冷了几份。魏蓝摸出口袋中的钥匙,心底本能排斥自己将要做出的动作,手上的动作却快过大脑,直接按下解锁,咔哒一声,后备箱盖打开了,呈现在眼前的景象让他险些晕过去。
 
手机呢?手机在哪?慌乱的摸索中,手机掉落在地,魏蓝赶忙捡起来,幸好没有摔坏哪里,只不过壳子上沾染了一些污渍,滑腻的,暗红色的,带着腥气揪痛人的心脏,那是……血!
 
不等按下号码,手机先一步响起铃声,尹航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喂?”只是一声简单的回应,魏蓝说不出更多的字,他知道今天是尹航值班,也似乎知道了尹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
 
“魏哥,出事了!刚才接到徐新的内线电话,解剖室那边……”
 
“丢了一具尸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魏蓝打断尹航焦急的发言,说出一个让彼此都感到震惊的事实,“是车祸死亡的那个女人。”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现在就躺在我的车里。”
 
尖锐的声响刺激着耳膜,突来的耳鸣使魏蓝头晕眼花,他没听清尹航还说了什么,只知道在电话挂断前,尹航说,不要离开,他马上过来。
 
即使是在精神状况极度糟糕的情况下,魏蓝依然没有忘记将后备箱盖好,避免被路过的人看到这恐怖的场面,从而引起不必要的混乱。烟呢?烟在哪里?啊,对了,已经很久不抽烟了,自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就没抽过烟,或者说没能成功抽到烟比较准确。
 
魏蓝颓然坐在花坛角落,将不安分的大皮紧紧抱进怀里。原来等待是这么的漫长,一分一秒都如刀割般煎熬,不时传入耳中的滴答声更是刺激着已经不堪一击的精神。
 
他没怕过什么,尸体,凶犯,早已见怪不怪,但这一连串的诡异事件让他不知该从何入手,并且他有预感,这只是刚刚开始,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在眼前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任凭摆布的看着、经历着,被动的参与其中。
 
冰凉的可乐瓶贴住额头,让难得陷入慌乱的魏蓝回了神,伸手接过可乐拧开盖子,撒狠似的一饮而尽,痛快的打个嗝,恨不得将全部负面情绪随着浊气一起打出去。
 
“闹鬼了。”尹航也打开一瓶可乐灌下几口,目光一直盯着车子后备箱不曾离开,“接到尸体丢失的第一时间,我就找人查了监控记录,没有任何人出入的痕迹,尸体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只是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早上的时候,就已经很不对劲了。”魏蓝拍拍屁股站起来,有个大活人站在身边,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不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她一直在看着我,我可以肯定。”
 
“但她是当场死亡没错吧?”
 
“没错,所以才说不对劲,我总觉得她想告诉我什么。”魏蓝抓着头发一副不解的神情,“这里人多不方便,回局里吧,你开车。”
 
“你家大皮怎么办?”
 
“一起走。”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看来接到通知的人都赶了回来。魏蓝的警车一进院子,刑侦一队的人立刻围了上去开始勘察。女人的尸体扭曲的蜷缩在后备箱里,比车祸现场的样子更加可怖,不管是脖子手臂还是大腿,都以非常不自然的角度翻折着,仿佛它会以这样的姿势突然爬起来,幸好眼睛还是紧紧闭合的。
 
众人将警车里里外外被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除了尸体以外的可疑痕迹,唯独当事人魏蓝远远站在一边,托着下巴默不作声的看着。
 
没有线索!没有线索!没有线索!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掩饰不住内心的烦躁不安,反倒是魏蓝一扫之前的惶然,快速消化了这一不合理现象,已经重新冷静下来,认真审视着尸体。
 
就当这是鬼节的开门红包吧,既然找不到人为痕迹,干脆就全当是尸体自己跑来告信的,那么就不做他想,直接从尸体着手调查好了。
 
隔着橡胶手套的指尖碰触到僵冷的尸体,让人深刻体会到这就是死亡,不会说,不会动,一切都无法传达出去,只能在寂静中等待被读懂。
 
“看她的手指。”魏蓝握住尸体的手臂,将那些扭曲的手指举到眼前,“不知是白天尸检时疏忽了,还是尸体‘被盗’后发生的,手指被掰断了三根,这不是车祸撞击能造成的,手腕有不明显的手指状淤痕,应该是被大力抓握留下的。”
 
“我敢发誓,白天没有这些!”吕维推着眼镜打断魏蓝的推测,“我是看着徐新做的尸检,不过我们当时确实是疏忽了,因为明确知道是车祸造成内脏破裂失血过多致死,没有对双手进行进一步检查。”
 
笑容再一次出现在魏蓝脸上,让人不禁怀疑之前那个陷入慌乱的根本是另外一个人,这个笑容就像一剂定心丸,让周遭人的精神都跟着放松下来,船到桥头自然直,线索总会有的。
 
“发现了什么就赶紧说,别笑得那么恶心。”刘安不耐烦的扔掉染血的手套,他就是讨厌魏蓝这一点,不知道什么叫愁,就算愁,也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这种乐天的心态让他恨的牙痒痒。
 
魏蓝没有立刻回答,并不是他想卖关子,只是他也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尽力展开尸体的手掌,指缝中夹着的纸片一角犹如泥里淘金,可当他取出那一角纸片之后,众人的情绪却是喜忧参半。忧的是纸片的重要部分恐怕已经被抢走,留下的只是什么都没有的边角,喜的是,这边角上边显露出一段横线,是便签纸印刷的格式线,天蓝色的线条似曾相识。
 
既然找到了纸条一角,由此可以推测,有谁为了夺走纸条,不让纸条被发现,所以盗出尸体取走了尸体手中的纸条。但这样又会产生新的疑团,什么人可以避开监控盗走尸体呢?又为什么要将尸体塞进魏蓝所开的车里?
 
销毁线索,提供线索,哪一个才是导致这个事件的真正原因?还是说……
 
两者并存。
 
第23章:出来
 
“最近……那个总是会在晚上出来。”吕维有些为难的小声嘀咕。
 
看得出吕维的困惑,尹航一脸恍然大悟状揽过吕维的肩膀,低声安抚,“别担心,我也会出来,有时候压力大了就会这样。”
 
似乎是被尹航的说辞安慰到,吕维轻轻松了一口气,“是这样吗?压力太大,那个就会出来啊?”
 
“当然啊,这个对舒缓压力有一定的效果,不过你这么瘦弱,还是少撸为妙。”尹航笑得颇有深意,一副过来人的嘴脸。
 
这下子换吕维被说得一脸茫然,“撸?什么撸?”
 
“哎?不是撸吗?那你说的是什么总会出来?”
 
总算是明白尹航那猥琐的笑容到底意味着什么,吕维隐忍着怒气无视掉尹航的存在,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啃早餐。
 
哪知道尹航不依不饶的追过来,声音还越喊越大,“难道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东西吗?你说的‘出来’到底是什么出来啊?”
 
“我说鬼啊!”
 
办公室突然陷入尴尬的寂静之中,从休息室摸出来的魏蓝也尴尬的停在门口,一时间不知该迈哪条腿。只不过魏蓝的尴尬并非来自尹航口中的‘撸’,而是来自吕维口中的‘鬼’。
 
昨晚一直忙到凌晨三点才散去,除了尹航睡在值班室,其他人都各自回家,魏蓝则霸占了休息室。这一夜睡得非常不安稳,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温柔的抱着,抚摸着,似乎还有柔情蜜意的轻吻,梦里的自己被撩拨得热情高涨,可撩拨自己的家伙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这么搂抱着自己。
 
更要命的是,他隐约发觉撩拨自己的并不是他一直所认为的女色鬼,即使那个影子看不真切,也依然能通过体感认识到,那双环抱的手臂比自己的粗,紧贴背后的胸膛,比自己的宽厚,还有交缠着的有力双腿,也比自己的长了一些。
 
发现到这一点之后,本该是如同被泼了冷水一般打蔫才对,为什么身体还是这么恬不知耻的被牵动呢?以至于醒来后‘热情’依然十分‘高涨’,趁着人们还没来上班,如尹航所说,实实在在的撸了一把解解压,好巧不巧听到尹航吕维说起这个话题,做贼心虚的心态膨胀到极点。
 
“魏哥,今天起晚了,没买到煎饼,肉夹馍行不行?”吕维看着门前一脸痴傻表情的魏蓝,开口打破了尴尬气氛。
 
“啊……都行,谢了。”魏蓝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哎哎哎!我说魏哥,你好歹穿上裤子再出去啊。”尹航大跨步冲过去,一把将魏蓝推回休息室“我刚看到陈姐就在院儿里停车,很快就进来,你只穿着内裤不太好吧,显摆身材也得看观众是谁吧。”
 
“啊!”这么一折腾,魏蓝才算彻底醒过神来,同时也想到了一件很不对劲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昨夜因为太累,只脱了制服上衣就直接躺下睡了,早上自己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身上除了内裤就没有其他衣服,当时还没完全睡醒,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谁帮自己脱了衣服?
 
空调几时关掉的?明明关紧的窗,此刻敞开了一条缝,清晨凉爽的空气吹进来,带着清新的气息。难道……那并不是梦?
 
“尹航……”魏蓝穿好裤子,叫住正要离开的尹航,“你昨晚进过休息室吗?”
 
这问题问傻了尹航,“我又不是变态,半夜进你房间干什么?”
 
“也没帮我关空调?也没帮我开窗?”脱衣服的事,魏蓝实在是问不出口。
 
“卧槽,我管你死活!还给你开窗?你又不是我老婆。”尹航瞧着魏蓝脸上变了又变的神色,看出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发觉事情有蹊跷,“你不会是又遇见什么奇怪的事了吧?别吓我,鬼月还没过去呢。”
 
“好像就是活见鬼了,只不过这个鬼好像没什么恶意。”魏蓝不打算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咬着牙刷冲向水房。
 
走廊里迎面走来的刘安脸色很难看,苦大仇深的瞪着地板,身后的徐新倒是神清气爽,看不出疲惫的痕迹。
 
“哟!魏哥,又住单位了啊?”徐新不着痕迹的推了刘安一把,刘安也顺势快走了几步,径直进了刑侦一队办公室,看都没看魏蓝一眼,徐新笑嘻嘻盯着刘安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将视线转回魏蓝身上,“我刚听刘安说,车祸中丧生的女性死者身份查出来了,是汇安连锁药房的地区采购总负责人。”
 
“没能联系到其他家属吗?不然那个孩子就只能送去福利院了。”
 
“没有找到其他家属,这个女人就像是与家属断绝来往一样,手机里也没有家人的通信记录,只有很少的几个号码,其中一个恐怕还是你听过的。”徐新晃动着手中的几页文件,“我们把她的关联人都列在这里了,你自己慢慢看吧,我要去看看那些组织的培育情况。”
 
接过文件,魏蓝脑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为什么徐新会这么关注死者信息?这不是一个法医会去搜集的线索吧?就算是刘安搜集到的,那也应该由刘安亲自来汇报,何必由徐新转述?更何况……“我们”是什么情况?刘安和徐新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还彻夜一起整理线索?
 
本来就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现在被刘安和徐新整的更加混乱,冷水洗了脸刷了牙,好歹算是清醒一点,立刻坐在座位上,啃着肉夹馍看着文件。
 
死者方绘莉,38岁,六年前离婚,独自抚养女儿。这些信息似乎无关紧要,魏蓝一目十行草草带过,汇安大药房不久前还被自己盯上,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在眼前,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所关联,此刻他最关心的是这个女人的通信记录,被徐新特别提点出来,难免会非常在意。
 
号码记录并不多,几乎只有固定的十几个联系人,魏蓝仔细的一一查看,某个座机号码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徐新说的没错,这个号码他非常熟悉,因为他曾经特别关注过这个号码,这正是睦和小区跳楼死亡那个女人家的电话号码!
 
这两个女人有着怎样的关联呢?现在她们都死了,问都没办法问。资料的最后一页,是女人的身份证复印件,端正的证件照赫然入目,激得魏蓝一阵心悸。这张脸,他是见过的,车祸之后,女人脸上的肿胀和血污让他没能认得出来。
 
虽然当时只是掠过一眼,但还是能够留下些许印象,这就足够了,“尹航,睦和小区那个跳楼的女人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被突然喊到名字,尹航一口豆浆喷在吕维面前的报纸上。
 
“当时让你收好的那张合影给我找出来,还有那张人名单。”
 
看到魏蓝眼中闪耀的神采,尹航也跟着亢奋起来,不难看出,默不作声支着耳朵倾听的吕维和陈艳华,包括刘安,都跟着屏息静待。很快,尹航从档案室找来封存的照片,第一时间将照片和名单拍在魏蓝面前,“快说,你发现了什么?”
 
魏蓝咧嘴笑着,先是将身份证复印件塞进尹航手中,接着,指了指照片中第二排左数第六个人,“看,她们是关联人。”
 
这一句话,将原本安静坐在位置上等结果的人,全都勾到了魏蓝身边,将办公桌团团围住。
 
“这两个女人是认识的?”陈艳华盯着照片看,“只不过这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应该不是最近的,照片上这女人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
 
“是的,这个合影并不是她现在的就职单位的。”刘安瞥了魏蓝一眼,就算心中多有不满,工作他还是不敢怠慢,“我调查了汇安大药房,是10年前开创,当时是只在北区有一家店,两年后开始开办连锁店,三年后遍布汇城各个街区,死者方绘莉也就是那个时候成为地区采购总负责人的。”
 
“也就是说,这个合照还不是汇安大药房的,她们是在更早之前的单位共事?”魏蓝直视着刘安,在刘安充满厌恶意味的瞪视下,毫不怯懦的迎上去,“有没有查到方绘莉更早以前的就职单位?”
 
眉头皱得死紧,此刻刘安恨不得一拳打在那张满是阳光味道的俊脸上,这个家伙,这个罪魁祸首,他怎么还能笑得这么轻松?为什么躺在医院里的不是眼前这个混蛋?
 
“当然”刘安回答得咬牙切齿,“方绘莉在进入汇安连锁药房之前,是在CK制药做销售员,九年前因怀孕提出辞职。”
 
“那这个照片也有可能是CK制药的年会合影咯。”魏蓝在刘安要吃人的目光中,惬意的吞下最后一口肉夹馍,“说到CK制药,好像还有一个人会成为关联人。”想了想,觉得遗漏了什么,又补充道“不对,是两个!”
 
尹航不自觉的也跟着兴奋起来,抢过名单逐个找寻记忆中的名字,“我知道你说的其中一个是谁了!地下停车场事故死亡的那个男人,我们当时查到他的身份是CK制药的供货商,并没有进一步调查更早之前的就职单位,但是他的名字却出现在这个名单里!还有照片中最后一排中间这个人,他的变化有些大,拿到照片的时候没能认出来,现在仔细看看,就是他没错。”
 
“那还有一个关联人是谁?”吕维追问。
 
魏蓝笑着指向电话记录清单的其中一个号码,“还记得在跳楼女人的家里接到的那个电话吗?”
 
“你说那个挂你电话的家伙?”尹航反问。
 
魏蓝满意的重重点头,“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登门拜访一下了。”
 
第24章:漏水
 
有了固定电话号码,想要查到户主姓名和地址易如顺藤摸瓜。魏蓝还不打算把那个有勇气挂断自己电话的孙大勇吓到,所以仅是带着尹航,穿着便服前往孙大勇的住所。
 
晚上八点,若是上班也该下班了,还是说加班?或者出门了。门铃按了无数次,还是没有人来开门。正当魏蓝想要放弃,打算改天再来的时候,楼下有人穿着睡衣跑了上来。
 
来人看到魏蓝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是老孙终于回来了,你们是来找他的吗?他好像好久没回来了,但是车一直在楼下没动过,不知道是不是去外地了。”
 
“哎?很久没回来吗?您是他的邻居?”魏蓝亲切的笑意挂满脸。眼前这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和孙大勇还算熟悉,应该可以问出些线索。
 
“啊,我就住在他楼下,您二位是?”
 
“我们是来串门的,都是亲戚很久没见了,今天办事刚好路过这边,想顺便看望一下,也没事先联系,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魏蓝临时扯了个谎,也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对方。
 
中年妇女看起来有些为难,不想麻烦别人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那你们顺便帮我联系一下老孙吧,他家也不知道是哪漏水了,把我们家房顶都泡了,水还臭烘烘的,弄得我们家里都是怪味儿。”
 
“什么?漏水?”职业敏感使得魏蓝和尹航两人瞬间紧绷起精神,本能的向着不好的方向联想,魏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给您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我们先去您家里帮您看看漏水的情况?”
 
这下子换成中年妇女一脸戒备了,别人的亲戚哪有那么好心给自己看房子漏水的事?难不成又是什么新型犯罪手段吧?“还是不麻烦你们了,我找物业来看看吧。”
 
清楚明白对方的顾虑,魏蓝忍不出笑出了声,很自然的掏出警察证出示给对方,“阿姨您防范意识还挺强,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当警察的。”
 
中年妇女接过魏蓝的证件,翻来覆去的看,她也不懂怎么分辨真假,只不过这两个小伙子本来就面善,实在不像是坏人,说话态度又诚恳,现在再加上这个证件,和熟悉的名字,心中的戒备一扫而光,反而有些兴奋的问,“你就是西区那个魏蓝?在报纸上见过你,难怪觉得有点眼熟,我儿子可崇拜你呢。”
 
“现在放心了吧?我们先去帮您看看漏水情况吧。”魏蓝笑着收回警察证,随着中年妇女下了楼。
 
刚一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还有一个捏着鼻子的年轻人正向着玄关走来。看到门开了,年轻人一边折回去一边抱怨,“妈,楼上的人还没回来吗?我刚又给物业打电话,还是不管,就说让找业主,咱上哪找去。”待看到自家老妈身后的人时,年轻人停住脚步一脸震惊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好,打扰了。”魏蓝礼貌的向年轻人伸出右手。
 
年轻人终于回过神,激动地双手握住魏蓝的右手惊呼,“天呐!是本人吗?真的是魏蓝本人吗?太不可思议了。”
 
魏蓝难得有些不知所措,空着的一只手抓了抓头发不知该说些什么“请问你是?”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我叫郑凯,和李安然是同班,本来就经常听她说起你,后来又总在报纸上看到,一直说让她帮我安排见你一面的,可她就是不肯。”
 
李安然不肯安排见面的原因,魏蓝心里比谁都清楚,自从毫无美感的拒绝了那丫头之后,可以说是再没有接到过来自李安然的主动联络,魏蓝觉得自己被当做了瘟神,避之唯恐不及。
 
当然,魏蓝是不会说出这个事实的,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站在一旁的郑母,“您说的漏水是在哪里?”
 
“就是这边。”郑母带着魏蓝绕过隔断,抬手指了指房顶,随即厌恶的挥着手,驱赶糟糕的空气,把两边的窗开得更大。“房顶上大片的黄印子,还那么臭,弄得客厅都没法呆了。”
 
魏蓝抬起头,紧皱着眉看向房顶,这个味道,这个颜色,他太熟悉了。客厅呈长方形,一侧是通透的连接着餐厅,一侧是窗,剩下两片完整的墙壁一边用来做影视墙,另一边肯定会摆放沙发,房型结构局限了人们的布局方式,污渍是在沙发上方的房顶出现,不难想象,楼上的那个位置,摆放的也是沙发。
 
一般情况下,只有厨房和厕所会做防水处理,也幸好这里是客厅,没有防水层的阻碍,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知晓了楼上的状况。
 
“发现漏水有多长时间了?”魏蓝问。
 
“大概有七八天了吧,一开始就是有水印,还没觉得有什么味道,后来越来越臭,是不是下水管裂了?”
 
尹航瞄了眼厕所的方向,“下水管不会布到这边的。”
 
“很抱歉我们说谎了。”魏蓝严肃的对郑母道歉,“其实我们不是来探亲的,而是来办案的,我们需要对住在楼上的孙大勇进行调查,目前看来只能寻求您的帮助了。”
 
“怎么了?楼上有什么问题吗?”郑凯从厨房探出头来。
 
“目前还不敢确定,可以麻烦你帮我们再联系一次物业吗?电话接通后给我接听就可以。”魏蓝将自己的手机递给郑凯。电话接通后的对话内容很简单,仅仅是通知物业警方办案,需要物业准许破门,物业哪敢拒绝,连声应了下来,还以最快速度帮魏蓝调查了监控记录,确定了孙大勇在8天前回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上去吗?”郑凯一脸期待的问。
 
看着郑凯那副表情,魏蓝好心回了句,“最好不要。”
 
这个回答引起了郑凯的强烈不满,“我现在虽然只是户籍警,但我的目标是刑侦科,让我去帮忙吧。”
 
见魏蓝还想拒绝,尹航有些不忍,拍了拍魏蓝的肩膀阻止他继续拒绝,“跟来也不是不行,但是最好不要乱动,不要破坏现场,不要妨碍勘察。”
 
“那当然!这些常识我还是有的。”
 
破门的间隙,臭味像是有形之物一样撞得魏蓝头晕眼花,想也不用想了,魏蓝立即拨通了局里指挥中心的电话,接连几次都是大晚上把一队的人喊回来帮忙,多少有些于心不忍,还是让指挥中心分配值班同事来现场好一些。
 
可还没等电话接通,尹航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魏蓝的手机关闭呼叫,转而找到吕维的电话拨通,话却是对着魏蓝说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太不把大家当兄弟了吧?如果你今天叫了指挥中心帮忙,明天小维和陈姐一定会跟你闹情绪,虽然刘安那小子怪里怪气,但是这种事他也不会置之不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会那么想。”尹航理直气壮地举着魏蓝的手机,把一队人的电话挨个拨了个遍,“他们说很快就过来,别担心麻烦到谁,他们那个兴奋劲儿不亚于下面那小子。”
 
说起跟在后面的郑凯,魏蓝不自觉的嘿嘿笑出了声,他几乎可以预见破门而入之后,郑凯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厚重的防盗门被整个拆除,恶臭比楼下浓烈了不知多少倍,让人几乎窒息。没有隔断的阻挡,进入门内一眼就能看到右手边的沙发上那一堆腐烂的肉块。
 
也许是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在看到高度腐烂的尸体歪斜在沙发上的景象后,郑凯不负众望的冲出门外,扶着墙壁呕吐不止。
 
尸体腐烂渗出的液体被沙发吸收了部分,只是皮质沙发吸附性差,大部分液体沿着缝隙渗透到地板,蔓延至楼下。蛆虫和苍蝇围绕着尸体,令人不知该从何下手,幸好吕维等人很快赶来,同时带来勘察工具箱。魏蓝戴好手套穿好鞋套,这才走近那一堆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烂肉。
 
“死亡时间十天左右,死因尚不明确,房间里闷热不通风,应该会加快腐烂速度。”这个房间里的氛围让魏蓝很不舒服,明明很空旷,确好像挤满了人一样密不透风,仿佛有无数视线紧盯着自己。面前尸体的面部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本长相,灰白瞳孔找不到焦距,魏蓝小心翼翼摆弄着,生怕尸体突然动起来。
 
尸体左手手掌的一片焦黑引起魏蓝的注意,左侧脸颊也有一些,只是不甚明显,这片烧焦的肉已经呈现炭化状态,因此没能随着其他部位一起腐烂,尸体正后方的墙面有一片深褐色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氧化的血迹。
 
“小维,拿手电筒过来。”魏蓝若有所思的盯着墙面上的血迹,随后将尸体的头部从沙发靠背上抬起。
 
看到魏蓝的举动,吕维压抑住胃里的翻腾,走到尸体旁边,“发现了什么?”
 
“帮我举着手电筒,照这里。”魏蓝指着尸体的后脑,在强光照射下,粘着污渍的头骨隐约显现出分叉状裂痕,还有轻微凹陷,“钝击所致,应该是后脑撞击了墙面。”
 
吕维也注意到了墙面上的血迹,“会是被谁推倒吗?”
 
“不是。”回答吕维的是蹲在地面上收集脚印的尹航,“没发现行走轨迹可疑的其他人的脚印,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的脚印。”
 
“没有……其他人的脚印?”尹航的说法让魏蓝有些疑惑,“那就是说,有他自己的可疑脚印?”
 
“可以这么说。”尹航招手示意魏蓝靠近餐桌,“你看这里,其他脚印都有来往轨迹,只有这一段,从餐桌走向客厅中央的脚印是单向的,而且间距大,脚跟比前脚掌的痕迹清晰,看来他当时走得很急,步幅也大。”
 
尹航说的没错,魏蓝紧紧盯着最贴近茶几的那几个脚印,有几个是在原地徘徊留下的,而行走轨迹的末端,脚印戛然而止,只留下短促的擦痕,再结合尸体手掌上的炭化伤痕,魏蓝做出一个大胆的推断。
 
——会是触电吗?
 
第25章:肃清
 
“触电!”就像是心有灵犀,在场的几人一同得出这样的结论。茶几下面找到了一段烧焦的电源线,炸开了花的手机也在沙发旁的缝隙里搜出。
 
陈艳华表情怪异的看着那些残骸,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就是一边充电一边打电话的后果吗?”
 
“恐怕是的,只是没这么单纯,天知道这电话会不会是故意打来的,手机已经严重损毁,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数据。”魏蓝凝神静听房间里的每一丝细微声响,克服着莫名拥挤感带来的不适,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总有模糊的影子从身边一闪而过,回过头去又什么都看不到。
 
地下停车场的事故不是意外,徐颖的跳楼不是意外,方绘莉的车祸不是意外,孙大勇的触电也肯定不会是意外,尽管这次触电比起之前的几个事件看起来要普通的多。
 
窒闷粘腻的空气就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触手缠绕着身体,竭力挤压着胸腔中的空气,魏蓝不想大口呼吸,却被这窒息感逼迫得无法不将那臭气吸入体内。
 
恶心,恐惧,压抑,突如其来的排斥感袭向四肢百骸,脑中闪现出混乱的场面,似曾相识的拥挤感,眼睛干涩得流不出眼泪,魏蓝头痛欲裂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察觉出魏蓝状态有些糟糕,陈艳华很担心,刚刚还好好的,只是一转眼,面前的魏蓝就像中了邪一样紧闭着眼睛低着头,双手捂着眼睛纹丝不动的站着,汗水沿着下巴频频滴落,只有痛苦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正常。
 
陈艳华小心翼翼靠近魏蓝,伸出手去想要拉开魏蓝捂住眼睛的手掌,“魏蓝?你还好吗?”
 
“别碰我!”
 
被惊怒的魏蓝猛然推开的陈艳华满脸错愕,不敢再次靠近,和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尹航面面相觑,只好试探性的轻唤着魏蓝的名字。
 
看不清,听不清,眼前的混乱场面让魏蓝无法分辨出是真是幻,光线那么昏暗,很多人在说话,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语气令人不快,那些人影围绕在身边,抓痛了他的手臂,拼命张开口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疼得快要停止跳动,别碰我,别靠近,“谁来救救我!”
 
一声凄厉的悲鸣盘旋在陷入沉寂的空旷房屋里,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谁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魏蓝颓然倒地不省人事,沉默一直延续到救护车将魏蓝送入急救室,在座的每个人无不是一脸凝重。
 
“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吕维皱着眉看了眼抢救室的方向,“那个房间让人很不舒服,总觉得里面挤满了人。”
 
尹航被吕维的发言惊得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你可别吓我啊,我怎么没感觉?”
 
陈艳华的担忧丝毫不见减少,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那房间带来的窒闷和不适感确实难以忽视,可是她最不放心的还是魏蓝,魏蓝的状态太过诡异,莫名的痛苦就像有形的手掌扼住她的喉咙,将那种愤怒与不安真切的传递过来。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在我们不知道的时间地点,经历了什么样的事……”陈艳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因为她的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会不会和当初那个任务有关?”尹航回应了陈艳华心中所想,似乎也是斟酌了一路才选择开口提及,压抑隐忍的声调彰显出此刻内心的愤愤不平,“当时我们接到指令冲进会场的时候,看到的只是精神恍惚的他抱着浑身是血的肖队,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证在那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魏哥手里确实拿着凶器,但是他会平白无故那么做吗?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他真的恶意伤害肖队,上面不做任何处置是不是也太奇怪了?”
 
吕维推了推金属镜框,低下头,将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奇怪的不只是这一点,为什么上面要对那个任务闭口不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事态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啊,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上面对此不予置评,就这么任由谣言肆意传播”紧握的拳头不停发抖,尹航愤怒的捶向坚硬墙壁,“这算怎么个事啊!”
 
“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妙。”难得一直默不作声的刘安开了口。
 
原本捶打墙壁勉强发泄出去的怒火再一次被刘安点燃,“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一天到晚跟魏哥找茬,你安的什么心?既然那么不爽,干什么还留在一队,滚去别的地方不好吗?”尹航再也顾不得场合,揪起刘安的衣领就要挥拳,却被吕维和陈艳华拦了下来。
 
“嘁。”刘安不屑的冷哼,颇有火上浇油的味道,“你们是不是忘了钟国汉和张宁了?”
 
这一次,刘安的发言成功让尹航冷静下来,走廊里陷入新一轮沉默,钟国汉原本是一队成员之一,张宁则是二队成员,更是陈艳华的未婚夫,本来婚期都定好了,却突然提出辞职,还给陈艳华留了一封解除婚约的信,从此消失不见。这一切堪堪发生在那次围剿行动之后不久,并不仅仅是这两个人,当时一起参与行动的武警官兵也有数人失踪,怎能不让人生疑。
 
“那阵子你被叫去谈话了吧。”陈艳华轻声问刘安,“上面说了什么?”
 
刘安抿唇看着陈艳华,他知道陈艳华对他并没有敌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散布魏蓝重伤肖队的谣言的人是我,上面并没有明确告知我那是不是事实,也拒绝回答我提出的一切问题,只是要求我不许再谈论这件事,否则也会让我从这里消失,同时让我监督举报谈论这件事的其他人。”
 
“那么你会把我们今天说的话汇报给上级吗?”尹航轻蔑的看着刘安,这家伙总是带着格格不入的感觉,让人亲近不起来,虽然内心并不认为刘安会去告密,可嘴上还是忍不住挑衅。
 
“随便你怎么想。”刘安不悦的把头扭向一边。
 
“让我再谈论最后一句。”陈艳华走到刘安身旁低声说,“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因为钟国汉和张宁知道了什么,并且可能会将这些情报公布出来,所以被上面‘肃清’了?”
 
肃清。
 
这个词就像个重磅炸弹,让人们内心不断翻腾,如果真的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而被‘肃清’,那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压抑不住的泪水溢出眼眶,几个月音信全无,陈艳华一直说服自己张宁也许只是不爱她了,找到了新的归宿,如果是这样,她愿意默默祝福,只要还活着,只要人还在。可是摆在眼前的线索无限接近真相,反倒让人难以接受,如果真的是‘肃清’呢?如果真的……已经死了,她该如何重新接受这个事实?
 
“那为什么魏哥没被肃清?”吕维的疑问就像晴空突来的霹雳,突兀得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啊,如果是为了想要掩盖什么而将那么多人‘肃清’,那么直接深入事件中心的当事人魏蓝和肖子贤为什么没被‘肃清’?仅仅是因为一个失去记忆另一个昏迷不醒?记忆随时都有可能恢复,昏迷的人也有可能醒来,上面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将两个定时炸弹留在这里不闻不问。
 
“也许所谓的真相,是让魏哥就算回忆起来也无法说出口的真相,肖队也是一样,所以上面并不担心。又或者……”吕维最大的优点就在于无论何时都能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在某个尚未结束的棋局里,他们是两颗重要的棋子,上面还需要利用他们来做什么。”
 
尹航瞬间顿悟,尽管这只是猜测,却能由此推断出更多线索,“这么说来,总觉得刘安也是个被利用的可怜虫,说不定我们全都是。”
 
急诊室的门开启,看到医生一脸困惑的表情,众人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儿。
 
“医生,他怎么样?是生病吗?”回忆起魏蓝那诡异的状况,陈艳华还是心有余悸。
 
医生茫然的摇了摇头,“原本只是缺氧性休克,用了呼吸机之后也就没事了,但是抢救过程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心脏骤停,大概只有几秒钟,还没等我们进行二次抢救,他又缓过来了,我们查不出任何病因,他的家族有心脏病史吗?”
 
“这个我们不清楚,从没听他说起过。”尹航努力从记忆中搜索情报,奈何确实没有听到魏蓝提及过家里的事。
 
“我查了他的就医记录,也没发现有过类似病历,而且内脏功能都很好,实在是不像有心脏病的样子,我们怀疑是休克导致的并发症,保险起见,还是留院观察几天吧,现在没什么大问题。而且……”医生翻来覆去看着魏蓝的就诊信息,疑惑的问,“上次被货车撞的那个就是他吧?”
 
“哎?”尹航吃惊的瞧着医生的脸,“您怎么知道?”
 
医生一脸无奈,“上次给他抢救的也是我,这小子是中邪了吗?怎么厄运不断似的。放心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上次撞那么狠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
 
“医生,您这安慰方式还是相当的别致啊。”
 
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魏蓝被安排进了普通病房,后半夜不可避免的发起高烧,烧得直说胡话。其他病患不堪其扰,频频抱怨之下,护士只好将魏蓝转入单间,挂了退烧的吊瓶便关门离去,任他一个人折腾。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魏蓝无意识的轻喃,身体烧得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痛,好难受,此时的他完全没有认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期待着,期待那个曾多次在梦中出现的冰冷身影,那股沁人心脾的气息,莫名熟悉。
 
第26章:趁虚
 
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像是在回应魏蓝的期待,房间里骤然下降的温度凝结出淡淡的白色雾气,雾气缓慢聚拢成型,轮廓比以往更加清晰生动,已经能够清楚地分辨出人体的各个部位,尤其是那双伸向魏蓝的结实有力的手臂。
 
也许是被突变的温度刺激到,魏蓝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茫然的看着房间里虚无的雾气,因此他也看到了雾气中走出的期待已久的人影,心中不免错愕,这色鬼,还真是个男鬼!情绪上难免有些失落,但此刻的痛苦已经让他没有余力胡思乱想,遵从本能的向人影伸出双手,口中轻呼,“好热。”
 
人影的动作稍作停滞,只是短短几秒钟,在看到魏蓝因抬起手臂而导致血液回流的针管后,立刻将魏蓝按住,阻止他继续乱动。
 
凉意率先由手臂传达,紧接着,那冰冷的身体也贴了过来,没有想象中的沉重感,就像是被柔和沁凉的泉水浸泡一样,难以言喻的舒爽,疼痛也缓解许多,但是……还不够。
 
魏蓝不安分的扭动着身体,想要更多的接触那些凉气,身体的温度是降了下来,反而显得内脏更加滚烫,该怎么办才好。魏蓝焦急的张开口,用尽全力想要将沁凉的空气吸入体内。
 
“呵。”
 
又是那声似有若无的轻叹,随即,由口鼻呼出的热气被吹散,嘴巴被堵住,魏蓝不明所以的推拒着,发出微弱的呜鸣。就像在那个楼顶发生的事一样,凉意翻搅着唇舌,让人不安,却兴奋得为之颤栗。
 
雾气凝成的手掌游走在滚热的身体上,带走多余的温度,而后滑入宽大的病号裤,描摹着缝隙,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突兀的探入更深的地方。
 
魏蓝惊恐的睁大眼睛,奈何眼前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惊呼被堵在口中转化为低吟,之前那些似梦非梦的经历也就算了,这一次他敢确定自己是清醒的,他是看不清没错,但他摸得到!
 
双手紧紧握住那只在腿间作乱的手臂,想要将它推离自己,哪想到这人影偏要对着干,越是推拒,那疑似手指的东西越是往更深的地方前进。更多的凉意由深处扩散,抚平了内脏的燥热,魏蓝一时间舒服得忘记了抵抗,任由那只手胡作非为。
 
人影动了,魏蓝察觉到人影从身侧移动到了上方,仍然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冰凉的唇在自己的额头脸颊不断落下轻吻,比起安抚,更像是做坏事之前的讨好。魏蓝心中隐约泛起不好的预感,可是病痛刚刚得到缓解的身体慵懒得完全不听他的指挥。
 
“喂……”刚想表达不满,嘴巴又被堵了起来,魏蓝没想到这个人影原来可以如此无赖,竟对他的抗议实施了怀柔镇压的政策,算了,反正凉凉的很舒服,随它去吧。
 
只不过,让魏蓝没想到的是,内心产生怠惰情绪的一瞬间,就被人影钻了空子,体内冰凉的手指如愿退了出去,还没等他暗自庆幸,猛然惊觉又有另外的东西试图挤进来,似曾相识的钝痛感令他产生强烈不安。不对!不行!熟悉又陌生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挤入脑海,不该是这样!
 
魏蓝心中的波动强烈且直白,以最直接的方式传达给了人影,侵略的举动戛然而止,略显慌乱的退离,雾气顷刻间溃散,逃跑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病房里除了魏蓝粗重的喘息声,再无其他。
 
刚刚发生了什么?荒谬到让人不敢置信。魏蓝呆愣愣的瞪大双眼紧盯人影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物。若不是体内还残留着清晰的触感,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那到底是个什么?难道自己真的被鬼缠上了?还是个不害命只劫色的男鬼?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一直愣到了听到来取吊瓶的护士的脚步声,魏蓝才回过神,千言万语只总结出两个字,“卧槽!”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相当平静,没有鬼影夜袭,也没有活人来探病,给兄弟们打电话求陪聊,也以太忙没空被拒绝,魏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这么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自生自灭。
 
复检的结果依然是没什么问题,魏蓝要求出院,医生也没拦着,但还是给魏蓝开了个建议休养的假条。
 
这一次魏蓝倒是很听话,没有急于滚回工作岗位,而是乖乖猫在家里睡了个昏天黑地,被抓壮丁负责接人出院的韩昭,在看到魏蓝活蹦乱跳的样子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就是个牲口。”
 
之所以这一次魏蓝没有立刻回去工作,是因为心里的小疙瘩还没能消化掉,心烦意乱的也很难将精力全部投入工作。关于那个人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说是大事吧,那影子几次三番帮了自己,既然不会害自己,放着不管也无所谓,要说是小事吧,那天晚上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说不准那人影处处帮自己就是另有图谋,万一小恩小惠积少成多,自己还不起了,被要求拿命来抵可怎么办?
 
可他实在不是个会思考复杂问题的生物,越想越乱套,干脆决定不想了,爱咋咋地,还不如痛痛快快睡个几天,把这些莫名其妙的烦心事全都睡忘了才好。
 
既然决定了就付诸行动,魏蓝的假期确确实实贯彻了‘牲口’的生活方式,除了吃就是睡,得到了久违的充分休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惬意的睡眠被电话铃声惊扰,魏蓝不满的抓起枕边的手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韩昭?”
 
“魏蓝,你在家吗?”韩昭的声音有些焦急。
 
“在啊,怎么了。”
 
“陆洋回去了吗?”
 
哎?魏蓝扒着睡乱的头发,晃晃悠悠爬起来,边喊陆洋的名字,边把整个房间找了个遍,“他没在家,才刚八点多,这个时间说不定还在加班吧。”
 
“没有,刚刚我们准备一起回去的,他说要去个厕所,就再也没出来,电话还打不通。”
 
“你进去找找啊。”
 
“这不废话吗!”韩昭的声音已经带了些怒气,“我进去找过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现在正准备回保安室调监控记录,你赶紧过来帮我找人。”
 
办公大楼灯火通明,却没见到有人出入,魏蓝敲了保安室的门,半天没人回应,尝试着转动门把手,竟然没锁,里面根本没有韩昭的影子,难不成是在楼上?魏蓝一边拨打韩昭的电话,一边按下电梯按钮。
 
“您所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不是吧,连韩昭的电话也打不通了。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魏蓝持续拨打着韩昭的电话,迈步进了电梯。显示板上猩红的数字缓慢跳动着,一层一层升上高处,就在此时,魏蓝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只顾着打电话,忘记按下楼层按钮,电梯怎么自己就动起来了?说不定韩昭他们在十楼,刚好按了电梯?也可能是其他楼层刚下班的员工按的。
 
魏蓝赶忙补按了十楼的按钮,好在电梯并没有在其他楼层停顿,径直升上了十楼。当猩红的数字终于变成数字十的时候,魏蓝不禁抬头看向那个数字,这种办公大楼的电梯,升降速度都是很快的,十楼需要这么久吗?而且……为什么电梯门还不开?
 
灯光噼啪闪了一闪,比刚刚暗淡些许。魏蓝戳着开门按钮,电梯门还是纹丝不动,不会是卡住了吧?最近走霉运也算是走到巅峰了,陆洋还没找到,韩昭又联系不上,现在就连自己都被困在电梯里出不去。
 
无奈按下紧急呼叫按钮等待救援,时间分秒流逝,没有收到救援人员的回应,电话也打不出去,冷汗开始布满额头,“这状况不妙啊。”
 
“还……给……我……”
 
怪异难听的声音由背后传来,魏蓝随口应到,“你说什么?”
 
等等!刚刚上电梯的只有他自己,身后哪可能有人在!魏蓝猛然转身,身后却什么都没有,那声音听得真切,绝不可能是幻觉。
 
“还……给……我……”
 
错不了,这声音就在电梯里,在脚下!糟糕了。魏蓝退向门边,警惕的看着趴在地上的鬼东西,这正是之前出事故的电梯,眼前的当然是那个摔死在电梯里的女孩。
 
“我可没拿你的东西。”说着,魏蓝扒住电梯门之间的缝隙,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推开,事实证明,这个做法有点异想天开。
 
女孩匍匐着靠近魏蓝,被高跟鞋戳破的肚子不停冒出黑臭的血液,拉出一条暗色的轨迹,手掌拍打地面的声音,身体拖行的声音,在密闭又寂静的空间里听起来异常清晰,直撞入耳朵传进脑海。
 
冰凉粘滑的手拉扯着裤腿,紧抓住魏蓝的大腿,魏蓝奋力踢打着攀爬上来的恶心东西,继续和电梯门抗争。一样是冰凉的,传来的感触却如此不同,那一个冰凉,满含着小心翼翼的情愫,充满善意的试探着接近自己,而眼下这个,似乎只为了将他一同拖入无尽的深渊,不顾一切的肆意拉扯。
 
是鬼又如何,纵使那突如其来的行为令他感到惊恐,可紧贴在一起的感觉,他并不讨厌,甚至有些似曾相识的亲切,和目前大腿上传来的感触相比,他非常渴望那个人影能够奇迹般的出现在面前。
 
沁凉的风就像能够读懂魏蓝的内心,迫不及待的从头顶的通风口涌入,却也只是涌入,仅此而已,清风恶作剧似的盘旋在魏蓝身边,再没有进一步动作。
 
第27章:绝路
 
魏蓝不动,那股清凉的雾气也不动,两方竟就这样僵持起来,最后以魏蓝的退让告终。
 
“鬼哥,我错了行不行,帮我开开门吧。”魏蓝一次又一次踢开爬上来的女鬼,也不觉得害怕了,这女鬼机械性的动作就像个卡壳的机器人,只会重复一样的动作和一样的话语,只不过他是真不记得自己拿了什么,至于让女鬼这么记恨。
 
雾气变得越发浓重,晃动了一下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就这么轻易的帮这个忙。
 
魏蓝有些哭笑不得,现在雾气并没有凝结成人形,但他竟然可以清楚地认识到这团雾就是那个家伙,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境,并且这家伙能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对着一团雾絮絮叨叨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实在是蠢得可以。
 
联想起之前那人影一次又一次的举动,魏蓝不免有些尴尬。没有意识到对方存在的时候是一回事,现在知道对方的存在了,并且这个家伙就在自己面前,那些个荒唐事就变得让人有些难以面对。
 
“你不会是真有什么目的才帮我的吧?”魏蓝没心没肺的疑问惹得雾气一阵轻叹,倒也不再多做刁难。
 
雾气翻滚着靠近电梯门,渗入门缝,试图强行将电梯门挤开。几声轻响由头顶传来,魏蓝不免紧绷起来,那声音就像是钢缆摩擦发出的声响,与此同时,女鬼再一次紧紧拉扯住魏蓝的裤腿,咯咯笑着。电梯突然晃动了一下,略有下沉。
 
“快点!她想摔死我!”魏蓝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感到那些冰冷的雾气将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包裹起来。
 
门被挤开了不算太宽的一条缝,门外的地面比电梯高出了十几公分,电梯果然是下沉了。魏蓝先是把手臂伸出去,让肩膀夹在缝隙里,手脚并用的帮着雾气一起推门。还差一点,现在只能探出手臂和肩膀,只要头和上半身能挤出去就好办了!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电梯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猛然下沉了一大截,又突然停止,似乎被什么卡住,魏蓝惊恐的看着上升了足有半米多高的地面,如果电梯没被卡住,自己的手臂是不是就要被卡断了?算了,如果真的掉下去,人都摔死了,哪还有闲心管手臂。
 
快出去!
 
那个声音直接传入大脑,震得魏蓝一激灵,自己竟然在这么危险的时刻出神,太不应该。
 
摩擦声时断时续,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因为用力推门造成的晃动,也有可能加快钢缆的磨损。生死关头赌命一搏,与其这样小心翼翼的推挤,还不如一口气闯出去,生死有命吧!
 
长长吐出一口气,魏蓝短暂的放松力气,深呼吸,而后猛然发力,手脚同时向两边撑开,雾气也极具默契的同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就是现在!只有一瞬间,电梯门撑开的缝隙足以将头和上身挤出门外,魏蓝迅速蜷缩起双腿,整个身体团成一团,以绝佳的时机钻出电梯。
 
嘭的一声巨响,电梯门失去撑开的力道,紧紧闭合起来,剧烈的晃动果然加剧钢缆的摩擦,电梯如同预料中的坠向深渊。
 
魏蓝狼狈的爬起来,踢开紧抓着裤腿的那节断臂,向着虚无的空气说了声,“谢了。”
 
雾气不再凝聚,只是缥缈的环绕在魏蓝身边,寸步不离的跟随。魏蓝没来过陆洋工作公司所在的楼层,只知道是在十楼,放眼望去,深远的走廊两侧全是门,这一层少说也能容纳下四五家中型公司,好在门外都有广告牌,逐个去找就是了。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两侧的门紧紧关闭,陆洋工作的公司也已经落了锁,透过玻璃门,办公室里的黑暗一览无余,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加班的样子。
 
“人跑哪去了?”魏蓝小声嘀咕,楼下也没有,楼上也没有,那两个家伙不会是耍自己玩儿呢吧?正要转身往回走,无意间瞥见走廊尽头的门里还亮着灯,那个招牌也显眼得让人难以忽视,魏蓝忍不住走近了几步。
 
CK制药怎么会在这里?他记得CK制药是有独立厂区的,难道这个是分公司或者是其他独立部门?魏蓝加快脚步,待走近之后才看到招牌底端的一行小字。果然如此,这里是CK制药的经销子公司,药厂主要用来生产,这里应该是专用的出货平台。
 
门开着,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在加班,魏蓝知道这样未经允许进入人家的公司是违法行为,要是被加班的人看到就更不好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步履缓慢而沉重的走向亮着灯的办公大厅。
 
并没有看到加班中的员工,可能是暂时离开了,只要自己巡视一圈赶紧出去,不被发现就可以了,魏蓝不断说服自己压抑住内心小小的罪恶感。办公桌上很随意的摆放着一些表格,有收货方,出货量,还有货品清单。
 
不愧是名牌厂商,收货方大都是知名连锁药店,还有各大医院,清单里不意外的看到了汇安大药房和梅江疗养院的名字。魏蓝一页一页翻看起那些清单,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然,那是在看到那张奇怪的清单之前。
 
最后一张清单,记载的信息少得可怜,没有收货方,没有货品名称,只有出货量和日期,而且清单最下方的受理人签名更让魏蓝心头一震。
 
谭贞,正是死于电梯事故的那个女孩,也就是刚刚还在骚扰自己的那个女鬼。魏蓝摩挲着清单上的签名,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徐颖遗留的名单中,从年龄上看也不对,谭贞还不到二十四岁,不可能在那么久以前和徐颖他们一起工作过,应该就不能算是那一系列事件的关联人,可谭贞偏偏也是CK制药的员工,这就让人不得不多想,问题的根本原因是否出在CK制药本身。
 
空旷寂静的走廊隐约传来熟悉的电话铃声,那是陆洋的手机铃声,就算是再柔和的音乐,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突兀的响起,也难免吓人一跳。魏蓝按着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脏,很不地道的将清单随意折叠成小块塞进口袋里,轻手轻脚离开CK制药办公大厅。
 
铃声的源头并不遥远,循着铃声传来的方向,魏蓝很快找到位于安全出口旁边的洗手间,一眼就能瞧见陆洋神情恍惚的站在墙角,手机掉在地上不停响着,理都不理。魏蓝毫不客气的把陆洋拉扯到明亮的灯光下,啪啪两个大耳光抽红了俊秀的脸颊,看着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眸重新聚焦才算放心。
 
电话不依不饶的响着,魏蓝替陆洋接听,“韩昭,你跑哪去了?”
 
“我还想问你呢。”韩昭的语气不怎么友善,听得出一肚子火气“我说我在保安室等你,你乱跑什么?眼看着你进了电梯,怎么喊你都不理我,我看电梯停在十楼,就追上来找,哪也找不到。”
 
“我找到陆洋了,我们现在就在十楼。”
 
“别开玩笑了,我也在十楼,就在安全出口的洗手间旁边,你们在哪?”
 
魏蓝和如梦初醒的陆洋无语对视,他们现在就在洗手间门口,背后就是空无一人的走廊,哪有韩昭的影子,“我们也在洗手间门口。”
 
韩昭仿佛也发觉状况不太对劲,怒气霎时消了一半,认真的回答,“我看不到你们。”
 
明明身处相同的位置,竟然看不到对方,魏蓝不得不接受这个悲催的事实,“好吧,我们可能又见鬼了,你现在到电梯间看一下当初发生事故的那个电梯,看看门是关着还是开着。”之前扒开门缝逃出来,虽然电梯内侧的门自动闭合了,但是墙面这一侧的门应该还留有缝隙才对。
 
“是关着的。”韩昭回答。
 
“再试试看呼叫电梯,能不能正常的运转。”
 
“呃……一切正常,好得很。”
 
“好吧。”魏蓝无奈的选择面对现实,“我们被困住了,被困在另一个十楼的空间里,你就在那里为我们祈祷吧。”
 
挂断电话,魏蓝拉着陆洋来到事故电梯前,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乱闯也闯不出去,不如坐下来说说话聊聊天,“你刚才站在厕所里干什么呢?”
 
“呀!对,我看到那个女孩了!”陆洋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这被魏蓝一提醒,才想起自己不久前的遭遇,“她在公司门口打电话,声音小,听得不太清楚,好像是在勒索谁,一边打电话一边往洗手间里走,我知道她不是活的,还是没忍住跟过来,然后就不知道了。”
 
“勒索?你确定她是在打勒索电话?”魏蓝瞬间来了精神,双眼放光盯着陆洋。
 
“这个可以肯定,确实是勒索,而且索要金额是一百万,她说她手里有证据,至于是什么证据,对方是谁,这些都没听到。”
 
勒索和证据,那些零散的碎片似乎可以串联起来了,这不禁让他想起事故当天,随手捡起的那个U盘,恐怕那里面存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东西。难怪谭贞一直纠缠着说“还给我”,八成就是指那个U盘,说不定陆洋的失踪也是谭贞刻意安排的,就为了把自己引回来。
 
“那个……一直都跟着你吗?”陆洋抖着声音问,目光所向正是魏蓝身后,“之前跟着你回家的那个也是它吧?”
 
魏蓝被陆洋问得不明所以,这思维跳跃也太快了吧,“你说什么?哪个?”
 
“你看不到吗?你身边的那团雾,之前也跟你回过家。”
 
“你不说我都忘了。”魏蓝嘿嘿笑着,转头对着身后的雾气耍起无赖,“鬼哥,帮人帮到底,带我们出去吧。”
 
第28章:条件
 
魏蓝不认为哪个鬼能好心的一次又一次帮助自己,此刻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半开玩笑似的提出请求,哪知道那团雾气竟然首次正面回应了自己。
 
可以。
 
低沉冷峻中带着诡异空洞的声线直直撞入脑海,魏蓝顿觉空气瞬间冷了好几度,内心刚想夸奖一下这只鬼的温柔善良,鬼又一次‘开口’。
 
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魏蓝惊觉那团雾气瞬间聚拢,快速靠近自己的额头落下一记轻吻而后散开,心里顿时明白个通透,今天一个劲儿的在这闹别扭,就是生气上次被拒绝的事呗,此时此刻保命要紧,“行行行,随你。”
 
坐在一旁的陆洋只看到雾气晃动,听不到有谁在和魏蓝对话,可魏蓝的回答让他有些难以释怀,担心的追问,“它对你提条件了?你答应了什么?危险的事可不行。”
 
魏蓝拍拍裤子站起来,“还能有什么比现在的处境更危险?能活着离开这里就行了。”
 
之前因为乘坐了这部电梯,才会闯进这个空间,想必是谭贞有意为之,如果想离开,唯一能想到的还是这部电梯,正所谓从哪来的由哪去,他不敢确定谭贞是不是真打算要了他们的命,如果她就是想摔死这些替死鬼呢?
 
魏蓝瞟了眼身边时聚时散的雾气,也不知道这位鬼哥是不是真能救得了两个人,别无他法,也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鬼哥,我们该怎么做?”
 
坐电梯。
 
答案果然和料想的一样,魏蓝按下呼叫按钮,本以为已经坠毁的电梯,竟然发出吱哟哟的声响缓缓上升,越想越觉得恐怖,难道真的只能乘坐这部电梯吗?谭贞会不会还在里面等着?好在停到面前的电梯里面洁净如新,看不到破损,也没有尸体和血迹,这叫人安心不少,可他上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谭贞是突然出现在里面的,天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发生相同的事。
 
出路只有一个,没得商量,魏蓝懒得多想,迈步就往里走。转身刚要按下一楼按钮,才发现门外的陆洋脸色非常难看,盯着电梯的地板踌躇不前,“地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陆洋迈开步子,也只是一小步,仍然没有走进电梯的打算,“我们只能乘这部电梯下去吗?”
 
“是这样,这是唯一的途径。”不给陆洋犹豫的机会,魏蓝探出身子一把将陆洋拖进电梯里,按下关门。
 
门关了,仅仅是门关了,电梯没有任何打算移动的迹象,轻微震颤之后,恼人的金属摩擦声如约而至,魏蓝警惕的盯着头顶的出风口,光线黯淡下来,白色雾气也越聚越浓厚,将魏蓝团团围住,“陆洋,你在电梯前晕倒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啊,到底看到了什么?这是从那天起一直困扰着陆洋的一个问题,也是连日来,导致他精神状况不好的直接原因。不想说,甚至不愿想起,如果早一点说出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了?
 
“我看到的……”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独自承担需要勇气,倾诉同样需要勇气,就像亲手撕开努力遮掩起来的伤疤,难以面对。摩擦声异常刺耳,电梯在剧烈的晃动之后猛然下沉了一截,突来的失重感使得心脏剧烈鼓动,快要从口中跳出来。
 
灯光发出噼啪声响,闪了又闪,陆洋直盯着魏蓝的双眼,许久,唇边竟带了些笑意,魏蓝果然是个奇妙的生物,即使知道可能会死,那张脸上还是看不出惧意,明亮的浅色瞳孔传达出来的只有对未知的探究和兴奋。
 
最终,陆洋还是没有说出答案,他尽可能放轻脚步走到魏蓝身边,拉着魏蓝站到了电梯的右后方角落,“你在这里蹲着,不要动,一直蹲着就好。”说着,自己走向与魏蓝同侧,贴近门口的另一个角落,“我蹲在这边就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移动,背靠墙保持蹲姿就好,剩下的就要看你那鬼朋友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深莫测了?快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魏蓝乖乖在角落蹲好,眼瞧着陆洋一连串动作,好奇心旺盛到爆棚。
 
灯光闪了几闪突然熄灭,电流爆破声渲染了恐怖氛围,头顶通风口隐约看得到金属摩擦出的火花,映得电梯仓里不时亮起微弱的光线。空气骤冷,白色雾气在黑暗中翻滚涌动,爆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颤动和失重感逼得魏蓝头都快炸了,电梯正在快速坠落,嘈杂之中,他似乎听到陆洋用很平静的声音对他说,“如果还能活着,我就告诉你。”
 
电话怎么又打不通了!韩昭气急败坏的在电梯间走来走去,魏蓝那混球留了句不明不白的话就把电话挂了,这都多半天了还不见有人下来,耍人玩儿吗?
 
滋啦啦……
 
什么声音?韩昭转回身,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声音由小渐大,好像是从上方传来,摩擦声刺耳得钻心,巨大的轰隆声仅隔一道墙壁。楼层显示板竟出现错误显示,这不正是魏蓝刚刚要他看的那部电梯吗?
 
怎么办?时间没有久到能容他想出该怎么办,一声巨响,地面也随之震颤,眼前的电梯门被震得弯折出一道裂口。手机拨通报警电话,韩昭却呆呆看着眼前的电梯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陆洋!魏蓝!你们在里边吗?”初步认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韩昭,疯狂的拍打着变形的电梯门,祈求门的另一边能够有人回应他只言片语,“说话啊,陆洋!”
 
掉落在一旁的手机仍然保持着通话状态,没能得到报案人的回应,接线员并没有放弃,从电话彼端的嘶吼声中分辨出了魏蓝的名字,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最妥善的安排。
 
不要出事,不要出事,求求你!李安然抱头靠坐在电梯间一角,她不敢靠近那部仿佛遭受诅咒的电梯,更害怕看到电梯内的惨况,因为电梯里的不是别人,是魏蓝!泪水止不住的涌出,视线模糊。电梯门再次被拆开,烂铁的一角沾染了大量血迹,刺激得李安然大脑一片空白。
 
警察和抢救医生七手八脚的从摔烂的电梯里抬出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生死难辨,李安然踉跄着脚步扑倒担架旁,却发现眼前的并不是魏蓝,而是之前因为电梯事故晕倒的那个公司职员,挤压碎裂的操作板戳入他的腹部,大量血液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地板。
 
“魏哥呢?”看到重伤的人不是魏蓝,李安然竟有一丝庆幸,她压抑住抽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尹航不打算理睬李安然,头也不回的继续钻进电梯仓,太多障碍物阻挡视线,只看得到缝隙中低垂着的一只手臂,“快!快把仓壁切割开,我看到他了。”
 
李安然远远站着,远远看着,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无法成为合格的警察,更不可能配得上魏蓝,自私,懦弱,公私不分,这一切从刑侦一队那些人对自己的冷漠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变形的电梯仓几乎被割成了碎片,才把最角落的魏蓝营救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尹航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整个电梯仓因为重力堆挤在一起,只有那一个角落,奇迹般的保留了可以容纳一人蜷缩的空间。
 
昏迷的魏蓝除了左侧小退骨裂,大腿和后背几处伤口出血量较大以外,并没有生命危险,这是运气吗?还有刚刚送往医院抢救的陆洋,虽然伤势很重,但也算是能留下一条命,两个人分别占据了仅有的两个保命空间,难道仅仅是巧合?尹航不敢多想,这种细思极恐的事总是让他寒毛直竖。
 
“魏哥最近还真是灾厄连连呢。”吕维习惯性的推着金属镜框。
 
尹航重重点头表示认同,“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在冥冥之中庇护他,不然为什么连续出这么大的事,他还能活蹦乱跳的。”
 
“嗯,俗话说得好,傻人有傻福。”
 
确实是傻人有傻福,几天后的双人病房里,一边躺着左腿被高高吊起的魏蓝,一边躺着身体被包扎成木乃伊的陆洋。医生还是那个医生,护士还是那些护士,一群人将魏蓝围在中间,看怪兽一样的目光盯得魏蓝皮痒。
 
“被卡车撞了也没事,电梯坠毁也没事,我真的很想把你解剖了看看是什么构造。”医生潦草的字迹落在病历本上,“炎症还没彻底消掉,再安分的躺几天就能出院了,不过你那朋友要多住些日子,确定内脏缝合的地方没有出现粘连和并发感染才能离开。”
 
“我会照顾好他的。”魏蓝笑得一脸灿烂。
 
医生不自觉地挑了挑眉,这小子不只是身体有问题,恐怕脑袋也有问题吧,伤虽然不致命,但也不轻,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件怎么还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还照顾别人呢,等你能下地走路了再说吧,老实躺着。”
 
“遵命!”
 
糊弄走了医护人员,房间里总算安静下来。两人伤情不同,魏蓝在事故转天就醒过来,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精神头还算不错,刚能开口说话,就把尹航吕维折腾得鸡飞狗跳。陆洋就没那么乐观了,两次被送回抢救室,好在有惊无险,昨晚才醒过来闹口渴。
 
魏蓝轻轻喊着陆洋的名字,想要确认对方是否清醒。
 
“什么事?”陆洋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我们都还活着呢。”
 
“是啊,命真大。”
 
“那么,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那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29章:留信
 
问这个问题果然就像踩到地雷一样,房间里又一次变得寂静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如果实在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也不是不想说。”陆洋回答,“只是很难开口。”
 
“好吧,那我换个问法,当时电梯里有什么?”
 
“有我们的尸体。”
 
魏蓝扭着身子想要转向陆洋那边,想看看对方脸上是不是带着恶作剧的意味,身上的伤口被拉扯到,疼得他又跌了回去,不得不放弃反抗,“那个女孩摔死的那天?你看到的是你和我的尸体?”
 
陆洋的声音有些沙哑,“对,死相还挺惨的。”
 
“怎么会这样?这么说你算是早就知道今天会出事了?”突然想到的一个细节让魏蓝非常在意,“你是不是也看到了电梯会摔成什么鸟样,所以才安排我蹲在那个角落?”
 
“可以这么说,记忆中那两个角落算是损毁程度最轻的,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而已。”
 
“那我岂不是被鬼哥忽悠了?根本没用上他帮忙嘛。”
 
嘴角的伤口被笑意扯痛,陆洋眯着眼睛难得调侃起这位房东,“你这话说的可就伤鬼了,如果没有那些雾气包裹住我们,你以为那样坠落的力量不会让我们脑浆四溅?容身的空间是必要的,但也做不到让我们不受重力影响。”
 
这话说的没错,随着电梯一起坠落,和跳楼是一个道理,就算是不会被挤烂,也会因重力摔得粉身碎骨。那股沁凉的雾气紧紧包裹着身体,就像被卡车撞击时的感受相同,伤害的力量被大大化解掉,有效降低自身受伤程度。
 
瞧着自己残兵败将一样的左腿,魏蓝郁闷的把脸埋进被子里,“感觉这人情越欠越多呢。”
 
当魏蓝拄着拐,连蹦带跳回到工作岗位上时,发现那个朝思暮想的U盘竟然端端正正摆放在办公桌正中央,下面还压着一封空白封皮的信,信封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大概已经在这里放了几天了。
 
信纸上的字体工整隽秀,仅有寥寥数语。李安然辞职了,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当警察,认为自己缺少一颗公正无私的心,事故发生之后,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当时收起的那个U盘,连同深思熟虑之后写下的这封信,一起留给了魏蓝。
 
魏蓝拿起手机,找到李安然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打通了要说什么呢?劝她不要辞职?自己的路是自己选择的,谁有权利去干涉,又要以怎样的立场去干涉?还不如置之不理,任其沉淀。
 
收集U盘中这些资料的谭贞,显然不是个电脑通,连最简单的加密都没有,里面的信息一览无遗。那是个Excel表格文件,又是一份人名单,信息只有姓名、年龄、证件号码和日期。
 
最近的案子总是和名单有关,这次的名单,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呢?名单顺序是以日期由早到晚排列,最早的有几年前,最晚的有几个月前。那些名字里竟有不少耳熟能详,政界要人,影视明星,也有商业成功人士,谭贞就是在威胁这个名单里的人吗?
 
逐个名字看去,竟找到了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名字——郝林!而名单末尾的名字更是让他震惊不已,魏蓝,这两个字透着浓浓的违和感,若不是相同的证件号码清楚地记录在列表中,他真的要怀疑这只是同名的另一个人。
 
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会被列在这个名单中?同一行记录的日期正是自己昏迷之前被遗忘的那段时间。名单里的郝琳已经死了,他所知道的名单中的另一位前任区长也已病逝,这名单代表了什么?
 
“魏哥,十三街那边有家首饰店遭窃,我们去处理就好,你腿不方便,在这里研究资料吧。”尹航贴心的打了满满一壶热水放在魏蓝桌前。
 
“好,辛苦了。”魏蓝敷衍的回应了一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张名单,迫不及待打印了一份,瘸着腿挪去户籍部门,他想知道这名单里的人都是谁,或者发生过什么。
 
坐在电脑前的人,让魏蓝颇感意外,“郑凯?你怎么在这?”
 
“魏哥!”郑凯见到魏蓝仍然觉得很紧张,滋溜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端正站好,“我是上周刚被调过来的。”
 
上周?大概就是李安然辞职前后吧,“帮我查一下名单上的这些人,基本信息就可以。”
 
拖来一把椅子,扶着魏蓝坐好,郑凯开始根据名单顺序逐个查找。除了那些已知的名人以外,大多数是颇有些资产的商户,或是没怎么火起来的艺人。
 
“哎?以郝林为分界点,上面这些人,基本都已经去世了,有四个人没有显示死亡,但其中两个申报失踪,尚未找到。”郑凯将健在的四个人名用红笔画了圈,其中失踪的两个进行额外备注。
 
修长指头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也只有这个时候,魏蓝脸上的笑意才会浅淡得接近消失,“继续往下看,分界点下面的名单。”
 
“这个还活着,这个也是……”很好,分界点下面的人除了上个月死亡一人以外,都还活着,死亡时间虽然有一定规律,但也并不是完全按照顺序来,“这两个也活着,还有……”郑凯的动作像雕塑一样僵在那里,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盯着列表最后一个名字猛瞧。
 
“那个不用看了,还活着。”停下指尖叩击的动作,笑容重新回到魏蓝脸上。
 
“魏哥,这个玩笑不好笑。”郑凯面色凝重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名单代表什么,但分界点以上的那些人,基本都去世了,分界点下面的人,就算现在还活着,也如同被列入死亡名单,他不明白魏蓝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这名单是怎么回事?”
 
魏蓝无辜的耸着肩,“我也不知道,但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好像被卷进奇怪的麻烦之中了。”
 
“你不害怕吗?”
 
“害怕能救命吗?”
 
这个反问让郑凯哑口无言,害怕不能救命,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害怕只会造成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是面对这样未知的茫然与不安,怎么可能笑得出来,眼前这个人的笑容有几分真几分假?真的完全不怕吗?还是在掩饰恐惧不让人发现?
 
李安然的辞职,给郑凯带来不小的打击,他只是个户籍警,没机会跑现场出任务,事故当天李安然出勤回来,整个人精神恍惚,话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哭,郑凯最终还是问了其他同事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明知前途凶险,也要勇往直前,每一次行动都做好了一去不返的觉悟,即使看到身边的好兄弟遭遇不测,也要时刻让自己心无旁骛冷静对待,这就是刑警,这就是魏蓝和肖子贤生存的世界吗?
 
郑凯的内心陷入挣扎,他不可否认的胆怯了,也初步理解了李安然提出辞职的矛盾心情,他们都在害怕,他们承担不了那样惨重的后果,连想象都不敢。
 
李安然的不甘郑凯懂了,想要成为有资格站在这些人身边的助力,就需要同样以身涉险,如果做不到,又不愿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那就远远地逃避开,欺骗自己一切都是美好的。
 
郑凯也有不甘,最初他的目标是传奇般的一队队长肖子贤,随着成长,他认识到目标不一定要那么遥不可及,自从每天听李安然讲述着有关魏蓝的奇闻异事,以及没头没脑的伟大壮举之后,郑凯的心态改变了,他有了新的目标,“魏哥,我也想成为刑警。”
 
魏蓝拖着下巴在名单上写写画画,“肖队说过,存在即合理,只要适合自己就可以。”
 
“可我想帮上忙!”郑凯激动地转过身,还想说什么,却被魏蓝开口打断。
 
“你已经帮上忙了。”魏蓝挥动着手中的名单,“不管是怎样的工作,总要有人去做,你现在所做的工作,已经可以给我帮很大的忙了,不一定要帮我挡枪子儿才算是帮忙,没必要想那么多。”
 
郑凯目瞪口呆的望着魏蓝举到他眼前的那张名单,刚才瞧见魏蓝在上面写写画画,还以为是在做什么记录,此时此刻,那些歪歪扭扭的花朵,看不出是什么的怪异动物遍布纸张各个角落,让人不禁感慨灵魂画手这种生物的存在实在是毁天灭地。
 
“魏哥,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名单上会有你的名字?”提出这样的问题,只是为了掩饰尴尬,看到名单上那些丑到惨不忍睹的画作,郑凯快要憋不住笑意。
 
“不知道。”魏蓝犹豫着怎么回答,“这种感觉很奇怪,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名单里会有自己的名字,但又觉得有也是正常的,没什么真实感。”
 
“听说你失忆了?”
 
魏蓝笑着在郑凯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还真敢问,除了你,还没有人这么直白的提起过这件事。”
 
“不能提吗?”
 
“上面不让提,而且……”魏蓝困惑的抓着头发,“我也不确定这算不算失忆,人家电视剧里演的都是要么忘了某个人,要么忘了某个阶段,都会是很长的一个时间段,撞一下脑袋又想起来。但是我谁也没忘啊,该记得的人都记得,任务的事也记得,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到底忘了什么,这能算失忆吗?再说了,撞了这么多次脑袋也没想起什么来。”
 
这个人,真不是一般的不可思议,顾凯心中这么想。有人会用电视剧的情节来判断自己是否失忆吗?还有撞脑袋恢复记忆的套路又是什么鬼?这人的思维模式夸张到好笑。
 
看出顾凯脸上憋到扭曲的表情,魏蓝咧开嘴大笑起来,“想笑就笑,忍着干什么,没人规定警察要板着一张脸。”
 
欢快的笑声终于落下的时候,魏蓝对顾凯低声说,“如果见到安然,帮我对她说声对不起。”
 
第30章:旧事
 
初秋的天气终于不再那么闷热,树叶子变得金灿灿的倒也呈现出另一番美色。
 
下午的会议听得魏蓝心烦意乱,不知道局里上层那些老家伙都在想些什么,温鹏的溺水案以凶杀案立案,可是过了这么久都找不到线索无法破案,上层要求刑侦一队介入这件事,两队人马合力解决,还要三个月内必须破案,破不了就集体调去交通科。
 
本来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了,二队那些人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又是几个意思?拎着夜宵晃悠回办公室,扒着米饭看着卷宗,宁静的夜晚最适合用来思考事情。
 
“今天你值班?”郭文拎着一袋子啤酒坐到魏蓝办公桌对面。
 
魏蓝难掩满脸错愕,“老郭?你怎么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
 
“嗨,执行特殊任务,没办法。”
 
既然对方这么说,魏蓝也不好继续追问,这是不成文的规矩,有很多机密任务是只能本人知道的,关系再好也不能说。
 
“来陪我喝口。”郭文准备得相当齐全,不只是啤酒,还有鸡爪子,煮花生,炸鸡块,烤串,“难得今天闲在,咱爷儿俩喝个痛快。”
 
“快别说爷儿俩了,这么多年,您一点都不带变样的,越活越年轻,现在说是哥俩也有人信。”魏蓝把刚吃了几口的盖饭推倒一边,抓起炸鸡就啃,“还是您了解我口味。”
 
“就你小子会说话,知道你爱吃炸鸡,多买了些,吃吧,管够。”郭文看着魏蓝的目光满是宠溺,“我听说二队有个案子处理不了,推你这来了?”
 
“是啊,就是这个。”说着,魏蓝把照片和文件推倒郭文面前,“溺死在洗手池里,脖子后面有指印,但是身边没有发现除了他本人以外的脚印,您说邪不邪。”
 
郭文仰头灌下半罐子啤酒,一抹嘴,一脸高深的笑说,“是邪,但是有哪个案子能比得上当初睦和里的案子邪?整栋楼的住户几乎死光了。”
 
“睦和里?是睦和小区吗?”这名字熟悉的让魏蓝心惊。
 
“没错,那里最初叫睦和里,后来有了物业入驻,更名睦和小区。”
 
魏蓝兴奋得双眼直放光,“快说说,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郭文放下啤酒罐,回忆着当初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八年前,某一天的深夜两点多,睦和小区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案,不知道是否该说幸运,女主人挣脱凶犯,从家里逃了出来,她一边向楼下跑,一边挨家挨户拍门求救。不知是睡得太沉还是不愿惹祸上身,没有任何人愿意开门让那女人躲进家里。唯独有一户人家,隔着门询问女人的状况,帮她报了警,可他们还是不敢开门,生怕凶恶的抢匪会破门而入害他们性命。
 
女人的呼救声渐渐听不到了,人们认为她已经逃到了楼外,谁也没有再去理睬,继续回被窝做美梦。警察赶到的时候,女人已经死了,面朝下趴在报警那户人家的门外,身上多处刀伤,失血过多致死。
 
奇怪的是,凶犯也很顺利的被抓到,或者说是凶犯等着警察去抓,他根本没有离开过女人的房间,让人不禁怀疑这根本不是抢劫,凶犯仅仅是为了杀掉女人而去的,精神恍惚的凶犯被带回警局审讯。
 
“你猜怎么着?”郭文突然停止叙述,卖关子似的逗弄魏蓝。
 
“快说快说!下次我请你吃牛排!”
 
“那个凶手就那么莫名其妙死在审讯室了,谁也没动过他,突然就死了。”
 
审讯室里的人无不目瞪口呆,赶紧叫来医生抢救,可人早就死透了,根本没办法抢救回来,警方对凶犯做了例行尸检,震惊的发现,凶犯的内脏早已腐烂,胸腔腹腔里几乎都烂空了,由此推断,这凶犯死了至少一个月,尸体的口鼻里还有些水草和污渍,像是在水沟里泡过似的。
 
死人闯进别人家里杀人,这样的事要是曝光出来势必会引起恐慌,局里自然是选择遮掩真相,抢劫的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等等!”某个不可思议的联想闪入脑海,魏蓝很不礼貌的插话,“您还记得那个凶犯的名字吗?”
 
“有点印象,好像是叫马杰。”
 
“您说的这个马杰,该不会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淹死在人工湖里那个。”
 
“你怎么知道?”这次换郭文感到意外了。
 
“我有个朋友,八年前和那个学生打了一架,不久后那学生被发现淹死在人工湖里,我朋友被诬陷过失杀人,白白蹲了几年监狱。”抹了把嘴边的油渣,魏蓝拿起啤酒猛灌,“照您这么说,马杰是先被发现死在人工湖里,当时的尸检结果是器官衰竭,一个月后,他竟然活过来还跑去杀人?”
 
“好像是这么个顺序。因为他的死因不正常,家里人也不同意火化,尸体就那么一直放着,直到失踪。”
 
“这些事都被局里掩盖起来了?”魏蓝不禁感叹权限狗的可耻。
 
郭文点着头,“对,包括睦和小区的事。”
 
“您继续说。”
 
从那女人死后不久,整栋楼就像中了邪,家家出事故,楼里接二连三的死人,车祸的也有,触电的也有,淹死的也有,还有跳楼的,闹得沸沸扬扬,但凡有口气的都打铺盖卷逃了。
 
当时就还剩下报警那人的一家子还算平安,本以为是那女人念在报警的情分上放过他们,哪知道就在他们要搬家的当晚,家里起了火,除了报警的男主人以外,全都烧死了。
 
那男人来头不小,是个什么医药博士,单位看他挺可怜的,公款安排他住进NC国际大酒店,没想到啊,还是没逃过去,没在家里烧死,反倒在酒店烧死了。直到那博士死了,整件事才算是停下来,可能是那女人的怒气平息了,之后没再死过人。
 
“八年前在国际大酒店烧死的医学博士陈忠?事故地点是不是在819号房?”魏蓝激动地拍着桌面。
 
“这你也知道?”郭文剥开几颗花生丢进嘴里,“这些应该都是封存的卷宗,你是看不到的才对。”
 
“连上了。”
 
“什么连上了?”
 
魏蓝嘿嘿笑起来,还给郭文一脸高深莫测,“某些线索连上了。”
 
事情从八年前就已经开始,就像一个缓慢孕育起来的庞大阴谋,散乱的线索逐渐聚焦,死于内脏衰竭的马杰可以联想到同样死因的郝林,由郝林联想到那个奇怪的药片,提供药片的汇安大药房以及梅江疗养院都出现在谭贞的供货清单中,那份清单归CK制药所有。
 
陈忠、孙大勇、方绘莉、徐颖又都是早期CK制药员工,他们的名字全都罗列在徐颖的名单里。重要关联人大量死亡,种种线索全部将矛头指向CK制药,看来申请搜查令也不是一件困难事了。
 
关于CK制药的发展史,在上一次起疑的时候已经稍微做了些调查。CK制药的法人是现任市长的儿子,企业一直比较低迷,九年前推出了一次革新,股东格局重新调整,几乎是一夜成名,突然就强大起来,研发的药品颇受好评。
 
企业强大起来之后的一年里,骨干员工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这也太巧合了,虽说每一个事件看起来都像是意外事故,但拼凑在一起,只能让人联想到一个词,‘肃清’。
 
看来‘肃清’是无处不在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排除异己,或是抹杀掉功高盖主的功臣,甚至是知道太多内幕的同僚。如果这些惨案全都是有意为之,那么CK制药内部隐藏的秘密,也就不是小打小闹的程度了。
 
按照郭文的说法,一连串的事件应该是截止到陈忠死亡就结束了,为什么在时隔八年后的现在,再一次开启?好像,一切都是由自己醒来后开始的,启动大门的钥匙,会是那个围捕任务吗?
 
魏蓝随手将文件塞到手边的文件盒里,啪沙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魏蓝拾起掉在地上的小东西,原来是郝林装药片的那个纸盒。说到药片,魏蓝又想起当初让徐新帮自己做的那个莫名其妙的试验。
 
试验结果和他猜想的一样,单独放置的皮肤组织腐烂过程非常缓慢,在较低温度下,二十四小时的尸腐变化并不明显,而和肝脏组织一同放置的那一块皮肤,腐烂状况显而易见。
 
事实证明肝脏组织中确实存在可以‘感染’或‘腐蚀’其他组织的物质,郁闷的是,不管是做药品检查还是病毒真菌实验,都找不到可疑物,那感觉就像是细胞吞了细胞自己。
 
“盯着那盒子看什么呢?”郭文一把抢过魏蓝手中的纸盒,“这是药盒?设计也太简陋了吧?有什么问题吗?”
 
“有个死于内脏衰竭的人,曾长期服用这个药物,我原本怀疑是药物导致衰竭,但化验之后并没有发现违禁成分。”袋子里的炸鸡已经被啃得所剩无几,魏蓝转而将毒手伸向一边的鸡爪子,“几乎一片空白的药盒,和几乎一片空白的出货清单?嘿!”
 
“你觉得这药是CK制药生产的?”
 
“相当有可能,说不定那个名单就是这种药的买主列表。”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魏蓝懊恼的把整只鸡爪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起劲,“我没买过这个药,为什么名字也出现在列表里?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药盒上有写贮存方式需冷冻,你们只做了化学成分分析,有没有尝试做生物检测?”
 
“唉?我怎么没想到!您先喝着,我去看看徐新还在不在。”
 
已经接近午夜,通往法医研究室的走廊空旷又寂静,微开的门缝里透出微弱光亮,运气不错,看来徐新还在加班。魏蓝刚要伸出手去推门,另一边竟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声。
 
这么晚,除了徐新还有谁?
 
第31章:实体
 
“就是他伤的人,我说的有错吗?又不是没有目击证人,都已经证实的事实为什么不能说?凭什么说我散布谣言?”
 
这是……刘安的声音!他怎么会在法医研究室里?他们在谈论谁?
 
“你是打算做什么?给他定个故意伤人的罪名赶出警局?还是希望判他个几十年。”徐新的声音平静中带着调侃,这更加激怒了刘安。
 
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中,刘安依旧怒吼着,“杀人偿命!就算判他的刑也是罪有应得。”
 
啪!
 
手掌重重拍打脸颊发出的脆响成功阻止刘安的歇斯底里,徐新呵呵笑着,笑声寒意渐浓,“什么是罪有应得?你是不是不长脑子的?既然有目击证人能证明是他伤人,为什么高层不给予处分?想不明白吗?你就完全没有想过‘正当防卫’这种可能性吗?”
 
“你说……什么?”
 
躲在门外的魏蓝也被徐新的发言震慑住,他已经猜到了徐新和刘安在谈论的是自己,可‘正当防卫’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脑海中,当时的状况到底是怎样的?
 
如果是正当防卫,那一定是肖子贤先一步做出伤害举动,但那根本不可能!魏蓝不相信肖子贤会伤害自己,就像不相信自己会伤害肖子贤一样,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一定是哪里误会了。
 
“我说的可能是事实,也可能不是。”徐新的话模棱两可,让人难以分辨真伪,“当时的状况复杂到无法辨明是非,高层的处理方法反而是妥当得不能再妥当,你最好别再说这些疯话。”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刘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徐新步步逼近刘安,将对方逼入死角无法逃脱,“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你对肖子贤抱着什么心思,还有你私下耍手段威胁高层,更换魏蓝成为任务执行人的事,我都知道。”
 
“你……滚……”刘安的声音由惊怒变成隐忍,随后转化为压抑苦闷的低吟,“不准……说出去……”
 
“看你表现。”
 
这个事态发展让魏蓝惶然无措,不只是那两个人的对话,还有正在发生的事,信息量都大得惊人。眼下只有一个想法,此地不宜久留,魏蓝脱了鞋子拎在手上,蹑手蹑脚的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郭文已经不在那里,魏蓝胡乱收拾了一下狼藉的桌面,去水房冲了个冷水澡,捏着文件走进休息室,宽大的沙发此刻看起来那么诱人。
 
目前为止可以统计出来的与CK制药有关的死者,已经有部分可以确定身份,他们都曾身居要职,采购经理,或是市场销售,要么就是核心研发人员,不难联想到徐颖的那张名单,那很可能就是CK制药最初的骨干团队成员名单,名单涉及到二十余人,目前只有四个确定死亡,其他人都在哪呢?
 
火灾,陈忠的死亡,睦和小区整栋楼的惨案,难道……那些人!对了,CK制药曾经历过一次迁址重建,最初的地址离睦和小区不算太远,上一次的调查资料中确实有表示CK制药曾经租过一栋居民楼作为宿舍,用来安置核心人员,后来因迁址而将宿舍楼撤租,难道那个宿舍楼就是接连发生意外的睦和小区居民楼?CK制药想要掩盖什么呢?会不会与那个潜伏任务有关?
 
潜伏……
 
脑中突兀的闪现出这个词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零星记忆碎片涌入脑海,魏蓝痛苦的蜷缩起身体。潜伏,潜伏,潜伏……
 
潜伏在什么地方?好像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地方,人潮拥挤,很多看不清脸面的人,只露出眼睛,窒闷的感觉席卷全身,那些眼睛充满着防备与恶意,漫无目的的扫视周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笔直站立在角落,冷眼旁观混乱的场面,不时发出号令安抚陷入慌乱的人群。
 
是什么样的混乱呢?好像有人倒下了,不停抽搐着,有人想要上前帮忙,犹豫一下又谨慎的退开。对了,有个人因药物过敏诱发癫痫!抽搐中面具掉落下来,露出那个人的脸。
 
想起来了,那个人就是郝林,曾闹得沸沸扬扬的药物过敏事件。
 
都是假象,铺天盖地的娱乐报纸头条都在报导,当红男星因过量使用某种药物导致神经系统受损突发癫痫,事情被压了下来,对外宣称错误使用抗生素所致,但在警局里混日子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那是演艺圈近年来爆发的头号大丑闻,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几乎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郝林是使用了类似毐品的注射剂!
 
头痛欲裂,仿佛无数钢锥刺入头骨,疼得钻心,魏蓝无意识的掐紧额头,希望这样能将剧痛缓解。
 
刺目的白炽灯一阵闪烁后陷入黑暗,湿冷的空气凝结出水雾在房间里盘旋不去,这已经不是炎热的夏天,沁凉的空气在贴近魏蓝之时,麦色肌肤顿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雾气晃动着聚拢成形,人影小心翼翼靠近蜷缩着的魏蓝,冰冷的手抚上布满冷汗的额头,直到对方眉头舒展。
 
睫毛微颤,魏蓝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雾气凝成的手臂,这个人影很安静,从不会胡乱冒出来骚扰他,在这段安宁的日子里,人影几乎没有出现过,让魏蓝不禁怀疑它已经离开,跑去投胎转世。此刻再一次相见,心中感触良多,有点抵触,又有点安心,似乎在庆幸,还好,它还在。
 
不知不觉中形成的依赖感难以言喻,更何况,这个人影从最初出现在‘梦中’就让他倍感熟悉,魏蓝试探着伸出手去抓眼前的手臂,遗憾的是手掌所及之处一片湿冷雾气,没能抓住任何具有实体的东西。
 
“你……是谁?”
 
似乎是没想到魏蓝会突然发问,人影的手明显一颤,随即安定下来,只是并没有回答魏蓝的打算。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魏蓝的声音低哑中带着困倦的意味,浓重鼻音听起来似在耍赖。
 
人影执拗的默不作声,只在魏蓝的唇角不断落下轻吻,雾气凝成的身体贴近魏蓝,手脚与之交缠在一起。
 
“总不能一直叫你鬼哥吧?”魏蓝依然不依不饶,笑着追问,“答应过的我不会反悔,你好歹也告诉我你是谁吧。”
 
扰人的嘴巴被那股凉意堵住,唇上传来些微刺痛,魏蓝失笑,这是人影在跟自己表达不满吗?“不问就不问。”
 
冰凉的手掌抚过温热的身体,冷意激起更多燥热等待安抚,魏蓝不自觉的伸手想要摸索对方,可惜又摸了个空。这也太不公平了,完全是单方面的猥亵啊,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明明对方碰触自己的感触如此鲜明,为什么自己不能摸对方?不爽!严重不爽!
 
缝隙被肆意撩拨,冰凉的气息小心翼翼侵入体内,魏蓝皱起眉头,倒不是因为不适,而是双手空唠唠的什么也摸不到,这感觉实在是诡异到让人打不起精神,“鬼哥,你没有实体吗?”
 
话刚问出口,魏蓝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鬼哪来实体,死都死了,这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嘛,刚想开口道歉,没想到人影竟然回应了。
 
可以,但是会伤到你。
 
这一板一眼的回答方式实在是觉得熟悉到不行,就像此刻正躺在病床上陷入沉睡的那人。箭在弦上,魏蓝可没有多余的智商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命都是你捡回来的,还怕你伤我吗?我这俩手闲的难受,让我摸摸你呗。”
 
好。
 
低沉悦耳的声线传入脑海,眼前的身影变得更加凝实,隐约带着些异样的模糊感,随着人影越见清晰,魏蓝也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伤到你’。
 
“疼疼疼疼疼!”一连串的痛呼脱口而出,双手扣紧了撑在身侧的灰白色手臂,手中的触感冰冷结实。此刻,魏蓝的内心是崩溃的,身体深处的东西也从游移不定变得越发坚实,涨得他疼出了泪花。
 
人影霎时溃散开来又重新凝聚,细碎的吻满含歉意。手中握紧的手臂消失了,体内的可怕钝痛也同时缓解,魏蓝深深呼出一口凉气,心中反复默念着,自作孽不可活。
 
瞧见魏蓝终于平静下来,人影才开始进一步动作,冰凉的双手轻抚麦色肌肤上的细汗,缝隙间深埋的凉意不着痕迹的增加,同时展开轻柔缓慢的移动。
 
这就是循序渐进的伟大魔力,魏蓝压抑着喉间不自觉倾吐出的低吟,仰着头,整个身体都在轻颤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体内逐渐增加的凉意,那股凉意也不再胡乱游走,而是凝成固定的形体规律的移动着,直到那满胀的触感与刚刚别无二致,魏蓝惊讶的发现,他可以摸到对方了。
 
魏蓝伸出双臂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影,入怀的是一片冰凉。似是被魏蓝突如其来的举动刺激到,人影回应着魏蓝积极的拥抱,一扫之前的温文尔雅,晃动猛然剧烈起来,冰凉的唇舌将魏蓝的惊呼堵在喉咙中。
 
莫名的强烈情愫透过疯狂的动作传达到魏蓝心中,这就是鬼的执念吗?天亮以后,它会不会从此消失不见?这个想法有点可怕,魏蓝惊觉自己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早已习惯了人影的存在,不管是依赖还是留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浑浑噩噩的脑袋里不停回放着这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最终控制不住的化为不知所云的细碎低语。
 
“不要离开我……子贤。”
 
第32章:病变
 
清晨的鸟鸣恍若隔世。
 
魏蓝呆呆望着天花板出神,昨夜的是梦吗?不是吧?体内残留的触感那么清晰,肯定不是做梦,可这房间里除了自己的气息再无其他,空气温暖又清新,丝毫不见冷意。
 
“鬼哥,还在吗?”魏蓝试探着小声询问,房间里静静地,没得到任何回应,心中竟有些小小的失落,没头没脑的嘀咕着,“完事就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鬼。”
 
“魏哥,发什么神经呢?一个人叽叽咕咕的。”突然推门进来的尹航嘴里叼着的半个包子就这么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眼前这是什么状况?沙发上那个面带慵懒,支起的一条腿上挂着半脱下的内裤的人是谁?也许是开门的方式不对。
 
尹航退出半步把门关好,心中默数一二三,猛然再次推开门,出现的还是一样的光景。楼道里远远传来陈艳华的招呼声,尹航惊出一身冷汗,一个闪身挤进休息室内,将背后的门牢牢关紧。
 
“魏哥!快起来,你这是什么情况?带妹子回来过夜了?不对啊,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尹航一个人陷入慌乱之中,手忙脚乱的把散落在沙发边的衣服拾起来,丢到魏蓝光溜溜的身上,“别发呆了,快起来!”
 
魏蓝扒着头发坐了起来,慢悠悠往身上套衣服,修长的双腿上还有些粘腻的痕迹,“我昨晚好像喝多了。”
 
“是喝了不少,我看你桌子上十几个啤酒罐子,有什么愁事儿那么想不开。”帮着魏蓝整理好衣服,尹航附在魏蓝耳边小声问,“你跟我说实话,昨天是不是真带女人回来了?这事要是让领导知道就不好了,我趁早去帮你删楼道里的监控记录。”
 
“没有啊。”大实话……
 
尹航揽过魏蓝的肩膀,“跟我就不用藏着掖着了,说实话没事。”
 
“我真没带谁回来,就我自己值班呢。”
 
瞧魏蓝那一脸无辜的天然劲儿实在不像是装的,尹航只好往另一个方向猜测,“自嗨啊?至于销魂成那样?你好歹也把门锁上行不行?”
 
魏蓝拖着下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算是自嗨吗?如果告诉对方是鬼做的,是不是听起来更荒谬?得了,自嗨就自嗨,被误会又不会少块肉,这话题太尴尬,多一个字也不想再说,脑袋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发觉对方不愿多说,尹航也拾趣的不再多嘴,“快点收拾一下,一屋子味道,小维带了包子来,快出来趁热吃。”
 
包子很好吃,不过此时此刻心思完全没办法放在包子上,魏蓝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直到看见刘安那张阴沉的脸才想起自己昨晚是要去找徐新的,脑中这么想着,口中不自觉地问了出来,“刘安,徐新来了吗?”
 
刘安的表情有瞬间僵硬,随后避开视线头扭向一边,口中含含糊糊的嘟哝“我哪知道。”
 
魏蓝把刘安的表情变化完完全全看在眼里,他不想说破,也不想问什么,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向法医实验室走去。
 
药品成分检测很容易出现盲区,特别是西药,通常由多种化学成分组成,也可能含有动植物萃取物,为了保持药品稳定性,特殊药物要求冷藏或冷冻保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很可能就这样忽略掉一些细节。
 
第一次检测时,药品溶剂取出后,沉淀在底端的微量物质被当做溶液饱和未能被溶解的药物残渣,直接倒入废液回收管道,这一次,却被当做重点检验对象,小心翼翼收集起来滴在玻片上。
 
“那些是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化学分子结构。”魏蓝调整着电子显微镜的焦距,直到显示器清晰呈现出一个个圆形。
 
“是处于休眠状态的白细胞。”
 
“成药里使用活体白细胞?生物工程抗生素?这么高科技的东西怎么没听媒体宣传过。”再说了,细胞经过药物合成的种种步骤,必然会氧化脱水,怎么可能继续存活。
 
徐新盯着显示器若有所思,“问题不仅仅是活体细胞出现在成药里,还有一个地方值得深究,这些白细胞,可以确定是人体细胞,但是部分粒细胞的细胞核形状不规则,甚至是在缓慢变化的,疑似病变。”
 
人类病变的白细胞被用作精神类药物成分?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还有些毛骨悚然,想到吞下去的药片里有别人的细胞,魏蓝只觉胃部一阵痉挛,“你不觉得原料来源细思极恐吗?”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徐新将尚未溶解的半片药片装入管状玻璃瓶,重新封入证物袋中,慎重的塞回魏蓝手里,“如果按照常规逻辑去理解,药片中含有活体白细胞,理所当然的会联想到原料取自活人。”
 
“没有哪个活人的普通白细胞能够在脱水氧化后依然保持活性。”魏蓝紧盯着屏幕上开始活跃起来的细胞,突发奇想的对徐新提出又一个诡异到令人瞠目结舌的要求,“郝林的尸体还在吧?取一块濒临腐烂的内脏组织,浸泡在含有这些白细胞的中性溶液里。”
 
“你又想干什么?”问是这么问,但徐新对魏蓝的异想天开充满了期待,两人心中对于白细胞与内脏腐烂的关联性产生不谋而合的推断,“打算看看这些白细胞对内脏病变起到抑制作用还是催化作用?”
 
“没错!”
 
空旷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向法医研究室赶来,跑在最前面的尹航来不及换防护服,站在门口向检测室探头探脑,扯着嗓门大喊,“魏哥!在里面吗?指挥中心安排咱们出警了,新景会所包厢里死了个女的。”
 
“十三街商业区那个新景?死者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怎么直接转刑侦科来了。”手套鞋套防护服被胡乱塞进回收箱里,魏蓝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在身上。
 
猜到魏蓝在找什么,尹航赶紧把手里的东西连同工具箱统统塞给魏蓝,“找手机呢?我给你拿来了。”
 
“报警的是急救中心的人,他们接到电话说有人疑似猝死请求救援,人已经送到附近的大医院,没救回来,死因是内脏衰竭。”内线电话响起的时候魏蓝不在,陈艳华替魏蓝接的电话,指挥中心那边只简单说明了目前已知的状况,“院方想要做尸检,进一步确认死因,但是遭到死者家属强烈反对,他们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这才决定报警。”
 
内脏衰竭!
 
魏蓝心中警铃大作,这次的死者会不会和郝林的状况相同还是个未知数,可以引发内脏衰竭的因素多也不多少也不少,若不是有郝林这么个先例,他恐怕也不会觉得这么紧张。如果死因真的相同,这个女人又经历过什么呢?
 
新景会所是个不怎么干净的娱乐场所,主营洗浴和KTV,以环境奢侈服务贴心为卖点,消费档次比较高,但它终归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地方,只要有钱,好的坏的黑的白的来者不拒,因此来往人群鱼龙混杂,也有趁乱做些皮肉生意的,某些不该流通的东西也难免被带进来。
 
一行人兵分两路,刘安和陈艳华被安排前往新景会所勘察现场,魏蓝则带着尹航吕维直接改路线去了医院。
 
哭嚎吵闹的声音充斥通往停尸房的走廊,站在门口的医护人员面露难色,搀扶着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女人口中叫嚷的内容让魏蓝颇感意外。
 
“做什么尸检!你们以为我不懂你们那些手段吗?不就是想把我女儿器官偷走拿去卖吗!”女人歇斯底里的抓挠着医生的手臂,在看到魏蓝等人靠近之后,动作不但不停,嘴里的话越说越难听,“还真报警了,你们什么意思?我还能害我女儿不成?勾结起来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是不是?”
 
瞧见警察来了,医护人员一脸得救的表情,被抓得满脸血痕的年轻医生苦着脸挣开那个女人,往魏蓝身后躲,“警察先生帮帮忙吧,这位女士怎么说也说不听,偏要立刻安排火化,不是我们不答应,就算按照流程走,也没这么快的啊。”
 
“为什么急着火化?”温和的目光直视着情绪激动的女人,魏蓝掏出本子开始做笔录。
 
原本女人对魏蓝质问的语气非常不满,刚要开口责难,在看到对方满含善意的亲切笑容之后,突然觉得说不出口了,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年前生了场病身体一直就不太好,看了多少家医院都看不出啥问题,家里把她当宝贝疼着,哪想到突然就这么没了,你们还要给她开刀子,缺不缺德啊?不能给她留着全尸吗?”
 
“大姐您别激动,医生也是好意。”年前生了病?魏蓝捕捉着话语里的关键点,匆匆记录在本子里。
 
女人眼神里的嫌恶丝毫不加掩饰,冷哼着一一瞥过默不作声的医护人员,“什么好意?个个都是衣冠禽兽,医院里那点黑幕谁不知道?根本就是想拿我们家晓璇做免费实验材料吧?别说那么好听,还什么尸检?你们有那么好心?”
 
晓璇?这个名字好像在那里听过,魏蓝扫了眼停尸间微开的门缝,一股股阴冷怪异的气味从那里渗出来,还有一丝令人昏沉的香气,和郝林的尸体散发出的香味非常相似。晓璇……黄晓璇?
 
“请问您的女儿是不是叫黄晓璇?破晓的晓,王字旁的璇?”魏蓝穿过挡在门边的医护人员,步步靠近那扇令人不安却亢奋的大门。
 
“你怎么知道?”黄母终于停止叫嚷,嗓子里塞了棉花似的嘶哑,布满血丝的双眼震惊的盯紧魏蓝,眼神透着疑惑和猜忌。
 
黄晓璇,与郝林出现在同一张名单上的名字,排在郝林之后,那真的是张死亡名单吗?目前为止查得到死因的全都被判定为病逝,当然也有些死于事故或自杀。然而此时此刻,魏蓝已经不敢全然相信那些仿佛被幕后黑手修饰过的死亡原因,就像差点被忽略掉的死于车祸的郝琳。
 
“很抱歉,可不可以让我见见您的女儿?”
 
第33章:尸检
 
黄晓璇二十二岁,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也许生前充满活力,只是在病痛折磨下看起来有些憔悴。
 
越靠近尸体,那股令人不快的怪异香味越明显,平躺在停尸床上的女孩神情安然,没发现有病痛引起的肌肉紧绷,自然得就好像在睡眠中不知不觉的逝去。
 
尸体皮肤呈现不正常的苍白,臀部和大腿后侧出现淤血,尸体温度已经接近室温,看来死亡时间远早于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冷却的太快了,血液沉积太快,部位集中在臀部和大腿,说明尸体曾长时间坐卧,这个状况似曾相识,果然和郝林的死状如出一辙。人已经死亡,但还能不被发觉的自由行动,简直就像药片里那些奇怪的白细胞。
 
“正式通知门外那位女士吧。”魏蓝对协助尸检的护士说,“我们要求就地展开司法解剖,强制执行,如果拒绝,视为妨碍公务。”
 
护士虽然面露难色,但也不得不照办,很快,门外再次响起惨烈的哭嚎,还有保安的呵斥声。
 
操刀医生抖着手,在魏蓝的注视下将手术刀刺入尸体皮肉中,他是个外科医生,给活生生的病人换过肝补过胃,还从没像现在这样紧张过,被警察盯着做手术也算是这辈子最难以忘怀的经历了,只是这压迫感让人忍不住心生畏惧,手中动作有些拖泥带水。
 
本该两刀子就看见的内脏,被划了三四次才显露出来,医生抬起手臂将满头冷汗蹭在袖子上,“肝脏表面颜色暗淡有白色粘液,组织呈现完全僵硬状态,我没研究过尸体,推算不出精确的死亡时间,但是这个程度的僵硬,死亡至少有十二小时了。”
 
魏蓝点着头,默不作声的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哭闹的黄母面前一动不动。笑容消失不见,脸上显露着难得一见的凝重,“黄晓璇去世前的一段时间里,是不是一直在服用一种叫做环氯苯卡因的精神类药物,效果类似镇定剂。”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她生病之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看了很多家医院也吃过很多种药,只有这个有效果。”这一下子,黄母也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终于安静下来仔细听对方的每一句话。
 
“您女儿并非正常死亡,怀疑药物所致,不久前也出现了一例,目前警方还在调查中,希望您能积极协助,就算是为了女儿,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吧……”浅褐色的瞳孔溢满期待,语气诚恳得让人不忍拒绝,“为什么急于火化尸体销毁证据?”
 
急于销毁……证据?
 
黄母的眼中挣扎与困惑交织在一起,她没有想过为什么如此急于火化,不想破坏女儿的身体是真,但最初为什么如此急于火化呢?她差点忘记了事出有因。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为什么没有想到那个人如此焦急的理由?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欺瞒自己。
 
可鬼迷心窍的自己也被巨额补偿金蒙蔽心智,没什么立场去指责别人。听说那个男人是个大人物,有妻有子的,不知道怎么就看上她家晓璇,她原本很反对女儿和那男人来往,总觉得那男人不像个好人,可对方出手阔绰,给她们孤苦无依的母女俩买东买西,直接逆转了拮据已久的糟糕生活,久而久之,也就默认了他们不光彩的关系。
 
然后呢?原本还算乖巧的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喝酒了?还经常彻夜不归,穿着价值不菲的衣服出入家门,引起邻居们的非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个混蛋,对了,是那个混蛋!”黄母的眼睛亮亮的,折射出魏蓝的身影,“我想起来了,是王翔!他给了我一百万补偿金,说不能委屈了我们家晓璇,让她漂漂亮亮的走,尽快火化,免得被医院偷了器官。这王翔是个见过世面的,医院里那些内幕他都懂,一个劲儿嘱咐我别被骗了。”
 
“你被他骗了。”魏蓝淡然陈述。
 
不同于之前的哭闹,黄母颓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滑落。看不透真相的时候,尚且可以哭得理直气壮撕心裂肺,当她意识到这场慢性‘谋杀’自己也不知不觉参与其中的时候,哭就变得那么奢侈,万念俱灰,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哭?
 
“节哀。”魏蓝拉过黄母的手,将自己的名片塞进对方手中,“如果还有什么可疑之处,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尸体被转运至西区总局法医学研究室,魏蓝心中有些烦闷,会不会有一天,自己的尸体也被塞进这些冰冷的格子里供人研究查看?这个联想真让人不愉快,魏蓝撩起龙头中流出的冷水,拍在脸上一顿猛搓,“奶奶的,人总有一死,爱怎么死怎么死,发愁个蛋。”
 
噗嗤一声,随后跟进水房的吕维竟一扫冰山脸,忍不住笑出来,“我还真不知道魏哥也会怕死。”
 
“谁不怕死?好听话都会说,那是还没死到临头。”魏蓝粗暴的抹了把沾湿头发的洗脸水,咧开嘴笑起来。
 
看到魏蓝的表情,吕维总算是放下心来,就某方面而言,他认为自己还是很了解魏蓝的。魏蓝和尹航在性格上有相似的地方,两个人都是直来直去的单细胞动物,心情完完全全写在脸上,不笑的时候自然是不高兴的,而笑着的时候,一定是摒除一切烦恼,发自内心的去展露笑容,毫无杂质,毫无虚假。
 
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比起什么话都往外说的聒噪的尹航,魏蓝有时候会显得太安静太乖巧。心思细腻的吕维看得出魏蓝心里藏了很多事,尽管那些事不一定是不好的痛苦的,但积累多了一样会让内心产生压力。
 
刚刚从医院回到局里的一路上,魏蓝的表情都微妙得让他心里不安,看惯了那张笑脸之后,吕维总会产生一种奇妙的猜想,如果有一天,当那张笑脸消失不见的时候,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会不会突然往很糟糕的方向发展?
 
希望事件能快一点结束,希望肖队长能早一些醒来,希望这个人能永远笑得那么纯然,让彼此都得以解脱。
 
“嘿!想什么呢?”魏蓝挥着手掌在发呆的吕维面前晃来晃去,“你说这个王翔会不会是南区那个区长啊?”
 
吕维被魏蓝的动作吓了一跳,“我也有点好奇,黄晓璇和他交往时间也不算太短了,会不知道他的身份吗?还是只是同名?”
 
“颇有地位的出手阔绰的四十多岁的王翔,你能想到几个?”魏蓝拖着下巴笑得贼兮兮,“而且去年不是还闹过离婚吗?只不过最后没离,不知道怎么摆平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后来还辟谣来着。”吕维表示有印象,“如果真是他,这事情就热闹了,他娘家那边还不打翻天?”
 
“那肯定闹翻天,他老婆可是市长亲戚,本来他只是在CK制药给市长儿子打工的,经介绍和市长亲戚好上了,走关系给弄进区政府工作,这次的事要是传出去,别说他老婆闹了,恐怕市长都饶不了他。”
 
吕维推了推金属镜框,故作高冷的说,“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新景会所是实名会员制,只要查一下与黄晓璇相同时间段的出入记录,就知道是不是他了。”
 
“说得简单,目前无法定性为凶杀案,我们申请不到搜查令的,新景肯定不会提供客户信息。”
 
“直接去找新景当然不行,但是这事可以找徐新帮忙。”吕维在平板电脑上打开一个文档文件递给魏蓝。
 
文件内容简单明了,罗列了新景会所的各方面相关信息,新景会所的承建商是徐氏地产,同时也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在徐氏地产手中,徐氏地产在汇城及周边城市都享有盛名,创始人更是身份饱受非议的名人——徐岸。
 
“你别告诉我徐岸是徐新他爸?”魏蓝只知道徐岸快成为韩昭的后爸了,只不过关系尴尬,韩昭恐怕不会帮忙联系徐岸。
 
吕维一脸鄙夷的撇着魏蓝,“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你还是多看看电视少玩儿游戏吧。”说着,吕维搜索出一个视频连接,围绕着视频框的文字是对内容的概述,“徐岸被邀请接受过采访,有些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自己看吧。”
 
这一看可不得了,原来徐岸还是个痴情种,居然在视频里说出很隐晦的疑似告白的话语。徐岸声称,心中一直恋慕着一位高中时期同班的女生,当初因为家庭因素没能走到一起,但是他不死心,迟迟未娶,只为了等待那个女人接受他的感情。
 
而徐岸口中的那个女人,魏蓝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韩昭的老妈,不禁感叹,世界真小啊。至于徐新与徐岸的关系,只是在采访中提及家人的时候,有过寥寥数语,徐新是徐岸的亲侄子,父母都在海外工作,所以徐新是由徐岸一手带大,感情亲如父子。
 
如果徐新肯出面让徐岸帮这个忙,确实可以很不要脸的暗箱操作,查到他们想查的内容。只是,不管是面对徐新还是徐岸,这个人情都欠得有些大,非亲非故的,开口实在困难。
 
正发愁,口袋里的电话震得魏蓝屁股发麻,赶忙掏出来接听,“韩昭?今天有空想起我了?”
 
对面韩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郁卒,很有陷入彷徨中的沧桑大叔感,“你下班了吗?我在你单位门口,跟我喝几杯去。”
 
第34章:书房
 
韩昭不只是声音沧桑,形象也沧桑了不少,满下巴胡茬也不修理。当然,和这个变化比起来,更让魏蓝震惊的是停在酒馆外面的那辆扎眼的路虎揽胜。
 
“那车是徐岸送的。”韩昭把脸埋在掌心里,含糊的说出困扰魏蓝一路的答案。
 
“他送你车干什么?不会是为了讨好你妈所以来讨好你吧?”
 
“唉……”有时候事实就是这么简单明了,魏蓝的一句玩笑话还就是最真的真相,韩昭把脸埋得更深。
 
前阵子,自家老妈终于把这个话题摆上台面,问他同不同意他们在一起,韩昭知道,自从老爸没了之后,老妈一直全心全意照顾自己,从没想过再走一步,那并不是因为对老爸有多么钟情不渝,而是因为老妈心里自始至终都有另一个人,就算老爸没了,她也没心思再找。
 
结果被诬陷入狱之后,徐岸那老狐狸终于找到借口找上门来,对他家老妈说有办法帮他提前出来,就这么一来二去,不可避免的旧情复燃。原本两人还遮遮掩掩的,最近变得经常约会旅游出双入对,终于忍不住把话挑明。
 
韩昭想都没想,当然是不同意的,先不说对不对得起老爸,单看徐岸这老狐狸的黑历史,他就没办法放心,老妈这么温柔善良,被欺负了怎么办?
 
再说,徐岸在创立徐氏地产之前,就是个地痞混混,高中毕业之后没考大学,自己做些个体经营,不知怎么的就一只脚迈进黑道了,弄了一身是非,所以当初才被老妈家里反对,横看竖看,这事都不能答应。
 
当母亲的必然不愿意让宝贝儿子伤心,拒绝了徐岸的求婚,可令韩昭万万没想到的是,徐岸那老狐狸天天拎着吃的喝的登门拜访,还亲自下厨做饭,家里脏活累活什么都干,那架势跟姑爷讨好老丈人似的,闹得他上不来下不去。
 
赶人吧,不好意思,留吧,又不情愿,自家老妈也一副委屈求全的可怜样,这还让他怎么忍心执拗下去?终究还是松了口同意了,哪想到转天,徐岸就派人把这车开到了单位门口,留下钥匙就走了,说是给儿子的见面礼。
 
听着韩昭的叙述,魏蓝笑得肚皮都发疼了,真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看那股子霸道劲儿,一老一小的行事风格简直如出一辙,只不过小的比老的爱摆架子,拉不下脸面,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韩昭啊,别怪兄弟不仁义,徐岸这是明摆着讨好你呢,所以……”魏蓝笑看着韩昭,不急不缓的说,“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而且你出面一定能成。”
 
“什么事?肯定不是好事。”瞧见好友落井下石,韩昭不满的瞪了魏蓝一眼,将半瓶子冰啤酒灌下肚。
 
“今天查案遇到瓶颈了,我需要核实一个人的身份,那个人是新景会所的常客,叫王翔。”如果可以调取监控记录,如果可以从黄晓璇母女那里得到照片或其他个人信息,这个事都可以很轻易的解决,可问题就在于查不到!
 
新景会所防备森严,不只是客户信息,就连监控记录也不给看,搬出警察证都没用,拿不出正式搜查令什么都别想查,服务人员各个守口如瓶,根本不吃威逼利诱那一套。
 
那些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这个王翔可以算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除了名字是真的以外,传达给黄晓璇母女的所有信息都是假的!
 
什么研究所所长,什么妻子外遇无奈独居中,就连和黄晓璇联系用的手机号码,都是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理的,好像一切行为都是有预谋的进行,使调查变得更加困难。
 
事件的重要性,以及这么多年来兄弟间难以言喻的感情,在面子问题面前孰轻孰重,韩昭心里自有定夺,只是事关重大,触及到的东西涉及隐私非常敏感,他也不确定一定能成,所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不停喝着闷酒。
 
他知道,面前这个笑嘻嘻的家伙轻易不会开口求人,求人也不会说二遍,不用担心对方死缠烂打,这事若能办成算是惊喜,办不成就当没发生过,彼此都乐得轻松。
 
因此,几天后,当魏蓝收到一封匿名快递文件的时候,连心爱的排骨盖饭都顾不上吃,就开始埋头研究起来路不正的资料,同时不禁再次感慨,有这么个好兄弟真是太幸运了。
 
身份证号有了,很快便核实出王翔的身份,与黄晓璇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在新景会所的,可以确定是南区区长无疑。
 
只要找对了人,就不愁没有登门拜访的理由,黄晓璇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王翔,然而医护人员见到黄晓璇尸体的时候,王翔已经在十几分钟前离开,难道他知道要出事?如果不是巧合,只能怀疑王翔有意为之,说不定还能问出意外收获。
 
怀着满腔热情,做足了登门兴师问罪的准备,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像一盆冷水泼得魏蓝措手不及。
 
区长先生三天没上班了,也没有请假记录,不只是警察在找,手下的员工们也在找,成山的文件没人签字,电话还打不通。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双方协商决定,由警方出面联系与王翔分居中的妻子来协助寻人。
 
魏蓝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本打算找到区长探探口风再判断要不要走法律程序,这么一折腾,场面收都收不住了,人口失踪四十八小时以上就可以立案调查,现在王翔失踪至少七十二小时,别说他妻子会着急,连市长胡达都惊动了,一大群人堵在王翔的家门口等着开门,就算没事都能被人们嚼舌根嚼出事来。
 
门开了,一只男式皮鞋被随意丢在门边,险些将进门的人绊倒,公寓里一片狼藉,桌椅歪斜,画着奇怪图案的黄色纸条贴满了门窗边缘,柜子上茶几上摆放的镇宅摆设东倒西歪,碎片随处可见,桌角下一点褐色污渍很像是血污。
 
“都不许进来,封锁现场,刑侦一队立即开始现场勘查,其他人请保持站在警戒线外。”魏蓝拦住不断向房间里张望的王翔妻子,“很抱歉,您也不能进来,请在这里等候问话。”
 
所有的房间,甚至床下和柜子里都找遍了,王翔不在这里。他会去哪?桌角下的一滴血迹又是谁的?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少,反倒是卧室里有个收拾着一半的行李箱。果然是打算逃走吗?却因为什么突发事件而被迫终止。
 
“魏哥,你说这场面,是他自己搞出来的还是别人搞出来的?”尹航蹲在卧室门口,举着手电筒查看地面上的脚印,“脚印很多也很乱,但看起来都是同一个人的,应该就是王翔自己,卧室,书房,客厅,这三个地方之间的路径上脚印最多。”
 
魏蓝盯着铺满整整一面墙的书柜若有所思,“换洗衣物必然放在卧室,证件钱包一般在客厅或玄关的衣架附近,书房呢?有什么是他想带走的?畏罪潜逃还要带几本书解闷儿吗?”
 
“也只能算是畏罪潜逃未遂吧,箱子还在这呢。”尹航沿着脚印走向客厅,“脚印到桌角的血迹附近为止,没有折返痕迹,或者脚印太多混在一起看不清。桌角有微量血迹,血迹上面粘有毛发,应该是跌倒时撞到了头。”见没人回应,尹航无趣的返回书房,“书房很可疑吗?”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些在意。”魏蓝抢过尹航手中的电筒照向地面,“急着逃亡的人会带什么?我认为除了钱,什么都是多余的,连那些衣服都完全没必要,那他频繁进入书房是想找什么?”
 
尹航皱着眉头思考起来,手指有意无意敲击着桌板。有些习惯会传染,就像在无意识中制造这些有节奏的噪音,肖子贤传染了魏蓝,魏蓝传染了自己,“他会不会是藏了什么必须要一起带走的东西啊?”
 
脚印,很多脚印,而且是一前一后半个脚掌的脚印,这是一腿支起一腿跪地的蹲姿形成的脚印,非常具有特点,容易辨识,这些脚印相当密集的分布在书柜前。
 
手电筒夹在颈窝,魏蓝蹲下来将书柜最下层的柜门全部打开,稀哗啦一阵乱响之后,柜子里的书本和纪念章全部被扫到地板上,柜子底端的隔板被粗暴的一一拆除。
 
“什么都没有?”难道猜错了?魏蓝不明所以的抓着头发,“奇怪了,都是空的,他到底在找什么?”
 
“你解谜游戏玩儿太多了吧,要找的东西不一定藏在那种地方,说不定只是找书而已。”吕维擦着额头细汗,这个房间让人不舒服,“这里怎么这么闷,就像挤满人的公共汽车,倒是挺凉快。”
 
真的是找书吗?城市规划发展,平民经济,厚黑学,各种各样的理论书籍堆在地上,哪本看起来都与逃亡无关啊,也就那本《荒野求生》看起来勉强还有点用,说不定王翔逃打算到哪个深山野林去,还能靠这本书多活些日子。魏蓝越想越觉得好笑,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捡起那本书。
 
至少一寸厚的硬皮大型书籍,入手的重量竟然与外观严重不符,“好轻!”魏蓝不禁感叹,紧密排列的泛黄纸张颇有怀旧感,像是经常被触摸翻看,书本掂在手里,轻得就像个纸盒,指尖插入书页之中,竟无法更加深入,“这书……怎么翻不开!”
 
第35章:记忆
 
这书有问题!
 
不用说也知道,彼此心照不宣,闻声跑进书房的全体成员将魏蓝团团围住,几双眼睛视线全都集中在这本书上,等着一看究竟。
 
精致小巧的皮质锁扣被剥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掀开书皮,显露出来的竟是镶嵌在书本内的木盒!会不会是私藏的枪支?又或者是哪个小金库的钥匙?还是见不得光的产权证之类?
 
“这是什么?”陈艳华挤到魏蓝身边瞧着盒子里的东西瞪圆了眼。
 
大家都猜错了,木盒里的精致黑丝绒布上摆放的是一只注射器,还有一个造型怪异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略微发黄的透明液体。
 
“王翔这老东西还吸毒?都到了注射的程度了……”尹航拿过盒子仔细查看那只玻璃瓶,“新型毐品吗?没见过这样的容器,要不要问问缉毒大队的人?”
 
刘安抿着唇,紧紧盯着那只药瓶,面色变得很难看,瞄了眼默不作声的魏蓝,低声说,“不是毐品,应该算是一种兴奋剂,也有致幻效果。这东西……最好藏好,还是别让太多人知道了。”
 
尹航愕然,顿时觉得手中的东西就像烫手山芋,想赶紧放下又觉得太大惊小怪有些丢人,抬起来又放下,折腾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乖乖捧在手里,“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我只知道之前那个围捕行动和这个有关,但是细节不清楚,了解细节的人都被肃清了。”刘安的话语就像个重磅炸弹,震得在场的人全部陷入沉默。
 
如果真如刘安所说,那么这个东西万一被其他人发现,他们刑侦一队恐怕将面临被‘肃清’到全军覆没,可这么捂着盖着又不是个事,更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吕维神情复杂的看着魏蓝,其他人暂且不说,就魏蓝这种一根筋的生物,不查个水落石出是不会罢休的,就算冒着被肃清的危险,他也会回光返照似的刨根问底,只求死个明白。
 
“魏蓝?你没事吧?”
 
陈艳华的呼唤声近在咫尺,听者却恍若未闻。魏蓝一动不动注视着那瓶药剂,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细长透明的玻璃瓶身上,有着激光雕刻的花纹,那是一条盘踞在巢穴里吐着信子伺机而动的毒蛇,光线折射下,瓶身的浮雕看起来就像是闪着光的鳞片,冰冷且凶恶。
 
好像曾经见过这个图案,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总觉得有些散乱的画面穿插着在脑海中闪现。
 
好多人拥挤在一起,空气变得粘稠,压得胸口喘不过气来,昏暗的橘色光线下看不清人们的脸,又或者他们带着形形色色的面具,看不到真容,只从窄小的孔洞里露出不怀好意的双眼,传达着幸灾乐祸与促狭癫狂的笑意,不远处,还有谁在满怀期待的笑着。
 
与那些目光不同,有一双眼睛漠然注视着这一切,那个人轻摇着手中的高脚杯,细细品尝杯中的紫红色酒液,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直到拥挤的人群笑够了闹够了,那个人才缓缓靠近挤入人群。
 
因为那个人的介入,人群稍微散开了些,微凉的空气随着那个人的步伐盘旋而起,涌入肺叶,缓解了呕吐的冲动。
 
这些人在做什么?这个人又想要做什么?那双神情冷漠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感,就像是习惯了给人开刀动手术的医生,丝毫不为伤害到别人而有所动容。那人接过一个书本样的盒子,拆开全新的注射器,取出造型怪异的药水瓶,蛇形图案在光线反射下看起来有些刺目得惊心。
 
手臂上的刺痛令人绝望,会死吗?还是会从此跌入可怕的深渊?不想这样,不要这样!谁来……救救我!
 
人群何时散开了?听不清人声,看不清人影,或许只是因为不知名的药剂模糊了感官,身体开始躁动,由内而外散发着惊人的热度,伴随万蚁噬骨的剧痛折磨着身心。
 
疼!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疼,身体随着对方的侵略节奏晃动起来,微凉的手掌碰触到滚热的腿根,引发一连串的颤栗,昏沉的大脑已经无法分辨自己正遭受着什么,只想要赶快脱离这种不安和惊恐。
 
慌乱推拒之中,胡乱挥舞的手臂不知抓到了什么,温热的液体染满指尖,那些液体深红且散发着淡淡腥气。面具下的双唇开合,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可是他听不清,也不想听。
 
然后呢?只剩下剧烈的头痛,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
 
魏蓝抚着额头双眉紧皱,一声急似一声的呼唤听得出同伴们的不安,他勉强笑着算是回应,摇摇欲坠的身体却在迈出一步之后毫无征兆的向一边倾倒。
 
身边空气的温度变化明显到让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水雾迅速凝结成人影,稳稳将他搀扶住,随后雾气扩散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不过这个景象也许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冰冷的雾气时聚时散,凝聚成宽大的手掌遮住魏蓝的眼睛,这是一种无比奇妙的体验,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因水汽折射而变得扭曲,更看到了原本看不到的那些东西。水本通阴之物,雾水作为天地间自生的无根水,效果越加明显,还算宽敞的书房里,此刻挤满了缥缈不实的影子。
 
那些影子漫无目的的在房间里乱晃,不时捡起些身体零件给自己按上,从外观不难看出这些人大都死于非命,死状相当凄惨。
 
魏蓝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些东西,他不耐烦的挥动着手臂想要将遮住双眼的雾气驱散,奈何那双手执拗的不肯离开,魏蓝只好忍住呕吐的冲动,小心翼翼从没有实体的‘人群’中挤出去。
 
看出魏蓝的举动有些怪异,尹航附在吕维耳边小声询问,“他看到什么了?怎么突然就怪怪的?”
 
“应该是看到这房子里有东西。”吕维推着金属镜框跟了上去,“我虽然看不清,但是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东西存在,这里几乎被那些东西挤满了,你们也快点离开书房吧,跟那些东西一起呆久了不好。”
 
有一件事吕维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不清,但不代表他完全看不到,偶尔会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虚影,这里存在的不只是那些死相各异的家伙,还有一个模糊的白影紧紧跟在魏蓝身后,那个白影似乎没有恶意,让人不禁联想起传说中的背后灵。
 
忍着几欲作呕的不适感,魏蓝尽职尽责的继续勘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直到一道怪异的痕迹闯入视线。他敢对天发誓那些痕迹是之前没有的,从桌角下的血迹附近开始,杂乱的拖拽痕迹由小溅大,向着玄关的方向蔓延。
 
魏蓝在脑海中想象着,描绘着,那里曾发生过什么。
 
站在那里的人,先是两只脚因拉扯摩擦出的较小痕迹,失去平衡引发的跌倒以及拖行,造成了大面积的痕迹。为什么这些痕迹之前看不到?就好像是……虚无缥缈的灵魂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延伸到大门外,转向楼梯,魏蓝无视掉站在门外那些人的询问,闷头跟着痕迹走,亦步亦趋,心跳也越来越快。
 
痕迹另一端没入楼外花园里茂密的灌木丛,魏蓝停在几步之外不再靠近,周遭盘绕的气味实在是糟糕到让他想要拔腿就跑,奈何身后的冰冷雾气阻住他的退路,让他避无可避,幸好雾气环绕周身,渐渐驱散了那股恶心的气味。
 
灌木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时断时续,魏蓝凝神紧盯树叶晃动的地方,屏息静待。有什么东西要出来,那个东西在移动,树叶被挤压得沙沙作响,响声越来越近。
 
出来了!
 
竟是一只流浪狗,皮毛脏乱丑陋的流浪狗警惕的瞪着魏蓝,口中叼着半截断臂,那截断臂已经被啃咬得看不出原型,只能从骨头判断出那是人的前臂,腕骨以上连骨头都被吃得差不多了。
 
“魏哥,你发什么神经?突然就跑出来也不说一声。”紧随其后追出来的尹航刚要伸手拍魏蓝的肩膀,却被眼前一幕惊得忘记动作,手悬在半空直到累得发酸,才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
 
拨开低矮的灌木丛,两人毫不费力的在景观园林深处找到了散乱的尸块,大部分已经被流浪狗啃食。一些影子在尸块附近飘来荡去,不时有好几个影子会拾起同一块尸骨争抢似的奋力拉扯,直到尸骨更加细碎才作罢。
 
这是恨之入骨要碎尸万段吗?那些鬼影和王翔之间存在怎样的恩怨?魏蓝盯着眼前的景象沉思,王翔这个人是不怎么样,仗着权势做些坑蒙拐骗下三滥的勾当,但真要让他杀人放火,还真不一定有那胆子,难道说,这些鬼影是受人驱使吗?
 
魏蓝摸出手机拨通吕维的电话,努力维持冷静低声说,“带着门外那些人回局里录口供吧,停止勘察封锁现场……我想我找到王翔了。”说罢,转身离开了灌木丛,摘下的橡胶手套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尹航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扯着嗓子喊,“哎?你去哪?”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我有件事想要去确认。”魏蓝头也不回。
 
“什么事?”
 
“私事。”
 
第36章:质疑
 
身体不停在颤抖,一半源于愤怒,一半源于悲伤,紧握的拳心渗出微红的血液,掌心的刺痛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
 
魏蓝站在病房门外踌躇不前,他不想打开眼前这道门,更不想看到那个安静睡着的人,但是有些事既然发生了就不得不去面对,承认事实是一件相当残酷的事。几个深呼吸之后,心跳趋于平静,缓缓转动把手,随着一声轻响,门开了。
 
生命迹象监控器发出规律悦耳的滴滴声,魏蓝轻手轻脚靠近熟睡的人,做贼一样小心翼翼掀开薄被,每一个动作之后都心虚的瞥一眼那张脸,确定对方没有醒来才进行下一步动作。
 
与那道记忆中的伤痕仅隔一层病服,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指尖几次碰触到衣摆又怯懦的缩回来。其实根本不需要再一次印证,无数次的擦洗和复健按摩,已经让他对肖子贤身体上的每一个瑕疵都记忆深刻,可是不甘的情绪让他无法轻易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事实终归是事实,衣摆掀开,肌肉均匀的腰侧一道细长的疤痕刺痛他的心。整理好病服盖好被子,魏蓝颓然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他想笑,可是笑不出来。
 
“为什么?”声音低得像是在问自己,因为他知道对方听不到,“为什么要害我?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引起郝林癫痫发作的也是那个东西对不对?恐怕那个名单你也知道的吧,那里也有我的名字,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像郝林那样莫名其妙的死掉?”魏蓝出神的盯着不断跳动的心电图谱,鬼使神差的将手伸向氧气管,指头用力到发白,氧气管被紧紧掐住,熟睡中的人呼吸急促起来,心跳监控的嗡鸣声随之加快。
 
“你……想要杀我吗?”
 
心跳监控发出的声音急促又刺耳,就像死神在催促着人们离去,魏蓝猛然惊醒,惊恐的松开手,他并不想这么做!心脏剧烈鼓动,几乎与心跳监控发出的声音同步,随着对方的心跳慢慢回归平稳,魏蓝长长舒了一口气。做不到,就算知道对方想要杀害自己,他还是做不到伤害对方,这种感情执着得莫名其妙。
 
游魂似的不发一语,魏蓝摇晃着站起身,抓过水盆和毛巾打了热水,细心地试过水温,才将毛巾浸入。温热的毛巾擦拭着早已看惯的健美躯体,充满弹性的肌肤上散布着几处触目惊心的伤疤,就像是战功勋章一样美丽,有力的肌肉也被照顾得很好,丝毫未见萎缩迹象。
 
“肖子贤,这是最后一次。”倒掉污水,收拾好房间,魏蓝站在床前凝视那张刚毅的睡脸,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无意识的前倾,顺应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埋藏于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在那紧抿的唇角落下意味深长的轻吻,“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帮你擦身,再见了。”
 
离开吧,离开这里,不想和那个人呼吸同一空间里的空气,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被刀片狠狠割开。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病房,原本强撑着的精神崩溃一般垮了下来,魏蓝背靠着门板低下头,将脸隐藏在阴影下,压抑住丢脸的低泣,可惜肩膀抑制不住的颤抖出卖了他此刻的失措。
 
无数次深呼吸,直到眼睛不再酸涩,魏蓝重重吐出一口气,决然的远离那扇门,殊不知门的另一边,安静沉睡的人睫毛颤动,一滴清泪滑落,没入发鬓之中消失不见。
 
夜很长,酒吧里人声嘈杂,吧台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空杯子,酒精麻痹大脑的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魏蓝迷迷糊糊灌下又一杯伏特加。如果不将以前为了执行任务而来这种地方的次数计入,这恐怕可以算是他第一次主动来到这样的地方。
 
酒保拿起托盘上的几张红色纸币收进口袋里,向不远处点了点头,调酒动作熟练又帅气,片刻后,一杯装点着橙片的咖啡色液体被推到了魏蓝面前,酒保用亲切的声音毕恭毕敬的说,“这是六号桌的客人请您品尝的百利甜酒冰咖啡。”
 
魏蓝动作上有些迟钝,茫然的转过身看向坐在六号桌的男人,酒吧里彩色灯光不断变幻着映照在那人脸上,竟看不清面容。男人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唇边扬起的笑意非常友好,可魏蓝越看越觉得不舒服,打从心底反感,这种反感似曾相识。
 
拿起那杯甜酒,魏蓝摇晃着蹭到六号桌,粗鲁的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装满酒液的杯子被推到男人面前,“谢了,不过这东西是女人喝的,我不喜欢,你自己留着吧。”
 
酒吧里被人请酒,要么接受,要么拒绝,男人还是第一次遇见端着酒杯亲自来退货的,唇角笑意更甚,“别介意,我只是看你喝太多烈酒,给你换一个柔和的缓解一下。”
 
“我不太喜欢接受陌生人的好意。”说着拒绝的话语,魏蓝脸上却挂着灿烂笑意,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毫不退缩的迎向对方的审视,双方就这么一言不发的互瞪了足有一分钟,对方终于先忍不住开口。
 
“你赢了,我瞪不过你。”男人无意识的摩挲着手腕上的名贵手表,声音低沉魅惑,还带着一丝不怀好意,“准确来说,我们不能算是陌生人。”
 
魏蓝再一次上上下下打量起面前的精英男,工作性质所致,他见过的精英人士还真不在少数,若不是相当有名望或者频繁接触过的,只靠一面之缘还是很难记住那么多人,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全无印象。这张脸太陌生了,他为什么要撒这种谎?魏蓝心中不免警惕起来,“我好像不认识你。”
 
“也对。”男人完全不在意魏蓝直白的失礼,似乎读懂了对方的不解,“你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我的脸,好像每次见面我们都是各忙各的事,还从没有这样近距离面对面的说过话。”
 
魏蓝天真的歪着头,绞尽脑汁回忆与这个人有关的事,依旧想不起来,可这个人身上散发的气场和这把蛊惑人心的声音确实似曾相识,难道真的像对方说的那样,彼此见过面却没有深入接触,所以没有记住对方吗?
 
“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我还是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男人友好的伸出右手,“我叫周宇彬。”
 
周宇彬?魏蓝在心中咀嚼着这个颇感陌生的名字,疑惑的看着周宇彬,“我们在哪里见过?”
 
“在我的俱乐部。”
 
“俱乐部?”魏蓝不是个喜欢吵闹的人,酒吧KTV都很少去,更别说俱乐部,他甚至不太理解俱乐部和夜总会到底有什么区别,“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个体商户,你记不住我也是正常事。”周宇彬选择性忽视掉魏蓝的满口审讯腔调,很自然的拿起那杯甜酒饮下,“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看看?”
 
这是个陷阱!魏蓝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如果是正常状态下,去看看对方搞什么名堂也未尝不可,只不过自己这一晚上喝得腿都发软了,每动一下都觉得天旋地转,实在不适合搅合在未知的麻烦事里。
 
“不了,没什么兴趣。”说着,魏蓝扶着椅背站起身,回到吧台前的座位上,继续灌他的伏特加。
 
吧台上方的强烈灯光将魏蓝的背影照耀得仿佛蒙上一层光晕,耀眼夺目,就像整个舞台只为他一人照明。周宇彬盯着那个融合在灯光中的背影,手撑下巴玩味的笑着,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感叹,“是吗?之前明明很有兴趣呢……”
 
心事加心事,闷酒越喝越凶,长期积攒起来的压力似乎都要在这一刻发泄出去,真想找个人好好打一架。魏蓝摸了把胸前口袋里的证件,努力压下这种不该有的冲动,知法犯法实在是太可怕了,他还不想因为这种破事爬上《汇城晚报》头条。
 
“帅哥,你喝多了,用不用我送你回家?”
 
甜腻造作的女声紧贴在耳边令人反感,如此低劣的搭讪手段让人不敢恭维,不过魏蓝不打算拒绝,自暴自弃的觉得,也许这样发泄一下也不是坏事,自己一个健全的大好青年连女人都没碰过,岂不是太冤了,万一哪一天……真的突然就死了呢。
 
“那就麻烦你了。”魏蓝的笑容是利器,就算他被女人身上呛鼻的香水味熏得禁不住拉开彼此的距离,女人也没有因此而不满,不自觉的跟着魏蓝一起笑。
 
离开的时候,魏蓝不自觉的瞥了眼六号桌的位置。周宇彬还在,感受到目光之后向这边看过来,弯着唇角举起酒杯示意,似乎是在祝他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秋风渐冷,魏蓝意识不清的跟着女人在夜路上走着,路边霓虹闪烁,十三街即使入夜也是美丽的,颇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味道,这是汇城最繁华的地段,也是他最熟悉的辖区,所以他很清楚,前面路口向右转个弯,就是一家地中海风情旅馆。
 
魏蓝!
 
是谁在叫自己的名字?身边这个女人吗?不对,他又没说过自己叫什么,这女人怎么可能知道。
 
好像……是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那样遥远而又空洞,仿佛直接撞进内心,躲也躲不掉。
 
第37章:消逝
 
旅馆前台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还不错,至少比身边这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让人舒适。
 
被搀扶着浑浑噩噩穿过冗长的走廊,进入装修精美的房间,宽大的双人床上铺着天蓝色的被子,看上去软绵绵的,让人好想扑上去美美的一觉睡到自然醒。心中那么想的,身体也是那么做的,魏蓝慵懒的仰躺在床上,再也不想移动分毫。
 
“要关灯吗?”女人一边询问,一边解开魏蓝胸前的扣子,带着唇膏的粘腻的唇紧贴在麦色肌肤上,贪婪的吸吮,“你身材真好,别关灯了,就这样吧,我想看着你。”
 
好恶心,落在胸前的吻只让他觉得阵阵发痒,痒得冒出层层鸡皮疙瘩,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的感觉,想推开,又没力气抬起手,女人的长发垂在胸前蹭来蹭去好难受,如果可以一把抓住再把它们扯断该有多好。
 
矫揉造作的声音还不停说着吵人的话语,这种事,关不关灯有什么区别吗?魏蓝不懂,也不想理睬趴在身上乱摸的女人。
 
一样是被碰触,为什么感受会如此不同,被那双冰冷的手掌抚过的肌肤反而会变得燥热,渴望更多的凉意靠近自己,那样熟悉的触感已经被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那些已然遗忘的记忆之中。
 
裤扣被解开,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被拉下来,小腹平坦紧实的肌肉裸露在冰凉空气中,刺激得魏蓝不禁倒吸一口冷空气,抬起腿就想踢。
 
“别这么急。”女人误会了魏蓝的动作,自以为是的故作魅惑般抚摸柔软毛丛,“乖乖躺着就好,我帮你,保证让你上天。”
 
上个屁的天,魏蓝心中暗骂,总觉得如果命根子被摸到,自己一定会难以抑制的吐出来,现在已经快要忍不住了,酒劲儿阵阵上涌,胃里翻江倒海。
 
突然,灯光闪了几闪暗淡下来,房间里变得有些昏黄,像是被一层弥漫的薄雾遮掩着,看不清身边的事物,就连近在咫尺的女人也看不真切。
 
“这灯怎么回事?怪吓人的。”女人不满的嘟囔着,继续手中的动作。
 
随着裤子被退到腿根,房间里的温度几乎下降到冰点,刺耳电流声响起的同时,灯管啪的一声炸裂,女人尖叫着从魏蓝身上滚下来,缩到桌角惊恐的望向虚无的空中。
 
没有开窗的房间里狂风四起,就像无处发泄怒火的猛兽胡乱摧毁着触手可及之物,卷烂了房间里可以移动的一切。
 
雾气浓重得几乎可以滴出水,凝结成的形态飘忽不定,人影穿过吓得晕死在地的女人,径直向躺在床上的魏蓝走去。
 
感受到那双冰冷的手抚上脸颊,爱怜的落下细碎的吻,魏蓝哑着嗓子低声问,“肖子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又为什么要化作鬼魂纠缠不休,你难道不觉得你的行为非常矛盾吗?还是仅仅在为那些伤害行为进行补偿?
 
这些话魏蓝问不出口,也说不出更多的字,因为口腔被冰冷湿滑的唇舌侵占肆虐,只能发出苦闷的呜咽。
 
这个吻绵长且极具仅略性,那双冰冷的手也越发不安分,魏蓝惊恐的发现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呼吸也急促起来,由内而外的燥热让他慌乱不堪,他不假思索的狠狠咬了口中的凉意,湿凉的触感退开了,却有什么液体顺着喉咙滑进了胃里,凉意霎时间传遍四肢百骸。
 
还想怎么样?让自己更难堪吗?怒瞪眼前飘忽着又要靠近的人影,魏蓝抓起手边的外衣奋力丢了过去,声嘶力竭的发出几近崩溃的怒吼。
 
“滚!”
 
人影的动作停滞了,而后溃散开来。愤怒的余音回荡许久才散去,房间里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混乱的场面,炸裂的灯管也完好无损的重新亮起,只是地上的女人消失不见了,魏蓝完全不想关心那个女人去了哪,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愤怒随着深呼吸逐渐平静下来,记忆中的一幕一幕不停在脑中闪现,到底是怎样,到底要怎样?说滚就滚了吗?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后悔,好歹救回自己几条命,这样迁怒实在是过分了。
 
可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想开口道歉却早已失去了对象。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魏蓝惊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丢出去。在寂静的,尤其是刚闹过鬼的房间里,还是颇感惊悚的。电话竟是李安然打来的,半夜一点钟,这丫头不睡觉是想干什么?魏蓝接起电话,口齿不清的打招呼,“安然?大半夜发什么疯?”
 
“魏哥……”李安然的语气有些怯懦与小心翼翼,尽可能斟酌着选用可以让自己规避伤害的措辞,“我刚才看到你了,还有一个女人。”
 
“你在哪?”只一句话,就让魏蓝的酒醒了大半,瞬间明白过来之前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恐怕就是李安然。
 
李安然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在地中海风情旅馆大门外,魏哥……我能上去找你吗?”即使觉得这样问十分不妥,可她还是想抱着试一试的心里,给自己一个机会。
 
“上来吧,602房间。”魏蓝快速整理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那个女人呢?”李安然试探的问,既然魏蓝会这么快接起电话,说不定……并没有发生什么她不想看到的事。
 
“她不在这里。”这是实话,刚刚那一顿闹鬼之后,女人凭空消失不见,去哪了不清楚,但确实不在这里。
 
房门开了,李安然谨慎的环视了房间一圈,确定没有别人在,这才进了房。两人相对无语,气氛一时间很是尴尬。魏蓝嘿嘿笑着,这种打破沉默的事果然还是需要他来做,“大半夜的不回家瞎跑什么?”
 
“我舅舅开了个KTV,就在信白大厦顶层,我刚辞职没多久,还没找工作,先去给舅舅搭把手,这才刚下班,正准备回家。”李安然不自在的别开脸,房间里确实很整齐,床也丝毫不见混乱,更没有奇怪的味道出现,不像是发生过什么的样子,可魏蓝的黑色休闲衬衫扣子全部敞开,反衬着胸前麦色肌肤上的粉红唇印,刺得人心酸,她还是不死心的想要得到肯定的答案,“你们……”
 
“什么也没做,突然就闹鬼了,然后她就不见了。”魏蓝只是在李安然进来之前胡乱穿好了裤子,大老爷们儿有哪个会在意上半身让人看,所以他完全忘记了身上那些痕迹一样会被看到,此刻李安然躲闪的目光,让他难得产生了些许罪恶感。
 
“你骗鬼呢!”被魏蓝的话气笑了的李安然,女汉子气场又不自觉回到体内,谈话反而变得自然,“哪个鬼那么好心还管你生活作风问题?”
 
魏蓝也忍不住笑了,天地良心,他说的可是大实话,而且还真就有个鬼在干涉他的私生活,只是这些他不打算多做解释,“信不信随你,反正刚刚灯突然灭了,然后那女人就不见了,我还怀疑她就是鬼呢。”
 
破涕为笑说的就是李安然现在的模样,眼角挂着泪珠,却笑得甜美,“魏哥,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宁可找个‘女鬼’也不愿意接受我?”
 
“今晚真的只是个意外,我也没想找谁的,就是喝多了被人牵着鼻子走。”话题又绕到了让魏蓝头痛的关键点上,避之唯恐不及,却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被摆上台面逼问,该来的总是会来。
 
“至少给我一个让我死心的理由吧。”笑容变得苦涩,李安然低下头,偷偷擦拭滑落脸颊的眼泪,“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有喜欢的人吗?此时此刻,魏蓝竟无法第一时间说出否定的话,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在尚未开始思索的时候,答案就自己冒上心头,可那个答案现在就像一把利刃一样戳刺着他的心,痛得快要窒息。许久,他说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含糊什么。”李安然嫌弃的瞥了魏蓝一眼,随后又饶有兴致的追问,“是谁?我认识吗?”
 
“认识。”魏蓝淡然回答。
 
说不难过肯定是骗人的,尤其是听到情敌还是自己认识的人,比对感和失败感被无限放大,这种感受真不怎么样。隐藏好情绪,李安然重新抬起头望着魏蓝那双仿佛洒满阳光的温和双眸。
 
喜欢,好喜欢,喜欢他的异想天开,喜欢他的直来直去,喜欢他的活力充沛,也喜欢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还有那份毫无杂质的单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守在这样的他身边,陪他一起经历风雨?绝不会柔弱娇小,也不会是庸碌无为的,李安然本以为自己这样独立又强势的女汉子应该可以做到,可她还是错了吗?
 
魏蓝望着天花板似在思索,那个人啊,思维缜密,遇事沉着,从不说没用的话,看似冷漠实则温柔,就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让人看了不爽。魏蓝想着想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千言万语归纳在一句话里。
 
“他很出色。”但是……那是爱吗?
 
沉默来得如此突然,魏蓝尴尬的抓着头发,自己刚刚那种疑似炫耀的语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又把李安然气哭?正提心吊胆的察言观色,哪知道李安然竟然也笑了起来。
 
“算了,让你理解什么是爱情实在是我强人所难,你个情商白痴,我放弃,不管你对她的感情是不是真正的爱情,我恐怕都没有插手的余地。”目光中的释然能够清楚分辨出李安然没有在说谎,她确实想要放弃了,追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远远配不上对方的时候,这种无力感她不想继续体会,“什么时候打算结婚了记得请我喝喜酒。”
 
退掉房间,魏蓝将李安然护送回家,尽足了护花使者的义务,直到凌晨才爬回自己家,匆匆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在魏蓝完全不知道的另一边,医院走廊里脚步声杂乱,医护人员焦急的低语声惊扰了熟睡中的病人们。医生满头大汗推着病床上的肖子贤进入抢救室,这个人可不能出事,这是因伤退役的老功臣肖承安的独子,也是汇城的骄傲,这个人不能死!
 
杂乱无章的心跳声在抢救室大门关起的那一刻归于平静,心跳监控屏幕上只剩下一条触目惊心的直线。
 
第38章:失窃
 
时间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三个月的期限眼看就快到头了。
 
温鹏溺毙案仍然毫无进展,魏蓝被西区总局局长宋文杰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没来得及将训话内容写成总结,指挥中心又从地区派出所转来了一个新案子。
 
NC国际大酒店还真是命运坎坷,接连不断出命案,一个还没来得及红起来就已经过气的女歌手,不着片缕的死在了客房里,同房的还有一个外国男人,也早已断了气,看起来就像一对苦命的情侣结伴服毒自杀。
 
当然,那一切都只是表象。根本不需要进行尸检,在听到前台服务员提供的住客姓名时,魏蓝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死因。
 
这两个人的名字都在谭贞的名单里,只不过记载的日期并不是同一天,女歌手的日期要早于外国男人两个月,虽说人的体质各不相同,对药物的耐受性因人而异,但是能死在同一天,也算是很感人的奇迹了。
 
尸检的作用反倒像是用来印证魏蓝的猜测,毫无疑问死于内脏腐烂,两人死亡时间相差不过五小时,而记录在案的死因,也只能是病逝。
 
有人猜测这是什么新型流行性病毒导致,也有人猜是连续投毒杀人案,说法五花八门越传越邪乎,魏蓝等人也只能是缄口不言,避免造成民众恐慌,可这话题传着传着,竟传出了一个丧尸题材的版本,让魏蓝哭笑不得,可这个版本反而是最接近真相的。
 
当初徐新把第二次试验结果汇报出来的时候,魏蓝觉得自己仿佛触碰到了医学界的隐藏大门,结论不可思议到难以言喻,药片里的白细胞竟然真的在一定程度上吞噬掉了腐烂组织中的某些东西,虽然做不到治愈,但是能有效减缓腐烂速度。
 
同时,徐新也对腐烂的内脏样本进行了化验,震惊的发现,腐烂组织中有着同样呈现变异状态的血红细胞,一部分变异的红细胞外围凹凸不平,色泽发黑,还有少数一部分呈现镰刀型。
 
这些镰刀型血红细胞外侧,居然生成一种疑似细胞壁的保护层,足以刺穿其他细胞造成感染,但动物的细胞,是不可能存在细胞壁的!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奇怪的细胞确实会造成感染,但不知道能不能传染,最先被破坏的全都是内脏,血液样本中含有微量变异细胞,在循环代谢的过程中再次被囤积在内脏中。
 
不仅如此,试验进行过程中还得到了意外收货,当环境温度超过五十二摄氏度的时候,这些细胞会缓慢的破裂然后死亡,并不是休眠,而是真正的损毁。可惜没有人会发烧烧到那么高的温度,想要把这些东西从体内清除,仍然是件很困难的事。
 
只要这些成分怪异的药剂能被公诸于世,那些莫名其妙死于‘病逝’的家伙,也许就不用含冤而去,至少家人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赔偿款。
 
可事情往往都不会轻易向着顺利的方向发展,就在魏蓝做好联系媒体的准备,打算公开药剂成分的时候,刑侦一队偷偷私藏的药剂样本不见了!
 
就是担心那些意图掩盖真相的上层发现这些证物存在,魏蓝才嘱咐一队人员偷偷将它们扣留下来,外人除了徐新再不会有谁知道。
 
这着实让魏蓝吃了一回哑巴亏,证物丢失的事根本没办法说出口,在不知道内奸是谁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是可疑的,说出来反而打草惊蛇,只能暂时暗中观察。
 
眼下又冒出两个死于内脏腐烂的可怜虫,证物丢失的问题就更让魏蓝担忧,他完全不敢去猜测被偷走的证物会被用于做些什么,会不会因此产生更多的牺牲者。知道真相是一回事,例行公事的勘察还是必不可少。
 
就算手段再怎么高明,背景再怎么强大,接连不断发生这样骇人的事件,消息也已经封锁不住,再加上员工频频辞职,难免将消息流出,NC国际大酒店终归还是没能免于停业调查的处置,市长协同夫人一致表示积极配合调查,只为求个安心。
 
员工被暂时停工遣散,偌大的楼宇中静得吓人。这是个好机会,没有工作人员的干涉,魏蓝可以畅通无阻的翻查酒店内部的各种档案文件,有价值的线索并不多,不过这个地方还真是接待过不少名人,其中也包括红极一时的生物医学界奇才陈忠。
 
揉着酸涩的眼睛,魏蓝大大伸了个懒腰,落地窗外一片漆黑,冬天果然会黑得很早啊,肚子有些饿,在楼里勘察的队员们大概也要开始抱怨了,还是一起去填饱肚子再回来继续。
 
“尹航?陈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呼唤,大家都跑哪去了?会不会在楼上查看客房?魏蓝摸出手机拨通尹航的电话,可电话里许久都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急促的嘟嘟声之后被自动挂断,魏蓝惊讶的看着信号格上的叉叉,这么高级的酒店怎么会没有信号?
 
“小维……刘安?”魏蓝不死心的继续呼唤,寂静的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盘旋不去。
 
嘀嗒。
 
水的声音,刚刚有人在洗手间吗?可是这里离洗手间那么远,怎么可能听得到水滴的声音。
 
嘀嗒,嘀嗒。
 
声音就在不远处,魏蓝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说来奇怪,光洁的地面上看不到任何水渍,可是滴答声依然不远不近徘徊着,引领他走向一楼值班室附近的洗手间,有谁在那里吗?
 
魏蓝亦步亦趋跟到洗手间门口,滴答声不见了,突然响起的马桶冲水声吓得魏蓝喉咙发紧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隔间门开了,里面的人若无其事走了出来,完全无视魏蓝的存在,匆匆洗手之后径直向门外走去,不可避免的与他穿身而过,冰冷湿寒的触感由体内而发,魏蓝惊觉这种感受与体内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共鸣!
 
那天在宾馆里,那个人影让他吞下了什么?冰冷的液体不容抗拒的由咽喉滑入体内,带着不易察觉的腥味,难道是……血?不,不可能,鬼怎么会流血。可是在被温鹏的灵魂穿过的一瞬间,胃里冰冷的感觉越发强烈,传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第39章:再现
 
魏蓝认为自己不是个会轻易见鬼的人,除了曾经因为身体极度虚弱,在医院见了次鬼以外,还真没这么直观的看到过。
 
可刚刚竟然清清楚楚看到了温鹏的鬼魂,还有那遍布全身的寒意,像是由内而外不断在扩散,这会不会与那一夜吞下的液体有关?
 
无根水!这个名词在魏蓝脑中嗡嗡作响。
 
是了,那个凭空出现的‘肖子贤’由怪异的雾气凝结而成,雾气可视为无根水,是通阴的最佳媒介。可他不理解‘肖子贤’为什么要强怕自己吞下这种东西,就为了让自己隔三差五见见鬼吗?这种报复手段还真是孩子气呢。
 
魏蓝跟出洗手间,温鹏的灵魂就在服务台前晃来晃去,不时向电梯的方向张望,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在尝试确认,魏蓝默不作声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温鹏终于有所动作,魏蓝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随,就算知道对方一定是看不到自己的,身体还是本能的保持安静,以最小的动作幅度移动,不想惊动对方。此时此刻若是温鹏突然回眸望他一眼,说不定心脏能被吓得从嗓子眼儿跳出来!
 
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各种各样奇葩的联想,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魏蓝不禁停下脚步,保持着三米安全距离,静静观察目标的一举一动。
 
温鹏在电梯前踌躇着,手指几次伸向呼叫按钮都没有按下去,来来回回游移不定,一脸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纠结表情,晃了足有三五分钟,还是决定放弃呼叫电梯。
 
可叮的一声之后,电梯竟然自动开了门,里面空无一人。温鹏也被这种状况吓了一跳,连退几步撞到背后的花瓶,瓷片碎了一地,却没发出一丝声响,周遭寂静得充满违和感。
 
温鹏惊恐的望着电梯犹豫了很久,再瞧瞧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楼道,那是通往紧急逃生通道的唯一路径。未知的黑暗世界总是会让人产生莫名惧意,温鹏最终还是走进了相对明亮的,让人产生安全感的电梯。
 
魏蓝也不客气的走进去站到了温鹏身边,颇感兴奋的体验着这种完全被忽略的感觉,所谓‘消失’就是这样吗?再也不会被聆听,再也无法被看见,就这么孤零零的独自在世间徘徊。
 
他不自觉的伸出手拨弄了一下温鹏的头发,果然温鹏有所察觉,紧张的环视了电梯内的环境,抓了抓被碰到的皮肤,瑟缩着向电梯仓一角躲去。
 
魏蓝好奇的在温鹏身侧做着鬼脸,欣赏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难怪有那么多鬼怪想要跑出来吓人,它们不过是想寻找存在感而已,只不过此时此刻,在这个空间里,生与死的位置颠倒了。
 
电梯停在八楼,和预料中一样,温鹏战战兢兢踩着绵软的地毯,穿过幽暗曲折的走廊,停在819客房门前,浓重的烟味呛得魏蓝不禁捂住口鼻,滚滚浓烟从门缝里翻滚着涌出,很快便漫延到走廊中。
 
着火了!
 
就像在看默片一样,眼前的一切都是无声的,温鹏在竭力吼叫着,从口型可以判断出他在询问里面有没有人。拍门的力量弱了下来,温鹏撩起衣摆捂着口鼻大咳不止,摇晃着摸向不远处的消火栓,砸碎玻璃窗,抱起面火器罐子拼命砸门。
 
终于,门开了,与此同时原本弥漫整个楼道的浓烟像幻觉一样,突兀的消失不见。温鹏试探着走进房间,别说火苗和烟雾,黑洞洞的房间里空无一人,除了洗涤剂的味道以外什么都没有。
 
察觉状况足够诡异,温鹏慌乱的转身想要往外跑,意外却在此时发生,本该被砸坏的门嘭的一声自动关了起来,无论怎样转动把手都无法将门打开,跟进来的魏蓝也不幸的被一同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
 
吱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卫生间那扇有些老旧的木门缓缓打开,门缝中透出明亮的光。在未知的黑暗中,人类趋光的本能使得温鹏不顾一些的冲进明亮的卫生间,缩在角落不断发抖。
 
马桶上的水箱盖咔咔响着,像是被推动一般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掉在地上发出惊心巨响,吓得温鹏抱紧脑袋缩成一团,看都不敢看一眼。
 
也许当时的温鹏并不能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可是魏蓝看到了,在这狭小空间里的不只有他们两个,还有另一个‘人’,已经被烧得皮开肉绽面目全非的医学博士陈忠,尽管脸已经焦黑得认不出来,但那肉干一样丑陋可怖的死状,与卷宗照片记录下的如出一辙,想不认识都难。
 
打开卫生间木门的是陈忠,推开马桶水箱盖的也是陈忠,它只淡淡扫了魏蓝所在的方向一眼,转而蹲下来握住温鹏剧烈颤抖的手,伸向水箱盖内侧。
 
本来还在拼命抗拒这股不明力量的温鹏,突然安静下来,震惊的爬近水箱盖,小心翼翼摸出藏在那里的东西,颤巍巍收进手心。
 
那是一个很小的密封塑胶袋,温鹏紧紧握在手里,害魏蓝看不清袋子里面放了什么。寂静中,咔嗒一声轻响显得尤为刺耳,就像紧绷的神经突然断掉一样。
 
外面的门开了,温鹏踉跄着,连滚带爬冲出那扇门,也顾不得楼梯间的灯光是否昏暗,一路横冲直撞回到一楼大厅,扑到前台抓起手机拨通了一组号码。
 
魏蓝心中一惊,不难猜到,温鹏这一通电话恐怕是拨给他的,为什么当时没有接到呢?还是说,电话根本就没能打出去?
 
接下来温鹏的动作印证了魏蓝的猜测,温鹏慌张的丢开手机拿起前台座机,号码按到一半却停了下来,突然放下听筒,目光惊惧的环视空无一物的大厅。
 
不对!并非空无一物,魏蓝的精神也紧张起来。
 
墙壁,或是门窗,四面八方不断涌入灰黑色的人影,人影扭动着显现出令人作呕的外形,它们痛苦的哀嚎着挣脱桎梏,烂肉随着黑褐色粘液掉落在地,露出森森白骨。
 
第40章:火灾
 
那些恶心的东西缓慢沿着墙壁、房顶或地面,爬向对此毫不知情的温鹏,情急之中容不得多想,魏蓝冲到温鹏身边伸手就要去抓,可手掌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什么都没能触碰到。
 
虽然看不见,但温鹏似乎感受到除了他自己,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这里,他恐惧的抱紧被魏蓝穿透过的泛着寒意的肩膀和手臂,绕过吧台向着大门跑去。
 
打不开,厚重的钢化防弹玻璃也不是能被他轻易砸碎的,他清楚的认识到,他被困在这里了。死相凄惨的鬼影已然遍布整个大厅,温鹏的每一次移动都险些碰撞到它们,它们执着的向温鹏靠近。
 
潮湿腥臭的气味让魏蓝的脑袋变得昏沉,这个场景有些熟悉,抬起腿,狠狠踩下去,脚下的烂脑袋咔嚓一声被踩碎,恶心的汁液溅满了裤脚。
 
剧烈的动作像是困兽在水中激起巨浪,攀爬着的鬼影全部停止动作,呆滞的转过头,灰白扩散的瞳孔望向魏蓝所在的地方许久,可魏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东西像是突然找不见目标一样,茫然在原地打转寻找,最终还是向着温鹏的方向继续爬去。
 
原来如此,这些家伙就是当初病房里想要害死唐莉的那些淹死鬼!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些恶心人的东西到处害人?先是想要杀唐莉灭口,现在又要害死无辜的温鹏。
 
是不是,如果自己那一天没有诱导温鹏说出那些事,又或者自己能够接听到那通电话,温鹏就不会死?是自己害死了他吗?魏蓝迈开步子,走向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闯东躲西藏的温鹏,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救他!
 
随着大幅度移动,更多的淹死鬼发现到魏蓝的存在,它们纷纷调转方向朝着魏蓝爬行,挂着腐肉的白骨抓住魏蓝的裤脚,却被咔嚓一声踩个粉碎。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温鹏看不到也摸不到这些东西,反而还活着的自己可以碰到?眼前的一切应该是那一晚所发生的事情的回放,明明处于不同时间点的自己,为什么可以介入其中?说不定……说不定真的可以改变历史,也许温鹏真的可以活下来!
 
温鹏已经被附近的东西逼进洗手间,很奇怪,大厅里随处都是的家伙,洗手间里却一个也没有,那里空无一物,相当的‘干净’。
 
沿路全都是碎烂的骨肉,散发着恶臭,魏蓝的移动变得越来越吃力,那些东西紧紧抱住他的身体,怎么也甩不掉,刚踩烂一个,又会有更多的东西攀上来拦住他的去路,洗手间已经近在咫尺,却再难移动半步,魏蓝被成堆的尸体拖拽着直到跌倒,他仍旧不肯放弃的向前爬行。
 
许多淹死鬼沿着门框爬了进去,拉扯着温鹏的身体,想要掰开他的手掌,可温鹏拳头攥得死紧,他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想要迫使他张开手,他惊恐的两手一起紧握。
 
空气改变了,潮湿窒闷的感觉压迫着肺叶让人快要无法呼吸,身体像是沉入水中一样变得沉重,洗手池内无端蓄满水,溢出的水流淌到地上哗哗响着。
 
温鹏被突然冒水的洗手池惊吓到,颤巍巍缩进墙角,手中的东西紧紧护在胸前生怕被抢走。许久,温鹏缓缓抬起头,看看远处,又看看身边,视线毫无违和感,视线焦点全都集中在那些恶心的东西身上,不经意间扫过趴在地上只有几步之遥的魏蓝,视线不禁停留。
 
他竟然看到了自己!毫无疑问,视线对在一起!魏蓝震惊的看着温鹏,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恐惧的神情逐渐淡化,温鹏的脸上显露出决然的平静,微微开合的嘴巴好像在说什么,可魏蓝听不见,温鹏的目光中流露出难掩的失落,对着依然在尸堆中挣扎的魏蓝微微摇了摇头,就这样在魏蓝的注视下,将手中的塑胶袋塞进嘴里,仰头吞了下去。
 
攀爬在温鹏身上的淹死鬼扭动着拉扯着,将无力挣扎的温鹏拖向洗手池,牢牢按进水池里,一只分不清是谁的手紧紧压住温鹏的脖子,成堆的腐烂骨肉压在头上,即使对方已经停止挣扎,身体无力的垂下,那些东西依然没有离开。
 
“不!”魏蓝嘶吼着,想要脱离淹死鬼的钳制。来得及,也许还来得及!魏蓝一寸一寸艰难爬行着。为什么?温鹏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因为自己说了请他帮忙协助调查的话吗?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只为了将线索保留起来?
 
骨头被挤压得咔咔作响,身体上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眼皮越来越沉重,好累,好想睡,如果可以……就这么睡下去,该有多轻松。
 
啪的一声,左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魏蓝强忍着剧烈的头痛茫然的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张脸竟是刘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像是被压路机碾过一样,疼得生无可恋。耳边传来熟悉的吵嚷声,这些声音就像隔着水一样嗡嗡的听不真切。
 
啪又是一声,右脸颊也火辣辣的疼起来。
 
“刘安你干什么!”尹航焦急的拉住刘安还要继续落下的手掌。
 
“不抽他醒不过来。”刘安咬牙切齿的说,颇有借机会解恨的嫌疑。
 
不过刘安说的没错,这第二巴掌挨完之后,脑袋确实清醒不少,耳朵里也不再嗡嗡的,声音都变得清晰了。魏蓝坐在地上扭着疼痛的身子四处乱看,“我这是怎么了?”
 
“我们还想问你怎么了呢!楼上勘查完了说想喊你去吃饭,手机还打不通,以为你跑哪去了呢,谁知道小维一下来大厅就看你倒在洗手间外面。”尹航伸手扶住魏蓝,想把他拉起来,随即耳边响起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吓得尹航赶忙松了手,眼巴巴看着魏蓝跌回地上,引发又一串哀嚎。
 
吕维淡定的按住乱动的魏蓝,拉高衣摆和裤腿,小腹腰侧和腿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痕,触目惊心。吕维推了推镜框,问“你这是挨揍了?”
 
“没有没有!”魏蓝眼疾手快的拍开吕维想要捏上来的手,动一动都疼得冒眼泪,这要是被捏一把,后果不堪设想,“没挨揍,就是见鬼了。”
 
拒绝一切搀扶行为,魏蓝使出吃奶的力气自己爬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疼得龇牙咧嘴,“第一阶段勘察暂且结束,现在立刻回局里,通知徐新回来加班,我要对温鹏的尸体进行司法解剖。”
 
“哎?这么突然?你不会做什么怪梦了吧?”尹航话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并不怠慢,收拾好工具箱捏着车钥匙就往外走。
 
“就当是梦吧,路上再说。”
 
沿途,魏蓝将自己所经历的不知是真是幻的一切,毫无保留的讲出来。听众们没有一个表示质疑,不仅是魏蓝那一身莫名其妙的伤无法解释,其实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都很难解释清楚,他们深知已经被卷进一个巨大的麻烦里无法抽身。
 
解剖结果毫无悬念,魏蓝眼睁睁看着徐新从温鹏的胃里取出那个记忆中的塑胶袋,拆开袋子,将里面东西倒入干净金属盘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纸条,和一把圆齿的小巧钥匙。
 
摘下手套,魏蓝小心翼翼展开纸条,天蓝色的线条赫然入目!这和方绘莉尸体手中握着的纸条图案相同,纸条中潦草的写着几个数字还画着意味不明的箭头。
 
“这是什么?”徐新凑过脑袋看着纸条上的内容问。
 
“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保险柜密码锁的解锁方式?”
 
徐新吹着口哨继续给温鹏的尸体进行缝合,“真亏你能往那方面想,确实很像。”
 
“但是我想不通,他想把这些信息留给谁?”魏蓝捏着钥匙翻来覆去的看,恨不得把金属钥匙柄盯出个窟窿。
 
“那就是你们该想的事情了,我只是个法医,而且是实习的。”
 
魏蓝不情不愿的被徐新赶出实验室,都快走出楼道了,突然想起还有些关于那些药片的事忘记问徐新,转身刚要折返回去,靠近实验室一侧的走廊边,耗材存放室的门静悄悄的打开,从里面闪出一个人影快速钻进实验室中,不是别人,竟是刘安!
 
这两个人之间很不对劲!这是魏蓝绞尽脑汁得出的结论,可是这样的结论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想得出来。上一次无意中见识到的惊人展开,已经让他难以消化,那两人的关系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单纯,刘安的态度是抵触的,徐新的话语里满满都是威胁,该干涉还是不该干涉呢?
 
算了,静观其变吧。
 
魏蓝抓着头发大大打了个呵欠,肚皮上的淤青又疼又痒,抓了几下受不了疼痛,还是放弃折磨自己。刚一走进办公室,炸鸡的香味扑面而来,魏蓝惊喜得瞪圆了眼睛看着桌上丰盛的夜宵,他可是从中午就没吃饭,现在都半夜两点多了。
 
郭文献宝似的举起啤酒罐,向站在门口发呆流口水的魏蓝挥手示意,“来来来,给你带好吃的了。”
 
一屁股坐在郭文对面的椅子上,很没形象的翘着腿,惬意的把炸鸡丢进嘴里,“老郭,你果然是个好人!又困又饿,不过啤酒还是不喝了,上次被你害的喝多,丢人丢大了。”
 
“你这没心没肺的死小子还怕丢人?”郭文满含宠溺的将炸鸡和烤串全部推倒魏蓝面前,话语直奔主题“遇见什么难题了?”
 
“哎?”魏蓝惊得叼着烤蘑菇半天合不拢嘴。
 
“难得看你一脸有心事的样儿,肯定遇见想不明白的事了吧?”
 
魏蓝咽下辣到吐火的烤蘑菇,猛灌了几口凉开水才说,“想不明白死者将一些信息留下来是因为什么,如果找到理由,也许就能推测出案件关联人。”
 
“这个想法很好。”郭文由衷赞赏,笑看着魏蓝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说,“揣测死人想做什么,和揣测凶手想做什么,都是有迹可循的。”
 
那就是所谓的——动机。
 
第41章:异动
 
纸条上的字迹十分潦草,看得出写得匆忙。
 
为什么要在死前留下这些信息,藏在那么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呢?卫生间湿气重,装修材质又都是以陶瓷和大理石为主,不易燃烧,而马桶水箱更是安全地带的安全房,也就是说,陈忠是有意识的将那两样东西藏在那里,确保不会被烧毁。
 
他是希望这两样东西被发现的,但是毕竟藏得太隐蔽,很难被发现,所以呢?所以他才会一次次重复‘闹鬼事件’,制造819客房的假火灾,为了引起关注,当事故次数变多,必然会引起警方注意。
 
这样一来,是不是可以猜测,陈忠的最终目的就是希望警方发现这些证物?
 
“博士大概是想利用温鹏的死,来将线索提供给你,或其他接手案件的警察。”郭文这么说。
 
“不对,我觉得不是这样。”魏蓝否定郭文的说辞,“博士没有恶意,他促使温鹏发现了水箱里的东西之后,立刻就放温鹏离开了,我敢确定,意图杀害温鹏的另有其人,那些家伙的目的是阻止温鹏将线索传递给我,所以将他杀害,没想到温鹏的执念为我再现了当晚发生的一切。”
 
郭文点头表示同意,“照你这么说,是不是可以怀疑,最初杀害博士的和后来杀害温鹏的那些东西,是同一波势力?”
 
“也不像。”又一串烤茄子进了肚,魏蓝盯着郭文锃亮的地中海头顶出神,“杀害温鹏的这些我曾经在医院里见识过一次了,都是些淹死鬼,害人的手段离不开水,怎么可能烧死陈忠博士。”
 
“被你说得越来越复杂了。”几罐啤酒下肚,郭文打了个酒嗝,“话说,你最近气色可不怎么好,见鬼见多了要生病的,没事还是多出去晒晒太阳吧。”
 
说得轻松,案子迟迟毫无进展,得知温鹏是被鬼怪害死,这案子更是没个了结,上层不断施压,刑侦科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真是连个晒太阳的时间都没有。吃饱喝足送走了老郭,魏蓝躺在休息室里的大沙发上辗转反侧,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有多久了?多久没去看望过肖子贤,自从宾馆那一夜闹得不愉快,肖子贤的鬼魂再也没有出现过。说鬼魂好像不太对,他明明还活着,怎么能算是鬼呢,难不成是灵魂出窍?嗯,这个说法似乎比较合理。
 
心中的疙瘩无法解开,肖子贤为什么会在那样奇怪的地方出现,为什么要给自己注射那种要命的东西?其实静下心来也不是想不通,也许是任务所需,也许是逼不得已。在这个行当里,身份和觉悟高于一切,有些时候,真的需要作出不得已的舍弃。
 
可是……
 
为什么你要那样玩弄我!
 
在那么多人面前,那样若无其事的,践踏我的尊严,将我对你的敬仰毁灭殆尽。
 
羞耻,又丑恶。
 
魏蓝对于感情是迟钝的,但对于一些细节,又会莫名的敏感,也许肖子贤在为他注射的时候是动摇的无奈的,可随后发生的事,魏蓝无法从肖子贤身上感受到一丁点迟疑和内疚,甚至是隐隐散发恶意的碰触。
 
那个冰冷的人影是以怎样的心态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呢?魏蓝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发现自己根本猜不透肖子贤到底在想什么,或许从相识那一天起,就从没猜透过。
 
本以为彼此的感情已经非常亲密,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原来事实并非如自己所想,现在回忆起来不难发现,肖子贤其实一直都只是在倾听,从未对他倾吐过内心的声音。
 
根本是热脸贴冷屁股嘛,魏蓝自嘲的笑了笑,将身体蜷缩进厚重的棉被里。与原谅无关,他只是觉得在想通一切之前,无法平静的面对彼此,所以排斥,所以逃避,本能想要相信肖子贤不会伤害自己,理智却在劝说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肖哥,你还真是教会我不少东西,不只是工作方面……”魏蓝闷在被子里轻声自言自语,“还有这些不该有的猜忌。”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均匀的呼吸声中,长期的疲劳让不堪重负的身体陷入深沉的睡眠。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刑侦一队迎来了久违的人事异动会议。会议室里人不多,除了魏蓝、尹航、吕维、刘安、陈艳华和主持会议的副局长黎正以外,还有一个并不陌生的新面孔——郑凯。
 
郑凯瞧见魏蓝正在看自己,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那阳光劲儿与魏蓝如出一辙。让魏蓝内心不禁感慨,这孩子没心没肺的样子颇有自己年轻时候的神韵,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前不久陈艳华还评价过他最近的变化,原话就是——除了学会偶尔发个愁以外,情商依然没什么进步。
 
黎正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会议开始,“今天要说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刑侦一队人事变动,魏蓝晋升为刑侦一队队长,尹航任命副会长。”
 
清脆的唯一的拍掌声回荡在会议室中,郑凯欣喜的望向魏蓝,由衷拍掌庆贺,他没想到自己进入刑侦一队的第一天,就遇见偶像升职现场直播,说不激动绝对是骗人的。
 
这是一件好事,升职是每个人都渴望的好事,可是会议室里却没有洋溢出丝毫喜悦的气氛,徒留郑恺一人笑得越来越尴尬,拍击的手掌也无所适从的放下,紧张的握着签字笔搓来搓去,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的表情看起来并不高兴。
 
“从今天开始,郑凯正式转入刑侦一队,与各位一同奋斗,他将成为你们的助力,希望你们能做出更好的成绩,尽快将未侦破案件逐一攻克。”黎正继续说着公式化的台词,一一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表情,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有话要说,有问题要问,但是他们又不敢问出口,这种矛盾心理就和此刻的自己一样,难以抉择。
 
奈何,有些事不是逃避得了的,该面对的终归要去面对,眼前这些年轻人也是一样,接下来要说的事,也许比起自己,他们会更加难以接受,毕竟曾经他们是朝夕相处的好战友好兄弟,“我要说的另一件事就是……”
 
黎正的目光直直望向坐在最末端的魏蓝,心中纵使万般不忍,还是狠下心,一字一顿说出今天会议的重点,“肖子贤……殉职了。”
 
除了寂静还是寂静。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呼吸,会议室里静得几乎可以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节哀……”黎正哑着嗓子说,眼睛依旧看着魏蓝的反应,他知道这孩子和肖子贤感情最好,这个噩耗对他来说很可能会是个令他一蹶不振的伤害,“这周六,西区总局全体成员务必参加肖子贤的追悼会。”
 
“什么时候的事?”魏蓝平静的问。
 
黎正被魏蓝平淡的语气震得眼眶发酸。吼叫也好,哭泣也好,怎样都好,唯独不要如此平静的面对,尽情的发泄情绪也许就可以不会这么痛苦,“十月十一日。”
 
“发现南区区长王翔尸体的那一天是不是?”
 
“是。”
 
“现在已经十二月了。”魏蓝平静的陈述,脸上看不出悲伤,或者说看不出任何情绪。
 
黎正很担忧,魏蓝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这孩子总是笑呵呵的,很少愁眉苦脸也很少发脾气,但无论哪一个都是生动的,从没像现在这样令人心惊,“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时隔那么久才开追悼会?不会是你们串通起来吓唬人呢吧?”说着,魏蓝猛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黎正不放心的叫住魏蓝。
 
“我去找肖叔问个明白。”
 
哗啦啦一阵杂乱响动,魏蓝茫然看着落在地上的厚重笔记本,后脑勺被砸得生疼,还没等缓过神来,肚子上又被狠狠踹了一脚,下盘不稳重重摔在地上。魏蓝不解的抬起头望向突然发起攻击的刘安,“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要干什么呢?都是你!”刘安气急败坏的踢打着魏蓝,“是你害死肖哥,现在还要去打扰他的安宁吗?”
 
“是他想害死我!”
 
终于,在压抑不住的怒吼过后,会议室又一次陷入长久的寂静,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默默注视着魏蓝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凌乱的衣服,一言不发离开这里。
 
不想相信,还是不敢相信,魏蓝分不清,为什么会是那一天?就因为自己让他‘滚’,然后他就真的彻底‘滚’了个干净?别开玩笑了,这个结局他无法接受。
 
有多久没来过肖家了?肖子贤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自己买的房子里很少回家,所以魏蓝也只是经常跑去肖子贤那里,而疏于探望肖家二老。
 
肖子贤的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张黑白照片端端正正摆放在字台上,这张照片魏蓝很熟悉,因为肖子贤不爱照相,这一张还是在表彰大会结束后,魏蓝强拉着肖子贤站在一树桃花前,硬逼着他拍的,原本是一张色泽艳丽的彩照,此刻却被去掉颜色摆在这里。
 
“孙姨……”魏蓝凝视着照片,满脑子都是当初拍照时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似被回忆中的情绪感染,唇角竟不自觉的弯起弧度,“他真的走了?”
 
孙学玲把魏蓝的表情完完全全看在眼里,心脏揪得发疼,本该悲伤的事情竟然会露出笑意,这个孩子的精神会不会因为这个打击而崩溃?那样的笑容,让人心疼。
 
紧紧抱住坐在床边的魏蓝,将那张陷入绝望的笑脸揽入怀中,颤抖的手指轻抚着怀中柔软的头发,孙学玲轻声安抚着。
 
“哭出来吧,求你了。”
 
第42章:习惯
 
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抓住眼前的浮木,魏蓝紧紧抓着孙学玲的衣摆失声痛哭,压抑已久的情绪一股脑的全都倾泻在这里,直到再也流不出更多一滴眼泪。
 
“对不起。”孙学玲轻声说着。
 
魏蓝身体一颤,抬起哭得颇为狼狈的脸,仰视着同样面带泪光的孙学玲,“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们没有告诉你。”
 
“我才应该说对不起,虽然这句话挽回不了什么。”魏蓝紧紧回抱住孙学玲,消瘦的身体因压抑着抽噎而不停颤抖,这让他内心的罪恶感更加膨胀,“是我害了他。”
 
孙学玲爱怜的拍着魏蓝的头,哄孩子似的擦掉魏蓝眼角的泪水,温柔笑着,笑容里说不尽的苦涩,“我不了解真相,你也不了解,而且我一直都不相信你会害子贤,所以我们不能这么快为这件事下定论,如果你的心里一直抱持着这种想法,你一辈子也无法走出这个阴影,大概子贤也不希望看到你变成那个样子。”
 
“孙姨,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局里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我们还没想好怎么对你开口。”孙学玲拉过椅子在魏蓝对面坐下,“我们本来是谁都不想通知的,家里亲近的人给他送了行也就罢了,想让子贤安安静静的离开,他喜欢安静,但是这事也不是能瞒得住的,局里知道了,说要给他补办个追悼会,我们并不希望那样,又不能驳了人家的好意,如果……如果你不想看那场面,不去就是了,我也不打算去,那天,你就来陪我做个伴儿吧。”
 
“好。”这个答案不需要思考,此时此刻,魏蓝最想做的就是逃避肖子贤已经死亡的事实。
 
应下了孙学玲的请求,魏蓝没再多说任何一句话,沉默是最好的安抚。他心里清楚得很,孙学玲的请求无疑是一种含蓄的体贴,她知道他不想去,现在的他,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那种场面。
 
甚至还在内心深处偷偷奢求着,肖子贤也许会成为真正的鬼魂回到身边,恨也好爱也罢,为了报复而纠缠不休也没关系,如果真是那样,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接纳,就算对方想要自己这条小命,他也会双手奉上!
 
可是……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都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也许真的会有那样一天到来,直到内心能够坦然接受肖子贤已经不在的事实。魏蓝在心中发誓,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亲手为肖子贤描画石碑上的铭文,在墓地附近找一处房子,做一个称职的守灵人。
 
几乎将全部青春与热血挥洒在工作岗位上的魏蓝,破天荒的请假了,而且请了个小长假,除了腻在家里抱着大皮睡了个昏天黑地以外,就是跑去肖家陪老两口说说话,尝试去做很多他根本不擅长的家务。
 
就像是一种赎罪,魏蓝始终无法摆脱自己害死肖子贤的这个想法,更无法接受直到最后自己都在做着任性的事,连句再见都没来及的说。
 
为什么没有好好谈一谈,也许说开了就释怀了,也许可以彼此原谅,就算是鬼是魂是妖怪,什么都好,只要他还在就足够了!这就是刘老头那句玩笑话的现实版吗?
 
是啊,太多话憋在心里没能好好传达给对方,现在一切都晚了,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日子浑浑噩噩过着,当心脏开始痛到麻木的时候,魏蓝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尽管他也明白这只是表象。
 
“多吃点,你说你放个假都能瘦脱相了。”陆洋夹起一大块鱼塞进魏蓝碗里,“好久没打CS,吃完饭陪我来几局。”
 
“行。”魏蓝吃得肚皮都鼓起来,还是不停往嘴里塞,恨不得把这段时间以来欠缺的营养全都补回来,他可不想把这幅失魂落魄的磨样带回局里,“今天韩昭怎么没回来?”
 
“又被他那了不起的后爹叫去享受上流生活了。”
 
“那一定是韩阿姨又使用悲情战术了,不然韩昭怎么可能听徐岸的话。”
 
吃饱喝足收拾妥当,两人一人一屋开启电脑,游戏开场音乐依旧带着战场特有的悲壮与震撼。魏蓝操作着角色蹲在墙角里守株待兔,密聊安排陆洋从另一条路包抄过来。枪声在不远处响起,有敌人和我方遭遇了!魏蓝从墙角窜出来,反应迅速的向着枪声的方向甩出一枪。
 
不知是不是运气太好,这么随意的一枪,竟然蒙了个精准击毙,正要跑过去拾取敌人的子弹,听到背后响起脚步声,角色一记漂亮转身,追击上来的又一个敌人被爆头,该局游戏胜利。
 
正当魏蓝安静的站在初始复活点等待新一局游戏开始的时候,游戏中传来嘈杂的语音通话声。
 
“刚刚是哪个煞笔抢我人头?是不是霸霸?”
 
耳机里,还有些学生气的男声传来,竟让魏蓝和对门房间的陆洋纷纷爆笑不止,这当然是拜魏蓝的角色昵称所赐,当初取‘霸霸’这个昵称的时候,就是为了让人不敢轻易点名骂他,现在竟然还真有不长脑子的人踩地雷。
 
聊天框里,己方队友发出的一片片长串的哈哈哈更加惹恼了刚刚说话的人,“你们都是煞笔吗?笑什么笑?抢我人头那个你倒是说话啊?有胆子抢没胆子承认?”
 
语音夹杂着电流声噼噼啪啪相当刺耳,魏蓝已经不是会和小孩子乱吵架的年纪了,此刻也没有那样的心情,他不想理睬对方的挑衅,只在聊天框里输入几个字,“我抢的。”
 
“你行!有种出去建房单挑,让你看看谁是爸爸。”
 
嘈杂的怒骂声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魏蓝敏锐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混杂在话语声中,他扭过身对着对门扯着嗓子喊,“陆洋,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陆洋已经放弃游戏,走到魏蓝身边,拔掉耳机改为功放,“听到了,好像有咔嚓咔嚓的声音。”
 
“是电流吗?怎么有点像剪刀的声音?他不会气得剪电源线吧?”魏蓝凝神辨别杂音中的喀嚓声。
 
“怎么不动了!说话啊!”那个声音怒骂的同时,角色也在魏蓝的霸霸身边转来转去开着枪,如果这是互残模式,恐怕他早已把魏蓝的霸霸扫射成马蜂窝,以解心头之恨,“连字都不打了吗?煞笔,敢不敢说话!你是不是在打字骂……”
 
怒骂挑衅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连串的惊叫声,游戏中的角色也像癫痫一样卡得不停抽搐。魏蓝从语音中勉强辨别出有人在惊慌中叫嚷着——快报警!
 
******
 
无责任性格分析之三
 
阿蛭:这件连衣裙超漂亮的,送给你穿吧!
 
尹航: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让我穿这个?你也不怕看瞎了!话说你是从哪弄来这么大码的连衣裙的?驴都能穿了。
 
吕维:很抱歉,这个玩笑不好笑。
 
刘安:滚。
 
陈艳华:真的吗?真的送给我吗?太谢谢了……这个尺码是不是太大了?
 
魏蓝:哎?居然有这么大码的连衣裙?好神奇,我试试看。
 
肖子贤:拿去给魏蓝,他会让你得逞的。
 
第43章:游戏
 
语音持续播放着,这很不寻常。
 
CS里的语音功能要按住快捷键才能发言,如果对面发生了状况,手肯定顾不上按住键盘不放,为什么语音还能持续发送?正琢磨着,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在这怪异的时刻里不免有些惊悚,幸好不是莫名其妙的未知来电,而是有些日子没见的尹航。
 
“魏哥,你的假期不得不提前一天结束了,刚刚接到报警,汇城艺术学院的男生宿舍出事了,因为死状诡异被立刻移交到刑侦科,你准备一下我正好顺路去接你,很快就到。”
 
“汇城美术学院?那不是陈姐她弟就读的那个学校吗?”魏蓝一手握着手机一手给自己套衣服。
 
“你还真说对了,出事的就是陈戏的舍友。”
 
尹航果然到得很快,魏蓝都没来得及洗洗脸,就被尹航的催命电话叫了出来,“什么时候接到的报案?多久之前?”
 
“十分钟前,怎么了?”尹航扫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哪想到路上就接到指挥中心转来的电话,他们说你的手机打不通。”
 
啊!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小世界里,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手机故意关了机,打不通是当然的……等等!
 
闹鬼啊?魏蓝摸出裤袋里的手机,震惊的盯着黑压压的屏幕,他敢保证他一直关着手机没有开启过,现在也依然是关机状态没错,那刚刚尹航的电话是怎么打进来的?“你给我打电话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没有啊?”尹航不明所以的瞥了眼一脸见鬼表情的魏蓝,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又无意中得知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笑容瞬间变得贼兮兮的,“魏哥,你不会是带谁回家了吧?还怕我听见什么不成?”
 
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狗嘴吐不出象牙,魏蓝懒得解释,一心思索着关机的手机到底是怎样接到电话的。
 
到目前为止,怪事已经多到见怪不怪,这样的情节又是鬼片里惯用的桥段,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他就是好奇,是什么东西有意让他接到这通电话呢?会不会……
 
算了,肯定不会了,如果真的是他,怎么可能需要借他人之手来传达这些信息。
 
冬天的夜漆黑又寒冷,大学宿舍里倒是温暖如春,只不过几个大男孩被房间里的景象吓得不敢靠近,站在寒风凛凛的走廊里不停打着哆嗦。
 
房间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慌乱中踩出的血脚印,趴伏在书桌上的男孩手掌压在键盘上,手中赫然握着一把沾染血迹的剪刀。
 
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男孩已经死亡。带着钻石耳钉的耳朵被剪了下来掉在地上,左手手指也被割得深可见骨,被弄伤的地方全都戴着贵重的饰物,而致命伤,则是坠着款式时尚的铂金项链的脖子,咽喉处被剪刀剪得碎烂不堪,大量血迹由颈动脉涌出,喷溅得电脑屏幕一片血红。
 
“不会吧……自杀?”尹航震惊的围着死状惨烈的尸体拍照,“他用剪刀杀了自己吗?”
 
“不可能的吧。”魏蓝回答,“人在遭受疼痛的时候会本能的躲避,举剑自刎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个可以理解,但是这样一下一下慢刀子割肉,就算再怎么意志坚定也做不到的,恐怕在造成致命伤之前就因为剧烈疼痛而休克了。”
 
“你们继续勘察,我去找那几个室友聊聊。”魏蓝吩咐完,转身走出宿舍,目光扫过门外站都站不住的几个男孩,最终锁定吓得脸色苍白的陈戏,熟人问话至少不会太紧张,应该能比其他几个提供更多有用线索,“陈戏,跟我来。”
 
楼梯间里灯光明亮,但比走廊更加寒冷,魏蓝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纤瘦的陈戏身上,“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不用急,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有鬼……”
 
又是这句话,很久以前在地下停车场里,魏蓝已经听到过一次,看来陈戏天生体质特殊,能看见些不该看的东西,“鬼?你看到了什么?”
 
陈戏咬着唇,身体抖得越发剧烈,已经怕得快要哭出来,“有个女人握着他的手剪……剪刀……他还一直骂一直骂,就跟没感觉似的。”
 
“女鬼吗?”
 
“啊……”这个词似乎刺激到陈戏的精神,呆愣了好半天才应声,“对。”
 
“他和什么人结过仇吗?或者行为举止方面有什么异常?”
 
“异常?”陈戏陷入思索,“应该算是有吧,我们都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太好,一开始每个月生活费只有几百块,吃饭都不够,全靠自己出去打工。后来突然就变了,对人态度很恶劣,还开始独来独往,经常跑校外去,一回来就多些奢侈品,一开始还是些千八百的首饰,后来上万的手表皮包也带回来了。”
 
突然变得很有钱吗?这很可疑,魏蓝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他经常出校门是去做什么?”
 
“不太清楚,好像是去北区找他表姐,不过自从几个月前他表姐意外去世,他就没怎么出过门了。”
 
表姐?还真没见过哪个大学男生会有事没事去粘表姐,该不会是被富婆包养了吧?可是那也不能成为被如此残忍杀害的理由啊,“你们认识他所说的表姐吗?”
 
“啊?”陈戏不太明白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转向那个传说中的‘表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你们见过那位表姐吗?或者是否知道对方的姓名年龄或者身份,一般室友之间会聊到这些吧?”
 
陈戏摇头,把身上的羽绒服裹得更紧,“没见过,他一般都独来独往的,不怎么和我们一起玩儿,也没见过他和谁特别亲近的。”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陈戏低下头努力回想,总算是想起一个可能有用的线索,“就是有一次他洗澡的时候,我手欠帮他接了个电话,来电显示备注的是谭贞,对方一听不是本人就挂了。”
 
“我不是故意偷看啊!”见魏蓝不再开口说话,陈戏惊得连忙解释,生怕被误会,“是电话挂断之后自动返回到通讯记录界面,我就扫了一眼,基本上通话对象全都是那个谭贞,我们起哄问他是不是女朋友,结果他还火了,跟我们大打出手。”
 
谭贞!魏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个月前事故丧生的名叫谭贞的女人,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那就死于电梯坠毁,敲诈未遂的谭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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